《夺春情》 第1章 你勾引我? 春色綺帐,醉面锦纈,支摘窗外大雪覆了满院。 屋中倒塌的屏风砸在了浴桶上,里面水浪摇晃四溅。 沈霜月匆匆裹上的衣裳遮不住腰线玲瓏,丰满胸前被包裹的紧囊囊的,半湿长发披散著,雪白肌肤在摇晃烛影下格外靡艷。 谢淮知只看了一眼就沉下眉峰,怒斥:“你就这么不知羞耻,我早就说过不会跟你同房,你就算脱光了我也不会动你…” “伯爷,这里是霜序院。” 沈霜月同样面色不好,她嫁进庆安伯府四年,和谢淮知分房独居未入主院,这里是她的住处。 她沐浴更衣时他突然醉醺醺地闯进来,如今却说她不知羞耻? 谢淮知闻言更怒:“你还敢狡辩,不是你让人请我过来的?” 今日同僚请酒,他多饮了几杯,回府就听下人说她有要事找他,他过来后就撞上她出浴。 倚在屏后的女子影影绰绰曲线毕露,似是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瀲灩水眸衬著他倒影受惊颤动,下一瞬撞翻屏扆,那仓促被遮掩的肌肤白得晃眼。 还说不是蓄意勾引? 谢淮知血气上涌,眼底厌恶更甚:“你简直就是下贱!” 他猛地逼近几步抓住她脖子,那縈绕在鼻尖的香气让人恍惚了一瞬,下一刻他手猛的收紧厉声道: “四年前你给我下药气死了你姐姐,我碍著她死前哀求和两家的顏面才娶了你。” “你入府后我就跟你说让你不要肖想你不该想的,你居然还敢使这种手段,是不是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沈霜月呼吸被窒:“我没有…” “还狡辩!” 他猛地將人拉近到跟前,二人四目相对时,沈霜月竭力仰著头。 “我真的没有,明天是玉娇三朝回门,我找你是为了商量回门宴的事。” 谢淮知顿了下,这才想小妹谢玉娇两天前和户部侍郎府孙家的长子成亲,明天是她归寧的日子。 她道:“大婚那日孙家迎亲时,不知道为什么闹的不愉快,我想问问伯爷明日该如何对待孙家,我让人找你是在你该下值的时候,见你没回来就留了话。”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女子呼吸困难,说话也断断续续,眼眸更是因为吃疼渗出水雾。 谢淮知怒气微滯,突然想起回来时下人稟告的话,说夫人有事找他,他当时酒气上头没有多听就直接来了霜序院。 院中无人看守,房中又通亮,他想也没想就直接推门而入,那入眼的一幕让他下意识就以为沈霜月是在勾引他。 他怒极她不知羞耻,用这种下作手段引诱,可现在知道是他误会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仅没有缓和过来,反而莫名其妙的怒气更甚,更隱有一股羞恼。 “最好是这样。” 谢淮知手中陡然鬆开,阴沉著脸声音冷硬: “我心里只有你姐姐,你永远都別想取代她,你要是还想留在府里,就安分守己地做好你的伯夫人,照顾好意哥儿,要是敢生什么別的心思,我饶不了你。” “回门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落脸面就行,往后別拿这种事来故意接近我。” 房门“砰”的被拉开,谢淮知离开的时候比来时脸色更加难看。 院中下人瞧著那大开的房门神色各异,伯爷果然厌恶夫人。 今鹊甩开拦著她的人衝进屋里,就看到自家小姐脖子上的掐痕,她顿时红了眼:“都怪奴婢,奴婢该守著你的。” 她只是去换了个汤婆子的功夫,伯爷居然就闯了进来。 “奴婢明明让林妈妈守在外面的,她们居然敢偷懒无人看著房门,奴婢这就去教训她们…” “算了。” 沈霜月拉著小丫头:“林妈妈是老夫人院子里送过来的人,闹起来又得被老夫人训斥。” 她入府的难堪,这府中也从来没有人向著她。 谢老夫人本就喜欢给她立规矩,况且明面上谢淮知是她的夫君,进了她房中却闹出这种动静,撕扯起来丟脸的只会是她。 今鹊抹著眼泪:“可是伯爷怎么能这么对你!” “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当年的事也不是你的错,夫人是被人害了,他们不信你就算了,这几年不与你同房,如今还这般羞辱你。” 沈霜月闻言眼睫轻颤,她也不是第一次被羞辱了。 她本是御史中丞沈家的次女,上面有一个大她七岁的姐姐,还有两个感情极好的兄长。 父亲沈敬显是世家嫡出,母亲也是家世显赫,她自小便是贵女明珠,在千娇百宠中恣意长大。 姐姐沈婉仪及笄后嫁给了庆安伯长子谢淮知,隔年诞下一子,后来老伯爷去世,姐姐就成了庆安伯夫人。 四年前沈婉仪再次有孕,她入庆安伯府陪伴照顾,恰逢谢老夫人寿辰,姐姐身子不適,她就留在伯府帮著操持。 谁知老夫人寿宴当日,她被人撞破和姐夫谢淮知躺在同一张床上,姐姐被气得当场吐血,而那满屋子的黏腻和谢淮知憎恶的质问让她一夜间声名狼藉。 大哥將她踹进雨里,骂她不知廉耻。 二哥狠狠打了她,说她下贱淫荡。 父亲母亲说她羞辱门楣,没有她这么歹毒狠心的女儿,所有人都指著她骂她,恨不得她去死,只有姐姐拉著谢淮知的手保了她。 姐姐满身是血伏在谢淮知怀里,说阿月不会做这种事情,她哀求著谢淮知在她死后娶她,保全她和沈家名声。 后来姐姐母子俱亡,她嫁进了庆安伯府。 所有人都说她覬覦庆安伯夫人的位置,说她痴慕谢淮知爬了自家姐夫的床,不择手段害死了亲姐姐,谢家不过碍於两家顏面才娶了她。 今鹊哭得厉害。 沈霜月神色平静地咽下了回忆,拿著帕子擦著颈间被碰过的地方。 “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怎么没事,都肿了!” “我这皮肤你又不是不知道,碰一下都红,只是瞧著嚇人,不疼的。” 见小丫头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她轻哄:“好今鹊,我身上脏了,人也冷得慌,你快去帮我取身乾净衣裳过来。” 方才事发突然,褻衣湿了大半,头髮也还滴著水。 今鹊见她冻得脸苍白,也顾不得掉眼泪,连忙去取了衣裳过来让她换上后,拿著帕子替她绞著头髮上的水。 见沈霜月低头勾画著回门宴的菜色,今鹊不满:“夫人,伯爷都这么对你了,明天还不知道府里有多少閒话,你还管二小姐干什么。” “我是府中主母,回门宴若失了分寸,旁人只会笑话我。” 沈霜月將不合时令的东西勾去,又加了两道菜色,“等会儿你把这个交给厨房,府里也敲打一下,明日孙家人来时別出了差错。” 今鹊撅撅嘴,她倒是想要敲打,可府里谁將夫人放在眼里? 沈霜月怎会不知道她想什么,说道:“这次他们不敢闹事,老夫人不会让自家女儿丟脸,你只管去吩咐就好,不听话的自有老夫人会教训。” 见她气呼呼的,她轻笑: “乖了,等明天孙家人走了后,我带你去奉记吃你喜欢的酥油肘子。” 今鹊这才哼哼答应下来,她才不是为了谢家! 第2章 死性不改 夜里风雪大了起来,房后的柿子树都被积雪压弯了枝头。 屋中错金螭兽香炉中香雾冉冉,床上的人睡得不甚安稳,抓著被角时眼睫不断颤动。 “…你怎么就这么下贱,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你为什么要勾引你姐夫,他是你姐姐的夫君,你就这么不甘寂寞?” “你居然借著照顾你姐姐爬了你姐夫的床,你怎么就这么不要脸。” “沈霜月,我们沈家没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沈霜月,你怎么不去死!” 大雨滂沱,她衣衫凌乱地跪在雨里,所有人都居高临下看著她丑態。 她一遍遍地哀求著,一遍遍地说著“不是我做的”,可是没有一个人信她,所有人都指著她骂她,恨不得她去死。 她用簪子扎进了颈侧几乎丧命,是姐姐拉住了她的手。 “阿月,姐姐相信你,姐姐信你没有做过那些,可是姐姐活不了了。” “姐姐求你,求你嫁进伯府,求你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保全沈家名声还有意哥儿,阿姐求你……” …… “夫人,夫人!” 沈霜月满头冷汗地睁开眼,就对上今鹊慌乱焦急的脸,她有些恍惚的哑声问:“怎么了?” “夫人,孙家出事了!” 今鹊撩著帐子急声道:“孙侍郎涉嫌贪污盐税,皇城司的人把他给抓了。” 沈霜月浑噩的脑子瞬间惊醒:“你说什么?” 今鹊道:“是真的,昨天夜里皇城司突然动手,是定远侯带人去抓的人,孙家所有人都下了狱,就连二小姐也被抓了。” “伯爷已经赶去皇城司了,大小姐也回来了,现在外面闹得厉害,老夫人让你过去。” 沈霜月连忙起身:“快,替我更衣。” 今天本来是谢玉娇三朝回门,府里什么都准备妥当了,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孙家居然会突然被下了狱。 沈霜月匆匆收拾妥当,抱著手炉前往老夫人的裕安斋,一边朝著身旁问:“伯爷可有送消息回来?” 今鹊低声道:“还没有,不过夫人,那盐税案都查了多久了,之前孙侍郎也一直没事,这次会不会只是个误会?” 沈霜月心中却发沉,孙溢平虽说是户部侍郎,可现任户部尚书即將告老,他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尚书,要是没有实证怎么可能直接满门下狱。 更何况她本就一直觉得孙家有些问题。 孙溢平出身只是寻常,是科举高中才入了朝堂,孙家家无恆產,其妻女亲眷却出手格外阔绰,以前几次交集时都看得出他那几个子女挥金如土。 朝中陛下、太后爭权已久,下面皇子又都长成,户部是人人都盯著的肥肉。 两家刚开始议亲时,她就曾隱晦提醒过老夫人孙家那长子並非良配,可是老夫人却只觉得是她嫉妒谢玉娇婚事,想要坏伯府好事。 谢玉娇更是生怕有人抢了她嫁入將来尚书府的好机会,不顾婚事未定,就跟孙家长子私会往来,这婚事到了后来不定也得定。 这次孙家贪污若是坐实,说不定会牵连他们府里,她不在乎谢家人如何,但如果庆安伯府出事,意哥儿怎么办? 她答应过姐姐要护他周全。 沈霜月脚下一停:“今鹊,你別同我去裕安斋了。” “你去我箱笼里將那套鸳鸯衔碧玉枝纹的冠饰取出来,拿著去一趟肃国公府找国公夫人,就说我听闻郑七小姐即將及笄,送给她添礼。” 她半年前曾意外救过肃国公夫人,这事一直无人知道,肃国公在朝中地位特殊,此时她去给她女儿添礼,肃国公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孙、谢两家只是姻亲,谢玉娇又刚嫁过去不过三日,肃国公若能稍稍进言,谢家只要自身清白,这事情就牵连不到他们。 今鹊皱眉:“可是小姐,那冠饰是你最喜欢的。” “再喜欢也是死物。” 沈霜月眸色冷淡,意哥儿还没长大袭爵,伯府和谢淮知都不能出事,她说道:“快去吧,见到国公夫人后不必多言,送了东西就回来。” 见今鹊离开,沈霜月轻嘆了声才继续朝著裕安斋去。 那裕安斋在府中东面,霜序院在西北角,沈霜月每日前去请安都得走小半柱香的时间,外面大雪还在下著,身上加厚的斗篷都裹不住风寒,昨夜受凉后的脑子更是隱隱作痛。 她抱著手炉刚绕过迴廊,还没到裕安斋,就先撞上了脸色难看的谢淮知。 “伯爷。” 谢淮知看著身前行礼的女子,见她如往日温顺,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下意识鬆了口气,目光扫过她被衣领遮掩住的脖颈,只一瞬就挪开。 “我正要找你。” 沈霜月起身:“可是为了孙家的事情?” “你知道了?” “妾身听说了些,但不详尽,听闻伯爷去过皇城司了,事情如何?” 谢淮知一听“皇城司”三字脸上就陡然阴沉:“皇城司那边是奉了陛下旨意,孙家的事也没有转圜余地,定远侯已经查到实证,孙溢平和盐税贪污脱不了干係。” “那玉娇…” “玉娇也下了刑狱,我想要见她一面都被挡了回来,皇城司的人说孙家案子没有审结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沈霜月眉心紧蹙:“可玉娇是新妇。” 谢淮知沉著脸:“新妇也是妇,皇城司是按律锁拿孙家的人,她和孙庆拜了堂。” 这事本就在两可之间。 皇城司愿意高抬贵手,谢玉娇自然无罪,可如果较真追究,她也的確算是孙家人。 原本都是勛贵朝臣,遇到这种事情大多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奈何抓人的是裴覦。 那裴覦原是罪奴出身,身份卑贱至极,后来投了军营一路廝杀爬上高位。 一年前蛮族犯境,业朝大军惨败,主將逃亡边城告破,是裴覦力挽狂澜率兵突袭入了蛮族后营,生擒蛮族大皇子逼他们撤军才保住了边城。 一朝功勋滔天,回京后裴覦就被陛下赐封定远侯之位。 景帝对他异常看重,將皇城司交到他手里,而裴覦替景帝监朝堂,肃清污吏,剷除心怀异己之人,回京不过短短半年,死在他手里的朝臣就不计其数。 那人性子阴晴不定,也格外不近人情。 他如果不肯鬆手,谢玉娇別想脱身。 谢淮知想起他去皇城司时被拒门外,就气恼。 “孙家那边罪证確凿,只是因为盐税案还没彻底查清才暂时收押狱中,那个裴覦就是个疯狗,我怕他会咬上谢家。” “盐税案滯污已久,孙家既是主谋之一,我们跟他们联姻本就遭人揣测,皇城司既然要严查,那与孙家任何交集都会成为罪证。” 谢淮知说道:“你管著府里中馈,我来找你是想拿回孙家的聘礼,还有他们之前送过来的那些东西。” 沈霜月闻言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初伯府和孙家联姻,孙家送来的聘礼格外厚重,那时还以为是孙家人对谢玉娇的看重,可是如今这些东西却成了烫手山芋。 眼下孙家落罪,但谢家和盐税案无关,谢淮知是想要主动撇乾净关係,將孙家的“赃物”送去皇城司。 谢淮知说道:“事情紧急,现在就去取。” 沈霜月也不敢耽搁,连忙带著谢淮知就去了库中,可刚一开口说要取孙家聘礼,那管事的脸瞬间就白了。 “夫人,那孙家的聘礼不是被您的人取走了吗?” 沈霜月震愕:“我什么时候取过聘礼。” 那管事扑通跪在地上:“一个月前,您说您手头缺些银子,派人过来拿了孙家的聘礼,除了三牲海味和酒水茶果,现银和首饰取走了大半。” 沈霜月怒斥:“你胡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碰过孙家的聘礼,当初孙家將东西送过来后,她就直接让人送进了库中收存起来。 原本谢玉娇出嫁时要將那些聘礼当作陪嫁一起带出门,可是谢老夫人说她对谢玉娇婚事不够看重,而且孙家送过来的银子也不够压箱底。 她便將那些聘礼留了下来,另外费巨资替谢玉娇准备了嫁妆,这些聘礼放在府中当作谢玉娇將来的退路,可如今却说她將聘礼取走了。 沈霜月扭头就撞上谢淮知满是怀疑的神色,她皱眉说道:“伯爷,我没碰过孙家的东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淮知说道:“府中中馈是你在管,库房钥匙在你身上,你说你不知道?” 沈霜月解释:“中馈的確是我在管,但是钥匙不止我有,母亲那里也有一份,她也能够动用库中的东西。” “你是说母亲动了孙家的聘礼?”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府库的东西一般人不敢擅拿,眼下孙家事要紧,那聘礼被人取走,母亲那边或许知情,不如先找母亲问一问……” “绝无可能!” 谢淮知声音陡然高了几分:“我伯府什么东西没有,母亲怎么可能会贪图孙家那些聘礼。” 沈霜月头本就隱隱作痛,再听他这般是非不分也不由生了怒气。 “母亲是不缺那些,难道我就缺?” 她是声名狼藉,被沈家厌弃,可是当年因为对谢家有愧,她入府时沈家也是给了丰厚的嫁妆的,她什么时候缺过银钱? 她努力耐著性子说道:“这几年我虽然管著中馈,但是库中管事皆是母亲院子里的人,我怎么可能不惊动裕安斋拿走孙家那么多东西?” 谢淮知闻言顿时盛怒:“你的意思是母亲拿了那些东西污衊你?” “我没有。” 沈霜月觉得他胡搅蛮缠:“伯爷,我只是与你就事论事,我知道你厌恶我,可我没做过的事情我绝不承认,库中钥匙不止我有,东西丟了谁都逃不掉责任,母亲自然也是……” “你闭嘴!” 谢淮知厉声道:“我说了母亲绝不可能动孙家的东西,你休得詆毁她!” “是我詆毁,还是伯爷心虚?” 沈霜月额头跳动著抽疼,人也失了耐性,“孙家麻烦近在眼前,我也只是想要儘快把东西找回来,母亲问心无愧自然不怕跟我对质。” “可是伯爷连问都不问就认定是我,你到底在怕什么,是怕东西真的是母亲拿走显得你不辨是非偏心自负,还是怕栽赃不到我身上……” “啪!” 谢淮知抬手就朝著她打了过去,就见她踉蹌撞在身后柱子上,本是明艷的脸上狼狈至极。 她唇边见了血,红著眼抬头看他。 “我看你简直就是死性不改!” “我不让你对质是为了谁?你当年强行嫁进来母亲已经厌你至极,这几年你不择手段又心思歹毒,你还敢叫囂跟人对质,居然还敢骂我。” 谢淮知怒极,当年也是这样,沈霜月顶著这张芙蓉娇面天真乖巧地叫著他姐夫,痴缠著入府陪伴有孕的婉仪,可后来却给他下药,活活气死了她亲姐姐。 婉仪一尸两命,她却嫁进了伯府。 后来入府几年,她接连生事,不是害玉娇摔伤,就是害玉茵流掉了孩子,就连母亲那里也被她屡屡顶撞,拿苦肉计陷害。 要不是他看在婉仪死前苦苦哀求,她早就被乱棍打死沉了塘,可如今居然还敢骂他。 谢淮知对上她满是讥讽泛红的眼只觉怒火冲头,是她强行攀缠上她,居然还有脸叫囂。 他甩袖寒声道:“不知感恩的东西,来人,把夫人关进祠堂!” 第3章 折断脊樑 裕安斋里,谢老夫人久不见儿媳过来,脸上满是不悦:“沈氏怎么还没过来。” 伺候她身旁的岑妈妈低声道:“夜里风雪大,外面天也还没亮透,夫人可能走得慢些,老夫人您別急,奴婢出去看看。” 谢家长女谢玉茵早几年就已嫁出去,是听说孙家事才匆匆赶回来。 见岑妈妈出去后,她坐在椅子上冷哼了声:“什么走得慢,我看她就是贱人矫情。” “她嫁进府里四年,日日请安的,怎么还会怕天黑路滑,母亲你就是太纵容她了,才让那狐媚子越发不知道规矩。” 她想起沈氏那张脸就觉得膈应。 明明同样是成婚四年,她皮肤糙了,身材不如从前,那沈氏却依旧美貌惊人,还记得上次回来见到她时,她那张脸一如往日肌若赛雪,一身皮子更是如剥壳的鸡蛋白得晃人眼睛。 时下女子奉行纤细柔弱,那沈氏却曼妙丰腴,颊边莹润似少女,偏偏眉眼又瀲灩勾人无边风情。 那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胸脯却鼓囊囊的,哪怕穿得再素,都靡艷得像极了勾人的妖精。 下贱胚子! 谢玉茵还记得那天她夫君瞧见沈氏时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就骂道:“那狐媚子指不定昨夜干了什么齷蹉事…” “胡诌什么。”谢老夫人斥道。 谢玉茵不满:“我哪有胡诌,我都听下人说了,昨天夜里她勾了大哥去她房里,您瞧瞧她那张脸,生来就是惯会勾引男人的,谁知道大哥会不会被她迷了去。” “行了!” 谢老夫人重重將杯子放在桌上:“我看你这张嘴是越发不把门了,什么话都说!” 昨天夜里霜序院的事情她自然知道,她虽然不喜欢沈氏,但也不想长子为此被人议论,更何况现在孙家被抓,小女儿也被连累下了狱,她哪有心思听长女掐酸的话。 屋里母女俩闹的不快,外面岑妈妈回来。 门前大红色毡帘被掀了开来,她快步入內就说道:“老夫人,霜序院出事了,夫人被伯爷送去了祠堂。” 谢玉茵顿时幸灾乐祸:“那贱人进祠堂了?” 谢老夫人横了她一眼,这才沉声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淮知怎么让她去那儿?” 岑妈妈回道:“奴婢听说好像是为了孙家送来的聘礼。” 谢玉茵原本幸灾乐祸的笑容一僵。 岑妈妈没注意到,只继续说道:“孙家出事后,二小姐就被牵连,伯爷去了皇城司想要救二小姐出来,结果被拒之门外。” “那定远侯有意深究孙家的事,伯爷怕牵连咱们府中,想要將孙家的聘礼还有往日送来的那些东西交还出去,谁知那些东西却被夫人擅自用了。” 谢老夫人眉心紧皱:“沈氏用了娇娇的聘礼?” 岑妈妈点头:“孙家聘礼没了,伯爷动了大怒打了夫人,还將人送去了祠堂,只是夫人咬死了说她没拿孙家的东西,还说是老夫人拿的…” “她放肆!” 谢老夫人动了怒:“她居然敢攀诬我?” 那孙家的聘礼是留给小女儿的,她怎么可能去动过那些东西,府中中馈也一直都是沈氏在管,不过怒气之下谢老夫人也是满心疑惑。 沈氏性子清高,从不屑於后宅手段。 府中这些年底子单薄,她寻了藉口將中馈给了沈氏后,沈氏因著前儿媳的死贴心贴肺照顾府中上下,拿著嫁妆贴补府里,就连娇娇出嫁的东西也是她给准备的。 她怎么会去动孙家送来的聘礼? 谢玉茵原本还坐在一旁看热闹,此时却是脸色有些不对,眼见谢老夫人生疑,她连忙抓著帕子起身说道:“母亲,府里既然出事了,那我先走了。” “这么著急干什么。” 谢老夫人叫住她:“你天不亮就过来,闹腾著你妹妹的事连累你被夫家怪罪,不等你大哥过来问问情况…” 谢玉茵连忙道:“不用了,大哥向来疼我们,玉娇的事情他肯定会处理好,而且我突然想起徐家那边还有事情,得先回去,等过两天我再来看母亲。” 不对劲。 谢老夫人微眯著眼,她太清楚这个女儿的性子,一贯的跋扈泼辣,稍有不顺心就闹得鸡飞狗跳,她什么时候这么识大体了? “你在慌什么?”她突然问。 谢玉茵撑著笑:“母亲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好慌的……” “谢玉茵!” 谢老夫人声音陡沉,“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 想起刚才岑妈妈的话,还有谢玉茵一前一后的变化,她突然想起一个月前,谢玉茵曾跟她討要过库房钥匙,说是要去取一方端砚送给她公公当寿礼。 谢老夫人心中一咯噔:“孙家的聘礼是不是你动的?” “不是我!” 谢玉茵嘴里虽然否认的快,可脸上的慌乱却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真的是你。” 谢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来:“你是疯了不成,居然敢动你妹妹的东西,还栽赃到沈氏头上,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谢玉茵嚇得脸发白:“我没有…” “还敢狡辩,是不是要我让你大哥过来审你?” “別!” 谢玉茵慌了神:“母亲別叫大哥,我,我没想栽赃沈氏的,我就是手头有些紧才借用了一些,那孙家的东西放著也是放著。” 徐家家底不如孙家,府里就是个表面光,她夫君虽是家中嫡子,上面却还有两个哥哥。 那日拿了府库钥匙,她原本只是想取一点伯府私藏让夫君拿去討好上面的人,好能换个实权將来继承家业,谁想就瞧著閒置在那的孙家聘礼。 听管事的说,府里单独给谢玉娇准备了嫁妆,孙家的东西也不打算动用,她这才起了心思。 “母亲,你知道我的,我就是想要帮帮徐至,他要是不能往上爬就只能一辈子当个无所事事的紈絝,没权没势被人耻笑。” “我只是一时糊涂,求你帮帮我,千万不能让大哥知道。” 大哥嫉恶如仇,眼里容不下沙子,他本就看不上徐至,要是知道她偷了家里的东西给徐家用,他不会饶了她的。 谢老夫人气的脸皮都哆嗦,抬手就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你个糊涂东西!!” “母亲…” 谢玉茵扯著谢老夫人衣摆哭的厉害, 谢老夫人又气又怒,用力甩开长女的手只恨不得能打死她,可到底是自己生的,来回走了几步,才扭头怒道:“孙家的聘礼你用了多少?” 谢玉茵哭哭啼啼:“金银用了一些,还有玉瓷头面和珠宝首饰,也取了一半带回了徐家,好些都被徐至拿去送了人。” “剩下的呢?” “剩下的怕被人发现,和那些书册字画放在城西別院,” “我看你胆比天大,你还知道怕?!” 谢老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见她哭得满脸是泪好不可怜的样子,深吸了口气说道:“从今天起,你给我闭紧了嘴,不准再提这件事。” “可是大哥…” “你大哥既然认为东西是沈氏拿的,那就坐实了它。” 谢老夫人眼底冷沉,终归沈氏只是个外人。 谢家祠堂入冬后就阴冷潮湿的厉害,沈霜月被扔进去后大门就被重重关上,原本只隱隱作痛的头抽疼剧烈起来,四肢百骸也酸乏的厉害,身上衣裳根本裹不住半丝寒意。 她坐在龕台前的蒲团上,望著高台上的牌位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 发热了。 难怪身子难受的厉害。 脸上被打过的地方肿了起来,她忍不住轻嘆了一声,只觉得这伯爵夫人当的狼狈又窝囊。 当年谢家因她成为京中笑柄,姐姐又因她而死,这四年来她一直在尽力弥补,想要做好伯府主母该做的一切。 她照顾府中上下,忍著他们所为,她以为真心就能换来真心,就算无法跟谢淮知成为恩爱夫妻,也至少能够相敬如宾。 可是他从来都不肯信她。 三年前谢玉茵小產,是她推的。 两年前谢玉娇摔伤,是她害的。 就连谢淮知自己醉酒入了她房中,也是她故技重施不要脸的无耻下作。 沈霜月有时候想著她倒不如死在了四年前,这样也不用背著姐姐的命活的这么累。 祠堂里不知外间天日,冷冰冰的地面冻得人浑身麻木,她委顿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大门突然被人重重推开。 两个僕妇快步进来,抓著沈霜月就拖拽了出去,然后压著她本就受伤的膝盖重重落在祠堂门前的青石板上。 谢淮知抓著个盒子就朝著她扔了过来,那锦盒砸破了她脑袋,盒子里的东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说你没拿孙家的聘礼,那为什么在你的庄子上找到了聘礼单上的东西?!” 身上衣裳沾了雪,细盈盈的腰肢仿佛承受不起身子的重量。 沈霜月额前被砸的鲜血流淌,敛眸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东西,张口时声音嘶哑极了。 “这些东西不是我拿的,我也从未曾见过。” “你还想狡辩…” “我没有!” 沈霜月也不知道是染了血还是因为身体太痛,说话时气息不足:“我和沈家虽然不睦,但入府时的嫁妆並不少,孙家的聘礼固然贵重,但我明知你们厌我防我,我又怎么可能去动。” 她喉间疼得厉害,脑子也晕眩,撑著地面才不至於摔倒。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但我可以发誓,我若是拿过孙家的聘礼,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的誓言要是有用,四年前你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谢淮知一句话就让沈霜月倏然白了脸,她猛地抬头看向他,黑怒的眼眸中满是血红。 谢淮知被她眼底惊怒怨恨嚇了一跳,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谢老夫人就已经被人扶著到了近前。 “你还想狡辩?” 谢老夫人怒声道:“我以为淮知冤枉了你,劝著他命人搜查,可是查来查去却在你陪嫁的庄子里找到这些东西。” “我原想著你只是一时贪心,孙家的东西没了想办法补足就是,可是你撒谎成性,死不悔改,简直就是可恶至极。” 谢老夫人满是失望地看向谢淮知: “沈氏这几年屡屡犯错,你念著婉仪每每都只是小惩大戒,却不想这般纵容只让她得寸进尺。” “当年她害死了婉仪我以为她会悔改,却不想如今又闹出孙家事,若再这般让她顽劣下去,早晚会祸害我们谢氏全族。” 谢淮知想起故去的亡妻,想起那些从沈氏庄子里搜出来的聘礼,忍不住沉了眼。 “沈霜月,你认不认错?” “我没错!” 沈霜月被人按在地上不肯低头:“我没有拿过孙家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认,那些聘礼是有人栽赃…” “好好好!” 谢老夫人怒道:“你看看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狡辩,她这是知道你顾忌沈家和婉仪,知道她是伯府主母你不敢真伤了她,可孙家才刚出事她就让她丫鬟偷偷出府,不是心虚是什么。” 谢淮知想起刚才抓回来的那个霜序院的丫鬟,还有从她身上搜出来的贵重物件,眼中阴云密布。 “来人,把今鹊带上来。” 下面人拖著个绿裙丫鬟上前,沈霜月见她被堵了嘴朝著自己这边呜呜叫著,脸色一变,“你们想要干什么?” 谢淮知寒声道:“自然是严惩背主的丫鬟。” “你行事轻佻,屡屡犯错,身边的丫鬟没尽到规劝之责,当年你下药害死婉仪是身边丫鬟唆使,如今又行偷盗,定也有她一份。” “你既然不肯认错,那就由她替你受过。” 谢淮知想起六年前的事情,脸上仿佛凝了层寒霜。 “把今鹊拉过去给我打!” “不要!” 沈霜月不在意自己如何,可万没想到谢淮知会怪罪今鹊,她稳不住脸色就想上前阻拦,“今鹊没有背主,她是奉我命出府去替玉娇周旋,她没挑唆…” “还愣著干什么!” 谢淮知用力抓住沈霜月,全然不顾她口中嘶喊:“还不拖过去。” 祠堂前那两个僕妇拖著今鹊到了院里,將人按在了行刑的长凳上。 沈霜月眼里通红,抓著谢淮知衣袍:“伯爷,伯爷你不能这么做,今鹊跟这件事没关係,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伤她……” “打!” 谢淮知一声令下,厚厚的宽杖重重落在今鹊身上。 今鹊疼得脸上扭曲起来,哪怕堵了嘴也能听到喉间抑不住的惨哼。 沈霜月红著眼就想扑过去,却被谢淮知用力按住。 下顎被狠狠掐了起来,她被迫仰著头看著欺身上前的男人。 “沈霜月,我答应过你阿姐不会动你,可不代表不能动旁人,你不认错,自然有人代你受过。” “你好生看著,她就是你死不悔改的下场!” 沈霜月被她抓著肩头被迫看向院中,看著因为疼痛痉挛挣扎的今鹊,看著那棍棒落下只片刻就染红了地面的血,那血刺眼极了,让她猛地就想起四年前为了替她顶罪被活活打死的连枝。 眼泪再也抑不住疯狂涌出,她竭力骂著,拼命想要挣开,却被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棍棒一下又一下落在今鹊身上。 杖责本是厉刑,何况谢淮知存心下狠手。 只几杖之后今鹊后背就皮开肉绽,她疼的呜咽惨叫,鲜血落在地上,连脑袋都垂在了长凳旁,沈霜月扭头狠狠一口咬在谢淮知手上,趁他吃痛起身朝著院中扑去,趴在今鹊身上。 用刑的婆子来不及收手,那长杖“砰”的一声落在她身上。 “沈霜月,你疯了!” 谢淮知脸色铁青大步上前將她拉开。 沈霜月跪在地上拽著他衣袖嘶声道:“谢淮知,我真的没有做过,我没有拿过孙家的东西,我没有,你为什么不肯信我……” 她眼泪扑簌而落,砸在谢淮知手上,灼得他指尖缩了缩。 “谢淮知,你信我,就这一次。” 谢淮知很少看到沈霜月落泪,除了四年前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后来嫁进府里就再未曾掉过眼泪。 她做著最好的伯爵夫人,將府里打理的井井有条,除了那几次生事被揭穿,她连委屈的神色都少有。 此时眼泪滚落,她抓著他衣袖手中发抖,让他想起和婉仪刚成婚时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明媚的小姑娘,他眼神微颤了颤。 只还没来得及开口,谢老夫人就已断然冷喝。 “你让淮知信你,可你这些年惺惺作態的还少吗?” 谢淮知脸上动容隱去,刚有鬆动的心猛地狠了下来,用力甩开沈霜月的手。 “继续给我打,你不认错,那就让她受著!” 沈霜月抬头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额上淌下来的血让他蒙上了一层血色。 明明当年他也曾温柔待她,替她牵马,和姐姐一起唤她阿月,可他为什么不肯信她。 她已经努力弥补,努力想要补偿当年的错。 她恨不得掏出血肉来对他们,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做过,所有人都要逼她认错? 杖箸落於皮肉的声音逐渐粘稠,今鹊的惨哼逐渐奄弱,沈霜月浑身发抖著眼泪滚滚而落。 只是认错而已,只是认错…… 她挣扎著从地上爬了起来,原本娇艷的脸上满是绝望死寂。 院中枝干光禿的玉兰树被覆雪压得沉甸甸的,拼了命也直不起腰来,她碎了浑身脊樑,朝著地上伏了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地上。 “我错了。” “是我错了。” “是我不该拿孙家的东西,是我不该死不悔改……” 沈霜月伏在地上,额头一次次的触地,每砸落一次就说一句我错了。 额上满是青紫,雪上赤红瀰漫,她如同断翅的鸟儿,碎了骨头,拔了羽翼,浑身鲜血淋漓地朝著所有人低头。 “我错了。” “求伯爷饶了今鹊。” 第4章 疯狗裴覦 大雪瀰漫而落,整个京中都披上白裳。 沈霜月认下偷盗之罪,以嫁妆补足了孙家聘礼短缺,谢淮知气怒之下將人扔回祠堂自省,而他则是不敢耽搁,连夜命人抬著东西去了皇城司。 这一次他没再被挡在门外,见他的是裴覦身边的下人,名叫牧辛。 牧辛容貌俊秀,抱著长剑抄著手看他:“谢伯爷胆儿挺肥,居然朝著皇城司送礼?” “误会。” 谢淮知哪敢担这罪名,连忙解释:“皇城司清正严明,我怎会以身犯法,我今日过来是特地求见裴侯爷的,顺便有与盐税案有关的情跟侯爷商议。” 皇城司大门巍峨,哪怕入夜也不时有人进出。 谢家抬来的东西实在太多,只片刻就招了不少人的眼。 牧辛挑眉:“行吧,进去等著,我去通传。” 谢淮知绷著的心神放鬆下来,连忙命人將东西抬进去。 牧辛领著他们进了前厅就转身离开,谢家主僕则留在厅中候著。 前厅正对著皇城司大门,朦朧夜色掩不住里间肃杀,只盏茶时间,二人就看到好几个人被五大绑拖去了后面刑司,隱约不断传来的惨叫声让谢家主僕坐立不安。 “伯爷,裴侯爷会见您吗?”常书小声问。 谢淮知紧抿著唇,他也不知道。 裴覦其人行事无忌,性子也让人捉摸不透,他入京后只效忠景帝,除了与鲜少几人有些交情,別的这么长时间从不见他与谁交好。 盐税陋弊已经多年,所牵扯利益无数,这么多年都无人敢接手,偏他接了下来不说,还將朝中闹得人仰马翻。 这段时间除了户部的孙家,工部的余侍郎,兵部的两个侍中,还有中书的几个郎令以及闻羽伯、奉诚郎將都被牵扯了进来。 裴覦谁的面子都不给,带著皇城司的人四处抓人,就连雍老王爷都差点进来。 擅入王府,伤及皇亲,这事闹到朝上之后多少朝臣弹劾裴覦,可是景帝不仅不恼反而对他越发看重,反之弹劾裴覦的人当天下朝之后,就被人打断了腿扔进了护城河里。 常书小声道:“听说昨儿个孙家被抓之后就上了刑,这皇城司的人就是疯狗,一旦被他们咬住不见人命不鬆口,他们要是故意为难伯爷……” “闭嘴!” 谢淮知眼神凌厉,那目光嚇的常书一哆嗦。 “不懂怎么说话,回去领二十板子。” 常书脸上一白,连忙不敢再出声。 皇城司的前厅正对著大门並不挡风,不似寻常权贵人家还有风帘遮挡。 里间既无碳盆,也没人上盏热茶。 冬日寒风穿堂而过,只一会儿就將人冻得骨头都疼。 谢淮知裹著披风仍挡不住寒风刺骨,手脚都被冻得有些发麻,见久久无人过来,他忍不住想要起身去外间询问时,迎面就见两道身影朝著这边走来。 领头那人身著墨色大氅,面容冷硬迥俊,不似京中儿郎面白如玉,他肤色略深,眼窝深陷,高大身躯走动之间,黑鞶长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上。 曾经的奴隶印记被削掉后,裴覦额间留下一道青色疤痕,让他本就冷硬的长相更添了几分凶悍,他不曾遮掩,反將所有头髮都以墨簪高綰露出整张脸来,张扬肆意的无所顾忌。 似是察觉他目光,裴覦抬眼朝著这边扫过来,眼尾凛厉让得谢淮知心头一颤。 “裴侯爷。” 谢淮知连忙起身。 裴覦神色淡漠踩著门槛入了厅內,径直走到上首位坐下,他身上那股子没散尽的血腥味嚇得常书脸煞白,而他则是长腿一展,隨意撩眼,道: “你找本侯,何事。” 谢淮知脸上绷紧,庆安伯府是世代勋爵,谢老夫人与太后娘娘更是血脉亲缘,平日里他颇得太后看重,旁人见他也是礼遇有加,如同裴覦这般无视冷待实是从未有过。 可谢淮知也明白形势不如人,如今是他有求於人,且裴覦本就不是好相与的。 他只佯装没看到他冷漠,上前温声说道:“今日谢某叨扰侯爷,是为了孙家的事情。” “之前舍妹与孙家定亲,实不知那孙侍郎胆大包天,竟敢贪污盐税蚕食民脂民膏,昨日孙家被侯爷所擒,我庆安伯府自是不敢与其牵扯。” “孙家府中多是不义之財,也不知他们因此谋害多少无辜,伯府实不敢藏私,我今日是特地將之前孙家送给府中的聘礼送交皇城司处置。” 裴覦扫了眼院中摆著的箱子:“既是赃物,应有礼单。” “礼单自然是有。” 谢淮知既是来皇城司撇清干係,当然早有准备,孙家当初送的那份聘礼有许多都不见了踪影,一时间也来不及找回,他只能补了足额的银钱,命人重做了礼单。 他朝著身旁常书看了一眼,常书连忙取出礼单双手捧著上前。 牧辛接过递给裴覦后,就见裴覦低头扫了一眼,等看清上面的东西后他突然笑了声,指腹摩挲著纸上字跡眸色寒凉。 “谢淮知,你是在戏弄本侯?” 谢淮知连忙抬头:“裴侯爷此话何意?” 裴覦甩了甩手中的纸:“三日內的新墨,沾了梅香的纸,怎么,是孙家秋末就有冬梅,香味弥久不散,还是你觉得本侯蠢得辨別不出字跡新旧?” 孙家是两个月前送的聘礼。 谢淮知脸色瞬变。 一旁的牧辛勾著嘴角:“谢伯爷,你既然知道孙家人进了皇城司,又怎么会觉得他们熬得住刑狱审问,別说是你们家这聘礼,就是孙家送出去的一根头髮丝儿那都是已经记录在案的。” “你们谢家这是贪了孙家赃物,拿这些搪塞我家侯爷?” 谢淮知心头一跳,他没想到裴覦会这么敏锐,更没想到皇城司早就审问过了孙家还拿到了礼单,他急声说道:“我绝无戏弄侯爷之意。” “孙家送来的聘礼的確不是这些,是府中妇人贪蠢动了里面的东西,我担心那些都是赃物,便照著市价多了三成补足了银子,侯爷若是不信大可命人查验。” 见裴覦不为所动,谢淮知放低了姿態。 “侯爷,孙家贪蠹,谢家並不知情,我家夫人也是一时贪利才会如此,还请裴侯爷能够高抬贵手,放过我庆安伯府。” 裴覦原本神情散漫,可听到谢淮知的话后眼神瞬间晦暗。 “你夫人?” “贱內沈氏,乃御史中丞沈敬显之女。” 裴覦指尖落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著:“本侯听闻那沈氏曾是你妻妹。” 谢淮知脸色瞬间难看:“沈氏的確曾是我妻妹,但如今已是我夫人,当年她年少无知犯下大错,如今亦是我管教不严才会生了贪心,我已经教训过她了。” “哦,怎么教训的?” 谢淮知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常书就连忙抢先说道: “我家夫人偷拿孙家聘礼,伯爷知晓后已经命人杖责,还將夫人关进了府中祠堂自省……” 裴覦疏懒黑眸陡然落下阴影,嗓音凛冽带著渗人的凉。 “牧辛。” 啪! 牧辛闪身上前,手中剑柄狠狠抽在常书脸上, “主子问话,谁准你插嘴?” 第5章 火烧祠堂 常书踉蹌著倒退时,满嘴是血。 “裴侯爷这是何意?!” 谢淮知强压著心头惊怒, “我庆安伯府虽然跟孙家有姻亲,但侯爷应该清楚我妹妹不过是新妇,孙家的事情断不可能告诉她分毫,伯府上下对於盐税之案更是一无所知。” “我夫人的確动了孙家聘礼,可那时候盐税案尚未爆发,如今我已竭力弥补……” “弥补?” 裴覦朝著身后椅背上一靠,神色疏懒却气势逼人, “孙溢平与两淮盐运使勾结贪墨盐税,只粗算便有七十余万两,孙家久居京城,仗著户部关係欺上瞒下,收买朝臣,疏通盐路关卡蒙蔽圣上,其罪诛九族都不为过。” “两个月前,盐运监官贾岱突然暴毙,留下一册盐税帐本,后被孙溢平所获,可是本侯抄了孙家上下所有地方都未曾寻获。” “谢伯爷觉得,这帐本会去了何处?” 谢淮知神色剧变:“裴侯爷,你休想污衊我伯府……” “污衊?” 裴覦轻嗤:“贾岱死后,孙溢平唯恐步其后尘,不敢將帐本留在府中,可是交予旁人藏在它处也难心安,更怕有人会如谋害贾岱一样杀他灭口,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將其藏入聘礼之中送入庆安伯府。” “孙溢平早命人打探过你们谢家疼爱府中女娘,又让他儿子屡屡在谢家女娘耳边提及婚嫁礼聘之事,谢家女娘不愿丟了顏面自会痴缠將聘礼併入嫁妆让她带回孙家。” “谢老夫人是太后侄女,谢家女娘得太后青眼,就算有朝一日查到孙家,也断不会有人怀疑到她一个刚嫁进孙家的新妇会將帐本藏在嫁妆当中。”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你们庆安伯府太过好顏面,居然另外准备了一份嫁妆来替她撑场面,反將孙家聘礼留在了府中。” “不可能!” 谢淮知掐著掌心脸色苍白。 怎么会这样? 谢玉娇的婚事一直是母亲在操持,他只知道孙家送来的聘礼极重。 府中本是打算將那些东西併入嫁妆让谢玉娇带走,可后来母亲却说如此会让人小瞧,觉得伯府家底单薄惹人笑话,所以另外准备一份比之孙家聘礼更加贵重的嫁妆才不失顏面。 谢淮知只当母亲疼爱妹妹隨她们去了,万没想到那孙家聘礼里居然装著盐税帐本。 孙家简直是想要害死他们! 裴覦看著他如同打翻了染缸的脸,长腿踩著地面起身。 “你今日就算不来,本侯也打算带人走一趟庆安伯府將孙家聘礼带回来,可如今你却说那聘礼没了。” “谢淮知,这皇城司,你们谢家怕是要走一遭了。” 牧辛突然扬声:“来人!” 外间突如其来的震动,如鼓点落坠人心,穿著轻甲黑靴浑身肃杀的皇城司卫涌了进来,院中那些谢家的下人瞬间被按住拿下,而谢淮知主僕也被长剑横於面前。 “裴侯爷,你別动手,孙家的事我可以解释……” “有什么解释,去狱中说吧。” “你敢!” 谢淮知万没想到皇城司一行不仅没將谢玉娇救出来,反而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眼见周围人持剑上前,裴覦更是毫不留情。 谢淮知脸上苍白声色俱厉:“裴覦,你不能动我,我是皇家亲封的庆安伯,太后娘娘是我母亲的姑母,没有陛下的圣旨你岂敢拿我……” “唔!” 膝窝剧痛,谢淮知闷哼了声就重重跪倒在地。 裴覦长身立在他身旁:“你在威胁本侯?” “我……” 砰! 裴覦抬脚落在谢淮知腿上,就听身下人惨叫出声, 他脚下用力一碾,那骨头都仿佛要碎裂似的,疼得谢淮知双眼怒睁,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京城,还没有本侯不能拿的人。” 裴覦眼帘微垂:“送谢伯爷入刑司,好好关照。” “裴覦,你……” 谢淮知刚想要怒骂,就被牧辛眼疾手快地堵了嘴。 裴覦抬脚跨过了他,周围立刻有人上前拖著谢家主僕下去,连带著院中那些满眼惊恐的谢家下人一併带走。 外间雪还在下,只片刻就已在那些箱子上覆上厚厚一层。 寒风吹得厅前灯笼来回轻晃,光雾模糊了夜色,重檐飞梁,復道垂门,交织出皇城司肃杀厚重的絪縕。 牧辛看著站在门前的主子:“侯爷,那庆安伯府……” 裴覦:“去谢家拿人。” 谢淮知领著人去了皇城司后,谢老夫人带著人將沈氏剩下的嫁妆整理好,又將库房管事敲打了一遍,这才被人扶著回了裕安斋。 屋中暖意驱散了身上寒凉,谢玉茵快步上前:“母亲,孙家的事……” “孙家的事你大哥已经去处理了,你往后不准再提。” 谢老夫人面色有些不好。 一旁岑妈妈捧著薑汤过来打著圆场:“今儿个这雪越下越大,外间实在是冷得慌,老夫人方才吹了半晌寒风怕是冻著了,奴婢让人备了薑汤,您快喝了驱驱寒气。” 她將汤碗递给老夫人后,这才扭头朝著谢玉茵道, “大小姐,孙家的事牵扯太广,夫人既已认罪,剩下的事情自有伯爷处置,你若多提难免会遭人猜疑。” 谢老夫人喝著手里薑汤,对著蠢笨的长女实在没什么好脸色。 “这件事情沈氏替你担了,孙家的聘礼也取了沈氏嫁妆补足,但是东西到底在你手上,你给我收乾净了尾巴,要是让你大哥发现端倪,你休想好过。” 谢玉茵身子一抖:“母亲放心,我知道的。” 外间有人匆匆进来,却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芳华。 “老夫人,祠堂那边闹起来了,今鹊伤得厉害,夫人想要请大夫。” “一个背主的贱婢,请什么大夫。” “可是夫人闹的厉害,她说她已经认下罪责给了嫁妆,也任凭老夫人处置,只求老夫人网开一面救救今鹊……” 夫人向来冷情,当年那般难堪入府,这四年间无论被怎么训斥责罚都从不求人,可是刚才她看的分明,夫人抱著浑身是血的今鹊哭得发抖,僕妇將她们强行送进祠堂后,那紧闭的门里全是夫人的哀求声。 她求著让人请个大夫,求人救救今鹊。 芳华有些不忍,想要替夫人求个情,却不想话还没说完就被迎面扔来的瓷碗砸了一头一脸。 “你既心疼沈氏,不若去祠堂伺候?” 芳华瞬间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谢老夫人面上冷怒,她好不容易才逼著沈氏认下孙家的事,这个时候让外人入府,万一知道他们杖责今鹊逼迫沈氏,今日所做岂不都白费了? 况且一个贱婢,死了就死了,沈氏还能如何? “沈氏犯错,禁足祠堂自省,让人看好了她,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或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半句,所有人都一同问罪。” 沈霜月从没想过谢家会绝情至此,她求到嗓子泣血,求到卑如尘埃,求到折碎了所有骨头剜出了浑身血肉,依旧换不来谢家一丝怜悯。 今鹊伤的厉害,她以性命要挟让谢家请医,可换来的只是门外僕妇的讥讽。 “夫人以为,你这条命有谁在意?” “老夫人命你禁足,你再闹也没人理你,不过是个爬床害死亲姐的贱人,还真把自己当了伯爵夫人?” 沈霜月手中簪子突然落地,是啊,她这条命除了阿姐还有谁会在意。 谢家不会理会她生死,沈家也不会为她出头,她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过是个偷盗小姑聘礼被人发现后自戕的罪人,谢家没有人会在意她是否冤枉,父亲母亲也只会因为她觉得羞耻。 “小姐,別,別求他们……” 今鹊后背上全都是血,疼得忍不住痉挛,却用力抓著她的手。 “別求他们。” 她的小姐从来都没错,她没有勾引过伯爷,没有害死大小姐,她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小姐,她不该低头,不该折腰,她就该是枝头高悬於空的明月不染淤尘。 是他们害她,所有人都逼她… 今鹊口中吐出血来:“奴婢,奴婢不要你低头……” “今鹊!” 沈霜月拼命用手捂著,依旧止不住今鹊口中源源不断溢出的血。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流这么多的血,明明四周昏暗不见光亮,却掩不住那漫开的腥气,手中粘稠,满身血腥,她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血水里,浸入绝望难以挣脱。 今鹊拼命仰著头:“奴婢还记得,当年你捡到奴婢的时候,像极了仙宫里走出来的仙女。” “奴婢就想啊,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奴婢一定要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咳!” 血水压住了咽喉,今鹊疼得声音都仿佛要断掉,却只用力拽著她衣袖, “奴婢不疼,你別为奴婢低头,小姐没错…” “你別说了,別说了!” 沈霜月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她以为只要自己忍著让著,就能弥补阿姐的死,她以为只要诚心守著阿姐的遗愿,守著伯府和意哥儿,就能让他们淡忘那些本不属於她的过错。 可是她忘了,她在所有人眼里早就是罪人,她就是那不见天日的蛆虫,是见不得光亮的鼠蚁,只配在烂泥里苟延残喘地活著。 她害死了阿姐罪该万死。 可是今鹊不该! 感觉怀中的人气息渐弱,沈霜月眼神突然落在不远处那高摆著的龕台上,伸手將怀中的人放了下来,满是踉蹌地起身朝著那边走了过去…… 谢老夫人好不容易才缓了一口气,谢淮知还没回府,她也睡不踏实,加上谢玉茵担心孙家的事不敢回府,母女俩索性说起了夜话。 谢玉茵有些担心:“母亲,你说孙家那事沈氏会不会改口?” 谢老夫人端著燉的粘稠的雪耳羹:“改口又如何,东西是在她庄子里找到的,库房的管事也咬死了她,她当著你大哥的面亲口承认是她取了孙家聘礼,就算后面改口也没人信她。”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谢老夫人没好气地看她:“沈氏聪慧,我们不过是打了她一个措不及手,可事后她未必想不到是你,等明日我会让人將意哥儿接回来,有意哥儿在,沈氏再气再怨都会忍了下去。” 沈氏对谢家若说是愧疚,那对上沈婉仪留下的谢翀意便是彻彻底底的亏欠。 她欠意哥儿母亲一条命,对意哥儿的要求从不会还口,只要有意哥儿在,无论他们做什么,沈霜月都会好好守著伯府,守著她那伯夫人的位置。 所以岑妈妈满脸慌乱的进来说沈霜月火烧祠堂,砸了祖宗牌位时,谢老夫人是错愕的。 她打翻了桌上的雪耳羹,领著谢玉茵匆匆赶到祠堂时,就瞧见那敞开的大门里满地狼藉。 供奉的檀木长桌上起了火,祠堂里悬掛的绸幔堆在上面,那龕台上因扯了摆放的木架零碎倒了一片,火势熊熊染红了本来昏暗的祠堂,沈霜月抓著块黑漆漆的牌位放在那团点燃的火上。 谢老夫人目眥欲裂:“沈氏,你在干什么?!” 沈霜月拿著牌位抬头,见来人后轻声道:“母亲来了。” 谢玉茵看著祠堂里的大火忍不住尖声道:“你个疯子,你居然敢砸了谢家先祖牌位,还火烧祠堂…”她扭头就朝著门前僕妇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她抓起来!” 周围下人就想上前,沈霜月手中牌位朝著火上一递,那火光之下露出牌位上金粉融墨的字跡。 “站住。”谢老夫人颤声厉喝:“不准过去!” “母亲……” 谢玉茵扭头就想说话,岑妈妈拽著她的手开口:“大小姐,夫人手里是老伯爷的牌位。” 庆安伯府祠堂里供奉的多是伯爷这一脉的亲眷,往上是谢淮知的祖父,曾祖,往下是伯府嫡系女眷,谢老伯爷的牌位自然也在里面。 往日这些牌位工工整整摆放在供桌龕台之上,可如今凌乱倒了下来,谢老伯爷的牌位更是被夫人抓在手上。 火苗舔砥著那牌位边缘,她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只安静看著外面,而她手中若是一松,那牌位就会瞬间被大火吞没。 第6章 你这个疯子! “你这个疯子,疯子!” 谢玉茵满是震惊地看著祠堂中的女人,她身上衣裙染了血,火光照耀下髮丝凌乱面容苍白。 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沈霜月,你敢烧了我父亲牌位,我大哥饶不了你!” “他什么时候饶过我?” 沈霜月在火光之下抬头,轻柔的声音带著一股子令人发颤的寒意。 “自我嫁进谢家之后从不敢有半丝懈怠,孝敬婆母,善待幼妹,这府中上下我人人照拂,恨不得剜出血肉滋养,可是你们何曾对我有过半丝善意。” “四年前我罪有应得,所以我不怨恨你们苛待,我害得阿姐丧命,也愿意承受一切以求心安,可是母亲,孙家的聘礼当真是我拿的吗?” 她声音不大,却如斧凿砸入人心间,目光落在谢玉茵身上时。 明明那双清泠眼眸里不带半丝情绪,却让谢玉茵心头髮颤忍不住退了半步。 “你,你在胡说什么!”谢玉茵色厉內荏。 沈霜月见状讥讽勾唇:“是不是胡说,你当比我更清楚。” 她抬眼看向谢老夫人, “我不想追究孙家事,也不问那些东西去了哪里,左不过是跟以前一样的糊涂官司,母亲想要袒护谁我不愿深究,但是母亲也该明白。” “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 谢老夫人只气得手都发抖,其中还藏著一丝难掩的惊惧。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冒犯过,就算是沈婉仪在时也是对她恭恭敬敬,更何况是入府四年唯唯诺诺、处处依顺的沈霜月。 可是此时对著她那张脸,对上她冷静犹如深潭的眼睛她却是生出些忌惮来。 谢老夫人脸色阴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昇阳丹。” 谢老夫人眼皮子一跳,就听祠堂里声音传来。 “一年前我曾替母亲求来两颗救命灵丹,一颗用以救了母亲性命,一颗还在你手里,还请母亲还给我救今鹊。” 去岁入夏时,谢老夫人突染恶疾,满京城的大夫看了都只摇头说她性命难续,就连太医署的人也只让谢家准备丧事,是沈霜月听闻奉安有一神医,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千里迢迢赶了过去。 她费尽心思才从神医那里求得两颗灵药,赶回京城时谢老夫人只剩下一口气,是服了药后才好转过来。 谢老夫人怎么都没想到沈霜月居然想要將药拿回去,还要用来救一个贱婢,那可是救命的东西! “你若只是想救今鹊,我可以命人给她请最好的大夫……” “我只要昇阳丹。” 今鹊被那杖箸打断了骨头,流了太多血,寻了大夫也未必能保住命。 “可那昇阳丹不在我这里……” “是不在,还是捨不得?” 沈霜月太清楚谢老夫人的性子,自从那次重病之后她就格外惜命,寻常稍有风寒都会寻医问药小心將养著,那救命的灵药更是一直隨身带著,连夜里睡觉都不曾离身。 “听闻人死之后会入黄泉,当年老伯爷力排眾议迎娶身为魏家庶女的母亲入府,与您相濡以沫数十年,想必您也不愿老伯爷在地下不得安寧。” 她拿著牌位靠近火中,手指被火燎得通红,连牌位都变得滚烫。 见谢老夫人脸色难看却依旧迟疑不肯拿出东西,沈霜月勾起一抹讥讽。 “看来在母亲眼里,老伯爷也算不得什么。” 她抬脚踢了一块裹著布料的龕木进火里,顿时漫起无数火星,火势大有烧到那后面高台上的凶猛,而沈霜月更是抓著手里牌位作势朝著火中一扔。 “住手!!” 谢老夫人脸上铁青,她可以不在乎死去的人,可她不能不管生人。 当年她是魏家庶女,在府中並不得看重,那时候的魏家还不如现在鼎盛,谢老伯爷因战功封爵颇得先帝看重,更是京中贵女眼中的香餑餑,他的正妻之位根本轮不上她这个庶女。 谢老伯爷力排眾议娶了她,在她入府之后更只有一位姨娘,膝下除了她的三个孩子就只有一个庶子。 满京城谁不知道谢老伯爷对她情深意重,她今日若是不管沈霜月,任由她火烧牌位毁了伯府祠堂。 谢氏宗族的人第一个饶不了她,就连谢淮知也会怨她,她多年积攒的好名声更是会毁於一旦。 “我给你就是!” 谢老夫人扯下腰间香囊就想扔给身旁膀大腰圆的僕妇,却被沈霜月拦住:“麻烦母亲亲自餵今鹊服药。” “你……” 谢老夫人看了眼躺在沈霜月身旁不远的今鹊,只气得胸口都疼,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抬脚朝著祠堂里走去。 等到了今鹊身旁,谢老夫人从香囊里取出那救命灵药时手都在发抖,可是沈霜月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她强忍著心疼倒出收存极好的药丸,用力塞进今鹊满是鲜血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只片刻后,原本都快没了生息的今鹊突然仰头剧烈咳了起来。 她嘴里有血,人也难受地呻吟,可胸口起伏却变得强劲,就连刚才比纸还白的脸上也恢復了一丝血色。 沈霜月喜极而泣:“今鹊……” 砰!! 一道黑影从祠堂边角朝著沈霜月扑了过来,她整个人朝后一仰撞在高台上,那上面本就摇摇欲坠的牌位稀里哗啦地砸落在地上。 岑妈妈死死摁住沈霜月的胳膊急声道:“来人,快来人!” 祠堂前的人蜂拥而入,沈霜月手里的牌位被人夺下,身后的人灭火的灭火,捡牌位的捡牌位。 谢老夫人则是大步走过来就狠狠一巴掌甩在沈霜月脸上:“你这个贱人!” 憋屈了一整晚,她整个人都快气炸了,那没了的救命灵药更是让她恨不得弄死眼前人。 谢老夫人满是怒容:“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爬了我儿子的床才嫁进我伯府的无耻之人,一个连娘家都容不下你的贱妇,你居然敢火烧祠堂要挟我?你就没想过这一把火我能要了你的命!” 沈霜月被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谢老夫人却犹不解气,她抓著她刚才拿牌位的手就朝著一旁坍塌的火堆上用力按了过去。 第7章 你说我毁了你这张脸,好吗? 火焰穿透手臂血肉模糊,皮肉被烤焦的地方刺疼入骨,沈霜月咬著唇惨哼出声,细密冷汗自额间滚落时,一张脸瞬间失了色。 她疼得身子痉挛,抬头却冷静:“我的命是不值钱,可是母亲若在此杀了我,总要给外面人一个交代。” “伯爷去交还孙家聘礼,皇城司未必就能罢休,还有沈家,我父母兄长虽然厌恶我,可我依旧是沈家人,我今夜为何入这祠堂,为何火烧祖宗牌位,为何暴毙府中,您说得清楚吗?” “庆安伯府上下僕妇数百,除非老夫人能杀尽了,否则哪怕有半丝消息走漏,我父亲和沈家人也定会追查到底。” 不是为了她的清白,也不是为她討回公道,只是为了沈家名声和族中那些还没出嫁的女娘。 沈家绝不可能担了这恶名。 谢老夫人听懂了沈霜月的话,抬手一巴掌落在她脸上:“你以为我怕?” “您是不怕,可其他人呢?” 沈霜月嘴边溢出血,手臂上烧伤的地方更是疼得钻心刺骨。 “孙家被抓之后,他们送出的东西就成了烫手山芋,我不知您是用什么法子將东西放进我陪嫁的庄子里,但您和伯爷既然拿我嫁妆补足,就说明那些东西早就被人用。”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活著自然能担了那些东西的去处,可我死了呢,母亲就確定你想要袒护的人能担得起沈家深查?” 谢老夫人死死看著沈霜月,心头颤动时手中忍不住蜷紧。 她从未想过一直以来逆来顺受的沈家次女居然这么能言善辩,而她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她心底,叫她將刚才想要直接將人弄死在这祠堂里,再假装她畏罪自戕的想法彻底掐死。 当年沈家因为沈霜月的事对他们心有亏欠,这几年对庆安伯府处处照顾。 沈敬显身为御史中丞,在朝中地位极为特殊,沈氏一族颇有实权,有他照拂谢淮知才能在短短几年间就连晋数阶,领了正四品的武职。 沈霜月活著,以沈家对她的厌恶,知道她偷盗孙家聘礼火烧祠堂,只会对她越发厌憎,届时他们若鬆口愿意息事寧人保全沈家名声,他们定不会多做追究,还会因有愧於谢家。 可如果沈霜月死了,必定要给外面一个说法,那今日恶名便会传遍京中。 沈家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女儿,到时为了府中子侄前程也定会严查此事,而谢玉茵之前行事根本就不谨慎,他们將东西弄去沈霜月陪嫁的庄子上也极为匆忙。 万一沈家查出个什么来,必然会跟庆安伯府翻脸。 “你以为你说这些母亲就能饶了你?” 谢玉茵看著自己母亲居然被沈霜月嚇住,恶狠狠地说道:“母亲,您就算不能杀她,也该好好教训她。” “她今夜拿父亲牌位要挟你,之前还蛊惑著大哥替她说话,谁知道她以后还会干出什么事来,她不过就是仗著那张狐媚子的脸。” “我看不如划了她这脸皮,再一碗毒药弄哑了她,我看到时候她还能说得了什么!” 谢老夫人目光闪动。 谢玉茵捡起地上一截断木就抵在沈霜月脸上:“你说,等你没了这张脸,又因为坏事做尽被送去了家庙,沈家还会不会管你死活?” 明明被迫仰著头浑身狼狈,可近在咫尺的脸依旧让谢玉茵嫉妒。 明眸善睞,皓齿琼鼻,仿佛老天爷所有的偏心都给了她,衣衫凌乱间楚楚可怜,那贴著几缕髮丝格外苍白的脸,依旧美的惊人。 她睁大了眼羽睫颤抖时,眼尾通红,那额间滚落的汗珠都带著糜艷。 谢玉茵满是嫉恨地掐著她脖子,將断木尖锐对准了她: “沈霜月,等毁了你这张脸,毒哑了你,我就送那贱婢下去给你做伴!” 满是恶毒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尖锐断木高高抬起就朝著她脸上划了过来。 沈霜月猛地闭眼想要躲开,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她只能感觉到疾风而至,仿佛有什么刺破肌肤,可还没等到脸皮被划破的剧痛传来,就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抓著她的人像是受惊力道鬆开,沈霜月连忙侧过头去,脸上留下一道细小血痕。 谢老夫人嚇了一跳,顾不得这边直接朝外走了两步:“出什么事了?” “是前院,好像是府门那边。” 岑妈妈朝外张望了眼,刚才那响声是从前院传过来的,她刚想命人去查看出了什么事,就看到本来还黑漆漆的前院方向突然被火光照亮,隱约有震动、呵斥传来,还伴隨著刺耳的尖叫。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庆安伯府,你们……啊!!” “杀人了!!!” 外间尖声厉喝戛然而止,隨即便是惨叫,似是有人持火把闯入了府里。 甲冑铁靴碰撞的声音让地面都震动起来,如同重鼓敲击凌乱而又有序,似是快步朝著这边靠近,前院光亮的也朝著这边快速漫来。 “快去看看出什么事了!”谢老夫人急声道。 芳华快步朝著外间跑了出去,还没出远门就撞上了外间急奔过来的管事。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皇城司的人闯进来了!” “你说什么?” 谢老夫人满眼错愕,大半夜的,皇城司的人怎么会来他们府里? 只还没等她问,那管事就急慌慌地说道:“他们说伯爷跟孙侍郎勾结,借著下聘纳礼,私藏盐运贪污的帐本,还说伯爷私换了孙家脏物,以金银贿赂皇城司妄图替孙家遮掩,他们是来捉拿要犯的。” “你胡说什么?” “是真的,皇城司来了好多人,金吾卫把整个府里都围了起来,门房將人拦在外面想要先进来通传都不行,他们说府中人会转移罪证,直接砸了府门就强闯了进来。” 那管事嚇得浑身发抖: “那些金吾卫根本就不听人说话,入府之后只说奉命捉拿私藏孙家东西的人,我们不过呵斥了一句就动了手,外院的护卫拦不住他们,人已经朝著祠堂这边来了……” 那哪里是上门拿人,分明是要人性命! 第8章 威胁 谢老夫人身子一晃,只觉得耳间嗡嗡作响,她一把抓住说话那管事:“伯爷呢,有没有看到伯爷?” “没有。” 那些金吾卫密密麻麻的,根本没有伯爷的踪影。 谢老夫人只觉心头慌乱,孙家出事后他们就怕会牵连到自己,所以谢淮知才会连夜带著人送了那些聘礼去皇城司。 按理说他们主动表態又將聘礼送还,此事就该揭了过去,可如今谢淮知没回来,反倒是那些金吾卫找上门来,这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淮知呢,淮知是不是出事了?! 谢玉茵听到“孙家赃物”几个字就已经慌了神,她六神无措:“母亲,皇城司的人怎么会来,大哥不是已经把聘礼凑齐交上去了吗,那盐运帐本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谢老夫人哪里知道什么盐运帐本,孙家送来聘礼时她只隨意看过那礼单一眼,上面无外乎是些寻常下聘之物,后来放进库中她就再也没有查看过,等再想起时东西已经被谢玉茵取走。 她怎么知道里面有劳什子的帐本?! 眼见周围人心惶惶,谢老夫人拽著谢玉茵低声叱问:“你拿走孙家聘礼的时候,就没有看到里面有什么帐本?” “我,我没有……” 谢玉茵慌忙摇头,她拿走那些东西后根本没有仔细看过,用的都是金银玉器、珠宝首饰,顶多取了几幅画卷让夫君拿去送人走了关係,她根本不知道剩下的都有什么。 外面府中奴僕受惊叫嚷声音越近,疾步而来的纷杂脚步声也让得院中震颤。 火光照亮半个庆安伯府,谢玉茵脸上惨白,抓著谢老夫人的袖子慌声道: “母亲,皇城司的人说要拿人,他们该不会是来抓我的?”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聘礼是孙家的赃物,我也没见过什么帐本,我把东西都还给大哥了,母亲你要救我……我不能进皇城司的,我不能的,要是徐家知道我被抓进去我就完了!” 她说话都在发抖,哪还有半点刚才恶毒狠辣,谢老夫人一把捂住她的嘴。 “闭嘴,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你做的?!” 谢老夫人用力拽了她一把,让她滚去一旁待著不许出声,心中急转之下扭头就朝著岑妈妈说道:“把今鹊抬下去!” 沈霜月猛地抬头:“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想要替她好生医治,昇阳丹只能保命,治不好外伤。” 见往日温顺的沈氏满眼冷讽地看著自己,谢老夫人心中懊悔,要是早知道孙家的事情牵扯这么大,皇城司的人更会在今夜找上门来,她说什么也不会將事情做得这么绝。 她走到沈霜月身前,朝著抓著她的人斥道:“你们几个还愣著干什么,还不扶夫人起来?” 那几人面面相覷。 “没眼力见的东西!”岑妈妈快步上前扶著沈霜月,“夫人小心。” 沈霜月满眼忌惮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 谢老夫人仿佛没看到,只开口说道:“今鹊伤重,你火烧祠堂虽是迫不得已,但终究冒犯了谢氏先祖,我也是气急了才会不小心伤了你,可是霜月,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有些笑话总不能闹到旁人眼里。” 沈霜月敛眸瞧著自己血淋淋的胳膊,不小心伤了她,是將她按在火堆上皮开肉绽,不小心伤了她,是想要毁了她的容,再一碗毒药让她变成口不能言的哑巴? 她从来都知道谢老夫人惯会作戏,表面慈爱宽容,背地里却极为心狠。 她入府后有一段时间和谢淮知关係本已经缓和下来,可就是因为谢老夫人屡次陷害於她,让谢淮知以为她劣性不改对她厌恶至极,就连当年才不过六岁尚不知事的谢翀意也对她恨之入骨。 谢老夫人仿佛没看到她脸上寒色,伸手拉著她:“我知道你对我心中不满,但淮知刚入了武卫营,魏家的先生也说意哥儿明年能下场参加童生试,你忍心看他们为了今日之事误了前程?” “那皇城司是什么地方,孙家都有进无出,裴覦那凶贼是陛下的人,若让他咬上庆安伯府他是绝不会鬆口的。” 沈霜月原本想要推开谢老夫人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睫颤动著,思绪杂乱。 她可以不顾谢玉茵,甚至可以不顾谢老夫人,可是她不能看著谢淮知和庆安伯府出事。 那盐运贪污帐本可大可小,若牵连进来抄家灭族,这些年陛下和太后为夺朝权几乎撕破了脸皮,裴覦今夜敢让人强闯庆安伯府,就意味著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能牵扯魏家,攀咬太后的机会。 若只说贪利取走孙家聘礼用,查清楚也就算了,可是谢玉茵根本扛不住事,万一她被裴覦诱哄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到时候整个庆安伯府都休想安寧。 一旦谢淮知毁了,意哥儿怎么办? 没了庆安伯府,太后和魏家是不会庇护一个没有利用价值又血脉单薄的稚童。 祠堂外的院门被人撞开,守在院中的下人簌簌发抖,那手持火把的金吾卫履声震动著鱼贯而入,等涌进了院门之后就满身杀气地站在两侧。 越眾而出的是个满脸鬍子的壮硕大汉,一双虎目凛然朝著里间扫去,开口时声音沉冷。 “本官金吾卫副统领季三一,奉定远侯之命捉拿盐税贪污要犯,谁是庆安伯夫人沈氏!” “她是!” 谢玉茵迫不及待指向沈霜月,被她看过来时连忙朝著谢老夫人身后一躲。 沈霜月抿抿唇强撑著身子走了出去:“我是沈氏。” 季三一看著缓缓走出来的女子,先是因为她脸上的巴掌印愣了下,片刻目光就落在她身上血跡上。 別的便也罢了,那胳膊…… 常年在外廝杀办案的季三一只一眼就看出来这位谢夫人受了重伤,那满身血腥离得这么远都刺鼻,而且她呼吸是虚弱的沉重,走路人都踉蹌,再加上被火燎过的袖子,划破的脸… 不是说是伯府夫人,怎么瞧著跟逃难的似的? 季三一扭头看了眼乱糟糟的祠堂,扬声道:“庆安伯谢淮知勾结户部侍郎孙溢平,以婚嫁礼聘为遮掩,私藏盐税贪污帐本,我家侯爷审问之后谢淮知交代你乃同谋,本官奉命带你回皇城司受审。” “且慢!” 谢老夫人上前几步急声道:“我儿淮知呢?” 季三一皱眉:“谢淮知勾结孙家,自然下了牢狱。” 谢老夫人闻言顿时著急:“不可能,我儿醉心行伍之事,和孙家从无来往,当初孙家定亲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更不清楚孙家將盐税帐本藏於聘礼送进我们府中。” “孙家贪污罪该万死,但是我儿是真的不知道盐税之事,更不可能跟他们勾结……” “有没有勾结,你说了不算。” 季三一说话时粗著嗓子更是毫不留情: “谢淮知私下替换孙家礼单,又以金银妄图贿赂我家侯爷,我家侯爷是念在太后娘娘的面上,才只叫我们锁拿沈氏一人,否则以谢淮知所做,庆安伯府上下都得下狱。” 说完他便冷斥道, “皇城司办案,老夫人还是退远些,否则別怪我大动干戈。” 谢老夫人又气又怒,却怕他们当真动手苍白著脸没敢说话。 沈霜月倒是格外平静:“母亲不必忧心,那孙家之物不过我一时好奇取用了些,伯爷是怕落人口舌才换了礼单补足,等去了皇城司后,我会原原本本跟裴侯爷解释清楚,到时候裴侯爷自然会还伯府清白。” “只是今夜祠堂意外走水,我离开之后府中上下还要劳烦母亲操心,也请您替我照顾好今鹊……” “说完了没有。” 季三一直接打断了沈霜月的话,神情不耐地呵斥,他还急著回去交差。 “把沈氏带走!” 第9章 裴覦扶著她的腰… 金吾卫上前,擒著沈霜月就朝外走,那举著火把的甲卫如流水退走时,院中下人没一个敢阻拦,那些凶神恶煞的金吾卫对於沈霜月这个女眷没有丝毫留手。 有人直接给她套上了手镣,那重重铁镣压得她险些站立不稳,没等她缓过来就被人用力一拽。 “走!” 沈霜月身上有伤跟不上他们速度,推搡之间几乎是被拽著朝外走。 谢玉茵眼见她被拖拽时几次险些栽倒的样子,嚇得浑身发抖,还好抓走的是沈氏,还好他们不知道东西是她拿走,要是她真被抓走还不如死了算了。 “母亲…” “闭嘴!” 谢玉茵刚想说话,就被谢老夫人转身打了一巴掌,她此时这个长女哪还有半点慈爱。 要不是谢玉茵贪婪偷取孙家聘礼,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要不是为了保谢玉茵,她也不会冤枉沈氏让谢淮知更换礼单,惹了皇城司拿了把柄。 孙家把帐本藏在聘礼之中固然混帐,但谢家本就不知情。 如果能把东西好生还回去就能置身事外,可是如今就是因为谢玉茵的贪婪,他们简直是掉进了泥潭子里裹满了烂泥,有嘴都说不清楚。 谢老夫人瞪著谢玉茵咬牙低声道:“立刻滚回徐家去,把孙家剩下的东西给我拿回来,你最好祈祷帐本还在,要不然別怪我保不住你!” 说完她顾不得满脸惨白的长女,扭头就朝著岑妈妈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好生敲打祠堂这边的下人,让她们都给我闭紧了嘴,谁敢胡说今夜之事直接乱棍打死。” “让人把祠堂收拾出来,立刻去给今鹊请大夫,不管怎么样都要保住她性命。” 关键时候那贱婢能够拿捏沈氏。 岑妈妈自然知道轻重,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 隆冬腊月,夜里森寒,寒风带著飘雪冻得沈霜月手脚都麻木。 手臂上烧伤的地方起了燎泡,那风吹过像是刀剐过的疼,庆安伯府的下人都躲在远远的地方瞧著这边,沈霜月咬牙沉默著竭力稳住身形,儘量跟在金吾卫身后走快一些。 她浑身都发著烫,腕间手镣碰到了伤口,可她不敢赌这些心狠手辣的陛下梟犬,会对她这个跟太后和魏家有所牵扯的妇孺留情。 等到了府门前,沈霜月就发现门前护卫已经全被驱走,取而代之的是气势慑人的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围著伯府不说,门前还停著一辆马车。 沈霜月被推攘著到了马车前,就听季三一垂头:“侯爷,人带来了。” 藏青色盘锦帘被人掀开,劲瘦修长的手自车窗边探了出来。 帘后露出的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马车之中,青丝金冠高束,剑眉压著星目,那凛冽瘦頷之上薄唇轻抿著,朝外看来时眼里满是霜沫寒色。 沈霜月抬眼就看到他额间奴印留下的疤痕,连忙垂首:“见过裴侯爷。” 裴覦冷眸一凛,触及女子脸上红肿,陡然看向季三一:“你朝她动手了?” “属下可没有。” 季三一莫名后背汗毛竖起,连忙说道,“属下领著人进去时,她就已经这样了,那谢家祠堂好像被人烧了,里头火都还没灭呢,属下只是命人將她抓了回来。” 况且他就算动手也不可能打女人巴掌。 沈霜月只觉头顶目光摄人:“裴侯爷,皇城司锁拿要犯无错,但孙家贪污与谢家无关,我家伯爷也非有意欺瞒,妾身可以跟侯爷解释……” “谢夫人。” 沈霜月声音被打断,就听裴覦声如落玉击磬。 “孙家和谢家的事情非一言能以述明,谢淮知更换孙家聘礼,以致盐税帐本丟失,谢夫人是打算在这里跟本侯辩解?” 京中入夜之后本就安静,庆安伯府这边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人,皇城司上门,金吾卫围府,那闯府时震天的响声让附近人家都被嚇醒。 城东本就是权贵聚集之地,庆安伯府所在的泗水街又离京中主街不远,附近各府早就已经派人出来打探,那夜色之中都藏不住远处朝著这边窥探身形,要不是有金吾卫在外震慑,怕是早就已经聚集在府前。 那帐本关乎重大,如今又下落不明,万一被旁人听了去惹出是非,又是谢家罪过。 沈霜月连忙说道:“是妾身糊涂。” “上来。” 沈霜月错愕抬头,就对上他剑眸,那是和谢淮知温润全然不同的凛冽,只一眼就让人生惧。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妾身有嫌疑在身,不敢跟侯爷同车,自去皇城司便是……” “这里到皇城司要走半柱香,你是让本侯等你,还是要当眾被金吾卫锁拿入囚车游街。” 沈霜月菱唇微张,她虽然知道今夜之后恶名覆身,她那本就狼藉的名声会再添一笔,可是要是被金吾卫押解著一路招摇去了皇城司。 哪怕现在是夜里,不出天明沈家就会因为她成了满城笑柄,可是和裴覦同乘一车,她又下意识抗拒。 男人目光冷然靠在马车上未曾出言催促,只与她静静对视,哪怕只坐在那里,那一身渊渟岳峙的气势依旧摄人心魄。 半晌,见她眼尾泛红绞著指尖,裴覦突然缓了眉眼, “你既要跟本侯解释,不上来怎么说?” 周围窥探目光刺人,金吾卫眾人都看著她,沈霜月咬了咬唇抬脚朝著马车走了过去,瞧著那极高的车辕正为难间,就见车厢门被推了开来。 高大身形从里间探出来,长臂一展拉住她未受伤的胳膊稍微用力,稳稳拖住她腰身便將人接了上去。 车厢门“砰”地关上,季三一瞧著几乎被裴覦半环著带入里间的女子目瞪口呆。 牧辛匆匆从庆安伯府出来就瞧见马车已经朝前走去,他將手里拎著的两人扔给了一旁甲卫,尚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季三一伸手拽住。 “牧辛,那个沈氏……” “沈氏怎么了?” “她不是谢淮知的夫人吗?” 季三一如同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侯爷今夜大动干戈让咱们连夜闯庆安伯府拿人,不是为了对付魏家和太后吗,他怎么让那个沈氏跟他同乘一车,还……” 还!抱!她!! 他家侯爷冷得跟没开化的石头桩子,女人脱光了凑到跟前都能抬脚踹飞出去,可是刚才他看得分明。 侯爷不仅主动邀那谢夫人同车,伸手拉人家时故意用了巧劲让人撞进他怀里,带著人摔进去时还故作没站稳当了垫背!! 牧辛闻言瞪大眼:“谁跟你说侯爷今天来是为了对付魏家和太后?” “啊?” 见身前莽汉满脸茫然,牧辛下意识就觉得不好:“我不是跟你说了谢夫人是很要紧的人,让你將人带出来见侯爷,你朝她动粗了?” 季三一张张嘴:“这谢家跟魏家不清不楚的,她身上说不定藏著盐运帐本,我以为侯爷是要拿她震慑其他人,找机会给魏家来个大的,所以就给她上了个手镣让人锁拿出来的……” 牧辛顿时觉得天塌地陷。 季三一莫名:“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牧辛咬牙切齿,他家侯爷蓄谋已久,又是挖坑又是下套,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亲自来谢家挖墙角,出门前还换了三身衣衫梳发净面,结果季三一这蠢货上来就给人绑了镣銬。 他说怎么了?! 第10章 心慌意乱 长街夜里无人,马车碾过青石地面“扑簌”作响,外间金吾卫甲冑碰撞的声音也犹在耳畔。 车厢里的薰香盖不住血腥味,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因为二人身形纠缠变得逼仄。 裴覦身上的帝青大氅四散,沈霜月身子挤在他双腿中间,手上镣銬撞在他胸前发出“砰”的一声响。 沈霜月万没想到会被拽了进来跟裴覦撞个满怀,视线对上时只觉头皮发麻,她连忙撑著他胸前起身就想急忙朝后退去,却冷不防撞上身后暗柜,身子歪著就朝著一旁摔了过去。 “啊!” 嘴里惊呼急促,裴覦长臂伸展將人拉了回来。 腰间重新被炙热覆上,她额头撞上了坚硬下顎,二人疼得同时闷哼,裴覦低头时唇间滚烫呼吸几乎全都落在她脸上。 “裴侯爷!”沈霜月满是慌乱。 “別动。” 腰间大手將想要起身的女子圈了回来,重新撞进他怀里后,裴覦伸出另外只手握住她腕间。 沈霜月惊得呼吸都乱了,全然不知裴覦想要干什么。 她正想出声呵斥就感觉到腕上突然收紧,下意识低头看去,就见那手握在了镣銬之上用力一捏,青筋突显时手镣“咔嚓”断裂开来。 男人避开她伤处將手镣取了下来,单手扶著她腰身將人放在侧座上,没等她开口,他就鬆开手退回了一旁主位。 沈霜月呼吸有些乱:“裴侯爷,你……” “嗯?” 裴覦隨意將手中东西扔在车厢里,长腿曲起时黑鞶长靴扎在地上,仿佛方才那炽热亲密都是错觉:“怎么了?” 沈霜月张了张嘴,对上他眼里疏冷疲懒,突然觉得自己要是开口问刚才的事情会不会显得小题大做,况且除了拉她时不小心摔倒扶了她一把,眼前的人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太过冒犯的事情。 她只得含糊道:“没什么。” 马车里安静下来,她有些不自在地朝著边角处挪了挪,而裴覦则是低头看著自己指尖上的血,那是方才在取镣銬时从她身上沾染上的。 他目光扫过旁边满是侷促的女子,本就冷漠的眉眼越发沉了些:“你可知道,本侯为何亲自来庆安伯府?” 沈霜月愣了下,摇头。 “孙家人昨天黄昏入狱,夜里就遭了三波人袭杀,今天谢淮知来皇城司前半个时辰,有人混进了刑狱里下毒,孙家上下二十余口,只有孙溢平父子因为被临时换了关押之处侥倖活了下来,其他人全部中毒暴毙。” 沈霜月脸上倏然惨白:“是有人灭口?” 裴覦神色冷异地看著她:“下毒之人当场自尽,刑狱內两名役卒全家被杀,本侯本想亲自来庆安伯府取走孙家私藏的帐本,怎料谢淮知就找上门来。” “他送回来的那些聘礼里没有帐本下落,被本侯识破更换礼单后,一口咬定孙家聘礼是被你取走,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沈霜月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她只猜到皇城司敢这般强闯庆安伯府定是有所依仗,可没想到那帐本这么重要。 那刑狱是什么地方,重兵把守,重重护卫,可是孙家人依旧在里面被人灭了口,这意味著盐税贪污案孙溢平並非主谋,他背后还藏著身份更高手段通天的人。 那帐本关乎无数人性命前程,牵扯到的利益恐怕也骇人听闻。 那些人若是知道帐本落在庆安伯府手上,甚至知道被她“拿走”,他们又怎会饶了她性命? 沈霜月呼吸急促:“裴侯爷,孙家既然有意隱瞒贪污帐本,就不可能將其写在礼单上,妾身和谢家其他人在今日之前都不知道那些聘礼里有这东西,我们是被冤枉的……” “可东西確实是进了庆安伯府。” 她被堵得哑口无言。 裴覦抬眼看著她:“孙溢平亲口交代东西在你们手里,所以谢夫人能否告诉本侯,那帐本在什么地方?” 沈霜月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孙家聘礼不是你取走的?” 沈霜月张了张嘴,她知道这件事情她不该承认,可是今鹊还在谢老夫人手里,庆安伯府的安危关乎意哥儿的將来。 那帐本如今下落不明,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落入旁人手里,如果能找回来自然万事大吉,可如果找不回来总要有一个人担了罪责,而这罪责不能落在谢淮知和伯府头上。 沈霜月只瞬间就低了头:“东西是妾身拿的,可妾身只是一时贪財取之用,从未见过有什么帐本,还望侯爷明鑑。” 唰—— 下顎被人猛地抬起,裴覦眸色逼人:“当真是你拿的?” “是。” 裴覦定定看著她,溢满冰寒的眼睛似是要將人看穿。 见她明明被嚇得唇上都没了血色,却依旧咬牙认了下来,他手中一松,似是嘲讽出声:“谢夫人对谢伯爷倒是一往情深。” 他背脊靠在车壁上,眉心紧绷著神色鬱郁, “贪污罪魁心狠手辣,谢夫人冒死都要替谢家担责,却不知道谢淮知对你没有半丝情谊。” “他入皇城司听闻帐本之事,明知道若与你有关,本侯必定会让你入皇城司牢狱,可他依旧毫不犹豫將你牵扯进来,把他自己撇得乾乾净净,就像是四年前明明是他占尽了便宜,却让你污名满身。” “亡妻刚死就续娶娇妻美眷,得了沈家助力,赚尽了世人眼球,却在那一场背德之事上美美藏身。” “都四年了,谢夫人怎么还没学得半点聪明。” 沈霜月万没想到裴覦会拿四年前的事情讥讽她,那一句“背德之事”砸得她难堪到脊背都抬不起来。 “裴侯爷,我和伯爷感情如何,还轮不到你置喙。” 裴覦闻言脸上彻底阴沉,他看著她因为他说了谢淮知后气怒发红的眼睛,明明谢家这般待她,她居然还袒护谢淮知。 他紧抿著唇,手中指节张合,藏在袖中的腕上都起了青筋,半晌才嗤笑了声。 “本侯的確管不著。” “你最好盼著帐本还在,盼著谢家对你有情谊,否则……” 似是失了耐心,他冷笑了声,抬脚就將地上镣銬“砰”地踢开,马车里气氛瞬间跌至谷底。 第11章 指尖重重碾过她的唇 金吾卫在夜里闹出的动静极大,裴覦也並未让人遮掩,等一路到了皇城司时,庆安伯夫人沈氏偷盗谢二小姐聘礼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出去。 沈霜月以为自己惹恼了裴覦,他定不会饶了她,心中惴惴已想著进刑狱里后要怎么面对审问,却不想被带到了皇城司后衙。 落雪覆盖著院中绿竹,落了叶的葡萄架也因雪色多了几分诗意,不大的院子里处处可见精巧。 看著房中准备好的热水,还有站在一旁神色恭敬的青衫婢女,沈霜月满是错愕。 “你是?” “奴婢夜鳶,伺候夫人沐浴。” 沈霜月连忙退开半步,避开她想要替自己褪去衣衫的手:“我是来皇城司受审,为何不是去刑狱…” 夜鳶说道:“奴婢只是奉命服侍夫人,其他不知。” 沈霜月满是戒备地看著她,完全不懂这定远侯到底想要干什么,明明刚才马车之上剑拔弩张对她也满是讥讽,夜闯庆安伯府拿人又言语刻薄,可是入了皇城司后,居然就將她扔在了一旁。 她开口问:“裴侯爷呢?” “侯爷去处置要务了。” 夜鳶温和说道:“谢夫人,您身上伤势不轻,脸上也有破损,而且烧伤的地方若不及时处置起了脓疮会坏了胳膊。” “奴婢奉侯爷之命照看您,不管有什么事,先將身上清理一下,好吗?” 夜鳶说话声音轻柔,没有半点攻击性,而沈霜月身上衣衫襤褸处处破损,脸上身上到处是伤,还有之前祠堂放火时染上的黑灰,的確是有碍观瞻。 她迟疑了一下才说道:“那麻烦你了。” 屋中早早就烧了银丝炭,那沐浴的水只是温热,可是漫过肩头之后,依旧让沈霜月冻得麻木的身子逐渐暖和起来。 受伤的胳膊被小心放在一旁凭几上,夜鳶替她卸掉凌乱头髮。 “夫人之前受了冻,不能用太烫的水沐浴,否则容易伤了肌肤还会起疮。” “奴婢在这水里加了些驱寒的药汤,您先泡著,等身子暖和起来了,奴婢再替您加些热水。” 碳盆放在浴桶周围,哪怕水温不高也丝毫不会觉得冷。 水中有淡淡的药香,裊裊升腾的热气薰染之下,沈霜月脸上逐渐恢復了些血色,跪伤的膝盖和撞青的后背却因为热水浸泡疼了起来。 她却只咬唇忍著,一直等夜鳶替她將头髮上染上的血全部洗掉,方才被她扶著起身。 “这些衣裳都是新的,夫人先且將就穿著。” 白色褻衣绣著银纹,大小竟是与她刚好。 沈霜月换好衣裳,夜鳶便扶著她到一旁床榻边坐下。 “本是该替夫人请个大夫,但是眼下不便让您与外人相见,所以只能奴婢帮您上药了。” “夫人这胳膊上的烧伤很重,被火灼焦染尘的地方得清理乾净才能上药,等下可能会有点儿疼,您忍著些。” 沈霜月点点头:“我知道。” 夜鳶是个很温柔的人,也懂得怎么让人卸下心防,她替沈霜月清理手臂上的烂肉时,明明她脸上巴掌印清晰,身上的伤也不是寻常內眷会有。 可是她眼里没有半点嫌恶鄙夷,也没有任何窥探之意。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上一句这些伤势是怎么来的,只是仔细清理伤口,时不时轻声问上一句“疼吗”。 屋中暖意盈盈,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相处,沈霜月却莫名酸涩堵了喉咙。 这几年除了今鹊,哪怕是伯府下人对著她时也总是带著打量之色,除了那些因传言而来的不屑鄙夷,剩下的即便是没有恶意也会带著好奇和窥探。 人人都想將她扒皮抽骨,想要知道那爬了庆安伯的床气死亲姐的人是什么模样。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能够將她当作平常人,不带任何善恶偏见的目光了。 从入皇城司后所有的戒备和不安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不解和茫然,她吶吶张嘴“你……”了一声,想问夜鳶是裴覦的人为何不探问,可到了嘴边的话却梗在喉间,不知道接下来该何言。 夜鳶扭头:“怎么了,可是奴婢弄疼了您?” 沈霜月眼底泛著红仓促低头:“…没有。” 手臂被烧伤的地方皮肉焦黑,几乎剜掉了伤处烂肉才见了乾净的血。 沈霜月疼得唇上惨白几近晕厥,等包扎好伤处时,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两日的受寒和接踵而至的疲惫如强压著的潮水汹涌反扑,等夜鳶替她重新换了乾净褻衣,抬头就见床上的人已经昏睡了过去。 外间有脚步声靠近,站在门外许久的裴覦听见里面属於沈霜月的呼吸声平稳,这才走了进来。 “侯爷。” “她怎么样?” 夜鳶摇摇头:“谢家的人下手太狠,脸上这些伤是衝著毁容去的,右臂险些被烧废了,而且夫人双膝红肿寒气入体,回来时就已经发了高热,她一直强忍著才没叫人看出来。” “奴婢怕她心神一直绷著人会出事,所以在药里和浴汤里都放了些安神的东西,这才让夫人昏睡过去。” 裴覦看著床上的人,犹记得数年前她明媚灿灿,如今居然被那些东西如此苛待。 他眼底戾气翻涌:“让牧辛去一趟刑狱,她身上有多少伤,就让谢淮知双倍还回来。” 夜鳶低声问:“那孙家的事?” 裴覦沉声道:“不必遮掩。” 夜鳶迟疑:“侯爷是想要將帐本的事情闹大,那孙家聘礼下落?” 裴覦:“顺著谢家的意思,说是她拿的。” 夜鳶眉心忍不住一跳:“侯爷,谢夫人因为四年前的事情已经声名狼藉,这些年被人唾弃谩骂,如果这次再摊上偷盗恶名怕是会受不住……” “我就是要推她入绝境。” 裴覦睨目阴沉,他原是想要徐徐图之,可之前马车上她对谢淮知的情分让他嫉妒到发狂。 她一颗心全拴在了谢淮知身上,伤痕累累不肯放手,百般受辱依旧委屈求全,让谢家人如附骨之疽缠著她敲骨吸髓。 他就要让她好好看看她喜欢的是个什么东西,那谢家又是什么嘴脸。 夜鳶见自家主子俯身坐在床边,满是凌厉伸手触碰谢夫人菱唇,像是气急了指尖重重摩挲压出一片殷红,她忍不住心头一抖。 “你先出去。” 夜鳶转身退到门边,待开门时,身后驀地传出声音, “让季三一派人去谢家,护著她身边那丫鬟,把谢家长女和徐家那窝囊废经手送出去的东西列下来,寻人做好口供。” 屋中灯影摇曳,床前人背对著门外瞧不清神色,可是夜鳶却是眼神一松,主子到底还是心软。 第12章 挨打呢,你哼一哼 皇城司夜闯庆安伯府,锁拿谢家主母沈霜月,庆安伯谢淮知被投入刑狱审问,无论是哪一桩都惹得京中譁然。 第二天早朝之上,裴覦就遭了弹劾,御史中丞沈敬显当朝怒斥他仗势横行,指责皇城司无旨强闯勋爵府邸,裴覦目中无人罔顾王法纵容金吾卫行凶。 然当得知沈霜月偷盗孙家聘礼,以致盐运帐本遗失。 沈敬显脸色瞬间铁青:“你休得胡说!” 裴覦站在殿前神色冷淡:“谢淮知亲口供述,庆安伯府上下异口同声,若非如此本侯怎会连夜过府拿人。” 他抬首看向龙椅之上, “盐税贪污彻查至今,前前后后死了多少人,那孙溢平下狱不过半日就接连有人混入皇城司灭口,孙家二十余口惨遭毒杀,若非微臣临时换了孙溢平父子关押之地,怕是他们也会丧命。” “孙家手中那帐本是从贾岱那里得来,更是两淮盐税贪污的关键,微臣得知帐本落入庆安伯夫人手里怎敢耽搁,可没想到赶紧赶慢过去,那帐本依旧因沈氏下落不明。” 裴覦神色睥睨:“所以沈大人,本侯锁拿沈氏问罪,何错之有?” 沈敬显向来能言善辩,可此时被质问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沈家不在城东,家宅离庆安伯府也有些距离,昨天夜里皇城司的动静虽大,可直到快天亮了他才听说裴覦带人强闯谢家带走沈霜月的消息。 庆安伯府那边有意隱瞒府中情况,加上皇城司来去极快,外间打探消息的人只知道沈霜月贪了自家小姑聘礼,可却没有人提及那聘礼里面居然还装著两淮盐运贪污的帐本。 沈敬显被懟了回去,魏家长子魏戌皱眉:“定远侯这分明是强辩,就算盐税帐本真在庆安伯府,你也该入宫请旨之后再行拿人,而不是带著金吾卫夜闯伯府打杀伯府下人。” “谢家好歹是先帝亲封勋爵,谢淮知更是四品朝臣,没有陛下旨意你怎敢擅自將其下狱……” “你说的有理。”裴覦眼皮轻掀:“请陛下责罚。” 景帝已然四十好几,略有些发福的身子坐在龙椅上显得格外心宽,他颇为兴味瞧著下面热闹,似是全然不在意他们爭吵。 等突然被裴覦点名,他这才悠悠然开口说道: “魏大人说的不错,搜寻盐运帐本虽然要紧,但无詔擅闯庆安伯府的確莽撞,定远侯既然已经知错,那就自己去內庭司领二十板子,往后若敢再犯,绝不容情。” “……” 满朝大臣闻言都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谁不知道內庭司只奉皇命,杖责时挑著对象下手,旁人若进去不丟半条命难以出来,可是裴覦隔三差五就去一次,领个几十板子跟家常便饭似的。 他每次都是装模作样挨几板子瘸著出来,第二天就能带著金吾卫跟土匪似的去揍弹劾他的人。 而且上次他带人闯了雍王府,那雍老王爷领著全家老小泪洒金鑾殿。 当时陛下怎么说的?还有上上次裴覦打了翰林院的人,上上上次抢了兵部军需,上上上上次把四皇子扔进鎏玉湖… 陛下每次都是说只此一次,下次再犯绝不容情,可也没见他哪次不留情过。 要不是容貌实在不像,裴覦脑袋上那奴印明晃晃的。 他们都觉得这裴侯爷是陛下遗落在外的私生子。 护犊子都不带这么护的! 魏戌气的脸都在抖:“陛下,您怎可如此轻纵定远侯!” “他既是朝臣就该守臣子的分寸,那金吾卫非他私兵,怎能由他挥使,今日他敢带人强闯庆安伯府伤人,来日他就敢闯了宫廷,他日说不定更敢领兵犯上……” “魏大人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 太子穿著明黄蟒袍,站在殿前说道: “裴覦对父皇忠心日月可鑑,若非是他一年前领兵驱逐,蛮族早已破了边境,他不过是出身行伍性子急了点,说话冲了些,可也是一心为了朝廷,还望父皇明鑑。” 景帝闻言点点头:“太子说的是,年轻人行事难免气盛,朕记得魏卿有个姨甥也因与爭强好胜被人打瘸了腿,你將人带回去教训一番也就懂事了,裴覦比他还小几岁,总不能因为办差心切就直接打死。” 魏戌顿时脸铁青。 魏家枝繁叶茂,下面人仗著族中和太后娘娘威势在外谋利的不在少数。 前些时日京巡营抓住了几个豢养瘦马贿赂朝臣的人奴贩子,借那瘦马藏身楼引得勛贵子弟爭风吃醋打死了人,其中做主的就是他后宅一个小妾的外甥。 这事闹得风言风语,父亲也狠狠训斥了他,偏偏族中还不少人收用了那些瘦马,又牵扯到好些朝臣,他不得不出面保人。 魏广荣站在文官首位,看著因为陛下一言就气急败坏的长子,没等他继续说话就抱著笏板从容出声。 “陛下说的有道理,年轻人自然气盛,做错了事教训一二便也罢了,只不过孙侍郎在皇城司被人谋害,实在是骇人听闻。” “这贪污案牵扯已久,裴侯爷到底年轻顾虑不周,老臣觉得不如让刑部也一起接手此案,白尚书擅审刑案又老成持重,有他从旁辅助,定能助裴侯爷早日追回盐税帐本。” 景帝和太子同时脸上一沉,老东西! 早朝不欢而散。 金吾卫强闯庆安伯府,以杖责裴覦二十板子了结,可与此同时,刑部尚书白忠杰得了入皇城司问案之权。 从明政殿出来之后,裴覦就去了內庭司领罚。 太子站在一旁瞧著绑在凳子上被打的啪啪作响的软皮垫子,忍不住说道:“你好歹也叫上两声,虽然知道父皇护著你,可这二十板子下去铜皮铁骨也得哼上一哼吧?” 裴覦大马金刀坐在一旁,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懒得哼。” 太子温润清雋的脸上堆满了无奈,他扭头朝著身后看了一眼,伺候他的小福子顿时心领神会,小碎步挪到那行刑的人身旁,等著板子再次落下时就捏著嗓子装模做样惨叫了声。 牧辛手一抖:“福公公,过了啊。” 他家主子就算被捅了刀子,也叫不成这悽厉模样。 小福子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那奴才小声些。” 第13章 人妻如何,抢过来便是! 太子走到裴覦对面坐下,取了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茶水入口之后,那满口乱窜的茶叶渣子就让他忍不住眉心绷紧。 太子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提著茶壶还给了裴覦,替他將身前杯子里满上之后,这才开口: “说吧,昨天夜里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什么去谢家?” “搜孙家的帐本。”裴覦神色懒懒。 太子没好气瞪他一眼:“你看我信你?” “那孙家你都查了多久了,帐本在哪儿你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之前你还说要让谢家將事情闹大之后,藉此拉魏家和太后的人下水。” “连局都给他们做好了,为什么突然去闯庆安伯府,还给魏家那老东西落了口舌把柄?” 父皇跟太后斗得厉害,裴覦身为父皇手中最利的刀,早就是魏家眼中钉。 那庆安伯府跟魏家千丝万缕的关係,用得好了能让魏家栽个大跟头,说不得还能剐下太后一层皮。 可是如今他突然抓了谢淮知將人扔进刑狱不说,还大张旗鼓强闯庆安伯府拿人,帐本的事情也闹得人尽皆知,魏家对他怎么可能不防备。 “魏广荣那老东西心思深沉,帐本既然暴露,再想算计他们就难了,而且他还拿著你擅闯谢家当把柄把白忠杰安插进来,有白忠杰在中间搅浑水,那盐税的案子只会更难查。” “你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裴覦靠在椅子上没说话,只伸著修长指节摩挲著杯子。 太子见他模样只觉气闷,想起早朝上听来打消息,他灵光一现:“你可別告诉我,你是为了沈……” 裴覦驀地抬眼,眸中警告之色浓郁。 “你们先下去。” 屋中人领命退了出去,小福子和牧辛则自觉守在门前。 没了外人之后,太子就迫不及待道:“你还真是为了那沈氏?” 裴覦清冷睨目:“谢淮知和谢家欺她。” 太子:“……” 他只觉一口鬱气冲头。 他就知道! 眼前这人当年从烂奴堆里爬出来,踩著血肉尸骨走到今日,早就冷心冷血从不会为了旁人的事情乱过方寸。 唯独那沈氏!只要跟她沾边儿的总没好事! 太子怒声道:“你是不是忘了她已经嫁进了庆安伯府,早就跟那谢淮知成了夫妻,谢淮知欺不欺她,谢家人如何待她,那都是人家自己的事情,用得著你一个外人掺和?” “当年她闹出那般丑事,你为了回京险些丟了命,伤重时还托人带信求我帮她离开,可是她呢?她心甘情愿的嫁进了谢家,替了她姐姐当了那伯府主母。” “这些年满京城谁不说她自甘下贱,连沈家上下都对她厌恶至极,你还念著她,你知不知道她已为人妻……” “那又怎么样!” 裴覦入京之后极少动怒,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像是歷过劫难淬过地狱炼火的菩萨,哪怕被人当面挑衅也能压得住血气。 他身上杀伐气重,冷眼一扫便有沥血廝杀的凶煞,不必动怒就能让人心生胆寒。 可是此时他却是眉目皆厉,呼吸沉下来时,那向来幽冷的眼中都染上了血光和戾气。 “是人妻,便抢过来。” 太子万没想过会听到这般话,他错愕:“你疯了?她心仪的是谢淮知!” “可谢淮知不配!” “谢家伤她辱她,对她毫无恩义,谢淮知对她也无半点珍惜,他凭什么留她在谢家?只是嫁人而已,她能和离,能休夫,再不然让谢淮知去死……” “长嶸!” 太子心头猛的一抖,似是被他口中话惊著,脸上满是错愕。 裴覦被打断后沉眉一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少了刚才的戾气,多了认真。 “这世间对我而言也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沈霜月,一种是其他人,我於她的事上从不儿戏。” “当年那件事情非她所为,沈家厌憎她是他们眼盲心瞎,殿下往后別再这般说她,我不喜。” 他起身时腰背伸展,面孔隱在屋中樑柱投下的阴影里, “庆安伯府和孙家的事就算有刑部插手,我也自有办法让魏家得不了好,而且过不了几日,我就会让魏广荣后悔今日將白忠杰搅合进来。” “殿下不必操心这些事,倒是二皇子和五皇子巡视西北已在回程,回京之后太后必定会替他们安排差事,你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二皇子是贤贵妃之子,五皇子是顺嬪的儿子。 贤贵妃是魏家嫡女,在陛下未登基前就成了他府中侧妃,诞下二皇子和明熙公主后就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后来先帝驾崩,陛下因为魏家险些没能登基,也因此和太后生了怨恨,可当时魏太后权盛陛下势弱,二人维持著表面和煦不像现在这般几乎撕破脸皮。 魏家深觉只有二皇子一人难保周全,便又送了一名旁支庶女进宫爭宠,也就是如今的顺嬪。 顺嬪入宫第二年就生下了五皇子,如今五皇子不过十四,就已经跟著二皇子身边办差,还极得太后喜爱。 二皇子和五皇子都是魏家血脉,太后对他们寄予厚望,而太子自然清楚这所谓的厚望是什么。 想起那几个不省心的弟弟,太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你总知道拿什么话能让我糟心。” “沈氏的事我不说就是,你想干什么我也拦不住你,不过你也知道魏家那边不是好相与的,太后早就命人盯著你,你可千万別叫人察觉到你对沈氏的心思。” 夺人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沈氏怕也会没命。 “我知道。” 裴覦抬脚朝外走时,不过没走几步又突然折了回来,朝著太子伸手。 “干什么?”太子疑惑。 裴覦下顎微抬:“玉容膏。” 太子:“……” “我知道你有。” 太子最是好顏色,也极为重视自己这张脸,他表面清雋温雅风度翩翩的,实际上对他自己这张脸的管理堪称严苛。 那玉容膏是宫廷秘药,既能祛疤除痕,又能美顏养肤,他一日三抹不说,身上还隨时会备著一瓶。 “你休得胡说…” 裴覦只定定看他。 太子只强撑了片刻就败下阵来,悻悻然从怀中取出个七彩纹色瓷盒扔给他。 “她被谢家伤了脸,胳膊也伤得厉害,这一盒不够用,晚些时候你再让人给我送十盒过来。” 裴覦將东西揣进怀里,也没等太子答应就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太子却是黑著脸眉毛都快跳起来,朝著进来的小福子就指著裴覦背影气道: “什么玩意儿就给他送十盒?他当这玉容膏是路边的菜帮子?” 这东西原料难寻製作不易,一盒就得百金,他自己都用的抠搜至极。 张嘴就是十盒,他怎么不去抢?! 第14章 就那么喜欢谢淮知? 裴覦回皇城司时,沈霜月还在昏睡著。 湘色床幔下女子紧闭著眼,如锻青丝垂落在枕上,额上磕破的地方已经被包扎起来,她脸上红肿消退了一些,唇上却依旧苍白得厉害。 裴覦伸手轻抚她脸颊,发现昨夜滚烫的温度已经褪了下来。 “夫人昨天夜里一直睡得不安稳,晨起外间更鼓响时就突然被惊醒,人像是魘著了似的浑浑噩噩,奴婢哄著喝了些药好不容易才又睡下了。” 夜鳶並非寻常女婢,而是皇城司十二监察使之一。 她向来心思细腻又擅长医道,一眼便看出来这谢夫人身上外伤是其次,反倒是常年多思,积鬱过重,经年累月下来已伤心脉。 “忧思伤神,久郁致命,谢夫人若长此以往恐伤寿数。” 裴覦眸色暗沉,她本是京中数一数二娇贵的女娘,是那天上明珠,她也曾经最是开朗不过,笑起来比骄阳还要璀璨。 谢家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对她的,竟是让她短短四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玉容膏触手冰凉,裴覦小心替她涂抹在脸上,就见昏睡中的人似是感觉到不適眼睫颤抖起来。 倏然睁眼时猝不及防,二人四目相对。 “你……” 裴覦下意识就想收回手解释什么,就见她直愣愣地看著自己,满是他倒影的眼眸里恍惚著似无焦点。 他疑惑著指尖碰了碰她脸颊:“沈霜月?” 床上人柳眉蹙起,嘴唇微张著呢喃,似是不舒服將头侧向一边躲避。 “疼。” 没了马车上替谢家人分说时让人生气的剑拔弩张,她靡丽苍白的脸上带著些娇气,眼眸轻闭著嘟囔抱怨。 “既然疼,为什么不离开谢家。” 没人回话,床上人侧著头又睡了过去。 裴覦兀自沉著眼,轻又认真道:“就那么喜欢?” 喜欢到声名狼藉也要跟他一起,眾叛亲离也要留在谢家。 这几年他们从不曾善待过她,如今更险些要了她的命,可她却还一味袒护著谢家那些东西,只因为她爱谢淮知。 夜鳶察觉到自家主子身上突如其来的杀气,忍不住唤了声:“侯爷。” 裴覦深吸口气,重重从盒子里剜了些玉容膏,轻涂在她脸上。 从房中出来时,下了几日的大雪总算停了下来。 院中白茫茫的,牧辛和季三一都站在门外。 满脸鬍子的季三一见自家侯爷一个人出来,忍不住踮脚踩著门槛朝著房中偷偷看了眼。 他隱约瞧见那透著光的屏扆遮挡后夜鳶的身影,昨夜带回来的那谢夫人倒是不见踪影。 季三一心头正估摸著自家侯爷这是打算金屋藏娇呢还是强夺人妻,就听到旁边传来凉颼颼的声音。 “好看吗?” 好看……啊不,侯爷。” 季三一顺嘴说完就立刻反应过来,那满是鬍子的脸上堆出訕訕。 牧辛对上他求救的眼光翻了个白眼,在旁开口说道:“侯爷,魏家果然派人去了庆安伯府,不仅將谢家那几个主子单独弄去说了话,就连院子里也添了不少护卫。” “他们似乎是在防著咱们,內外院都守得极严,我们的人要不是昨夜趁乱易容混了进去,今儿个怕也会被堵在外面。” “还有那个谢玉茵和徐家那边,也多了好些打探的人。” 裴覦淡道:“谢家有什么消息?” 牧辛说道:“別的倒是没什么,就是之前孙家被抓之后,谢淮知以为聘礼是谢夫人拿的,杖打谢夫人的丫鬟逼她认了错,还將人关进了祠堂。” “那祠堂里看守的都是谢家老夫人的亲信,出事之后早早就被封了口,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打探不出来,只隱约听说是谢家祠堂里起了火,好像还烧了他们祖宗牌位。” 说起正事,季三一也连忙收了刚才那心虚,凑上前来: “属下昨夜带人过去时,瞧著那火倒像是谢夫人放的。” “而且稀罕的是,谢夫人身边那丫鬟被谢家人打得险些没命,可昨天夜里谢家突然又將人好生照看了起来,不仅连夜替她请了大夫用了药,还专门拨了人照顾。” “照顾?” 裴覦嗤了声,那哪里是照顾,分明是想要抓著那丫鬟的命拿捏沈霜月。 之前在房中上药时手上沾了些玉容膏,裴覦面色沉沉地隨意抹在腕间。 牧辛瞧著自家主子像是抹胰子似的拿著那一两千金的东西擦手,莫名就想起了宫里跳脚的太子。 他只佯装没瞧见:“侯爷,魏家的人既然去了谢家,他们恐怕已经知道帐本没在谢夫人这里。” 谢家那点儿手段瞒不住魏家人,而且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也不敢瞒。 裴覦神色莫测地瞧著身旁被覆雪压弯了枝的绿竹:“白忠杰什么时候来?” “已经送了消息,应该快了。” “等他来了之后去审孙溢平的时候,让人拦著些,別叫他审得那么容易。” 如白忠杰这种混跡朝堂多年的人,疑心重更难以取信,魏广荣“费尽心思”才將他送过来插手问案,越是阻拦,白忠杰才会越相信他自己审问得来的消息。 孙家那帐本本就牵扯到了魏家,不管是为著利益还是自保,魏家都不会作壁上观。 等白忠杰確定帐本一事是真的,魏家就一定会赶在皇城司之前,想尽办法將那帐本“找”出来。 至於用什么手段…… 不是作假,就是栽赃。 “把真的帐本准备好,待魏家动手之后,就寻个机会送出去。” 朝中覬覦皇位,又厌恨魏家势大的,可不只是陛下和他们,而且想要拿著那帐本利用要挟的也不在少数。 只要用得好,人人都能捅魏家一刀。 裴覦说话间回头看了眼身后屋里,冷著脸扯过身旁被压弯的竹枝用力一压,等手鬆开时,那枝上覆雪瞬间被弹得四散飞溅。 “晚些时放个人进牢里,免得白忠杰起疑。” 季三一跟在旁边满脸茫然:“放什么人?” 牧辛踹了他一脚,这憨货! “侯爷放心,我会寻个与谢夫人相像的,再带著白忠杰去牢门外走一遭。” 谢淮知都动刑了,谢夫人不在牢里像什么话。 第15章 他死了 盐运帐本丟失的事隨著早朝之后传了出来,隨之便是沈霜月偷盗孙家聘礼的恶名。 坊间后宅妇人之流大多是议论她厚顏无耻、贪心不足,说她嫁入庆安伯府后不知悔改,更是將四年前旧事掀了出来,让她本就惨烈的名声雪上加霜。 而那些朝中官员、权贵世家,却是更多將目光放在丟失的帐本上。 魏家收到白忠杰命人送来的消息时已经是两日后,魏广荣只看了一眼,就让人递给了被带回来的谢老夫人。 “自己看看吧。” 谢老夫人在庆安伯府虽是老夫人,可实则不过四十来岁,对著比她年长一辈的魏广荣时弯著腰身不敢有半点不敬。 她接过那东西看了一眼,脸上瞬间变得苍白。 “他怎么敢?淮知可是有爵位在身,裴覦他怎么敢隨意用刑!” “裴覦本就是贱奴出身,行事张狂,他连宗亲都敢隨意动手,何况只是个伯爷?” 魏广荣拿著银匙挑著香料,嘴里轻嘆著道: “我原想著这事可能是误会,但白尚书亲自审问了孙溢平,又看过皇城司的口供,那盐运帐本的的確確是进了你们府里。” “裴覦追查盐税一案杀了多少人,如今只是动刑而已,他有什么不敢。” 谢老夫人抓著那信纸的手都忍不住发抖,纸上那一句“庆安伯刑讯伤重”让她维持不住体面,腿一软就跪在地上。 “是我没有管束好我那逆女叫她生了贪心,也是我脑子糊涂想拿沈氏顶罪,这才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可是叔父,淮知他是不知情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绝不敢去碰那盐税上的东西,更不敢跟孙家勾结,求叔父救救他,求您救他!” 从出事到现在已经两日了,谢淮知被关在刑狱谁都见不了。 谢老夫人去了皇城司好几次都被挡了回来,寻了关係也探不到里面半点消息。 如今听闻他被用了刑,哪里还能忍得住。 魏广荣听她哭求喟嘆了声:“我何尝不想救他,可是裴覦抓著孙家事不放,他咬死了淮知私藏孙家之物,想要他放人就只能拿著盐运帐本去换。” 谢老夫人嘴唇发抖,她已经让谢玉茵將孙家所有的东西都还了回来,可是翻遍了都不见帐本。 谢玉茵之前和徐至用出去、拿去送礼的那些东西,她虽然都记了下来,可是眼下哪敢大张旗鼓地去找帐本? 谢老夫人满心惶惶刚想要开口说那帐本一时片刻找不回来,就听魏广荣说道: “…好在你们运道不错,从沈氏那里將帐本找了回来。” “叔父…” 谢老夫人满是怔愣抬头,就撞上魏广荣平缓目光,她心弦突然一下绷紧。 魏家让她將帐本的事彻底坐实在沈氏头上,她自然是愿意,可是要去皇城司总不能空著手。 那帐本她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却说从沈氏那里找到了…… 谢老夫人明白了什么,连忙低头:“叔父说的是,那沈氏贪財,好在帐本没有遗失,否则这次就真的是闯出弥天大祸了。” “到底是沈家的女儿,哪能闯出什么大祸。” 魏广荣將手里的香倒进了一旁摆著的错金貔貅博山炉里,裊裊升起的丝雾带著清幽香气瀰漫开来。 谢老夫人垂著头从魏家出去时,袖中多了一卷烫手的帐本。 魏戌看著外面走远的人:“父亲,她能懂您的意思吗?” 魏广荣睨了他一眼:“她可比你精明。” 要是不懂,当年她也不可能以庶女身份嫁进庆安伯府,这么多年將谢家上下握得牢牢的。 还有沈家,这些年那沈敬显对谢家的“帮扶”魏广荣都看在眼里,要说其中没有他这个庶出侄女的功劳,他是不信的。 “谢玉茵那边让人抓紧了,务必儘快把真正的帐本找出来。” “可那假的帐本能糊弄过裴覦吗?” “你觉得呢?” 魏广荣只觉得长子天真。 那裴覦能从一介贱奴爬到今日,哪里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们如今仗著的不过是他不知情。 谢家將孙家聘礼的去处瞒得死死的,那天夜里裴覦大动干戈也只抓了沈氏一人,他显然还不知道东西经了谢玉茵的手。 只要沈氏能认了这罪名,就能牵制住裴覦让他暂时无暇旁顾,等他回过神来时,一切都晚了。 “那沈氏万一改口……” “她不会。” 魏广荣比旁人知道的多一些,四年前谢家有本事让沈氏嫁进去,这几年心甘情愿留在谢家,今日就自然有办法让她闭嘴,要不然他们怎敢將偷盗之事栽赃到沈氏头上。 “放心吧,魏斕止手段厉害著,况且还有沈家。” 他都提醒了他那庶出侄女,她定会知道怎么做。 如果不知道,那便舍了谢家就是,左不过是门废掉的亲戚,些末血缘算不得什么。 外间各方为著那帐本的事反应不同,朝堂上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也是暗潮汹涌。 沈霜月全然不知这些,她断断续续昏睡了两日才醒过来,等彻底清醒时脸上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人虽然还虚弱著,却没了那天夜里好像隨时都能一脚踏进黄泉,再也爬不出来的感觉。 夜鳶服侍她洗漱之后,便替她挽著发。 沈霜月透过铜镜瞧著身后的人,迟疑了半晌还是没忍住。 “夜鳶姑娘,我留在这里是不是不合规矩?” 她不知道裴覦为什么抓了她又不將她下狱,可夜鳶对她的百般照顾,总让她觉得心中不安。 她是谢家妇,谢家和跟魏家还有太后又有牵扯,陛下追查盐税案子定是想要藉机对付魏家,那裴覦莫不是想要用她算计什么? “裴侯爷命人拿我来皇城司,应该是为了审问孙家的事情,可是他为什么一直没来寻我。” “还有我夫君,他之前被裴侯爷下了刑狱,敢问姑娘可知道他是否安好……” “不好,死了。” 裴覦刚走到外面就听到那声夫君,直接冷漠出声。 沈霜月脸一白“唰”地站起来,顿时扯到了还没挽好的长髮,她却顾不得疼痛,避开想要扶她的夜鳶扭头就看向来人。 第16章 侯爷嗜甜 死了?谢淮知怎么可能死了?! 沈霜月眼底满是震惊之色,她开口正想说什么,就触及裴覦冷淡模样,心中慌乱瞬间凝滯,只瞬间她就冷静了下来。 “裴侯爷莫要说笑了。” “妾身的夫君是庆安伯,更是朝廷將官,先不说孙家的事跟他没有关係,就算盐税帐本不小心因府中遗失,陛下和太后娘娘也断不会因此就要他性命,更何况侯爷位高权重、青云前程,怎甘心因戕害我夫君替他偿命。” 抓谢淮知事小,哪怕动刑也能找到藉口。 可是杀了谢淮知,魏家和太后怕会弹冠相庆著让裴覦偿命。 他没这么蠢。 裴覦倒没想到她反应这般快:“你倒是聪明。” 沈霜月闻言就知道刚才他果然是在戏弄自己,她忍不住俏目染霜,面冷至极,眉眼间也生出几分厌烦之色。 裴覦见状倒也不恼,只淡声说道:“谢淮知的確没死,谢家人也找到了盐运帐本,估摸著已经带著来皇城司赎你和谢淮知了。” 沈霜月闻言面露惊讶:“帐本找到了?” 孙家的事闹得这么大,庆安伯府也因此被牵连进来,可说到底他们並不知情也是被冤枉的,皇城司拿人是因为他们弄丟了帐本,如今帐本找到了,他们就再也没有理由为难谢家。 “那裴侯爷,妾身和夫君是否能够回去了?” 裴覦看著她脸上忍不住的欣喜,眸色略深:“本侯当日捉拿你们是为了帐本,如今帐本既然找到了,本侯自然会放人,谢家人应该快到衙前了,你用过饭后收拾妥当前去便是。” 沈霜月抬脚就想朝外走:“妾身已经收拾好了。” 裴覦横手一挡:“不急,用过饭再去。” “不用了,妾身不饿……” 裴覦长腿朝旁站了一步,高大身形直接挡了她去路。 沈霜月身子丰腴玲瓏,在女子间並不算娇小,可是站在裴覦身前依旧被他身高慑住。 他比她高出许多,肩头遮挡了外间透进来的光,那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时,垂眸看下来无端让人心颤。 “先吃饭。” 沈霜月嘴唇抿了抿,只觉得眼前这人不愧是旁人嘴里的凶贼,蛮横强势,不听人言… 不过算了,马上就能离开皇城司了,实在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招惹了这人再生事端。 饭菜是早准备好的,夜鳶送上来后就退了出去。 沈霜月虽然急著出去,但是用饭时依旧礼仪周全,她面上小口进食,心中却想著等会儿回谢家之后,那夜祠堂里的事情怕是会被清算。 之前用帐本和谢老伯爷的牌位要挟了谢老夫人,如今帐本找回没了外患她必不会善罢甘休。 谢淮知向来偏信她们,火烧祠堂也是大罪,等回府之后她该怎样才能保护好自己和今鹊…… “吃饭的时候多思伤胃。” 沈霜月回神,就见裴覦用公筷放了菜在她碗中,她连忙夹著菜低声道:“多谢侯爷……”筷中之物入口,她便愣住,下一瞬抬头诧异:“荔枝肉?” 裴覦说道:“冬日天寒易冻,本侯最近喜欢甜食,怎么,不合谢夫人口味?” “不是。” 沈霜月连忙摇头,沈母出身闽中王氏,小时候她隨母亲在闽中王家住过大半年,也因此喜欢上了那边的食物。 她喜欢酸甜口的东西,也喜食鲜香精烩之物,还没出嫁前母亲常命人做给她吃。 可是后来到了谢家,谢家因为祖上是西北人,口味偏重更喜麵食和浓油之物,她既没资格也没有人在意她喜欢什么。 沈霜月刚才一直戒备的心中放鬆下来,眉眼间染了丝浅笑:“妾身只是没有想到,侯爷会喜欢甜食。” 他可是京中鼎鼎有名的杀神,是威震四方的定远侯,当初与蛮族那一场大战杀得血流成河,回京之后更是狠辣冷戾弄死了无数人,皇城司是京中最为凶煞之地,裴覦的凶名能让小儿止啼,让朝臣避退。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会如女子一般喜欢甜食。 裴覦见她的笑,莞尔扬唇:“怎么,男子不能嗜甜?” “不是不是。”沈霜月连忙说道:“妾身也很喜欢甜食,吃甜能让人欢喜。” 似是发现了裴覦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她对著他时惧怕少了些,连说话都放鬆了下来,再动筷时就发现桌上剩下的菜也都是她喜欢的,醉排骨,鸡汤芋子粥,就连冬日罕见的青菜居然也有一碟。 沈霜月躺了两日,虽然断断续续用过饭食,但是胃口还是小了很多。 等她停下来时,裴覦就也放了筷子。 “裴侯爷,妾身吃好了。” 裴覦“嗯”了声。 沈霜月迟疑了下,还是低声开口:“方才是妾身冒犯,忘记裴侯爷虽然命人闯了庆安伯府,但也是皇命在身,这两日多谢侯爷对妾身手下留情,还命夜鳶姑娘对妾身照拂。” 那天在谢家她为救今鹊闯下大祸,要不是皇城司上门拿人,她兴许真的就交代在了那里。 她这几日防备裴覦是怕牵连意哥儿,可是她心里也清楚,眼前人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 何况他若真的如传闻中狠辣绝情,不择手段对付魏家和太后,她早就被送进刑狱受审,又怎么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裴覦看著自己不过稍微表露善意,就少了尖锐袒露真诚的女子,眼神不由晦涩沉暗。 受了多少苦,怎么还学不会人心险恶。 “谢夫人,谢家人今日来此或许是为了救谢淮知,但未必是为了救你,你可知道他们手中那帐册是从何而来?” 沈霜月闻言沉默。 “看来谢夫人是知道的,偷盗姑嫂之物可不是什么好名声,盐运帐簿虽然找回来了,那来龙去脉谢家却是要跟外间说清楚的。” “他们要保谢淮知,要保伯府,要撇清嫌疑救孙家那新妇,那势必是要捨弃一些不足为重的人。” 沈霜月手心收紧,知道那一句不足为重指的是什么。 她沉默著从椅子上起身,朝著裴覦行了个礼。 “多谢裴侯爷提醒,只是妾身已经耽误了许久,该出去了。” 第17章 谢家来人 裴覦原就没想著一两句话能说服沈霜月,可看著她毫不犹豫选择谢家依旧觉得气闷,他垂眸看她片刻,说道:“去换身衣裳再出去。” 沈霜月疑惑,就见之前退下去的夜鳶捧著些染血的衣物走了进来。 “谢夫人,这是侯爷命人为您准备的。” 沈霜月只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她那日被抓进皇城司是来受审的。 裴覦心善对她高抬贵手,可对外总不能让人知道,而且连谢淮知都下了刑狱,她却衣衫整洁纤尘不染,谢家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多谢侯爷。” 沈霜月真心实意地道了谢,连忙拿著衣物进了里间,等手脚利落换上之后,就发现这身衣裳像极了她那日入皇城司所穿的。 不仅衣袖处有被炭火烧过的痕跡,连上面隨处可见的乾涸血跡都能以假乱真。 不愧是皇城司。 沈霜月將髮髻弄鬆了一些,又將缠绕在手臂上的白布取了下来,之前烧伤的地方上了药,周围燎泡也不像那天夜里嚇人。 这样回去可不行…… 她咬了咬牙,伸手落在伤处用力一抓,脸上瞬间疼得苍白,而手臂上刚结了薄痂的地方被撕扯开来,鲜血顺著胳膊淌下来。 夜鳶只片刻就闻到里面血腥,她抬脚想要入內,就被裴覦伸手一挡。 “侯爷?” “不用管。” 过了一会儿沈霜月从里面出来时,外间两人都佯装没看到她衣袖上多出来的血跡。 外面牧辛匆匆进来,“侯爷,谢家人来了。” “来便来了,慌什么。” 牧辛忍不住看了沈霜月一眼,低声道:“谢家带了好些人过来……” 沈霜月刚开始还不明白裴覦那护卫的意思,更不清楚他为何看她时眼神中透著些怜悯,直到被带去了皇城司前衙。 看著被谢老夫人带著堵在前院之中的人,还有皇城司敞开的大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她只觉得手脚冰凉。 谢家想要干什么? 院中谢老夫人扶著谢淮知哭的伤心至极,外间人指指点点全是议论之声。 谢淮知早无之前风度,他腿上全都是血,被人扶著都站立不稳,额前、颈间都能见伤痕。 他长相本是斯文俊逸,可只短短两日就像是被人剐了一层皮肉,面上都染了青灰衰败。 旁边站著的年轻男人怒斥出声:“你们皇城司未免太过无法无天,孙家被抓之后,谢二小姐只是新妇被你们带进狱中也就罢了,谢伯爷主动交还孙家之物,竟也被你们强行下狱。” “孙家將帐本塞进聘礼送去庆安伯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存心嫁祸,你们皇城司的人自詡最会断案竟这般蛮不讲理,居然还敢对谢伯爷用如此重刑?!等回去之后我定要参裴覦一本…” “沈大公子七品编纂,连朝堂都上不去,不如让你父亲去参本侯,摺子好歹还能送到圣前。” 沈令衡脸上瞬间铁青,抬头看著玄衣鹤氅,从金吾卫身后踱步而出的裴覦就怒道:“你敢羞辱我?” “谈何羞辱,沈大公子不是七品编纂?” “你!” 沈令衡气的胸口起伏,他身为沈家嫡子,早早就入了仕,前几年更是入了陛下的眼成了最年轻的中书官,在圣前行走可谓是风光无限。 可是半年前,他突然因为办差时出了差错被陛下当庭训斥,不仅被贬回翰林院,还当了最低品的编纂。 翰林院內本也算得上天子近臣,多的是能面圣的。 唯独沈令衡,他已经有半年没再得陛下召见。 裴覦一句话让得沈令衡气得险些背过气去,这才站於台阶上剑眸扫向外面。 “皇城司什么时候搭了戏台子,怎么,唱戏呢?” 金吾卫隨著他话音落下佩剑一提,原本看热闹的那些人齐刷刷地后退。 刑部尚书白忠杰连忙上前说道:“裴侯爷,本官今日本是来皇城司提审贪污案证人,却不想来时路上遇到了庆安伯府老夫人,她言及他们府中寻到了盐运帐簿,本官便同她一起过来。” 谢老夫人哭声道:“府中女眷贪了孙家之物,老身片刻不敢耽误寻到帐本就送了过来,可是裴侯爷,你明知我儿与孙家之事无关,我谢家也是被连累的,你为何要对他动如此重刑?!” 她指著谢淮知血淋淋的腿, “我儿是武將,將来是要领兵征战的,可你却伤他腿脚,裴侯爷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白忠杰忍不住摇摇头:“裴侯爷,你们皇城司下手未免太重了。” 外面围著的人议论纷纷,实在是谢淮知模样太过悽惨,而且这两日关於孙家和谢家之间的纠葛,京中也早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那孙家的聘礼是送进了庆安伯府,可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將贪污帐本也一併藏在里面,帐本下落不明,只能怪那偷盗聘礼的沈氏贪心,这庆安伯是被她连累,怎么著也不该遭受这等重刑。 裴覦闻言看向白忠杰:“皇城司审案是不如刑部温和,否则白尚书也不会一桩瘦马杀人案,审到今日快两个月了还未出结果,不过听闻你最宠爱的那位姨娘前些日子突然暴毙,可是得了什么悬症?” “本侯手里有擅长验尸的仵作,不如將她尸骨挖出来替白尚书验验。” 白忠杰脸上一僵,瘦马案是刑部从皇城司手里抢过来,因为和魏家有关一直压著。 他那姨娘好巧不巧就是魏戌那姨甥送来的,身段娇嬈床上功夫了得,白忠杰很是宠爱了些时日。 可后来瘦马案爆发怕落人话柄,他直接命人餵了药让其暴毙,没想到裴覦居然连此事都知道。 白忠杰脸上笑掛不住道:“裴侯爷莫要与我说笑。” “难道不是白尚书先说笑的。” 裴覦睥睨冷漠,平等地对每个人毒舌, “当日孙家帐本落在谢家手里,谢淮知更换礼单,隱瞒孙家之物下落,本侯是不该拿他?帐本遗失数日,本侯若当真让人下重手,他此刻就该横著出来。” “白尚书是怀疑皇城司刑讯的手段,还是谢伯爷也觉得,你被收押入狱是冤枉?” 第18章 恶人先告状 白忠杰被懟的脸跟开了染坊似的,谢淮知更是死死咬著牙。 那日裴覦突然朝他下手,將他投入狱中对他动刑,他原也以为这人是陛下想要攀扯太后娘娘,藉机拿他对付魏家,可是这两日皇城司的人下手虽狠,但从头到尾都只审问孙家之物下落。 他们不曾试图攀扯旁人,更不曾逼供做什么腌臢手段。 他就算是去告御状,也是他和谢家有错在前,皇城司的人抓他虽然不合规矩,但未必会被深究。 谢淮知脸色阴沉:“裴侯爷说的是,是我谢家有错在前。” “谢大哥!” 沈令衡没想到谢淮知会服软,张嘴就想说话,却被谢淮知一眼拦住,他抬头望著裴覦说道:“是谢家不该没有认清孙家嘴脸就与他们联姻,更是我不该心存侥倖替我夫人遮掩,才会让裴侯爷误会。” “我夫人一时糊涂贪心险些让帐本遗失,我与她夫妇一体自当担责,裴侯爷审问並无过错。” 裴覦闻言脸上神色更冷,而站在人群后方的沈霜月紧紧抓著手心。 谢淮知这话看似服软,也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可是他却丝毫没有考虑过她的处境。 他当眾认错便意味著承认了外间之前传言,承认孙家东西是她盗走,祸事是她闯出,而他谢淮知则是被夫人牵连却重情重义的痴情种。 白忠杰连忙也是开口:“谢夫人虽然有错,但庆安伯府已经竭力弥补,谢老夫人將帐簿交给本官看过,的確是两淮盐运的册子…” 他朝著身旁人看了眼:“还不將帐簿交给裴侯爷。” 刑部跟来的人连忙捧著帐本上前,裴覦接过隨手翻了翻后说道:“这帐本是从何处得来?” “自然是在沈氏那里。” 谢老夫人眼泪未乾带著几分怨气:“她之前偷盗孙家聘礼,后被察觉却还私藏了一部分,这帐本被孙家藏在大婚用的龙凤摆件里,这两日我命人在沈氏住处仔细搜查了一番,这才將其找了出来。” “老身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就送来了皇城司,至於孙家剩下的东西,除去被沈氏用的那些外,其余的也一併都送了过来。” 院中摆放著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都装著贵重之物,其中一座两尺高的白玉龙凤喜纹摆件从中间碎开来,中间鏤空凹陷的地方,便是谢老夫人口中所说藏帐簿的地方。 “你確定这帐本是从谢夫人那里得来?” “当然!” 裴覦看了眼谢老夫人后,扭头朝著一旁淡漠道: “谢夫人,你倒是跟本侯解释一下,你明知本侯四处搜寻帐本,为何没告诉本侯你手中还有孙家之物,你是在戏耍本侯?” 沈霜月早就料到谢家既然能找到帐本,定会给帐本一个“合理”的出处,她甚至已经想到今天从皇城司出去回到谢家之后,她会遭受多少为难,可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谢老夫人居然会带这么多人来皇城司。 她“偷盗”孙家聘礼本是丑事,可谢家若想大事化小交还帐本之后將人带回去就是。 可是他们不仅没有息事寧人,反而大有將事情闹大的意思,他们甚至想要踩著她的声名狼藉,以替谢淮知討公道为难皇城司,甚至藉此討伐裴覦滥用私刑。 如今眾目睽睽之下更是要坐实了她偷盗之事。 沈霜月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妾身不敢戏耍侯爷。” 外间围观的人没想到能见到沈氏,而谢淮知也同样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他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你怎么在这?” 他这两日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刚才谢老夫人他们来时也还没来得及提起,这会儿看到沈霜月满身狼藉,还有身上染了血的衣裙,神色顿时阴沉下来:“皇城司的人对你用了刑?!” “谢伯爷可別冤枉我们。” 季三一长得人高马壮,那满脸鬍子的脸上满是不屑, “你入狱之后一口咬定是谢夫人偷盗孙家聘礼,我家侯爷自然要拿她审问,可是我们带人去谢家的时候她已经这般血淋淋的,半条胳膊都险些没了。” “我家侯爷虽然审问过谢夫人,但还不至於对一个本就伤重的妇孺动刑。” 外面不少人这才留意道沈霜月身上,见她身上血跡凝干,手臂衣衫被殷红浸透,脸上额上都有伤势,他们原本以为这沈氏也是在皇城司里受了刑,可如今听了那官爷的话…… “她身上的伤该不会是谢家打的吧?” “不会吧,就算沈氏贪婪,她好歹也是伯府夫人,寻常人家女子犯错都不至於被虐打。” “对啊,你们看她那胳膊上血淋淋的,袖子都被血浸透了,我听闻沈氏进皇城司已经两日了?” 两日了还隱隱流血,之前是伤得有多重,而且那张芙蓉娇面上额头青紫见过血,脸颊上那道伤痕更像是上好画卷上留了痕跡,显得她苍白孱弱的厉害。 这谢家到底是下了多狠的手? 谢淮知脸色一沉:“胡说八道,她是谢家主母,我谢家怎会伤她!” “那就要问问你们自己了,我那天去拿谢夫人时,她可是险些毁了容。” 季三一这几天已经琢磨透了,自家侯爷是铁树开瞧上了有夫之妇,虽然有点丧良心,可千年铁树开要是这次结不了果子,他怕下一茬就要等到入土了,所以该挥的锄头还得挥。 “谁知道你们跟谢夫人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弄掉她半条命不说,连谢夫人的丫鬟都险些打死。” 谢老夫人脸色一变,听著外间轰然议论顿时出声:“我是命人杖责了那丫鬟,可那是因为她攛掇沈氏偷盗,事后百般狡辩推諉,可我们对沈氏何曾有过半点苛待?” “当年她入府並不光彩,我虽对她不喜却也从未曾为难,可她不仅不知悔改,这次更是闯出大祸连累我儿入狱,就连府中长孙也因此事遭同窗耻笑,还心神不安摔伤了自己,回府后两日都不肯进食。” 她脸上满是悲愤之色, “孙家出事之后,我只是罚她在祠堂思过,难道也要背上苛责恶名,若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让她入府!” 第19章 我死过的 四年前旧事再被提起,所有人都想起这沈家次女当年是怎么嫁进庆安伯府的。 原本怀疑谢家的那些人都是神色微变,而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沈霜月在听闻谢翀意摔伤时,那到了嘴边辩解的话咽了下去,紧握著拳心嘴角抿紧。 谢翀意在魏家族学进学,好端端的怎么会伤了? 是谢老夫人说谎,还是魏家做了什么? 谢淮知听著自家母亲的哭声,心头只觉怒气升腾。 母亲虽然不喜欢沈霜月,可也从来也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她每次犯错母亲也只是轻轻惩罚便直接揭过,在她入府之后更是將府中中馈都交给了她。 反倒是沈霜月记恨四年前母亲不允她入府之事,时不时做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污衊老夫人。 谢淮知刚才看到沈霜月身上那些伤升起的那抹担心瞬间散去,脸上阴沉:“母亲断不可能伤你,沈霜月,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沈令衡也是神色难看地瞪著沈霜月:“你莫不是又像以前一样弄伤了自己想要嫁祸旁人?!” 沈霜月面上惊愕:“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清楚?皇城司的人没对你动刑,谢老夫人那般慈爱更不可能伤你,你好端端的变成这副模样,还是你故意弄伤自己想要跟人卖惨?” 沈霜月难以置信地看他,满是苍白的脸上血色更淡,这是她大哥,是她至亲血脉,哪怕早知道沈令衡厌恶她,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沈令衡看著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话音一顿,可是转瞬想起她偷东西的事传出去后,外间人对他们沈家的耻笑,怒气不减: “当年你气死阿姐,跪在地上哭著求著嫁进了谢家,我以为你这几年过去已经知道悔改,可没想到你还是这般贪心不足,那伯夫人的位置已经满足不了你,竟干出这种丑事。” “我沈家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喝,谢大哥更是不计前嫌將整个庆安伯府都交给你管,你若是缺银钱哪怕回府来要也好,为什么要这般不知廉耻,居然去偷人家的聘礼?” “我沈家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女儿!” 沈霜月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恶言,可还是被刺得鲜血淋漓。 她指甲掐破了掌心,这是她曾经最亲近的人,是她说一句喜欢就能跑遍京城替她买来珠的兄长,是带她打马游春,能甩掉一群同窗好友笑著陪她下河捉鱼的哥哥。 旁人笑他这般会宠坏了她,可是沈令衡每次都是揉揉她脑袋,说一句我沈家的姑娘,宠坏了又如何。 可也是他,四年前狠狠一脚踹在她心口,將满身狼狈的她踢进大雨里。 从此之后她染上心悸之症,每逢雨夜都疼得生不如死。 “你看什么?” 沈令衡对上她目光只觉憎恶,“我沈家多年清名全毁在你身上,你要是不想当沈家女就直说,我回去就让父亲將你逐出去……” “那便逐了我吧。” 沈霜月压著眼中涩意,声音轻柔却震得原本吵嚷的声音一滯,所有人都是忍不住倒吸口气。 “你说什么?”沈令衡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霜月抬头看著他说道:“我声名狼藉,不配为沈氏女,反正府中也早已不认我,麻烦大哥告诉父亲將我逐出沈家,免得恶名连累了你们。” 意哥儿年纪还小,她本是担心他年少失怙才认下了偷盗之事,想要保全庆安伯府,可是她没料到谢老夫人会做得这么绝。 沈家不该受她牵连,而且父亲他们本就厌恶她至极,这几年每次相见都是不欢而散。 若是没有这个遭人唾弃的女儿,他们应该会高兴吧…… “沈霜月!!” 沈令衡不仅没有因为她的话高兴,脸上愈发阴沉。 他只觉得沈霜月是在怪他们,是在嘲讽府中这几年对她冷淡,可是她也不想想她都做了什么。 她害死了阿姐,气得祖母缠绵病榻至今在老宅休养,就连沈家上下也因为她连受几年嘲讽。 父亲当年被她所累差点错过御史中丞的位置,母亲也以泪洗面鬱郁数月。 可府里不仅没有將她如何,还给了她那般丰厚的嫁妆,成全了她的心思让她嫁进了谢家。 如今她居然还来怨怪他们? 当真是不知感恩的白眼儿狼! 心中怒气升腾,沈令衡低喝出声:“你不想连累我们,那四年前就不该做那种噁心事情,不该嫁进庆安伯府,当初你就该绞了头髮去当姑子,要不然就一条白綾勒死了自己!” 一句话,便让沈霜月心口窒息,仿佛有手狠狠拽著她心臟朝外拉扯,她突然抬头嘶声道:“你以为我没死过?” 她死过的。 那一簪子扎进了颈侧,刺进了肉里,她抱著必死之心险些扎破了气管,后来足足几日都说不了话,到如今那衣领遮掩下的地方还留著道丑陋疤痕,可是当时所有的人都只哭著阿姐的死。 她受了家法,满身是伤地被扔在静室里,要不是连枝和今鹊豁出了命硬闯出去救了她,她早就死在了姐姐去的那个夜里。 她守著阿姐的遗愿活了下来,可从此之后身边只剩下一个今鹊。 连枝替她认了给谢淮知下药的罪责,將所有罪名揽在身上被活活打死在了那天晚上,她死之前还拉著她的手,求著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阿姐求她,连枝求她。 从那时候起她的命就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 或是声音太过悽厉,也或许是那双眼里突然涌出泪意,沈令衡心头一颤:“你什么意思?” 沈霜月眼中通红:“大哥在意我什么意思吗?” “你们从来不听我说什么,你永远只信自己看到的,信你认定的东西,不管我说多少次我没有做过,在你心里我还是那个不知廉耻爬上男人床的贱人……” “啪!” 沈令衡猛地抬手一巴掌就打了过去,身前女子才刚踉蹌,下一瞬沈令衡就感觉到肚子上像是被重物击中,整个人疼得惨叫了声,急退了几步撞在了身后人身上。 打中他的剑鞘“砰”地落在地上,裴覦手上是刚才牧辛腰间掛著的剑。 他身形未动,面上静沉,可任谁都能感觉到他动了气。 “沈大公子是將皇城司当成了什么地方?” 唰! 周围金吾卫齐刷刷地抽剑,那刀光剑影之下,仿佛下一瞬就能直接劈了场中的人。 第20章 谢淮知突然挨了沈霜月两巴掌 沈令衡脸一白:“你们想干什么?!” 谢淮知也是被刚才沈霜月的话给说的惊住,他心头全是那一句“你以为我没死过”的悽厉,等周围刀剑出鞘的声音將他惊得回过神来。 看著周围虎视眈眈盯著他们的金吾卫,他这才压下那些心悸连忙开口。 “裴侯爷,令衡只是教训他妹妹,並无冒犯之意……” “要教妹妹滚回家去。” 裴覦扫过沈霜月好不容易消下去却又染了红肿的脸,看著她仿佛瞬间被抽去了生气,之前用饭时还露出梨涡的脸上如同枯萎的芙蓉,靡靡縈绕著死气。 他眉眼之间全是阴翳:“沈敬显都不敢在本侯面前动手,更不敢擅闯皇城司乱了本侯规矩,沈令衡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皇城司动手。” “裴覦,你……” 沈令衡怒目而视就想要说话,可还没开口就见裴覦手中一甩。 那长剑瞬间朝著他飞了过来,贴著他头顶刺了过去,只听得“砰”的一声,便钉在他身后足有数丈开外的青石墙上。 剑尾嗡嗡轻颤,墙面生出裂纹来,剑尖几乎过半都入了墙內。 而沈令衡浑身僵直满脸煞白地站在那里,头顶玉冠裂开两半摔在地上,原本梳起来的长髮也散落开来,有几缕被斩断落在地上,衬著他那张惊恐至极的脸狼狈极了。 一旁的刑部尚书白忠杰嚇了一跳:“裴侯爷,別动怒,別动怒!” 他们今天来虽然有算计,可大多是为了了结帐本的事,后面的一切自有魏家元辅那边会出面,对於裴覦这煞神他打心眼里怵得慌。 这人本就阴晴不定心狠手辣,连魏家人跟他交手都没有得过几次好,朝上更是被他折腾的人仰马翻。 白忠杰总觉得沈令衡这会儿要是再敢口不择言一句,裴覦就敢直接命人砍了他。 这就是个肆无忌惮的疯子! 谢淮知也是连忙撑著受伤的腿拽著身旁人,强撑著脸说道:“令衡,裴侯爷说的是,咱们家事自该回去后再处置,实不该在此叨扰侯爷。” 他抬头朝著裴覦道: “侯爷,眼下帐本已经寻回,不知我等可否离开?” 裴覦面无表情:“人可以走,但是帐本出处未清,之后还需审问,孙家余下的赃物也需要送回。” “这是自然。”谢淮知连忙说道:“我夫人闯出的祸事,我们伯府绝不会推脱。” “那些赃物我会想办法找回,如果真找不回来,我也会亲自去与陛下请罪以双倍银钱补足,之后裴侯爷若有需要问话的地方隨时来府里寻我夫人。” “裴侯爷放心,我定会好生管束沈氏,让她对孙家事知无不言。” 裴覦闻言扫了眼沈霜月:“那本侯就等著了。” “那我们……” “放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城司这边似乎真的没有为难之意,裴覦得了帐本之后就直接放了人,谢家几人扶著谢淮知出去时,沈霜月跟在他们身后无人照料。 府衙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瞧见沈霜月出来时对她指指点点,嘴里说什么的都有,反之对於谢家和谢淮知都是同情居多。 沈令衡刚才被损了顏面,一出皇城司就直接恶狠狠瞪向沈霜月:“你满意了?要不是你我怎会遭人如此羞辱!” 沈霜月敛目冷淡:“是你在皇城司动手乱了规矩。” “你……” “今日事本和沈家无关,你不该过来。” “沈霜月!” 沈令衡抬手就想教训,可还没等落下就感觉背脊一凉。 皇城司门前季三一带著人虎视眈眈盯著,瞧著他时满是凶狠,沈令衡瞬间就想起刚才挨的那一下子,肚子忍不住抽疼,脸上更像是打翻了染料乍青乍白。 高扬的手不敢落下,他只能指著沈霜月: “你好得很,做错事情死不悔改,巧言令色不知羞耻,你既然说你跟沈家无关,那將来出了什么事也別回沈家来求我们!” 沈霜月平静福身:“谨遵沈公子教诲。” “……” 沈令衡满眼怒气僵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看著对面恭敬谦顺却气人至极的女子。 她竟然真的要跟沈家划清界限,她怎么敢的?! 他指著沈霜月气得手都发抖,嘴唇开开合合连气息都被气得浑浊,他眼中发红,片刻后气急败坏的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谢淮知想要拦著时已经来不及,他怎么都没想到沈霜月居然会对沈家人如此悖逆,更对她兄长毫不留情,明明她往日性情温顺,可今日为何如同生了刺。 见周围人议论纷纷,他满面不虞:“你怎么能这般跟你兄长说话…” “伯爷是要在这里训斥妾身?” 沈霜月只一句话就让谢淮知脸色黑沉。 他定定看了沈霜月一眼,又瞧著那边抱著胳膊看热闹的季三一等人,继沈令衡之后甩袖上了谢家马车。 “淮知,你慢著些!”谢老夫人狠狠瞪她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季三一抱著胳膊瞅著谢家人,原是想著那姓谢的和姓沈的再敢动手,他好能跟未来主母卖个好,可没想著沈霜月居然將人给气跑了。 他撞了身旁牧辛一胳膊:“这谢夫人看著也不像是软性子的人啊。” 看她对沈令衡和谢淮知的模样,哪怕狼狈依旧冷静,怎么也不该被谢家欺负成那样。 牧辛目光闪了闪,听闻谢夫人当年痴情谢淮知才会嫁入庆安伯府,莫不是真因为情谊才心甘情愿忍著? 他心头生了些疑惑,朝著季三一小腿踹了一脚:“去干活,別坏了侯爷的事。” 这边沈霜月提著裙摆进了车厢,马车刚离开皇城司避开外间那些人,周围再无外人窥视时,谢老夫人就忍不住劈头盖脸地训斥。 “你好大的胆子,刚才竟敢当眾顶撞淮知,你眼里还有没有伯府,有没有为人妻的贤顺……” 啪! 话没说完,坐在一旁的谢淮知就突然挨了一巴掌。 別说谢老夫人被沈霜月突如其来的动手弄得神情呆滯,就连谢淮知自己也是被她给打懵了。 “你敢打我……” 啪!! 沈霜月没说话抬手又是一巴掌,这一次谢淮知已然回过神来,没等她退开就一把抓住她的手怒声道: “沈霜月,你发什么疯?!” 第21章 再扇谢玉茵 谢老夫人也没想到沈霜月敢突然动手打谢淮知,她脸上错愕之后,隨即便是勃然大怒:“沈氏你疯了不成,你居然敢打淮知?!” “我疯没疯不知道,但母亲定然是疯了。” 沈霜月伤处被抓著,疼得脸上没了顏色,被谢淮知满是怒气抓著眼中只是清冷。 “你冤枉我偷盗孙家聘礼,让我担了那些恶名,让我顶替谢玉茵入皇城司受审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踩著我和沈家去谋算你那些心思。” “你胡说什么?!”谢老夫人脸上一慌。 沈霜月目光咄然言语逼人:“我胡说?那你找回帐本送去皇城司换人即可,为什么会跟刑部的人搅合在一起,又刻意引了那么多人大闹皇城司。” “你最是看重伯府顏面,该恨不得今日之事大事化小,可你却故意与人撕闹,你是生怕我不够身败名裂,怕事情闹得不够大不能跟谁表忠心,还是想要將沈家拉下水来,借著那帐本做些別的什么?” 沈霜月面无表情看向谢淮知。 “她是长辈,我不能跟她动手,可她今日將我朝死里逼,这份气就只有伯爷替她受著!” “沈霜月……” 谢淮知被她咄咄逼人的態度惊住,他第一反应就是她在说谎,满是怒意训斥: “你胡言乱语什么,那孙家的东西是你拿的,你自己也已经亲口承认,母亲今日只是凑巧遇见了白尚书,你自己犯下大错不知悔改,居然还想诬赖母亲?” “是吗,那不如我现在就回皇城司,好生说说那东西到底是谁拿的……” “不准去!” 沈霜月话音还没落,谢老夫人就急喝出声。 她好不容易才將帐本的事落在沈霜月头上,之前魏广荣的那些“提点”也还在耳旁,今日入了皇城司后她才知道那裴覦到底有多厉害。 她根本不敢去赌,要是沈霜月转头回去说一句孙家东西不是她拿的,那姓裴的疯子起疑追查起来,这事能够瞒得住他们。 而且这帐本来歷不正,一旦查到不该查的,那可就是滔天大祸。 沈霜月扭头看著她:“为什么不准?” 谢老夫人强自撑著急厉:“今日之事好不容易过了,那皇城司岂是说去就去的地方,万一再闹出事端……” “闹出事端也是我担著,东西既然是我拿的,了不起冒犯他们挨一顿板子,母亲怕什么?” 沈霜月声音並不大,却將谢老夫人问得哑口无言。 “我声名狼藉,不怕再添恶名,不如就让皇城司的人去好生查查,那孙家的东西到底是谁拿的。” 见谢老夫人脸色微白眼底掩不住的慌乱,沈霜月朝外开口喊了声“停车”,甩开谢淮知的手就作势要下马车。 谢老夫人慌了神:“不能去!淮知,快拦著她!!” 谢淮知下意识將人拽了回来,他神情错愕地看著自己母亲脸上慌乱,再看被他拉著手满面寒霜的女子,到了这个时候哪还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母亲如果不像是沈霜月说的绝不会这么慌张,沈霜月如果是在说谎,那母亲不该一句话反驳不了,反而还这么怕她去皇城司闹事。 “怎么,谢伯爷也要拦我?”沈霜月嗤笑。 谢淮知脸色格外难看,死死拽著沈霜月的手气得胸口起伏,他拽著沈霜月低斥:“好了,別闹了。” 沈霜月看著黑沉著眼对著他的男人,突然就生出些可笑来。 她嫁进庆安伯府四年,谢淮知对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不假辞色,不管府里出了什么事情,只要她稍有疏漏或是谢老夫人他们说一声她有错,他便是这般居高临下指责谩骂,对她从不留情。 往日他误会她,冤枉她,是被人欺瞒不知实情,可是现在呢? 他明明已经猜到了真相,已经知道知是谁过错知道是之前冤枉了她,可他居然还是这般颐指气使地朝著她说,让她別闹了。 或是她脸上神色太过讽刺,眼中嘲弄让谢淮知心生恼怒,他避开她的眼说道: “你向来都最是懂事,孙家的事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再闹下去还不知会生出什么麻烦,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回去后再说,你若有委屈我会还你公道,別闹得外人看了府中笑话。” “委屈?”沈霜月垂头看著他的手,扬唇勾起抹讥讽。 谢淮知顺著她视线低头,就看到他抓著她手的地方有血滴落下来,她莹白手上不知何时满是血跡,一滴滴地落在马车上面。 他满是惊然鬆开她手拉起她衣袖,那本该白皙纤纤的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势,骇得他瞳孔震颤。 “伯爷要怎么还妾身公道,平了妾身的委屈?是將你们逼我认罪时落在今鹊身上的板子打回去,还是將妾身这一身的伤还给你母亲?” “我……” 谢淮知眼神颤了下,心头猛地生出些难堪来:“霜月…” 唰—— 沈霜月用力甩开了他胳膊。 谢淮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染上血跡的指尖蜷起时,心口似是被人攥紧。 马车並没有停下来,反而一直朝前走著。 沈霜月走回角落里坐下时,能感觉到谢淮知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往日满是嫌恶疏远的眼中透著些复杂,还隱隱有一丝愧疚,可她垂眸看著自己胳膊上的伤时却全都是冷漠。 她气谢老夫人狠毒,甚至朝著谢淮知动了手,可她实则根本没想过要回皇城司去揭穿一切。 那白忠杰亲近魏家,刑部又一直握在太后手里,谢老夫人今日这般大闹说不定是受人指使图谋別的事情,她得罪不起魏家,也不能让意哥儿失了伯府庇护。 她闹这一场不过是想要藉机警告谢老夫人,让她別再踩著她和沈家做什么,也能凭著谢淮知这点浅薄的愧疚护住府中的今鹊。 可如果她真想撕破脸做什么,谢淮知这点愧疚顷刻间就会消散,翻脸之后她恐怕连这马车都下不去。 毕竟她喊了那声“停车”之后,马车连半点停下来的跡象都没有,她这个伯府夫人根本驱使不了府中任何人。 回府之后,岑妈妈他们都等在院前,一直留在这边等消息的谢玉茵也站在人群里,看到先下马车的沈霜月她上前就道:“沈霜月,怎么是你,我大哥呢?” 沈霜月没理会她朝著岑妈妈问道:“今鹊呢?” 岑妈妈愣了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谢玉茵伸手就推了她一把,脸上儘是被忽视的羞怒:“我问你话呢,你是耳朵聋了还是瞎了……” 啪! 谢玉茵猛地被打了一巴掌,捂著脸难以置信尖利道:“沈霜月你个贱人,你居然敢打我…” 啪! 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沈霜月力道大的將刚想衝上来的谢玉茵,直接打得踉蹌栽倒在地上。 她收回手面色冷凝:“今鹊呢?” 第22章 教训刁奴 满院下人目瞪口呆,岑妈妈也是被沈霜月突然动手给嚇住。 她伺候老夫人身旁,再清楚不过夫人的脾气,入府四年从未与人动过手,就连爭执也不多见,无论老夫人她们怎么对她都是温顺应著。 可如今她居然敢打大小姐? 见沈霜月目光朝著自己看过来,岑妈妈下意识低头:“回夫人,今鹊在霜序院。” 沈霜月闻言转身就朝著后院走。 谢玉茵从地上爬起来时脑子嗡嗡作响,刚才那两巴掌打得她面上指印清晰可见,她满脑子都是沈霜月那贱人居然敢打她?! 见沈霜月自顾自转身朝著后院走了,她一把推开身旁扶著她的下人,声音尖利:“废物东西,还站著干什么,还不把沈霜月那个贱人给我抓回来,我要打死她……” “够了!” 腿受伤晚一步进来的谢淮知厉喝出声。 谢玉茵扭头看到他,捂著脸就哭著跑了过来:“大哥,你看她,那贱人居然敢打我……” 谢淮知斥道:“闭嘴,她是你嫂子!” 谢玉茵顿时扭曲:“她算什么嫂子,她不过就是个爬床的贱人,还偷了孙家的东西险些害了大哥,大哥你是不是被她那狐媚子的样子迷了心窍了,居然为了她来骂我?” “玉茵!” 谢老夫人看著儿子满是阴沉的脸,连忙上前扯了谢玉茵一把,谢玉茵却半点没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本就跋扈霸道的性子,往日沈霜月在她面前唯唯诺诺隨她折腾,可她今天居然敢打她。 她全然没看到谢老夫人朝她使眼色,只高声哭喊著撒泼:“我看大哥就是看上了那贱人,就是被沈霜月迷昏了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那种狐媚子,大哥你是忘了婉仪嫂嫂是怎么死的……” 啪! 谢玉茵踉蹌撞在谢老夫人身上,嘴里骂声陡然断掉。 她脑中有些懵了,捂著见著了血的脸抬头,就撞上谢淮知阴云密布的脸和那双凛厉骇人的眼睛。 “谢玉茵,你是伯府长女,不是市井泼妇,你再敢污言秽语,这张嘴就別要了。” 谢玉茵嚇得一哆嗦。 “淮知……”谢老夫人刚想说什么。 谢淮知就已经越过她,让常书扶著他朝著里面走去:“都进来。” 沈霜月不知道她走后谢淮知兄妹动了手,就算知道她也並不在意,谢家这些人於她而言也只是意哥儿的亲人,她快步回了霜序院,等进去时就瞧见院子里静悄悄的。 还算宽敞的耳房里烧著碳盆,桌上摆著些吃食,本该拿来煎药的炉子上温著热酒,药罐子隨意歪倒在桌上。 “林妈妈,我瞧著今鹊像是有些不好,老夫人可说了要保她命的。” “保什么保,不过是贱命一条,早晚得死。” 林妈妈是伯府老人,也是谢老夫人派来霜序院的心腹,那天晚上祠堂里的事情虽然封了口,但她却隱约知道些。 夫人为了这丫鬟火烧祠堂砸了老伯爷的牌位,还逼著老夫人將救命的灵药餵给了她,老夫人如今不过心有顾虑才忍了一时,可是等孙家事了,夫人回来之后,这丫鬟绝对活不了。 “可是岑妈妈亲自交代不能让今鹊死了。” 林妈妈脸一沉,到底还是顾虑著谢老夫人的吩咐,隨手拿著药罐子就朝著她刚才喝过酒的碗里倒满,然后端著早已经冷掉的汤药起身道:“算了,这贱皮子留著还有些用,也不好死咱们手里。” 她几步走到角落里,抓著今鹊就將人半提著,碗里的药朝著她嘴里灌。 昏迷的今鹊被生生呛醒过来,想要伸手去推却被卡著喉咙,那汤药灌进嘴里就吐出来大半,她咳得声嘶力竭,却被林妈妈伸手拽著头髮。 “不知好歹的小贱蹄子,这药可比你命金贵,赶紧给我喝!” 门外沈霜月看见被按在榻上灌药的今鹊只觉目眥欲裂,她伸手抓住门前撑雪的棍子,抬脚踹开房门就朝里面走进去。 “夫人?!” 里面几个丫鬟婆子都被房门撞开的声音嚇一跳,扭头瞧见进来的沈霜月时脸上露出慌乱。 林妈妈也是心里一咯噔,连忙放开今鹊扭头堆著笑说道:“夫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还来了这下人腌臢地方,奴婢……啊!!” 沈霜月狠狠一棍子就抽在她拿著药碗的胳膊上,那碗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林妈妈嘴里也是惨叫出声。 “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奴婢是奉老夫人的命照顾今鹊…” 砰! 沈霜月没等她说完就又一棍子抽在她嘴上,然后朝著她脑袋就砸了过去。 她一声不吭打得极狠,林妈妈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防备,她惨叫著伸手想当,却被抽在后背上,整个人被打的头晕目眩就栽倒在地上,而沈霜月则是拎著棍子就朝著她身上招呼。 屋里几个丫鬟早就被嚇傻了,眼见著林妈妈被打的趴在地上直叫唤,而往日温温弱弱瞧著好欺负的夫人一棍子一棍子朝著她身上招呼,將人打的满脑袋上全都是血。 几个丫鬟都是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 沈霜月狠狠打了好几棍子,手臂上的伤口崩裂开来,她甩了棍子却丝毫没有罢手的打算,满脸寒霜道:“把这刁奴给我拉出去打!” 见无人说话,她声音一厉,“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 “林妈妈犯上伤害当家主母,你们要是不动手那就跟她同罪,这庆安伯府我做不了其他人的主,可想要发卖几个丫鬟还是可以的。” 屋中几人脸上都是没了血色。 霜序院的丫鬟大半都是谢家下人,可也有两个是后来沈霜月入府后採买回来的,此时见沈霜月动了真格,那两个丫鬟只迟疑了一瞬就咬咬牙率先出来,拖著林妈妈就朝外走。 “夫人,夫人你不能打我,我是老夫人的人,是伯府家生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敢动我,老夫人不会饶了你的!” “你们放开我,放开…啊!!” 外间有棍棒声传来,林妈妈嘴里的尖利变成了惨叫。 第23章 她连谢淮知都打,还怕一个奴才? 外间动手的丫鬟生怕真被发卖了不敢留手,其他人在旁压著林妈妈不准她挣开。 沈霜月走到木床边扶著今鹊靠在她身上,轻轻替她拍著后背,就听著外面人从嘶喊威胁,大声咒骂恶语,最后像是看明白拿出老夫人也救不了她的命,她开始哭求起来。 “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求夫人饶了奴婢。” “求夫人饶命!” 今鹊听著那悽厉惨叫,苍白著脸抓著沈霜月衣袖满是虚弱:“小姐,林妈妈是老夫人的人,你打了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別怕。” 沈霜月连谢淮知都打了,不在乎多打一个林妈妈。 当年的事情她一直觉得自己对谢家有所亏欠,她身败名裂之后,谢淮知也因为娶她被人嘲笑许久,姐妹共侍一夫本就难听,何况谢淮知与阿姐夫妻恩爱,却在那般情况下死了爱妻又被迫娶了她。 谢淮知恨她,她从不求他真心,也从没想过要取代阿姐的地位。 她只想安安分分做好这个庆安伯夫人,待意哥儿长大成人继承家业之后,若是与谢家依旧不和,她就寻个机会离开。 可是谢老夫人居然想要她的命,还险些害死今鹊,借孙家事算计沈家。 这触了她底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霜月想起谢老夫人今日所为,闻著那被打翻的汤药里掩不住的酒气,眼里满是冷漠:“我盼著她来找我,也想看看谢家想不想要安寧。” 不想要,那大家都別过了! 外面惨叫声突然断掉,过了片刻,刚才最先动手拖林妈妈出去的两个丫鬟进来。 “夫人,林妈妈晕死过去了。” 沈霜月看著她们:“你们两个叫什么?” “奴婢琼娘。” “奴婢巧玉。” 沈霜月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琼娘年纪大些瞧著十八、九岁,清秀脸上有几分精明样子,倒是巧玉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大大的人也瘦瘦小小,但刚才她一人便將林妈妈拽出去老远,是个力气大的。 沈霜月说道:“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霜序院的二等丫头,和今鹊一起在我身边伺候。” 二人脸上都是惊喜,她们是后进府的丫鬟,主子身边根本轮不到她们伺候,平日里只能干些外院扫洒的活儿。 如今能到夫人房中伺候,哪怕只是个二等丫鬟,月例银子也能涨上好几倍。 二人连忙磕头谢恩。 沈霜月叫她们起身后说道:“琼娘,你领著人把林妈妈绑了,扔去裕安斋,若有人问起就说她以下犯上。” 琼娘闻言面露迟疑,这林妈妈可是老夫人的人,就这么扔去裕安斋简直就是在打老夫人的脸,可是她只犹豫了一瞬间就有了决定。 夫人提拔她自是要让她表忠心的,否则这二等丫鬟哪有白当的,况且今日夫人与往日不同,想要前程总要拼一把的。 琼娘点头:“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 沈霜月看向巧玉:“你叫个人进来,把今鹊抬去我房中。” 巧玉脆生生地说道:“不用旁人,奴婢就可以!” 今鹊姐姐那么娇小的人,她一个能扛三! 沈霜月满是惊讶地看著巧玉走到床前,只一捞便將今鹊稳稳噹噹地抱了起来,然后衝著她露齿一笑,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满是求表扬。 沈霜月忍不住露出笑,走过去拍拍她脑袋以作鼓励:“小心些,別碰著她伤处。” 裕安斋。 谢玉茵早没了之前的跋扈,跪在地上哭得厉害。 她脸上被打的地方红肿起来,掉著眼泪哭的可怜极了,可是坐在一旁的谢淮知却只紧抿著唇脸色阴沉。 谢老夫人早在沈霜月突然翻脸时就知道,谢玉茵的事瞒不住了,眼看著地上摔碎的茶盏,长子也是阴沉冷怒,她开口说道: “你就別动气了,你妹妹她也是一时糊涂……” “她糊涂,母亲也糊涂吗?” 谢淮知看向谢老夫人怒道:“你明知道是玉茵拿了孙家聘礼,明知道此事跟沈霜月无关,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件事情落到她头上?”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谢老夫人,甚至那日沈霜月让他来问谢老夫人,询问是否有人动用了她手中库房的钥匙拿走了孙家之物时,他都觉得她是在羞辱他的母亲。 他篤定了谢家人绝不会动那些东西,甚至还动手打了沈霜月。 可是到头来,东西居然是他亲妹妹拿的! 谢淮知想起那日他动手后,沈霜月满眼水雾地望著他,想起她被他逼得跪在祠堂前磕头认错,马车上她浑身是伤咄咄逼人质问的样子。 他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攥紧,连呼吸都难以顺畅。 “你明知道是谢玉茵偷走了东西,你居然还帮她作假,將孙家的聘礼栽赃到了沈氏的嫁妆院子里,误导我以为今鹊当真是沈霜月派去私藏那些东西,还杖责她逼著沈霜月认错。” “母亲,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是非不分,手段卑劣,你让我以后如何面对沈氏?!” 谢老夫人被质问得脸色难看,看著怒气盈眼的谢淮知,她也是红了眼。 “你以为我愿意吗?玉茵本就嫁了不中用的,那徐家因为四年前的事情对她百般刁难。” “她若是能有个孩子好歹还能在徐家立足,不被人看轻了,可她没有,要不是在徐家活不下去了,她怎么会至於动这歪脑筋?” 谢淮知怒气一滯,想起之前谢玉茵有孕回府,却因沈霜月意外流產。 那次谢玉茵哭得昏天黑地,徐家更是找上门来,要不是谢老夫人出言护著,沈霜月怕是能被徐家的人撕了。 谢老夫人望著神色有些鬆动的谢淮知,抹著眼泪: “我知道你妹妹不爭气,可她是你亲妹妹,那偷盗娘家之物的恶名传出去她还怎么活?我庆安伯府养出这种女儿,你的名声怎么办,意哥儿怎么办?” “我只是想替她遮掩一二,虽然委屈了沈氏,可是等事情过去我必定会想办法补偿她,谁能想到这事情居然牵扯到了盐运贪污,要是早知道会闹得这般厉害,我怎敢替你妹妹隱瞒。” 岑妈妈站在一旁连忙说道:“伯爷,老夫人也是迫不得已,她知道委屈了夫人,还特意请了大夫替今鹊那丫鬟看伤,將人送进祠堂也只是做个样子,可夫人却火烧祠堂,还砸了老伯爷的牌位…” “你说什么?”谢淮知神情错愕。 沈霜月火烧祠堂? 怎么可能,她那般温弱性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您若是不信大可去祠堂看看,那祖宗牌位都险些被烧了。” 岑妈妈说道:“夫人放火时伤了自己,老夫人虽然怨她气性太大,却还將昇阳丹都给了她,那皇城司將夫人带走之后,老夫人更是好几宿都没睡好。” “老夫人是什么性子您是知道的,她虽然不喜欢夫人可何曾为难过她,她做这些都是为著您和伯府,你不该这般说她。” 谢老夫人红著眼落泪,养尊处优的脸上满是伤心。 谢玉茵也跪在那里哭得厉害。 谢淮知原本怒气勃然,可听著岑妈妈的话眉宇轻皱起来。 母亲向来都是好性子,的確没为难过沈霜月,她恐怕也是担心他和伯府丟人,怕谢玉茵做出的事传出去会连累了谢家名声,毁了玉茵后半辈子,所以才一时想错冤枉了沈霜月。 而且谢玉茵在的確是因为沈霜月没了孩子,才会在徐家过的不好,虽说这次委屈了她,可也是她欠玉茵的。 何况她还火烧祠堂,大逆不道。 谢淮知心中愧疚散去了些,对著谢老夫人神色柔和下来。 “是儿子一时著急说错了话,母亲別哭了,小心坏了眼睛。” 望向谢玉茵时,他怒其不爭, “孩子的事是缘分没到,徐家敢怠慢你,自有谢家能替你撑腰,你怎么能糊涂到去做偷盗的事情?好在这次帐本找回来了,没有酿成大祸,否则別说是你,就是整个谢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谢玉茵哭哭啼啼:“大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谢淮知嘆了口气:“行了,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別再犯,晚些时候去跟沈氏道个歉。” “我……” 谢玉茵张嘴就想说不,她才不要给沈霜月道歉,那个贱人她配吗? 可是对上谢淮知沉厉眼神,一旁谢老夫人也是朝著她摇摇头,她这才捏著帕子低声道:“我知道了。” “母亲,今日你和白尚书……” “只是凑巧。” 谢老夫人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了谢淮知,哪敢让他知道她想彻底坐实沈霜月罪名,还想要藉机报那晚上祠堂里的仇。 而且帐簿都已经交上去了,后面的事自有魏家出手,与他们也没什么关係了,她没必要说出来让他们母子再生嫌隙。 “我和白尚书本就不熟,是去皇城司路上遇著的,白尚书和那定远侯一起负责盐运案子。” 谢淮知也没多想,谢老夫人是后宅妇人,和白忠杰的確不怎么熟悉,他以为真的是凑巧碰上,开口说道: “那就好,太后和陛下近来闹得厉害,那盐运之事还不知道牵扯多少,既是凑巧那就好,咱们谢家儘量別牵扯进去,免得被人当了马前卒。” 他们和魏家虽是亲戚,他也借著魏家和太后往上爬,但谢淮知心里明白这份亲缘有多浅薄。 有些事情魏家人能出头他不能,白忠杰能做他不能做,否则若是出事,魏家那边不会豁出命去保他,他在朝中的地位也没有高到能让魏家和太后捨不得放弃。 “孙家这事了结了,我会想办法救娇娇出来,让她和孙庆和离。” 谢老夫人看谢淮知说的厉害,犹豫著是不是要將那帐本是假的事情告诉他,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就传来吵嚷声。 岑妈妈连忙出去看是出了什么事,等回来时脸上难看得厉害。 “伯爷,夫人將老夫人派去霜序院伺候的婆子给打了。” “那婆子伤得厉害,满头满脸的血,霜序院的丫鬟把人送过来,说是她以下犯上惹了夫人动气,夫人让把人送过来交给老夫人处置。” 谢淮知闻言脸上顿时阴云密布。 沈霜月这是什么意思?打了他和谢玉茵还不够她泄气,居然要当著府中所有人下母亲的脸面?! 第24章 自以为是的服软 谢淮知只觉得沈霜月脾性未免太大了,心中隱隱有些不舒服,可转瞬想起这次的事情到底是她受了委屈,对谢老夫人难免心中生怨。 他压著怒沉声说道:“命人去唤沈氏过来。” 顿了顿,似是想起马车上她浑身的伤,他冷硬语气鬆了些, “无端责打奴僕总要有缘由,让她过来说清楚,若是下人有错我和母亲会替她责罚,还有,府中请了大夫过来,让她顺道过来看伤。” 岑妈妈眼皮子一跳,伯爷对夫人厌恶至极,往日里更是不假辞色。 別说是伤了,就算是人快死了他也未必会多看一眼,而且换做以前夫人敢命人责打老夫人派过去的人,伯爷定会直接训斥。 可这次居然要问缘由,而且他虽然看著动了怒气,可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话中那隱隱几分的服软和关切。 岑妈妈忍不住偷偷看了老夫人一眼,就见她脸上阴沉极了。 琼娘战战兢兢等了半晌,预想中的责罚没来,裕安斋里只是有人出来將林妈妈带了下去,然后传了谢淮知的话,她领著话回了霜序院告诉夫人之后,沈霜月冷淡著眉眼未做理会。 “夫人,伯爷让您过去,说要询问林妈妈的事情,还有府中请了大夫,顺道替你看伤。” 琼娘瞧著替今鹊擦脸的沈霜月低声道:“裕安斋也派了人过来,在外面候著。” 沈霜月面色清冷:“我身子受损又被下人衝撞,伤势严重不宜走动,让大夫直接过来。” “可是林妈妈……” “惩处一个以下犯上的婆子,还要我这个主母跟人解释,他们杖责今鹊时可无人听我说什么。” 琼娘闻言就明白了她意思,转身退了出去。 今鹊趴在床上神色虚弱:“小姐,您不该为了奴婢跟伯爷置气的…” 她不喜欢谢家的人,也不喜欢曾经是大姑爷的伯爷,可是她知道自家小姐在府中地位有多尷尬。 当年嫁进庆安伯府只为遮丑,两家婚事办的匆忙简陋,沈家更是连个能经事的嬤嬤都没有替小姐准备。 小姐空有嫁妆却无娘家撑腰,在庆安伯府本就活得艰难,如今打了林妈妈定然会被裕安斋那边记恨,要是再惹恼了伯爷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沈霜月声音平静:“我没与他置气。” “可是伯爷他……” “他不会如何。” 她认识谢淮知十余年,嫁进伯府四年,纵然没有半点夫妻之情,却也能让她足够的了解谢淮知。 他自詡君子,为人公正,不屑骯脏手段,对自身要求也极高。 这几年他一直站在高处嫌恶鄙夷著她的无耻下作,所以对她才能不假辞色毫不留情,可如今却发现自己做错了事判错了案,甚至成了谢老夫人他们的“帮凶”。 谢淮知如果能將公道还给她,严惩谢玉茵她们,他自然能够如以前那样问心无愧继续如以前待她,可是偏偏他不能。 他捨不得毁了谢玉茵,捨不得毁了庆安伯府,就只能推她出去承受了这恶名,失了那份理直气壮,可如他的性子又不可能对她全无歉疚。 除非他承认自己的卑劣无耻,承认以前那份自詡君子的高高在上是假的,或是能像是谢老夫人他们那般坏的彻底,否则谢淮知就算再气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你別担心,我有分寸的。” 安抚了今鹊,沈霜月便让巧玉过来替她清理伤口。 她身上的伤势很重,谢老夫人只想著让人不死能够牵制她就好,根本没將今鹊放在心上,她身上的伤未做处理,伤口血痂粘著衣物,哪怕小心了又小心,清理时依旧还是牵动到了伤处。 纵横交错的伤口极深,皮开肉绽下全都是猩红,足足费了半个多时辰才將污血清理乾净。 等重新套上了衣物时,今鹊已经疼得昏睡了过去。 巧玉瞧著床边的血水忍不住道:“伯爷他们下手也太狠了,今鹊姐姐这伤比林妈妈可重多了,他们简直是衝著把人朝死里打的。” 说完后她扭头: “夫人,奴婢瞧您伤得也重,是伯爷他们打的吗……” “咳。” 门外琼娘重重咳了一声,里面瞬间安静下来。 她扭头瞧了眼身旁站著脸色格外不好的常书,还有拎著药箱垂著脑袋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的大夫:“你们稍等,我先进去通传。” 掀开厚重的红色毡帘,琼娘走了进去。 “夫人,伯爷命人领大夫来了。” “让他们进来。” 常书虽然是和谢淮知一起被抓进刑狱,但大概知道他是下人,所以皇城司的人没对他用刑。 比起谢淮知回府时的狼狈,常书只是憔悴了些,人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分別,等领著大夫绕过山水屏扆入內之后,抬眼就对上坐在床边的人。 肤如凝脂,貌若芙蓉,哪怕身上有伤衣衫狼狈,依旧不掩她美貌。 “小人常书,见过夫人。” 不似往日见到他的温和,沈霜月只冷冷淡淡地“嗯”了声,身子坐在那里连半寸都没挪动的跡象。 常书有些不適应,夫人入府后对伯爷虽然不算热情,但也事事掛心,而且对於他们向来都是笑脸相迎。 他总觉得今日夫人和往日不同,连忙说道: “伯爷掛心夫人伤势,又担心您院中下人伺候得不够尽心,他原是想要亲自过来,但奈何腿上受伤实在不便挪动,不过伯爷却在大夫替他看诊完后第一时间,就让我將人带了过来。” 沈霜月瞧了他旁边那人一眼:“怎么不是冯大夫?” 庆安伯府没有豢养府医,但有相熟的大夫,眼前这人却是脸生。 那大夫说道:“冯大夫家中有事回乡去了,小人也是杏林堂的大夫,姓王。” 沈霜月闻言也没多想,这王大夫瞧著比之前的冯大夫要年轻许多,但是杏林堂是京中最大的药堂,能在其中坐诊的人医术不会差了。 她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说道:“那麻烦王大夫先替我这婢女诊治。” 说完看了常书一眼: “你先回去吧。” 常书脸上满是错愕,他刚才不是说了伯爷腿上受伤,夫人不是该跟他询问伯爷的伤势吗?不是该问一问老夫人她们?她居然就这么让他回去了? 第25章 夫人她,好像不在意伯爷了 常书只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够清楚,或者是夫人刚才没听见,所以连忙加重了声音:“伯爷伤得很重,不便过来,让我来询问夫人林妈妈的事情。” 沈霜月淡漠:“林妈妈对我不敬,偷盗我屋中的东西,如此刁奴早就该乱棍打死。” “但是她说她是裕安斋的人我无权处置她,所以我命人將她送回去交给老夫人,老夫人若是心疼捨不得处置也无碍,不必来问我。” 她半句没提谢淮知,也仿佛没听到常书的暗示,说起林妈妈的事时更是声音冷漠不留情面。 屋中安静的落针可闻,衬得角落里银霜炭燃烧时的“噼啪”声格外的响。 沈霜月坐在榻上喝了些下人送来的热茶,眉眼间冷淡的將常书晾在了一侧,直到过了一会儿那大夫从里面出来,她才起身。 “大夫,她怎么样?” “伤得很重,脊骨险些断了,腿上断掉的骨头续接了之后也未曾好生照顾,再加上风寒入了臟腑,又有失血之症,这姑娘也是命大像是服了什么东西吊著一口气,这才能活下来。” 沈霜月脸色微沉,无比庆幸她那天夜里逼著谢老夫人拿回来那颗昇阳丹,否则今鹊恐怕都等不到她从皇城司回来。 她轻声问:“那她身上的伤能不能养好?” “能是能,就是有些麻烦。” 那大夫说道:“她的脊骨是到底伤著了,得用续骨养筋的伤药外敷,配置那伤药的每一味药材都极为昂贵,还有她气血亏虚得用滋补养身的东西,前面半月每两日得让人针灸辅药……” “那就用。” 沈霜月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她能安好,无论是什么药材,什么手段,你儘管用就是,需要多少银钱我都可以。” 她只要今鹊恢復如初。 王大夫闻言露出点笑:“夫人既然这么说那就好办,我方才已经替姑娘施了针,等会儿夫人命人隨我回杏林堂取药就是。” 沈霜月身上的伤也不轻,知道今鹊能够养好她一直提著的心神放鬆了不少,王大夫替她瞧著伤时,她似乎才发现常书居然还站在旁边,眼眸轻抬落在他身上忍不住皱眉。 “你还有事?” “没,没了。”常书磕巴了一下,低著头:“那小人就先回去了…” “慢著。” 沈霜月唤住了他:“你回去告诉伯爷,我入皇城司前將嫁妆交给了老夫人保管,如今既然回来了,还请老夫人將我的嫁妆还回来。” 常书:“……是。” 厚重毡帘遮挡了里面,常书站在门外时候隱约能听到夫人和那大夫的对话。 夫人没了刚才对他的冷淡,言语如往日温和。 她说起她身上的伤,又提起里面那丫鬟,低声与那王大夫商量著如何用药,如何休养,如何照顾那个叫今鹊的丫鬟,言语间处处仔细,可唯独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半句有关伯爷的伤势。 想起刚才她说让伯爷归还嫁妆的模样,常书只觉得心头不安。 夫人她,好像不在意伯爷了。 庆澜院里,谢淮知在下人服侍下洗净身上血垢换好衣服,腿上被伤的地方有些严重,上药时疼的他脸上没了素日血色。 常书进来时,他下意识朝著他身后看去,见只有他一人,谢淮知眉心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问一句“沈氏怎么没来”,可是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格外不好。 常书只当没看到:“伯爷,我已经將王大夫送去霜序院了。” 谢淮知:“沈氏伤势如何?” 常书低声道:“夫人手臂上伤的不轻,被灼伤后没有好生养著伤口崩裂流了不少血,还有那个今鹊,大夫说她脊骨差点断了,要不是有老夫人给的昇阳丹吊著一口气,怕是早就没命了。” 谢淮知脸色微沉,他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情,偏这次却错怪了沈霜月。 见常书有些欲言又止,他皱眉道:“还有什么事?” 常书迟疑了下小声道:“我问了夫人为何责罚林妈妈,夫人说是因她偷盗房中之物冒犯主母,论理本该直接打死,是碍著她是裕安斋的人才送回去让老夫人处置,老夫人若是心疼想要护著,不必告诉她。” “夫人还说了,让伯爷和老夫人將她的嫁妆还给她……” 谢淮知呼吸猛地沉下来,脸上掩不住的怒气伸手就重重拍在身下贵妃椅上。 身前替他上药的人嚇得手中一哆嗦压在了伤处,他疼得抬腿就踹了那人一脚:“没长眼的东西!” 那人嚇得跪在地上:“伯爷恕罪,伯爷恕罪!” “滚出去!” 谢淮知满脸阴沉,还夹著一丝恼羞成怒。 沈霜月这些话是在嘲讽他吗? 林妈妈偷盗犯上是在暗指谢玉茵的事情,说谢老夫人心疼护著她,更是在讥讽他们对谢玉茵的袒护。 还有她的嫁妆,之前以为是她偷盗强行取了她嫁妆补进了孙家聘礼,如今她这般不客气的討要,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他的確冤枉了沈霜月,杖责了今鹊,可她怎么不说她火烧祠堂砸了谢家祖宗牌位,怎么不说她之前屡屡犯错不知悔改。 她伤了胳膊是她活该,那火烧祠堂的事情还是他和母亲替她压了下来,还有那个今鹊,不过是个卑贱丫头,虽然受了点冤枉,可挨了杖责之后母亲就替她请了大夫,甚至將保命的昇阳丹给了她。 沈霜月还有什么不满的? 她有什么不知足! “她这是在怨怪我?!” 之前让沈霜月去裕安斋她命人回话时那般顶撞母亲,他都未曾追究,还主动服软让常书带著大夫过去看她 他已经给了她台阶下,她居然还这般不依不饶咄咄逼人,简直就是不知所谓! 常书看著动怒至极的伯爷,小声说道:“伯爷,夫人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往日您要是有点损伤她肯定立刻就来看您,可刚才我跟夫人提起您,她却是连半句都没过问……” 第26章 裴覦被戳了肺管子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谢淮知闻言之后神色越发冷怒,当年是她百般算计他,是她害死婉仪又逼他娶了她,后来甚至用那些齷蹉手段想要跟他圆房。 要不是那一次他及时清醒过来,他险些就背叛了婉仪。 沈霜月推娇娇落水,害玉茵没了孩子,她这几年做了多少错事他都忍了下来。 如今他们不过是做错了一次,她就死抓著不放,还这般咄咄逼人言语恶毒,她就不能替他想想,替伯府想想,就不能思量一下这事情若是再次闹起来会惹出多少祸事! “不过就是些嫁妆,叫老夫人还给她,还有之前挪去贴补孙家聘礼的也一併给她补足。” 她真以为他们谢家会占她便宜?! 常书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谢淮知坐在贵妃榻上脸色难看极了。 榻边的小几上摆著有些枯掉的梅,是前些日子下人得了沈霜月吩咐送过来的,不远处的书桌上点著的青麟髓?香,是沈霜月亲自命人调配,点燃之后能够提神醒脑助他办公的。 她入府之后对他处处照顾,事事上心,哪怕知道他厌恶她却也还凑到近前,月前入冬他染了风寒不適,她甚至还连夜熬了熬了汤药命人送过来。 可是现在…… 谢淮知看著自己腿上的伤,看到那肿胀之下皮肉卷著伤处似在拉扯,身上之前被用刑的地方也火烧火辣的疼,而常书刚才那句“夫人半句都没过问”的话縈绕在耳边。 谢淮知沉著眼,突然抬手就朝著桌案上挥了过去,那插著枯梅的瓷瓶“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装模作样。” 他倒是要看看她能欲擒故纵几日! 王大夫回了杏林堂之后,让跟著过来拿药的伯府丫鬟在外面等著,他则是藉口取药绕去了铺子后面。 杏林堂后院十分宽敞,甬道悠长直通隔壁小院,等绕进去走到最里间掀开帘子,就瞧见屋中早就在等著的人。 “侯爷。” 刚行完礼,就瞧见背对著他的人转身,王大夫面露诧异连忙低头:“太子殿下。” “起来吧。” 太子挥挥手:“你这来的也太慢了些,你要是再不回来,你家侯爷就得爬人家墙头去了。” 裴覦面无表情睨了太子一眼,觉得他这个储君当得还是太閒了些,有事没事就往他这里跑,那嘴巴还贱兮兮的惹人厌。 没理会太子满是促狭的目光,他朝著王大夫问道:“庆安伯府如何了?” 王驥也没多想,只以为自家侯爷是关心谢家后续,便恭敬说道: “那伯府看著不太安寧,属下寻机会见了安插在他们府里的人,那庆安伯夫人应是察觉谢家意图,和谢淮知母子起了爭执,回府后不仅掌摑了谢家大小姐,还杖打了院中奴僕。” 太子挑眉:“哟呵,这么厉害?” 裴覦横了太子一眼。 太子却半点不怕,只笑眯眯地好奇道:“那沈氏之前不是受伤了吗,居然还能跟人动手?她不是性子一直挺软和的。” 王驥摇摇头:“估计是被气狠了,所以才动了手吧,她身上那伤挺重,动了手后伤口崩裂了,属下去时还流著血,还有沈氏身边那丫鬟,被打得没了半条命,不过属下发现她居然用过昇阳丹。” 那昇阳丹只有神闕谷才有,万金难求,庆安伯府的小丫鬟居然会有。 太子睇向裴覦,裴覦脸上不露分毫。 王驥没留意到二人眉眼官司,只皱眉说道:“沈氏和谢家母子闹得很僵,属下原想著她已经动了手或许会透露一些对谢家的不满,想办法挑拨她和谢家关係,可没想到她不仅没提孙家聘礼的事,对谢家还极为回护。” 按理说那沈氏被谢家栽赃又动手伤成这样,入皇城司之后落得恶名,还被谢家那老夫人往死里逼。 她该寻了机会替自己澄清,想办法恢復清白才是,可是她半点都没有替自己辩解的意思。 “早前就传闻这沈氏对谢淮知情根深种,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谢家都这般对她了,她竟还护著他们。” “往日只听闻有耽於情爱的人会之死靡它,浹髓沦肌,今日还是头一次见到……” 王驥话说到一半,就发现自家侯爷脸上跟泼了墨似的,漆沉瞳眸里透著渗人的寒意,他下意识打了个寒噤:“侯爷?” 太子心下微嘆,这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朝裴覦肺管子上戳。 见裴覦阴沉不语,他开口说道:“行了,谢家那边的事你家侯爷自有分寸,你別贸然行事,沈氏主僕留著还有大用,你好生替她和那丫鬟看伤就是,別的事情不用多管。” 打发了王驥出去,外间有牧辛他们守著。 太子走到裴覦对面开口:“沈氏心悦谢淮知的事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会儿生气什么?” “闭嘴。” “我闭嘴有什么用,那沈氏的心还不是在谢家,谢家都做到这般地步了,今儿个皇城司的事早传遍了,她被弄得声名尽毁都不肯跟谢家翻脸,这不是深情是什么……” 唰—— 迎麵茶盏飞了过来,太子连忙后退半步,抬手就先挡住自己俊俏的脸:“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兴打人脸的。” 见裴覦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眼底满是凶色。 太子又退了半步:“你瞪我做什么,我又没说错。” “人家沈氏和谢淮知成亲四年,心甘情愿守著谢家,当初那么多閒言碎语都没有逼得她退缩,你確定你这招能有用?” 裴覦眸光深晦,望著桌上噗噗沸腾的茶炉,那升腾的水汽下是他脸上掩饰不住的躁虑。 他告诉自己不能著心急,他早知道沈霜月对谢淮知的感情极深,这四年多少事情都不肯离开谢家,想要断了她对谢淮知的念想,让她认清谢家嘴脸,他得徐徐图之…… 裴覦突然起身,氅衣飞扬间人已大步朝外走。 太子连忙跟在他身后:“哎,你干什么去?” “杀人。” “?” 太子目瞪口呆,这廝不会气疯了直接去弄死谢淮知吧?! …… 第27章 这个伯夫人你是不想当了?! 庆安伯府的下人都是发现府中气氛变得极为古怪。 自打夫人从皇城司回来打了大小姐后,不仅將林妈妈捆了扔去了裕安斋,还將霜序院中剩下的丫鬟都清理了出去,只留下了琼娘和巧玉,隔日便从府外买回来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放在了院中。 接下来两天夫人不仅没像往常一样去裕安斋请安,也未曾打理府中的事情,反倒命人將库房的钥匙送去了裕安斋,连带著还有府中所有的帐本帐册,也一併交了出去。 常书小声说道:“夫人命人把东西全抬去了裕安斋,老夫人气得不行,让人去霜序院请她过去时,直接被夫人买回去的那些婆子挡在了院外。” 那些婆子也不知道是夫人从哪里买回来的,力气大,人粗蛮,有几个嘴巴还格外厉害。 她们直接往霜序院门前一站,老夫人派过去的人半点便宜没占到不说,连院子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人给冷嘲热讽骂了回去。 关键人家也没有污言秽语,开口便是老夫人万福,一口一个我家夫人伤重大夫吩咐要静养,府中事情纷杂太过劳神,伯府能人眾多总不至於要逼死我们夫人。 还说什么老夫人慈名在外,断然不会像是有些丧尽天良的婆母,折磨重伤未愈的儿媳天不亮就去请安奉茶… 老夫人险些气出个好歹,夫人却只关了霜序院大门在內养伤。 谢淮知听著常书的话后脸色难看的厉害,这两日他一直没理会沈霜月,就是想要警告她见好就收,可没想到她欲擒故纵到了这种地步。 將钥匙帐本都交了出来,舍了中馈之权,她这个伯夫人是不想当了吗?! 谢淮知下意识就觉得沈霜月是在为了之前的事情跟他闹,可明明她往日性子不是这个样子,就算真受了委屈也断不该这般气母亲,他怒声道:“谁让她从外面买那些婆子进来的,府里这么多下人还不够她用的吗?!” 常书闻言小声道:“可夫人使唤不动府里人……” “你说什么?”谢淮知猛地看他。 常书低著头:“夫人那边的下人都是老夫人安排的,有好些是府里的家生子,您和老夫人都不喜欢夫人,她们自然也对夫人怠慢,只是往日里夫人性子好不愿意跟她们计较。” “我也问过霜序院出来的下人,那个林妈妈之前的確偷拿过夫人的东西,这次夫人回来刚巧又撞上她折磨今鹊,险些害了今鹊的命,夫人动怒之下这才让人杖打了她。” 谢淮知闻言直接愣在当场:“所以她不是故意折辱母亲?” “当然不是。”常书说道:“夫人对老夫人一向孝顺,是那林妈妈一直打著老夫人的名义欺辱夫人。” 谢淮知怎么都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更没有想到府里的下人居然敢这般怠慢府中主母,他原以为沈霜月是故意將那个婆子送到裕安斋,藉此讥讽他和母亲。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结果是他误会了沈霜月? 谢淮知眼底闪过抹懊悔,可转瞬就忍不住说道:“那她也不该使这么大的性子,我已经让玉茵去给她道歉了,就连祠堂的事也未曾追究,她怎么能置气將库房钥匙帐本都送出去。” 常书张了张嘴迟疑:“可是伯爷,大小姐根本没去霜序院…” 见谢淮知皱眉看他,他低声道: “夫人从回府后就一直留在霜序院养伤,大小姐根本没去过,她在老夫人那里住了两宿,今天一早就回徐家去了。” 谢淮知闻言脸色骤沉,他那天说让谢玉茵去给沈霜月道歉,她明明答应的好好的,可居然敢阳奉阴违根本没去?!谢淮知心头气怒至极,可同时也是鬆了口气,所以沈霜月这两日闹腾,不过是因为还在生气? 他就说她那般在乎他,在意伯夫人的位置,当初费尽手段也要嫁进伯府。 如今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將中馈让了出来,原来不过是为了赌气。 谢淮知心中放鬆下来,脸上有些不虞,实在不喜欢沈霜月这般胡闹,可想起那日她在马车里红著眼质问他的样子,他皱了皱眉说道:“罢了,这次终究是委屈了她。” 他站起身来,“去霜序院。” 庆安伯府的宅子很大,当年老庆安伯是以战功封爵,又深得先帝倚重,所以这宅子堪比一些王侯府邸,府中楼阁林立,台水榭。 谢淮知伤了腿不便走动,让人抬著一路到了霜序院时就想直接进去,可谁想还没踏进院门,就被两个眼生的婆子直接挡在了外面。 “大胆!” 常书顿时厉喝:“连伯爷也敢拦,你们不要命了?” 那两个婆子自然知道这府里的主子是庆安伯,可是……其中一人行了个礼:“伯爷,夫人吩咐了,她身上伤重,这几日不见外客。” 谢淮知脸色顿时黑沉下来。 常书连忙道:“什么外客,伯爷是府里的主子,特意来探望夫人的,还不赶紧让开!” 那两个婆子不为所动:“奴婢是夫人买回来,只听夫人吩咐,伯爷若想进去还请等奴婢先行通传。” 谢淮知看著油盐不进的二人,总算知道之前裕安斋过来的人为什么会进不去,他险些气笑了。 这沈霜月玩些赌气的把戏也就算了,居然欲擒故纵到这般地步。 他怒笑:“好,好的很,去通传,我倒是要看看她想闹什么!” 外间婆子进去通传时,沈霜月正在准备著送给谢翀意的东西。 她回来那日谢老夫人说谢翀意摔伤了,等回府之后才知道是骗她的,谢翀意还在魏家族学进学,还有小半个月才能回来。 眼下天寒地冻的,她想著准备些东西给他送过去。 听闻谢淮知来了,沈霜月还愣了下:“他怎么来了?” 这霜序院不是伯府主院,而是当初姐姐还在时替她准备有时候过来小住的院子,连院名都是姐姐替她取的。 她嫁进谢家后,谢淮知对她厌恶至极,既不愿意碰她,又不愿意让她污了姐姐住过的地方,所以本该住在庆澜院的她直接住进了这小小的霜序院。 入府四年,井水不犯河水,她很少去庆澜院,谢淮知过来这里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就算偶尔踏足也是满脸的冷漠嫌恶。 沈霜月將东西放到一旁:“让他们进来吧。” 第28章 我不会跟你同房 谢淮知原以为通传之后沈霜月知道他过来,会如往日一样满心欢喜地来外间来迎他,可直到被抬进了院子里面,又被常书扶著走到了门前,那猩红毡帘外就只站个眼生的丫鬟。 他心中积著怒气,眼底神色更冷,等进了屋中就瞧见坐在梨榻上的女子。 青色袄裙素雅,长发袭腰隨意披著,素白的脸上带著些病容,不似往日见他时总端著的温和笑脸,那含情瀲灩的眼睛冷清清的看过来,那肤白的发光的脸上不见半丝柔软。 见他被人扶著入內,沈霜月倚在那里竟半丝没有起身之意,只淡淡说了句:“伯爷怎么来了。” 谢淮知心中怒气莫名一滯,下一瞬才沉著脸让常书扶著他走过去:“我来看看你伤势如何了。” 沈霜月说道:“劳伯爷掛心,妾身伤势虽重,但养养便不碍事了。” 谢淮知见她说完之后便闭了嘴,心中越发不適。 他主动询问她伤势,礼尚往来她是不是也该问他一句?更何况他刚才被常书扶著进来,走路都不稳的样子她难道没有看到? 他之前瞧见她苍白病容刚下去的怒气莫名升了起来,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既然养养就不碍事了,为何要將库房钥匙和帐本送去裕安斋?” “你是府中主母,打理中馈是你该做的事情,你不该劳烦母亲。” 沈霜月闻言恍然,原来身前男人过来是为了这个。 她嘴角轻牵了牵:“之前府中库房失窃,妾身未能及时察觉险些酿成大祸,妾身无能,不堪中馈之责。” “母亲身子骨硬朗,且也一直留有库房钥匙,比妾身更为熟悉府中之事,妾身自觉不堪重任也怕往后再生出这般事情,所以就想著將中馈之权交还给母亲。” 谢淮知闻言脸色一沉:“沈霜月,你可知道没了中馈之权意味著什么?” 他只当她是在赌气,也是在不满之前冤枉她的事情,深吸了口气后压著心头怒火说道: “我知道孙家的事情上面委屈了你,可是母亲也是护女心切才会一时糊涂,你若有不满我可以想办法补偿你,也可以让玉茵跟你赔礼道歉,你没必要这般置气,连属於你的主母之权都让了出去。” 谢淮知难得语重心长, “母亲之前握著库房钥匙,是担心你刚入府掌权不知深浅被人糊弄,你如果介意,晚些时候我就跟母亲说让她將库房钥匙全都给你,从今往后中馈之事她概不插手。” “还有府中那些下人,若是对你不敬你可以隨意处置,那林妈妈我也会命人杖毙,往后若再敢有刁奴欺你你大可来找我……” 沈霜月看著冷著脸施捨的谢淮知,突然生了些笑意。 谢淮知皱眉:“你笑什么?” 沈霜月轻声道:“伯爷,府中下人没那么大胆子,你说他们敢欺我是因为什么?” 谢淮知嘴唇抿紧突然沉默。 沈霜月看著他时並无太多怒气,她开口说道:“我將库房钥匙交还给母亲並非是为了赌气,而是府中的事我的確管得疲惫,这几年我身子一直不大好,是强撑著才没显露出来,如今趁著受伤我想好好休息。” “而且伯府私產一直握在母亲手上,当初將中馈之权给我时那些东西却未曾给我,这几年为了维持府中开销我已经尽了全力,之前替玉娇筹备嫁妆,又替玉茵贴补孙家聘礼,我嫁妆所剩无几,实在没能力维繫府中。” 谢淮知眼中猛地睁大,倏然起身怒道:“你胡说什么,府中怎么可能会用你嫁妆,还有玉娇出嫁的东西,不是母亲替她准备的吗?” 父亲当年在世时获封无数,府中私產也有不少,庄子田地还有那些铺子都有收益,伯府怎么可能会缺银子去用沈氏的嫁妆?! 沈霜月看著他说道:“府中收入支出、人情往来,皆有帐目可循,至於玉娇出嫁时准备的东西,有许多都是当初我从沈氏嫁过来时带来的,伯爷若是不信可以对一对两边的嫁妆单子。” 如他们这种权贵官宦人家,女子嫁妆都不会少了,这些东西隨女子出嫁之后便是他们的私產,为了保证不被婆家擅自动用,所以几乎在出嫁前都会將嫁妆单子在官府备案一份。 谢淮知想要呵斥沈霜月说谎,想怒斥她府中绝不可能动用她的嫁妆,可是她脸上的神情实在是太过平静,平静到谢淮知紧绷的脸上都忍不住寸寸皸裂。 他心中动摇起来,满眼阴沉的捏著拳心。 “这件事情我会去核实!” 屋中气氛实在算不上好,谢淮知原本想要斥责沈霜月的话,也因为嫁妆的事情变得理亏,他沉默良久才说道:“嫁妆的事情我定会查清楚,如果真动用了定会替你补齐,可是霜月,孙家的事情不能再闹了。” 沈霜月闻言没说话。 谢淮知儘量温和了声音:“之前皇城司的事情虽然了结了,帐本也交了出去,可是玉娇还被关押在牢里,孙家短缺的那些赃物不好寻回,想要让玉娇出来也不是容易事情。” “帐本到底是从咱们府中出去的,难免还会有人盯著,你若再闹下去只会惹出祸事。” 沈霜月闻言觉得好笑,东西不是她拿的,帐本不是她弄丟的,就算惹出祸事也跟她没关係,谢淮知明明是来服软想要让她不再追究这事情,为什么还偏偏要做出这副高高在上为她著想的样子? 或许是她脸上嘲讽太过明显,谢淮知有些动气,可到底顾著大局还是说道: “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不明白现在外面局势。” “盐运帐本找回来后,之前踌躇不前的贪污案再次深查,因为刑部插手案子查得极快,六部之中不少人接连下狱,就连宗亲也牵扯到了好几位,而且还查到了都转运使嵇跃光身上。”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沈霜月眉心轻皱,那嵇跃光是太子的亲舅舅,嵇家也是太子最重要的倚仗之一。 太后一直想要废太子推二皇子上位,可太子是元后嫡子,又有嵇家等势力辅佐,加上景帝对他看重异常,所以太后和魏家一直不能如愿,如今好不容易抓到嵇家的错处,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谢淮知见她神色就知道她听进去了:“眼下嵇家的事闹的很大,朝中很多人弹劾嵇跃光,但陛下压著摺子留中不发,就连皇城司那边关於盐税贪污的调查也停了下来。” “陛下显然是想要保嵇家的,可太后娘娘那边肯定会施压,两方较量之下,哪怕我们能从中得一两分的利,庆安伯府都能乘风而上。” 沈霜月听明白了谢淮知的意思,可却下意识的皱眉:“那位嵇大人官声极好。” 谢淮知嗤了声:“孙溢平下狱之前,谁能看出来他那般贪蠹?” 沈霜月心中疑惑却还是没散,她总觉得这事情有些太巧了。 之前皇城司追查盐税案时,朝中一直有人阻挠,孙溢平下狱之后更是屡屡遭人暗杀,其手段囂张直接的让人错愕,如果这案子当真是嵇家做的,那之前入狱想要灭口的人是太子? 可是……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淮知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朝著沈霜月说道:“孙家事情的確委屈了你,但这个节骨眼上若再將之前事翻扯出来,难免会惹麻烦,所以你不许再使性子,也別与母亲闹了。” 说完后似是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冷硬,他放柔了几分。 “府中主母只有你一人,谁都越不过你去,只要你安分守己,等过些日子便搬回庆澜院,我虽不能与你同房,但也会给足了你伯府夫人的顏面。” 第29章 偽君子 谢淮知说话间心中也生出些愧疚来,他为了婉仪冷待沈霜月几年,以至於府中下人也对她怠慢,他虽然不能让她住进婉仪生前的地方,但庆澜院侧厢却是能住的。 只要她安分守己,他愿意给她脸面,全当是补偿她这次所受的委屈。 谢淮知自以为自己给了足够的体面,对面的人应当会满目欢喜,她早盼著能入住主院,今日满足定会喜不自胜。 然而预想中娇怯欢心甚至红著眼高兴的模样半分没有,沈霜月先是怔了一瞬,隨后美目轻横,染上了冷怒。 “伯爷说笑了,霜序院很好,我也没有想过要搬离,伯爷不必委屈自己来安抚於我,府里的事情我既交了出去便没打算再收回来。” “伯爷若是无事的话就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谢淮知怎么都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眉心紧皱起来,只以为沈霜月是不知足。 见她还要继续缠闹,他心头怒气升腾,语气下压呵斥:“沈霜月,你是伯府主母,胡闹也该有个度。” “当初你心心念念想要进庆澜院,我已经答应让你搬进去了,可是与你同房绝无可能,我心中只有你姐姐,也绝不会碰你,你不必这般欲擒故纵白费心思。” “往后你是伯府主母,好生守好府中照顾好意哥儿,我会给你足够的顏面,也会儘量弥补你,你该学会知足,莫要贪求更多……” “砰!” 自打谢淮知进这房门开始,沈霜月就一直在忍著。 她不想跟他爭执,也不想闹得太过难看,他是意哥儿的父亲,在意哥儿未成年前须得撑著侯府庇佑於他,而她往后也还要在这伯府生活,撕破了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是谢淮知那高高在上满是施捨的语气让她忍无可忍。 手中茶盏重重摔在地上,里头茶叶水渍溅了一地,沈霜月冷漠看著惊住的谢淮知。 “我懂事,就该不管是非错队委曲求全处处顺从你们?我懂事,就要你们隨意施捨一点怜悯,我就满心欢喜摒弃前嫌,像是以前一样为了你们任劳任怨?” “我移交中馈,闭门不出,连半分閒言都不曾传出去,更不曾像是你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提起孙家事情来诉说委屈,我只是想要在自己院子里好好养伤,心神疲惫不愿意再插手府中的事情,我已经不提你们冤害栽赃愿意將事情就此抹过去。” “伯爷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一模一样的话被当头砸了回来,那句“不知足”嘲讽的谢淮知脸色铁青。 沈霜月实在是忍不住心底嫌恶,连说话都忍不住带出来几分。 “谢淮知,从孙家出事到现在,你一口一个委屈了我,你替老夫人说话,替谢玉茵说话,可是你是不是忘记了,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是你心有偏见,才会在东西丟了时就认定是我,是你不肯查问就掌摑於我才有了后来之事,是你最先冤枉的我,甚至也是你拿著今鹊的命来逼我下跪认错,可是从皇城司回来到现在,你可有认认真真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你做错了事情半句不提,拿著你伯爷的身份高高在上,你拿庆安伯府的前程来压我,你怕毁了谢家的名声,怕毁了谢玉茵,却半点都不怕毁了我。” “你是觉得我沈霜月活该被人唾骂鄙夷、声名狼藉,还是觉得马车上那两巴掌就足以还清你欠我的东西,所以你才能这般站在高处理直气壮的指责训斥於我,甚至拿著你可笑的自以为是来施捨我?!”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刺人,那皙白脸上全是冷漠讥讽。 “你凭什么觉得你让我搬去庆澜院,一句会给我脸面,就能抵消你对我做过的事情,还是你觉得你是什么绝世之人,跟你春风一度能抵过万千。” “谢淮知,你是觉得我太低贱,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你!!” 谢淮知死死看著沈霜月,以前的顺从、柔和似水的女子好像消失不见,眼前的人身上像是长出了尖刺,言语咄咄逼人让人难以招架,却恍惚间像极了当年还未出嫁的沈家次女。 沈婉仪是沈家年岁最大的姑娘,而沈霜月则是最小的,她小时候爱哭,可长到十二、三岁时性子便张扬热烈起来,表面温温柔柔,实则最不饶人。 当年她因为容貌太盛招了不少閒言,可每每听到有人碎嘴她都从不忍让,沈家是世家大族,沈敬显又是长房嫡出,他的女儿不必惧怕任何人,沈霜月也活得骄阳似火。 直到四年前她犯下大错嫁进庆安伯府,才像是一夜间长大,褪去了所有的恣意张扬,变得安静温顺。 可如今那份温顺却像是没了,言语尖锐的让谢淮知招架不住。 沈霜月骂完之后,心头怒气顺了一些,她沉著眼拿著帕子擦了擦沾上茶水的手: “行不得反求诸己,躬自厚薄责於人,我不曾苛责伯爷,伯爷反倒来苛责於我是何道理?” 谢淮知被沈霜月的话说得有些难以承受,而她明明言语冷漠却比疾言厉色更加刺人,除了被撕破他隱藏自己错处的卑劣私心后的恼羞成怒,更多的是沈霜月讥讽他时的那丝不屑。 他以为让她搬进庆澜院,她便该欢喜鼓舞,甚至红了眼眸满心感动,却不曾想她会这般冷嘲热讽半分都不愿意,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在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可明明当初爱慕他的是她,不择手段嫁进府里的也是她! 谢淮知脸上乍青乍白,一口气堵在胸口捏紧了拳心。 沈霜月则是另外取了个茶杯倒了杯茶:“伯爷还有事吗?” 端茶送客,谢淮知铁青著脸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匆匆落下一句:“盐税事毕之前,你留在霜序院好好养伤,別再出去。” 说完直接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里透著一股子狼狈,而一旁早就嚇呆了的常书也连忙告辞跟了出去。 琼娘在外瞧著被人抬著离开的谢淮知,等他们走远之后,这才转身掀开猩红毡帘小声道:“夫人,伯爷走时命人守在院外。” 这是要禁足夫人? 沈霜月闻言垂眸嗤了声,所以什么君子,什么公正,不过是没触犯自己利益时拿来规责旁人的说辞,是自以为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显弄。 他要求她温善纯良,斥责她不择手段,遇到事情就说她死性不改,可是他自己呢? 明明犯错半句不提,拿著他母亲、妹妹遮掩自己,对她有所求却还要强行占著大义斥责於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偽君子。 装的太久,连他自己都骗了过去。 第30章 偽造帐本,皇城司拿人 若说当年还没嫁进来时,因为姐姐的原因对谢淮知这个姐夫还有几分敬慕,可嫁进来这四年,已经足以让她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霜月对谢淮知虽然有愧,但同样瞧不上他。 知道他派人守了霜序院想要將她禁足,左不过就是说不过她又压不住她,所以恼羞成怒,沈霜月拿过一旁的东西说道:“不用理会他们,反正我和今鹊都要养伤,留在院子里正好。” 禁不禁足的,她短时间內也没想要出去。 “你先过来,等会儿將这些东西拿去送给意哥儿。” 提起谢翀意,沈霜月眼神温和下来, “这段时间天气冷,魏家族学课业向来辛苦,意哥儿又不是魏家的孩子,也不知道他习惯不习惯,你待会儿去燉些补汤给意哥儿送过去,也给二房的安哥儿带一份。” 谢家二房的谢言庆是庶出,刚入朝堂不久就外放出京赴任去了,二房的孩子谢俞安因为幼时体弱,和他母亲关氏一起留在了京中。 谢家虽然没有分家,但长房、二房之间是立了院墙的,谢老夫人对二房极为厌恶,关氏又是个软弱性子,所以二房在府中存在感极低,几乎不会来长房这边走动。 谢俞安之所以能够去魏家族学,还是因为谢老夫人担心谢翀意年幼,怕他被魏家孩子欺负,这才让小一岁的谢俞安跟著一起过去。 沈霜月想起刚才谢淮知说起的事情,叫住了琼娘:“对了,你出府后打听一下这两日京中的事。” 琼娘疑惑:“夫人是想打听什么?” “什么都行,我的,沈家的,还有朝中的,特別是太子和嵇家……” 顿了顿,沈霜月低声叮嘱:“你也不必刻意去问,只需要在坊间茶楼等地瞧瞧,这两日可有什么特別厉害的传言,或是关於太子还有朝中那些大人们的谣言,听完回来告诉我就是,別叫人察觉了。” 琼娘是个聪明的,闻言连忙点头:“奴婢明白了。” 谢老夫人听闻谢淮知去了霜序院,原还等著他教训沈氏,可没想到等来等去没等到沈氏挨罚的消息,反倒是谢淮知找了过来。 见他眼神阴沉满脸怒火地进来,开口便要看府中帐本,谢老夫人心中一咯噔。 谢淮知看著谢老夫人:“之前玉娇的嫁妆,是母亲准备的吗?” 岑妈妈神色一慌:“伯爷……” “我没问你!” 谢淮知面无表情让岑妈妈闭了嘴,这才朝著谢老夫人说道: “玉娇和孙家割席,嫁妆肯定是要抬回来的,为跟孙家划清干係定是要拿嫁妆单子去皇城司討要,到时候那单子上有什么东西瞒不住外间人。” “母亲当初说要另外给她准备一份嫁妆,那嫁妆里的东西是从何处来的?” 谢老夫人原本到了嘴边的狡辩之言顿时噎住,她知道当初让沈氏准备嫁妆的事情怕是暴露了,强压著心头慌乱低声道:“是沈氏自己说要替娇娇准备的……” 谢淮知原还有著一丝希冀,沈霜月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假的,想著她是和以前一样强词狡辩故意污衊,可谢老夫人这话却將他心头那丝希望砸得粉碎。 他猛地一闭眼,只觉得心口怒气翻涌,说话时声色俱厉: “沈氏身为长嫂替玉娇准备是应该的,就算添妆也是理所当然,可是母亲,你看过谁家会用嫁进府里妇人的嫁妆,去替自家女娘筹备嫁妆的?府中是没银钱吗,还是咱们穷到了地步?” “还有你之前说將中馈交给了沈氏,为何没將府中私產一併给她,你居然让她用嫁妆来贴补府中开销,让她空有中馈之权却无私產在手,你让外人知道了怎么看我们庆安伯府?!” 谢老夫人被呵斥的脸色发白,明明这几年一直都是好好的,沈氏从来没有计较过这些东西,就算拿著嫁妆贴补也一声不吭。 她那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就算受了气,也不该將这件事情掀了出来,可今日居然还敢拿著这些跟谢淮知告状? 谢老夫人心里狠狠骂著沈霜月,嘴里说道:“那都是她自己愿意的,更何况是她欠我们的。” “要不是她婉仪怎么会死,咱们府里怎么会遭人家笑话,何况当初要不是你娶她,她只有死路一条,沈家当初给她那么多嫁妆本也就是为了弥补咱们……” “母亲!” 谢淮知有些难以置信,沈霜月是做错了事情,沈家也的確有意弥补,这几年岳父沈敬显屡屡提携他不是不知道,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动用女子嫁妆是大忌,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敢担上这种恶名? 他胸口起伏,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家母亲,有些恶言难以出口,只能沉声说道:“这种话以后不准再提,您赶紧把沈氏的嫁妆给她补足还给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谢老夫人吞吞吐吐,见谢淮知脸上怒气越盛,只能低声说道: “孙家都被抄了,娇娇那些东西未必拿得回来,而且之前你抬去皇城司的那些也不可能取回来,府里还要补上孙家聘礼的窟窿,要是还给沈氏吃不消……” 谢淮知愣住:“怎么会,府中那些私產呢?” 岑妈妈站在一旁小声说道:“伯爷,府中的確有些私產,但早年没有擅长经营之人,陛下刚登基那几年连逢天灾人祸的,后来虽然安稳了,可老伯爷因为站队的事被陛下清算赔出去一大笔银子,府里本就捉襟见肘。” “这些年迎来送往,婚嫁迎娶,还有替您在朝中和魏家那边疏通关係,早就已经入不敷出,老夫人也是怕掏空了府中家底,所以才会扣下私產,夫人也愿意贴补府中……” 谢淮知整个人都有些难以置信,他从来不管府中庶务,银钱往来也没在乎多少,府中用度向来宽裕,无论是他还是谢老夫人他们,平日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府里居然早就已经没银子了。 想起沈霜月的嘲讽,想起她瞧著自己时的冷漠模样,他只觉得心口沉沉地往下坠。 他一直以为是沈霜月对不住伯府,是他们占著大义,可如今却是伯府对不住她一直占著她的便宜,这让他怎么能够接受? 谢老夫人小声说道:“淮知,我知道你不愿意占沈氏便宜,可这本就是她欠咱们的,就算是沈家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你若心里过不去,大不了往后我將私產一併交给她打理就是……” 谢淮知垂著眼:“她根本不愿再管中馈。” 若非如此,怎会与他撕破脸皮提起嫁妆的事情。 谢老夫人神情错愕,沈氏將库房钥匙和帐本送过来时,她以为她只是在赌气,是想要逼著他们跟她服软低头。 谢淮知亲自过去本就已经给了她台阶下了,她既然爱慕她儿子就该顺著往下走,可她居然还是不愿意將钥匙收回? 她难不成真不想要中馈之权,那她这个伯爵夫人还有什么地位? 谢老夫人又气又怒:“她好大的胆子,身为伯府主母,打理中馈本就是她的事情,她竟敢推辞,孙家的事情她是受了委屈,可她闹也闹了,打也打了,甚至还伤了你顏面,如今居然还不肯罢休。” “是不是这两日我们给她脸了,她竟敢如此拿乔矫情。” 她霍然起身, “我倒是要去过去看看,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老夫人叫了一声“岑妈妈”,抬脚就气势汹汹地朝外走。 “母亲!” 谢淮知连忙伸手想要拦著她,如今的沈霜月早不是之前那般逆来顺受的样子,她连他都半点不留情面,又怎么可能会给谢老夫人面子:“你別去了,沈氏她……” 砰!! 谢淮知才刚抓著谢老夫人的胳膊想要说话,就听到外间一声巨响,而谢老夫人满是怒气的脸上一滯,猛地抬头朝著前院方向看过去,脑子里全是那天夜里皇城司夜闯伯府时的动静。 当时也是这般响声。 霜序院里,原本正跟醒过来的今鹊说话的沈霜月也是声音一停,皱眉道:“什么动静?巧玉,出去看看。” 巧玉快步跑了出去,等过了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夫人不好了,皇城司的人又来了。” “什么?” 沈霜月错愕起身。 “小姐。”今鹊满脸焦急地说话:“孙家的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皇城司的人怎么又来了,他们该不会又是来找您麻烦的?” 沈霜月眉心紧皱,皇城司之前抓他们是为了帐本,裴覦既然放他们回来了按理说不该再来,就算来,也不会这么大的动静如同那夜一样带人闯府。 除非…… 帐本出了问题。 沈霜月不知道为何就想起了刚才谢淮知跟她说过的那些事情,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琼娘还没回来,可那股不安縈绕著让她心头剧烈跳动,她说道: “今鹊,你留在这里,我和巧玉出去看看。” 泗水街附近人声鼎沸,整个街口巷尾都围满了人。 不像是那天夜里夜深人静,今日皇城司带人闯府正当晌午,所有人都是愕然瞧著那快速涌进庆安伯府的金吾卫。 “出什么事了?” “庆安伯府怎么又被人闯了。” “那些是金吾卫吧,是皇城司的人,皇城司怎么又闯这庆安伯府了?” 上一次皇城司夜闯庆安伯府,那动静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今日再闯更是招人瞩目。 所有人都是猜测著这庆安伯府到底犯了什么事了,而伯府门前刚修好的朱红门扇半边被撞落在地上,府门上掛著的牌匾都摇摇欲坠。 “你们干什么?” 谢淮知匆匆被人抬出来,就看到满院子甲冑森严的金吾卫。 季三一站在院前扬声说道:“庆安伯府偽造盐运帐本,构陷太子和朝中重臣,奉陛下之命捉拿庆安伯眾人入宫审问!” 谢淮知瞳仁剧颤,偽造盐运帐本?! 旁边跟出来的谢老夫人听到这话脸色惨白,腿一软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第31章 裴覦对她心软… “母亲!” 谢淮知连忙扭头扶著谢老夫人,开口时声音焦灼:“你们是不是弄错了,那帐本是孙家送来的,我们府上寻获之后就送了回去,怎么可能偽造帐本,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季三一说道:“那就要问谢老夫人,这帐本是从哪儿找回来的。” 谢淮知刚想回话就感觉到扶著谢老夫人的手猛地一紧,他扭头就撞上她面无人色的脸,心中顿时一咯噔。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门前季三一的话就已经嘲讽传出。 “你们庆安伯府长女偷盗,嫁祸给当家主母,偏还偽造帐本陷害朝中重臣,若非真正的帐本被其他人寻获告到圣前,那假的帐册会牵连多少无辜之人,你们府中上下所有人命都不够赔的。” 谢淮知身形站立不稳,既是因为嫁祸之事被人查出,也是因为帐本居然是假的,他死死看著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嘴唇瑟缩,脸白得嚇人。 “我……我不知道,淮知,我不知道……” 谢淮知哪怕心头气急,可看著她这般惊惧的模样,还是强撑著说道:“季大人,我母亲定然是不知情的,她根本不懂什么盐税之事,那帐本怕是被人利用了……” “是不是利用,去宫里跟陛下解释吧。” 季三一不耐挥手:“把他们绑了带走。” 金吾卫上前,谢淮知和谢老夫人都被抓住,那些人下手没个轻重,直將谢老夫人嚇得惊叫。 沈霜月匆匆赶到前院时,就看到满院子被嚇得簌簌发抖的下人,还有被绑起来的谢淮知二人,而那天夜里进府拿她的那位金吾卫副统领,正拿著不知什么东西塞进谢老夫人嘴里。 “吵死了。” 季三一满是嫌弃、恶声恶气地叫人將他们拖出去,扭头就瞧见垂门边快步过来的人影。 似是过来的匆忙,她头髮只挽了个半髻,青色长裙外裹著素白狐毛斗篷,姣好的脸上因行走太快染上红晕,不像那天夜里满身脏污,此时季三一清楚瞧见沈霜月容貌。 他第一反应就是,难怪他家主子会动了春心。 “这位大人!”沈霜月走近后就连忙出声,“我是庆安伯夫人沈氏,不知出了何事,你们为何要闯伯府拿人?” 季三一原本是想跟未来主母露出个討好笑脸,只是嘴巴还没裂开就想起场合不对,牧辛那傢伙也再三交代过他绝不能將侯爷心思让人知晓。 他连忙又將嘴巴快速压了下去,那满是鬍子的脸上瞧著更加凶悍了。 旁边金吾卫见状开口:“大人,她是庆安伯夫人,属下將她也一併绑了?” 季三一:“……” 绑个屁! 他又不是活腻了! 抬腿朝著说话那人就是一脚,让人把谢淮知母子拖出去后,季三一这才朝著有些惊惧的沈霜月开口:“谢夫人,那天夜里我们已经见过,我是金吾卫副统领季三一,在定远侯麾下当差。” 沈霜月脸色微白:“季大人。” 季三一说道:“庆安伯府偽造盐运帐本,构陷太子和朝中重臣,今日被人揭穿,我等是奉皇命捉拿庆安伯母子前去审问。” “谢夫人之前被人冤害,谢家长女偷盗孙家之物嫁祸於你,那帐本之事原本与夫人无关,但是你之前揽下罪责替谢家开脱,误导皇城司查案,所以谢夫人也得跟我们走一趟宫中。” 沈霜月闻言眉心绷紧,刚才听到皇城司的人闯进府里,她就已经猜测是不是帐本出了问题,此时闻言只觉心头像是被石头砸中不断往下沉。 见她面色苍白,季三一想起外间盛传她对谢淮知深情。 那谢淮知有什么好的? 长相不如侯爷,个头不如侯爷,官位没有侯爷高,除了比他家侯爷皮子白净点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哪像是他们侯爷威武气概,瞅人一眼就能嚇死个人? 季三一忍不住说道:“谢夫人对谢家情深意重,谢家却从未在乎你分毫,那谢家长女被抓之后还口口声声喊叫冤枉栽赃於你,谢家这几日对外更不曾替你分辨丝毫,你可知这段时间外面如何说你的?” “这也就罢了,你欺瞒真相,以致皇城司查案受阻,那假的帐本牵连数位朝臣,皇城司以此追查也险些酿成大祸,谢家借你的名行此恶事,你可知宫中若是较真下来会有什么后果?” 沈霜月被他的话说得唇上都没了血色,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事情有多严重,可是她只以为谢老夫人是想要保谢玉茵,怕了毁了谢玉茵和谢家名声才让她担了恶名。 谁能想到谢老夫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拿假的帐本去糊弄皇城司的人。 季三一本意是想要嚇唬沈霜月,顺带著抹黑一把谢家的人,可想起自家侯爷偷偷摸摸覬覦人家,眼珠子转了转,就重重嘆了口气: “而且谢夫人,你简直是害死我们家侯爷了。” 沈霜月驀地抬眼,面露错愕。 季三一道:“我们家侯爷一心想要查清贪污腐案,之前你入皇城司本就该对你动刑,是侯爷觉得谢家事有蹊蹺,你当日伤重又经不起刑讯,这才一时心软,可没想到……” “之前侯爷著急搜查帐本,闯了你们伯府就被人弹劾挨了杖责,如今又被那假帐本害得被陛下训斥,朝中看不惯侯爷的人大把,这次出了这么大紕漏,我们领命出宫时侯爷还在內庭司受罚。” “那內庭司的棍子能要人命,我们侯爷……” 季三一说著说著就像是难受起来,那鬍子拉碴的脸上带著怒: “早知道当日侯爷就不该对你心软。” 沈霜月脸越发的白,她愿意为了保全庆安伯府做任何事情,无论受多少委屈那都是她自己欠阿姐的,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牵连任何人。 裴覦恶名昭著,可是他从未曾为难过她。 那天夜里他间接救了她,让她乘车离开保留了她顏面,甚至带她回皇城司的路上还一再提点她,是她执意不肯接受他劝诫,可他也未曾因此对她如何,反倒还命人为她上药。 那两日的照顾,还有那日的饭菜,都是她久违没有遭受异样目光的善待。 她没想过要害他。 第32章 审问 见那位庆安伯夫人因为自家副统领的话脸色苍白的被带走,离得近的那个金吾卫头领神情茫然。 他们侯爷不是隔三差五就进內庭司吗? 况且他家侯爷早朝时还在明政殿大杀四方,虽然陛下训斥了几句,可同样跟著侯爷一起审案的刑部尚书白忠杰那可是直接下了狱了。 他家侯爷挨两句骂,“杖责”了个十板子,应该,大该,算不得受罚吧? “副统领,你干什么糊弄这沈氏?” “你懂个屁。” 季三一抬手就一巴掌就扇在说话那人后脑勺,虎著脸道:“把庆安伯府看守起来,宫中旨意未下之前,不准任何人出入!” 皇城司拿人根本没避著外人,谢淮知母子满是狼狈被绑著进宫的样子,更是被所有人都看到。 等大半的金吾卫退走之后,那倒塌了府门的伯府內乱成一团不说,外间围观的那些人看著剩下来守在庆安伯府门外身穿盔甲的官兵,也都是朝著里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刚才没听错吧,那位大人说孙家的聘礼不是那沈氏拿的?” “怎么可能,之前庆安伯府对外一直都说是那沈氏偷盗了孙家聘礼,就连皇城司那边也传出消息说是她弄丟了那盐运帐本,那庆安伯才会被抓,要不然那天在皇城司怎么连沈家的人都打了她?” 谢老夫人拿帐本去皇城司赎人那日,动静闹的太大,加上那天沈家长子当眾掌摑这位庆安伯夫人,结果因为犯了忌讳被定远侯出手教训。 所以谢家这点儿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当日好些人都亲耳听到,那谢家母子说是沈氏偷盗了孙家之物,就连那盐运帐本都是从沈氏屋中找出来的,可如今居然说东西不是沈氏拿的,是他们谢家长女偷的。 那这些时日外间传闻全都是假的? 沈氏是替那谢家女儿背了黑锅? “这谢家的人也忒不要脸了,自家女儿偷了东西,居然嫁祸给府里的儿媳。” “对啊,他们居然还敢偽造盐运帐本,可真是不要命了。” “可是这个沈氏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当年为了嫁进庆安伯府可是爬了姐夫的床,气死了她亲姐姐……” “那能一样吗?再怎么样谢家也不该这么污衊人家,况且当年那事你亲眼看见了,谁知道是不是跟这次一样也是被冤枉的,我瞧著谢家的人做这事可熟练的很,那谢家母子说起谎来更是脸色都不变一下,谁知道之前是不是也干过同样的事。” 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被这句话说的突然安静了一瞬,下一刻议论声更大了起来。 孙家的事,谢家栽赃,沈家护著外人,甚至就连四年前旧事都被掀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像是以前一样异口同声的谩骂沈霜月,反而不少人质疑谢家,街头巷尾的百姓最是能猜测,给他们个引子就能说出千百种话来。 牧辛听著那些逐渐激烈爭执的声音,悄无声息地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另外几道身影也几乎同时离开。 宫中气氛不比外间好到哪里去。 早朝闹腾腾地已经散了,但魏广荣几个朝中重臣都被留了下来。 太子、三皇子、四皇子站在一旁,裴覦单独一列,他身著緋红官袍比旁人显得更加高挺,黑鞶长靴扎在地上站在那里看不出在想什么,只就算没露出半分顏色,身旁其他人离他都是远远的。 实在是刚才早朝上他接连干掉刑部尚书,礼部侍郎,还有两个御史台的人,手段太嚇人了些。 御前的人进来稟报谢家人被带来时,所有人都是眉心一跳。 谢淮知三人行礼之后就都跪在地上。 景帝微胖的脸上倒瞧不出喜恶:“谢淮知,你可知朕为何命人拿你们进宫?” 谢老夫人手脚发软跪在地上,沈霜月脸色也是不好。 谢淮知受伤的腿跪著疼的厉害,可他却没流露分毫,只直接就磕头: “微臣知道,微臣的妹妹心生贪婪,偷盗孙家送出的聘礼,家母为了袒护她嫁祸沈氏,以致孙家之物遗失在外未能及时找回。” “微臣那日从皇城司出来之后知道真相,就该第一时间告诉裴侯爷,可微臣却生私心,怕损毁妹妹声誉,让庆安伯府成为京中笑柄,所以替母亲他们隱瞒了此事。” 谢淮知说完之后重重朝下磕头, “微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殿中之人没谁是蠢人,看著跪地请罪的谢淮知都是心中感嘆他还真是够聪明。 今日之事庆安伯府逃脱不过,宫中能够下旨拿人,那事情真相肯定也遮掩不住。 他毫不犹豫自曝其短,將所有事情袒露出来,可同时也將罪责落在母亲、妹妹无知贪婪上面,表明他被皇城司锁拿时並不知道那聘礼偷盗真相。 三皇子嗤笑了声:“谢伯爷可真会避重就轻,那偽造帐本的事是一字不提。” 谢淮知伏在地上:“微臣从未见过帐本,又何来偽造一说,微臣母亲亦是后宅妇人,她虽一时糊涂隱瞒孙家聘礼的事情,但对於盐运之事一无所知,她怎有能力偽造帐本?” “她没有能力,自有旁人有,我记得,谢老夫人是姓魏吧?” 三皇子一句话说的谢淮知脸色瞬变,而站在一旁的魏广荣眉心皱起。 “三皇子慎言。” 他抱著手中笏板,神情不愉:“先且不论那帐本到底是不是谢家造假,还是他们被人利用欺骗当了筏子,就说你方才之言。” “庆安伯的母亲的確是魏家庶出之女,勉强能唤老臣一声叔父,可难道就因为她姓魏,那庆安伯府做下任何事情都要我魏家承担。” “三皇子这是凭著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就要隨意以九族论罪了?陛下可还在这里。” 三皇子顿怒:“你……” 魏广荣却没理会他,只直接看向跪在地上的谢老夫人。 “我记得你是五房越堂弟庶出的女儿,你来说说,那帐本到底是你从何得来?” “你也不必害怕,只管说你知道的东西即可,若你只是被人利用欺骗,谁都休想栽赃於你,我也定会求陛下为你做主。” 谢老夫人抬头对上魏广荣的目光,原本慌乱至极的心突然稳了下来。 魏家不可能承认造假帐本,只要她咬死了她並不知道帐本来歷,是无意间被人利用了,那叔父也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冒险舍了她。 只要她不出卖魏家,魏家就定会保她! 第33章 好大一顶黑锅 谢老夫人心中慌乱褪去了些,但面上依旧如之前苍白无措,她跪在地上颤声道: “叔父,我真的没有偽造帐本,你相信我。” 她老泪纵横看著可怜,“陛下,臣妇只是怕小女偷盗的事情传出去后会毁了她,所以才一时糊涂想让儿媳沈氏担了罪责,事后为弥补就让小女將她拿走的孙家之物还了回来,那帐本也是从那些东西里找出来的。” “那天淮知下狱之后,就听说裴侯爷给他动了刑,臣妇担心他安危找到帐本后立刻就去了皇城司,连那上面写的是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可能偽造帐本嫁祸旁人。” “臣妇真的不知道那帐本是假的,更不知道有人动了手脚…” 谢老夫人跪在地上哭得好不厉害,声音颤抖著像是害怕极了。 谢淮知也是连忙磕头:“陛下,我母亲不通政务,更不清楚朝中的事情,那孙家事已经让她惊惧至极,她只是一心想要换微臣出狱,定是有人在帐本上做了手脚利用了我母亲,还请陛下明鑑。” 景帝坐在龙椅上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换了帐本?” 谢淮知毫不犹豫地说道:“是,当日裴侯爷夜闯庆安伯府,盐运帐本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那帐本混在孙家聘礼里遗失,我母亲行事也並非周全,若是有人察觉真相,提前换了帐本想行私心也未可知。” 景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继续说。” 谢淮知沉声道:“微臣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可偽造帐本无非只有两个目的,要么是为了遮掩自己嫁祸旁人,要么就是为了利益。” “庆安伯府与人无仇,微臣身上也无利益让人可图,那动手之人的目的定然不是我们,所以想要是知道幕后是谁,端看这件事情最后得失利弊,谁会因此倒霉,谁会藉此得利。” 魏广荣目光微深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他虽不惧今日之事,也早已经有了对策,若是谢老夫人不够聪明敢吐露什么他自有办法保全魏家,可没想到这个谢淮知的脑子转得这么快。 不仅三两句话就將责任撇了出去,替自己脱身不说,连带著將魏家也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他神情放鬆下来没急著开口,而是抱著笏板站在一旁看向不远处的沈敬显。 沈敬显打从沈霜月进来之后他目光就落在她身上,可是往日乖顺的小女儿却一眼都未曾看过他。 他想起这几日外间传闻,还有那日长子回府后的气急败坏,虽然气怒谢家栽赃沈霜月,让他们误会了她,可是外孙和女儿都在庆安伯府,他不愿见谢淮知母子当真落罪。 沈敬显沉著开口:“要说倒霉,嵇大人和太子殿下首当其衝。” “那假的帐本上处处对嵇家不利,连带著太子也被朝中质疑,若非陛下觉察不对执意庇护,嵇大人在外得詔后还没来得及返京,恐怕嵇家早已落罪下狱,连太子殿下也……” 他说得委婉,可在场之人谁不是人精。 盐税之事贪污巨大,自打查到嵇家头上,朝中的弹劾就没断过。 嵇跃光奉命外巡还未归京,陛下更是直接压下了所有摺子护著太子,不仅当朝训斥那些疑心太子掺和贪污的朝臣,更是力保嵇家,后来还是太后出手逼迫,陛下才不得不下旨召嵇跃光回京受审。 这几日魏家没少出力,不少人都疑心这件事情是魏家做的,目的就是想要陷害太子。 可如果真的想行陷害之举,魏家行事怎么能如此潦草轻易被人揭破,嵇家还没落罪呢,就突然冒出来个真帐本,造假之事还直指魏家。 怎么瞧著,倒像是有人想要害太子不成,眼见太子被陛下护著难以问罪,所以反过头来拉魏家下水? 魏家身后可站著二皇子和五皇子…… 所有人目光都是落在三皇子身上,就连魏广荣看过去时也是目光阴沉了一瞬。 三皇子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见所有人都看著他,恍然惊觉过来后瞬间慌了:“你们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以为那帐本是我假造的?” 太子面色冷然沉著眼:“那三弟倒说说,这帐本是从何得来?” 三皇子急声道:“我就是无意间找到的……” “无意?满京城都在找这帐本,连皇城司都一无所获,三弟这无意倒来得巧。”太子面无表情看他。 三皇子慌了神:“我真的是凑巧得来的,我府中有人跟徐家人相熟,意外从他们嘴里得知他们娶的那个谢氏女近来出手阔绰,还从娘家拿了不少好东西,我好奇命人查了下,这才意外找到了帐本。” “所以三皇子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孙家聘礼的下落。” 久不曾出声的裴覦一针见血: “既然早知道,为何隱瞒,而且本侯好奇,你手里的帐本是什么时候找到的?谢家那日送帐本到皇城司时,三皇子是否知情?” 三皇子脸色陡白,他的確早就已经拿到了帐本,原本是想要借著这东西拿捏拉拢一些朝臣,可后来发现谢家居然送了个假的帐本,而且贪污直指嵇家和太子。 他满心欢喜地在旁看热闹,只盼著魏家將太子拉下来,他再將帐本暴露出来对付魏家。 可谁知道父皇力保太子,还命人去查帐本真假,这裴覦太过精明已经查到了徐家头上,他怕事情暴露所以才急急把真帐本拿出来,想著就算不能將太子拉下来,也能让太子和二皇子身后的魏家“打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谁能想到他们没打起来,硕大一顶黑锅砸他头上。 那偽造帐本的事情要是落到他头上,父皇定不会饶了他。 眼见著景帝神色冷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也是昨日才找到帐本的。” “儿臣之前不知道谢家的事情,昨日得了东西之后发现有人偽造盐运帐本,怕太子大哥被人冤枉,今天一早就送进宫里来了,儿臣真的不知道那假帐本是怎么来的……” 他这时哪还想著攀诬魏家,只怕罪名落在自己脑袋上。 谢淮知抓住机会朝著地上就猛地一磕头:“陛下,微臣母亲乃是被人利用,求陛下明鑑。” 殿中一时安静至极,沈霜月跪在那里未曾出声。 她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姣好的脸垂著时,遮掩著眼中深思之色。 谢老夫人真的不知道帐本是假的吗?谢淮知又知不知情?还有魏家那边,太子和嵇家的事真跟他们无关?三皇子这帐本是从哪里来的…… 突然,殿中有人叫到她的名字。 “沈氏。” 第34章 裴覦:她在护著我? 沈霜月心头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就听到太子出声。 “谢家之事你应该知道的最清楚,当日既是陷害,你为何要替他们遮掩聘礼之事,还有,那帐本你当真未曾见过?” 沈霜月似没想到太子会问她,感觉满殿之人都朝著她看过来,她只迟疑了一瞬就跪伏下去。 “回太子殿下,聘礼之事並非妾身主动隱瞒。” “老夫人想保府中女娘,以杖责之刑逼迫妾身承了恶名,皇城司入府拿人时妾身重伤,老夫人又以妾身身边婢女性命为要挟,妾身才不得不认下此事。” 谢淮知闻言驀地抬头看向身旁的沈霜月,哪怕早知今日瞒不住府中事,他也没想到她会把事情说得这么直白,半点没有出言回护之意不说,甚至就连他们拿著今鹊逼迫的事情都这么说了出来。 她想干什么?那可是他的母亲,是她的婆母! 沈霜月却只当没看到他目光,孙家事情已经瞒不住,今日之后更会人尽皆知,能挽回名声她也不会自己找罪往身上揽。 况且她要护著的是庆安伯府和意哥儿,不是谢老夫人。 她之前想要將她赶尽杀绝,如今恶名缠身,也是罪有应得。 沈霜月跪在地上继续道:“妾身是入皇城司之后才知道盐运帐本丟失,当时心中害怕,但因知道老夫人心疼伯爷,定会想尽办法寻回帐本和孙家的东西来赎他,所以哪怕定远侯审问,妾身也未曾实言。” “妾身为护身边婢女性命欺骗了裴侯爷,不知有人敢偽造帐本利用老夫人救子心切来祸害朝堂,也让裴侯爷和皇城司误了追查真相的时机。” “妾身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女子长袖落地,身子跪伏额头贴在手背上,那宽大的白狐斗篷如流风回雪垂落身旁,衬得青丝如云。 她说话时並无太多怨懟,也没有推却身上责任,只平静地述说著事实,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她並没有替谢家人刻意辩解,但是那一番话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谢老夫人救子心切被人利用,谢淮知也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太子原本听著沈霜月的话还没什么,可越听越不对劲,他神色古怪了一瞬,这沈氏替谢家陈情的时候居然同时帮裴覦和皇城司求情? 他隱晦地扫了两人一眼,难不成是裴覦那傢伙的锄头挖得好,沈氏这墙头真被他撬鬆了? 裴覦垂眼看向沈霜月,眸海里也隱有什么在浮动。 她,是在护著他? 殿中其他人倒也没多想,只以为沈氏是惧怕之前说谎会被裴覦追究,毕竟这廝凶名在外又出了名的记仇,都是不由对她同情几分,看向谢淮知母子时倒是多了几分不齿。 景帝开口:“裴覦,你怎么看?” 裴覦伸手捏了下腰间佩带,眉眼淡漠:“臣对谢家私事不感兴趣,只一桩,谢老夫人刚才说谢淮知入狱之后,你听说本侯对他动了刑,皇城司消息严密,你是从何处听说的。” 谢老夫人原本放鬆的脸上瞬间绷紧,就连魏广荣也是眉心一跳。 裴覦声音透著寒:“那日你来皇城司时,带著人於司中跟本侯缠闹,言语间分明是对谢淮知被用刑之后的惊诧和质问,甚至还道要入宫跟太后告状,可你如今却说,你早在之前就知道谢淮知被人用了刑。” “谢老夫人不妨说说,是谁將刑狱之中的消息透露给你,亦或是,那日为何在皇城司作戏。” 谢老夫人隱在袖子里的手抖了抖,背脊浸出一层细毛冷汗。 谢淮知原本平静下来的心也是剧烈跳动起来,他原本以为帐本事情能就此过去了,可没想到裴覦半点没去查那假帐本从何而来,更不问三皇子那真帐本的事情,反而这般刁钻抓了谢老夫人言语间漏洞。 “谢老夫人,本侯在问你话。” 谢老夫人额头冒出了汗,脑子里乱成一团,眼见著裴覦抬脚朝她走过来,那长靴落地时仿佛踩在她心口上,一身迫人气势让她腿脚发软。 她脑中急转,驀地想起什么脱口而出:“是白尚书!” 魏广荣脸上瞬变,心道一声不好就想要开口阻拦,可是谢老夫人已经急声道:“是白尚书跟我说的。” “那天淮知入狱的突然,我几次想要让人进皇城司探望,都被人挡了回来,后来凑巧遇到白尚书,是他告诉我盐运之事关係重大,裴侯爷为了追查帐本对我儿用了刑,还说陛下对此事看中异常,如果帐本找不回来,谢家上下怕是都会被问罪。” “我当时害怕极了,回府之后就急著將孙家之物找了回来,从里面翻出了帐本想要送去皇城司,可是路上遇到了白尚书。” “是他告诉我,说裴侯爷想要借著庆安伯府攀扯魏家,还说你假借刑讯之名重伤了我儿子,他说帐本找回来后,我要是想报仇就借裴侯爷私自动刑的事告你一状,我才装作不知道的。” 裴覦看著她:“所以那天你和白忠杰同时到了皇城司,不是偶遇?” “不是,是他找的我。” 谢老夫人来时已经听闻白忠杰下狱的事情,想著反正他都已经被抓了,身上多一桩事情也没什么,况且那天去皇城司的时候,也的確是白忠杰跟她说的那些话,就连那些围观的百姓也他找来的。 她此时生怕帐本的事情再牵扯到自己,只顾著脱身: “是白尚书跟我说,皇城司行事跋扈,擅用私刑,还说只要把帐本的事情闹大一些,就能让我们府中摆脱干係,还能让裴侯爷吃了掛落。” 裴覦闻言扬唇笑了声:“原来如此。” “难怪假帐本找回闹得沸沸扬扬,本侯想要验证真假他却迫不及待深查,又难怪我已经那般谨慎命人看守孙溢平,人居然还是死了。” “白尚书,呵!” 一声冷笑,殿中所有人都是心头一紧。 白忠杰,完了。 谢淮知听到谢老夫人提起刑部尚书白忠杰时,就隱约觉得不好,裴覦的话更是让他心头跌入谷底。 而之前一直稳如泰山的魏广荣此时眼底阴沉一片。 这个蠢妇! 第35章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下… 盐运一案景帝一直交给裴覦在审,是魏广荣想尽办法才將刑部尚书白忠杰送进去,可是他插手问案之后,几次跟裴覦起了分歧擅自抓捕那帐本上之人,后更在嵇家事上咄咄逼人,隱有问罪太子之意。 今日早朝时,因三皇子呈上帐本,裴覦又查出这几日白忠杰借贪污案攀咬太子之事,所以被景帝怒极下狱,可就算是如此,也没有人觉得这位刑部尚书会如何。 他只是太过急功近利,被那假帐本误导,急於立功一时差错。 有太后和魏家护他,他最后顶多是被责罚一通,无论是景帝还是太子都未必能將他如何。 可是谢老夫人这一通话,却是直接將白忠杰所有后路全部堵死。 太子上前沉声道:“父皇,白忠杰故意泄露刑讯之事,诱导谢家搜寻帐本,又將谢家归还帐本之事闹大,想以擅用私刑问罪裴侯,他恐怕一早就打定主意想要夺盐运审问之权。” “那假帐本出现之后,孙溢平突遭灭口,而白忠杰抓捕帐本之上那些人尽皆认罪,更將矛头直指嵇家和儿臣,儿臣原以为他是被人蒙蔽,可如今想来,他根本是早知帐本有假。” 裴覦也是寒声道:“难怪被刑部带走的人,人人皆遭严刑,那帐本是假,帐本上的人却都认罪,白尚书倒是好手段。” 景帝脸上已经沉了下来,“砰”地將手落在龙椅上。 “白忠杰,他好大的胆子!” 魏广荣早无之前閒適,气得手中用力时几乎要將笏板都折断,可面上却是诚惶诚恐朝前一跪。 “是老臣失察,老臣原是担心裴侯爷年轻气盛,於盐运一案久久无所进展,这才举荐白尚书从旁协助,怎料他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居然偽造帐本以公谋私,更藉此谋害太子欺瞒陛下。” “老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景帝定定看著毫不犹豫就弃车保帅的魏广荣,真想直接定了这老东西的罪,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 白忠杰“罪证確凿”,魏广荣却无甚关係,若真因失察就问罪只会適得其反,景帝皱眉说道:“此事与元辅无关,是白忠杰不知圣恩,不堪为臣。” “白忠杰欺君罔上,谋害太子,將其打入刑狱问审,白家男丁捉拿下狱,府中查封,之前被抓入刑部的朝臣全部重新审问,务必查出真相,將盐运贪污之事彻查清楚。” “裴覦,此事交由你和太子来办。” 太子和裴覦同时出声。 “儿臣领命。” “微臣遵旨。” 景帝又看向跪在殿中之人:“至於庆安伯府……” 裴覦淡漠开口:“偽造帐本虽非谢家之人,但若不是因为谢家母子故意隱瞒,又嫁祸沈氏误导微臣查案,旁人也难以藉此生事险些酿成大祸,此事之上谢家母子並不无辜。” 太子也是在旁点头:“裴侯爷说的是,庆安伯府虽罪不至死,但也不可不罚。” 沈敬显心中一急,他虽然气恼谢淮知母子所为,可是庆安伯府若是问罪他那还年幼的外孙怎么办?他连忙开口:“陛下,谢家母子也是被人利用……” “沈大人倒是好心胸。” 裴覦凉颼颼的一句话,让殿中所有人眼皮子都是重重一跳,总觉得他下一句不会是好话,果然,他言道, “满城议论沈氏无德,沈家无人替她出头,谢家杖打沈氏逼她糊弄本侯,沈大人一句不问,如今倒是记得替罪魁求情,也难怪贵府大公子会在我皇城司地界为了谢家殴打亲妹,原来是子承父业,一脉相承的心胸海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沈敬显脸色瞬间铁青,而沈霜月垂著头跪在地上,嘴唇上少了血色,眸中更是酸涩至极。 她早知道父亲厌恶她,这几年沈家待她冷漠,可每每直面的时候依旧还是忍不住会难过,连一个外人都知道的事情,与她无关尚且能说几句公道话,可是堂堂御史中丞却做不到半分公正。 他不知道谢家所做让她经歷了什么吗?不是,他只是不在意。 寧肯替谢家求情,也不曾问过她半分委屈。 裴覦扫过头颅低垂的女子,看著她死死抓著袖口指尖苍白,眸中晦暗冷沉。 “谢家嫁祸在前,隱瞒在后,与白忠杰也有勾结之嫌,还请陛下严惩。” 景帝对於庆安伯府这母子行事也是厌恶,而且瞧著裴覦这睚眥必报的样子,只以为他是在报之前谢家大闹皇城司的仇,他沉吟了下:“谢家虽罪不至死,但也的確不能不罚。” “谢淮知心有私秽,不正自身,念孙家之事你並不知情,杖责四十罚俸半年,那东营也不必去了。” “其母魏氏不慈无德,去其誥命,杖责三十。” 谢淮知脸色惨白,杖责罚俸便也罢了,可是不去东营就等於是將他从实权官员变成了虚职,虽爵位仍在,但之前好不容易才站稳的脚跟瞬间化作乌有。 谢老夫人也是手脚发软委顿在地,三十板子能要了她半条命,更何况陛下一句不慈无德,她从今往后怎还有脸面见人? “至於沈氏……” 景帝皱眉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你虽受人胁迫,但欺瞒真相误导皇城司查案,也不得不罚,念在情有可原,就杖责十下以儆效尤。” 沈霜月丝毫没有怨懟之意,她所做本就犯了大忌,如今只是杖责十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跪在地上正准备领旨谢恩,就听到不远处裴覦突然凉颼颼地问了句:“沈大人胸宽似海,不求个情?” 沈敬显:“……” 其他人:“……” 裴覦嗤了声:“也对,忘了沈大人光风霽月从不徇私。” “沈二小姐,你挺倒霉,活的不如个外人。” 沈敬显被嘲讽得一张脸涨的通红,旁边几位朝臣更是嘴角抽了抽。 这定远侯的嘴怕不是染了鹤顶红了,他就差直接指著沈御史的鼻子骂他虚偽,能替谢家求情却丝毫不顾及亲女儿。 沈霜月则是因为那声“沈二小姐”愣了下,她抬头看著褒衣博带依旧掩不住凶煞之气的男人,明明是在嘲讽她,可她原本满是酸涩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下,仓促低头时眼中忍不住浮出潮意。 第36章 裴覦,你流血了! 谢家三人都被送去了內庭司领罚,三皇子虽没直接定罪,也因嫌疑在身被禁足府中。 景帝与其他朝臣交代了剩下的事情,等眾人从殿中出来,魏广荣就面无表情:“裴侯爷果真是好手段。” 裴覦眼帘轻掀:“元辅说什么呢?” 魏广荣只觉心口鬱气淤堵,盐税案出了之后,他原以为那孙家事是个机会,可到了现在哪还会不明白,恐怕从孙家被抓开始这事情就是个局。 什么帐本丟失,什么夜闯庆安伯府,还有那日早朝上裴覦跟他针锋相对被人弹劾后,看似被迫让刑部插手审案,桩桩件件都是他故意的。 他分明是早就做好了局请君入瓮,从头到尾的目的就是刑部尚书的位置! “魏广荣冷冷看著裴覦,既输一筹,多说只惹人笑话。 见魏广荣面色阴沉挥袖离开,身后从殿中出来的太子走到他身旁:“魏家这老匹夫怕是知道被你算计了。” “知道又如何?” 裴覦双手放在腰佩上,一身緋红官袍愣是被他穿出了恣意张狂: “本侯又没做什么,查个案罢了,他非得插一脚,是他那便宜侄女卖了白忠杰,也是他自己舍了替他衝锋陷阵的忠犬,自己不爭气,怎么著,到头来还怪我不留情?” 太子闻言无语了片刻:“你也不怕不小心舔到你的嘴被自己给毒死。” 鹤顶红都没他嘴毒。 “你还是小心些吧,白家效忠太后多年,孙溢平更是他们挑中的去接那户部尚书之位的人,你一下子废了他们在户部、刑部两处的人手,魏广荣不会善罢甘休,太后肯定也会找你麻烦。” 魏太后可不像是別的深宫妇人,先帝在位的时候她就已经揽权在手,当年若非她无子,恐怕就连父皇都未必能顺利登基,就算后来坐上皇位过程也很是凶险,几乎废去半条命不说,更是足足蛰伏了五年才在魏太后手中抢回一半朝权。 这些年朝中大权父皇和太后各执一半,直到裴覦击退蛮族拿了北地兵权才勉强胜了一筹,可就算如此,太后依旧不容小覷。 她手中有兵权,朝中有魏家,真要动起手来可没那么容易招架。 裴覦淡道:“我还怕她不来找我麻烦。” 魏广荣老谋深算,魏太后城府极深,魏家盘踞朝堂根系繁茂,关键他们在皇室还有血脉是有资格夺皇位的,如果他们安於现状伺机將来那才棘手,只有动了才能抓到错处,一层层將他们的皮扒下来。 太子自然也明白裴覦的意思,轻嘆了声:“反正你当心些吧,別让父皇担心。” 裴覦眸色冷了几分。 “长嶸……”” 太子想说什么,但看他眉宇间露出不耐只能收了声。 父皇对不起他,皇室也欠了他,要不是是为著魏家和太后,裴覦恐怕都不愿见父皇,想起当年的事情,太子心中嘆了声,转了话题说起了旁的事情。 “今天之后,谢淮知母子的名声算是废了,之前外面骂沈氏有多厉害,如今都会成倍反噬到他们身上,你也算是替沈氏出了口恶气。” 裴覦眉间鬆了些:“別便宜了谢家。” 太子道:“放心,我已经下令让內庭司那边下重手,谢家母子不会好受。” 內庭司这边,沈霜月听著隔间刑房里,谢老夫人被杖责时如同杀猪般的惨叫声,还有谢淮知忍不住时的痛叫,她满脸无措地看著身前人:“这位大人……” “小人牧辛” “牧大人。”沈霜月张了张嘴,“陛下罚我杖责,我不用受刑吗?” 牧辛说道:“这不是在受著?” 身前的长凳上绑著厚厚的皮垫,旁边有人挥著棍子砸在上面,那垫子下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听著竟像极了棍棒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沈霜月眼睛都瞪圆了,难得了没了素日清冷:“內庭司都是这般行刑吗……” “当然不是。”牧辛说道,“宫规森严,內庭司岂敢欺君,谢夫人这是特例。” “我家侯爷说谢家之事与你无关,你也是被他们牵连,而且陛下下令杖责你也是为了堵一些人的嘴,怕他们事后再议论此事將你牵扯进来。” “我家侯爷已经求了陛下免了谢夫人刑罚,对外只说打了就好。” 虽然这吩咐是太子下的,可太子也是因为侯爷,而且內庭司行刑放水的事总不能拿到明面上说,所以牧辛觉得四捨五入没毛病。 沈霜月没想到裴覦会替她求情,明明之前是她骗了他,也是她不听他劝告执意瞒下聘礼的事情,她甚至还害他查错了案子被陛下训斥责罚,可他居然还愿意替她求情。 她轻咬了咬唇,抓著斗篷上的狐毛,等行刑的人打完退出去后才低声道:“我听说裴侯爷今日因为帐本的事挨了杖责?” 牧辛刚想说什么杖责,他家侯爷今儿个大杀四方来著,可扭头就发现对面女子神情不对,见她姣好面上嘴唇轻抿著,手指揪著斗篷上的狐狸毛,好看得过分的脸上染著愧疚。 牧辛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夫人怎么知道侯爷挨了打?” 沈霜月道:“是季统领说的…” 可以啊,季三一这憨货脑子居然灵光了。 牧辛只一瞬后,那张清秀脸上就露出几分郁色:“侯爷何止是挨打,太子这几日被人弹劾,侯爷被白忠杰他们算计查不出个究竟,陛下早对他不满,今早三皇子將帐本拿出来侯爷就被陛下当朝训斥,还进了內庭司。” “侯爷前几日才挨了杖责,今日更是被打得皮开肉绽,要不是陛下还要用皇城司继续查案,怕是侯爷骨头都能折了。” 沈霜月脸发白:“怎么会这么严重?我刚才看到裴侯爷时他还好好的…” 牧辛嘆口气:“那是夫人不知道,我家侯爷本就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以前打仗时丟掉半条命也是默不吭声,况且这次被人戏耍闹出这么大笑话,他哪肯叫人看到他狼狈模样。” “皇城司要震著旁人,侯爷也不愿与人示弱,他那都是强撑著,要脸面。” 牧辛一边说著一边心里念著阿弥陀佛,侯爷,我都是为了您好…… 嘎吱! 刑房大门被推开,牧辛一眼就瞧见外面走进来的人。 “侯爷!” 裴覦被这一声吼惊得一哆嗦,刚想问干什么,就见牧辛突然冲了过来扶著他,然后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猛地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 裴覦猝不及防被推出去踉蹌著朝前栽了过去,一膝盖跪在地上,刚稳住身形拧眉抬头就想怒斥,却不想被一双纤细柔荑扶住了胳膊。 “侯爷,你没事吧!” 牧辛慌张上前喊了一声。 沈霜月抬头就发现牧辛手上通红,而裴覦后背的官服上有一团顏色格外的深。 她伸手一抹,满目殷红,沈霜月瞬间慌了神。 “你流血了。” 第37章 裴覦狼狈躲开,耳根通红 流血? 裴覦眸色微顿,什么血? 他刚想说话,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扶著他的手突然撑在了他肩头,身前人驀地靠近时,青丝滑落下来有几缕落在他手上,那狐毛斗篷与袍裾衣角纠缠。 隱约香气撞进鼻间,纤细手指落在他緋红官袍上,红衣衬著如雪的白,勾勒出緋靡艷色,而她凑近说话时呼吸都落在他脸上,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睫颤动,红唇开合隱见香舌。 “裴侯爷,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裴覦脑中嗡了一下,愣愣盯著她连呼吸都滯住。 “裴侯爷?” 沈霜月眼尾都急红了,以为他当真伤得很重,连忙扶著他抬头想要凑近看他伤势时,就惊得裴覦瞬间回神,他整个人下意识朝后一仰。 “我没事!” 他声音又急又快,还带著一丝滑稽狼狈,耳根发烫。 他想要抽手起身,却忘记她还撑在自己肩头,才刚退开,就见身前女子惊呼了一声,朝著他身前就栽了过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手里的动作快过脑子,裴覦刚离地的腿又跪了回去,长臂揽著她的腰將人撞进怀里。 柔软欺在身前,沈霜月歪倒时侧脸撞到了他颈上,唇间像是碰了什么的触感让她脑子里蒙了一瞬,裴覦也是浑身僵住。 下一瞬沈霜月脸上窘迫连忙挣扎著快速起身退开,裴覦只觉得怀中软香瞬间消散,见她狼狈逃离时手足无措,他也僵著身子,脸上都绷紧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扶你。”沈霜月急的脸通红。 裴覦喉间滚动了一下:“嗯。” 气氛一时奇怪起来,他黑眸凝在她身上,沈霜月只觉尷尬侧开眼。 旁边牧辛眼见著情况不对连忙快步上前,扶著裴覦起身: “侯爷你也真是的,属下都说了你刚挨了杖责,身上伤那么重,做什么非要强撑著去应付那些人,现在好了,伤口崩开了不说还流了这么多血,难怪会嚇到了谢夫人。” 裴覦鼻翼间闻到熟悉的血腥味,扭头见沈霜月刚扶过他的手上染了殷红,再加上牧辛刚才的古怪和她方才不同寻常的焦急,只瞬间就明白了眼下是什么情况。 他抬眼定定看著牧辛,那幽黑眼眸让得牧辛头皮发麻。 正当牧辛想著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就见裴覦眼帘一垂,挺直的腰背微伏,原本囂悍的脸上瞬间多了些疲態。 “本侯若是不去,皇城司办案不利怎能逃脱干係,而且那假的帐本是本侯递上去的,险些害了嵇家和太子,陛下只是杖责已是轻饶了。” 他推开牧辛的手並没让他搀扶,甚至走动间也没露出受伤的模样,连说话时也如往日稀鬆自如。 可是沈霜月见过他之前渊渟岳峙的气势,也见过他如利箭在弦的锋锐,此时他坐著时却是脊背鬆散,如劲弓屈藏,薄唇轻抿时眉眼间疏冷疲懒,似有阴影瀰漫出落落的靡淡。 沈霜月刚才不小心与他肌肤相触的尷尬褪去,心中生出源源愧疚来。 她轻咬著唇想要说什么,想说她不知道孙家事会闹到这般地步,想说她不是有意害他,可是所有的解释到了嘴边都觉得单薄可笑。 手中沾血的地方像是火烧似的,她视线低垂嘴里吶吶:“…对不起。” 裴覦淡道:“你想护著谢家,本侯如何本就不是你该在意的,没什么对不起的,好在三皇子將真的帐本找了回来,不过杖责几十而已,总要不了命。” 沈霜月头垂的更低,嘴唇都咬得泛了红。 孙家的事情她从不觉得自己愧对任何人,无论是对著谢家人,还是沈令衡,她都能理直气壮,可惟独眼前这人,他从没有为难过她,甚至还变相维护过她几次。 可就因为她,那假的帐本送到他跟前,让他吃罪圣前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她羞愧更深。 “裴侯爷,我知道说再多都抵不过当日欺骗,是我不该隱瞒孙家事情,害你受累至此。” 裴覦抬眼:“你与本侯不熟,不必说这些託词。” “不是託词!”沈霜月急声道:“我並非不知好歹之人,又怎能不知侯爷对我善意,而且方才殿上侯爷替我出头,又帮我跟陛下求情免去杖责之刑,我欠侯爷一声道谢。” 裴覦见她说的真心,嘴唇扬了扬:“只一声谢?” “啊?” 沈霜月茫然抬头,见他挑眉模样连忙说道:“当然不是,只是我身无长物,只有些金银……” “金银就算了,本侯不缺那些东西。”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道:“你如果真想谢本侯,那就欠本侯一个人情吧。” 沈霜月下意识抬头就想要说什么,裴覦似乎知道她心有顾忌,说道:“你放心,本侯没有为难女子的习惯,这人情你先欠著,等回头我想到要什么了再跟你开口,届时你若不愿大可不应。” 沈霜月放鬆下来:“侯爷放心,只要是在情理之中,妾身又能做到的,妾身绝不会推拒。” 牧辛站在一旁瞧著自家侯爷三言两语就誆回来一个人情,博了人家好感不说,还让谢夫人被糊弄了之后却依旧面带感激愧疚。 哪怕这事儿是他起的头,牧辛都觉得自己良心有那么一点儿痛。 隔壁刑房杖责的声音逐渐停了下来,谢老夫人悽厉哭喊早就断掉,倒是谢淮知从长凳上被抬下来时,还勉强保持著清醒,只是那份清醒却越发让他感觉到脊背上撕心裂肺的疼痛。 宫中受刑,自然是没有车輦可以送他们出去,还是裴覦好心叫了几个宫人过来,但那些人粗手粗脚毫无半点仔细。 谢淮知骨头都仿佛要断了,伤口越发流血,而之前昏迷过去的谢老夫人生生疼醒了过来。 沈霜月低声道:“你们先且忍忍。” “忍什么,好疼…”谢老夫人哭嚎,“太后娘娘,我……我要见太后娘娘…” “还太后呢。” 牧辛见这老婆子这会儿还瞧不清楚情况,忍不住笑出声:“你老这一手把刑部尚书送进了大牢,弄得白家满门下了大狱,太后这会儿不命人打死你就不错了。” 第38章 谢淮知,你简直叫人噁心! 刚才宫里的消息,说是太后头风犯了,魏广荣急急赶去了寿安宫。 谢老夫人疼得神智有些不清,只一个劲哭嚎著叫疼,可旁边的谢淮知却是明白自家母亲闯了多大的祸。 那白家是魏家附属,白忠杰效忠太后,刑部的事情向来都是太后一言堂,可如今却因为谢老夫人几句话,白家满门落罪已成定局。 失了刑部尚书这臂膀,之前在殿上魏广荣看他们的目光都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更何况是太后。 “吵。” 裴覦面色不耐说了一句,牧辛就直接拿著剑鞘砸在嚎叫的谢老夫人身上。 谢淮知见她双眼一闭晕过去,怒声道:“裴覦,你……” “怎么,谢伯爷也想让本侯教你闭嘴?” 谢淮知脸色难看死死抓著掌心,怒视著他嘴边都咬出血来。 裴覦见他不敢出声的样子嗤了声:“废物。” 他垂眸看向沈霜月: “虽然不知道你看上这窝囊废什么,但是谢家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声音低了几分,却能让沈霜月和谢淮知都听得清楚: “那假帐本是怎么来的本侯不清楚,但是这老东西当初是衝著要你命去的,要不是那真帐本出现得及时,你可以想想你和沈家的下场。” 沈霜月眼眸震颤,喉间发紧道:“多谢侯爷提点,妾身知道了。” 裴覦淡漠:“本侯还有事情,你们走吧。” 沈霜月点头:“那侯爷多注意身子。” 几个宫人抬著谢家母子朝外走,沈霜月虽然未受刑,却也装作挨了打的样子一瘸一拐的。 牧辛小声道:“谢夫人还挺聪明…” 裴覦目光落在她背影上,手指下意识摩挲著自己颈侧,想起刚才软玉香怀,还有那个骗来的“承诺”,他眼波间染上抹清浅笑意。 “外间怎么样了?” “侯爷放心,消息传出去了,谢家之前一直踩著夫人赚取名声,一朝反噬效果那可是极好的。” 別说这次孙家的事了,在他们的人推动下,四年前的事也被牵扯了出来。 裴覦眼中笑意散去,她不肯离开谢家,那就逼她离开,而且若叫她知道四年前旧事是谢家设局,以她性子怎还会心甘情愿留在谢家。 只是对谢淮知那废物有些情谊罢了,他就不信他抢不过来。 裴覦拉著衣襟盖住脖子:“今日做的不错,自个儿去库房拿赏钱。” 牧辛眼睛一亮:“谢侯爷!” 这边沈霜月带著谢家母子出了宫门,等到了宫外人被放下之后,她正愁著该怎么带谢家母子回去,就听到有人喊她。 “夫人。” “琼娘?” 沈霜月抬头瞧见对面的人惊讶:“你怎么来了?” 琼娘低声道:“是宫里有人传讯,让府里来接夫人和伯爷。” 沈霜月愣了下,他们今天在宫里闹出这么大动静,遭陛下嫌恶又挨了杖责,还得罪了魏家和太后,这个时候旁人避之不及。 能让人传讯府中派车来接人的,她脑海里瞬间就浮出裴覦的影子。 “夫人,您还好吗?”琼娘问道。 沈霜月摇摇头没多说什么,只道:“先把伯爷和老夫人抬上马车。” 內庭司行刑时下手极狠,谢家母子后背上衣衫破烂,都能看到皮肉。 宫门前人来人往的,他们被抬上马车时可谓狼狈至极,等马车走动起来之后,趴在一旁的谢淮知都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那些窥探、嘲讽的目光。 他脸色白极了,定定望著旁边靠坐著的女子,见她上车之后就靠在那里闭眼小憩,半点儿没理会他和谢老夫人。 忍了一路的谢淮知抓著身下软褥嘶声道:“沈霜月,你什么时候跟裴覦那般相熟?” 沈霜月皱眉:“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说什么?” 谢淮知死死看著她,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个究竟。 “那裴覦心狠手辣从不近女色,可是刚才在內庭司里,他跟你说话时靠得那么近,不仅言语嘲讽我和谢家,而且你明明进了刑司居然没有挨杖责。” 哪怕沈霜月装得很像,从宫里出来时走路也一直瘸著腿,可是谢淮知同样挨了杖责,自然知道那棍棒之下有多厉害,他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沈霜月到底有没有跟他们一样挨打? 而且刚才二人明明面上没做什么,裴覦神色冷淡也没有什么逾矩之举,可是看到他们站在一起,沈霜月任由裴覦对他冷嘲热讽,看著他命人羞辱他和母亲一声不吭,甚至最后竟还主动关心裴覦。 谢淮知就觉得心中像是堵了一口气,此时咬牙阴沉著眼宣泄出来。 “你知不知道裴覦是什么人,知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那就是个不择手段的疯狗,要不是他抓著孙家事不放,要不是他之前故意为难,谢家怎至於如此。” “还有刚才在殿上,你为什么要当著陛下的面將事情抖露出来,还那么不留情面地说母亲陷害你,要不是你不肯隱瞒,母亲怎么会成了眾矢之的,还被裴覦那疯狗逼著情急之下攀咬了白忠杰,你就不能忍一忍……” “我凭什么要忍?” 沈霜月只觉得他的话可笑:“她陷害我是假的,还是拿今鹊逼我是假的,况且事情已经闹到圣前,你以为还能瞒得住?” “你都能为了自保把罪责推到你母亲、妹妹头上,如今却来叫我忍一忍?”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谢淮知被带进殿內第一时间,就承认了谢老夫人做的那些事情,而且为了自保,还將自己身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沈霜月看著谢淮知满是青白交加的脸:“至於定远侯,他奉皇命查案,自然要尽为臣之责,你母亲要是不弄个假帐本,后来又心怀齷齪大闹皇城司,怎么会有今天的事情?” “你居然帮他说话?!” “我只是就事论事。” 谢淮知怒:“什么就事论事,我看你就是跟他不清不楚!” 沈霜月被气笑:“我们不清不楚,为什么?就因为我没有跟你一样挨了杖打、皮开肉绽?” “可是谢淮知,我从头到尾除了替你们谢家遮掩你们那些不要脸的事情,还做过什么不该做的?” “陛下何等英明,怎会不知道谁屈谁奸,他不过是念在我无辜被你们牵连对我格外开恩,你竟然因为这个就揣测我和定远侯,你几时这般齷齪。” 谢淮知被她的话说的脸皮都被扒在了地上,恼羞成怒:“沈霜月,你是谢家妇!” 沈霜月:“我可以不是。” 谢淮知眼睛猛地睁大,下一瞬怒火直衝头顶。 “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爬上我的床,是怎么害死你姐姐,不择手段地进府,你费尽心思嫁给我,如今说你不想当谢家妇。” “怎么,你是又勾搭上了什么人,还是又想脱光了衣裳去爬谁的床,是不是裴覦……” “啪!” 沈霜月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谢淮知脱了韁的理智归笼,那被烧起来的怒火冲昏的脑子冷静下来时,就看到对面女子手中发抖,俏脸生霜,他张了张嘴:“我……” “啪!” 脸上又重重挨了一巴掌。 “谢淮知,你简直让人噁心!” 第39章 怀疑 马车到了庆安伯府,岑妈妈和常书早就带著人守在门前,见谢老夫人和谢淮知被血淋淋地抬下来,所有下人都是惊慌。 沈霜月被琼娘扶著进了府门就朝后院走,常书跟在后面急声道:“夫人,伯爷和老夫人伤的这么重,你这是去哪里?” “伤重就请大夫。” 常书瞪大了眼:“可是……” 沈霜月神色冷淡:“怎么,庆安伯府养著这么多下人,还伺候不了两个挨了杖责的主子?” “沈氏!” 谢淮知听到她这般不留情面的话,心中陡然只觉憋怒,刚才马车里她骂的那句话让他难受至极,此时的冷漠更直刺人心。 他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沈霜月不是爱慕他吗,她费尽心思才靠近了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冷淡? 他张了张嘴,低声道:“之前马车上是我口不择言,我並非有意……” “有意什么,有意骂我不知廉耻下贱淫浪?” 谢淮知脸上陡然涨红。 沈霜月仿佛看不到周围面露惊愕的下人,直直朝著他说道:“你不是第一次这么骂我,往日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没少过,怎么这一次伯爷就知道愧疚了?是亏心事做多了?” 谢淮知那本就涨红的脸青紫交加,满是羞怒难堪:“沈霜月,你我是夫妻,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我知道你不满先前的事情,可是你也是谢家人,该明白什么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过是为了大局才让你受了委屈,孙家事情既然已经过去,我会好生规劝母亲往后善待你,也会教训玉茵给你个公道。” “你就不能大度些,非得抓著这点儿事情不放?” 沈霜月听著谢淮知的话突然生出些好笑来,他怎么就觉得事情过去了? 要不是她运气好,她早就被谢玉茵毁容,要不是她运气好遇到裴覦难得的心善,那日她就该在皇城司被动了重刑。 如果事情没牵扯到盐运帐本,那偷盗恶名就落到她头上,那假帐本的事情没被揭穿,谢淮知他们没有被抓进宫里,现在遭人唾骂满身是伤的就是她,他们还险些害死了今鹊。 沈霜月定定看著谢淮知:“你的大局就是你们谢家安好,是你谢淮知不染尘埃?” “你说我们是一家人,说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我只问你,如果聘礼之事没有暴露,真帐本没被寻回,嵇家落罪之后太子追究,陛下震怒,伯爷可会因为我们是夫妻出面保我?” “我……” 谢淮知刚想说话,沈霜月就猛地打断了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不会。” 似是早看清他们嘴脸,更知道谢家人待她凉薄,她眼里嘲讽, “你只会把我推出去撇清关係,拿我来平息太子和陛下之怒,只会把所有错处推到我身上,待我声名狼藉人人喊打时再勉强將我留在府里。” “你会一边享受著外间称颂你重情重义,一边想办法彻底掩埋真相,然后再像是四年前一样,拿著我犯下的错去拿捏沈家。” “而且谢淮知,你当真不知道你母亲那日去皇城司大闹的企图吗?” 谢淮知眼睫颤动,脸上绷紧。 “那假帐本是怎么来的,你母亲陷害我真的只是为了谢玉茵吗?还是她得了什么指点,不过是想要撕闹一场,藉机將我父亲和沈家绑到谁人身侧,逼著沈家站队……” “够了!” 沈霜月看著谢淮知厉喝出声,看著他怒红之下掩饰不住慌乱狼狈的脸,扬唇带出抹讥讽。 看。 他什么都懂,也什么都知道,可他却能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心虚,还想占著所谓的大义来指责她。 她突然就想起那天裴覦跟她说过的话,眼中冷了几分。 以前她一直以为四年前的事情她和谢淮知都是受害者,是她连累了他失了挚爱,让谢家成为旁人笑柄,遭人议论。 可是如今细想,谢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有谢淮知。 他当真一无所知? 沈霜月脸上讽刺褪去之后,深深看了谢淮知一眼:“琼娘,我们走。” 前院安静极了,所有下人看著离开的夫人都是惊骇极了,他们好些都是伯府的老人,自然知道府中这几年的情况,夫人自嫁进来后就一直活得窝窝囊囊。 她名声不好,入府的也不光彩,老夫人时常给她立规矩,伯爷对她也是不理不问冷淡至极,別说府里两个小姐能骑到夫人头上动輒打骂,就连府里的下人都能踩她一脚。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今儿个夫人居然劈头盖脸將伯爷骂了一顿。 “伯爷…”常书小心翼翼出声。 谢淮知脸色铁青,心头既有沈霜月方才嗤笑讥讽的恼羞成怒,也有她那些质问下莫名心虚,他后背的伤口崩裂开来,疼得满头冷汗。 看了眼昏死过去的谢老夫人,他怒道: “都是死人吗,还不去请大夫!” 沈霜月回了霜序院后,原以为院里会跟府中其他地方一样看著乱糟糟的,可没想到居然井井有条。 她只是进宫了一趟,院中的积雪不仅被扫到了一旁,连枯萎的草都被清理了乾净。 巧玉见她回来,连忙塞给她一个暖乎乎的手炉,將她迎了进去。 “我进宫后你们可还好,有没有人来找过你们麻烦?” 巧玉脆生生地道:“谁敢过来,奴婢揍他!” 琼娘在旁轻声道:“夫人被带走后,老夫人身边的岑妈妈过来了一趟,但是今鹊叮嘱过奴婢和巧玉早早封了院子不准人进来。” “当时前院乱糟糟的,府里四处都在传些有的没的,奴婢怕之前买回来的婆子閒了生事,就让她们把院子里收拾出来。” 沈霜月闻言看了琼娘一眼,她院子里这些个婆子都是刚买回来的,身契虽然在她手里,但是心思难免纷杂,她和府里两个主子突然被宫中带走,她们难免会慌乱无措。 琼娘这个时候给她们找了事做,就是在变相告诉她们,她这个主子很快就会回来,倒是个聪明的。 沈霜月说道:“你做得不错,和巧玉各领十两银子当赏钱。” 琼娘和巧玉都是面露欣喜:“多谢夫人。” 巧玉乐滔滔地去厨房准备吃食,琼娘这才走到沈霜月身旁取出个盒子递给她,小声道:“夫人,之前传话让奴婢去宫门前接人的人,还给了奴婢些东西,说是让奴婢转交给你。” 沈霜月打开一看,就见里面整整齐齐摆著好些个小巧的七彩木纹大肚瓷盒。 “这是什么?” 那瓷盒里是乳白色膏体,闻著有股淡淡的药香。 “奴婢也不知道,那人只说这东西涂抹伤处能够祛疤,想来应该是药。” 沈霜月闻言忍不住看向自己烧伤后大片痕跡的胳膊,想起说话冷硬、浑身囂悍,瞧著格外不近人情的定远侯,眼底忍不住浸出几分浅笑来:“把东西好生收起来,別叫人知道了。” “是。” 沈霜月起身:“我去看看今鹊。” 今鹊自从沈霜月被带走就一直提著心,见她回来紧绷著的心神才放鬆下来。 “小姐。”她撑著床边就想起来,被沈霜月伸手压了回去,只能斜靠在枕头上急声道:“你没事吧,宫里面可有为难你?” 沈霜月轻声道:“我没事,聘礼那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陛下也没有为难我,是谢淮知他们挨了杖责。” 今鹊小声啐了声:“那是他们活该,谁让他们欺负小姐!” 沈霜月见她骂骂咧咧,却鲜活的样子轻笑了声,扶著她趴在引枕上:“今鹊,你可还记得四年前的事?” 第40章 谢家真的不知情吗? “小姐?” 今鹊有些愣住,小姐不是极不愿意提四年前的事吗,如今怎么… “我只是突然有些疑惑和不解。”沈霜月拉著她的手,“你可还记得,寿宴那天的事情?” “奴婢当然记得。” 今鹊怎么可能会忘,那天之前,小姐是金尊玉贵的沈家嫡女,是旁人眼中难攀的高枝,谁提起她时不说一句沈家那个小女儿貌美淑慧惹人喜爱,是京中权贵竞相求娶的贵女。 可就在那天寿宴之后,小姐名声被毁,人人唾弃。 “那天老夫人寿宴,府里来了好多人,大小姐因为有孕后身子不適留小姐帮忙操持,谁想到途中府里设宴用的喜棚塌了,老夫人不小心砸伤了胳膊,好些女眷也脏了衣物,大小姐领著其他女眷去沁梨堂那边拾掇,就撞见小姐和伯爷在一起。” 谢老夫人的生辰是在梅雨季,有时早上晴空万里,午后就大雨瓢泼,那喜棚本是为了以防万一,谁想就塌了。 “那天奴婢和连枝本来一直跟在小姐身旁招呼女眷,可后来有人说意小公子跟別家的公子在沁梨堂起了爭执,还失手伤了人,小姐怕闹出乱子,就让奴婢私下去请大夫,连枝陪著你去找小公子。” 沈霜月也还记得那天的事。 她和姐姐感情好,意哥儿可以说是她看著长大的,听到他跟人动手还打伤了人,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能把事情闹大了。 她让今鹊去请大夫是怕受伤的孩子出事,自己想也没想就急匆匆去了沁梨堂,可去了之后里面没有意哥儿的踪跡,她人却莫名其妙晕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和谢淮知躺在耳室里的床榻上。 二人衣衫不整,被褥凌乱,她肩头颈上全是红痕,像极了事后的模样。 姐姐看到这一幕气急攻心吐血晕过去,跟来的那些女眷尖声惊扰了前面的男客。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前来赴宴的母亲他们也赶了过来。 沈霜月能感觉自己没被破身,她和谢淮知也没有做什么,可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抵不过谢淮知被下了药,她身体却无半点异样,而且谢翀意根本没有来过沁梨堂,就连传话的人也是假的。 唯二能够证明她清白的,只有她身边两个丫鬟。 今鹊说著说著情绪就激动起来:“那天小姐分明是被人算计了,奴婢和连枝都能作证,可是他们没一个人相信,就连伯爷也说是你去请他来的沁梨堂,可是小姐怎么可能下药给他。” “你当时都在议亲了,对方可是中书令家的嫡子,你也说这门婚事不错,打算让老爷夫人应下来,你怎么可能去勾引伯爷?” 可无论她和连枝怎么哭诉,怎么替小姐叫屈,都败在了大小姐的死上。 大小姐一尸两命,小姐自尽不成被嘲作戏,连枝为了保护小姐认下所有罪责被活活打死,她也丟了半条命。 再之后,谢家和沈家为全两家顏面,也因为大小姐临终前求情,小姐被迫嫁进了庆安伯府。 “小姐是被冤枉的,你不可能抢大小姐的夫婿,你…咳咳咳……” 沈霜月连忙扶著因为激动而岔了气的今鹊:“好了好了,別生气。” 她想起四年前事发后,因为她咬死不肯认,谢、沈两家出力查过,可当日传话的丫鬟不知所踪,谢翀意根本没去过沁梨堂,谢淮知是被当时伺候她的伯府下人叫过去的。 他喝的酒水被人动了手脚,但真正催情的东西却是她从玉泉观求回来,送给他和姐姐还有意哥儿一家三口的和合如意结,谢淮知的那枚如意结里不仅藏了药,还藏了她的小字玉牌。 也就是因为这样,所有人都认定了是她痴慕谢淮知,下药行勾引之事。 “小姐,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事情?”今鹊问她。 沈霜月抿抿唇:“这几日府中事你也看到了,我有些怀疑四年前的事谢家未必不知情。” “什么?” 今鹊驀地就想起身,扯到了伤口顿时疼得直吸冷气。 沈霜月连忙压著她:“你小心些。” 將人扶著趴好后,她才说道:“我也只是猜测。” 当年事发,她和谢淮知都是受害之人,姐姐又丧了命,就连谢玉茵的亲事也险些毁了,庆安伯府成为京中笑柄。 沈家那边父亲本在晋升关键,不仅因为此事被人弹劾,祖母更是被气得重病在床,险些让沈家上下因此怠官丁忧。 她便以为这桩事情是谢、沈两家的仇敌所为,为的可能是庆安伯府,也有可能是父亲那御史中丞的位置,亦或是想要藉此毁了两家图谋其他。 她徐徐说道:“谢家在此事上没有好处,所以我从未疑心过他们,可是今鹊,我今天突然发现,这件事情他们未必没有得到好处。” 今鹊疑惑:“什么好处?” “沈家的愧疚,父亲的扶持,魏家的看重,还有太后的青眼。” 沈霜月轻声说道:“庆安伯府虽然是世袭的爵位,但是自从七年前老伯爷过世后就走了下坡路,谢老夫人虽然算得上是太后的侄女,可你还记得四年前,这伯府的光景吗?” 今鹊仔细想了想,四年前伯府也挺富贵的,但是伯爷只领著个虚爵,跟魏家也不怎么亲近,说是亲戚,但两家往来不多,反倒是小姐嫁进来后,两家走动频繁起来。 伯爷入了朝堂逐渐领了实职,得了魏家、太后青眼,在京中越发的意气风发,就连老夫人也得了每一两月入宫拜见太后的机会。 见她睁大了眼似乎是想明白了,沈霜月说道:“谢家的確被人嘲笑了一段时日,可京中从来不缺热闹,等事情过去之后,外面的人是怎么说谢家的,又是怎么说谢淮知的?” 今鹊也是反应过来,脸上逐渐怒红: “他们说,谢家是被小姐祸害了,还得为了跟沈家之间的情谊压下这事情,还说伯爷对大小姐情深意重,为了大小姐死前哀求,还有年幼的小公子,这才迫不得已娶了小姐。” 她抓著沈霜月的手气得直哆嗦。 除了刚开始那大半年外面议论嘲笑,后来的谢家好像什么损失都没有,是小姐承担了所有的恶名,也是她被流言蜚语压得抬不起头。 第41章 他们该死! 有些事情不想不觉得什么,细想时处处都是破绽。 那传话的丫鬟,伺候她的下人,还有莫名倒塌的喜棚,被砸伤的谢老夫人。 那和合如意结姐姐一家三口都有,因为寓意好那段时间他们也都隨身带著,但是那般近身的东西,谢淮知又是武將,除了谢家自己人外,谁能悄无声息在里面放了东西? 这四年来,沈霜月一直以为自己欠了谢家,欠了谢淮知。 她以为谢老夫人是因为四年前的事情对她不喜,谢家人厌恶她,是因为她害死了姐姐和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就连谢淮知因为姐姐憎恶她也情有可原。 可是如果这一切本来就都是他们的算计呢? 令鹊气得险些掉眼泪:“小姐,他们怎么能这样,大小姐当时可是怀了谢家的孩子!” 沈霜月闻言顿了顿,对啊,姐姐怀了谢淮知的孩子,那时候都快要五个月了,他们这么算计她和姐姐就不怕孩子出事? 还是谢家本来只是打算毁了她名节,拿捏她和沈家替他们谋利,却意外害死了姐姐? 她心头寒意更甚。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简直该死! “小姐,这事情不能这么算了,咱们回去找老爷夫人,去找大公子,让他们替你討回个公道,还有大小姐,谢家人害死了大小姐,老爷他们知道了不会饶了他们。”今鹊怒红著眼,颤声说。 沈霜月闻言却是按住了她的手:“不能回去。” “小姐…” “我们没有证据。” 她声音有些低,“当年谢、沈两家一起查的这件事,人证物证都指向我,姐姐已经死了,这件事情也早就已经盖棺定论,別说没凭没据的父亲他们不会信我,谢家也不会承认的。” 认了,他们就要和沈家决裂。 认了,这四年她承受的恶名就要全部反噬到谢家身上。 她当年有多惨,谢淮知他们就要千百倍地还回来,那可不像是这一次替谢玉茵隱瞒偷盗之事的“情有可原”,那是他们出手主动陷害,谢家几代积累的名声都会毁於一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除非是谢家人疯了,否则他们绝不可能会承认这事。 “而且这件事情也只是我猜测而已,老夫人陷害我时太过顺手,这种手段也不像是第一次,可是没有证据之前,猜测就只能是猜测,当不了真。” 如果放在四年前刚事发时,沈家或许会为她出头,可是现在… 父亲明知道这次她是被人陷害不曾为她出言,反而替谢家求情。 恐怕她就算拿著这猜测闹到沈家,他们也只会说是她臆想,说她死不悔改,陷害谢家,还会因为她將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旧事掀出来而对她震怒。 今鹊忍不住掛著眼泪:“那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我会想办法去查。” 虽然已经过去四年,但是只要谢家做过,就一定会有痕跡,她叮嘱: “但是在查到证据之前,这件事情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也不能在谢家人面前露了痕跡,否则他们起了防备就再难知道真相了。” 今鹊连忙红著眼点头:“奴婢明白。” 外间巧玉来敲房门:“夫人,饭菜好了,可要现在用膳?” “端进来吧,我和今鹊一起吃。” 沈霜月扬声吩咐了一句后,这才摸了摸今鹊苍白病色的脸:“好了,別哭了,现在能察觉真相不算晚,总好过一辈子蒙在鼓里。” “而且如果这里真的是龙潭虎穴,那你就要早些把自己养好,这样才能帮我。” 今鹊重重点头:“好。” 沈霜月窝在霜序院內,思忖著该如何去查四年前的事情。 她將当日所有见过的人、物统统梳理了一次,又寻管事取了府中下人籍册,將印象中那些人勾画了出来,还有之前几年府中出事被处置的下人也列了出来。 谢淮知听闻她找管事要了东西,以为她嘴硬心软是要重新接管府里的事情,可谁知道她只是命人打了几个之前在她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又发卖了两个丫鬟婆子,然后就没了消息。 谢老夫人因为杖责重病发了个高热,谢淮知有伤在身又男女有別不便侍疾。 之前孙家的事传开之后谢家名声跌进谷底,每日外间传回来的消息没有一件是好的。 外面的流言蜚语压得谢淮知喘不过气来,而魏家和太后对他们府上的冷待更让他坐立不安。 谢淮知试探著让人递了帖子过去,被拒了,他心下越发的沉。 这个时候谢玉茵还跑了回来,她偷盗孙家聘礼,弄丟盐运帐本,连累婆家的人进了一趟大狱,那徐至跟她一起挨了打受了罚,出来后徐家还赔了一大笔银子,眼下徐家扬言要休了她。 谢玉茵哭闹不休,府里更是乱糟糟的,下人事事过来询问,老夫人病症也不见好转。 谢淮知从未觉得管家这么难。 沈霜月是第三天收到谢淮知命人送回来的嫁妆。 常书瞧著坐上人恭敬极了:“夫人,您的嫁妆能找回的已经找回来了,找不回的伯爷也说之后会尽数给您补足。” “眼下府里刚赔了孙家的赃款,二小姐那边也要钱去赎,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不过伯爷给您打了条子,也写清了明细,等府里周转过来,便第一时间给您补上。” 沈霜月瞧著手里的“欠条”,上面是谢淮知的名字和他私印,倒是稀奇至极的“诚意”。 见她接过伯爷服软示好送来的东西,常书鬆了口气,连忙说道: “这两日老夫人病得厉害,徐家那边又闹著要休了大小姐,伯爷伤势本就重,昨儿个更是气得一整日都没用饭……” 沈霜月说道:“病了就请大夫,休妻也有族老,伯爷是一家之主自该操心些。” 常书瞪大了眼:“可是伯爷伤重…” “嗯,所以你记得让伯爷多保重身子。”她收了欠条,倚在榻边冷清著眉眼,说著不走心的关切:“你是伯爷身边人,快回去照顾他吧,免得伯爷太过受累。” 常书瞧著端茶送客的夫人忍不住张大了嘴。 第42章 她不爱我了?不可能! “她是这么说的?”谢淮知侧靠在榻上神色不明。 常书缩著脑袋:“夫人收了欠条,也將嫁妆东西拿了回去,可我跟她提起伯爷伤重,她只说让伯爷好好保重。” 谢淮知拳头都攥紧了,脖子上也隱有青筋浮了起来。 他以为都这么服软了,甚至主动签了那侮辱至极的欠条跟她示好,她多少也能顾全大局,哪怕气怒也该先將府里的事情安稳下来,可没想到她气性这么大,竟连伯府前程安危也不顾了。 甚至就连他,她也不管了。 “伯爷,眼下该怎么办,夫人她是铁了心不管府里的事了。” 往日夫人不管怎么样,至少会关心伯爷,会在意府中周全,可现在的夫人就像是变了个人,提起伯爷冷漠的很。 谢淮知却是说道:“她怎么可能真不管。” 沈霜月这几年对他如何没人比他更清楚,她当初不择手段得来的位置,又怎么可能真的不要了。 她不过是因为母亲之前做的事情,还有他之前隱瞒所以置气,而且她入府的难堪一直觉得低人一等,这几年他又对她一直冷漠。 她如今不过是拿住机会想要跟他们博弈罢了,那日马车上还有府门前的疾言厉语,不过是想要占著上风就此拿捏谢家,想要当名副其实的庆安伯夫人。 谢淮知被自己说服,脸色平静下来:“沈氏回府后,可有命人去看过意哥儿?” 常书愣了下:“倒是有,前几日夫人还命人去魏家族学那边给小公子送过冬衣。” 魏家族学並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外魏家划地筹建的宗祠那边,魏家枝繁叶茂族中子弟眾多,那族学已与寻常书院相当,里面延请夫子皆是大儒,教学严苛,就连魏家子弟前去进学也都是每半月才能休一日。 谢淮知冷笑了声,只觉得果然。 沈霜月表面对什么都不在乎,可暗地里却还是在討好意哥儿,不就是想要借孩子討好了他们,好能坐稳了这伯夫人的位置? “意哥儿还有多久休沐?” “应该还有七、八日,照著往年的规矩,这次休沐之后就该放年学了,之后一直到过完年上元节前,小公子他们都可以可在府中自行学习,不必日日去族学那边了。” 谢淮知神色放鬆下来,只是七、八日而已,沈氏既然还愿意討好意哥儿,那他就给她个台阶下,给足了她当家主母的顏面。 “你去將我之前猎来的那两张火狐皮命人製成风领,等意哥儿回府后,让他送去给沈氏。” 常书惊讶:“可那狐皮伯爷不是打算年节时送给太后?” 红毛狐狸不少见,可絳红似火不染杂色的,却是罕见至极。 “太后娘娘什么珍贵之物没见过,这次母亲闯了大祸,那狐皮送给太后当年礼有些单薄了。” 一位刑部尚书,岂是两张狐狸皮就能抵得过的,他得另行准备一份大礼好让太后消气,反倒是沈氏,谢淮知神色微缓: “母亲她们这次做得太过分了,委屈了沈氏,而且她入府之后也从没得过什么好东西,那火狐皮便给了她。” 她肌肤比寻常女子要白,又容色姝艷,那火红色的风领定然衬她。 常书闻言张了张嘴,想说夫人入府之后从未穿过红色衣裳,逢正式场合也只穿朱紫或是宝蓝衣物,霜序院里也满是清幽素雅。 夫人应当是偏爱青绿素淡的顏色,可是瞧著自家伯爷好不容易缓下来的神色,他迟疑了下到底没敢开口。 “那伯爷,大小姐那边…” “让她这几日在府里安分待著,好好伺候母亲,我会见见徐家人。” 徐家当初迎娶谢玉茵是得了好处的,孙家那些聘礼那徐至也是用了的,说到底徐家要是不贪儿媳娘家的东西,也惹不上后来祸事,谢玉茵有错,但徐家想要就此休妻哪有那么容易。 “府里下人敲打好,这段时日谁敢惹事,直接发卖。” …… 今鹊她们知道夫人撵走了伯爷身边的人后,就提心弔胆许久,可没想到庆澜院那边居然没有再命人过来,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夫人拒绝的太乾脆,扫了伯爷顏面。 庆澜院那边下了狠手,打了几个在府中碎嘴閒言的下人,又拾掇了因无主母管事偷懒混日的人,本来乱糟糟的情况反而好了起来。 “听说老夫人高热退了,但是身上的伤还是厉害,大小姐原是哭闹的很,被伯爷狠狠教训了一顿后,倒也安份留在裕安斋里给老夫人侍疾。” 巧玉小嘴叭叭的说著:“可大小姐照顾不来人,笨手笨脚的总被老夫人骂,她挨了骂转过头就折腾裕安斋的下人。” 谢老夫人金尊玉贵好些年,一顿板子几乎要她大半条命。 那伤处位置本就尷尬,大夫不好上手,就算是寻常下人瞧见她光著屁股烂糟糟的样子,都觉得会损了顏面,这事就落到亲女儿谢玉茵头上。 偏偏谢玉茵就不是个会伺候人的,她给上药就疼,不上药更疼,而且听说替老夫人守夜时,谢玉茵居然自个儿躺旁边睡过去了。 要不是岑妈妈发现的及时,老夫人指不定高热发死了都没人知道。 短短几天下来,谢老夫人简直將过往几十年都没训女的话全给骂完了,那本还算浓的母女情崩得一塌糊涂。 今鹊趴在枕头上哼笑:“她哪会伺候人,老夫人惯来是个会折腾人的,以前每次生病小姐去侍疾一趟,回来都得病一场。” 就谢玉茵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能伺候得了才奇怪。 沈霜月朝著巧玉问:“你说谢玉茵折腾下人?” “是啊,动輒打骂,还总拿东西砸人。” 巧玉撇撇嘴:“奴婢昨儿个还瞧见老夫人房中的芳华,说是因为大小姐伺候老夫人用药不太仔细,呛到了老夫人,被老夫人骂了之后,她就怪芳华她们送的药太烫。” “她拿著那茶炉子上滚烫的铜壶,直接就摁在芳华手上,芳华那手都险些被烫废了。” 第43章 裴覦满心愉悦,撬了个墙边边 “老夫人没管?”今鹊问。 巧玉摇头:“管什么呀,老夫人病没好,岑妈妈又怕大小姐再闹,芳华只是个丫鬟,伤了都没人管。” 徐家本就闹著要休妻,大小姐折磨下人的事儿传出去,又是一桩恶名。 裕安斋里里外外十几个丫头,少了芳华还有其他人,老夫人病重不管事,岑妈妈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唯一受罪的就只能是芳华了。 巧玉也是去帮夫人打探府里的消息,凑巧瞧见躲在后园里掉眼泪的芳华,这才知道这事的。 “这几天外面议论府里的人太多,伯爷下令不准府上的人擅自出去,发现就乱棍打死,芳华也没资格请大夫,夫人是没瞧见,奴婢遇到她时她那手都烂了。” 沈霜月眉心紧拧起来,谢玉茵跋扈她是知道的。 以前姐姐还在时她就是个蛮横性子,事事都要掐尖爭抢。 那会儿谢玉茵就已经跟她不和,她偶尔过来伯府探望姐姐,只要遇到谢玉茵就总要闹出些事来,但是那时候她本不是谢家人,沈家门第比谢家要高,她也从来不让著。 后来她和谢淮知的事出了,险些坏了谢玉茵和徐家的亲事,再加上她自觉有愧谢家,入府后对府中两个小姑子都多有忍让,谢玉茵就越发的霸道。 可往日她大多只针对她,没想到如今对府里下人也这般歹毒。 沈霜月垂眸,她这几日查过往事情,当年的人和事被抹除得很是乾净,她能查到的都是皮毛,可刚才芳华的事却让她突然灵光乍现。 如果谢家人当真知情,或是是他们设计,那老夫人身上嫌疑最大。 如果能从谢老夫人下手,说不定能查到些什么。 “巧玉,待会儿王大夫会过来,等他给今鹊扎完针后,你悄悄让他给芳华看看。”沈霜月叮嘱,“去的时候小心些,寻个藉口將人从裕安斋叫出来,別叫人察觉了。” 巧玉虽然不解,却听话点头:“是,夫人。” “你去叫琼娘进来。” 巧玉出去,没一会儿琼娘就入了里面:“夫人,您找奴婢?” 沈霜月朝她招招手,等人到近前低声道:“你去那边盒子里取一百两银子,然后替我办件事,老夫人院子里有个叫芳华的丫鬟,去查查她在裕安斋的处境,顺道还有她家中的事情。” 琼娘仔细听著,沈霜月交代, “多银子没事,也多借旁人的口,別让人知道是我在查,一定要事无巨细打听清楚,明白吗?” 琼娘谨慎起来:“夫人放心,奴婢明白了。” 等人都出去了,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后,今鹊才从枕头上撑起来些小声问:“小姐,你是打算找芳华问四年前的事儿?” 沈霜月没瞒著她:“四年前的事难查,芳华在裕安斋也好些年了,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就算不知道,老夫人那边有个咱们的人也是好事。” 想翻旧案没那么容易,还得不惊动谢淮知他们,如果真查不到以前的事,那就只能想办法从谢老夫人下手。 比起谢淮知虚偽城府不好对付,谢老夫人虽然精明狠毒,但是身上的弱点也同样明显得多,芳华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况且那个丫鬟也是她入府这几年,难得没有主动折辱詆骂过她的人,那手总不能真废了。 …… “你是说,她让王驥治了魏氏院子里的人?” 裴覦一身血腥从刑狱里出来,慢条斯理地拿著帕子擦手。 牧辛手中抱著他的大氅,跟在身旁边走边说:“听王驥的意思,谢夫人做得很小心,是让她身边丫鬟把人叫到偏僻处让他看的伤,而且谢夫人还让人去查那个叫芳华的底细。” 裴覦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嘴角扬了扬。 她起疑了。 庆安伯府的情况这几日源源不断传回来,魏家对谢淮知的冷淡,徐家休妻,谢玉茵大闹府里,桩桩件件他都清楚。 沈霜月一直窝居霜序院没有表態,虽然不理会府中事情,没去给魏氏侍疾,可一直无所动静的沉默,让向来耐心极好的裴覦都生了躁鬱。 所有怒气都落在刑讯审问上,那狱中的惨叫从早到晚没停过。 他怕她忍了这次事情,怕她沉默几日,就因为对谢淮知的感情恢復往日模样,可如今她背著谢家人动手调查魏氏院子里的人。 裴覦心情难得的好起来。 牧辛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家侯爷身上传来的愉悦,不像是前两天跟掉进冰窟窿里冻过似的,瞅谁都让人头皮发麻。 他说:“侯爷,谢夫人应该是怀疑上谢家了,她还查了之前伺候沈婉仪的人,以及谢家四年前惩处打死的下人,属下瞧著她是不打算找沈家帮忙。” 裴覦嗤了声:“沈家?” 那沈敬显就是个蠢货,沈家那两个儿子也好不到哪去。 一年前他回京时,就撞上沈家长子沈令衡的未婚妻,在人前谩骂沈霜月,那言辞恶毒至极,观她態度就知道沈家人对沈霜月如何。 他不动女人,就教训了沈令衡,让他贬了官滚回了翰林院当个编纂。 他颇为不耐地说道:“沈家的人被谢家洗了脑子,沈婉仪的死也横在他们和沈霜月中间,想要沈家替她出头,除非是將证据明明白白的甩在他们脸上,否则他们根本不会相信。” “那咱们要不要帮谢夫人一把?”牧辛问。 裴覦“嗯”了声:“去把之前找到的人,想办法送到她面前。” 牧辛迟疑了下:“可是那些人只说事情是谢老夫人做的,那个谢淮知好像並不知情,谢夫人瞧著挺在意谢淮知的,他又长了张小白脸的模样,万一他回头哭求几句,谢夫人心软了……” 话没完,眼刀子就已经落在身上。 牧辛连忙咳一声:“那谢夫人当然不会心软,就算心软咱也不给她机会。” “属下知道怎么做了,侯爷放心,属下肯定帮您搅合的谢家不得安寧,让谢夫人早日脱离苦海,弄死谢淮知,让侯爷夙愿得偿……” “牧辛。” 只薄薄叫了声名字,牧辛就脖子一缩。 他这张破嘴! 第44章 侯爷偏心眼 牧辛被裴覦盯得满脸訕訕,悄咪咪朝后退了半步。 “侯爷。” 恰逢季三一匆匆过来,打断了这边古怪气氛,他开口就道:“白忠杰那边去人了,不过没抓到活口,我们的人去时已经服毒自尽了。” 裴覦收回落在牧辛身上的目光,神色顿冷:“白忠杰呢?” “他倒是没事,但是刚才他突然传话说要见太子和侯爷,说要交代盐运的事情。”季三一道。 裴覦眉心绷紧,脸上也透出几分阴霾。 虽然早就知道,魏家和太后这次舍了一个刑部尚书已是极致,但他和太子还是抱著些希望,说不定能从白忠杰身上查出点別的东西,可没想到魏家和太后的手段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都这般严防死守了,居然还能有办法给白忠杰传了消息,白忠杰下狱之后一直不肯开口,白家上下也查不出有用的东西。 如今他主动找他们,怕是打算一个人背下所有罪责。 “太子呢?” “太子殿下已经先去见白忠杰了,说让侯爷您也赶紧过去。” 裴覦脸色有些不好,扔了手里擦血的帕子,接过大氅披在身上后,抬脚就龙行虎步的离开。 牧辛逃过一劫鬆了口气,就冷不防被季三一撞了一胳膊:“噯,你刚才跟侯爷说什么呢,瞧著侯爷那眼神像是要宰了你。” “呸。” 牧辛白了他一眼:“你才被宰,不会说话闭上你的嘴。” 他抱著自己的剑抬脚就朝著侯爷追过去,季三一连忙跟上,那满是鬍子的脸凑的极近,眼巴巴地瞧著他手里的剑:“那你告诉我,侯爷为什么把这把勾陈剑给了你?” 这剑是天外陨铁所造,吹毛断髮,削铁如泥,当初在北蛮那边抢回来之后,他就眼馋了好久了,哪怕素日里他兵器大多用的是虎头狼牙槊,可对这剑依旧覬覦得很。 侯爷一直把这柄勾陈剑收在库房里谁都不给,前几天却突然莫名其妙赏给了牧辛。 牧辛脸上顿了下:“你用的不是重兵吗?” “我可以改用剑!” 季三一毫不犹豫,“那狼牙槊也不能日日扛著,我还缺把能隨时拿著的武器呢,我都求好几次了侯爷都没答应我,为什么把这勾陈剑赏给你了,你干什么了?” 牧辛脸上有那么点不自然。 那天在宫里他推了侯爷一把,侯爷赚回来一个人情,让他自己去库房拿赏就摸了这把勾陈剑,可这事儿说到底是老季先给侯爷卖了好。 独吞了好处,他早就烂了的心肝都忍不住生出那么点儿心虚。 牧辛咳了声:“自然是我办事得力,赶紧走吧,太子那边还等著呢。” 季三一瞧著他抱著剑转身就跑,满脸怀疑。 什么叫他办事得力,他老季办事就不得力了?他可是侯爷麾下第一猛將!! 第一猛將!!! 牧辛那小白脸到底怎么討好了侯爷,让侯爷这么偏心眼儿!! 呜呜呜,他的宝贝勾陈剑。 …… 自那日谢家人被召进宫之后,京中所有人都知道盐运贪污的案子怕是要有结果了。 三皇子当朝上缴寻获的真帐本查到最后发现只有半册,剩下半册不知所踪,当初盐运官贾岱已死,唯一知情的孙溢平也被人“灭了口”。 事情陷入胶著时,刑部尚书白忠杰认了罪。 他一力担下偽造帐本罪责,也承认是因为自己和孙溢平勾结贪污盐税,谋取巨利,所以才会鋌而走险想要以假帐本陷害太子和嵇家,替自己脱罪,结果没想到被三皇子设局所害。 景帝震怒,下旨白忠杰直接问斩,白家男丁成年者全数斩首,余下流放,女眷则没入教坊司,与白家有关者查抄数家。 反倒是最初下狱的孙家,因为早早被人灭口,男丁只余孙庆一人。 宫中下旨將其及家眷流放,谢玉娇便在其中。 琼娘带回来外面的消息:“外面都说,皇城司那边像是杀疯了,裴侯爷带著人接连抄了七、八家,刑狱里面都快关不下了,菜市口每天都有问斩的人,那砍掉的脑袋滚得到处都是。” 沈霜月闻言满是沉默的无语。 皇城司抄家抓人她是信的,可砍头的地方每天都有人清理,那可是京中地界,哪能由著人头到处滚,又不是城外的乱葬岗。 况且当今陛下並不是嗜杀之人,以白家犯下的错抄九族都不为过,可他只下旨斩了罪首和白家成年男子,其他人都让活著,就连孙庆都只是流放还留了他一条命,更何况是其他人。 她约莫著这些传言要么是坊间胡说,要么就是有人浑水摸鱼,想要藉此詆毁陛下和裴覦。 嗜杀成性,狠辣歹毒,没一个是好听的。 “谢玉娇真被流放了?”沈霜月问。 琼娘点头:“宫里的旨意是孙家女眷全部流放,二小姐是孙家明媒正娶回去的,没有格外恩赦,自然也在旨意里面。” 巧玉蹲在一旁剥松子壳,闻言连忙在旁说道: “奴婢也听芳华说了,昨天宫里旨意下来后,老夫人就哭得不行,闹著要进宫去求见太后娘娘,但是伯爷拦住了,奴婢原以为伯爷是不打算替二小姐求情,没想到他今天亲自进宫了。” 沈霜月驀地抬头:“你说他亲自进宫了?” 巧玉点头:“对啊,奴婢瞧著,伯爷还挺在意二小姐的。” 琼娘闻言却是有些欲言又止。 “你有话说?”沈霜月问。 琼娘迟疑了下,这才小声道:“夫人,伯爷进宫恐怕不是为了二小姐。” “奴婢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听人说起伯爷是浑身是血的被人抬著进宫的,太后娘娘不肯见他,他就在宫门前跪了大半个时辰,人都快跪晕了,才被寿安宫的人接进去。” “现在外面人都说,伯爷无辜被妹妹牵连挨了杖责贬了官职,却依旧还愿意顶著一身伤,入宫去替二小姐求情,还说老夫人她们虽然陷害夫人,但是伯爷却是重情重义,说他是被府中女眷拖累……” 沈霜月心里止不住的发寒。 谢淮知根本不是想要替谢玉娇斡旋。 他是在踩著谢玉娇的名声,踩著谢家所有人作戏,想要將他自己和谢老夫人她们割裂。 魏太后向来乐於提携魏家血脉的晚辈,如她这种位高权重掌权柄已久的人,更是喜欢聪明人,特別是一个重情重义、顾念血脉亲缘,有软肋又有脑子的聪明人。 刑部尚书已经毁了,魏太后虽然迁怒谢家,但谢淮知“不知情”。 谢淮知是要吸著谢家所有人的血,去博太后对他的另眼相看。 沈霜月手心冷的厉害,突然觉得谢淮知可怕。 第45章 真相 琼娘她们也是安静极了,哪怕是巧玉性子比较单纯也反应过来事情不对。 今鹊更是白著脸,她七岁就被小姐捡到进了沈家,伺候在小姐身边已有十一年。 她是亲眼见过大小姐出嫁,见过伯爷和大小姐之间恩爱,后来小姐入府之后伯爷虽然对她不好,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大小姐的死,伯爷迁怒小姐。 哪怕再气伯爷冷待小姐,她也从没怀疑过伯爷品性,可现在… 沈霜月深吸口气,看来查谢家的事情要更谨慎些,而且得抓紧。 “琼娘,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琼娘连忙小声道:“已经查清楚了,芳华原本是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但之前夫人被关进祠堂时,她曾一时心软替您求过情,因此遭了老夫人厌恶,加上大小姐的缘故,如今她只在外间伺候。” “芳华生母早逝,父亲续娶,后来生了一双儿女,她继母重男轻女,弟弟又是个赌鬼,之前芳华被卖进府里就是为了填她弟弟的窟窿,现在她家里面又在打她妹妹的主意。” “她和她妹妹感情怎么样?”沈霜月问。 琼娘说道:“很好,她妹妹今年十三,长得標致,她那弟弟不止一次打小姑娘的主意,是芳华一直尽力保著才没出事。” 沈霜月又看向巧玉,巧玉连忙道:“奴婢这几日找著机会偷偷见过芳华几次,她过得很是拮据,不仅悄悄在卖刺绣的帕子,身上冬衣都是拆了的,里面袄夹已经没了,瞧著像是给了別人。” 沈霜月没想到芳华之前还替她求过情,她垂眸沉思片刻,有软肋,心肠好,可以接触。 她道:“巧玉,找个时候,让芳华避开旁人来见我。” …… 谢淮知入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等他从宫中出来已是傍晚,谢玉娇不仅被免了流放之刑,宫里竟还派了太医,隨他一起回府替谢老夫人看伤。 沈霜月听到这消息时心头冷得厉害,也越发的忌惮谢淮知。 芳华过来时是深夜,沈霜月屏退了所有人。 “奴婢见过夫人。” 沈霜月垂眸看了眼跪著的人,目光在她明显比旁人单薄的衣裳上扫过,这才道:“起来吧,手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多谢夫人命大夫替奴婢诊治,还给奴婢赐药。”芳华感激的真实。 沈霜月温声道:“我和今鹊被关进祠堂那日,你也曾替我求过情。” 芳华吶吶,她是替夫人求过情,可那也只是因为瞧见今鹊血淋淋的样子有些兔死狐悲,而且根本没什么用,还被老夫人训斥了一通。 她脸上神色太好辨认,沈霜月轻笑了下:“论跡不论心,那日今鹊险些丧命,我求遍了所有人,只有你曾开口替我求过情,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亦或是结果如何,这份情我是认的。” “我今日叫你过来,是因为你在裕安斋过的不好,而且听说你家中有个幼妹,似也遇著些麻烦。” 芳华先是一愣,下一瞬脸色大变直接就跪了下来:“夫人,奴婢没有害过您,奴婢的妹妹年纪还小,也什么都不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霜月见她脸都嚇白了,说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动你们。” “今日叫你过来,一是感激你那日替我求情,二,是想要帮你找条出路。” 她没有兜圈子,直接就说道:“我听说你和你妹妹感情很好,想必你是不愿意看到她步你后尘为奴为婢,甚至被你那继母和弟弟卖去给人当填房小妾。”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只要你如实回答,我就给你妹妹一个好前程,我会想办法將你身契拿过来,以我名义庇护你们姐妹脱离你继母,虽然不得大富大贵,但至少在婚嫁之上,无人会为难你们。” “我会替你们姐妹置办一份家业,你也可以慢慢的替你妹妹,相看一个合適的夫婿。” 芳华被她的话震得眼神轻颤,心里更是疯狂跳动著。 妹妹已经十三岁了,这两年长开后模样更是越来越好看,继母他们早就打著她的主意,想要將她卖个好价钱,她月月都拿银钱回去,才勉强护住了妹妹,可是弟弟好赌,那窟窿越来越大,她迟早有一天会护不住的。 芳华只瞬间就低了头:“夫人想问什么?” “我记得姐姐还在时,你就已经在老夫人那里伺候了?” 芳华点点头:“奴婢十二岁入府,在外院待了两年就被挑中去了裕安斋,到现在已经快七年了。” 沈霜月道:“四年前老夫人寿宴那日,你可是伺候在老夫人跟前。” 芳华似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摇摇头说道:“那时候奴婢是四等丫鬟,多是负责裕安斋里的扫洒和零碎活儿,老夫人近身伺候的是岑妈妈,还有以前的碧玉姐姐,奴婢是寿宴后才被提拔上来进屋中伺候的。” 沈霜月神色微顿,她记得当年她来府里时,谢老夫人身边伺候的的確是另外一个丫鬟,她问:“你可知道那个碧玉去哪儿了?” “嫁人了,奴婢听说是她家里替她寻的婆家,好像还是她表哥。” 沈霜月手在桌上轻敲著,眸色莫测:“那你可还记得,老夫人寿宴那日受伤的事?” 芳华想了想:“记得,那天说是府里搭的喜棚塌了,老夫人被岑妈妈扶著回来后受惊不轻,岑妈妈留在房中照顾她,又担心外面女眷没人招呼,就让碧玉姐姐去帮著夫人应付。” 沈霜月直觉问道:“那天裕安斋可有请大夫?” 芳华迟疑了下:“…好像没有。” “那你看著老夫人,是真受伤了吗?” 沈霜月一句话让芳华愣住,下一瞬脸色煞白。 她在伯府也有好几年,当年的事情也清楚。 寿宴那日前面那位夫人有孕身子极为不適,才让待字闺中的妹妹出面帮忙操持琐事,而老夫人自己接待的那些来贺的女眷。 是因为老夫人途中受了伤,才让碧玉去请身体不好的夫人出来主持大局,夫人这才撞破了伯爷和亲妹妹苟且,被气得吐血而亡。 第46章 沈霜月红著眼,满腔愤恨怨怒 芳华嘴唇颤了颤,眼神不住闪动,隱约猜到夫人是想打探什么。。 沈霜月说道:“你不用怕,只要告诉我你知道的就好。” 芳华白著脸:“老夫人那天回去时胳膊上瞧著是有血跡,但是那天裕安斋里的確没请大夫,老夫人回去后就待在房里,一直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外面有人传话说夫人出事了,老夫人才带著岑妈妈出去的。” “后来老夫人被人再搀著回来,身边才跟了个大夫,那大夫在里面替她诊治,岑妈妈没让任何人入內,还叫碧玉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入內。” 沈霜月眸子里染上寒霜:“那个时候,我姐姐是不是已经去了?” 芳华声如蚊吶:“是。” “那个大夫,是之前替我姐姐看诊的秦大夫?” “……是。” 沈霜月猛地抓住身旁桌角,僵著身子红著眼,剧烈喘息。 “碧玉是什么时候离府的?” “就在您入府前两日,她突然便离开了,岑妈妈跟我们说,碧玉那表哥家里母亲病了,盼著儿子能早日成婚,老夫人体恤便放了人,还给碧玉添了好些嫁妆让她带出府。” 芳华越说脸色越白。 “碧玉姐姐走的匆忙,也没跟其他人打招呼,等我们知道的时,她住处都搬空了,什么都没留下。” 沈霜月紧紧咬著牙,浓烈的念头翻滚而上。 她抓著桌角的手都泛了白,才勉强压住了那几乎汹涌而出的愤恨怨怒,半晌,取过一旁放著的东西递给芳华,她说道: “这里有一百两银票,你先拿著,你的身契我会想办法拿过来。” “过两日我会命人以买丫鬟的名义將你妹妹要过来,暂时將她放在我手下的绣庄安置,我答应你的会给你,但你今日…” “今日奴婢什么都没说,也没见过夫人。” 芳华连忙磕头:“奴婢定会守口如瓶,绝不泄漏半句。” “起来吧。” 让巧玉將人悄悄送了出去,沈霜月就沉默著走到支摘窗旁。 夜色之下院子里枯萎的葡萄架旁,掛著覆满了雪的鞦韆,这鞦韆是她第一次来伯府小住,阿姐替她准备院子时让谢淮知帮她掛上的。 那时候她刚十一岁,谢淮知替她推著鞦韆,阿姐坐在葡萄架下抱著刚周岁的意哥儿望著他们。 “慢些,小心摔著。” 阿姐嗔笑。 “淮知,你可护好了阿月。” 夜风吹得鞦韆来回晃荡,捲起的雪飘过窗户落在脸上。 沈霜月脸上苍白极了,眼睛泛著红,死死看著那黑洞洞的夜色,脑子里全是刚才芳华说的那些。 谢老夫人重伤流血不请大夫,只留在院中像是在等著什么,那几日姐姐生病不能见风,老夫人明知道那日寿宴是她在操持,却直接让碧玉去请姐姐主持大局,好像早就知道她不会在似的。 姐姐有孕后一直不適,秦大夫是替姐姐看诊的人,姐姐吐血而亡,谢老夫人就藉故受惊將秦大夫带到了裕安斋。 若非是心里有鬼,为什么只是看诊,还让碧玉守在门外防著人窥探? 沈霜月嫁进庆安伯府后,不是没想过要替自己申冤。 可是当日伺候姐姐的那些下人,除了留在意哥儿身边照顾的封嬤嬤,其他或被打死,或被遣回沈家发卖,谢家拨来伺候她、后来陷害她的那个丫鬟跳井死了,传话的那人查清后更不是谢家下人。 她查不到任何线索,仿佛无头蚊蝇被堵进绝路。 如今想来,如果一切本就是谢家人布好的局,他们又是最大的“受害者”,她怎么可能查得到。 “夫人。” 琼娘抱著斗篷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沈霜月深吸口气压下眼底湿热,她不能著急,更不能被怨恨冲昏了脑子。 比起这四年蒙在鼓里,如今已经得见曙光。 至少眼下有头绪了,不是吗?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她接过斗篷盖在身上,朝著琼娘说道:“明日我要出府一趟,让巧玉跟著我,你留在府里替我留意庆澜院和裕安斋的动静,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去了哪,就说我去查看那些嫁妆铺子。” 琼娘点头:“是。”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大早沈霜月就带著巧玉出了门,用的是府里的马车。 兴许是这段时间府中变故,加之被杖责发卖了好些下人,准备马车的管事倒是乖顺。 等將消息稟到谢淮知那里,听闻她是去了嫁妆铺子,谢淮知也没有多想,毕竟临近年关,查看铺子与人对帐是常事,他只是有些恼沈霜月只管嫁妆私產,不管府中事情。 太后那里刚对他改观了些,府里闹不得,思及谢翀意快要回府,那火狐风领也还没制好,他便也没急著去找沈霜月,既是因为之前低头已经折损了顏面,想要冷一冷沈霜月,也同样是太后交代了他別的事。 沈霜月这边直接去了绣庄,让驾车的人在外候著,她则是带著巧玉换了身衣服,带著帷帽从后门离开。 等寻到秦家药铺,听闻她们来意后,那药堂的伙计惊讶:“这里早就已经不是秦家药铺了。” “不是?” 沈霜月取了个银角子放在桌上:“我家中长辈腿脚不好,以前是秦大夫替他扎针看诊,又做的药膏敷用才好起来,四年前家里因事搬去了南边,偏两个月前长辈旧疾復发腿上疼的厉害,寻了好些大夫都不管用,我这才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人。” “这位小哥,你说这里不是秦家药铺,那可知道秦大夫去了哪儿?我想寻他討个配药的方子。” 她將银角子推过去。 那伙计说道:“四年前啊,那难怪了,秦大夫不小心伤了手,早就不行医了。” “伤了手?” “是啊,也就在四年前吧,听说好像是切药的时候不小心斩断了三根手指头,当时伤的挺厉害的,后来就没行医了,没多久就把这间铺子卖给了我们东家。” 沈霜月眉心轻蹙:“怎么会,我四月离京的时候还见过秦大夫。” 那伙计害了声:“那都是六月快七月的事儿了,我记得正梅雨季呢,到处都水汪汪的,秦大夫將铺子转的急,当时因为屋顶漏水,他还便宜了我们东家三十两银子来著,我记得清楚的很。” 第47章 谢夫人是要本侯替你徇私? 谢老夫人的生辰在六月末,谢家出事那段时间,秦大夫就断了指头卖了铺子。 沈霜月轻声问:“那小哥可知道秦大夫卖了铺子去了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伙计摇摇头说道:“这位姑娘,你要是想要买药,我们东家也是大夫,那医术在京中也是顶好的,不比那位秦大夫差。” 沈霜月说道:“我寻他不是因著他医术好坏,实在是他那方子我家长辈用著合適,算了,他既然不在这里我再想办法找找吧。” 她轻嘆了声,又取了点碎银角子推到伙计跟前。 “多谢小哥,麻烦了。” 虽然没做成生意,但白得了二钱银子,那伙计眉开眼笑。 巧玉扶著沈霜月出了药铺之后,沈霜月那帷帽遮掩下的脸已然极为难看。 秦大夫的出事看样子是和谢家有关,说不得姐姐的死也是,但是现在他不知所踪,碧玉那边谢老夫人既然安排她“出嫁”,想来也绝不可能留在京城。 这种情况光凭她眼下手中的人手,根本不可能查得到,可如果去找沈家人,父亲他们会信吗? 沈霜月迟疑了下,就否决了。 沈家那边信不信先且两说,她怕惊动了谢淮知。 昨日谢淮知入宫的举动嚇到她了,那人不是个好相与的,狠起来六亲不认,她和沈家关係早就决裂,贸然回去之后沈家再有动静万一让他起疑。 不管谢淮知有没有参与四年前的事情,他察觉不对之后,恐怕都会第一时间选择替谢老夫人隱瞒。 “夫人?”巧玉轻声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霜月说道:“去肃国公府。” 肃国公夫人欠她一条命,谢淮知也不知道她与肃国公夫人的渊源,她或许能借一下肃国公府的势力,帮她去查那个秦大夫的下落…… “谢夫人?” 沈霜月正想著事情,准备带巧玉回绣庄,就冷不防听到有人唤她。 她回头,诧异:“牧大人?” 牧辛手中提著包药材从里间出来,笑容灿烂:“还真是您,我方才在里面听到声音还以为认错了。” 沈霜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皇城司的人,见牧辛衣衫上有血,而几步开外的地方停著辆马车,后面跟著一长串上了手镣的人,旁边还有十余个金吾卫。 她连忙说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牧大人,牧大人这是在办差?” 牧辛笑道:“对啊,就之前盐税那桩案子,牵扯出来西郊一个员外郎,他们家掺和上了私盐买卖的事儿,我陪侯爷去报国寺办事,回来就顺道把人给抓了。” 沈霜月看著那边绑了一长串的人,默了默,抓人还有顺道的? 她正想告辞,牧辛就先她一步走到马车旁说道:“侯爷,属下刚才给您拿药,遇见了谢夫人。” 车帘撩开,裴覦朝外看来,金冠墨发,漆眸薄唇,黑色大氅的毛领遮住半边下顎。 似有诧异,他唤了声:“谢夫人怎么在这里?” “我来寻个朋友。” 隨意说了一句就没再多说,沈霜月看他脸上瞧不出苍白,轻声道:“侯爷伤势可好些了?” 裴覦淡道:“不碍事。” 沈霜月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人好像格外不喜欢在人前示弱,之前在宫中时他伤势那般厉害,圣上面前与魏广荣他们针锋相对看不出来分毫,要不是后来伤重流血,谁能想到他刚挨了廷杖。 刚才牧辛分明说是来替他拿药的,想来是伤势还没好,她心中摇摇头,觉得这位裴侯爷当真是要强的很,嘴里却没多说。 “那就好,裴侯爷既还有事,那妾身就不耽误你了。” 裴覦淡“嗯”了声。 牧辛笑眯眯地挥了挥爪子就跳上了车辕:“谢夫人,那我们走啦。” 马车走动起来,拉扯著后面绑的那一大串人踉蹌著上前,皇城司出动本就招人注目,况且后面还拖著一群人。 周围人都在瞧著热闹,嘴里议论著这又是抓了什么人,沈霜月也跟著朝那些人看了一眼,可目光扫过就猛地顿住,定定落在那一串人里面那个穿著富贵身形微胖的人身上。 “牧大人!” 沈霜月急唤了声。 牧辛拉住韁绳从前面探头回看:“谢夫人,你叫我?” 沈霜月疾走几步到了马车前,朝著牧辛问道:“牧大人,后面那些人便是你们抓回来买卖私盐的人?” “是啊,怎么了?” “那个人呢?” 牧辛朝著她指的人一看,“他啊,就是那个员外郎,府里有个庶女给白家一个管事当了妾,不过你別说他还有点本事,都断了爪子了居然还挺能跑,差点没抓住。” 沈霜月急声问:“他姓什么?” “好像是秦?” 真是他! 沈霜月没想到前脚才得知那个秦大夫不知踪影,后脚居然就撞见他被皇城司的人给抓了,她下意识便觉得太过凑巧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牧辛说道: “谢夫人,我们还得回皇城司,就先走啦。” 心中疑云尚没来得及升起,就被这话给打散,沈霜月急的靠近两步:“裴侯爷,妾身有事相求。” 马车里安静片刻,裴覦才开口:“上来说。” 沈霜月迟疑了下。 “本侯不想当猴子。” 她看了眼周围的人,这里的確不是说话的地方,皇城司的人也太过招眼。 沈霜月只得转身朝著巧玉吩咐了句,让她先回绣庄等她,然后就带著帷帽上了裴覦的马车。 等车帘落下,马车重新走动起来,她就迫不及待说道:“裴侯爷,妾身有一事相求……” 话未尽,就被打断。 “谢夫人打算就这么跟本侯说话?” 沈霜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將帷帽取了下来。 等那张白皙娇面露出来后,裴覦才道:“求什么。” 她道:“刚才妾身看到裴侯爷抓回来的那个员外郎,有些像是以前旧识,妾身有要紧事情想要问他,不知道裴侯爷可否行个方便,让妾身与那人说几句话?” 裴覦微侧身子斜倚在车壁上,手中拨弄了下脖领处的风毛。 “那人违律贩卖私盐,手中沾了不少事,论理该直接送入刑狱,谢夫人这是想要本侯为你徇私?” 第48章 装!再装人就跑了! 裴覦的嗓音裹著初雪般的寒意,眼尾倦懒地耷著,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叩在膝上,冷淡嗓音落在沈霜月耳中就像是生了不耐。 沈霜月驀地掐住指尖,方才求人时鼓起的勇气瞬间散了个乾净。 明明初见时还觉得这人危险至极,哪怕对她有那么一丝善意,可她该清楚他们並不相熟。 这是皇城司首,是染血拆骨的定远侯,她没有资格让他替她破例。 她有些懊悔自己贸然开口,垂眸看著自己裙摆上的绣纹。 “是妾身僭越了。” 她该想別的办法才是。 怎敢將主意打到了这人身上。 沈霜月喉咙发紧:“妾身不该以私事扰了侯爷公务,还请侯爷在前面將妾身放下即可。” 马车外竖著耳朵的牧辛险些一个趔趄,抓著韁绳怒其不爭,恨不得捶烂车板。 他家侯爷装什么装,费尽心思盯著人家好几天,又故意把人送到跟前,这种小事儿本来他干就成,侯爷非得自己凑上来,出门前还特意挑了从太子那里抢回来的赤珠金鳞冠,穿的是刚做好的墨貂大氅。 他跟了侯爷这么多年就没见他活得这么精致过。 现在装上了。 他装,再装,再装人就跑了! 裴覦也没想到沈霜月会这么容易就退缩,一句话就缩回了壳子里。 见她垂眸打算离开,他人磕巴了一下,板著脸开口:“倒也不是冒犯,只是那人跟私盐贩卖有关,若放你私下跟他说话会惹麻烦。” 顿了顿,他有些不情不愿, “谢家刚摘了盐运贪污的嫌疑,谢淮知昨日才费尽心思討好了太后,眼下魏家那边恨不得能与此事撇清干係,你再与此案中人往来,太后他们若是知道了,会迁怒你和谢家。” 沈霜月满是诧异抬头,就见车帘缝隙漏进的碎金光线,勾勒出男人凌厉的頜线。 她以为裴覦是嫌她没分寸贸然找他徇私,可他刚才说的话却並非如此,他是在说她好不容易才洗清自己,不愿她再一脚踏进污泥,也怕她再贸然插手盐运之事会惹太后迁怒。 久不曾有人关切让沈霜月动摇了一下,胸中一暖,心弦鬆了几分。 “我找他和盐运之事无关,是有些与我姐姐有关的事情想要问他。” 皇城司要查人过往不难,而且人既然到了裴覦手里,不管她用什么法子,想要见人都绕不开他。 只思忖片刻,沈霜月就选择直言:“侯爷虽然回京不久,但应该也听说过我和我姐姐,还有谢家的那些事情。” 裴覦“嗯”了声:“听过一些。” 沈霜月说道:“侯爷抓的这个秦员外以前是个大夫,我姐姐还没去世之前,他曾替我姐姐保胎。” 裴覦眉峰轻抬:“你姐姐的死有问题?” 似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抓住关键,问得一针见血,沈霜月轻声道: “现在还不能確定,但是我姐姐当年有孕之后一直体弱不適,是他替我姐姐用药,后来姐姐气急攻心身亡之后,这个秦大夫就突然伤了手不再行医,如今竟还成了员外郎,攀附上了白家。” 裴覦看她:“所以你刚才去药铺,说要找的人是他?” “是。” “此事和谢家有关?” 沈霜月忍不住看他,眸色微颤。 “非是窥探你心思,而是这几日谢家变故。” 裴覦似是对她刚才坦白还算满意,说话时也多了直白。 “原本因著那日宫中事后,外间对你和谢家之间的关係隱有反转,更甚者有人怀疑四年前你是遭人陷害,结果谢淮知昨日大闹宫门。” “杖责已有数日,他却血淋淋招摇过市,后又为求情叩跪宫门前,外面舆论已然扭转,谢家其他人声名不好他却情深意重,以他这般心性,若非你藉口隱瞒你姐姐事情,他断不会这种时候让你出来找人。” 他说起谢淮知,眉宇凝著厌色,声息吐的情,却落地如雷。 “积忮害者,以己度人,而疑人之忮己。” “谢淮知踩著至亲骨血博出路,自然也会惧怕旁人跟他一样,况且你还是这副避人耳目的装扮,若非牧辛听出你声音怕难认出你来,如此行事,想要猜到你避著谢家並不难。” 沈霜月闻言沉默了下,苦笑出声,“是妾身小人之心了。” 她鬆开指尖,卸了防备,说道, “妾身的確怀疑阿姐是遭人所害,就连我当年声名狼藉也是被人算计,这秦大夫是我眼下唯一能找到的线索,还请侯爷能够帮我,妾身定然铭记於心。” 她起身下蹲,双手放在额前行了大礼。 她怕夜长梦多,怕谢家惊觉,更怕人进了皇城司以后再想见到太难,她想问清楚以前的事情更得大费周折,所以她盼著眼前之人再一次怜悯。 虽然这般央求羞耻,但她还是想要一试。 马车里安静了许久,久到沈霜月以为自己会被拒绝,她心底嘆了声刚想说不行就算了,就冷不防听到裴覦开口。 “你问话时,本侯须得在旁。” 她惊喜抬头,连忙道:“多谢侯爷。” …… 皇城司人多眼杂,周遭更多的是窥探之人,要让沈霜月问话自然不可能將人送进去,她一女子出现在那里,也太惹人注目。 裴覦与她商议之后,就命其他人將犯人先行押送,他则是带著沈霜月回了定远侯府。 马车从后门直接进了府內,隔绝外间视线,將带著帷帽的沈霜月带到书房之后,裴覦才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牧辛会把人带过来。” 沈霜月自是不敢挑剔:“麻烦侯爷了。” 书房里未烧地龙,没点碳盆,里面冷得冻人。 窗边被推开透气,冷风朝著里面灌进来,连墙边掛著的刀剑上都浮了一层薄薄的冰雾。 裴覦退了大氅只著里面玄衣袍衫,面色红润精气十足,倒是沈霜月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斗篷,冻得忍不住朝著毛绒风领里缩,只剩小半张脸在外面。 裴覦只一眼就皱眉,快步走到一旁伸手关了窗户,然后又径直到了门前。 第49章 没有就去抢太子 “来人。” “侯爷。” 裴覦在门前低声与下人说了几句话,转身回来就看到她站在屋中。 似是有些不自在,沈霜月手中揪著斗篷毛领,眼神落在一处不敢四处窥看,白皙小脸也是绷紧著。 “不必拘谨,这屋中没什么不能看的。”裴覦说道。 沈霜月被瞧穿心思,有些尷尬的將眼神落在一旁的书架上,原只是为了转移心神,却不想目光一顿诧异:“没想到侯爷还喜欢儒学经策。” 那上面密密麻麻摆著的书本竟没有一个是兵书。 “我出身低贱,只懂拳脚,总要多上进些才不被人耻笑。” 这话她没法接,脸上訕訕。 裴覦见她拘谨模样不由笑了声:“逗你的,我是奴隶出身的事人人知道,没什么不好提的。” “这些东西是陛下赏的,说我身上杀伐太重须得压压性子,那边的博古架上还有一堆佛经,是太子上次塞进来的,说是替我洗洗血气。” 太子的原话是,你这天天见人命,阎王都害怕,万一將来死了没有无常来收魂儿,那岂不是要当没胎投的野鬼,没事念念经,当提前替自己超度,顺便帮他也念两篇…… 话毕就挨了他两脚,人滚了出去,佛经却留在了他这里。 沈霜月看著他眼中染著笑,心中不由惊讶。 定远侯是陛下亲信,得圣上恩宠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却无人提及他跟太子也这么相熟,她脑子里莫名就闪过之前盐运的事,既然裴覦和太子这么亲近,太子又是陛下属意的储君。 那他为什么看到假帐本后没有第一时间將事情压下去,反让白忠杰藉故將事情闹大,险些让嵇家和太子落入绝境? 等等。 沈霜月小心翼翼窥了裴覦一眼,他该不会是一早就在钓鱼?! 魏家丟了个刑部尚书,三皇子被剥了差事禁足府中,嵇家冤枉澄清真相后,陛下赏赐了不少“安抚”,而太子经过这一遭后不仅名声没有受损,反而因为彻查盐税贪污案名望更甚。 看似危险,可实则受损的都是魏家和太后。 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他们一早算计? 沈霜月忍不住心头髮紧,如果真的是裴覦设局以身为饵钓鱼,用盐税贪污案引白忠杰入瓮,甚至是引他身后的魏家和太后,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那天谢老夫人拿著假帐本入皇城司大闹,他察觉不对才顺水推舟。 还是早在谢淮知入狱时,他就已经开始布局? 所以他之前对她的善意並不是突然升起,而是因为他一早就知道孙家聘礼不是她所拿,后来不曾严刑审问,也是同情她被谢家算计利用的怜悯? 所有人都被裴覦给誆了? “看著本侯做什么。”裴覦挑眉出声,“本侯脸上有?” 沈霜月迟疑了下:“京中应该无人知道侯爷与太子相交。” “所以?” 见他神色似玩味,瞧著她时隱隱带著三分笑,好像一点都不怕她会將他们之间对话拿出去与旁人说。 沈霜月莫名其妙的,方才进入书房后的侷促紧张散去,忍不住扬了扬唇。 “没什么,妾身只说有些惊讶。” 算计又如何,钓鱼又怎样。 魏家和太后跟她本就没什么关係,那盐税帐本就算是裴覦命人交给三皇子,再设局借谢家手收拾白忠杰,那也是因为他们自己贪婪、其身不正,想要藉机陷害太子和嵇家,才会一头撞了进去。 盐运贪污查出来的足有百万银钱,后面脑满肠肥的官员吃的都是人血馒头。 別说谢家四年前算计她,她查清楚后绝不会跟他们善罢甘休,之后势必也会对上其他人,就算是她现在还在谢家,没有察觉到阿姐的死有异。 她也看不上魏家贪婪所为。 沈霜月本就是拎得清的性子,想明白后就不再纠缠之前的事,她只是有些笑的问:“侯爷是怕我担心等下问话,你会旁听藉故拿捏我,所以先送把柄到妾身手中让我安心?” 裴覦睨她一眼:“你想得美。” 沈霜月闻言笑出声,眼眸都弯了起来。 屋中气氛莫名和煦,明明还是那般不近人情的模样,沈霜月却不怎么害怕他了,特別是外面有人敲门,端了烧好的银霜炭进来,连带著还有个暖手的小炉,和一些汤茶点心。 她眼里笑意更添了些,促狭问:“侯爷身子当真无碍了?” 裴覦斜倚在椅子上:“本也是作戏,不过是流点血糊弄过去。” 沈霜月见他说的隨意,神色正经起来,想要算计魏家不易,而且圣前杖责怎么可能真的半点不受,她不知宫中事情,只想起那日手中摸到的血,轻声道:“侯爷还是要多保重身子,哪怕是武將也不好轻忽。” “知道了。” 他心情不错,声音也温缓下来,“你呢,伤如何了?” 沈霜月道:“已经好多了,我请了个不错的大夫,精於外伤,调配的药物也是极好的,侯爷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將人引荐给你。” “好你就用著,本侯有太医署的人看著。” 她闻言这才想起来裴覦跟她不同,那太医署的人巴不得替他看伤,她说道:“是妾身多虑了,不过还是要多谢侯爷之前赠的伤药。” 那药用著极好,她额上和脸上的伤只几日,就只剩下浅浅的一点淡粉痕跡,手臂烧伤的边缘也淡化了许多。 今鹊挨了杖责之后皮肉溃烂,伤好之后定然会留下疤痕。 沈霜月问道:“不知道侯爷那伤药是从何而来,妾身可否与您买上一些?” 裴覦说道:“不用买,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回头本侯让人再给你送些就是。” 反正不他银子,没了去抢太子就是。 沈霜月却觉得白拿不好,再便宜配置药膏总需要费精力,况且那药膏那般好用怎么可能会不值钱,只是她刚准备说给银子,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侯爷。” 是牧辛的声音,她连忙收声坐直身子。 裴覦开口:“进来。” 第50章 再说一句,舌头拔了 牧辛入內时,提著那有些发福的员外郎。 他脑袋上被罩了东西,手脚捆著,被扔在地上时一动不敢动。 “今天街上人多,属下把人带到皇城司溜了一圈,再暗地里弄回来的,免得被人瞧见。” 牧辛扯掉那人脑袋上的东西,朝著他身上就踢了一脚:“別装死。” 秦福文嚇得一哆嗦,睁眼就看到对面坐著的高大男人,直接跪在地上哭了起来:“侯爷,侯爷小的是冤枉的,小的真不知道私盐的事情,小的…” “再说一句,舌头拔了。” 裴覦冷声惊得人瞬间消音。 秦福文脸白得厉害,闭著嘴却觉冤屈至极,他的確是送了个“干”女儿给京里头的贵人,借著那调教出来的女子攀上了高枝,可他也只是借著关係做点倒买倒卖的生意,虽然不合法,但也根本不是什么私盐买卖。 今天皇城司的人突然闯进府里抓人,开口就说他和刑部尚书勾结,秦福文一脑袋的糊涂,他女儿也没嫁进白家啊,怎么就能被那个倒台的刑部尚书牵连。 这几天京里动静他都听过,这位定远侯杀人如麻,砍掉的脑袋不知道有多少,他怕自己真说话被拔了舌头,委屈的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裴覦朝著身旁道:“你有什么,问吧。” “多谢侯爷。” 沈霜月从一旁走上前时,秦福文才发现屋中还有旁人。 待到那云锦珍珠绣鞋走到面前停下,就听到头顶有人叫了一声,“秦大夫”。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福文下意识抬头,当看清楚身前的人时脸色瞬间变了,这张哪怕时隔好几年,依旧让周遭一切都与之失色的芙蓉娇面让人根本忘不了。 他猛地垂著头朝后一缩,脱口而出:“你认错人了。” 沈霜月原还有些迟疑,可看他这副此地无银的样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沉著眼:“四年前你时常出入庆安伯府,我曾见你无数次,你既说我认错人了,那要不要我让往日见过你的人来辨认一下,或者是寻了买你铺子的人,来认一下你是不是当初安勤巷秦家药铺的东家?” 秦福文脸色惨白,右手死死缩在袖子里。 裴覦坐在书桌后淡声道:“谢夫人既然能找到这里,就是知道你身份,你若是不认,本侯就命人去跟你儿子好好谈谈。” “不要!” 秦福文慌的开口,他好不容易才有个老来子,皇城司的人心都是黑的。 他们要是真找他儿子“谈谈”,恐怕皮都会被扒下来一层。 “小人以前的確行过医,但是很久前伤了手之后就已经不做了,我已经好些年都没有替人看过病了,实在不知道贵人寻小人做什么。” “自然是问你做过的事情。” “小人不明白贵人说什么。”秦福文撑著脸。 沈霜月看著他:“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秦福文低声道:“切药的时候不小心切到的……” “不小心能一切就切断三根指头?” 沈霜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记得你当年收了学徒,还时常夸讚他在医术上颇有天分,你就算真伤了手也能让他替你撑著铺子,不至於从此不再行医,断了这门营生。” “秦大夫,我今天既然找到你,你就该明白是为了什么,你四年前为什么害我姐姐。” 秦福文大惊失色:“沈二小姐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害过伯夫人。” 似是怕担上人命,他也顾不得装不认识,“伯夫人有孕之后身体不適,那是因为她当初第一次生產时就伤了身子,我只不过是被请进伯府替她看诊帮她保胎,怎么就害人了?” 沈霜月看著他脸上理直气壮,冷声说道:“你既然没害她,为什么会在她死后突然断了手指,还改了行当。” “我就是不想干这行了,沈二小姐总不能因为小人不行医了,就说我害人吧?” 沈霜月没被他糊弄住:“好,你既然说你没有害人,那我姐姐死的那天,你在谢老夫人院子里做了什么?” “我就是帮老夫人看伤…” “看伤需要屏退旁人?” 她眼中染著霜色:“谢老夫人白日受伤,寧肯忍著流血伤痛也没有请大夫,反而生生等到夜里阿姐断了气才將你叫去了裕安斋。” “只是替她看伤而已,她却鬼鬼祟祟命人守在门外防人窥探,事后身边的丫鬟、婆子,不是死了就是远离府中没了踪跡。” 庆安伯府內的事情外人不清楚,虽然只走了一个碧玉,却不妨碍她拿此说事。 她看著眼底有些慌乱的秦福文, “我今日既然找到了你,那就是有了切实证据,你若是不肯说……”她扭头,“裴侯爷,谋財害命,皇城司可审?” 裴覦淡道:“牧辛。” 那边勾陈剑瞬间出鞘,“鏘”的一声就钉在秦福文的腿上,疼得他惨叫出声。 牧辛將剑抽出来后,落在他脸皮前半寸:“皇城司刑讯的手段多的是,你若是不老实交代,我就將你剩下的指头一根一根地剁下来。” “我,我没……啊!!” 血肉挑飞,一截断指落在地上,秦福文嘴里所有的狡辩都变成了悽厉哀嚎。 沈霜月站在他身前,虽然被眼前血腥惊到,可是只要一想到姐姐是被眼前人害死,她这四年经歷所经歷的痛苦和折辱,心就冷硬起来。 “我只想知道真相,你和我姐姐无冤无仇,就算害她也是受人指使,只要你尽数交代清楚,就不用受这苦楚。” 牧辛剑尖滴著血抵在秦福文脸上,他却只颤颤发抖。 裴覦伸手支著侧脸冷淡:“谋害伯爵之妻,又是御史中丞长女,只需嫌疑就能刑讯审问。” “那谢老夫人魏氏身边还有其他人,就算你不开口,自然也有旁人会说,只是到时候戴罪立功,首告免死的就不是你了。” 说完见他继续哀嚎,他面露不耐, “牧辛,把人拖下去,剁了他的手,再不说就行剐刑,想来皮肉剐乾净了总能掏出真话来。” 牧辛直接上前,拎著那秦福文的衣领就將人拖著朝外走。 秦福文疼的浑身直哆嗦,眼见著被拖出房门,他猛一把抱住门框尖声道: “我说,我说,是谢老夫人,是她让我害伯夫人的!” 第51章 真凶 秦福文被拖了回来扔在地上,伤口的血淌了一地。 他跪在地上说话时,声音发颤:“小人行医多年,在伯夫人进府前就有替庆安伯府看诊,伯夫人生第一胎时伤了身子,之后几年一直调养著。” “她的身子本不该再有孕,是谢老夫人嫌府中子嗣单薄,偷偷换了伯夫人养生的汤药,她这才有了身孕。” 沈霜月深吸口气,她就说当年姐姐为何会突然有孕。 秦福文看著她阴沉面色,小声道:“伯夫人有孕之后就一直不適,强行保胎到四个月时,身子已经孱弱得厉害,她本就並非能孕之体,用药强行受孕伤了母体,那胎若是再落了,从此往后就再也不可能有孕…” 他声音越说越小。 牧辛朝著他腿上踢了一脚:“继续说!” 秦福文捂著受伤的腿疼得直哆嗦:“伯夫人第一胎伤了身子后久久未孕,谢老夫人就有意想要替谢伯爷纳妾,可是听说被谢伯爷拒绝了,好不容易伯夫人有了身孕保不住,后面更是再不可能有孩子。” “谢老夫人知道后气极,就,就让我哄骗伯夫人,说她得了癥瘕之症,还给伯夫人下了些能缓慢落胎的药,让她身下时不时流血,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好让伯夫人答应给伯爷纳妾。” 秦福文说到这里,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沈二小姐,小人真的不敢害人,是谢老夫人逼我做的,可是我给伯夫人下的药很轻,而且辅以其他汤药只会让她腹中孩子在半个月內小產,之后病上数日,但是她绝对不会死的。” “小人只是贪財一时糊涂,但真的不敢害人性命的,伯夫人的死是意外,跟小人没有关係,就是借小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害她。” 沈霜月脸色苍白,用力咬著颊內软肉。 姐姐第一胎生產之后就再没有过孩子,她是知道谢老夫人曾经想要给谢淮知纳妾,但是谢淮知和姐姐夫妻恩爱,而且当时已经有了意哥儿,谢淮知严词拒绝之后,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姐姐跟她提起这事的时候,神色格外甜蜜,就连母亲他们也都夸讚谢淮知是难得的专一之人,对这个女婿讚不绝口。 姐姐第二次有孕后身子百般不適,母亲其实是有暗中提起过落胎的事情,怕她因为孩子伤了自己,可是姐姐捨不得那孩子,又说谢淮知膝下只有一个意哥儿太过单薄,所以哪怕身子不好也强忍不適保胎。 可谁能想到这孩子是谢老夫人算计来的。 她居然让人给姐姐用药! 沈霜月眼中冷怒,寒声道:“那天给谢淮知下药的人也是你?” “不是!” 秦福文声音猛地抬高,甚至因为惊慌破了音: “谢老夫人是问小人要过催情香,也已经瞧好了妾室人选,但老夫人选中的不是沈二小姐,是魏家三房那边四儿子原配的女儿,叫魏青雅。” 沈霜月皱眉,她记得是有这么个人,那是谢老夫人娘家弟弟的女儿,生母容貌平平不得宠爱,府里还有个和她父亲青梅竹马十分得宠的姨娘,所以过得並不好。 她去伯府陪姐姐小住时,曾经见过那位魏九小姐魏青雅,她性子温顺羞怯,与人说几句话便会脸红,那段时间她时常出入谢家,是魏家那边难得跟谢老夫人亲近的人。 秦福文还在说著:“老夫人瞧上那个魏九小姐,在动手前还找过机会让小人偷偷替她把过脉,知道她是易孕多子的体质,又性子温顺好拿捏。” “寿宴那天魏九小姐也在,那催情的香料老夫人是命人下给她的,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出事的却变成了沈二小姐。” 他趴在地上急声道: “那天魏九小姐也是中了催情香的,只是因为沈二小姐和伯爷的事情闹得太大,伯夫人又吐了血,当时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只顾著这边,魏九小姐偷偷离开了所以才没被人察觉。” “二小姐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查。” 沈霜月掐著手心:“所以那天魏氏的確动手,但目標不是我,她原只是想给谢淮知纳个妾,藉此和魏家亲上加亲,是有其他人掺和,出事的才会变成了我?” “对,对!” 秦福文连忙点头:“小人不敢说谎,那天事发之后谢老夫人发现出了差错,人也是慌极了,后来伯夫人吐血身亡,更是嚇坏了她。” “她把我叫过去威胁我,说伯夫人那药是我下的,说她母子俱亡我脱不了干係,沈家一旦知道我做的,我全家都別想活命。” “老夫人给了我三千两银子,还有一个庄子,我一时贪心瞒了下来,可是后来沈二小姐和伯爷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我听说您险些被打死,而且伯夫人的死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就想偷偷去见您,可不知怎么的被人发现直接砍掉了我三根手指,那人要挟我说,我若敢透露之前的事半分,他就要了我全家老小的命。” 他说完之后就砰砰磕头: “沈二小姐,小人只是怕死,但我真的没有害伯夫人性命,你的事也跟我没关係,求您饶了我。” 沈霜月脸色白得厉害,身形轻晃了晃,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走过来的裴覦虚扶了一下。 他站在她身旁沉声问:“你方才说,庆安伯夫人的死有异?” 秦福文连忙点头:“对,伯夫人的身子一直是我在照料,那天之前她腹中孩子已经掉了,是因为我用了药才会让她持续少量的流血,我怕闹出人命是给她用了保命的东西的,就算气急攻心也不会去得那么快。” “那天她吐血之后,我害怕极了,替她把脉时也慌了神,可后来伯夫人死后我才想起来,当时我在她身上闻到很浓的山茱萸的味道。” “山茱萸?”裴覦皱眉。 秦福文说道:“山茱萸性温滋补,能强心健肾,修补宫腹,但一旦过量对心脉弱者是致命的。” 沈霜月喃喃:“阿姐小时候曾患过心疾……” 秦福文连忙道:“对,伯夫人的心疾之症早年已经养得很好,但是后来有孕身体孱弱,心疾就再犯了,我替她用药时添加了少量的山茱萸辅药,但我曾经叮嘱过她绝不可过量。” “但是夫人死的那天,服用过大量的山萸肉,以致心疾激发,下体流血之症加剧,这才会乍眼看过去像是气急攻心后以致小產,母子俱亡。” 第52章 几近崩溃的真相 当时因为事发突然,秦福文整个人都慌了神,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人,再加上谢老夫人事后威胁,哪怕察觉不对他也根本不敢说话。 可等离开谢家之后,当时在场的细节浮现眼前,他也越想越不对劲。 伯夫人根本不像是死於气急攻心。 秦福文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而每一句都骇人听闻,等他说完之后,裴覦看了眼身旁脸色苍白的沈霜月,冷声道:“谢家的事可还有隱瞒?” “小人不敢,小人知道的全都交代了。” 他簌簌发抖, “当年谢老夫人给小人的庄子就在城郊,侯爷可以去查,那庄子原是谢老夫人的,后来被砍了手指也是怕被灭口,所以仓促卖了铺子改了营生,但是小人也留了一手,將庆安伯夫人用药的方子一直留著。” “她的病症不致命,就算气急攻心也不会死的那么快,还有老夫人寿宴那日,魏九小姐中催情香的事也能查的,当时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做的。” 裴覦沉声道:“这些东西,本侯会命人去查,若敢有一字妄言,你这条命也別要了。” 见秦福文捂著伤处害怕的发抖,他朝著牧辛道: “把人带下去做口供,把他知道的都写下来。” “是,侯爷。” 牧辛忍不住满是同情看了眼屋中女子,这才提著人出了书房,地上只留著一道长长的血痕。 …… 书房门关上之后,沈霜月抓著暖炉的手用力到指节都发白。 她气到浑身发抖,死死咬著唇时,嘴里甚至尝到了血腥,那汹涌翻滚的怨恨几乎要將人吞噬。 裴覦见她满目通红怒憎,伸手拉著她胳膊將人带到一旁,轻按著她肩头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倒了杯水,换掉了她手中抓出了血的暖炉。 “喝口水,缓一缓。” 沈霜月双手握著茶杯,半晌才低头喝了一口。 那水混著口中血腥咽下去时,她眼中生生逼出了水雾。 裴覦心中仿佛被什么揪紧,却还是直接说道:“魏氏志不在你,你是沈家嫡女,又是沈婉仪的亲妹妹,姐妹二人同侍一夫对谢家是丑闻,沈家那边也绝对不会同意。” “魏氏只是想找人替谢淮知开枝散叶,她既没打算害你姐姐性命,自然不会算计你来当妾室,否则不只会跟沈家决裂也会毁了谢淮知,所以秦福文应当没有说谎。” 这话刚落,身旁女子就颤了颤,脸越发的白。 她何尝不知道。 谢老夫人想给谢淮知纳妾,最好的人选绝不是她。 沈家的傲气不会容许让嫡女为妾,就算她当真被人算计她和谢淮知有了首尾,沈家寧肯一根白綾勒死了她,也绝不会让她入庆安伯府,和姐姐同侍一夫。 谢老夫人想要个听话的妾室,替谢家繁衍子嗣,不受宠爱又性情温顺,且又是魏家三房嫡女的魏青雅是最好的选择,还能让谢淮知与沈家关係依旧的前提下,跟魏家那边也加亲近。 所以,谢老夫人害过姐姐,却没害她。 沈霜月身子轻颤,唇上咬出了血,手中茶杯承受不住力道,里面的水漾了出来。 她却好像感觉不到,只死死看著杯中水雾,眼泪悬於眼眶,喉间都疼到浸了血。 裴覦目光落在她脸上,手指动了动想要替她拂去唇上的血,却知不合时宜。 他只眸色深了几分,说话时多了冷戾:“秦福文说,谢老夫人哄骗你姐姐,让她以为自己得了癥瘕之症,命不久矣。” “她膝下孩子尚且年幼,谢淮知当年也不过才二十四,庆安伯府定会再娶继室,也还会再有別的孩子。” “你姐姐会担心失了母亲庇护的孩子未必能好好长成,也会担心她走之后人走茶凉,而且你姐姐既有心疾,又得秦福文再三叮嘱,她定然是知道山茱萸的用处……” “够了,你別说了!” 沈霜月猛地低喊出声,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整个人垂头缩在椅子上,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 她寧愿是被谢家算计了,寧愿是谢家人恶毒,是他们贪图利益害了她,也不愿意是姐姐。 她一直都记得那天大雨滂沱,所有人骂她、辱她,所有人都居高临下看著她丑態,恨不得她去死,只有姐姐相信她,是她伏在谢淮知怀里满身是血地保下了她。 是她跟她说,“阿月我信你”。 也是她斩钉截铁的说著,“我们阿月不会做这种事情”。 她一边吐血一边拉著她的手哭,是她的相信让她活了下来,让她哪怕声名狼藉也咬牙嫁进了庆安伯府,忍了一切去护住姐姐的血脉。 她以为是她气死了姐姐,是她背负了罪孽,她背著姐姐那条命和死前哀求,竭尽全力的照顾意哥儿,委曲求全地护著庆安伯府。 可如今到来头却告诉她,她所有的苦难都是来自曾以为是救赎的姐姐。 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裴覦看著对面的女子弯著腰,哭到几近崩溃,身子不断发抖时,眼泪仿佛如落雨砸在地上,她却死死咬著嘴唇蜷缩著身子,连半点哭声都没有发出。 这般无声的痛哭远比声嘶力竭还要让人心疼,让他觉得自己心口也仿佛被人死死攥紧,刀剐一样的撕心裂肺。 若非沈婉仪已死,他定要將她的心肝都掏出来,问一句她怎么忍心?! …… 沈霜月哭了多久,裴覦就在旁边安静陪了她多久。 他没有试图去劝说,也没有说些让她別难过的话,至亲背叛的痛楚岂是那般轻易就能抚平过去的,一直过了很久,她身子才平静下来。 抬头时,眼睛红肿带著泪,嘴边猩红一片。 “我……” 她声音沙哑,才刚开口,对面就杯盏递到身前。 那杯中的水温度正好,拿著杯子的手骨节修长,对面的人冷凛悍气却眼眸温缓。 沈霜月刚平復的泪意险些再次汹涌,只低头接过那杯盏,哑著声音道:“我是不是很蠢?” “不是。” 裴覦开口和缓,“你只是不曾防备至亲之人,也从未想过人的私心会盖过一切。” 第53章 她要毁了谢家,让她尝尝锥心之痛! 沈婉仪和沈霜月一母同胞,是至亲姐妹,沈婉仪是沈家长女,大沈霜月七岁,沈霜月年少时几乎是这个姐姐一手带大。 二人之间的感情比寻常姐妹还要更好,沈婉仪出嫁后也未曾因为夫家就疏离妹妹,反而將她当成宝贝宠著,无论吃穿用度,得到任何好东西,第一时间便会想到这个妹妹。 別说是其他人,就是裴覦回京之后调查当年往事时,也从未怀疑过沈婉仪,只以为是谢家人或是其他人算计了沈霜月。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沈霜月自己。 她怎么会怀疑至亲的姐姐,会这般害她。 见她红著眼满面苍白,裴覦淡声说道:“我幼时其实並非奴隶,家中也还算殷实,父母恩爱,叔伯疼宠,过得远比同龄人要恣意。” “我姑母因为容色出眾,嫁入了一个大家族,成了那家家主极为受宠的贵妾,府中子侄因她提携多过的滋润,我父亲也在那家当差,和那家的公子情同兄弟,是生死至交,可是后来我全家都死在那位公子手里。” 沈霜月驀地抬头,眼眸水色震动。 “我亲眼看到全家枉死,侥倖逃出却沦落为奴,连父母尸骨都无法收敛,但我从不觉得是我父亲太蠢。” 平平直敘的声音,如温水一点点流淌进胸膛,似是替跌进深渊满目黑暗的她撕裂天光。 裴覦轻声道:“身陷淤泥,拼命朝上。” “沈霜月,別因为別人的错就否定自己,你比很多人都好。” 沈霜月眼眶透红,端著茶杯的手慌忙遮住眼猝不及防的落泪,喉间哽咽出声。 …… 再次平復下来,裴覦命下人送了热水过来,沈霜月净面之后,虽然眼睛还红肿著,但人已经没了刚才的失態狼狈。 她低头给手心上药,那斑驳伤痕刺疼著。 对面裴覦问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沈霜月轻声道:“姐姐……” 她顿了顿,哪怕已经压著情绪,却还是忍不住怨憎翻滚著。 她开口低哑,“四年前的事情我想彻底查清楚,不管真相是什么样,也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不愿意就糊里糊涂的过去,是非对错总要有个结果。” 裴覦看著她:“可要我帮忙?” 这一次沈霜月没有拒绝,她最狼狈的样子都被他看到,她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况且有些人以她的能力查不到,但是眼前的人却能查得清楚。 “谢老夫人身边有个婢女名叫碧玉,四年前事发之后,就离开了谢家,我想请侯爷帮忙查一查她的下落,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两人。” 沈霜月將那日事发经过说给裴覦听后,让他查那个跳井的婢女,还有借谢翀意骗她去沁梨堂,后来却不知所踪的下人。 除了这几人,还有当年伺候在沈婉仪身边的那些丫鬟。 沈婉仪死后,身边伺候的人都因护主不利落了罪,除了封嬤嬤挨了几板子被留下来照顾还年幼的谢翀意,其他人全部被送回了沈家,包括当时贴身伺候沈婉仪的两个丫鬟。 “香萍和春琴都是自幼跟在沈婉仪身边,她若是做了什么,除了封嬤嬤外瞒不过她们。” “为什么不直接找那封嬤嬤?”裴覦皱眉。 “找她没用。” 封嬤嬤是沈婉仪的奶嬤嬤,从沈婉仪落地时就照顾她长大,一直没有嫁人生子,她几乎是將沈婉仪当成了亲女儿疼爱。 沈霜月说道:“封嬤嬤对沈婉仪的感情极深,早年间她遇险时,封嬤嬤为了救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如今知道只有我能护住谢翀意,一旦当年事情揭穿我定不会善罢甘休,封嬤嬤肯定会咬死了不说。” 沈霜月嫁进庆安伯府,明明气死了姐姐,封嬤嬤对她却一如以前,哪怕谢翀意因为她害死她母亲对她憎恨打骂,封嬤嬤还时常在旁劝著。 她之前以为封嬤嬤是因为沈婉仪的关係相信她,可如今想来,她恐怕是早就知道事情真相,所以一遍遍地在她面前提起沈婉仪的死,提起她死前对她的好,让她背负愧疚人命,恨不得掏出血肉来照顾谢翀意。 裴覦点头:“好,我帮你找那几人,那谢家那边?” 沈霜月寒声道:“我要和离,但我不想这么容易放过魏氏。” 不管沈婉仪做了什么,谢老夫人都逃不掉关係。 四年前她虽非谢家所害,但如果不是谢老夫人起了头,下药给沈婉仪让她有孕后,又让她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她怎会出手害她。 沈霜月不会原谅沈婉仪,但更不会放过谢老夫人。 想起她明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顺水推舟让她担了一切,可是在她入府之后还对她百般折磨,一遍遍提及当年往事,让她一次又一次的承受羞辱。 沈霜月就气得恨不得撕了她。 她说:“魏氏害我身败名裂,害我受辱四年,我要以牙还牙,让她承受我所经歷的一切。” 魏氏不是在意谢家,在意伯府前程荣光。 那她就毁了谢家,让她尝尝什么叫锥心之痛! “侯爷可会觉得我睚眥必报?”她望著裴覦。 裴覦淡声道:“睚眥必报怎么了,你又不是菩萨,还管做菩萨做的事?况且你难道不知道,本侯是这京中出了名的小气人,本侯的心眼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沈霜月闻言破涕而笑。 见她笑了,裴覦神色温软下来:“我会儘快命人查你口中那些人。” …… 从定远侯府离开时,裴覦送了沈霜月一名女暗卫,照他的话说谢家上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怕谢淮知他们察觉不对会鋌而走险。 沈霜月本就没打算再和谢家虚与委蛇,回府之后衝突恐怕是免不了的,她买的那些个婆子挡不住谢家那些护卫,况且她欠裴覦的也不只是这一桩,所以並没有拒绝。 暗卫名叫胡萱,扮作她新买回去的婢女。 等回到绣庄时,巧玉见到她就连忙就迎上来:“夫人,您总算回来了。” “怎么了?”沈霜月问。 巧玉说道:“是府里来人了,说小公子回府了。” 第54章 他是贱种,你是什么? 谢翀意怒气冲冲站在霜序院里,还不到十一岁的孩子,身上穿著最好的云纹织锦衣裳,鞋面用的最细软的貂绒,粉白脸上却是怒气:“沈霜月怎么还不回来?!” “大哥,大伯母是你母亲,不能直呼其名…” “关你什么事?” 二房跟回来的谢俞安才刚说了一句,就被谢翀意用力推了一把。 他踉蹌没站稳摔在地上,手心上瞬间蹭出了血。 谢翀意居高临下看著他,说话格外刻薄:“我母亲是庆安伯夫人,才不是她那个爬床的贱人,她一个不知廉耻的人哪来的资格当我母亲,而且她给了你什么好处了,就让你这么上赶著舔著她。” “谢俞安,你可別忘了,你能去魏家族学都是因为我,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谢俞安比谢翀意小一岁,人却要瘦小很多,他被说的脸上涨得通红。 封嬤嬤站在一旁,瞧著谢俞安快哭了,这才出声:“意哥儿,二公子是你弟弟,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 她扶著谢俞安起来,温声说道: “二公子,大公子的性子直,夫人也疼著他,他不过是和夫人闹著玩罢了,夫人是不会像对外人那般生气。” “倒是二公子,你也有许久没回府了,想来二夫人念著你,不如先回去吧,若是有什么事要找夫人可以晚些再来。” 谢俞安不比谢翀意自小娇宠,二房庶出在府里本就极不受宠,老夫人不待见他们,他父亲又外放为官,府中家產没有他们的份,他和母亲过得艰难,直到现在的大伯母入府他们才好过了许多。 她並没有刻意优待二房,但也从不苛待他们,每月分例按时就给,衣物吃穿也从未少过,而且要不是她开口帮忙,祖母也绝不会让他跟著谢翀意去魏家族学。 谢俞安自小看人眼色,自然能听懂封嬤嬤的话是说他是外人,而且话里话外也暗指他找大伯母是为了打秋风。 他眼底浮出难堪之色,忍著手心的疼小声说道:“我只是觉得大伯母不是那种人,而且族学里的人也都说了,这次是祖母和姑姑她们有错,跟大伯母没关係……” “你放屁!” 谢翀意小小年纪,却满脸戾气:“祖母才不会害她,姑姑也向来疼我,分明是沈霜月不要脸闹的天下大乱。” 宫里的事情瞒不住人,谢淮知挨了杖责卸了官职简直成了个笑话。 谢翀意本来就不是魏家子弟,好不容易才在族学那边跟魏家几个公子混熟悉,可就是因为这次事情,那些人不仅不待见他了,还处处嘲笑他、孤立他。 他怒气冲冲,说话也格外刻薄:“不过就是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就算姑姑真的拿了又能怎么样,她认了不就好了,犯得著闹到陛下面前,害得父亲和祖母遭了杖责,连我也被人笑话。” “祖母说的对,她就是不守妇道、心思歹毒,我看她才该被人打死!” 沈霜月刚到门前,就听到这番话,若是往日她必定会锥心难受,可此时却只觉得可笑的慌。 她面无表情掀开帘子: “你想打死谁?” 里面的人似是没想到她回来了,封嬤嬤脸色微变了下,倒是谢翀意丝毫没有被听到刚才那些话的害怕,反而瞬间板著脸:“你干什么去了,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沈霜月抬脚入了屋內,丝毫没理会说话的人。 谢翀意有些生气:“我等了你好久,你都不知道回来,你这的狗奴才也敢不理我,我鞋袜湿了,衣裳也落了雪难受的慌,你还不赶紧给我换了!” 他伸手就挡在沈霜月身前,等著她像是以前一样满脸担心的迎上来,然后关切问他絮叨著族学那边的事情,问他课业,吩咐人替他换衣裳。 可没想到沈霜月径直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走到谢俞安身旁,瞧著他流血的手。 “怎么伤了?” 谢俞安小声叫了声“大伯母”,然后才说:“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 沈霜月闻言却是眉心轻蹙,若是路上摔了,血早该止了,可这会儿瞧著那血跡鲜红,她不由看了眼地上,就瞧见谢俞安站的地方沾了点儿血跡,扭头再看一旁满是跋扈的谢翀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冷道:“巧玉,二公子受伤了,去打些水,再取伤药过来。” 谢翀意眼见著沈霜月拉著谢俞安走到一旁,原本打开的手滑稽的僵住,他没想到沈霜月居然敢不理他,脸上不由恼羞成怒,朝著沈霜月就道:“你耳朵聋了,没听到我跟你说话?” “这屋子里这么多人,你无称呼,谁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沈霜月面色冷淡:“若非在院中,还当是街头犬吠。” “沈霜月!” 谢翀意声音顿时尖利。 沈霜月却只拿著帕子,替谢俞安拂去手上沾著的灰尘,瞧著蹭破流血的地方问:“疼吗?” “不疼的。” 谢俞安连忙摇摇头,他喜欢这个大伯母,但也有些害怕谢翀意。 他心中惴惴,小声说道:“大伯母,大哥不是有意说您的,是这几日族学那边一直流言纷纷,好些人都因为府里的事情说他坏话,他才会一时生气……” 话没说完,就被恼怒上前的谢翀意一把拽开。 “谁要你帮我说话!” 明明满脸稚气,该是天真的年纪,可他说话时却恶毒至极, “你以为你说两句好话就能討好我,你不过就是二房庶出的贱种,你娘更是农户贱民出身,要不是因为我连魏家族学都进不去……” 啪! 沈霜月扶著险些摔倒的谢俞安,抬手一巴掌就扇在谢翀意脸上。 他捂著脸瞬间就红了眼:“你敢打我?” “口出秽言,不睦兄弟,张嘴就是辱人之言,我打你有错?” 沈霜月拽著谢俞安站稳之后,抬眼看向谢翀意时,脸上满是寒色:“安哥儿是你堂弟,他要是贱种,你是什么?你父亲和谢家人又是什么?” “还有安哥儿的母亲,她出身再低也是你婶母,是你的长辈,你敢出言辱她,你在魏家族学的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 第55章 再敢骂我,打烂你的嘴 沈霜月那一巴掌打过去,別说琼娘她们嚇了一跳,就是封嬤嬤和谢俞安也是惊著。 整个庆安伯府谁不知道夫人最是疼爱大公子,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衣食住行上面生怕委屈了半点。 魏家族学课程重,她就寻最好的先生给他课补学业,他念叨一句想学骑马,她就重金去买最好的马,连马鞭都是亲手做的,怕外面买回来的粗糙伤手。 往日里小公子对夫人口出恶言也不是一回两回,更难听的话也不是没有过,可是夫人就算再难过也多是忍著,有时为了课业品性事情训斥了小公子也断不会这般严厉,甚至还动了手。 “二小姐,意哥儿还小。”封嬤嬤连忙护著。 “他小?安哥儿比他还小一岁!” 沈霜月满眼冷色:“谢翀意翻年就十一岁了,不是一岁,他还当自己是可以不知礼节隨意撒泼的顽童?满嘴的污言秽语,半点不知谦逊孝道,他这么多年的圣人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安哥儿是他弟弟他都敢如此跋扈,更何况是对著外人,是不是要等他將来杀了人了,你也去跟人家说一句他还小?” “谢家是天王老子吗,什么事都能护得住他!” 封嬤嬤被劈头盖脸骂的人都蒙了,往日里沈霜月教训谢翀意规矩,谢翀意也是不肯听的,可那时候她多是温声细语,谆谆教诲,何曾说过这种重话。 谢翀意眼见著沈霜月打了他,居然还这么说他,他整个人瞬间炸了,捂著脸就红著眼睛,声音尖利: “我要杀人也先杀了你!你个害死我母亲的贱人有什么资格骂我?” 往日里只要他一提母亲,这女人就会服软,只要他说起她害死了他母亲,她就会红了眼什么话不敢多说,任他予取予求。 可是这一次谢翀意话刚出口,就切切实实地又挨了一巴掌。 “你再敢喊一个贱人试试。” “贱人,贱人!!” 谢翀意脸上肿了起来,人也被打懵了,等回过神来之后就尖叫了一声,撒泼似的衝上前就想撞沈霜月,可还没靠近时,一道人影就横身上前,直接拎住了谢翀意。 跟著沈霜月回来的胡萱瞧著这满嘴污言秽语的小孩儿,忍不住直皱眉毛,这谢家上下还真是没一个好东西,一窝子的狗东西。 她谨记著自家侯爷的吩咐,掐著谢翀意的脖子就扭头:“夫人,可要奴婢教训他?” “你敢!” 谢翀意个子不高,被欺掐著后脖颈拎著时手脚悬空,他挥舞著手一边试图抓挠一边大骂:“我是庆安伯府嫡子,是谢家將来的主子,你敢碰我一下,我杀了你……” 沈霜月见他张嘴闭嘴杀人,转身抽过屋中支摘窗边撑著窗户的竹条叉杆,窗扇“砰”地落下来合上时,她抓著那比戒尺还细长的东西,直接就抽在谢翀意身上。 “你想杀谁?” 谢翀意疼的惨叫了声:“沈霜月,你个贱人,你……啊!” 又被抽了过来,他声音更厉。 “你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我要让父亲休了你。” “啊啊…沈霜月,我要打死你,让祖母他们打死你……” 谢翀意嘴里骂的越狠,沈霜月就抽的就越厉害,她手中用尽了全力,打得谢翀意疼得疯狂踢腾想要躲开。 可胡萱站在那里抓著他衣领让他根本闪躲不开,那细长竹条打在身上比戒尺还要厉害,每抽一下就疼得他惨叫一声,嘴里的污言秽语也片刻就变成了尖声哭泣。 “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找祖母,我要告诉父亲!” 胡萱只觉魔音穿耳,拎著朝前递了些,好能方便谢夫人打。 “二小姐,二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意哥儿还小,有什么话好好说…” 封嬤嬤急得上前就想拦著,却被沈霜月一竹条抽在了身上。 她顿时疼的叫出声,只觉得胳膊上怕是都被抽肿了,满是震惊看著对面人。 沈霜月也做出不小心伤到她的模样,眉心紧皱收了手里的动作,让胡萱將谢翀意扔到了一旁。 “惯子如杀子,封嬤嬤难道不懂吗?” “往日里你总说姐姐没了,我也心疼意哥儿年幼,可今日才发现他竟是变成这般顽劣不堪。” 她满是嫌恶地说道: “姐姐当年的品性谁不称讚,沈家更是满门清正,可是他呢,他身上哪有半点姐姐的模样,別说谢家如何,就是他这样子出去说一句他身上流著阿姐和沈家的血,我都觉得羞的慌。” “什么好东西没学到,竟学谢家的无耻卑劣,学他祖母姑姑的胡搅蛮缠!” 封嬤嬤满腹的话被她一言堵了个乾净,她既是惊愕沈霜月会这般说谢家人,对谢淮知、谢老夫人毫不客气骂的难听,也是对她提起大小姐和沈家时无言以对。 她能怎么说,难道要说大小姐品性不好,还是说沈家家风不正? 二小姐什么时候这么伶牙俐齿了。 沈霜月怒哼了声,似是气急了,扭头看著谢翀意冷声道:“你刚才说谢玉茵拿了孙家东西又怎样,那我告诉你,的確不怎样,只不过是找不回来,就要了谢家满门的命!” “你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该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也该知道这些时日谢家游走在悬崖边上,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这一切都是拜你那姑姑所赐。” “是她贪婪无度,是你祖母私心狠毒,是你父亲明知对错还帮著她们栽赃陷害,你不说问他们为什么,却跑来跟我闹。” “谢翀意,你到底是没脑子,还是生来就蠢?” “你……” 谢翀意被骂的红著眼张嘴就想撒泼,可才一开口就被直接抽了一下,疼得叫出声。 “你再敢骂我一句,我就打烂你的嘴。” 谢翀意想要撒泼,想要发火,想要像是以前一样哭闹,可是对上她那双冷得不见温度的眼眸,看著她手里拿著的竹条,似乎他真的再骂一句就会直接抽过来。 第56章 爭取当夫人的嫁妆,陪嫁回侯府! 到底还是年少,谢翀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肿著脸哭的狼狈。 “你凭什么打我,是你害死我阿娘,是你抢了她的位置,是你害我被人欺负。” “沈霜月,我討厌你,我討厌你!!” 他一把推开想要扶他的封嬤嬤,转身就哭著朝外跑了出去。 “意哥儿!” 封嬤嬤踉蹌了下见人跑了,连忙扭头看著沈霜月:“二小姐,你怎么能打意哥儿,他只是在族学那边受了委屈,又听了外面閒言碎语,不像旁人那样有母亲庇护,所以才会一时气性……” “一时气性就要喊打喊杀?” “当然不是,意哥儿他怎么会真伤你,他就是个孩子,又记著夫人的事情。” 封嬤嬤说道:“当年出事时意哥儿已经知事了,他亲眼看到夫人逝去自然会生你的气,可你们是血脉至亲,他心中还是惦记你的,他只是伤心没了母亲所以才会对你牴触。” “那封嬤嬤的意思是我管不得他?” 沈霜月听著她这些熟悉至极的话,看她又拿逝去的沈婉仪说事,如同以前每一次一样,试图拿著过往旧事逼她懺悔愧疚。 她眼底冷了几分,直接打断了封嬤嬤的话,將手中的竹条扔到了桌上。 “既然你这么说,那往后我就不管。” “谢翀意是伯府嫡子,上有父亲、祖母,我进府名不正言不顺,的確没有资格管教他,从此往后他做什么事情我都不会过问,也不会插手他的人生。” “二小姐!” 封嬤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万没想到她会说这话,她顿时著急了起来。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你是意哥儿的亲姨母,是他血脉至亲,夫人当年走前更把意哥儿交给了你,你不管他谁能管他?” “意哥儿刚才说话的確有些过分,可他就是个孩子,口不择言的,你何必跟他置气,况且当年的事情夫人也是相信你的,谁敢说你不是名正言顺嫁进伯府……” “是吗,那你为什么从不叫我夫人?” 见封嬤嬤神情僵住,沈霜月嗤了声。 她往日从没有察觉,入府之后封嬤嬤看似对她不错,可却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夫人,她嘴里总是“二小姐”、“二小姐”的叫著,將她和沈婉仪的地位划分的界限分明。 她眼里的庆安伯夫人只有她的旧主一人,也从来没有打从心眼里觉得她能替代姐姐在伯府的位置,她觉得她沈霜月不过是替她的旧主占著这个伯夫人的位置,替她死去的旧主照顾年幼的孩子。 除此之外,她沈霜月什么都不配。 沈霜月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浮躁,她告诉自己再忍忍,等裴覦那边找到了碧玉和之前那些伺候沈婉仪的旧人,找到了四年前的证据,她就將东西摔在他们脸上。 她神色淡漠,说道:“我知道你和伯府其他人一样看不起我,这伯夫人我也当的腻味至极,从今往后,谢翀意和谢家人爱如何便如何,都跟我没关係。” “胡萱,送封嬤嬤出去。” “二小姐……” 封嬤嬤还想要说话,却没等开口就直接被那个眼生的丫鬟给推了出来。 “我家夫人让你滚,没听见?”胡萱將人推下了台阶,直接堵在门前。 封嬤嬤脸上乍青乍白,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沈霜月满是冷漠的脸,她稳著身子慌乱极了。 二小姐怎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明明这几年因为夫人的死,她一直亏欠意哥儿,对他百依百顺,对她也是敬重至极,就算有时候意哥儿说点过份的话,她也都是笑笑就忍过去,可今天怎么就突然翻了脸。 难不成…… 不,不可能! 封嬤嬤心头狂跳,念头刚起就猛地压了下来。 二小姐不可能知道的,她怎么可能会知道的,肯定是因为这次的事情闹得太过刺激到了她。 封嬤嬤想起回来之前听到的那些传言,不由有些懊悔没拦著意哥儿。 沈霜月到底是沈家嫡女,哪怕四年前恶名缠身进了伯府,她也依旧有骨气在,这次错在谢家人,意哥儿却不问青红皂白地偏袒谢玉茵她们,难免会伤了她的心。 而且她前两日还让人送了冬衣去族学那边,怎么可能真的不管意哥儿。 封嬤嬤原本急躁的心一点点安稳下来,觉得自己杞人忧天。 当年的人早就没了,有什么好怕的,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不过意哥儿那边真得劝一劝了,不管怎么样不能真的跟二小姐离了心,他长大成年之前还得靠著二小姐才行。 “夫人,那老婆子走了。” 胡萱回来,“她走之前脸上跟开染坊似的,变来变去,也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 沈霜月冷笑了声,能打什么坏主意,不过就是怕她撂挑子不干,想著怎么能重新驯服她,好能让她心甘情愿为谢翀意付出。 见旁边谢俞安小脸发白,她道:“嚇到你了?” 谢俞安连忙摇摇头:“没有,是大哥有错……” “你倒是明事理。” 沈霜月神色缓和下来,拿著帕子替他清理伤口,卷著袖子起来替他上药时,发现谢俞安胳膊上青紫了一大片,看样子不像是新伤。 她顿时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谢俞安说道:“不小心撞的。” “不小心?”沈霜月脸顿沉:“不小心怎么会撞的这么厉害,是不是谢翀意弄的?” 谢俞安刚想说话,就听她道:“不准撒谎。” 他这才迟疑了下,说道:“族学那边课业重,大哥让我帮他写,结果被夫子认了出来受了罚。” “府里出事后魏家的那些人本就不待见我和大哥,大哥受罚被他们嘲笑,昨日夫子又夸了我两句,大哥就有些不高兴。” 沈霜月眸色沉怒,不高兴就拿亲弟弟撒气? 她不明白,这几年她已经努力想要將將谢翀意养好,也竭尽全力教他为人道理,送他进学,可他怎么就成了这样! “您別生气,我不疼的。”谢俞安小声道。 沈霜月吸了口气,轻揉了揉他头:“好了,上好药就赶紧回去吧,免得你母亲担心。” 谢俞安走了之后,巧玉就忍不住说道:“二公子这么懂事,大公子还老是欺负他,都是谢家的孩子,二公子就该直接打回去。” 沈霜月闻言嘆了声,是都是谢家的孩子,可孩子跟孩子是不一样的。 谢翀意万千宠爱,是谢家的眼珠子,可谢俞安却只是根杂草,二房本就不得谢老夫人待见,他要是敢还手伤了谢翀意,那二房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她摇摇头,没再多想,只朝著巧玉说道: “往后胡萱会留在我身边,你们替她安排住处。” 又看向胡萱, “这些时日暂且委屈你留在我身边,等谢家事毕,你就可以回你主子身边。” 胡萱连忙说道:“夫人言重,奴婢不委屈。” 什么叫委屈? 这可是未来的主母,是她家侯爷求而不得的天上明月,是说句好话就能让牧辛拿了勾陈剑的大善人,季三一那蠢蛋还不知道。 她好不容易才过来,將来那是要当嫁妆,陪夫人嫁回侯府高人一等的。 回什么回。 她打死都不回去! 第57章 倒打一耙 谢翀意挨打的事情震惊了整个伯府,沈霜月下手时没有留情,別说谢翀意脸蛋上的巴掌印,就是解开衣裳之后,那后背胳膊上浮起的红痕,让谢老夫人瞧著心疼极了。 她伤还没好,靠在床边生气的將床边拍得震天响:“沈氏这是要反了天了吗,她居然敢打意哥儿,还下这么狠的手,她想干什么?” “我早就说了那沈霜月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玉茵之前在牢中没受太多苦,偷盗的事暴露后,赔上了银子反而没挨打,比起谢老夫人他们受的罪好太多。 她这段时间本就忍气吞声,此时坐在旁边绣凳上,忍不住阴阳怪气: “那贱人以前装得多好,温柔贤惠,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还说什么把意哥儿当成亲生的,结果说翻脸就翻了脸。” “早知道这样,当初她爬大哥床的时候就该把她打死了事,这满京城多少贵女不能当咱们伯府的续弦,让这么个心狠歹毒的狐媚子进来,简直是来祸害我们的……” “够了!” 谢淮知面色冷怒,呵斥了声:“你要是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谢玉茵不高兴地撇撇嘴。 谢淮知这才朝著上完药出来的大夫问道:“大夫,我儿的伤怎么样?” “回伯爷,小公子身上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怎么不碍事,都肿成这样了。”谢老夫人大声道。 那大夫被吼得磕巴了下:“可是老夫人,小公子真的没什么大碍,这些伤既没见血,也没伤到筋骨,虽然有点儿肿,但抹了药要不了一日就能消下去了。” 这伤一看就知道打的人没想伤筋骨,冬日里小孩穿的本来就厚,那身上挨了揍也就是皮肉起了点痕跡,除了脸上肿的厉害,这伯府小公子那是半点事儿没有。 可是刚才伯府的下人火急火燎的去请他,一路上闹的是沸沸扬扬的,他还以为是出什么大事了,结果就这? 或许是大夫脸上那一言难尽太过明显。 谢淮知神色不好地说道:“多谢大夫了,来人,去取了银钱好生送大夫出去。” “你看看那沈氏,都是她干的好事……” 那大夫刚走到门外,就听到里面谢老夫人低骂的声音,言语间儘是刻薄,那位伯府大小姐更是在旁说著全那位伯夫人的不好,言词比之街头泼妇还难听。 他想起这段时间外面传言,忍不住心里直摇头,这伯府里的人还真跟外面说的一样。 谁家孩子调皮揍两下不是正常的,怎么落到这伯府里,那伯夫人就犯了天条似的。 里面谢淮知也是被两人的骂声说的耳朵都嗡嗡的,他眉心紧皱了起来,声音大了几分:“行了,大夫都说了意哥儿没事。” “什么叫没事,你没看到他脸都肿成什么样子了?” 谢老夫人抱著满脸红肿的谢翀意,怒声道:“沈氏这段时间一直在府里闹,身为主母既不管家,也不理事,让伯府乱成什么样子,我老婆子病的要死她不来看上一眼,你是她夫君躺在床上她也不照顾,这些事情我都可以忍了。” “可是她要是有什么火气衝著我们来就好了,她为什么要打意哥儿,这可是她的亲外甥,是她姐姐唯一的孩子,她怎么忍心的?” 谢翀意伏在她怀里哭得可怜,一双眼都哭肿了,委屈极了:“祖母,她要打死我。” “我看她敢?!” 谢老夫人连忙抚著自家孙儿满是心疼,脸上也全是怒火。 谢淮知看著谢翀意的模样也是眉眼阴沉,可他到底理智还在,他太清楚沈霜月有多疼爱谢翀意,也知道她因为婉仪的死,对她留下的孩子有多在意,她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打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朝著谢翀意沉声问道:“意哥儿,你母亲为什么打你?” “她不是我母亲!” 谢翀意瞬间哭骂:“她才不是我母亲,她就是爬床害死母亲的贱人,是她抢了我母亲的位置,是她害死了我阿娘,她现在你还想打死我……” “谢翀意!” 谢淮知脸色发黑,猛地厉声道:“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谢翀意被嚇得一哆嗦,谢老夫人连忙满是心疼將人圈进怀里,抬头就怒声道:“你吼意哥儿做什么,是沈氏打了他,你有本事教训沈氏去,在这里大呼小叫干什么?” 谢玉茵在旁添油加醋:“就是,意哥儿说的又没错,沈霜月就是爬了大哥的床,害死婉仪嫂嫂,她不就是个贱人……” “你给我闭嘴!” 谢淮知扭头满眼寒霜,“谢玉茵,我留你在府里是让你照顾母亲的,不是让你教坏意哥儿,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就给我滚回徐家去。” “大哥…” “出去!” 他已经后悔把谢玉茵留下,伺候母亲伺候不好,成天的惹是非,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她留在徐家。 谢玉茵被他脸上冷色嚇了一跳,见他真的动了气,只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她明明是帮大哥说话,明明是那个沈霜月的错,可是大哥居然骂她,他肯定是被那个姓沈的狐媚子勾了魂去了,她气冲冲站起来:“走就走!!” 骂走了谢玉茵,谢淮知这才看向谢翀意:“起来,站好。” “父亲…” “我不说第二次。” 谢翀意很少见谢淮知发火,忍不住小脸发白,张嘴想要哭闹,可是对上他有些阴沉的脸却不敢,只能一步步从谢老夫人怀里挪出来,走到谢淮知身前站著。 谢淮知沉声道:“沈氏为什么打你。”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她往日最是疼你,怎么会无缘无故打你?” 谢淮知的声音大了几分。 谢翀意年岁小脑子却活,知道什么人能撒泼什么人不能,见父亲不像以前护著他,而且刚才姑姑也挨了骂,他突然张嘴就哭了起来。 “父亲你凶我干什么!” 他哭的好不可怜,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外面都是大雪,衣裳鞋袜都湿了,我去找她,她人不在,院子里的丫鬟都不待见我,我湿淋淋的等了她半晌,只是想问一下孙家的事情,结果她理都不理我,还因为我不小心推倒了谢俞安就打我。” 第58章 我要和沈霜月圆房 谢翀意的长相隨了谢淮知,但眉眼间又有沈婉仪的影子。 他自小金尊玉贵的养著,不跋扈的时候丝毫瞧不出乖戾,这会委屈大哭的可怜,任谁都看不出来他之前在霜序院里撒泼的样子。 “你还骂我,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打我。” “我在族学那边被人骂了,谢俞安还和別人一起欺负我,他们说姑姑是小偷,说祖母是坏人,还嘲笑父亲被陛下打了板子。” “他们还说沈霜月被伯府欺负,说四年前的事情说不定都是假的,还嘲笑我没娘……” “胡说八道!” 谢淮知顿时大怒。 他既是气魏家族学那些人说这话,也是气二房谢俞安居然敢伙同別人欺负谢翀意。 见谢翀意哭的委屈极了,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连说话都断断续续,而且那句“没娘”也让他想起死去的亡妻,对著儿子那双像极了沈婉仪的眼睛,满心的火气顿时蔫了大半。 “外面的人胡言乱语,你难道还能当了真?” 將儿子拉到身旁,谢淮知语气缓和下来。 “孙家的事情是有误会,父亲被杖责也不是因为这个,圣上是与太后他们博弈,动不了其他人,这才让父亲、祖母受过,这些事情你往后就会明白了。” 他伸手替谢翀意抹了抹眼泪,將人拉到身前认真说道: “沈氏打你,是不是你口出恶言了?” 谢翀意哭声一顿,垂著脑袋不肯吭声。 谢淮知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他皱了皱眉说道:“意哥儿,我知道你不喜欢沈氏,但不能因为旧事就將恶语掛在嘴边。” “沈家既然嫁进了府里,那她就是你的长辈,你可以对她冷淡,可以心里记著你母亲的仇,但绝不能於人前说她爬床之言,更不能以污言秽语詆毁她,否则旁人不会觉得你心直口快,只会觉得你不孝不敬。” “你往后是要科考入仕,是要承继伯府的,若背上这种恶名,谁敢与你为伍,又哪还有前程可言?” 顿了顿,他语重心长, “哪怕再不喜欢,表面装也要装出样子来,她是你母亲的亲妹妹,不管为著对你母亲的愧疚,还是你们之间血脉亲缘,她都必须好好对你,但前提是,你不能做的太过。” “你明白吗?” 谢翀意似乎是听懂了,哭声小了起来:“可是父亲,是她先帮著谢俞安还不理我,我才说她,她还打我……” 谢淮知眉心紧皱,谢翀意说错话固然不好,可是沈霜月这次也委实过分了,竟是把孙家的气撒到意哥儿身上,还跟个孩子置气。 他轻抚了下谢翀意脸上红肿,说道:“这件事情我会找她,但是你也要记得,刚才那种话不准再说了。” 谢翀意只以为父亲会教训那个女人,这才停了哭著点点头。 让人將孩子带下去上药,屋中只剩下谢老夫人。 谢淮知就没了刚才的好脸:“母亲,你往后不要再在意哥儿面前说沈氏的不好,特別是玉茵,让她少说些有的没的,教的意哥儿都成了什么样子。” 谢老夫人顿时气的抬头:“你这是为了沈氏怪罪我和你妹妹?” 她身后的伤还没养好,靠在引枕上怒目而视: “你看看沈氏把府里闹成什么样子了,之前她在圣前那样对我也就算了,可现在连意哥儿都动手,你居然还护著她,难不成真像玉茵说的喜欢上了沈氏,为了她连我这个母亲都不想要了?!” 谢淮知闻言猛得脸一沉:“您在胡说什么,我心中只有婉仪。” 见谢老夫人气得厉害,他声音缓了缓, “我对沈霜月从无半点心思,可是母亲,您该知道府里眼下是什么情况,孙家的事情才刚过,府中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 “沈氏打了意哥儿固然有错,可您也不该什么都没问清楚,就让人大张旗鼓的去请大夫,还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沸沸扬扬怎么了,那也是沈氏有错。”谢老夫人怒色。 “是,今天的事传出去是沈氏有错,旁人会说她苛待继子,说她狠毒,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谢淮知心里清楚,谢老夫人是气著沈霜月这次不来侍疾,而且往日她拿捏惯了沈霜月,如今突然反过来她心里不满,可是现在不是从前。 他走到床边坐下,一手扶著谢老夫人替她顺气,一边低声说道: “盐运那事闹得我们吃罪於圣前,您得罪了太子和裴覦,连我身上官职也没了,我好不容易才让太后稍稍消了些气,答应將玉娇放回来,可是母亲,太后是有条件的。” “之前白忠杰因您落罪,那刑部尚书的位置空缺了出来,太后和陛下都想要自己的人上去,现在闹的胶著至极。” “太后想要让岳父和沈家出面,帮她和魏家拿下这位置,弥补白忠杰死了的损失,若不然您以为她怎么会特意请太医给您,还答应事后让我官復原职?” 谢老夫人脸色有些难看。 那天圣前她攀扯白忠杰的事情,一提起来她就后悔,她素日里没那么糊涂,可那天先是被抓进宫,后又被景帝问罪,再然后裴覦那廝咄咄逼人,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当时只想自保,想著要保住庆安伯府,不能让人知道那帐本是魏家给了,那般境况下容不得她多想,这才一时昏了头將白忠杰拉扯进来。 见她神色变化,谢淮知说道:“孙家这事闹得太大,沈家本就对我们不满,往日咱们有什么事沈家第一个来问,可这次这么长时间,您可看到沈家派过一个人过来,就连我送去赔罪的东西也全被送了回来。” “沈家因为沈霜月的事对咱们有亏欠,可不代表他们能任由旁人污衊沈家的名声,更何况那天圣前,岳父还因为这事遭了裴覦讥讽嘲笑,若此时再传出沈霜月的不好,您让沈家的人怎么想?” 谢老夫人听著他的话,声音小了许多:“那我也是担心意哥儿。” 谢淮知说道:“我知道您担心意哥儿,可眼下府里不能再闹了,您也別跟沈霜月置气,沈家那边还得她出面才能说和。” 谢老夫人有些不高兴,但到底儿子和伯府的前程重要,她皱眉:“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沈氏的脾性也太大了,她这次可不是隨便闹闹,连意哥儿都打,而且这么多天愣是不管府里的事情,她恐怕没那么容易跟你去沈家。” “这事您不用担心。”谢淮知神色冷淡而又篤定:“她不过是跟我置气而已,闹来闹去也是想要个体面,那我给了她就好。” “你是说…” “我打算和沈霜月圆房。” 第59章 给她一碗绝子汤,她不会有孩子 “你说什么?” 谢老夫人驀地睁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淮知冷淡道:“我说,我打算和沈霜月圆房。” “不行!” 谢老夫人是知道儿子和沈霜月没有圆房的,沈霜月嫁进府里之后就去了霜序院,谢淮知这几年一直没有碰过她,要是放在之前她或许还愿意让他们圆了房,说不定还能生个孩子。 可是现在她厌恶极了沈霜月,想也不想就说道: “你不能跟她圆房,她现在都这么跋扈对意哥儿不好,要是跟你圆房有了孩子,那府里哪还有意哥儿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沈霜月不是之前那般好拿捏的样子。 现在她都敢跟她对著干,將府里闹的天翻地覆了,要是之后再有个孩子,真把她这儿子的心给拉拢了过去,那这庆安伯府岂不是会成了她沈霜月的天下了。 谢淮知沉声道:“她不会有孩子。” 谢老夫人驀地看他:“什么意思?” 谢淮知抿了抿唇:“我心里只有婉仪,和她圆房也是为了伯府,沈霜月眼下借著孙家的事一再闹腾,要是不能安抚了她,她不可能帮我回沈家说话。” 沈家是厌恶沈霜月不错,但这次的事必须得沈霜月这个“受害者”出面,只有她开了口,只有让外人看到他们夫妻二人感情甚篤,沈家那边才会原谅了他一时糊涂,外面那些流言蜚语,还有那些对他不利的声音也才会消失。 可这不代表他就喜欢沈霜月。 他这辈子只认婉仪一个妻子,也绝不会让沈霜月的孩子威胁到意哥儿的地位,就算圆了房,他也不会让她怀上孩子。 “我会命人给她一碗绝子汤,从此往后她会是真正的庆安伯夫人,但也只是庆安伯夫人。” 这是她欠婉仪的。 “所以母亲,这段时间別再找沈霜月的麻烦,等我安抚住了她,才能儘快將太后吩咐的事情办好,否则玉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谢淮知说道。 谢老夫人冷哼了声:“看在你的份上,不过你也不能太惯著她了,免得沈氏蹬鼻子上脸。” “还有二房那个谢俞安,他居然敢跟著外人一起欺负意哥儿,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谢淮知不在乎二房,对那个庶出弟弟和他房中的事更从不放在心上,他隨意说道:“这事母亲看著办就是,教训一番,別太过火就好。” …… 沈霜月原以为打了谢翀意,谢老夫人他们肯定会来找她麻烦,她甚至都想好了要怎么应付他们,谁想一夜过去,裕安斋和庆澜院那边都没人过来。 第二天整整安静了一整天,直到第三天午后用膳时,才有人进了霜序院,却是冒著大雪送来了个平安符。 “夫人,这平安符是大公子亲自替您求回来的,大公子前儿个受凉,早起就发了热,要不是实在起不了身,他肯定亲自给您送过来。” 谢翀意院中照顾他的丫鬟一边说话,一边瞧著对面人脸色。 谁想沈霜月坐那端著碗,只朝著那平安符看了一眼,就面色平平地说道:“知道了。” 那丫鬟没想到夫人瞧见平安符居然反应这么冷淡,丝毫没有接话的意思,她忍不住道:“夫人,大公子烧的迷迷糊糊,昨日都没怎么用饭。” “生病了自然胃口不好,你们好生伺候著,他若想吃什么就让厨房给他做。” 那丫鬟愣住,可往日大公子的饭菜不都是夫人准备的? 沈霜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今鹊碗里,扭头道:“怎么,还有事?” “……没有,那奴婢先告退了。” 那丫鬟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一直出了屋外也没等到沈霜月留人,等她走了之后,已经能够勉强靠坐著的今鹊,拿著喝粥的汤匙小声道: “小姐,你真不去看看大公子?” “有什么好看的。” 今鹊还不知道沈婉仪的事,她只是记得以前小姐最是疼爱大公子,稍有不適就能急的团团转,可是这次怎么…… “觉得奇怪?” 沈霜月见不只是今鹊,就连琼娘她们也是看著这边。 她放下碗淡声道:“他被我养了四年,身子骨早不是从前那样动輒就会生病,他要是真因为我病了,你以为裕安斋那边会这么消停?” 沈霜月將那平安符拿起来嗤笑了声: “还有这东西,这么粗糙的针脚,隨意绣了两下的纹路,说是拿两块红布隨便缝在一起的都高夸了它,这京中能求平安符的地方哪一个我没去过,这像是平安符吗?” 她还没进庆安伯府之前,沈婉仪身子就已经不好,加上谢翀意也比寻常孩子体弱,她跑遍了整个京城附近所有的寺庙道观,替他们祈愿,为他们求福。 当年那掛在谢淮知身上,害得她身败名裂的和合如意结,就是这么来的。 无论寺庙还是道观,想要求平安符都是要拿香火钱换的,相应的他们无论是平安符还是用以祈愿的其他东西,都会做的格外精致,可是谢翀意让人送来这东西…… 沈霜月只觉得可笑,连敷衍她,都敷衍的如此敷衍。 “夫人往日里,肯定对大公子很好。” 沈霜月疑惑看向说话的胡萱,就听她道, “要不是好的让他忘了自个儿姓什么,怎么能长成这样没脑子的白眼狼儿。” 扑哧。 沈霜月被她逗笑,將那平安符扔到一旁:“不管他,继续吃饭。” 屋中只有沈霜月主僕几人,外面还飘著大雪,等用完了饭后,琼娘收拾碗筷退了下去,巧玉扶著今鹊替她换药,沈霜月带著胡萱从房中出来,抱著手炉瞧著白压压的雪色。 “侯爷那边可有消息了?” 胡萱小声道:“碧玉的下落还没查到,倒是之前伺候前面那位夫人的那两个丫鬟里找著了一个,是那个春琴,侯爷说最迟三日,就能把人带回京城。” 三日…… 沈霜月轻吁口气,三日,她能等。 “侯爷说,这两日朝中为著刑部尚书的位置闹的厉害,太后和陛下爭执不下,魏家恐怕会走別的路子,让夫人当心些。”胡萱转述著裴覦的话。 沈霜月愣了下:“侯爷是说谢淮知?” 胡萱嗯了声:“侯爷说,太后恐怕瞧上了沈家。” 沈霜月眉心轻皱起来,太后和魏家想要拉拢沈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父亲虽然提携谢淮知,但对魏家一向敬而远之,对太后也少有偏倚。 他占著御史中丞的位置,加上沈家不是寻常人家,又有母亲那边闽中王家的后盾,太后他们也不敢强逼。 谢淮知能有什么法子,逼父亲就范? 沈霜月正想说什么,就瞧见院外一个婆子扶著个妇人快步进来,那妇人身形娇小,身上蓝色褙子像是被撕扯过,脚上有血,一进来就朝著沈霜月哭。 “大嫂,求你救救安哥儿!” 第60章 哄著她,骗著她 “昨天夜里,老夫人突然让人过来说她伤势犯了,让我过去给她侍疾。” “我去了之后就被关进了后面的小佛堂里,老夫人说让我捡佛豆替她祈福,今天早上才放我出来,等我回去之后,才听人说安哥儿被人带走了。” 二夫人关氏模样秀美,丹凤眼,鹅蛋脸,说话温温柔柔,是最招长辈喜欢的样子,可此时她哭的狼狈,连说话都喘气不顺。 沈霜月生怕她哭厥过去,忙替她顺气:“你先別急,可知道人是被谁带走的?” “来的人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但我去找老夫人,她却说安哥儿早就走了,可是大嫂,安哥儿从昨天夜里被带走就没回去。” 关氏身子都站不稳,全靠身边的丫鬟扶著。 那丫鬟也是急得脸煞白:“伯夫人,二公子最是听话,他绝不会彻夜不归的,而且人进了老夫人的院子,我家夫人想要找老夫人问问情况,可老夫人见都不见,夫人一时情急闯了裕安斋,老夫人就命人打了她。” 那么多人撕扯起来,她们根本得不了好。 关氏抓著沈霜月的手险些要给她跪下:“大嫂,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求谁,安哥儿是我命,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帮我救救安哥儿,我求你……” 九岁大的孩子,一夜不知去处,沈霜月脸色也是不好。 眼见关氏要跪下去,她忙將人拉了起来。 “你先別哭,我帮你就是。” 谢老夫人对二房向来不待见,对二房所出的谢俞安更是如此,但她往日也只是地对他们漠视冷待,顶多会在衣食份例上剋扣一些,不允许二房的人踏足正院出现在她面前,却也鲜少朝著谢俞安母子动手。 这次突然为难他们母子,沈霜月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天谢翀意和谢俞安良两人起了衝突,她护著谢俞安打了谢翀意。 谢老夫人不知道什么缘故没来找她麻烦,却拿著二房母子撒气。 沈霜月朝著关氏道:“你留在这里,我去找安哥儿。” “我和你一起去……” “你別去。” 沈霜月压住关氏的手,他们母子在谢家处境艰难,也跟她的情况不一样。 她之后是一定会离开庆安伯府,就算闹得天翻地覆也是早晚的事情,可是谢俞安是谢家血脉,谢老夫人又是关氏名正言顺的婆母,两边若是起了爭执,谢老夫人只一个“孝”字就能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你留在霜序院,我会將安哥儿带回来。” 她安抚之后就朝著一旁道:“琼娘,你好生照看二夫人,替她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巧玉,你带上几个院里的婆子,和胡萱跟我一起去。” 沈霜月套上斗篷从霜序院出来,撑著的伞面上很快就积了一层雪。 外面冷风呼啸,卷著残雪砸在麵皮上,冻得人生疼,她没急著去裕安斋,而是让巧玉先去找了芳华。 等人回来时,就听巧玉说道:“夫人,二公子不在裕安斋,芳华说昨天夜里老夫人的確叫了二公子过去,但是罚他跪了一个时辰,人就被大公子给带走了。” 沈霜月脸一沉,抬脚就朝著谢翀意的院子里走。 这会儿谢翀意正在屋中发火,伸手就摔了身前放著的药碗:“你不是说送了东西,那女人就会来看我吗,她怎么没过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 封嬤嬤忙拉著他的手,生怕被那汤药烫著。 “二小姐肯定会来看你的,她往日里可是最疼你的,这次也是和伯爷他们置气,她要是知道你病了肯定会过来,不过意哥儿,你往后可千万別再当著她说那些话了。” 她拿著帕子替谢翀意擦著手,语重心长。 “嬤嬤以前不是教过你,你再不喜欢她也得给她些好,偶尔哄著她一些,她才能替夫人占著伯府主母的位置,一心一意的对你好,你可千万不能让二小姐真跟你离了心。” 谢翀意板著脸:“可她害死母亲。” “意哥儿。” 封嬤嬤蹲在他身前皱眉:“她是害死夫人,但是只有她在才能守住夫人的位置,才能不让別的人进伯府,而且她对你有愧,就绝不会让旁人威胁到你的地位,难不成你想看到伯爷娶別的女人,或是迎其他人入府吗?” 见谢翀意恼怒瞪她,她笑著哄道, “你可以心里记著夫人,不把二小姐当成母亲,但是就像是伯爷说的,不管背地里如何,至少表面上你要给她几分体面,要不然她怎么能全心全意地对你好?” “你是府里的嫡子,是將来的庆安伯,这府里一切都是你的,可是你现在还小,在你长大之前总要有人帮你守著这些才是,对不对?” 正巧外间有人来通稟,说是伯夫人过来了。 封嬤嬤顿时笑道:“你瞧,奴婢就说,二小姐肯定放心不下你。” “你等一下乖一些,说两句软话,別跟她呛著来,明白吗?” 谢翀意怒哼了一声,板著脸扭头朝著里面。 沈霜月踏进屋里时,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苦味。 谢翀意小脸苍白坐在那里,身前是摔碎的药碗,整个人瞧著有些萎靡,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是真的病了。 封嬤嬤连忙上前:“二小姐你可算是来了,意哥儿从昨儿个开始就断断续续的发热,吃不下睡不好的,到现在还闹著不肯服药。” “奴婢正愁得慌,你可帮著奴婢劝劝他吧,这要是一直不用药,身子怎么能受得住。” 沈霜月闻言走到谢翀意面前,还没开口,谢翀意就先冷哼了一声扭著头不看她:“你来干什么?” 那像极了他父亲的脸上满是高傲, “你不是要打死我吗,干什么还过来,难不成是想要看我死没死?” “意哥儿。”封嬤嬤连忙道:“別胡说,二小姐最是疼你,她哪里捨得…” “她有什么捨不得的,我好不容易休假回来,她就给我摆脸色,又是打我,还骂我,我病了也不来看我,她哪里捨不得我!”谢翀意冷道。 第61章 你不是坏,是恶毒! 沈霜月看著身前的少年嘴里说著硬梆梆的话,昂著头满脸脾气,可是眉眼间却隱隱藏著一些等著她服软,像是以前一样低声下气求著他的得意。 似是篤定了她会先低头,他连正眼都不瞧她,只等她出言哄他。 沈霜月眸色冷淡开口:“谢翀意,你把安哥儿弄到哪里去了?” 谢翀意脸上得意僵住,猛地扭头瞪著她:“你是来找谢俞安的?!” “那不然呢?” 沈霜月说道:“昨天夜里你把人带走,到现在都不见踪影,我不找你找谁?” “沈霜月!你!!” 谢翀意原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脾气,瞬间跟点了炮仗似的,脸上满是怒气冲冲。 他以为沈霜月是来服软的,以为她是知道之前动手打他错了,知道不该护著谢俞安不理她,还想著她赔礼道歉之后,要好好折腾她一番才原谅她。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她来了之后不问他一句,开口就是为了谢俞安那个贱种。 “你没看到我生病了?”谢翀意怒道。 沈霜月冷漠:“病了就去找大夫,何况你这副模样,瞧著精神的很。” “你!” 谢翀意怒目而视。 旁边封嬤嬤连忙拦著他:“二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二公子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意哥儿前天被你打伤之后,昨儿个就一直病著,他哪能见过二公子。” 沈霜月沉著眼:“我既然能找过来,就是知道他把人带走了。谢翀意,安哥儿是你弟弟,赶紧把人交出来。” “什么弟弟,他才不是!” 谢翀意原本被封嬤嬤压著,听到沈霜月一口一个谢俞安,眼里都有些红: “他不过是个庶出子的儿子,是个没人要的贱种,他还敢在族学里跟我爭风头,沈霜月,我才是长房嫡子,是父亲的儿子,你眼睛瞎了只看得到谢俞安?” 沈霜月眉心一沉:“你再说一句。” 谢翀意陡然就想起前天被打的事情,下意识退了半步。 等反应过来后顿时恼羞成怒,梗著脖子大声吼道:“说就说,谢俞安就是个贱种,扒著我才能去了魏家族学,还想要踩著我出头。” “他装模作样害我挨打,我就是要打死他,祖母都说了隨便我把他怎么样……” “胡萱。” 旁边黑影闪过,封嬤嬤他们甚至来不及阻拦,谢翀意就被拎了起来。 “意哥儿!” 封嬤嬤想要上前被胡萱闪身躲过,她收脚不及险些扑到在地上。 沈霜月没看谢翀意,直接朝著封嬤嬤道:“我不想跟你们废话,安哥儿在哪里?” “二小姐,你干什么,二公子不在这里…” “还敢撒谎。” 沈霜月冷道,“胡萱,给我打!” 胡萱伸手抓著谢翀意脖子,让小孩儿掛在她手上挣脱不开,闪身靠近封嬤嬤时朝著她脸上就是一巴掌,而外面听到动静进来想要扑过来的丫鬟,只瞬间就被她抬脚踢飞了出去。 听著屋里稀里哗啦碎一地的东西,其他人被嚇得躲在门前满脸煞白。 胡萱掐著谢翀意,说道:“这位嬤嬤,我可不像是我家夫人力气小,这一巴掌给你,下一巴掌落在大公子脸上,可不保证他会有你脸皮子厚,这么经得住打。” 封嬤嬤牙口鬆动,张嘴就吐出血:“二小姐…” “砰!” 胡萱一脚就踢在封嬤嬤腿腕上:“怎么著,你这嘴里是叫不出夫人二字?” 堂堂庆安伯夫人,谢家主母,她一口一个“二小姐”,说的好听是亲近,那不好听就是毫无规矩念著旧主,不將夫人放在眼里。 封嬤嬤只觉得腿骨都快断了,疼得撕心裂肺,而谢翀意被胡萱掐著脖子悬在半空,张大了嘴拼命挣扎,涨得脸上青紫。 “安哥儿在哪?”沈霜月寒声问。 封嬤嬤见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哪敢说实话,只颤声道:“二公子真的不在这里,奴婢……” “夫人,找到二公子了!” 她话没说完,外面就传来巧玉的声音。 沈霜月连忙转身朝外走,而胡萱则是微鬆手放开谢翀意的脖子,一手提著疯狂喘息的小孩儿,一手拎著疼得惨叫的封嬤嬤,跟在沈霜月身后出去。 等跟著巧玉找到被关在下人房里的谢俞安时,沈霜月只觉得一股怒火冲头。 “奴婢找到二公子的时候,他被绑著吊在房樑上,身上全是鞭痕,而且手指也被弄折了,地上到处是血,也不知道绑了多久了。” 沈霜月瞧著被婆子扶著的谢俞安,瘦小的孩子脸上惨白,扶著受伤的右手,嘴唇疼得没有半点血色,地上隨处可见的血跡,还有旁边桌上放著那鞭子上的血,都刺目的让人晕眩。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谢翀意居然这么恶毒,只是因为谢俞安比他上进,比他在族学多得脸几分,他就想毁了他的手?! “安哥儿。”沈霜月快步过去,“你怎么样?” “大伯母……” 刚才受惊嚇坏了的孩子突然眼泪涌出来,左手死死抓著她衣袖哭起来。 沈霜月看他另外一只被掰折了手指的手,在看他被剥了衣裳打的血淋淋的身上,只觉得脑子都被气得嗡嗡作响。 她不敢抱他,也不敢碰他伤口,只能轻声说道:“我在,没事了,没事了,別怕……” “大伯母。” 谢俞安忍了很久,他不敢哭,也不敢闹,一哭就会挨打。 身上的疼和满腹的委屈一起涌上来,眼泪不住的掉,明明哭得厉害声音却只是小小的,哪怕是寻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也不敢放声哭,只小声喊著她“大伯母”。 沈霜月被他哭的心中疼得厉害,取了斗篷將人裹了起来,遮住一身伤后,这才起身朝著封嬤嬤怒道: “这就是你说的,人不在这里?!” 封嬤嬤脸色白得厉害,被胡萱扔在地上之后,嚇得直哆嗦:“二小姐,奴婢也不知道,兴许是下人……” 啊! 沈霜月抓著桌子上的鞭子,朝著封嬤嬤就抽了过去,狠狠几鞭子下去她已经疼得惨叫。 “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敢鞭打府中公子?” 第62章 谢淮知,我们和离吧 沈霜月打了封嬤嬤几鞭子,將人打的惨叫不停,这才停下来扭头看向谢翀意:“安哥儿手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 “关你什么事!” 谢翀意有些害怕,脸色苍白却不肯低头。 沈霜月拿著鞭子指著他:“我问你,是不是你弄折了他的手!” 谢翀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狠厉的沈霜月,明明以前她事事顺著他,明明她从来都不会动他的,可是现在却为了谢俞安一而再再而三的教训他。 他只觉得委屈极了,气她偏心別人,也恼羞成怒她居然又想打他。 谢翀意梗著脖子怒声道:“是我弄的又怎么样,他本来就是我的垫脚石,是扒著我才能去族学,祖母都说了我可以隨意处置他,我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啪! 沈霜月气冲头顶,抬手一鞭子朝著他就抽了过去。 不像是之前拿著那竹条打人,这鞭子打人疼得更厉害,谢翀意起床后就一直在房中穿得单薄,此时挨了一鞭子顿时疼得尖叫。 沈霜月却没留手,她教养了谢翀意四年,从他出生就看著他长大,哪怕沈婉仪真的害了她,她也只是想疏远谢翀意,没想过要將大人的事情迁怒他。 可是她不明白,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怎么能这么恶毒,別说隨意鞭打堂弟,將人掛起来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就说那手。 他不知道谢俞安要是真的毁了右手,这一辈子就都毁了吗? 沈霜月越想越气,看著尖叫著还嘴硬谩骂的谢翀意更是心寒,她怒声道:“胡萱,把他给我绑起来,吊在院子里打!” “二小姐,二小姐不可以,意哥儿身上的伤还没好,你不能再打他。”封嬤嬤急得抱住意哥儿大哭。 沈霜月冷笑了声:“我还忘了你。” “把她也给我绑了,一併吊起来。” 跟来的那些婆子闻言迟疑,到底不敢真对府里小公子动手,倒是胡萱半点不带怕的,扯了旁边下人榻上的床单子,又拿著之前帮谢俞安的绳子,三两下就將谢翀意和封嬤嬤给绑了起来,然后拖著就朝外走。 等人掛在院前的檐梁下,甩著鞭子就朝著两人身上抽。 胡萱不像是沈霜月打人毫无章法,她身为暗卫最为清楚打哪里最疼,打什么地方不会致命却比死了还让人难受,只几鞭子下去,谢翀意嘴里的骂声就已经没了,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嚎。 封嬤嬤被吊在一旁,时不时也挨上一鞭子,疼的惨叫著,却还能说话。 “二小姐……” 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一鞭子过来,封嬤嬤对上胡萱满是威胁的目光,疼的发抖著改了口。 “夫人……夫人你饶了意哥儿,都是奴婢做的……” “是二公子先欺负意哥儿,是奴婢一时糊涂想要出气…” 胡萱扬手一鞭子就抽在封嬤嬤嘴上,疼得她惨叫。 眼见著沈霜月丝毫没有动容,只冷著眉眼站在门前护著身旁脸色惨白的谢俞安,让人去请大夫,她只能提起已经逝去的大小姐。 “你忘了大小姐了吗,你忘了你答应过大小姐要好好照顾她的孩子,你答应过的,要將意哥儿当成自己的孩子护著他长大。” “夫人,大小姐是因为你死的,她是因为你才一尸两命的,你这么对她的孩子,大小姐泉下若是有知不会原谅你的……” 沈霜月脸上满是寒霜,感觉到身旁谢俞安拉著她衣袖的手猛地一紧,她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冷如寒潭落石。 “她要是知道她拼了命也要筹谋將来的孩子,居然会变成这么恶毒的样子,她说不定就捨不得死了。” 封嬤嬤脸色大变,抬头看向沈霜月。 她什么意思? 什么叫拼了命筹谋將来? 只是还没等她想明白沈霜月刚才的话到底在说什么,院前那边就已经有人进来。 “住手!” 谢淮知听闻消息被常书扶著急匆匆过来,刚到了院门前,就看到里面谢翀意二人被吊著鞭打,他只觉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满目狰狞怒喝, “你们在干什么?!” 谢翀意看到谢淮知就哇哇大哭:“父亲,父亲救我!” 谢淮知疾步上前:“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大公子放下来!” “夫人?”胡萱捏著鞭子扭头看向沈霜月。 沈霜月摇摇头,知道今天这一顿打算是到头了,她冷漠著眼瞧著常书带人把谢翀意放下来,而谢淮知瞧见儿子身上鞭痕,还有旁边封嬤嬤满脸是泪同样浑身是伤的狼狈模样。 他怒道:“沈霜月,你疯了不成,你怎么敢这么对意哥儿?” 沈霜月寒声道:“伯爷怎不问问谢翀意,他是怎么对自己手足兄弟的?” 谢淮知这才留意到站在门前。被沈霜月身子挡住了一半的谢俞安,他怒气一滯,可转瞬却还是黑著脸冷声道:“不管意哥儿做了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就算要教训他也有家法,谁准你让人当眾鞭打的。” “而且你居然还让人打了封嬤嬤,她可是你姐姐身边的老人,是你姐姐的奶嬤嬤,你这般简直就是不知分寸!” “我不知分寸?” 沈霜月瞧著他强词夺理的样子险些被气笑:“谢淮知,你是眼睛瞎了还是没长脑子,看不到安哥儿被他们打的这一身伤?” “你说我我不该当眾鞭打他们,那谢翀意小小年纪,心思歹毒,只因为安哥儿比他在族学出色,因为一些小事摩擦,他就敢掰折了安哥儿的手指。” “还有封嬤嬤,她身为奴才,不知规劝主子,反而攛掇他殴打府中公子,险些要了安哥儿的命。” “”你当初能拿这藉口险些打死今鹊,逼的我磕头认错,我如今只是让人抽她几鞭子,破了点油皮,你这就受不住了?” 谢淮知被她质问的脸色难看:“沈霜月,这是两码事,你別无理取闹!” “是我无理取闹,还是你自私凉薄,偏心护短?” “你……” “我不想跟你废话。” 沈霜月如今对著谢淮知是半点耐心都没有,她冷声打断了他,面无表情:“你愿意纵容谢翀意那是你的事情,別拿別人孩子的命,来养你儿子的歹毒狠辣。” “安哥儿还伤著,让开,我要带他回霜序院。” 谢淮知哪怕之前和沈霜月起过爭执,哪怕她也曾恶言,哪怕这段时间冷漠相待,却从未像是这般对他满脸的不耐厌恶。 他只觉得心头怒火升腾,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不满更是到了顶端。 眼见著满院子下人朝著他看过来,沈霜月却直接让人抱著谢俞安离开。 谢淮知怒道:“沈霜月,你別闹得太过分了,我碍著你姐姐一直对你再三忍让,你竟还这般得寸进尺,你这个伯夫人还想不想当了?” 沈霜月脚下一顿:“不想当。” 谢淮知愣住。 下一瞬就见她回头。 “你不用忍让我,也不用为谁委曲求全。” “谢淮知,我们和离吧。” 第63章 我让你替姐姐守节,你怎么不愿意了? 谢淮知脸上怒气瞬间凝固,瞳孔更是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下,难以置信地看著对面被冷风吹的白玉面庞微微泛红,那双眼睛却满是冷漠的女子。 “你说……什么?”他声音僵硬。 “我说,和离。” 沈霜月將斗篷给了谢俞安后,身上衣裙便显得单薄。 她抬眼看著谢淮知说道:“你既然深爱我姐姐,跟她两情相悦,四年前却被迫娶了我,这四年你饱受屈辱满心不甘,开口闭口言及皆是对我不满,谢家上下也全都因我不配与你为妻,对我百般苛待折辱,我这几日想了想,觉得我的確不该勉强你。” “我不喜欢谢家人行事,更无能力教养谢家子嗣,伺候谢家长辈,所以伯爷不必为了谁委曲求全来迁就我。” “你我和离,从此两不相干,你也可以毫无负担的替姐姐守节。” 那“守节”二字嘲讽的如巴掌,扇得谢淮知脸皮都疼。 谢淮知眼神震颤,第一反应就觉得是从未有过的荒谬。 她竟敢说要和离,她居然敢提和离?! 她算个什么东西! 心头思绪乱扬,伴隨著怒气和难以置信直衝头顶,还有被嘲讽后的羞恼,他沉了脸怒声道: “你是在怪我不跟你同房?沈霜月,你是不是忘记了,是你不择手段嫁进来,害死了你姐姐占了她的位置,若非是你歹毒,你以为谢家能要你?” “只是因为我不碰你,你就跟我闹和离,你以为你能嚇得住我?连沈家都不肯容你,你再离了谢家,你以为你还能有立足之地,外间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那就不劳伯爷操心了。”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霜月被那句“同房”的话说的几欲作呕,她不知道谢淮知为什么就这么篤定,她就稀罕他碰她,甚至连和离都是因为他不跟她同房。 她心里噁心的慌,更不想当著这么多下人的面,跟他爭辩这种事情,无端觉得丟人至极。 她只道:“伯爷既觉得我嚇唬你,那就將和离书给我。” “沈霜月。”谢淮知没想到她还要继续,顿时警告厉喝,“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沈霜月脸色也是冷沉:“是不是胡闹,伯爷將和离书写好不就知道,我绝不拦著伯爷心愿得偿,远离我这个得寸进尺、不择手段的毒妇。” 她说完之后,顿了顿, “要是伯爷事忙,这和离书我来写也可以,倒时候我命人给伯爷送过去签字盖印……” “够了!” 谢淮知猛地打断她的话,神色阴沉至极:“我看你简直是疯言疯语,不知所谓。” “意哥儿的事情我可以不跟你计较,是他有错在前,你虽有失手但也是想要教他,可你若再敢这般言行无稽,说些可笑之言,那就留在霜序院不用出来了,免得丟人现眼!” 胡萱只觉得这个庆安伯怕是听不懂人言。 她家夫人都说了要和离了,他还顾左右言其他,扯著一堆乱七八糟的幌子,就是半句不应和离的事情,她家侯爷还等著上位呢! 而且谢淮知的嘴脸也叫她噁心,她抄袖子就想扇他两巴掌,沈霜月却伸手將人拦下来。 她隔著小半个院子,定定看著那边房檐下的谢淮知,看著他义正言辞,仿若看著胡闹之人,满是宽容呵斥她的样子。 片刻,她嗤了声, “谢淮知,你不愿意跟我和离。” 她的话说的无比肯定,仿佛一眼就看穿他根底。 唇边扬起的讥讽刺眼,她说道: “你日日说你不愿意娶我,说你对姐姐情深,可是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四年前,你根本没有碰过我。” “谢淮知,你当真是被迫娶我的吗?” 不去理会谢淮知陡然色变的脸,还有他那阴沉却抑不住晃动的眼神,沈霜月只莫名发出一声冷笑,像是看穿了什么,拉著胡萱她们转身就朝著院外走。 霜序院的人浩浩荡荡的走远,这边的谢淮知脸上却是可怕的厉害。 他原本扶著谢翀意的手变成了抓著他胳膊,手中用力到指节都发白,满面阴沉恐怖,而整个院子里剩下的下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都是垂著脑袋死死看著地面。 直到谢翀意被他抓的受不住疼,叫了一声,谢淮知才惊醒回神。 “父亲,那个女人真的要跟你和离吗?”谢翀意的脸苍白。 “不可能!” 谢淮知气血翻滚,脱口而出的话斩钉截铁。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沈霜月不可能跟我和离!” 她怎么可能会跟他和离? 她那么喜欢他,自年少就爱慕他,就连当年送给他的和合如意结,里面都放著她的小字名牌。 沈霜月还没嫁给他时,每次望著他时都笑眼盈盈,几次入府来见婉仪时都不忘送他东西,甚至入府之后对他更是处处照料,事事经心。 无论他说多少恶言,不管他对她再怎么疾言厉语,从无好顏色,她都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反而依旧待他至亲。 她怎么可能会捨得跟他和离?! 谢淮知强压著心中的不適,沈霜月定然是气他维护谢翀意,气他刚才在下人面前呵斥她。 他那日曾说过要给她伯府主母的顏面,今日却却没做到,她是气他心中掛念著她姐姐,才会说那些和离之言,肯定不是真心。 谢淮知下意识忽略了沈霜月后面那两句话,只满面厉色朝著院中道: “刚才的事情只是夫人与我置气,你们都给我闭紧了嘴,谁若敢传出去半句,全部乱棍打死!” 满院子下人齐刷刷跪在地上。 谢淮知这才看向封嬤嬤,眼中那有半点亲近之意。 “伯爷……” 封嬤嬤自然也感觉得到他神色变化,脸上顿时苍白至极。 …… “夫人,您刚才为什么不让奴婢揍他。”胡萱跃跃欲试,“那谢淮知实在是可恶!” 自大自负,噁心至极。 沈霜月面色清冷:“他是可恶,可是揍他有什么用?这里是庆安伯府,府里护卫眾多,你虽然厉害,但也一人难敌所有人。” 第64章 裴覦恨不得將人挖回自家窝里 胡萱闻言心里撇撇嘴,她是一人难敌所有人,可这府里不是还藏著別的人吗。 况且她今天要是真动了手,侯爷知道夫人和谢淮知翻脸,怕是立刻就能抱著铁锹来掘墙角,恨不得將人挖回自家窝里去,只是这话她不敢说。 瞅了眼走在后面的那些个婆子,胡萱小声道:“那夫人既要和离,为什么不提下药那事……” 沈霜月深吸口气:“我只是想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胡萱神色疑惑。 沈霜月垂眸看著自己指尖,当年谢老夫人给沈婉仪下药,照著秦福文的口供,谢淮知是不知情的。 四年前他应该是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被人算计著出了那桩丑事,可是后来呢?她被困在伯府,被谢家、沈家厌弃,难以查明真相,谢淮知却不是。 这四年时间,他是真的一无所知?什么异样都没察觉? 那日他们二人躺在床上,衣衫凌乱,她满身红痕,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是事后,可是早就成婚有过情事的谢淮知不会不知道,他没有破她的身子,甚至就连深一步的事情都没有做过。 她若是要真算计他,怎么可能会只做到那一步,而且自己还晕在了屋里。 事发时急怒攻心,又有沈婉仪的死悲愤交加,谢淮知来不及细想这些,可是事后呢?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她一直叫著冤屈,他难道就没有半点怀疑,没有细想过其中破绽。 还是他早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可是当时沈婉仪已经死了。 伯府需要一个主母,谢翀意需要一个母亲,她嫁过来能给谢家带来最大的利益,换取他急需的东西和沈家的愧疚支持,所以哪怕知道不对,察觉到事情未必是她做的。 他却依旧只佯装不知,顺水推舟的在沈、谢两家的“情谊”胁迫之下,在沈婉仪死前“遗愿”苦苦哀求之中,被迫娶了她? 如果他从头到尾都真的不知情也就算了,可如果他明明察觉到不对,明明知道事实或许並非如此,却还依旧摆出那副嘴脸,居高临下地指责她,谩骂她,踩著她来抬高他对沈婉仪的深情,博得世人称颂他重情重义。 那谢淮知简直比谢老夫人,比沈婉仪还要让人噁心。 “夫人?”胡萱见她脸色不好,轻唤了声。 沈霜月压著心头思绪说道:“和谢淮知和离没那么容易,我今天才只是提了一提,他就压下了谢翀意的事情,他捨不得我身后的沈家,如若只在府里闹,我怕他们会用別的手段將事情压下来。” “夫人是说,他们会关著您?” “不止…” 她身后虽然有沈家,但等同於没有,谢家別说是关著她,就算是让她“患病”在府中休养,从此不见外人,之后再想办法让她慢慢病逝。 只要他们做得不留痕跡,根本不会有人替她出头多问一句。 “我怕他们要我的命。” 沈霜月以前总觉得自己了解谢淮知,十余年相识也足以让她清楚他为人。 可这段时间接连的事情,却打翻了她所有认知,也让她对谢淮知忌惮至极,也认清他是个远比任何人都狠得下心,也足够无耻、不择手段的人。 她要离开谢家,是要乾乾净净的走,要將当年谢家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还回去,所以就算要闹,也要证据確凿,要让他们辨无可辨,遮无可遮。 她要找准了最好的时机,將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谢家就算有再多的手段也休想平息此事。 胡萱皱眉,只以为她是担心谢家下杀手,她低声道:“夫人別怕,侯爷会帮您,谢家不敢动您。” 沈霜月闻言却只是摇摇头,裴覦帮她是他心善,她却不能靠著这稀薄情分就贪求更多,他们本就没什么关係,几次见面连说是一句朋友都算勉强。 她怎么敢將自己的將来依託到他身上。 万一裴覦收回这份善意,她该怎么办? “和离的事不急,我可以等。” 她道:“裴侯爷能帮我找到春琴,帮我去找碧玉的下落,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我怎能事事麻烦他。” 胡萱张嘴:“可是……” 他家侯爷愿意的! 他愿意他愿意!!! 沈霜月却只打断了她,她看了眼身后已经疼得快晕过去的谢俞安,说道:“不说这个了,先回去吧,免得安哥儿母亲著急。” …… 关氏担心谢俞安的周全,根本在房中坐不住,她身上的伤上了药后,就一直在霜序院门外走来走去。 等看到被人抱回来已经晕过去的谢俞安时,她急的眼泪唰的流淌下来,身子发软更是险些站立不稳。 “人晕过去了,没性命危险,先进去。” 沈霜月安抚了关氏,让人扶著她进了里间,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之前去请大夫的巧玉就领著王大夫进来。 “王大夫,麻烦你替这孩子看看。” 王驥乍一眼瞧见胡萱在这里时还愣了下,心里疑惑这庆安伯府里到底有什么,侯爷居然將胡来疯送到了这庆安伯夫人院子里。 看到胡萱面无表情站在沈霜月身后瞪他,一副他敢张嘴就死定了的样子。 王驥咳了声,正了正嗓子:“小人先看看。” 他走到里面,替已经解开了斗篷躺在床上的谢俞安检查了身子。 看著衣衫揭开露出的皮肤上血淋淋的鞭痕,那膝盖上跪过后高高隆起的青肿,哪怕昏睡时,谢俞安都不自主的轻声喊疼。 关氏捂著嘴哭得浑身发抖。 沈霜月也是面露不忍:“王大夫,他怎么样?” 王驥说道:“身上的伤还好,没伤到筋骨,就是皮肉癒合前会疼上几日,不过这膝盖上有些厉害,这大冷的天就算是想要教训孩子,也不该让人跪雪地里,这么重的寒气,要是再多跪一会儿,这腿怕就得废了。” 关氏哭声道:“那他的腿?” “好生养著吧,小人待会儿留些药贴给你,每日热敷之后用药,腿好之前別见冷风別走路,否则留了后疾以后有得受的。” 王驥说著说著就忍不住皱眉:“还有他这手指,是怎么弄成这样子的,这骨头掰折了要是长不好,以后別说拿重物,就是提笔都难。” 第65章 她要和离了? 在场的人都是听的心中一紧,沈霜月也越发觉得谢翀意小小年纪,实在是恶毒。 “等一下我得给这位小公子续骨,会很疼,你们来个人將他按著。”王驥说道。 胡萱和巧玉刚想上前,关氏就已经先走了过去,忍著眼泪:“我来。” 谢俞安嘴里塞了东西,关氏將人扶起来抱著靠在她怀中,王驥上手正骨的时候,那骨节掰断重塑的疼让得原本昏睡中的谢俞安惊醒过来。 他满是稚嫩苍白的脸上全是眼泪,疼的青筋都露了出来,边哭边想叫疼,嘴里堵著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王驥急道:“別让他咬到舌头!” 关氏毫不犹豫將自己手塞进了谢俞安嘴里,疼的浑身直发抖的谢俞安一口咬了下去,只瞬间关氏的手就被咬的鲜血淋漓。 她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泛了白,另外一只手却死死抱著怀中的谢俞安,片刻都不敢鬆开,她不断安抚著疼的痉挛的他,声音轻揉。 “安哥儿別怕,阿娘在,阿娘在这里…” 等手上骨头接好,母子两人都是汗湿了衣裳。 谢俞安疼得再次昏过去,关氏的手已经被咬的不成样子。 王驥轻吁了口气:“好在骨头接的及时,否则这么冷的天,一旦断指的地方受了冻,这手就保不住了,不过要切记仔细养著,千万不可再受伤了,等过几日小人再来替小公子换药。”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关氏满脸感激。 让巧玉送王大夫顺便去看看今鹊,琼娘端著水进去替谢俞安清理身子。 沈霜月低头帮关氏手上的伤上药,看著那深可见骨的牙印,她忍不住低声道:“这次的事情怪我,要不是那日我当著安哥儿的面,教训了谢翀意,老夫人也不会迁怒於他,还纵容谢翀意伤人。” 关氏却是摇摇头:“和大嫂没关係,是老夫人嫌恶我们二房,对安哥儿从来没有半点祖母慈爱,当初要不是你提起,她甚至就连让安哥儿入学堂的事情都想压著。” 寻常权贵人家,孩子四、五岁启蒙,谢翀意早早就请了先生,又被送去魏家族学,可是谢俞安这边却从没人提过半句。 直到谢俞安都快七岁了,沈霜月知道二房孩子还没入学,才借著谢翀意年幼入学孤单,跟老夫人提了让谢俞安去族学那边跟他做伴,以伴读的名义让谢老夫人同意出面说项,將人也送去了魏家族学。 关氏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也分得清谁对他们好,她眼里含著泪。 “往日里我只以为她不喜欢夫君,嫌我们庶出碍眼,我从不敢去她面前招眼,也从不爭府里的东西,只想安安分分守著孩子长大,可是她怎么能这么对安哥儿。” 谢翀意是伯府血脉,她的安哥儿就不是吗? 为了让他们母子在伯府好过,她夫君外放之后,逢年过节从没断过送回来的东西,就是想要让长房对他们二房能够照拂几分。 可他们瞧不起二房也就算了,如今连谢翀意个孩子都敢这么对安哥儿。 要说不是谢老夫人纵容,谢淮知放纵,谁信? 关氏向来温温弱弱的脸上露出怨恨,往日连说话都小声的人,此时提起长房和谢老夫人时咬牙切齿。 她起身朝著沈霜月就是一跪,被沈霜月连忙拉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关氏红著眼:“今天的事情多谢大嫂,要不是你,安哥儿恐怕就……” 她哽咽了下,才说道, “我知道我无用,也说不来什么大话,可是大嫂的恩情,君兰会永远记在心上,他日我与夫君定会回报,只是今日已经叨扰大嫂许久,我就先带安哥儿回去了。” 沈霜月张了张嘴,想要劝她两句,可话到了嘴边触及她通红的眼,又觉得所有宽慰都显得太轻飘,最后她只说了句。 “我让下人送你们。” …… 谢俞安身上有伤不好挪动,巧玉带著几个婆子將人抬回去的。 沈霜月站在门前目送他们离开,等瞧著人走远,她才轻嘆了声:“二房怕是要恨上大房了。” 胡萱说道:“都这样了,谁不恨?” “倒也是。”沈霜月低声道,“魏氏真的是作死。” 谢家二房的谢言庆虽然是庶出,但是在校场行军上面,比谢淮知还要有天分。 沈霜月还记得当年谢言庆武试上名次极好,但是因为谢老伯爷不得今上看重,又因为当年登基时谢家掺和了不该掺和的,今上不可能容许谢家出两个武將继续掌兵权。 谢言庆若要入军中,景帝必定会在谢老伯爷死后,削爵以压制谢家,所以谢言庆才在谢老伯爷的要求下弃武从文,主动外放出了京城,就是为了保谢淮知这个兄长能顺利承继爵位。 这件事情谢家人心知肚明,谢老伯爷死前交代让谢老夫人善待二房,可是谢老夫人怕谢言庆威胁到谢淮知,藉故將关氏母子以“照拂”之名强留在京城,却又对人家百般苛待。 之前那些小事也就算了,顶多是吃喝用少一些,她仗著嫡母的身份,二房没办法多说,可是如今她那要人家儿子的命。 她还真当那谢言庆已经死了不成? “胡萱,你去跟巧玉说一声,让她带那几个婆子这几天留在二房那边,防著裕安斋再去找麻烦。” 谢淮知因为她说和离的事,不再“追究”她伤谢翀意,但是谢老夫人未必。 她可是將这唯一的嫡孙当成心肝肉,摔一下都能心疼半宿,今天她让人下了狠手,抽的谢翀意浑身是伤,谢老夫人肯定会动怒。 沈霜月倒是不怕她来找自己,就怕她再去找二房。 “让巧玉多盯著些,护著安哥儿母子,有什么不对立刻来找我。” 胡萱点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出了霜序院后,没直接去谢家二房那边,而是先脚一转避开人前去了外院。 不到半个时辰,谢家今日的发生的事情就已经呈到了皇城司。 “你说她跟谢淮知提了和离?” 裴覦原是隨意听著,神色懒懒,实在是刚才在宫里为了刑部尚书那事,才跟人你来我往闹了一通,又被景帝叫去私下叨叨了半晌,他烦得慌。 直到“和离”二字刺到他心坎,裴覦才驀地抬眼。 第66章 裴覦满心阴暗,杀了谢淮知,抢她! “然后呢?”裴覦问。 季三一说道:“谢淮知没答应,还说谢夫人是疯言疯语。” 他想起刚才送来的消息,忍不住窥了自家主子一眼,说道, “谢淮知好像篤定了谢夫人对他情深,说她想要和离只是置气之言,根本没放在心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谢夫人虽然提了和离,但是半句没说四年前旧事,也没提到谢老夫人害她的事。” “侯爷,你说谢夫人是不是对谢淮知还余情未了,这是留了余地,真用和离的事拿捏谢家,不打算走了…” 牧辛想要捂季三一的嘴已经来不及,眼瞅著本就心情不好的侯爷脸彻底黑了,眼里也生冷骇人。 他连忙上前一胳膊肘將那憨货挤开:“瞎说什么,属下倒觉得谢夫人是有什么顾虑,那谢淮知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好留恋的,再说那日谢夫人可是亲口说的要和谢家和离,今日也主动提了,肯定是要走的。” 裴覦下頜绷紧,剑眉凝结,一双眼冷沉森然:“还没找到那个碧玉?” “已经有些线索了。” “继续找,三天內把人找不回来,你就去畜牧司餵马。” 牧辛:“???” 他???? 裴覦却是拧著眉毛,脸上有些隱忍不耐的凶色。 他憎恶谢淮知,更恨他不曾善待他藏在心尖的人,要不是顾忌沈霜月的名声,他早就砸了庆安伯府,弄死了那个谢淮知。 心头戾气横生,他却要拼命按捺住心中蠢动,她已经嫁人,她不知他阴暗心思,她更不知道有人暗中覬覦她恨不得將她抢过来。 他不能嚇住了她,不能让她在男女之事上落人话柄,连离开谢家都被人泼了脏水。 她已经委屈了四年,若知道他覬覦人妻恐会对他心生厌恶,他必须要慢慢的走近她,喜欢谢淮知又怎么了,再喜欢也抵不过那是个人渣。 谢家上下於她无半丝温情,只要推著她离开了谢家,让她身边只有他一人,他就不信他不能哄得她移情別恋,哄得她眼睛落在他身上…… 不断劝慰自己想要压下心头躁动,可季三一那句“她痴情谢淮知”,却还是让裴覦鬱气横生。 他用力一闭眼,手里抓著的地方,桌角“咔嚓”断了一截。 牧辛头皮发麻退了半步。 季三一也是脊背冷得发毛,闭著嘴小碎步退到牧辛身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哟,这是怎么了?” 太子晃悠著进来,就瞧著气氛不对。 牧辛和季三一见他顿时鬆口,连忙行礼:“太子殿下。” 裴覦睁眼时,眼里戾气还没散乾净,见太子笑盈盈的样子,就声音厌烦:“你怎么又来了,生怕旁人不知道你东宫太子跟本侯有关係?” 太子说道:“怕什么,这盐运的案子不是还没审乾净吗,我可是父皇亲定的主审之一,来皇城司跟你交流交流怎么了。” “本太子这是在办案!” 他理直气壮地走到桌案前,就瞧见那断了一截的桌角,脸上笑容收了收, “还在为父皇想给你赐婚的事生气呢?” 裴覦脸一沉。 太子轻嘆了声:“父皇也是关心你,你说寻常二十四、五岁的男人那孩子都能满地跑了,我那东宫姬妾也已经好几个,偏你府里空荡荡的,父皇也是好意才想给你赐婚。” “你是不知道,太后前两日还提起你说你到了年岁久不成婚,指不定打什么主意,父皇也是怕他们惦记你,这才想著提前给你赐桩婚事,省得他们插手。” 裴覦听著他的话脸上沉色散了些,却多几分凶狠:“我的婚事,轮不著他们插手。” “说是这么说,可要是太后当眾赐婚,你能拒绝?” “为什么不能。” 裴覦面色冷凝,他不愿意的,谁来都没用,不过……“太后和魏家最近很閒?” 太子翻了个白眼:“你觉得他们能閒吗?” “你一下子端了他们户部、刑部两处的人,户部那边又被父皇抢先把人塞了进去,现在刑部尚书那位置多少人爭抢,太后和魏家不仅得跟父皇爭,还得跟老四的人爭,加上之前舍了白家也付出不少代价,如今忙著扫乾净尾巴,他们现在怕都快恨死你了。” 老三被暂时摁了下去,老四却还在蹦达,老二、老五又马上回京了,太子想一想就觉得脑壳痛。 “你可小心著些吧,我总觉得太后那边不可能白白吃了这亏,指不定想著怎么阴你一把。” 裴覦嗤道:“本侯怕她?” 太子抱手:“是是是,裴侯爷天不怕地不怕,那你也彆气父皇了,他年纪大了,你让让他。” 父皇本就因为当年的事情对裴覦愧疚,刚才也不知道裴覦在宫里跟父皇说了什么,他出宫的时候,父皇居然眼睛都红了,瞧著那模样像是快哭了。 太子自小养在景帝膝下,唯二两次见他落泪,那场景这辈子都忘不了,当年景帝情非得已却害了裴覦满门,如今这事情简直成了他心病。 他对谁都能理智,唯独裴覦三言两语总能戳他心窝子。 裴覦垂眸:“我没招他。”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软和了两分。 “我前几日得了两块鸡血石,刻章正好,你待会儿回宫给陛下带一块。” 太子连忙笑道:“得嘞。” 屋中气氛好了一些,牧辛和季三一就忙不叠地退了出去,太子走到一旁坐下才说道:“他俩干什么了,一脸心虚样子?” 裴覦淡声道:“沈霜月要和谢淮知和离。” “这不是好事?” 太子纳闷,他眼巴巴的不就盼著人家两个早点散? 裴覦冷道:“谢淮知不肯。” 啊这…… 太子默了默,人家小两口闹和离,男方不肯,他也不能强拆啊,虽说想要撬墙角,可是这做三也得含蓄点不是? 不过瞧著裴覦脸色,他说道:“那你想干嘛?” “东宫是不是许久没设宴了。” 太子:“?” “我瞧著七日后就挺好。” 太子:“?!” 裴覦思忖著,沈婉仪身边伺候的那个婢女三日后就能到京,审问些时间,魏氏身边那个碧玉那边该差不找回来了,到时候证据確凿,找个机会闹出来,最好的地方莫过於宫中。 太子和太子妃宴请,叫上谢家人刚好。 裴覦说道:“就这么定了。” 太子:“……” 什么玩意儿就这么定了,他还什么都没说! 外间有人来说,之前毒杀孙家的人有线索了,裴覦前去审人。 太子出来时,刚才就守在门前的小福子低声说道:“殿下,宫里现在多少双眼睛盯著您,太后也一直想找您错处,这个时候贸然宴请朝臣命妇,怕会落人口舌……” 太子掀了掀眼皮:“那能怎么著,这祖宗都开口了。” 小福子欲言又止。 “小舅舅难得找我。” 太子那声“小舅舅”叫的极轻,就连站在他身旁的小福子也险些没听清楚。 他脸上少了刚才在里面的嬉笑,一双桃目微凛,漫天大雪下的光影似是往里面渗进了墨,他双手放在袖笼之中,似是难过,又盛满让人看不清的复杂。 半晌,太子轻嘆了声,虽然有点缺德,可小舅舅难得有想要的东西。 小舅舅喜欢,那就只能委屈谢淮知了。 谁让他倒霉。 “半个月前,汾州传讯大雪成灾,回去后让太子妃在七日后於东宫设宴,邀宗亲、勛贵携家眷赏梅,顺便筹募善款、賑济灾情。” “记得把庆安伯夫妇请上。” 小福子见太子主意已定,也不敢再多说。 太子想起自己要帮著裴覦去抢人媳妇,有些脑壳疼的抱著手朝外走,走了两步,他猛地停下来扭头:“不对啊,我的鸡血石呢?!” 第67章 沈霜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谢翀意伤还没好就又挨了打,连带著封嬤嬤也是皮开肉绽。 谢淮知让人封锁了谢翀意院中的消息,所以沈霜月提和离的事情,半分都没有传到其他谢家人的耳朵里。 谢老夫人只知道沈霜月又把谢翀意给打了,而且还命人將他吊在屋外让下人鞭笞,她整个人气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別说谢淮知跟他说的那些顾虑、前程,她只知道这个儿媳要反了天了,开口就让岑嬤嬤带人去把沈霜月给抓过来。 谢淮知拦了她,她怒道:“你还要拦我,你是不是要让沈霜月把意哥儿给打死?她这么歹毒,你不说替意哥儿出头,居然还训斥了封嬤嬤,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那母亲知不知道,二房的安哥儿伤成什么样?”谢淮知也是脸色不好。 霜序院请大夫的事没瞒著人,谢俞安被人抬回二房院中时,大夫说的那些话也早就跟著传开。 谢淮知原本以为儿子和谢俞安只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可没想到谢俞安的手摺了,腿也差点废了,浑身是伤被吊在下人房里抽打。 要不是沈霜月去的及时,谢翀意指定都要摊上人命。 谢老夫人冷漠:“他伤了又如何,谁让他欺辱意哥儿……” “母亲!” 谢淮知声音陡然提了起来,震得谢老夫人怒气一滯,他眼里染著凛厉: “先不说他和意哥儿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哥儿也是谢家的孩子,是二房唯一的子嗣,他若是出事,你以为二弟会善罢甘休?还是你想要让意哥儿手上沾上至亲的命?!” 谢老夫人气势顿时被压下来。 谢淮知心头也是有气:“你前日说要教训谢俞安,你是长辈无可厚非,要打要骂都是小事,可是你怎么能纵著意哥儿胡闹,让他把人带走,他一个孩子能知道轻重吗?” “还有那个封嬤嬤,婉仪將她留下来是让她照顾意哥儿的,可她却不知劝阻反而帮著意哥儿行凶,要不是念在她是婉仪的奶嬤嬤,是沈家旧人,我早就命人將她逐出府去!” 谢老夫人被他说得脸不好看,强硬道:“那沈氏也不该那么打意哥儿……” “子不教不成器。” 谢淮知虽然护短,但他不是真的没了脑子。 沈霜月性子在那里放著,她会打谢翀意虽然意外,可细想也不算奇怪,他沉著脸说道:“她也被意哥儿气著了,而且关氏又找到她院子里,那么多下人看著,她要是不打意哥儿,要怎么跟二房交代?” 刚开始他还觉得沈霜月下手太狠,可当知道谢俞安的伤势后,他自觉明白了沈霜月的用意。 她是怕谢俞安真的被意哥儿毁了手,怕他闹出了人命,二房的人会跟他们长房“不死不休”。 至於她提和离,也是因为他去了之后,不问缘由就当著下人的面斥责了她,还拿婉仪的事来让她伤了心,她觉得受了委屈。 谢淮知心中也是有些气恼谢翀意胡来,更气谢老夫人没有分寸,小孩子打打闹闹没什么,她教训谢俞安一些也没什么,可是把人交给谢翀意,却是险些闹出人命,惹了大祸。 他冷著脸说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沈霜月没做错什么,意哥儿这般胡闹也该教训一下,母亲別再让人去找霜序院的麻烦,还有,二房那边我会让人送些东西过去安抚。” “我知道你不喜欢二弟,可他跟我都是谢家人,闹得太过伤了情分对大家都没好处,而且二弟政绩不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京城了。” “往后你別管二房的事情,少去折腾关氏他们,还有沈霜月那里,你也別刺激她,免得府里一直闹著不得消停。” 见谢淮知说完之后挥袖就离开,谢老夫人气个仰倒,颤著手指著门前怒不可遏。 “逆子,逆子!!” 岑妈妈连忙上前:“老夫人,您消消气,消消气……” “你让我怎么消气?”谢老夫人剧烈喘息了两下,好不容易缓过来,就捶著床板怒声道:“你看看他,看看他,这可真是我养的好儿子。” “我教训沈氏是为了谁,折腾二房又是为了什么,还不都是因为他,可他居然帮著沈氏他们来教训我,他这是要气死我!!” 后背的伤好了些,可一生气还是扯著的疼。 谢老夫人又气又怒,眼眶都红了,说起谢淮知时更是心口憋闷。 她要不是护著谢翀意,她为难沈氏做什么?要不是为了让沈氏一心一意照顾府里,全副心思落在谢家人身上,她干什么要去当这恶人。 当年那庶子谢言庆处处出风头,几乎要盖过身为嫡子的谢淮知,她这不是害怕谢俞安也跟他那父亲一样,肖想他们不该肖想的东西,所以才想尽办法的压著他给意哥儿腾路。 可如今倒好,他居然怪她多事!! 见谢老夫人气得直掉眼泪,岑妈妈连忙说道:“老夫人可別胡思乱想,伯爷哪敢教训您,这不是事儿赶事儿的,伯爷才动了气,而且夫人现在也和以前不一样,奴婢听说,她居然和伯爷提了和离。” “你说什么?”谢老夫人哭声一顿。 岑妈妈连忙小声道:“是真的,奴婢听得清清楚楚。” 之前小少爷那里闹出事,裕安斋也得了消息,她匆匆赶过去时,就刚好听到夫人跟伯爷说的那些话。 后来伯爷下令封口,她也不敢多说,急急忙忙赶回来想要跟老夫人回稟,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伯爷就紧跟著过来了,还跟老夫人起了爭执。 岑妈妈说道:“伯爷去时也是怒斥了夫人,可是夫人和以前全然不同,她和伯爷爭吵,出言不逊,甚至伯爷提起前面那位夫人的事时,也没像是以前那样跟伯爷低头,反而像是动了气,还说要和伯爷和离。” “怎么可能!” 谢老夫人条件反射就觉得难以置信,沈霜月怎么敢提和离? 她只瞬间脸上露出慌乱,失声道:“她难道知道了当年的事?!” 第68章 让他们圆房,立刻就圆! 岑妈妈连忙安抚:“应该不是,当时奴婢就在院外,虽然没听个全乎,但也听到夫人提起四年前的事情,说伯爷和谢家一直嫌弃她,觉得她不堪嫁进府里,说她自觉无力当这个伯夫人,让伯爷给她一封和离书。” “夫人应当是觉得受了委屈,一时气性。” 谢老夫人那狂跳的心这才稍稍平缓下来,眼里慌乱散去了些。 是了。 沈霜月要是知道当年的事情,知道她是怎么嫁进庆安伯府的,她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她不闹得天翻地覆人才怪,又怎么可能只是跟谢家要一封和离书。 是她自己嚇自己了。 “老夫人,夫人虽然不知道真相,可有些事情未必能瞒得住一辈子。” 岑妈妈小声说道:“若夫人还跟从前一样也就算了,可如今她脾性大变。” “之前咱们一直用著先夫人的死拿捏著她,让她名声有恙,和沈家离心,再加上她对小公子有愧,对伯爷和府中亦是,所以这才愿意处处忍让著。” “可是自从孙家那事之后,奴婢眼瞧著她是不愿意再忍了,要是连恩情和愧疚都压不住她,就算夫人不知道当年真相,她也未必肯再和从前一样,全心全意对伯爷和小公子他们。” “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夫人嫁进来之前可不什么温顺性子,这次是气急了要和离书,可如果再这么下去,万一她真破罐子破摔翻了脸,那沈家那边的事……” 谢老夫人呼吸都沉了几分,她想起这段时间府里的事情,想起沈霜月对他们態度的改变。 往日那般温顺的人,突然像说长了刺,见谁都要扎上一扎。 她不在意伯夫人的位置,不在意府中中馈,不顾外间名声,甚至连往日最疼爱的谢翀意都没了耐心,动輒打骂。 谢老夫人不由生出些危机来:“你说的对,淮知还不能离了沈家。” 別说太后交代的事情没完成,就是沈家对谢家的助力也不能轻易丟了。 沈家对沈霜月的確厌恶,可她到底是沈家嫡女,只要她还在伯府,只要她还占著伯夫人的位置,让世人记得谢家是因两家情谊“被迫”迎娶声名狼藉的沈霜月,那沈家对他们的那份愧疚之心就会一直在。 “是我糊涂了。” 谢老夫人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我跟她计较什么,她不过是在孙家的事上占了理,可这两分理还能让她拿乔一辈子不成,之前淮知说的对,是该让他儘快和沈氏圆房。” 沈霜月是女人,入府四年不得夫君宠爱,自然会不甘心。 只要让她和谢淮知圆了房,让她以为將来有了盼头,以为自己说不定能有个孩子,那她就算有再大的怨气总能消解。 到时候她身为淮知的母亲再稍稍示好几分,加上她身上还背著沈婉仪一条命,她就不信沈霜月还能不全心全意对谢家。 只要她认了她儿媳的身份,她早晚能拿捏住她。 岑妈妈说道:“您这么想就对了,只可惜伯爷和夫人刚起了爭执,夫人还闹著说要和离,这圆房的事儿怕是又得拖了…” “不行。” 谢老夫人沉声道:“这事情不能拖。” 她既然起了这念头,就觉得这事宜早不宜迟,要不然沈霜月一直犟著不肯管府里的事情,又缩在那霜序院里,那太后交代的沈家那事什么时候才能成? 而且圆了房,消了她的气,她总不能再拿意哥儿撒气。 往日里沈霜月管著府中事的时候,谢老夫人还不觉得如何,可自从她不管之后,吃的不对,用的不对,事事都不顺心,就连养伤伺候的人也远不如沈霜月在时顺心。 之前一直膈应著也就算了,如今她想著让谢淮知和沈霜月圆房,就片刻不想等。 “你等再晚一些,去一趟霜序院,让沈霜月过来见我。” 顿了顿,谢老夫人怕沈霜月不肯,低声吩咐,“你就跟她说,我找她商量关氏和安哥儿的事,等她来了之后再让人去把淮知也叫过来。” 岑妈妈惊讶:“老夫人,您该不会是想……” 谢老夫人说道:“我这是成全她。” “淮知那性子我是知道的,今天闹了这么一出,他一时半刻的肯定拉不下脸去找沈氏,沈氏若不低头还不知道要闹多久,倒不如我推他们一把,顺水推舟把圆房的事办了,也省的沈氏再闹。” …… 裕安斋的人去找沈霜月时,外间天色已经暗下来。 听闻谢老夫人这个时候让她过去,她下意识就直接拒绝,可是没想到岑嬤嬤却转而提起关氏和谢俞安,话里话外大有她不过去,老夫人就直接越过她处理二房的意思。 沈霜月脸沉下来:“安哥儿还伤重!” “奴婢知道,可是大公子也伤的厉害,老夫人心疼的慌。” 岑妈妈对她倒没有半点不敬,低头说道:“夫人,奴婢知道您因著先前的事情怨老夫人,可是老夫人只是想让您过去说说话。” 沈霜月听出她话中要挟,定定看她片刻,才答应了下来,换了身衣裳就想去裕安斋。 岑妈妈却是伸手挡住跟在她身后的胡萱:“夫人,老夫人只想见您。” 胡萱面色一凝。 沈霜月也是看向岑妈妈。 岑妈妈温声说道:“老夫人已经许久没见夫人了,想要和您说说府中的事情,还有一些私房话,实在是不便让外人知晓,您身边这丫鬟看著眼生,还请夫人能体谅一下奴婢。” 沈霜月皱了皱眉,她猜著谢老夫人叫她过去,十之八九是为了谢翀意的事情找她麻烦,可是看著岑妈妈这副恭敬样子又不像。 她迟疑了下,朝著胡萱说道:“我自己过去。” “夫人……” “没事,天色这么暗了,老夫人寻我说话想必也不会太久,而且人人皆知我和老夫人刚有过嫌隙,我若出了什么事,她第一个逃不掉。” 这次不像是之前,她和今鹊在府中孤立无援,外间对她也是一片骂声,谢老夫人能隨意对她下杀手。 现在外面言论对谢家不利,都道谢家虚偽无耻陷害於她,甚至还有些人猜测她四年前也是被谢家所害,如果这个时候她再出了事,倒霉的只会是谢家。 谢老夫人是不敢像是那天在祠堂一样对她。 第69章 中了药 自然,沈霜月也不可能全无防备。 她知道胡萱的本事与常人不同,且皇城司出来的暗卫定有法子暗中跟著她,她也想知道谢老夫人找她到底想干什么。 沈霜月没避讳岑妈妈,只朝著胡萱道:“雪夜路滑,如果我一个时辰內没回来,你便带人去接我。” 说完她朝著胡萱使了个眼色。 胡萱只愣了下,就明白了什么,垂头道:“奴婢明白。” 沈霜月跟著岑妈妈走了,她们前脚刚出了院子,后脚胡萱就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夜色遮掩之下,她仿若幽灵一般,隱藏著身形不远不近地吊在她们身后,等几人进了裕安斋后,她翻身也进了里面,只是院前院后都有人守著,她一时靠近不得,便只能悄悄上了屋顶。 里面只要有动静,她立刻就能听到。 这边沈霜月跟岑妈妈进了裕安斋后,没去谢老夫人的臥房,反而直接被引到了后面的暖室,里面不见谢老夫人身影。 “老夫人呢?”她问。 岑妈妈说道:“奴婢走前老夫人还跟伯爷吵了一架,伯爷为了维护您险些將老夫人气个好歹,老夫人伤口崩裂又气出一身汗,她素来爱洁,让丫鬟服侍著清理伤口去了。” 沈霜月眉心紧蹙,谢淮知会维护她? “这天寒地冻的,夫人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沈霜月一路过来的確受了冻,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 岑妈妈就笑著说道:“您先在这里坐一会儿,老夫人晚间没用膳,奴婢出去让人准备一些,等老夫人那头收拾好,奴婢就来叫您。” 沈霜月点头:“好。” 岑妈妈出去之后,沈霜月坐在那里思忖著谢老夫人寻她的用意。 她总觉得今夜有些怪怪的,若说谢老夫人是为了下午的事情替谢翀意出气,那岑妈妈怎么会对她处处小心恭敬?可如果不是为了谢翀意的事情,她干什么非得大半夜的叫她过来? 而且谢淮知那人向来看不上她,他居然会为了维护她,跟谢老夫人起了爭执,这话怎么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沈霜月心头思绪纷杂,既怀疑谢老夫人用意,又忍不住想著谢淮知的反应。 今天故意试探了谢淮知之后,在裴覦將剩下的人找到拿到铁证之前,她暂时不打算跟谢老夫人他们撕破脸,她想著等一下若跟谢老夫人起了口角,她便直接离开,免得露了什么痕跡节外生枝…… 桌上点著的香炉有细丝香雾裊裊升起,屋中有股淡淡的香气。 沈霜月坐了一会儿没见岑妈妈回来,眉心都皱了起来,而且她觉得身上有些闷热。 这暖室本就是有时来了女眷,谢老夫人会客的地方,后面是一大片连房,往左开了扇偏门,连了一条甬道直通侧间厢房,可以让客人小憩。 只是这里往日里的地龙烧得有这么热吗? 她只觉心口跳的有些快,热得头也发晕,皱眉想要起身去开窗户,却不想没站稳就摔回了椅子上。 头晕目眩时,眼前生了白光,恍惚间感觉到像是有人进来。 “沈霜月?” 谢淮知皱眉推开侧边门进来时,就看到里面坐著的人,神色忍不住诧异,“你真在这?” 母亲让人去叫他过来,说沈霜月也在裕安斋里,还说她有话想要跟他说,他原还以为母亲是糊弄他骗他过来的,没想到沈霜月居然真的在这里。 见她身形娇软坐在桌边,谢淮知隨手关了房门走进来,板著脸说道:“你下午不是还闹著要跟我和离,现在找我做什么?怎么,后悔了?” “谢淮知……” 沈霜月口乾舌燥,手脚发软,脑子里昏昏然连眼前都看不太清楚,喉间堵了东西,仿佛有什么在心口抓挠,身子难受的厉害时,刚一开口那声音就將她自己都惊住,下意识闭紧了嘴。 谢淮知只以为她是后悔了下午所言,见她垂著头肩头轻颤,连说话都有些哭腔,似是委屈极了,小小声的,是他从未听过的撩人娇软。 他脸上冷色依旧,声音却软和了一些:“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不要胡闹得太过,竟是连和离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如今倒是知道错了?” “我知道我之前对你有些冷待,可我只是放不下你姐姐,你实在也不该为了这事,就当著下人和孩子的面那般胡言。” 沈霜月只觉得耳边声音有些远,身体里似有欲望如潮水汹涌。 见谢淮知靠近时,更是生出想要触碰他抚摸他的荒谬,仅剩的那丝理智摇摇欲坠,却足以让她知道自己身子出了问题。 谢老夫人居然给她下药! 她气得眼眶通红,却又生怕开口就是呻吟,更怕留下去会出事,她只能强撑著站起身来,转身就欲朝外走。 谢淮知见状忙將人一把拉住:“气性这么大,如今连说都说不得你?” “放开!” 见她挣扎,谢淮知皱眉用力一拉。 沈霜月本就无力的身子直接撞进他怀里,软玉在怀让他惊愕了一瞬,低头时就见怀中人倚在他胸前,脸色緋红,眼也蒙了水雾。 她冰雪玉骨般的肌肤上染了层薄红,那惑人的霞光顺著雪白肌肤一路蔓延,似是进了衣领下方…… 谢淮知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身体生出一股无名欲望,他声音哑了几分。 “好了,別使性子,我不说你便是。” 到底她主动服软,愿意痴缠著他,甚至还露出这般娇態討好,想来是真委屈了。 这段时间已经闹的他心神俱疲,见她有意和好,谢淮知说话更软和了几分:“我也有错,我不该当著人扫了你的顏面,往后只要你不闹,乖一些,我虽会记著婉仪,也会好好对你。” “只要你不和婉仪爭,好好照顾意哥儿,我会疼你的,也会与你做真正的夫妻……” 他低头就要靠近,却冷不防被她手落在脸上。 “滚开。” 沈霜月声几不可闻,连推拒的手也软的厉害。 谢淮知被她身上那股淡淡香气迷得身子发颤,而且他竟是从不知道,她身子居然这么软,那张脸烛光下看时美艷若山野精怪,让得她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抓著她的手声音越发哑:“还使性子?不是喜欢我?” 沈霜月被他呼吸烫的发抖,明明神识不清,身体也在催促著疯狂渴望靠近,连眼神都迷濛起来,可是在谢淮知低头快靠近她颈侧时,她突然一咬舌尖,扯下头上的簪子朝著他后颈扎了上去。 谢淮知吃疼叫了一声,瞬间鬆开她。 沈霜月踉蹌退了半步,撞在桌子上后,反手抓著簪子就扎在自己腿侧。 那突如其来的刺疼让她清醒了一瞬,然后在捂著后颈满是震惊的谢淮知视线下,她竭尽全力地叫出声。 “胡萱,救我!!” 第70章 你中了药,离开我能去哪里? 哗啦! 房顶瓦片粉碎,惊天响动之下,黑影瞬间冲了下来,落地之后,胡萱一眼就看到沈霜月狼狈的样子,顿时神色大惊。 “夫人!” 她旋身而上就想去看沈霜月如何了,却被谢淮知伸手挡住,他厉道:“你是什么人,竟敢闯我庆安伯府?” “我是你娘!” 胡萱没了之前的稳重,只气得满眼煞气。 她跟著沈霜月过来之后,瞧著院中前后都有人,就只能先上了房顶,她想著里面不管有什么动静她都能第一时间听到。 谁能料到那暖室与外间隔著,更没想到,谢家这老虔婆居然使阴招,险些让她马失前蹄害了夫人。 “下贱的狗东西!!” 胡萱狠狠骂了一句,挥手就朝著谢淮知攻了过去。 谢淮知虽是武將却身上有伤,而且后颈流血让他动作吃疼,对面女子招招狠辣,两人交手不过数招,他就被她腾挪间一脚踹在了身上,整个人急退撞在了门上。 他神色一厉就想反击,却不想对面那女子手中寒光闪过。 谢淮知大惊之下连忙闪躲,险之又险避开那短刃尖锐,肩头被狠狠削了一刀。 “胡萱…” 胡萱还想弄死谢淮知,就听到身后传来颤声。 她心中一咯噔,连忙身形一转就到了沈霜月身旁,將人扶著时,几乎瞬间就感觉到她手上滚烫的温度。 “夫人!” “带我……带我出去……” 沈霜月脸上緋红,眼波如水,瀲灩间媚色横生,那芙蓉娇面上红唇开合著,喉间更是低声喘息。 似情动,连呼吸都颤抖灼热,胡萱哪能看不出来她怎么回事。 “该死的,他们居然给您下药?!” “下药?” 谢淮知原本想要攻上来的动作顿时停住,刚才被勾的情动的火热,因为后颈和肩上的疼,还有胡萱的话,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瞬间清醒。 屋中满地狼藉,摇曳的烛火下,他这才看清楚沈霜月的模样,她整个人站立不住,抓著簪子的手不断发抖,被那突然衝进来的女子扶著时,脸上也红得不正常。 他这才想起刚才进来后的异常,想起他碰触到沈霜月后那突如其来的欲望,还有那一瞬间想要占有她的衝动。 谢淮知猛地低头看向刚才被打翻在地的香炉,脸色瞬间铁青。 他以为今夜是沈霜月低头,是她主动想要与他修好,甚至投怀送抱,可万没想到她居然中了药。 刚才他抱著她说的那些话,动的那些情,甚至说要成全她与她做真夫妻,只要她听话就好好疼爱她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巴掌,重重朝著他脸上扇了回来。 沈霜月好不容易因疼痛刺激的清醒,再次被翻滚的欲望盖过,她脖颈上红潮遍布,肌肤滚烫至极,眼尾更是有水渍浸出。 胡萱不敢迟疑,扶著人就朝外走。 “站住!”谢淮知捂著肩头嘶声道:“把沈霜月留下!” “滚!” 胡萱叱骂了声,一脚踹开房门就径直朝外走,谢淮知连忙追了出去。 暖室这边动静太大,那屋顶破损的瓦片砸了满地,早已经惊动了谢老夫人她们,被岑妈妈扶著刚出来,抬眼就瞧见本该和谢淮知成就好事的沈霜月,居然被人带了出来。 眼见著暖室房门被撞翻,跟出来的谢淮知见了血,谢老夫人怒声道:“你干什么?还不把沈氏放下来!” 见胡萱根本不理会她就朝外走,她顿时大声道: “来人,快来人,把她们拦住!” 裕安斋內的下人围拢过来。 常书听到动静赶过来,看到浑身狼狈的谢淮知也是惊愕:“伯爷?” 谢淮知脸色难看地推开想要扶他的常书,走到门外看著被围起来的胡萱二人。 之前事发突然,他没看清楚,此时已经认出来刚才动手的这女子,是今日跟在沈霜月身边,鞭打谢翀意的那个婢女。 这人之前他从未见过,想来是沈霜月近来才弄进府中的。, 他强忍著怒气,说道:“你是叫胡萱对吗?沈霜月刚才既然叫你,想必对你极为信任,今夜之事都是误会。” “我不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她会变成这样,我以为是她唤我过来主动寻我,所以才会……” 顿了顿,他竭力真诚:“沈霜月眼下情况不好,你先把人放下……” “你做梦。”胡萱毫不客气:“將人放下,好让你们奸计得逞?” “你!”谢淮知冷目。 胡萱扶著身旁的人脸色比他还冷:“我原以为你们欺负夫人,嫁祸於她,不要脸的用她嫁妆还装清高,就已经足够厚顏无耻,可没想到你们这么下作,居然將夫人誆骗过来,对她下药,还对她用强。” “你们真的是老的卑鄙,小的无耻,一窝子蝇营狗苟,叫人噁心!” 满院子的下人都是惊住,伯爷他,居然对夫人下药? 谢淮知被下人目光看的脸皮僵硬,只恨不得杀了那嘴贱之人,可是他也知道今天夜里的事情绝不能传出去。 他狠狠瞪了眼罪魁祸首的谢老夫人,面上阴沉下来,朝著胡萱寒声说道。 “我和沈霜月是夫妻,何来下药用强,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夫妻间床笫上的情趣,你以下犯上伤了我,我就算即刻命人將你杖杀都可以。” “把人放下来,我可以不计较刚才的事情,我保证,我绝不会伤害她。” “不要…” 外面冷风大雪落在脸上,沈霜月那迷糊的脑子被冻得清醒过来了一些,耳边就听到谢淮知那噁心至极的言语。 她抓著胡萱的手不住发抖,是怕被人扔下的恐惧,也是怕被留在谢淮知这里会面对他的怨憎,她压著心头翻涌的抓挠和滚烫,颤声道: “胡萱,带我走。” 她声音不大,可落在满是寂静的院中,被人听得分明。 谢淮知神色难看:“阿月,我知道你气恼,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今夜的事情,这都是误会,你我是夫妻,有什么话以后慢慢说好吗?” “你先过来,这么冷的天,你身子会受不住…” 他欲上前,却见沈霜月身形一颤朝后躲。 胡萱手中短刃更是“唰”地指向他,半边身子一侧將沈霜月挡在身后。 他只能停了下来,顶著漫天风雪,以从未有过的语气安抚: “你別与我置气,今夜的事情我定会让母亲给你个交代,可是你眼下中了药,又是这般模样,你离开这里能去哪里?” 第71章 她寧肯死,也绝不让谢淮知碰她 沈霜月压抑著体內情潮,用力咬了咬舌尖,那血腥和疼痛伴隨著寒风,让她脑子清醒了些。 她想要骂谢淮知虚偽,骂谢老夫人无耻,恨不得能一刀捅了他们,甚至听著谢淮知那满是温柔劝抚的话,噁心的胃里都在翻滚。 可是强压下去的情潮一点点瀰漫,如无数蚂蚁不断啃噬,更隱隱生出的那股压抑不住的欲望,让她更清楚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不知道谢老夫人到底给她用了什么东西,更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非得男女情事才能解。 可是她寧肯死,也绝不让谢淮知碰她! “胡萱…” 她没理会谢淮知,只用力抓著身旁人的手,压著喉间呻吟,“別…別和他们纠缠,带我走…” 胡萱发现沈霜月的情况更严重了,也是察觉到她体內的药性厉害,闻言也不敢迟疑扶著她就朝外走。 “拦住他们!” 谢老夫人见她们要离开顿时厉声道:“淮知,不能让她走!” 她原以为沈霜月是愿意跟谢淮知圆房的,以为她是盼著这一天,她自以为是成全了她,可谁知道沈霜月居然会不愿意。 她都將谢淮知推到了她面前,甚至给了她这天大的机会,只要顺水推舟二人就能圆房成了真夫妻,可是沈霜月居然让人伤了谢淮知,也不肯让谢淮知碰她。 谢老夫人既惊又怒,也同样心里焦急,她朝著谢淮知说道, “不能让她走,那药性猛烈,若不行房事会出事的,而且不能让人知道今夜的事情,要不然你和伯府的脸面往哪里放?” 一个嫁进来四年的贱妇,寧肯自伤也不愿意被她儿子碰,这要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他们? 事已至此,就算绑也要將人绑回来。 谢淮知听到谢老夫人的话气怒至极,气她擅作主张,更气她居然给沈霜月下药,可他也同样明白绝不能让沈霜月这么离开。 更何况刚才房中她那副情动的样子,怎能落於旁人眼中,他开口:“还愣著干什么,把夫人带回来。” 院中丫鬟、婆子都是朝著胡萱二人围过去,谢淮知自己也是带著常书逼近。 若是平日里,胡萱定然不怕这些后宅僕妇,可她既要护著身旁中药无力的沈霜月,生怕有人伤了她,处处掣肘之下,竟是被谢淮知逼到了角落里。 眼看著谢淮知无耻,让人拉扯沈霜月。 她眼底露出凶狠之色,手中短刃顿时变的疾厉起来。 她单手护著身后的沈霜月,旋手一刀就砍在那伸手想要拖拽沈霜月的那婆子胳膊上,那婆子悽厉惨叫一声,手上齐腕而断。 断手飞出去时,胡萱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逼近半步,一刀就扎进了那婆子的颈上。 短刃猛地抽出,那婆子原本悽厉的惨叫戛然而止,瞪大了眼血流如注,“砰”地砸在雪地上,四溅的鲜血,让靠的近的那些下人甚至来不及闪躲。 “啊!!!” “杀人了!!” 原本围拢的那些人都是神情呆滯,待反应过来死人了,顿时有人嚇得尖叫出声,其他人也都是露出惊恐之色齐刷刷地后退。 “伯爷!”常书护著谢淮知满眼骇然。 谢淮知也是被胡萱的狠厉惊住,刚才他看的清楚,那一下她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他猛地寒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般熟练的杀人手段,面不改色取人性命,她怎么可能是寻常丫鬟? 沈霜月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种危险至极的人,居然还將人带进了庆安伯府? 胡萱手中染血:“我是夫人的丫鬟,谁若敢碰夫人,我就要谁的命!” “你……” 谢淮知刚想说话,突然被人打断。 “夫人!” “胡萱姐姐。” 裕安斋外传来凌乱脚步声,胡萱半抱著沈霜月回头,就看到巧玉带著十几个婆子快步跑了过来,打头的竟是有些气喘吁吁的关氏。 院前有人想要阻拦,刚伸手就被巧玉拽著胳膊推开,那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快速涌进了院中,一个接一个的挤开堵在身前的人,將沈霜月二人护在中间。 关氏也是喘著气到了她们身前。 “关氏,你干什么?!”谢老夫人满脸惊愕。 关君兰喉间气息未平,脸上是一路跑过来染上的红晕。 她被谢老夫人呵斥之后,没有像是以前那般诚惶诚恐,反而挡在沈霜月身前说道: “母亲,安哥儿今日受了惊嚇,夜里醒过来之后就哭闹著要见大嫂,我听闻母亲寻了大嫂过来说话,想著这么晚了,你们应当也说完了,所以特意带人过来接大嫂。” “你!” 谢老夫人万没想到,向来软弱的二房媳妇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她顿时斥道:“我和淮知与沈氏还有话要说,你先回去!” 关君兰轻声道:“那恐怕不行,安哥儿实在哭闹得厉害,大夫说他惊了心神,只有大嫂才能安抚得了。” “母亲若是与大嫂还有话说,那我便带著人在这里等一等,你们说完后我接了大嫂一起回去,免得雪夜路滑,母亲和大哥想来也不会放心,让大嫂这么晚了一个人冒著风雪去我那里。” 她丝毫不提半句沈霜月的不对劲,也仿佛看不到院中倒在地上的人,和那满地的血腥。 她神色恭谨,说话也无半丝不敬,却堵得谢老夫人脸铁青。 谢淮知也没想到二房的人会掺和进来,更没想到向来软弱的关氏,竟会这般护著沈霜月。 眼见著沈霜月被人团团围了起来,那十几个身强体健的婆子挡住她后,甚至看不清楚她如今模样,他哪里还不明白,这关氏不知道是怎么知晓了裕安斋的事情,特意带著人过来给沈霜月解围的。 谢淮知神色阴沉下来,也没再像是谢老夫人那般兜圈子,直言说道:“弟妹,今天夜里是长房的事情,还请你莫要插手。” “大哥说笑了,我只是来接大嫂。”关君兰不接他话。 谢淮知脸一沉:“你当真要如此?” 关君兰:“安哥儿闹的厉害,还请大哥体谅。” 谢淮知见她铁了心要掺和,冷著眉眼:“你以为你带著这些丫鬟、婆子就能把人带走,就算出了这裕安斋,这伯府还是我说了算。” “沈霜月纵容身边丫鬟伤人,在老夫人院中闹出人命,还让人伤了我,她今夜势必是走不了的。” “我不欲跟二弟翻脸,你现在带著人退去,我便当你今夜未曾来过,否则休怪我对你们二房不客气!” 第72章 杀人了 关君兰听著谢淮知放下狠话,脸色不由变了变。 她不明白,谢淮知根本不喜欢沈霜月,甚至对她从来都没有过好脸色。 她来之前就听说了今夜的事情,全都是谢老夫人自作主张,是她给谢淮知和沈霜月下了药,想要让他们圆房,结果沈霜月不愿意才闹出这么大动静。 按理说谢淮知既然厌恶她,也从未想过要与她同房,甚至嘴里心里都念著死去的亡妻。 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她带人过来也给足了台阶,谢淮知不是应该顺水推舟,让她將人带走吗,可是他如今这架势,怎么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留沈霜月? 关君兰站的离沈霜月很近,院中又安静极了,她甚至能听到身后女子因为药物之故,发出的那些隱忍难耐的曖昧声音。 这种情况下把人留下来,谢淮知想要干什么? 难不成他以前的厌恶,还有那些对他亡妻的深情都是假的? 她不懂,但她不能让。 关君兰抬头温声道:“安哥儿的事情,我下午已经送信给了夫君,想来信已经出了城。” 谢淮知脸色一变:“你威胁我?” “不敢。” 她垂头温顺,“大哥或许不知,三个月前夫君传讯给我,说他意外得了柳阁老赏识,因为政绩出色,吏部下了调令,他年前就会回京述职,明年会调回京中。” “我夫君那人最是恩怨分明,也因多年未曾在身边对安哥儿疼爱入骨,若真是为了安哥儿的救命恩人,不小心衝撞了大哥和母亲,想必夫君知道后也不会怪我。” 谢淮知脸色瞬间凝固。 谢老夫人更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谢言庆要调回京中?他们怎么连半点消息都没有?而且他怎么可能得了柳阁老的看重?! 柳阁老曾是中书內史,三朝元老,就是魏广荣、沈敬显等人在他面前都要敬他三分,景帝、太后也皆对他倚重,他是朝中难得能得站於中立之地,却不被两边针对之人。 五年前柳阁老告老离开朝堂,但其学生陈乾却成了朝中次辅,延续柳阁老在朝之志,位列中书,与魏广荣这个元辅互为制衡。 若非是他,那中书上下早成了魏家的一言堂。 谢淮知死死看著关君兰:“你说的是真的?” 关君兰说道:“夫君年前便会回京,是不是真的,大哥届时便会知道。” 谢淮知闻言不仅没有高兴,反而脸色越发的难看。 吏部三个月前就已经下了调令,谢言庆也书信回京告知了关氏,可是这件事情府里却一无所知,分明是他们故意瞒著。 关君兰温声说道:“大哥,外间天冷,安哥儿也还等著,不知道我能先带大嫂回去了吗?” 谢淮知气的喉间拥堵,脸上也是阴沉至极,他甚至想要强行將沈霜月留下来,可是他不能。 他可以不顾及关氏,甚至是谢言庆,可是不能不顾及他身后的柳阁老。 如果关氏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一旦谢言庆回京,极有可能会调入中书,哪怕只是最低级的官员,可有了柳阁老和次辅陈乾的照拂,他便能前程似锦,远胜他这个不掌实权的武將。 谢淮知深吸口气:“我替她请个大夫……” “不必。” 胡萱硬梆梆地说道:“奴婢自会替夫人请大夫,二夫人,先带夫人走。” 关君兰也怕再闹出事端,而且沈霜月的情况有些不好,她朝著谢老夫人行了个礼:“那母亲,大哥,我就先带大嫂走了。” 十几个婆子团团围著,胡萱直接將沈霜月抱了起来。 等她们浩浩荡荡离开之后,刚才被岑妈妈强压著的谢老夫人才急声道:“你怎么能放她们走,那沈霜月这模样出去,你让人怎么看我?” “还有那关氏,她好大的胆子,她居然敢瞒著谢言庆调回京城的事情,他们想干什么,是想对付你掀了这伯府吗……” “够了!” 谢淮知厉斥了一声,拉著谢老夫人的胳膊,將人半拽著进了房中。 岑妈妈想跟进去,被他厉喝: “滚出去!” 房门“砰”地关上,岑妈妈被常书伸手挡在门外,他朝著院中喝道:“都愣著干什么,还不把人抬走,都散了。” 谢老夫人伤本就没好,被拉拽著疾步入內,疼得叫嚷:“你干什么,放开我!” 谢淮知手一松,她顿时跌在里间椅子上。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 谢淮知面无表情,“你今夜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给沈霜月下药,你居然用这种手段让我和她同房,还藉口说她找我,让我险些……” 刚才暖室里发生的事情让他羞恼至极,他自以为是的难堪,那些故作大度的话更是每想起一次,都气得他手都发抖。 更让他难以启齿和惊惧的,是他对沈霜月生起的那些情慾,连他都分不清楚到底是因为那些催情香,还是因为他自己的隱念。 谢淮知抬脚踹在旁边的摆著君子兰的楠木几架上,上面的盆栽哗啦落在地上。 谢老夫人被嚇得脸发白。 他怒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別动沈霜月,让你別再闹腾,可是你呢,你是恨不得让府里不得消停,让我丟尽脸面?!” “你还敢跟我说谢言庆的事情,但凡你对二房宽容几分,对安哥儿慈爱一些,谢言庆得了柳阁老提携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会瞒著府里,若是能让柳家和次辅陈乾照拂半分,我又怎么可能会这般被动。” “可是如今好了,安哥儿险些没命,关氏也和府里离心,等谢言庆回来,你觉得他还会认我这个兄长?!” 谢老夫人从来没见过谢淮知发这么大的火。 往日不管她做了什么,他就算再气也总还会念著她是他母亲,她哭两声抹抹眼泪,谢淮知就会软了脾气反过来安抚她,可是眼前的谢淮知,那怒气盈眼甚至染上狰狞的模样,让谢老夫人都害怕。 “我……我也不知道谢言庆能这么好命,我要是早知道他能有这运道,我怎么可能会伤谢俞安……” “够了!” 早知道早知道。 要是什么都早知道,还说什么?! 谢淮知是一句话都不想跟谢老夫人说,想起今夜的事情,想起被下了药的沈霜月,他眉眼间满是阴云风暴,“母亲伤势没好,这段时间就留在裕安斋里好好养伤,別出去了。” 他甩袖推门离开时,牵动了肩头的伤,神色更加难看, “常书,让人看著裕安斋,不准任何人进出。” “还有去查,沈霜月身边那个胡萱,到底是什么来歷!” 那般凶狠又武艺高强之人,怎么会出现在她一个后宅妇人身边! 屋內谢老夫人听著外间声音,瘫倒在椅子上。 谢淮知居然要关著她?! 岑妈妈看著谢淮知满脸阴沉地离开,大气不敢出,等人走远她才转身进了屋里,就瞧见谢老夫人面色惨白地倒在那里,竟是吐血晕了过去。 她顿时大惊失色:“老夫人!” 第73章 只有那样才能解 这边关君兰领著一堆婆子出了裕安斋,看似镇定的神情之下,后背里衣已经湿了一片。 她自从嫁进庆安伯府后,就从未这般忤逆过谢老夫人,刚才也是真的害怕谢淮知会不管不顾,寧肯和二房撕破了脸也要留人。 好在,他们还有顾忌。 “大嫂怎么样了?” 她上前想要看沈霜月情况,就看到她满脸通红,失了神智的样子,伸手碰了下她脸上,就被那惊人的温度骇著:“怎么这么烫?” 胡萱將人抱在怀中,脸色格外难看:“他们不知道给夫人下了什么,药性凶猛的很,二夫人,奴婢要带夫人出府。” “现在?”关君兰惊愕,“可是大嫂这样子,我让人去请大夫……” “夜深宵禁,这一来一去请大夫的时间太久,万一路上耽搁了,奴婢怕夫人出事,奴婢直接带她去杏林堂。” 催情香也就罢了,可胡萱察觉沈霜月不只是中了催情香。 之前暖室里的香味她也闻到,虽然能催人情慾,但是冷风一吹、受疼之后,连谢淮知都能清醒过来,这么长时间过去沈霜月断不会还是这样。 除非谢老夫人那老虔婆还给她下了別的东西。 关君兰闻言迟疑了下,她不敢轻易答应,怕沈霜月这个样子出府会惹麻烦,可是又听到沈霜月似是药性发作,喉间难耐低吟,更是伸手拉扯著衣襟,神智全无的样子实在有些嚇人。 万一留在府中真的出事…… 只瞬间,关君兰道:“你先带著大嫂跟我回去,再走二房那边偏门出府。” 她將人从裕安斋带走,说的是回自己院子,碍著她夫君回京的“要挟”,谢淮知他们才会勉强答应。 如若让他们知道沈霜月这个样子出府,长房那边怕今夜之事传出去,绝对会阻拦。 胡萱顿时面露感激:“多谢二夫人。” …… 二房的院子离长房有些距离,几乎在庆安伯府最远的偏角处,往日谢老夫人不愿意见他们,更怕二房奢想长房的东西,所以两边虽没分家,却也是砌了院墙隔了廊道,院门一关相当於一府两宅。 二房日常不与长房还有谢老夫人一同用膳,院中开了角门,门前朝著府后的胡同里,平日里下人能从此出入买菜添物。 此时门外停著马车,胡萱抱著人刚一上去,就见关君兰跟了出来,她不由愣了下:“二夫人?” 关君兰说道:“夜色太深,我陪你们一起去杏林堂。” “你放心,我已经交代了我身边的丫鬟,让霜序院的那些婆子都暂时留在二房这边,又让巧玉假意去请大夫,装作防备长房的样子,府里只会以为大嫂一直都在我这里,不会有人起疑。” 哪怕胡萱刚才救了沈霜月,她也不放心將神志不清的沈霜月交给她。 胡萱闻言面露惊讶,自然听懂了关君兰的防备,她不仅没恼,反而神色温和下来:“那麻烦二夫人照顾夫人,奴婢赶车。” 关君兰扶著沈霜月靠在她身上:“好。” …… 京中是有宵禁,夜间也有巡逻之人,马车刚离开胡同不久,走上正街就遇到京巡营的人。 关君兰刚想出面分说府中是有人重症需要请医,却不想胡萱拿了个牌子朝外一晃。 “皇城司办事。” 京巡营的人见状连忙退避。 关君兰感觉到马车重新疾驰起来,忍不住面露惊愕,侧头看向身旁紧咬著唇,满面春水的沈霜月,大嫂身边怎么会有皇城司的人? 马车一路到了杏林堂门前,杏林堂的门几乎是被砸开的。 王驥那边听到动静,领著人披著外衫匆匆赶过来,瞧见来人就皱眉:“胡萱?你大半夜的过来干什么,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別废话,夫人出事了。” 王驥一愣,连忙上前,只一眼就道:“这是被人下了药?” 看了眼脸色难看的胡萱,还有一旁的谢二夫人,他皱眉道:“先把人送进……” 砰。 杏林堂刚闭合的门再次被敲响,王驥只觉得纳闷,这大半夜怎么又有人来了? “谁?” “我。” 熟悉的声音让他一怔,王驥连忙命人將门打开,就见裴覦站在外面,手中拿著沾血的马鞭,身上帝青色大氅被风吹的猎猎作响,身后的牧辛手里还有血跡。 “侯爷?”王驥错愕:“您怎么来了?” 裴覦大步进了里间,他身上血腥气极重,侧脸上还有些细碎伤痕,锋利眉弓下,黑眸戾气看向胡萱。 “侯爷……” 胡萱脸色瞬间发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怀中一空,却是裴覦扔了鞭子將沈霜月抱了过去,他只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目光落在她滚烫的脸上,沉著眼抱著她大步朝著里间走去。 牧辛捞过鞭子,懟了王驥一下:“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进去?” 今天为著刺杀孙家的刺客,他跟著侯爷出城了一趟,结果被人设了局遭人刺杀。 侯爷本就杀出了煞气,提著几个被废的刺客刚回皇城司,还没来得及审问就听谢家的探子说,夫人被人下了药来了杏林堂。 夫人要是出了什么事,这天都得被侯爷捅破了不可。 “侯爷这是……” “別多嘴!” 王驥被牧辛斥了声,眸子反而瞪大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蠢人,之前侯爷让他去庆安伯府看诊,还派了人混进府中盯梢,他就已经觉得奇怪,只是那时候他只以为是为了盐运上的事情,或者是为了魏家。 可此时看到侯爷身上那让人不寒而慄的怒气,而且居然还亲自抱著中了药的庆安伯夫人进去,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驥。” 里间传来裴覦冷厉声,王驥一哆嗦,连忙跟了进去。 杏林堂的门被关上,关君兰脸上满是震惊之色,既是因为定远侯突然出现,也是因为他刚才的举动,她只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发现了什么,那定远侯和大嫂…… 她心头狂跳不止,强压著纷乱情绪,连忙跟了进去,只是到了后院之后,刚想进里间厢房,却在门前就被牧辛伸手挡住。 第74章 裴覦抓著她腰身的手一紧 “你干什么?” “谢二夫人,我家侯爷不会伤害谢夫人。” “可是……” 关君兰著急,孤男寡女,大嫂更是已经嫁了人,那定远侯方才那般亲昵,万一要是做了什么怎么办,况且大嫂还中了药…… “我只进去看看大嫂,不会妨碍王大夫诊治。” 牧辛横身往前有一挡,虽然没有说话,但表露的意思很明白。 关君兰又气又怕,却奈何不得,她只能站在门前,隔著那扇山水屏扆朝內张望。 里面沈霜月的情况十分不好,王驥替她扎了针后,她身上那些红晕丝毫没有消退的跡象,反而额间生出细汗,嘴唇轻张时,身上有一股异香传出。 裴覦半揽著人在怀中,就被她瞬间攀缠了上来,她整个人贴在他身前,像是在汲取著他身上的凉意,白皙柔荑更是朝著他衣中探去。 他忙压著她撕扯衣裳的手,扭头看向王驥。 王驥不敢直视:“谢夫人这是中了美人梦,此物乃是山獭髓、雄蛾粉等催情之物所制,服用之后会使女子动情,且床笫间身带异香,若只是此物也就罢了,偏还中了催情香,二者彼此混淆激发了药性,非……” “非什么?” “非交媾不可解。” 屋中安静极了,而门外的人也都是忍不住面露异色。 关君兰更是脸煞白,非交媾不可解,那大嫂和定远侯岂不是要…… 沈霜月听不清外间声音,可她却觉得难受极了,身上似有千百只蚂蚁啃噬,本就姣好的容貌此时艷丽若桃,就连呼吸也满是灼热。 因为难受,她眼中全是水雾,低头蹭著裴覦时,被他避开后,喉间便从之前的低吟变成了难受的低泣。 “救我……” 声音撩人,只沁人心。 裴覦只觉得手下之人肌肤滚烫,那不断散发的香气更是让人慾望翻滚,见她再次勾缠过来,甚至连脸颊上的细绒都能看得清楚。 他眼神忍不住幽暗下来,对著她主动靠近的红唇心中颤了颤,只需他一低头,便能採摘其间甜腻,那一瞬间的心动和诱惑让他恍惚,可只片刻便清醒过来。 裴覦喉间似是压著什么,长臂伸展將沈霜月强行圈住压在怀中之后,嗓音沁冽透著隱忍:“没有別的办法?” 他不是正人君子,可他不能在她神志不清时动她。 王驥正想摇头,就听到裴覦说道:“我的血,能不能解她的药性?” “不行!” 王驥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脸上全是大惊失色,可是他的反应却是让裴覦神色篤定下来:“所以,我的血可以。” “不行的侯爷,您的血不能隨意给旁人,而且就算有用也只能缓解药性,不能彻底解除的……” “能缓解就行。” 裴覦单手自腰间一抽,反手便抵在那出鞘的长剑锋刃之上,用力一握朝上一拉,自掌心便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 鲜血涌出来时,他瞬间握紧拳心,將沈霜月鬆开了些后直接將手抵在她嘴边,不似寻常殷红的血跡带著浓郁的腥气滴落在她唇上,滑落进口中的黏腻让沈霜月下意识闪躲。 “沈霜月,张嘴。” 迷濛中的人丝毫不闻,紧闭著嘴朝旁躲开。 那血自她唇边滑落下来,是不与寻常相同的乌红。 裴覦抓著她腰身强行將手又放了过去,可她却又再次避了开来,他想起身让人取容器过来,却被她死死缠著腰身,稍一將人拨开,沈霜月失了那股解热的清凉就委屈的小声直哭。 他只能將人又抱了回去,而沈霜月立刻就將头埋在他颈侧,攀著他的肩膀似小狗轻舔著。 裴覦只觉得自己快要炸开,喉间猛地翻滚时,抓著她腰身的手用力一紧,他朝后仰头避开时,耳朵红了一片。 “背过身,出去!” 裴覦声音暗哑,朝著王驥低喝。 王驥眼见著二人姿势曖昧连忙转身,等绕过屏扆时,里面裴覦这才单手压著沈霜月,將手放在自己嘴边。 他咬著伤处用力吸允,待口中血腥充盈,这才长臂自怀中娇软之人身后绕上去,手掌扶著她的头,低头靠近之后嘴唇落在她柔软之上。 “!!” 关君兰站在门外,虽然隔著屏扆看不清楚具体情形,可是隱隱约约的光影下,那山水绸面后的二人似鸳鸯交颈,彼此相拥时满是旖旎靡艷。 他们…… 他们! 关君兰险些晕过去,脸上涨得通红。 完了。 大嫂的清白没了。 牧辛只扫了眼就快速垂著脑袋,眼观鼻鼻观心,胡萱更是大气不敢出。 里面沈霜月想要避开嘴里的东西,被裴覦强硬撬开逼著吞咽下去,等將口中的血渡过去后,他便又再次低头覆在掌心上。 待到用同样的办法渡了好几次血,他掌心伤处已经泛了白,怀中的人才渐渐不再像是刚才那般痴缠,连急促的呼吸也缓解了几分,软著身子靠在他怀中。 屋中烛火撩人,那诱人的香气瀰漫在四周。 她嘴边全都是他的血,满是情潮的脸上如玉染朝霞,雪肌,殷红,伴隨著喉间压抑的喘息,让裴覦不敢多看,他舔了舔唇边,心跳都快了许多,只伸手將人抱著一动不敢动。 过了许久,怀中才传出声音。 “裴…侯爷…” 沈霜月抬头时,似是认出抱著她的人。 裴覦连忙低头:“可好些了?” 沈霜月指尖轻颤著,之前盖过理智的药性被压下去了些许,可体內那翻滚的情潮却还是难耐,她脸依旧红著,说话声音也是颤抖: “…难受……” 那种不由自主,仿佛疯狂想要將人扑倒的欲望,让她害怕。 “別怕。” 裴覦低声安抚了一句,就想继续给她饮血,见掌心的伤口血不多了,他绕过她身子取剑就想再划別处,那动静惊得站在外面的王驥急声道: “侯爷,您的血用多了也无用的,谢夫人体內的药性只能缓解,您就是给她喝再多的血也是解不了的!” 裴覦的血? 沈霜月只觉得喉间黏腻,口中的血腥味更是浓郁至极。 是裴覦用他的血,帮她压制了药性吗? 第75章 侯爷,求你 王驥生怕自家侯爷再给自己一刀,连忙说道:“属下能进去替谢夫人把把脉吗?” 裴覦將大氅朝前一拉,盖住窝在怀中的沈霜月有些凌乱的衣襟:“进来。” 王驥忙抬脚走了进去,触及沈霜月那如罌粟惑人的面庞,连忙低头避开眼,伸手落在她腕间。 “侯爷是百毒之血,谢夫人体內的药性已经压下来了些,但是山獭性淫,那雄蛾粉又是致幻催情之物,光靠您的血是解不开的。” “少说废话。”裴覦道。 王驥低了低头:“要么,寻人与谢夫人交合,即刻便能解了药性,要么就只能硬熬。” “侯爷的血压下那美人梦和催情香里一部分药性,若是能辅以汤药,熬过两个时辰,谢夫人体內的药性应该就能过去,只是这般的话会极为伤身,接下来两三日谢夫人都会虚弱至极,有可能还会病上一场。” 那催情香本是床笫上取欢所用,那美人梦更是前朝宫廷秘药,若男女交合会极致欢愉,致幻的成分更会增添情趣快感,可是放在不愿意交合的人身上,只会让人痛苦难耐至极。 裴覦紧抿著唇神色难看,就感觉到怀中的人伸手抓著他衣袖。 “我可以的…”沈霜月颤声道。 如果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她可以不在乎清白以求保命。 可如若有第二条路走,哪怕再痛苦,她也愿意试一试。 裴覦微默,朝著王驥说道:“去准备药。” 杏林堂里不缺药材,没过多久熬好的汤药就被送了上来,裴覦扶著浑身无力的沈霜月喝下汤药之后,就突然被她抓住了手腕。 “侯爷,你可否先出去?” 她说话声音极低,之前压下的情慾不断翻涌著,眼尾是动情的水雾,哪怕竭力稳住声音说话,依旧藏不住那与平日不同的媚態。 刚才发生的事情她不是全无知觉,药性侵蚀理智,却不会让她忘了一切,她记得自己是怎样攀著眼前人索求,是怎样不知羞耻低泣痴缠,那碗汤药下去更让她记起方才唇齿相依的曖昧。 哪怕已经丟人至极,她也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的丑態。』 “侯爷,求你。” 沈霜月气息不稳,像一池水面上被疾风骤雨摆弄后,止不住的漾开的涟漪,但却竭力还是想要镇定,她实在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如牲畜发情的样子。 裴覦见她狼狈低著头的样子只觉得心疼,伸手將人扶著靠在床边。 “我先出去,让谢二夫人和胡萱进来陪你。” 他没有为难她,也没有强行说要留下来,反而给她留了顏面,高大身形站起就朝外离开,沈霜月抓著被角忍不住红了眼。 …… 虽然用了汤药,也有裴覦的血,可药性发作起来的痛苦依旧难熬。 沈霜月用力抓著被子,绞著双腿身子抵在床边角落里,喉间难受地啜泣,咬著嘴里的东西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头髮后背全被汗湿。 牧辛和王驥都被赶到了院中,唯独裴覦站在窗外,整张脸隱在屋中光线投射出来的阴影里,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戾气。 足足两个时辰,外间大雪都停了下来。 房中那断断续续的声响才停了下来,关君兰红著眼眶要了热水替沈霜月擦洗。 胡萱从里面出来时,就朝著地上一跪:“是属下的错,属下没保护好夫人。” 裴覦字音如敲冰碎玉:“谁下的药?” “魏氏。” 胡萱垂著头,声音闷沉:“她用谢家二房母子要挟,將夫人骗去了裕安斋,奴婢以为她只是想要教训夫人,而且夫人想要探她虚实,便让奴婢在外间跟著,可没想到她居然是想要用药,让夫人和谢淮知同房。” “夫人这段时日一直居於霜序院,谢淮知几乎不曾踏足,那魏氏觉得夫人是与谢淮知置气,想要用这手段安抚夫人,让她放下芥蒂继续帮衬谢家,是奴婢大意,还请侯爷责罚。” 牧辛皱眉站在一旁,看著垂著脑袋的胡萱小声道:“侯爷,胡萱虽然有错,但那魏氏实在无耻。” 毕竟谁能想到,堂堂庆安伯府的老夫人,居然会给自家明媒正娶已经嫁入府中四年的儿媳下药,只为了让她儿媳和儿子同房。 这话就是传出去,听过的人怕都会觉得荒谬不信。 旁边的王驥也是一言难尽,只觉得那谢老夫人当真是个颅內有疾的。 裴覦面色不善:“谢淮知可知情。” “应该是不知道的,是魏氏两边哄骗,谢淮知也是中了催情香。” 胡萱低声道:“那谢淮知自负自大,又一直看不起夫人,就算真想要做什么,也应是用不出这种下作手段,不过后来属下將夫人带出来时,他想要拦著,似是想要顺水推舟替夫人解药性……” 她话没说完,就突觉汗毛倒竖,后背恶寒,连忙闭嘴。 片刻,头顶才有声音:“继续说。” 胡萱咽了咽口水,说道:“奴婢当时只能杀了人震慑,后来是谢二夫人带人赶到,又以她夫君谢言庆要挟,才將夫人带走。” 裴覦眸色一顿:“谢言庆?谢家二房那个庶子?” “是他,谢二夫人说,谢言庆意外得了柳阁老赏识,年后便会调回京城。”胡萱说道。 裴覦闻言就明白,那谢二夫人为何能要挟得了谢淮知。 他之前调查谢家的时候,有留意过这个二房庶子,吏部的调令他也知道,但他並没有从中阻拦。 他原只是想著那谢言庆当年被老庆安伯逼著弃武从文,远离京城数年,妻儿又被困在京中不得相聚,说不定他心怀怨愤,回京之后能乱了谢家,没想到那封调令背后居然有柳阁老的手笔。 他捏了捏掌心的伤口,刺疼让他眉眼染寒:“既是柳阁老赏识,那想必是个有实干的,我记得文华殿那边有空缺,帮谢言庆一把,让他儘快回京。” “是,侯爷。” 牧辛一边应下来,一边感慨,这位谢二夫人可真是帮她那位夫君谋了个好前程。 能入中书,又在文华殿任职,那便是天子近臣。 哪怕官位瞧著不高实权也是不多,但是只要能入天子的眼,时常行走在圣前,那是朝中重臣也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將来想要什么锦绣前程没有? 裴覦压住剑眉,冷声道:“魏氏不必再出现在人前了。” 沈霜月还没有报仇,还没有得到她应有的公道,庆安伯府还不能倒,至少在她洗清自己冤屈,澄清四年前的真相之前,谢淮知还不能死,但是那个魏氏却不必顾忌。 “至於你。” 裴覦看向胡萱:“等东宫宴后,你自己去领二十棍子,这段时日她若再出事,你也不必回来了。” 胡萱闻言满是诧异抬头:“二十棍子?” “嫌少?” “不不不!” 胡萱脑袋差点甩出了重影,侯爷动了凡心之后果然心慈手软,居然才二十棍子,她连忙说道:“多谢侯爷。” 第76章 裴覦想要她闹一些,而不是这么乖 屋中安静了很久,久到裴覦眉峰轻皱,想著沈霜月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问题,想要抬手敲门问是否需要王驥进去时。 房门“吱呀”一声,突然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关君兰差点被门前的高大身影嚇著。 “裴侯爷…” 她有些怵眼前这人,实在是京中关於这位定远侯的传闻太多,而且他这人瞧著凶神恶煞的,手上血淋淋那么长的豁口,居然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之前来时满身的血腥气更是让人害怕。 关君兰退了半步,抓著门边小声道:“大嫂请您进来。” 裴覦神色一顿,抬脚入了里间。 沈霜月坐在床边,杳杳烛光之下,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落在膝上,整个人坐的格外拘谨。 半湿的长髮自肩头垂落下来,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似苍纸病態,菱唇上咬伤留下的齿痕更是明显。 见裴覦进来,她眼睫颤了颤,交握的双手忍不住用力。 裴覦原是想要靠近的动作下意识停了下来,他眉峰轻压了下,站在屏风旁停下开口:“身子可还难受?” 沈霜月摇头:“已经无碍了。” 嗓子喑哑,透著一丝说不上来的曖昧,那种古怪的感觉让她连忙闭上嘴,心头升起的窘迫更使得颊边滚烫,羞耻之下眼睫都颤动更厉害了。 她停了片刻,才又故作平静地开口。 “今天夜里的事情多谢侯爷,若非是侯爷,我恐怕难逃一劫。” 她以为她已经將谢家人想得足够险恶,却不知他们手段能这般齷蹉。 若非是胡萱,若非是关氏,她今夜怕是会被留在裕安斋里。 她能感到谢淮知当时想要“顺水推舟”,更能感觉到他那时对她身体的慾念,甚至碰触她时的急不可耐。 那些触碰让她只要一想起来,都觉得噁心。 沈霜月是真心感激裴覦的,不管是为了他派去保护她的人,还是她那般攀缠投怀送抱之下,他寧肯餵她喝血也没动她。 她虽然没有和谢淮知同房,可也不是闺中一无所知的小姑娘。 她能感觉到她百般痴磨时,裴覦也是起了欲望的。 他抱著她时呼吸凝沉,肌肤相触时身上火热,就连呼吸都灼烫至极,甚至撬开她唇舌渡血时,喉间还有隱忍难耐的喘息…… 就算刚才裴覦真的动了她,她也不会恨他。 所以他没动她,沈霜月才会更加感激。 她起身双手交叠於额前,郑重地朝著裴覦行了个大礼: “今夜是我大意,才会被谢家算计,侯爷於我厚恩我实不知该如何回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从今往后,侯爷若有吩咐,霜月必定全力以报。” 不是之前敷衍的尽力而为,而是全力以赴。 裴覦自然听得出来她话中差別,只是看著她动作时不仅没有欣喜,反而眉峰压得更沉。 他寧愿她闹上几分,寧愿她彆扭著怪他对她唐突,或者是怨恨谢家歹毒害她,而不是这般明明受了委屈还要反躬自省,对唐突了她的人也处处体贴谨慎,一点恩情便当作天大的事情,不见半丝年少的恣意闹娇。 他不喜欢她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揪心。 高大身影走上前来,大手提著她胳膊就將人託了起来:“身子这么弱,还折腾什么。” 扶著人坐到一旁,他才道,“你要是真的想要谢我,就好好护著你自己,谢家那些事情不一定非得要证据不可,大不了本侯帮你了结了就是,不值当你这般自损报復他们。” “不一样的。” 沈霜月眼神澄清:“我想乾乾净净的离开谢家。” 缓了缓,她格外认真的抬头看他。 “我不会自损的,这世间也没有人值得我自损,我还想要离开谢家之后好好的活,为我自己。” 过去的这四年像是一场噩梦,纠缠得她都快要忘记坠入深渊前,那不见五指的黑暗之外,阳光是什么样子。 如今噩梦终能消散,她和將从泥沼里脱身,又怎会为了那些烂淤臭疽赔上自己。 裴覦低眉细细看著她,见她微仰著头,说的篤定认真,终也只能轻声道: “算了,想怎样,依你。” …… 关君兰站在屏风外,只觉得她就不该站在这屋里。 明明里面二人不像是之前那样曖昧横生,更不像之前交颈鸳鸯似的让人看著就面红耳赤,甚至那定远侯对著自家大嫂也是守著分寸,隔著衣袖搀扶之后就立刻鬆开了手。 可,是! 她就是觉得二人之间像是有鉤子。 相视一笑,轻声言语,无不透著股让人脸皮发热的契合。 这门前明明还有第三、四、五、六个人,偏二人说话时那流淌在彼此间的气氛,是有种旁人说一句都有插足之疑的该死感。 关君兰鼓起勇气:“大嫂,天快亮了。” 再不回去要!完!!了!!! 沈霜月回神,连忙说道:“侯爷,我们该回去了,否则谢家那边会生疑。” 裴覦虽然捨不得,却也知道该放人回去,他道:“我送你们。” “不用了,今夜已经很麻烦你了,让胡萱送我们回去就好。” 顿了顿,沈霜月又道,“侯爷脸上有伤,手上的伤口也要处理,而且你身上血腥匆匆而来,想必也是有其他要事,不用分心於我。” 裴覦见她主意已定,只能说道:“碧玉那边已经有消息了,另外那个押送回京的人也快到了,届时我审问清楚,会命人传讯给你。” “对了,我之前无意间听太子提起,他和太子妃几日后会在东宫设宴,届时谢家也会受邀,你若是有什么打算,早做准备。” 沈霜月神情一愣,下一瞬动容。 她想要离开谢家,想要彻底清白,四年前的往事就不能只在谢家人面前澄清,她必须要让更多人的知道谢家所为,才能洗清这几年落在身上的恶名。 之前她就在想著要找一个眾目睽睽,让谢家无法遮掩,亦没办法压下去的场合来说这件事。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 她郑重道:“多谢侯爷提点,我记著了。” “走吧,我送你们出去。”裴覦道。 …… 第77章 断了四肢,留条命 外面天色还黑著,街头落满了积雪。 沈霜月裹著厚厚的大氅,被胡萱和关氏扶著上了马车。 等马车离开之后,裴覦站在杏林堂前,浓郁夜色在他脸上蒙上一层阴影:“今夜之后谢淮知定然会对胡萱起疑,加派人手保护沈霜月,务必护她周全。” 牧辛点头:“是。” “魏氏那里,手轻一些,断了四肢就好。” 原是想要让人直接暴毙,可刚才沈霜月满目憧憬,说著她想乾乾净净离开谢家,为她自己而活样子,让裴覦觉得,那魏氏还是活著的好。 她要是死了,还怎么能亲眼看到她百般算计成空,看到她儿子跌落泥潭,看著庆安伯府败落之后,他的月亮越活越好,活成他们所有人都高不可攀的模样。 那定然是比让她死还要更有意思。 裴覦吩咐王驥:“这两日你多去谢家,她身子若有问题,拿你是问。” 王驥连忙道:“属下明白。” 裴覦朝著旁边走去,之前隨意留在外面的马儿自己咬著韁绳在原地踏步,见他靠近顿时嘶垏著叫了两声。 他拍了拍马儿的脑袋,替它顺了顺毛,然后伸手抓著马鞍,身形一纵便落在马背上。 “走吧,给咱们太后娘娘送点儿礼。” 敢派人刺杀他,想要他的命,他总得也送她一份惊喜。 …… 寅时未过,京中依旧安静的厉害,马车行走在街头石面上,车轮声明显。 关君兰几次偷看沈霜月,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管怎么问都显得冒昧。 最重要的是,二房和长房並不和睦,关君兰打心眼里就不喜欢谢淮知这个大伯哥,所以沈霜月有没有给谢淮知带绿帽子,或是她和定远侯是什么关係,她都不想去过问。 可是…… “大嫂。”她轻声道,“你刚才说,你要离开谢家?” 沈霜月和裴覦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避开其他人,见关君兰问话,她也没迟疑,点点头:“是。” “可是你和大哥……”关君兰错愕。 “我会跟他和离。” 顿了顿,沈霜月想起今天夜里的事情,觉得这说法不合心意,只是和离,怎么对得起谢家向她做的一切?她眉眼染霜:“不该说和离,我要和谢淮知义绝。” 沈霜月说和离的时候,关君兰就已经呆住。 她知道谢淮知和沈霜月感情不好,这些年她在府中也备受欺辱,老夫人表面上慈爱,可暗地里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可是因为四年前的事情,沈霜月一直都是忍著从无怨言,对长房的人更是尽心尽力。 没想到她居然要和谢淮知和离。 关君兰还没消化掉这消息,就听沈霜月將和离改为义绝,眼里的震惊变成了骇然。 和离也就算了,只要夫妻同意,写了和离书盖了印就好,那义绝却不一样,那是两人决裂、甚至两个家族彻底交恶,不仅要召集两家尊长族老,开族中宗祠,甚至是闹上官府的。 “大嫂。”关君兰有些著急,“你是因为今天夜里的事吗,母亲他们虽然可恶,但是在外人眼里你和大哥是夫妻,你之前又……” “你若是因为这事就跟大哥义绝,沈家那边恐怕不会同意的。” 在外人眼里,谢老夫人给沈霜月下药虽然荒谬,但沈霜月和谢淮知是夫妻,床笫之事伺候夫君本就是她的责任,用药促成二人同房,並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更何况沈霜月嫁进来的不光彩,天生在旁人眼里就要比谢家矮一截,她要是因为这件事情,別说是义绝,就算只是闹和离都不会成功。 “不只是因为这个。” 沈霜月神色冷漠:“四年前,是魏氏害死的沈婉仪。” 关君兰“唰”地起身,一头撞在了马车顶上,她却顾不得脑袋上的疼满是惊骇:“你说什么?” 谢老夫人害死了沈家长女?! 关君兰捂著头被这消息冲的头晕目眩,可是片刻又反应过来,眼前人唤的居然是“沈婉仪”,而不是“姐姐”,再联想起沈霜月突然对谢翀意的冷漠,甚至下手鞭打都不留情。 关君兰脸苍白,腿发软地跌坐了回去:“那你和大哥……” “是沈婉仪让人下的药。” 沈霜月看著关君兰难以置信的模样,轻嘆了声,看,连外人都觉得不敢相信,可是她至亲血脉的姐姐就是害了她,將她推进地狱。 “今天夜里的事情我很感激你,我与长房的恩怨也与你无关,但是谢家不是好归处。” “当年你夫君本该留在京城,但因为要保谢淮知的爵位,被老伯爷强逼出京,谢淮知母子明知真相却不知感激愧疚,反倒多年打压二房,苛待你和安哥儿。” “君兰,我势必是要离开谢家的,你们也要早做打算。” 谢家就是个烂泥潭,谢老夫人恶毒自私,谢淮知也不遑多让。 谢言庆既然已得柳阁老赏识,回京之后前程势必一片大好,可如果留在谢家,只会被谢老夫人还有谢淮知牵累。 光只是一个嫡母,一个长兄的身份,就能无尽地压榨他,让谢淮知他们能够理直气壮地趴在二房身上,將谢言庆敲骨吸髓、利用乾净。 沈霜月说道:“我和谢淮知义绝,谢家必会声名尽毁,论理说二房也会受了牵连,但是你们情况不一样,谢言庆这几年都不在京城,你和安哥儿屡遭苛待,安哥儿昨日更是险些命丧谢翀意之手。” “只要你有意,你们是能从谢家脱身的。” 关君兰听懂了她的意思,是让她“趁火打劫”,踩上谢淮知他们一脚,將二房与长房彻底分开。 她脸上神色变化不断,一时间只觉心头纷乱至极。 回去的路上没再遇到巡逻之人,马车很快就停在了胡同里二房开的角门处。 下车前,关君兰拉著沈霜月的手:“大嫂,我现在心里乱的很,一时也难以决断,但是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放心,不管最后怎么样,你刚才与说的这些我都不会透露给旁人。” 还有定远侯的事,她断不会与人说半句, 沈霜月眼眸微弯:“我信你。” 第78章 哦,老夫人啊,她废了 二房院子里,巧玉来迴转的,踩著那门檐下的青石地砖都快冒烟了。 可眼见著寅时都快过了,再过一会儿街上、府中的人就都该起了,夫人他们却还没回来,她只急的直搓手。 “二夫人她们回来了。” 外间传来声音,巧玉抬头就瞧见被人搀著走过来的沈霜月,连忙迎了上去:“夫人!” “外面冷,有什么话,先进去再说。”关君兰道。 沈霜月身上虚得厉害,只走了短短的路,进了房中之后身上就已经出了汗。 她脸上越发的白,唇上都没了血色,关君兰连忙让人去准备热汤过来,又取了引枕、薄毯让她靠在榻上。 沈霜月喉间轻轻喘息,缓了片刻才压住脑中晕眩,这才问:“巧玉,我们出府后,府里可有事情?” 巧玉连忙说道:“夫人和二夫人出府后没多久,伯爷就领著好些护卫过来想要將您带走,奴婢领著人挡在外面起了衝突。” “伯爷原是想强行进来的,是裕安斋那边说老夫人吐血昏迷了,小公子又发了高热情形不好,伯爷这才离开的。” 她说起来就是一阵后怕。 当时谢淮知过来想要强行入內,又带著府里一堆护院,她领著那些婆子根本拦不住,他们假意请来的大夫收了银子出面说夫人药性解了,谢淮知也半信半疑。 要不是裕安斋的人和封嬤嬤一起哭著过来,一个说老夫人吐血昏迷,一个说谢翀意高热快死了。 他不得不离开,恐怕早就闯了二房的院子。 沈霜月轻声道:“只要没发现就好。” 关君兰也是鬆了口气,扭头道:“只要瞒过去就没事了,大嫂今天夜里就在我这里住下吧,也好全了昨夜的说辞。” 沈霜月点头:“麻烦你了。” …… 二房院子不算小,沈霜月被扶著进了准备好的房间里,强忍了一夜的疲惫瞬间席捲而来,她沾著床铺只片刻就睡了过去。 关君兰则是毫无睡意,起身去看了谢俞安。 谢俞安身上伤重,哪怕睡著时也並不安稳,他手指和膝盖都有伤,夜里怕磕碰著根本不敢离开人。 床边守著的珍云听到有人靠近,扭头见是关君兰,连忙起身:“夫人……” “嘘。”关君兰连忙道:“小声些。” 她走到床边瞧著小脸苍白的儿子,眼里心疼:“安哥儿醒过吗?” 珍云压低了声音:“您和伯夫人出去后醒过一次,身上疼得直哭,奴婢抱著哄了许久,又用了王大夫之前留下的药丸,二公子这才睡著。” 关君兰顿时听的心疼,她坐在床边上,伸手摸了摸谢俞安的小脸。 她家世不好,嫁过来时就知道夫君不得府中喜欢,可是谢言庆待她却很好,他不会嫌弃她性子软,不会觉得她对他没有助力,反而竭尽所能的护她爱她,她也心甘情愿地陪著他守在谢家。 后来谢言庆被迫出京,她和安哥儿本该隨行,却被谢老夫人寻了藉口强留在京中。 她怕给谢言庆惹麻烦,也怕会护不住孩子,所以这些年哪怕长房再过分她也只是忍著,儘量避开谢老夫人,龟缩在二房院中,只想著等到谢言庆回京就好。 可就是这般忍著让著,处处避讳,安哥儿依旧险些没了命。 床上小小的人儿睡梦中也不安稳,似是吃疼发出囈语,轻声唤著“阿娘”,关君兰眼眶通红,伸手轻拍著他的身子,之前还有犹豫的心瞬间坚定下来。 她不想让她的安哥儿一辈子活在长房嫡子的阴影之下。 更不想让她的孩子如同他父亲一样,只因为一句“庶出”,无论再优秀,再聪明,都只能替长房的利益腾路,成为他们锦绣前程路上的踏脚石。 “珍云,去取纸笔来,我要给二爷写信。” …… 沈霜月这一觉睡的极沉,伯府其他地方却是乱成一团。 谢淮知顶著身上的伤,好不容易才从退了热的谢翀意房中出来,眼下一片青黑,面色更是疲惫,可是还来不及休息半点,就听到下人来报,说是裕安斋里老夫人的臥房塌了,將谢老夫人压在了里面。 谢淮知险些站立不稳,满是焦急赶到裕安斋时,就瞧见从里面被抬出来浑身血淋淋的谢老夫人。 “到底怎么回事?”谢淮知声色俱厉。 岑妈妈哭的眼泪直流:“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伯爷走了之后,老夫人就吐血晕了过去,大夫过来看过之后说老夫人是气急攻心,好不容易扎了针,人醒过来,奴婢就扶著老夫人去歇息。” 谢老夫人进了臥房之后,气得根本睡不著。 她坐在床上哭骂,骂谢淮知,骂沈霜月,骂关君兰和二房的人,就连满院子的下人也没放过。 等她骂完口乾舌燥,让岑妈妈去小厨房弄些汤水回来润喉,岑妈妈刚出了臥房的门,就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回头就见那臥房方向的房顶塌了下去,半截梁木都朝著屋里砸了进去。 別说是岑妈妈傻了眼,其他下人也都是嚇得尖叫出声。 谢淮知听著岑妈妈的话脑仁都跳著的疼,脸色更是难看的厉害。 那边替谢老夫人诊治的大夫出来,谢淮知连忙上前:“大夫,我母亲怎么样了?” “老夫人没伤及性命。” 谢淮知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来,就被大夫接下来一句话给说的神色呆滯。 “但是那梁木砸到了老夫人的腿,她右腿腿骨粉碎,左腿也断了,还有老夫人的手,被床头掛幔帐的帐勾刺穿了腕间……” 这大夫是之前来替谢翀意看伤的那位,他说起谢老夫人的伤势,都觉得晦气了自己的嘴。 这么大的院子,哪里不塌就臥房塌,而且那么大的屋子,那么长的横樑,偏偏就那么刚好的砸在谢老夫人身上,这些也就算了,关键是那个帐勾,那东西居然能扎穿她的手。 这庆安伯府的老夫人到底是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了,居然能倒霉成这样。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她更衰的。 那大夫只觉得这伯府上下乌云罩顶,刚才替谢老夫人看过伤的手都染了晦气。 他板著脸说道:“谢伯爷,老夫人伤的实在太重了,小人治不了。” 赶紧请別人,別嚯嚯他! 第79章 裴覦就是活阎王 沈霜月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等醒来时已经过了晌午,外面炽白的光线从窗牖落进来,她昏昏沉沉看著头顶有些陌生的幔帐,就听到窗外有人小声说话。 隱约像是巧玉,咋咋呼呼地问:“真的塌了?” “真塌了,说是刚好砸在床上,人都差点没了。” “……我的天,我还以为是有人瞎说的。” “哪能啊,是真的,现在裕安斋那边乱得跟什么似的,伯爷也是气坏了,处置了好些人…” 沈霜月听到“裕安斋”三字,人也清醒过来,她撑著床边想要起身,嘴里唤了声“巧玉”,但声音嘶哑乾涩,比蚊吶还低。 巧玉没有听见,倒是守在小炉子边上正在熬药的胡萱听见了。 她连忙打断了身边两个脑袋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小丫鬟,放下手里的蒲扇起身:“夫人醒了。” …… “你总算醒了。” 关君兰匆匆忙忙提著厨房燉好的鸡汤过来时,就看到沈霜月面如苍纸,满脸病色的模样,她放下手里的食盒就皱眉: “你这脸色怎么比昨夜还差了。” 沈霜月摸了摸脸:“有吗?” 关君兰道:“怎么没有,瞧著跟大病一场似的。” 沈霜月轻笑了声:“没事,王大夫说了会虚弱几日。” 昨天夜里那么折腾,能保住清白和性命已经是不容易了,而且从杏林堂离开回来前,王驥也跟她说过,她这几日都会身子疲乏虚弱,得小心风寒不能受凉,否则说不定还会病上一场。 关君兰打开食盒盖子,忍不住嘆气:“你这是真的是平白无故遭了罪了,我让厨房燉了些鸡汤,一大早就燉上了,你快喝些暖暖肠胃。” 沈霜月没有拒绝,伸手接过了汤碗。 关君兰坐在她身旁瞧著她喝汤,等过了一会儿,见她脸色似乎缓过来些,这才说道:“大嫂,你知道裕安斋那边,老夫人的臥房塌了吗?” 沈霜月手中搅弄的汤匙一顿:“听说了。” 关君兰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胡萱,小声道:“是不是…裴侯爷做的?” 沈霜月眼睫一颤没说话。 关君兰心里却觉得裕安斋那事儿,肯定和定远侯脱不了关係,毕竟沈霜月前脚才出事,后脚谢老夫人的住处就塌了。 她昨天夜里要是没瞧见裴覦,说不准还能觉得这事是巧合,跟著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一样,说一声老天爷开了眼了。 可亲眼瞧见那裴侯爷对她这大嫂的在意,她却是心里嘀咕。 这哪里是老天爷开了眼,分明是阎王爷开了门。 那裴覦就是个活阎王。 关君兰见沈霜月不愿意说,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话音一转说道: “老夫人伤得厉害,听说手脚都废了。” “大哥本来想將这件事情压下来,但是在外面请来的大夫都说治不了老夫人,还说老夫人的伤若是不儘快医治,往后怕是都只能瘫在床上。” “他被逼无奈只能去宫里求太后,结果太后娘娘病了,是太子殿下凑巧遇见大哥,好心命太医过来,但是府里的事儿也就瞒不住了。” 沈霜月愣了下,驀地抬头:“太后病了?” “听说是昨天夜里宫里进了刺客,太后娘娘受了惊,具体的不清楚。” 宫里面的消息若不是有意打听,外面人哪能清楚,她只隱约听说是寿安宫里死了人。 关君兰隨口说了句后,就又说起了府里的事情:“昨天夜里咱们走了之后,大哥就和老夫人吵了一架,后来还命人禁了老夫人的足,將人气得吐血晕厥,这事情不知道怎么的就传了出去。” “现在外面的人都说,那房子塌了,老夫人本来是能够逃出来的,是大哥枉顾人伦、囚禁生母,才害得老夫人重伤,还有人说,咱们伯府是干了缺德事情遭了天谴,那裕安斋的房顶才会塌下来。” 之前孙家那事本就沸沸扬扬,谢淮知好不容易借著宫门跪求,又以自身卖惨,才將外间流言蜚语压了下去,谁知道转眼就闹出了更大的事来。 这不孝的帽子要真落在脑袋上,谢老夫人又手脚被废好不起来,真得了个遭天谴的恶名,那谢淮知就算是真的完了。 沈霜月目光微闪了闪。 她记得昨天夜里裴覦身上血腥,也记得他脸上那些伤,那分明是锋利刀口留下的痕跡,若只是刑讯或是其他事情断不可能,而且宫中紧接著就遭了刺客,寿安宫里死了人,还惊了太后。 所以昨天夜里,是太后他们动手伤了他? 她眉心紧蹙,裴覦这般明目张胆地报復回去,就不怕太后直接动手?而且就算陛下对他再恩宠,行刺太后一旦被人察觉,那也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他怎么就这么胆大包天,就不怕出事吗? “大嫂……” “大嫂!” 关君兰见她拿著汤匙愣神,不由挥了挥手,將人惊醒:“想什么呢?” 沈霜月將汤匙放回碗中,敛眸轻声道:“没什么,裕安斋的事情跟我们没关係,老夫人是死是活也轮不著咱们管,至於外面那些传言,说的也不算是假的。”谢家可不就算坏事做尽。 关君兰迟疑:“可是,我怕大哥会怀疑你。” 沈霜月顿了下,知道她说的怀疑是什么。 谢老夫人刚害了她,转眼就出事,这般巧合的事情的確让人生疑,可是…… “怀疑什么?我一直都在府中,未曾出去过半步,整个二房的人都能作证,况且裕安斋里的屋子塌了,跟我有什么关係?” 谢淮知就算是怀疑,甚至因为昨夜胡萱的举动察觉到什么,那又能怎么样? 只要他没有证据,只要他没有查到她昨夜见过裴覦,那这件事情他就只能是怀疑,难道他还能因为裕安斋的房子塌了,就来找她的麻烦不成? 况且她本就没有打算留在谢家多久,昨天夜里裴覦跟她提起过东宫设宴,也就是没几日时间,她就会和谢家翻脸,不过是提前猜疑几分,她还能怕了谢淮知? 关君兰闻言愣了下,也是突然想起沈霜月要和谢淮知义绝,早晚是要撕破脸的。 “是我杞人忧天。” 她沉默了下,才开口道:“大嫂,我昨儿个想了一夜,觉得你说得对,庆安伯府就是个烂泥潭,我不能让我的安哥儿一直留在这里,我想和长房分家。” 第80章 她不会回沈家 沈霜月不意外能听到她说分家,只是见关君兰面有愁色:“你是有什么顾虑?” 关君兰点点头:“老伯爷膝下只有两个儿子,明面上老夫人这个嫡母又还在,我们如果要跟长房分家,最好的办法就是借你的力,否则错过这次之后再想分家就很难……” “我知道,我不在意。” “但是安哥儿他父亲还要些时日才能归京。” 沈霜月眉心轻皱:“你是担心谢言庆赶不及东宫设宴,你先闹了之后,谢家会压著你?” 关君兰点点头:“我只是妇人,安哥儿父亲不在京中,如果谢淮知和老夫人执意不答应分家,我就算闹了,族里那边肯定也会想办法压著我,藉口说要等安哥儿父亲回京之后再做决断。” 谢老夫人占著大义,是嫡母,她不答应分家,这家就分不了。 况且谢言庆不在京城,一旦族中藉口她是妇人不能为主,说要等到他回京后再决定,届时沈霜月已经和谢家义绝,庆安伯府名声尽毁、元气大伤,说不定连爵位都保不住。 到时候谢淮知他们怎么可能答应分家,又怎么可能会放过谢言庆这么好的助力? 所以想要分家,就只能赶在沈霜月和谢家决裂之时。 沈霜月沉吟片刻,就明白了关君兰的意思。 眼下安哥儿重伤,谢家长房的人险些毁了他一辈子,更差点要了二房独子的性命,关君兰这个时候闹最为合適,若再加上她的事情让谢家遭人唾弃,二房趁机脱身才能不让长房纠缠。 她抬头看著关君兰:“你既然这么跟我说,那想必是已经有想法了。” 关君兰迟疑了下:“沈家妹妹,你与谢家义绝之后,可会回去娘家?” 沈霜月先是被她的称呼弄的愣了下,反应过来,自己的確比关君兰还要小上几岁,她抿了抿唇说道:“应该不会。” 沈家这几年对她的態度伤极了她,哪怕是有误会,是被人陷害,可是她的父母亲人不信任她,这四年对她百般厌憎、言语詆辱,伤她远甚於其他人。 她和谢家闹起来势必也会殃及沈家,揭穿沈婉仪做的事情,也会影响到沈氏其他未出嫁的女娘。 她冥冥中总有种感觉,沈家那边若是知道她要义绝,甚至將沈婉仪所做揭穿出来,可能会出面阻拦她,所以她才必须选在东宫宴会上揭穿一切。 退一万步,就算父亲母亲他们不为难她,族中那边也势必会怨怪,她和沈家那边的人也难以再回到从前亲密。 “和谢家义绝之后,我会搬出去独住。” 她好,沈家也好。 关君兰顿时鬆了口气:“那我想求你,在我与谢家闹分家时,暂时收留我和安哥儿,直到安哥儿的父亲回京。” 沈霜月闻言定定看向她。 关君兰不敢跟她对视,她低头避开抓著手心:“我和安哥儿无所依仗,跟长房闹分家之后,我怕谢淮知他们会纠缠,还有谢氏宗族那边,那些人也不会轻易罢休,你离开谢家也是独自一人,我想与你有个照应……” 她说著说著,在沈霜月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渐渐苍白,最后垂著脑袋, “我也只是说说,若是不行,那就算……” “可以。” 关君兰驀地抬头,就见沈霜月放下手中汤匙,声音温缓说道:“如果你真的能与长房分家,且不惧谢氏宗族压力,还有外间那些閒言碎语,待到你们从谢家出来后,可以与我同住,直到谢言庆归京。” “在他回京之前,我会竭尽我所能,护著你和安哥儿。” 关君兰知道沈霜月看穿了她的打算,也知道她明白,她是想要借著沈霜月去倚仗定远侯府的势。 这京中旁人压不住谢家,但裴覦一定可以,而且哪怕只是在护著沈霜月时能捎带他们半分,她和安哥儿能安然等到谢言庆回来。 关君兰自己刚才说时,都觉得自己心思卑劣,可是沈霜月明明什么都看穿了,却依旧还是答应了下来。 “你……” 她眼圈微红,嘴唇张合了下:“对不起。” 沈霜月轻柔一笑,拉著她的手:“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是母亲,自是要替你的孩子周全,我很羡慕安哥儿。” 她柔声说道:“你既然有了决定,那就早些准备,这些年你们在府中的事情也就算了,安哥儿受伤的事得让人知道,而且在你们分家之前,別让他好的太快。” 好太快了,就没了能拿捏长房的东西。 关君兰压下眼底酸涩,连忙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 沈霜月在二房院子里待了两日,直到身子好受一些才回的霜序院,期间外面消息不断。 有关於谢老夫人臥房坍塌,人被砸的残废的,也有谢淮知不知何故“囚禁”生母的。 谢翀意高热反反覆覆,身体一直病著,谢老夫人醒来知道自己残废之后,更是寻死觅活的闹,谢淮知自己伤还没好,就来回两边的跑,而徐家那边更是凑热闹,只说要把谢玉茵的休书给送过来。 就在这时,外面居然又起了传言,说是庆安伯府的长房之子因为嫉妒二房孩子出色,心思歹毒险些杀了人,谢家长房欲害二房绝嗣的传言喧囂於尘,这让本就焦头烂额的谢淮知更是雪上加霜。 谢淮知短短两三天,人就跟被抽乾了精气似的,找上沈霜月时,眉眼都是阴鷙。 “是你教关氏將谢俞安的事情传出去的?”谢淮知质问。 “这用的著教?” 沈霜月裹著狐毛大氅,脸上带著病色,“谢翀意险些害得安哥儿丧命,安哥儿的手就算是好了,往后也不如以前灵活,你凭什么觉得二房的人就活该受著?” 谢淮知被她的话说的一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坐在榻上神色冷淡的女子,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剜了一块。 他不明白,就算是之前他们之间闹得再厉害,可他们是夫妻,那天夜里的事情母亲虽然做的糊涂,但说到底也是为了成全他们,虽然用错了手段,但夫妻同房有什么不对的? 她往日那般欢喜他,又为什么要这么抗拒。 裕安斋房子塌了之后,谢老夫人就哭闹是沈霜月做的,而他派人去查那个胡萱一无所获,她身上处处都是疑点。 可就算是这样,谢淮知也告诉自己,沈霜月不是那般狠毒的女子,她就算厌恶谢老夫人,也断不会要她的命。 他这般相信她,为什么她就不能体谅他一些? 第81章 谢淮知突然发现,他离不开她 谢淮知用力抓著手心:“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哥儿受伤我也心疼,可是意哥儿也一样昏睡了两日,一直高热不断,他已经受到教训了,二房为何还要咄咄逼人,外面这些传言是要毁了他。” 沈霜月闻言支著侧脸淡道:“安哥儿是被人所害,谢翀意是罪有应得,哪里一样?” “沈霜月!” 谢淮知额角青筋直突:“你是意哥儿的母亲,也是他姨母!” “所以呢?道理说不通,就改拿血脉亲缘压我?”沈霜月菱唇似讥讽勾起。 她的眼睛形状极为好看,眼瞼轻勾,眼尾上扬,眼皮柔嫩洁白,往日笑起来时比桃还要明艷。 可此时嘲讽望著谢淮知事,如同染了寒霜,满目的冷媚。 “谢淮知,你打从心底就觉得安哥儿的命比不上谢翀意,觉得二房庶出子的儿子不如你儿子半分,人既然虚偽就要认,何必满心私罔,却还要装出一副光风霽月。” “是不是人家称讚你翩翩君子称讚的多了,连你自己也忘了自己的本性?” 谢淮知从未见过这般刻薄的沈霜月,那红唇里说出的凉薄之言,更是叫他如遭雷殛。 他只觉得心口拥堵,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又气又恼,满是羞怒看著沈霜月: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就因为那天夜里母亲算计了你,因为我被迫碰了你,你就將所有刻薄之言都落在我身上?沈霜月,我们是夫妻……” “行了!” 沈霜月眉心紧皱起来,直接打断了他: “你今天过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跟我倾述夫妻之情的,有什么话就直说。”別噁心她。 谢淮知气急:“沈霜月!” “你要是不说,那就出去。”沈霜月冷道:“胡萱,把他扔出去……” “別!” 刚开口,谢淮知就急声道:“四日后,东宫设宴,遍邀京中勋爵权贵,替汾州受灾之地的灾民筹募賑灾粮款,我托人弄来了帖子,你与我同去。” 没等沈霜月开口,怕她拒绝,他就直接说道, “我知道你记恨那夜之事,可是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外面流言纷纷,府里更是乱成一团,母亲那边更是已经为了那天给你下药的事付出了代价,从此往后再也站不起来,你就算再恨她,难道真要看著庆安伯府就这么倒下去?” 谢淮知目光深邃,“你气我,气母亲,气意哥儿,可你难道连你姐姐的遗愿也不管了吗?” “你忘了当初她是怎么护著你,是怎么苦苦哀求保住你性命,用她和腹中孩子的命换你嫁进伯府的,你姐姐临终前將意哥儿託付给你,你真的要看到意哥儿失去一切,看他没了伯府庇护,让你姐姐在九泉之下都难以安寧?” 沈霜月听他说著沈婉仪的好,听他拿著他们母子两条人命来逼她,只觉得一股怒火直衝头顶。 她坐直了身子掐著掌心,恨不得能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撕破他这张让人噁心至极的嘴脸,可是她却只是深吸了口气,將所有情绪都掩进了竭力平静的眼睛里。 只是几日而已,她能忍。 不能一时衝动,坏了之前的打算。 “好,东宫的宴,我去。” 谢淮知眼里露出欣喜:“真的?” “真的,伯爷说的对,我不能辜负了姐姐。”沈霜月声音有些沉,垂眸遮掩了眼底所有冷色:“四天后,我会同你一起进宫,赴太子殿下的宴。” “你真的愿意?” 谢淮知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多费口舌,好好劝说她一番,没想到沈霜月这般容易就答应了下来。 沈霜月皱眉:“伯爷要是不想让我去了,那就算了。” “当然不是!” 谢淮知连忙说道,他告诉自己,沈霜月还是在意他们的,在意婉仪和意哥儿,对他也只是生了误会,只要解释清楚了,她那般明事理又怎会一直抓著往事不放。 她之前那般喜欢他,他也该对她多些耐心才是。 谢淮知缓和下眉眼,温和说道:“那这几日你好生准备一下,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说。” “之前我命人做了套火狐皮的风领,与你极为相衬,等一会儿我让常书给你送来,还有赴宴的衣裙首饰,虽然来不及赶製,但你若有喜欢的可以让人去买。” “母亲那里你不用操心,我会命人好生照料著,不过意哥儿那边,你……” 话没说完,见她突然就冷了脸,他连忙就改口, “意哥儿也的確胡闹了些,是要让他吃些教训长长记性,我瞧著你脸色不好,这几天就好好留在霜序院里休息,府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沈霜月冷淡道:“多谢伯爷。” 从霜序院里出来,常书就小声问:“伯爷,夫人她答应了吗?” 谢淮知道:“答应了。” “太好了。” 常书简直想要喜极而泣。 这段时间夫人和伯爷闹的厉害,各种事情接踵而来,府里的主子不是病了就是残了伤了,別说是伯爷有些扛不住,就连他也觉得再这么下去,伯府怕是真的要完了。 常书站在旁边欢喜道:“只要夫人愿意陪著伯爷去东宫,之前外面那些传言就能打破,而且有夫人帮您澄清老夫人的事,那些胡乱揣测伯爷的人,就休想在朝著您身上泼脏水。” 谢淮知神色微沉,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针对他,明明他已经压著府里的事情,之前也“澄清”了陷害栽赃的事,可外间传言就像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始终散不乾净。 这次谢老夫人出事,他原是想要去求太后请太医回来,却不想太后遇刺受惊病了,当时他就想要直接回府,甚至动了再在民间想办法的念头,谁能想到会那么凑巧就遇见了太子。 那太医是太子下令过来的,他不能拒绝。 那位太医入府诊治回去之后,谢老夫人受伤的消息就传了出去,他当时甚至都没有觉得太过意外。 孙家的事,他们到底还是得罪了太子和嵇家。 流言喧囂於尘,府里诸事繁多,种种累积在一起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个时候东宫即將设宴,遍邀京中勋爵权贵为受灾之地募捐的消息传了出来,谢淮知就知道他有了机会。 他需要想办法缓和谢家跟太子之间的关係,需要有个地方澄清这段时间的谣言,更需要在人前展露他与沈霜月夫妻和睦,来打破外间一些揣测,藉此早日和沈家修好,才能儘快的解决伯府这边的压力。 所以他费尽周折,托人弄来了帖子。 “伯爷。” 常书小声说道:“夫人四年前虽然做错了事,可她入府之后对您很好,对府中上下也是,这次她既答应了您一起赴宴,想来態度也软和了下来,您就对她好一些,这府里实在离不开夫人。” “我知道。” 谢淮知轻声说道,自沈霜月入府之后,他事事顺心,从不用操心府中的琐碎,就连母亲他们也是事事妥帖,他以前从不知道沈霜月这般重要,直到这一次她突然撒手。 他才明白,她早就不知不觉融入了府里,他也根本离不开她。 “去將之前做好的火狐风领给夫人送过来,还有那枚羊脂暖玉雕好的鸳鸯佩,也一併送过来。” 谢淮知忍不住回头朝著霜序院看了一眼,脑海全是沈霜月方才倚在榻上的模样。 她模样实在是好,哪怕带著病色都让人移不开眼,而且她虽然脸上冷冰冰的,嘴里的话也格外刻薄,看似一副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冷漠样子,可是最后还是心软了,答应了陪他一起去东宫赴宴。 “等东宫宴后,我便搬来霜序院。” 她不好意思搬去庆澜院,那他就过来。 她是女子,终归要哄一哄。 常书顿时笑道:“伯爷能想通就好,夫人回头定然欢喜。” 谢淮知闻言眼中温软,想起她往日照顾他的样子,心里生了些温情。 虽然不能给阿月一个孩子,但是他往后会好好对她,也不再提往日之事,他不会忘了婉仪,却也会照顾好霜月,与她夫妻和顺一辈子。 第82章 赴宫宴,惊艷 自从答应了谢淮知,要隨他前去东宫赴宴之后,接连的东西送进了霜序院。 谢淮知怕事情出了差错,不敢让人打扰了沈霜月,別说谢玉茵想要过来闹她,被谢淮知提前让人拦了下来,就连封嬤嬤两次过来想要说谢翀意的事情,也直接被谢淮知的人挡在了外面。 沈霜月只佯装不知道这些事,身边难得清静了下来。 那天夜里的损伤让她还是病了一场,王驥过来替她诊脉时,胡萱就在旁说道:“夫人昨天夜里咳得厉害,人也睡不安稳,早起时更没胃口吃东西,你这蹩脚大夫给的药到底有没有用?” “我是大夫,又不是神仙。” 王驥差点没朝著胡萱翻个白眼,懒得理这疯婆娘,只伸手搭在沈霜月腕上。 脉象浮紧,的確有些不好,他又看了她脸色,这才说道: “夫人身子受损,病一场是正常的,我等下重新开个方子替您调理一下,这两日別出去见风,好生养著就不会有大碍。” “多谢王大夫。” 沈霜月自从知道眼前这人也是裴覦的人后,对他少了些疏离,她將袖子拉下来盖住腕间,似无意般轻声问了一句:“侯爷的伤好些了吗?” “侯爷皮糙肉厚的,三五不时的受点伤,早习惯了。”王驥笑道。 沈霜月眉心轻蹙,哪有人能习惯受伤的? “不过夫人,有件事情之前忘了与您说。” 王驥將脉枕捲起来放回药箱里,收敛了笑意,朝著沈霜月郑重道: “那天夜里的事,您应当有所察觉,侯爷身子与旁人不同,身上的血也是百毒之血,那是种是极为难得的东西,对於有些人来说是能够入药救命的仙丹,一旦被人知道了,侯爷会麻烦缠身。” 虽说裴覦位高权重,但总有比他更位高权重的人,异宝在身,难免遭人覬覦,沈霜月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连忙说道: “你放心,侯爷的事情我绝不会对外人言,关氏那里也请侯爷放心,她不会多嘴。” 王驥倒是不怀疑她的话,谢家那位二夫人瞧著是个聪明的,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况且等谢言庆回京之后,受了侯爷恩泽,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只能跟侯爷绑在一起。 他从袖中抽出封信,递给沈霜月:“侯爷说,之前答应夫人的事情已经办妥了,这是侯爷命我交给夫人的。” 沈霜月心中一跳,连忙伸手接过。 王驥说道:“侯爷让我转告您,那两人都已经关押在您城西的陪嫁院子里,那个秦福文暂时收押在皇城司里,您若有需要,隨时都能让人將他们带走,或是直接移交京兆府衙。” 沈霜月抓著信:“替我谢谢侯爷。” 王驥起身:“那我先去看看今鹊姑娘,等一下还要去看二公子。” “好。” 沈霜月让胡萱將人送出去,就垂眸看著裴覦送来的那封信。 她知道这信中写的是什么,也知道里面是四年前的真相,她看著那信面露挣扎,可犹豫迟疑只是片刻,眼中就沉静下来,伸手將信打开。 胡萱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沈霜月眼尾通红,像是哭过了。 她眼神从桌上的信纸扫过,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您还好吗?” “我没事。” 比起之前骤然得知真相的难过不堪,如今尘埃落定,反倒让她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沈霜月將那几张纸仔仔细细地叠了起来,小心收好之后,这才朝著胡萱说道:“让小厨房將我的药煎好送过来。” 她得儘快让自己好起来,这样才能有心力去赴后天东宫的宴会。 东宫设宴这天,接连大雪阴沉了几日的京中难得放晴,阳光正好,谢淮知本是想要去霜序院接人,却被谢玉茵缠住。 谢淮知面露不耐:“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今日是太子和太子妃设宴,閒杂人等是不能去的。” “我和意哥儿怎么是閒杂人等?” 谢玉茵这段时间过得很是不好,自打徐家说要休妻开始,她原是以为回来府中之后就有母亲、大哥撑腰,可谁想到母亲病了將她折腾个半死,大哥更是跟变了个人似的,只顾著想办法討好沈霜月不说,还总是训斥她。 先前那些时日她就已经难捱,等母亲残废之后,这几天她更是过的生不如死。 谢老夫人瘫在床上,整个人性情大变,不仅对下人动輒打骂,对她也是刁钻恶毒。 谢玉茵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她如今在府里的日子还不如在徐家,她得去宫宴,只要想办法能入了太子妃的眼,或是交好了哪家勛贵女眷,哪怕就只是让徐至和徐家知道她进了宫,说不得就不敢再休她。 “大哥,我是你亲妹妹,意哥儿是你儿子,你就带我们去吧,你难道真忍心看我被徐家给休了?” 谢玉茵委屈的红著眼,低泣道:“之前孙家的事是我有错,可是我已经知道错了,你难道真的就不管我了?难道你忘了吗,要不是我和徐至的孩子没了,我被徐家百般刁难,我怎么会糊涂的去拿府里东西討好他们?” 谢淮知想起谢玉茵那个没了的孩子,原本不耐的神色动摇了几分:“不是我不带你们,是真的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东宫的帖子只说邀请你和家眷,又没说家眷是几人,以前宫宴也有一府去好几人的。” 她还在闺中时,就曾和谢玉娇一起,跟著父亲母亲进宫赴过宴。 谢玉茵哀求:“你就带我们去吧,我保证,等进宫了之后我一定安守本分绝不乱来,而且你看意哥儿,他都病了这么久了,外头那些人又胡说八道,旁人都以为你是厌了他,你就当是带他去散散心,也好能堵了那些人的嘴。” 她说话间推了谢翀意一把,谢翀意小脸带著病色,怏怏道:“父亲,我想去。” 谢淮知是真心疼爱谢翀意的,他就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能不在意,可是带著他们进宫,沈霜月那边…… “他们既然想去,就带上吧。” 不远处的声音让谢淮知怔了下,他扭头就见沈霜月带著胡萱款款朝著这边走来。 她身后沐著阳光,肌肤雪白细腻,莹润颊边抹了胭脂艷若朝霞,身上的玄色貂毛斗篷织了金线,走动之间,露出里面緋色的云纹织金软烟罗长裙。 似是怕冷,她下顎藏了一半在毛领之下,手中抱著包裹著皮子的手炉。 额上轻点的鈿,仔细描过的细眉,那微微上扬的眼尾,都让她如同淌著甜汁的荔枝,既有少女未曾退却的明媚,又多了些成熟妇人的糜艷风情。 谢淮知眼底闪过惊艷。 第83章 心虚 谢淮知目光落在沈霜月脸上有瞬间痴迷,他好像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过她这般艷丽的装扮。 “阿月,你来了。”他声音温软。 沈霜月走到近前,抱著手炉淡声道:“我若不来,伯爷还要与他们纠缠多久?今日是赴东宫的宴,自是要早些去的。” 她得看著谢淮知,不能出任何差错。 谢淮知不知她心思,只以为她等的不耐,他连忙点头:“我也知道该早些进宫,只是玉茵他们……” 谢玉茵眼底忍不住嫉妒,心底更是后悔,那天夜里在祠堂的时候,她怎么就没毁了这狐媚子的脸?她有些不高兴地瞪了一眼沈霜月,然后说道:“大哥,她刚才都答应了要带我们进宫的。” 谢淮知皱眉:“什么她啊她的,连大嫂都不会叫吗?” “大哥!”谢玉茵气恼,“她算哪门子的大嫂,你忘了婉仪嫂嫂……” “谢玉茵!” 谢淮知恼怒低喝,他快速看向身上冷漠的沈霜月,只觉得莫名心虚了一瞬,再看向谢玉茵时就全是气恼。 往日里怎么没觉得谢玉茵这般没规矩,刚才生起的心软瞬间没了,他冷声说道: “我看你真的是半点不知教训,之前孙家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你那名声半分不剩,如今还想进宫里,就你这不知分寸的样子,是进宫去丟人现眼的吗?” “你给我好好留在府里照顾母亲,意哥儿跟我们进宫。” 谢玉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刚想要哭闹。 谢淮知就厉声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立刻让人送你回徐家,往后你的事情我半点都不管!” “大哥……” 谢玉茵没想到沈霜月都答应了,大哥居然会拒绝她,而且还拿这种话来威胁她,她脸上满是难堪,颤抖著嘴瞪著谢淮知。 见他不为所动,眼泪“唰”地涌出来。 “什么不知分寸,你往日也没这么说过,我看你就是这狐媚子勾走了魂,不要母亲,也不要我这个妹妹了,你根本就不是我大哥!” 她尖声骂完,捂著嘴狠狠一跺脚掩面跑了。 谢淮知眉心直跳,旁边的沈霜月嘴角抽了抽。 胡萱更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哭闹著跑走那是娇羞惹人怜,谢雨茵做出来那叫跺脚撒泼。 见周围人都是看过来,胡萱忍著笑咳了声:“今日风真大。” 沈霜月:“……” 谢淮知脸皮抖了抖,努力深吸了口气,想著等从宫中回来之后,一定要將徐家的事情解决了,把谢玉茵送回去,他忍著额间跳动的青筋,朝著沈霜月说道:“我不知道她以前是这般模样。” 沈霜月心中冷嗤,不知道?还是知道懒得理会?她神色冷淡:“伯爷不必跟我解释。” 谢淮知自己理亏,连忙看向身旁谢翀意:“意哥儿,愣著干什么,不知道叫人?” 谢翀意小脸带著病色,那天的一顿鞭打,让他对著沈霜月时不敢再像是之前那般张狂,而且这段时间他病倒在床,往日里最是疼爱他的沈霜月,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他烧的迷迷糊糊时,床边没有人时时刻刻守著他,没人抱著他温柔轻哄,也没有人在他每次醒过来时,就第一时间轻声唤他“意哥儿”,餵他甜汤,哄他吃药,满是轻柔的替他擦去湿淋淋的汗渍。 父亲和封嬤嬤的话他一直记得,让他哄哄沈霜月。 谢翀意有些彆扭地低声道:“母亲……” “別,我当不得你这声母亲。” 沈霜月抱著手炉,看著谢翀意猛地抬起的小脸,那唇上瞬间失了血色,她只当是没看到,冷淡说道:“天色已经不早了,既然要进宫赴宴就早些走,免得回头宫门前耽搁,晚了赴宴的时辰。” 谢淮知皱了皱眉,见她领著胡萱朝外走去,他拉著谢翀意的手轻嘆了声:“走吧。” 之前意哥儿行事太过,说话也刺人,阿月定然是被他伤了心了,明明为了意哥儿都答应陪他赴宴了,居然还闹孩子脾气。 “之后对你母亲要恭敬些,別再惹她生气。” 谢翀意满是委屈地瘪瘪嘴,他都已经主动叫她母亲了,还要怎么恭敬? 入宫的一路上,谢翀意都扭著头不肯再理沈霜月,他这段时日病了一场,喉间时不时咳嗽,弓著身子咳了几声,等著沈霜月来跟他服软,等著她来哄他,可是他咳得脸都通红,也不见她搭理他。 谢淮知担心:“你怎么咳嗽得这么厉害?要是不舒服的话,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 谢翀意狠狠瞪了沈霜月一眼,低头时眼泪都浮了出来,“父亲,我没事。” 谢淮知又不是蠢人,听著他这委委屈屈险些都哭出来的声音,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扭头看向一旁坐著的沈霜月,有些无奈:“意哥儿还小,他之前也是被人带坏了,不是有意的那般说你,你就別与他置气了。” 沈霜月冷道:“我没与谁置气。” “阿月。” 谢淮知有些生气,还想要劝两句,可是见她眉心皱起来隱有不耐,只得將让她们母子修好的心思暂且压了下来:“罢了,我不说就是,只是你这性子,还跟当初在沈家时一样,当真是半点受不得气。” “你打小性子就娇,长大一些后那更是不饶人,那会儿谁要是得罪了你,你这嘴能说的人直跳脚,连我也是被你好一顿懟过。” 说起她在闺中时的模样,谢淮知眼底浮出些笑意来, “你嫁过来后,就变得冷冷淡淡的,我还当你是转了性子,而且也有许久没见过你这般装扮了,你以前在闺中时最爱鲜艷的衣裙,头首饰也要最漂亮的,可嫁进府里反倒格外素净。” 沈霜月听著他絮絮叨叨说著以前的事情,抱著手里的暖炉,垂眸掩住眼底冷色。 谢淮知却还在说道:“你皮肤白,身段也好,最是衬鲜艷顏色,我前两日送你的火狐皮的风领怎么不带?” 坐在车辕上的胡萱狠狠翻了个白眼,恨不得能掀开帘子,一个大嘴巴子给谢淮知抽过去。 第84章 你一个姐夫,关心小姨子皮肤白、身段好? 胡萱有点噁心,这人是真蠢还是装无辜? 四年前夫人那般情况下嫁进庆安伯府,和沈家几乎决裂,谢家上下没有一个善待她的,她本就恶名满身,又长得容貌艷丽。 她要是不压著自己的性子,穿的素净寡淡,还像是闺中那样將自己打扮的枝招展的,是等著所有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她? 谢淮知是忘了他这四年是怎么对夫人的? 还是忘记了夫人在他们庆安伯府过的什么日子? 而且让胡萱紧紧皱眉的是,谢淮知一个当姐夫的,没事关注未出嫁的小姨子爱穿什么衣裳,带什么首饰? 还有他不是看不上她家夫人吗,如今却张嘴闭嘴都是人家皮肤白,身段好,这谢淮知该不会早就对她家夫人起了齷蹉心思,只是演著深爱那沈婉仪的模样,连他自己都给骗了?! 沈霜月压著心头不適,说道:“那风领和今日衣裳不搭。” “那……” “伯爷,我有些累了。” 沈霜月打断了他,靠在车壁上垂眸露出几分倦色。 谢淮知也知道她前两日病了,还是因为谢老夫人下药那事,他连忙收声:“那你靠著休息一会儿,等进宫了,我再叫你。” 东宫设宴是大事,太子妃一早起来就让心腹嬤嬤仔细检查了宴会的一切。 “所有器具都要查验一遍,还有宴上的食物酒水,所有东西都不能大意。” 太子妃长著银盘脸,唇红眉黛,身量纤细,虽不是顶好的容貌,但性情端淑,一身气度也是极好。 身边贴身嬤嬤连忙道:“您放心,奴婢已经让人仔细检查过好几次了,也命人盯著,绝不会出了差错,不过娘娘,您说太子殿下这次为什么突然设宴,还將这宴办的这么急?” 不说寻常人家设宴都会提前个十天半月准备,就是宫里哪一次摆宴,不是月余前就开始准备的,可这次太子殿下突然说要设宴,还只给了不到七日时间准备,闹的东宫人仰马翻。 而且太子殿下说是为了替汾州雪灾募集賑灾粮款,可是从上个月下旬开始,朝里就接二连三的抄了好些大臣的家,那白的银子全进了国库,户部根本不缺钱粮。 这賑灾的事儿,怎么也轮不著殿下操心吧? 太子妃自然也知道这宴设的有些蹊蹺,但也只是温声说道:“殿下既然说是为了募集賑灾粮款,那就是为了賑济灾情,我们只需要照著殿下的吩咐做就好,別的不必多问。” 那嬤嬤连忙低头:“是奴婢多嘴。” “好了,赴宴的宾客应该也快到了,你吩咐宫人去引路,走二道门直接来东宫,別惊扰了宫里其他贵人。” 东宫虽也在宫里,但与景帝的东西六宫间隔开来,主体的德盈殿在太极殿后面,从宫门进来不必入內宫,走二道门便能直接进了东宫这边。 虽说能来赴宴的都该明白宫中规矩,但难保不会有那糊了脑子的。 太子妃吩咐著让人去接待客人,自己则是又扭头朝著另外的人道:“今日德盈殿这边人多眼杂,让苏侧妃管好其他几位姬妾,还有小皇孙他们,別叫他们被人衝撞了。” “是,娘娘。” 外间有人传话,说太子殿下到了时,太子妃连忙迎了出去,却不想就瞧见他身边还跟著道高壮身影。 “殿下。”太子妃行礼。 太子將人搀扶起来,裴覦就朝她微微低身:“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连忙回礼:“裴侯爷。” “手怎么这么凉?” 太子摸著她有些凉的手,將身上大氅取了下来,围在太子妃身上,“你自从生了阿苑后身子骨就不好,要是入了风寒又得受罪了,这宴会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 太子妃被他亲昵举止弄的脸上浮出薄红,小声说了句:“妾身不放心。” 到底还有旁人在,太子妃挣开他的手问道: “宾客还没到,殿下怎么先带著裴侯爷过来了?” 她隱约知道这定远侯跟太子殿下很是亲近,只是关係不为旁人所知。 往日定远侯极少会踏足东宫,太子殿下在人前和裴覦也不会走得太近,而且定远侯回京这一年,向来以油盐不进为名,对谁都不近人情,更是鲜少会参加什么宴会。 就连陛下设宴,他都未必会到,今日怎么会过来东宫? 太子挥手遣退了殿中之人,这才朝著太子妃说道:“今日这宴,本就是为他办的。” 太子妃凝眸,为裴覦办的?她迟疑了一瞬,低声问:“难道是皇城司要查什么案子?” “是,也不是。” 太子妃被太子说的糊里糊涂。 裴覦直接说道:“之前彻查盐运案时,臣顺手查到点儿別的东西,今日是借东宫设宴成全一人心愿。” “臣让太子殿下带臣过来,是想要请求太子妃,待会儿宴会之上,若有什么事端,还请太子妃不要阻拦。” 太子妃眉心一跳,今日宴上,会有人生事?她忍不住看向身旁之人。 太子温声说道:“今日的事与东宫无关,是些私事,你可还记得庆安伯府那沈氏?” “殿下是说,沈家次女,沈霜月?” “是她,待会儿宴上,你护著她些。” 太子妃闻言脸上瞬间变化,身为东宫储妃,她自然是听过沈、谢两家的事的,这段时间庆安伯府更是各种传闻不断,闹的沸沸扬扬。 可就算再多事情,那也离东宫甚远,那沈氏更只是个寻常妇人。 太子向来不关心这些,如今却特意叮嘱她照拂沈氏,她突然想起曾经见过那位沈二小姐,容貌极好,身段丰腴,是个连女子看了都移不开眼的美人。 难不成太子他…… “別瞎想,不是孤。” 太子连忙说道,他怕被小舅舅弄死。 太子妃脸上一红,连忙有些窘迫地低咳了声,可是转瞬就直接僵住。 太子刚才看穿了她心思,说她瞎想,可他说的不是她想错了,而是“不是孤”,那也就是说她刚才想的事是对的,只是人错了。 不是太子,那…… 她驀地看向裴覦,目瞪口呆。 他他他,他跟沈氏?! 第85章 谢家、沈家都到齐了 太子妃从殿中出去的时候,还满脑子定远侯居然看上了沈霜月的震撼。 倒不是觉得沈霜月配不上,业朝並不禁女子二嫁,那死了男人的寡妇再次嫁人的事情也是常有,她也不是瞧不起嫁过人的女子,可问题是,那沈霜月她不是寡妇。 旁边嬤嬤来说话时,她脑子还嗡嗡作响,却也明白这件事情绝不能让人知道。 莫说传出去,沈氏必定名节受损,定远侯更饶不了她。 就说那定远侯裴覦,他向来不偏倚任何人,更无软肋,她虽然不能去对付那庆安伯府討好定远侯,可如果能帮著他护著那沈氏几分,说不得定远侯能愿意偏向太子殿下几分,让殿下多几分助力。 “娘娘,殿下和裴侯爷这是?” “裴侯爷有些盐运上的事情跟殿下商议。” 太子妃压下狂跳如雷的心口,面上不露分毫,“让人都退远些,別打搅了殿下他们议事,还有,裴侯爷过来的事,不许让赴宴的人知道。” 这边殿中,裴覦瞧著太子妃领著宫人走远,支膝坐在桌边小榻上,抬眼看向太子时,目光泛著凉意。 “你別这么看我,瘮的慌。” “你还知道瘮?”裴覦冷道,“我有没有说话,她的事情不准告知其他人。” “那我不也是为了她好。” 太子訕訕坐在裴覦对面,拎起桌案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那沈氏的事情到底的女眷的事,虽然人在东宫,可我总不能亲自出手照顾,而你这身份要是上赶著凑上去帮忙,別等她和谢家和离了,就得背上个勾引定远侯的恶名。” 裴覦面色冷然:“我自有打算。” “我知道你有打算,可再多的打算,总要先过今日这关。” 太子將茶杯推到他面前:“你不是女子,不知她们那些弯弯绕绕。” “沈氏就算恢復名节,四年时间也足够让她远离京中贵女圈子,让太子妃照顾她,能绝了很大一部分麻烦,而且你將来要是想要娶她,说不得也还要太子妃帮忙,走动的多了,也瞒不住她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少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 裴覦面无表情睨他:“你难道不是想要藉机跟太子妃示好,让她知道你对她的信任?” 太子妃並不知道他身份,而他爱慕沈霜月的事,在任何人眼里那都是不能轻易被人知道的隱秘。 刚才太子那番举止,分明是故意让太子妃觉得,是他央求了太子想要保护沈霜月,將自身隱秘告知了他,他为此甚至会跟太子以別的利益交换。 太子毫无保留將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了她,这般信任和看重,换成是谁会不感动? 裴覦灌了半杯茶水,目光不善:“张氏虽然是先帝替你挑选的太子妃,这些年对你却是真心实意,张家有些不规矩,但她也从没有起过旁的念头,又为你生下了阿苑。” “她是你的正妻,你这般谋算她心意,小心將来后悔。” 太子原本笑盈盈的脸上淡了些,他也没想要谋算张氏,可是身处宫廷,身遭处处危机,哪怕是枕边人他也无法全然信任。 他不会主动去生了害张氏的心思,可如若能让张氏对他更上心些,心中天平更偏向他,以夫妻之情困缚她的身心,让她一心向著东宫,那又有什么不好? 太子提著茶壶给他添了茶:“哪里就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了,她是我妻子,我自会敬她爱她。” 裴覦见他这般说话嗤了声,那张氏温婉大方,对太子满腔真情,他却以谋算换真心。 若是有朝一日被张氏察觉,散了这份真心实意的热情,戴上面具和后宫女子一样只將他当成君主,太子就会知道什么叫自找苦吃。 “好了,別说我的事了。” 太子拎著茶壶放到一旁,“你那天夜里让人闯寿安宫的事,实在是太大胆了,你怎么能將那几个刺客的脑袋,扔进太后寢殿里?” 別说是他,就是父皇听了后都险些没晕过去。 裴覦却没太多所谓,他和太后、魏家早就站在对立一面,回京后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戳他们心窝子,丟不丟那几个人头,都不影响他们想要弄死他的心思。 既然如此,那他自然是先让自己舒坦了才行。 “对了,你之前让我命人將白家老二换了出来,你是有什么打算?” 白忠杰死后,白家成年男子本也该问斩,但裴覦却独独留了白家老二的命,还悄悄將人换了出来。 裴覦淡声道:“把人给三皇子送去。” 太子愣了下,隨即挑眉:“你这是要让老三去跟魏家斗?” 裴覦喝著茶:“三皇子无辜受冤,被人利用突遭禁足,难不成还不允许人家替自己討个公道?” “……” 太子默了默,“可是老三已经上过一回当了,那帐本的事他吃了教训,恐怕没那么容易再相信。” “那就要看他有多想你这个位置了。” 裴覦拿著茶杯在指尖转了一圈,“魏家谋算你,他谋算魏家,技不如人是他自己不中用,他有没有怀疑那帐本出处先且不说,就只说他自己,你觉得他会心甘情愿就此沉寂?” 太子闻言安静下来,以他对老三的了解,自然不会,更何况老三身后还有丽妃,还有朝中那些人,就算这次吃了大亏,可只要鱼饵给的足,他照样会迫不及待地咬上来。 “我明白了。”太子说道:“这事我会办好。” 裴覦將茶杯放下来,抬头朝外看了一眼:“这宴什么时候开始?” 太子无奈:“还早著呢,庆安伯府这齣戏想要唱得热闹,总得宾客都到了,台子搭好了才行,你急什么。” 裴覦垂眸看著自己掌心,那上面的刀口还没结痂,他却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见过沈霜月了。 以前碰不得,遇不得,不能交集,只能躲在暗中远远看著时尚且不觉得,可如今有了念想,却觉得每一天都难熬的厉害。 “沈家的人请了吗?”裴覦问。 太子:“请了请了,你都说了,我敢不请吗。” 谢家,沈家,都到齐了。 第86章 谁来懟谁 东宫设宴的地方,放在了德盈殿。 沈霜月隨同谢淮知父子到时,殿中已经有了不少人。 宫婢领著他们入內时,原本热闹的殿中安静了一瞬,不少人目光都放在褪去了玄色斗篷,一身緋色长裙、艷丽无双的沈霜月身上。 “他们怎么来了?”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实在是这庆安伯府近来的传闻太多了些。 远的不说,光是那伯府老夫人臥房塌了,將人砸的手脚尽断的事,就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更何况这庆安伯刚挨了廷杖不久,不好好在府里养伤,伺候他那瘫在床上的母亲,居然还有閒心来东宫赴宴? 谢淮知明显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古怪目光,他面上虽然没流露出什么来,可是紧抿著唇时下顎绷紧,就连牵著谢翀意的手都用力了几分。 倒是沈霜月神色如常,因为这些目光,她这四年早就承受了无数次。 只是往日这些人看她,如今看的是谢淮知。 “父亲,大舅舅来了。”谢翀意拉了拉身旁人,然后就朝著沈令衡叫了声:“大舅舅。” 沈令衡夫妇刚从门外走进来,就听到孩子叫他的声音,等入了殿內就瞧见谢淮知他们。 谢淮知笑著道:“令衡,弟妹。” 沈令衡的妻子徐氏听到这声“弟妹”有些尷尬,按理说沈婉仪嫁给谢淮知,他这声弟妹没问题,毕竟沈婉仪是府中长女,比沈令衡还要大三岁,可是如今他的妻子却是府中最小的沈霜月。 若是照著谢淮知的称呼,她该叫他一声姐夫,可这声姐夫叫了,將沈霜月置於何地? 徐氏只能尷尬的笑了一下,朝著沈霜月唤了声“阿月”。 沈霜月对著徐氏多了几分温和:“大嫂。” 当年她出事之后,整个沈家都以她为耻,唯独徐氏从未对她恶语相向,她虽然没有帮过她,也不曾替她出过头,可是她出嫁那日,父亲母亲不肯见她,两个哥哥无人愿意给她送嫁,是大嫂徐氏扶著她上的轿。 沈令衡见沈霜月直接略过了他,脸上有瞬间僵硬:“你是连大哥都不会叫了?” “沈大公子是忘记了,你的妹妹早该在四年前一条白綾勒死了。” “你!” 沈令衡脸色染怒,那日皇城司里他说的不过是气话,她居然就能记到现在,他还因为她成了满京城的笑话,被人冷嘲热讽,她怎么不说?如此小气记仇,简直是不可理喻。 谢淮知眼见沈令衡起了火气,连忙在旁拉著他:“令衡,你別生气,阿月她就是小孩子脾气,你別放在心上。” 沈令衡闻言却没有像是往日那样,对谢淮知露出笑来,反而一挥胳膊甩掉了他的手。 那日皇城司內要不是因为替谢淮知出头,他怎么会得罪了定远侯,又怎么会丟那么大的脸。 他信任谢淮知才会对沈霜月那般疾言厉色,可是到头来,沈霜月根本没错,反倒是谢家陷害於她,还把事情闹到了皇上面前。 谢淮知被挥开后,脸上难堪了一瞬。 谢翀意连忙拉著沈令衡衣袖:“大舅舅。” 沈令衡对谢淮知恼怒,可对著长姐唯一的孩子却是气不起来,他皱眉看著谢翀意带著病色的小脸。 “你这是怎么回事,脸色这么难看。” 摸著谢翀意有些发凉的手,他条件反射就是朝著沈霜月训斥,“你是怎么照顾意哥儿的,还有外面那些传言,你竟由著旁人这般詆毁阿姐的孩子?” 谢淮知脸色一变连忙就想说话,却不想沈霜月已经开了口。 “他毁了谢家二房之子的手,差点要了人家的命,沈大公子连询问一句都不曾,就怪人詆毁他?” 沈霜月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离得近的那些人听得清楚。 那几人瞬间安静,而殿中其他原本还在交谈的人也留意到这边动静,纷纷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况且外面关於谢家的流言已有几日,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既然质问我为何没照顾好你阿姐的孩子,那这么多天过去,怎么不见你上门看他一眼,连派个人询问一句也没有。” “是沈大公子心疼你阿姐的孩子,只疼在你这张嘴里,还是你知道谢家麻烦缠身,怕踏足了庆安伯府的门脏了你的脚,所以连最疼爱你的长姐留下的血脉,也不足以让你冒著被牵连的风险过问一句?” 沈霜月拉了拉衣袖,抱著怀中的手炉: “你都这般不在意你的阿姐,倒会慷他人之慨,要我来疼爱她的孩子。” 沈令衡脸色瞬间铁青:“你……” “你什么?” 沈霜月冷眼看他:“沈公子是要在这东宫里又给我一耳光,还是让我拿条白綾勒死我自己?” 沈令衡被她的牙尖嘴利气得脸皮都发抖,一旁的徐氏也是被沈霜月的话给惊著。 她是知道沈霜月的嘴巴厉害,当年还在闺中时就是个不吃亏的性子,可是自从四年前那事出了之后,她就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再无半分往日模样。 沈婉仪死后,沈家对她怨恨责怪,沈令衡他们怒斥也不是一两回,她大多时候都是一声不吭,连还嘴都少有,更別说像是这般堪称刻薄地指著沈令衡的鼻子冷嘲热讽。 眼见沈令衡动怒,徐氏连忙拉著他:“夫君,这里是东宫。” 周围人满是探量的目光,让怒气冲头的沈令衡冷静了几分。 他咬牙说道:“沈霜月,上次是我错怪了你,可要不是你有前科在身,又早行齷蹉之事,我怎会那般容易被谢家人哄骗,你如今倒是拿著这事蹬鼻子上脸。” “你怨怪我也就算了,如今连意哥儿都不放过,亏得阿姐当年拼死护著你,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一甩袖子, “你不疼意哥儿,我疼,意哥儿,跟舅舅走。” 沈令衡拉著谢翀意转身就走,徐氏连忙朝著沈霜月尷尬一笑后,就快步跟了上去。 谢淮知眼见著沈霜月將人气走,脸色顿时沉下来:“阿月,你怎么能这么跟令衡说话,他是你大哥,况且上次的事情也是有误会……” “你是要跟在这里討论,你母亲是怎么栽赃陷害我的?” 沈霜月对他同样不客气。 谢淮知神色一滯,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声音。 “太子、太子妃驾到!” 第87章 民女沈霜月,告庆安伯府谋害人命 “参见太子,参见太子妃。” 殿中所有人都连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 太子让人起身之后,领著太子妃到了上首位坐下,这才笑著说道:“都说什么呢,刚才老远就听到里面热闹。” 谢淮知闻言猛地一把抓住沈霜月的手腕,没等她开口就抢先说道: “回太子殿下,是微臣的夫人因为一些小事与微臣玩笑呢,她就是这般爱闹的性子,微臣也是无奈的很。” 他抓著她的手,手中用力, “阿月,今日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设宴,这么多贵人都在,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別闹了笑话。” 沈霜月看著他眼底威胁,还有太子他们望过来的目光,倒也没急著说话。 谢淮知见状以为她到底还是顾全大局,没打算在宴上闹起来,他心里猛地鬆了口气,连忙牵著沈霜月的手朝著太子殿下说道:“微臣夫人任性,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瞧了眼谢淮知,笑道:“谢伯爷和谢夫人感情倒是好。” 太子妃:“……” 您要不要看看您身后那长屏扇后,虎视眈眈坐著的定远侯,再来看看您说的是什么鬼话? 太子妃只觉得身后那道目光像是刀子,连忙低咳了声,温声说道:“殿下,快让大家都入席吧。” 眾人各自回了席间之后,谢淮知也是牵著沈霜月的手坐了过去,等落座之后,谢淮知就感觉到被他牵著的手用力挣扎,他手心一紧,却感觉到她力气更大,甚至还撞到了桌边,他怕闹出动静来,只好鬆开手。 “別闹了。”谢淮知手中一空,只能压低了声音,“你真想在人前闹了笑话?” 沈霜月拿著帕子擦了擦手腕。 谢淮知看著她这动作顿时闷气,他不明白,明明进宫之前还是好好的,她甚至都愿意带著谢玉茵和意哥儿一起进宫来,对他虽没有和顏悦色却也未曾这般冷漠,可是为什么入了宫后突然又闹了起来,而且还在这般场合不给任何人脸面。 他不敢说太多,怕惊动了旁人,只咬著牙, “阿月,你別忘了你是谢家妇,也是沈家女,若真损了谢、沈两家的名声,对你也没好处。” 沈霜月闻言淡声道:“不用你说。” 谢淮知虽然气恼她冷言冷语,可是见她安静下来,而且上首的太子也说起了话,他只能收声。 “今日设宴邀请诸位,既是邀诸位来东宫赏梅,也同样是为了汾州雪灾之事。” “自入冬后,汾州接连大雪,不少府、县都积雪成灾,孤忧心灾情,又觉身处高位者当该有体恤百姓民苦之心,所以特意设了这赏梅宴,邀诸位慷慨解囊筹募粮款,以賑济汾州灾情。” 太子妃等太子说完后才道:“太子殿下虽然忧心灾情,但也明白诸位银钱並非大风颳来,不愿以灾情胁迫,所以我与太子殿下商议之后,除却此次东宫捐赠五千两白银之外,再从库房之中取珠宝字画十件。” “若有愿意出价者,金银全数捐赠於汾州灾民,珠宝字画则赠送给出价之人以当补偿,至於其他人,捐赠全凭自愿,绝不强求。” 太子妃说完之后便拍了拍手,外间就立刻有宫人陆续进来,那些宫人或是端著东西,或是抬著东西,每一件入內之后便有唱和是什么,等所有东西都摆在殿內之后。 殿中眾人都是忍不住面露惊讶。 他们今日赴宴之前,就已经知道这宴会是来做什么的,来之前也做好了要掏银子的打算,毕竟太子和太子妃的面子是要给的。 刚才太子妃说东宫打算拿东西换银钱,他们还以为不过是脸面话,谁想拿出来的东西居然没有一件是便宜货色。 那些珠宝首饰也就算了,其中那尊碧血珊瑚,还有前朝大儒蓬自仪的手稿,可都是万金难求的好东西。 今日受邀的人虽多,可十件东西若真换下去,差不多大半的人都出了银子了。 太子居然真没打算白要银子賑灾? 殿內所有人顿时都热情起来。 “太子和太子妃大义。” “是啊,这碧血珊瑚臣妇听闻已久,待会儿定要拿下。” “那我要蓬老的手稿,你们可都別跟我抢!” “你想得美,那手稿我要了,不过我姐姐的女儿要出嫁了,那金累丝双鸞点翠的头面给她也正好,待会儿定要一併拿下。” 太子妃也不恼殿中这些人纷扰,反而笑起来说道:“诸位不用著急,等一下你们想要什么,直接出价就是,也无碍於银钱多少,反正最后都是用来賑济灾民积了善德。” “殿下,您说呢?” 太子笑道:“太子妃说的是,无论今日是谁慷慨解囊,孤都会將你们名字连同善款一併呈交父皇,来日賑济灾情时,也能让汾州百姓感念你们善举。” 眾人闻言脸上笑容不由更真心了些,太子这话的意思等於是让他们银子“买”了东西,还能得了仁善之名,甚至能在陛下面前混个脸熟,这种好事谁不愿意? 果然,接下来拍卖之时,殿中所有人都是热情高涨。 他们都是明白礼尚往来的道理,太子已经这么替他们著想,他们自然也愿意投桃报李,所出的价格大多都比那些东西本身价值要高,而其中几件抢手之物,更是一个比一个叫价高。 谢淮知看著殿中的热闹,脸上难看至极。 他原以为今日宴上不过是募捐,来时將府中能腾挪出来的银票几乎全带上了,本想著捐些银子好能缓和与太子之间的关係,却不想居然不是直接捐钱,而是走了拍卖的路子。 那些东西没有一件是便宜的,他手头银钱恐怕不够。 眼见著沈令衡也开始叫价,爭抢那份蓬自仪的手稿,谢淮知只能扭头。 “阿月……” 他欲言又止,对上沈霜月清泠目光,有些难堪的低声道,“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些银钱,等往后我再还给你…” “我记得,你之前给我的欠条都还没还清。” 谢淮知脸上僵住。 沈霜月回头,看著沈令衡以一万六千两的天价拍得那蓬自仪的手稿,她放下手炉,扬声道:“我出三万两。” 谢淮知瞬间欣喜看著她。 沈令衡也是猛地回头,神色惊愕。 沈霜月起身走到殿前,身上云纹织金緋色长裙如同盛放的芙蓉,掷地有声说道: “民女沈霜月愿出三万两白银,助殿下賑济汾州灾情,民女不要这殿中任何东西,只求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能替民女主持公道,还民女一个清白……” “沈霜月!” 谢淮知满脸失態地起身,撞翻了身前桌案上的东西,他快步上前就想去抓沈霜月的手。 沈霜月却是后退半步,避开他后,“砰”的一声跪在地上。 “四年前,庆安伯府老夫人魏氏,下药谋害民女长姐沈婉仪,致使沈婉仪一尸两命,民女也受冤被害与谢淮知同处一室,被人捉姦在床。” “民女从未图谋伯府主母之位,却被迫嫁进伯府四年,饱受恶名唾弃,遭谢家欺凌折辱几次险些丧命,还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能替民女主持公道!” 她说完,猛地俯身,重重磕在地上。 第88章 我若有一句妄言,甘受砍头流放之刑! 德盈殿內安静了一瞬,隨后譁然。 “她是什么意思?” “庆安伯府老夫人谋害了沈家长女?” “那沈婉仪不是被沈霜月气得吐血而亡吗,怎么是被人下毒,我没听错吧…” 谢淮知心中狂跳不止,脸上更是铁青。 他原以为沈霜月是想要说孙家的事,想说谢老夫人和谢玉茵冤害她,他气怒她旧事重提让谢家和他难堪,只想著回去之后定要好生教训她,可万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谢老夫人谋害沈婉仪的话。 谢淮知猛地怒斥出声:“沈氏,你是不是疯了,太子殿下面前你也敢胡说八道!” 沈令衡也是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急怒之色:“沈霜月,你在胡闹什么?!” 谢老夫人怎么可能会害阿姐?! 沈霜月跪在地上,抬头时额间有些红,却没有因为二人呵斥就退却,反而双手交叠置於身前,面色沉静: “我没有胡闹,四年前家中父母已经替我议亲,我就算不喜欢父母所定之人,满京城优秀儿郎无数,身为沈家掌上明珠,我断然不会贪图一个年长我八岁的有妇之夫,更何况这人还是我长姐的夫君……” “沈霜月!” 谢淮知被她说的脸色难看至极,大步上前抓著她胳膊就想將人拽起来,却听沈霜月声音又快又急:“我有大把婚事可选,对谢淮知更从无心思,是谢家谋算,我……” “够了!!” 谢淮知怒声打断,“你適可而止,今日是太子设宴,这么多人都在,你怎敢將这些事情拿来在丟丑,信口雌黄冤害母亲!” 他抓著沈霜月扭头,“太子殿下,贱內沈氏言行疯癲,还请殿下恕罪,微臣这就带她离开,免得扰了太子殿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慢著。” 席间突然有人开口,却是之前一直没有出声的肃国公夫人,她皱眉说道: “这沈氏既说自己冤屈,又当眾求到太子面前,不惜扰乱太子殿下所设宫宴也要求一个公道,为何不让她將话说完?” 谢淮知神情冷硬断然道:“四年前的事情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知道我那亡妻为何枉死,沈氏下药於我,强行嫁进伯府,如今不过怀恨我母亲之前袒护我妹妹,一时糊涂將孙家事落在她头上,所以才会胡言乱语,况且此乃我家事,还请国公夫人莫要插手。” “笑话,这算哪门子家事?” 肃国公夫人身边坐著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著鹅黄衣裙,娇俏小脸板著嘲讽。 “这沈霜月说的可不只是她四年前爬床的事情,下毒谋害,致人一尸两命,这要是真的那可是要进刑部府衙的,怎么,你们谢家不过是个伯府,竟然也能越过律法断人命案子了?” 郑瑶早就看不惯谢淮知,她知道沈霜月曾经救过她母亲,当初救命的恩情,他们府中上下都以为沈霜月会藉此跟国公府谋求回报。 怎料她什么都没要,不仅没有借著这份救命之恩接近母亲,更因为自身名节不好,那次之后根本没有再与肃国公府往来。 唯一一次,就是这次谢家出事,她的丫鬟来府中求情,想要替谢家疏通关係免被孙家之事牵连,结果转头就听闻沈霜月被谢家人送进了皇城司,还背上了偷盗恶名。 当时母亲就说这事情有蹊蹺,可还没等她央求父亲出手,沈霜月就从皇城司出来,再之后谢家栽赃陷害她的事传了出来。 郑瑶还记得她曾经问过母亲,外面那些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母亲说,耳听不一定为实,她觉得沈霜月的性子不像是会做出四年前旧事的人,如今才知道,这谢家果然是个虎狼窝。 要是沈霜月说的都是真的,那她这四年无辜受了多少罪? 郑瑶朝著上首说道:“太子殿下,事关人命,岂能由著庆安伯隨意糊弄,这要是传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徇私偏帮谢家……” “阿瑶!” 肃国公夫人低斥了声,这才款款起身道:“小女言行无状,並非有意冒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她话音一转, “不过小女方才所言也有理,这沈氏既然言辞凿凿说她长姐枉死,总不好就这般糊里糊涂的过去,不如殿下让她將话说完。” “若她所言是真的,自该叫行凶之人伏法以正法纪,若她所言有假,太子殿下再行惩处就是。” 沈霜月用力挣开谢淮知,急声道:“民女所说若有一句妄言,甘受砍头流放之刑!” 她这一句话落下,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就连沈令衡也是急声道:“沈霜月……” “沈大公子。” 沈霜月猛地出声打断了他,“你曾口口声声说,是我害死你长姐,曾无数次对我打骂羞辱,只为替她討还公道。” “你与她姐弟之情远胜其他至亲,如今你长姐身死有异,甚至是遭人谋害致死,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她到底是被谁所害,不想替她討个公道?” 沈令衡脸色顿时一白,他听懂了沈霜月话里的意思,在场其他人也都听明白了。 他为了长姐的死,能对亲妹妹动輒打骂,毫不在乎往日兄妹之情,如今沈婉仪之死存疑,他却不肯追问真相,那他当初为了沈婉仪的死,对沈霜月咄咄逼人、百般辱骂,又算是什么? “我们自然想要知道长姐之死的真相。” 徐氏连忙拉著沈令衡的手,心中不安极了。 沈霜月態度太过冷漠,对沈令衡如是,对沈婉仪也如是,徐氏是亲眼见过她有多在乎那个姐姐的,可如今提起沈婉仪却一口一个“你长姐”。 她怕,今日之事恐怕麻烦了。 “行了。” 太子脸色陡然一沉,“沈氏,你既然敢以性命为赌,那孤便允你说就是,但你若敢有半句妄言,今日就不必再回庆安伯府了。” “太子殿下……”谢淮知急切出声。 “孤说了,让她说。” 太子抬眼冷漠:“沈氏大闹东宫之宴,她若有妄言,以性命相抵弥补你们庆安伯府名声受损之事,孤也自会替谢老夫人澄清真相,还是庆安伯对孤的话有意见?” 谢淮知脸上瞬间苍白,他死死抓著掌心低头:“微臣不敢。” 太子妃看著谢淮知退到一旁,这才温声道:“沈氏,你且说吧。” 第89章 我只要义绝!! 沈霜月跪在地上,先是朝著上首二人行了个大礼,这才挺直背脊说道: “民女长姐沈婉仪,於十一年前嫁於谢淮知为妻,次年便身怀有孕诞下长子谢翀意,但她生產之后就伤了身子,数位大夫诊治之后,都言她若想享常人之寿,从此以后就不能再有身孕。” “庆安伯府子嗣单薄,谢淮知又迟迟不肯纳妾,谢老夫人想要更多孙儿,就让人悄悄换了沈婉仪避孕补身的汤药,让她强行有了身孕。” 谢淮知站在一旁听著沈霜月的话,似是想起什么。 当年沈婉仪伤了身子的事他知道,后来突然有孕,他也意外至极,可沈婉仪只说是意外有了就想要留下来,难道真的是谢老夫人换了她汤药? 沈霜月还在继续说道:“沈婉仪有孕之后,身子就一直不適,强行保胎到四个月时已经孱弱至极,那胎儿根本等不到生產,而且她本就並非能孕之人,强行受孕伤了母体,一旦落胎之后就再也不可能有孕。” “谢老夫人不愿意伯府从此再无孩童,就买通了替沈婉仪看诊的大夫,在她的汤药之中下了药,让她误以为自己得了癥瘕之症命不久矣,藉此逼迫她答应给谢淮知纳妾,又在寿宴那日使用催情香,设局陷害,欲替谢淮知谋取一门贵妾。” 哗—— 殿中所有人都是沸腾,实在是沈霜月所说之言让人震惊。 四年前的事他们几乎都知道,其中还有不少人那日也在庆安伯府。 当日沈霜月爬上谢淮知的床,被人撞破当场,沈婉仪更是被气得吐血一尸两命没活过当夜,人人都道沈霜月不知廉耻,覬覦姐夫。 可如今却说这一切都是谢老夫人所做? “你说的都是真的?”沈令衡目眥欲裂。 太子坐在上首也是开口:“沈氏,你说的这些都是你一面之词,可有证据?” “自然是有。”沈霜月沉声道:“当年被谢老夫人收买替沈婉仪看诊之人,以及替她行事的丫鬟,民女都已寻获。” “那你的意思是,是那谢老夫人害死沈婉仪,又谋害你入了谢家?”太子妃问。 “不是。” 太子妃愣住,殿中其他人也是茫然,就连谢淮知也是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霜月声如碎玉:“谢、沈两家姻亲多年,沈家长女已经嫁入庆安伯府,就算他们算计於我对谢淮知也无助力,而且她很清楚,沈家的女儿断然不会给人当妾。” “谢老夫人想要谋算的是其他贵女,她也没想要沈婉仪的命,只是她没有想到,她让大夫说的那些话,让沈婉仪以为自己得了癥瘕之症活不了多久。” “当时她膝下孩子才只有六岁,谢淮知又正当风华正茂,一旦她死之后,不出三年伯府定会再娶继室,届时也还会再有別的孩子……” 谢淮知嘴唇发抖,脸色惨白。 沈令衡也是站立不稳,身形晃了下。 满殿之人听著沈霜月的话都已经隱约猜到了什么。 沈婉仪孩子年幼,又自知命不久矣,她担心自己死后无人庇护膝下幼儿,又怕人走茶凉,等过上几年她的死被人淡忘之后,沈家对她的孩子也不会再那般尽心,所以她身死之前,定会给自己的孩子找一个最好的依靠。 而这个依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所有人都是看向了沈霜月。 沈霜月脸上冷静极了,那双黑眸里连半丝波动都没有,可唯有绷紧的背脊,还有说话时隱约的颤意,让人听出了那泣血的憎恨。 “沈婉仪以体弱不適为名,邀我入府小住陪伴,后又以担心操持不当会被人议论、吃罪谢老夫人为由,留我帮她准备那一日谢老夫人的寿宴。” “她以谢翀意为饵,诱我前往沁梨堂,命人將我打晕之后,送上了被下了药的谢淮知床上,再之后,亲自捉姦在床……” 沈霜月停顿了片刻,才又继续:“沈婉仪气急攻心,吐血而亡,谢老夫人自知失手害死了儿媳,怕被沈家察觉追究,再加上当时我和谢淮知被人当场撞破姦情,就索性將事情全数落到我头上。” “事后,她给了那大夫三千两银子收买他闭嘴,又將知道真相的丫鬟远嫁出京,沈婉仪身边伺候之人更是全数送走,再之后的事情,想必诸位也都清楚了。” 殿中眾人面色各异,那日的事后,沈家几乎成了京中笑柄,沈霜月更是声名狼藉。 是谢家大义,又顾全和沈家的情谊,这才“勉强”迎娶了沈霜月进门,让她这般无耻下作之人也能当了谢淮知的继室。 谢淮知饱受外间议论的同时,却换来一堆同情怜悯,而且沈家待他也格外亲厚,那向来不与人徇私的御史中丞沈敬显,更是將他当成半个儿子处处提携,庆安伯府可谓因此事赚尽了好处。 唯独沈霜月,被骂了四年,遭人唾弃了四年,从那个如天上明月、人人倾羡的沈家明珠,沦落成世人谩骂害死亲姐的荡妇。 这四年间京中凡有宴会,能邀请谢老夫人,邀请谢家女娘,但却从无人邀请沈霜月,原本与她交好之人,也纷纷对她避之不及。 就连沈家,据说她也已有四年未被允许踏足。 所有人看著场中跪著的女子时,都是忍不住露出同情之色。 郑瑶更是气得浑身直哆嗦:“简直是无耻,下作,卑鄙,不要脸,她可是你亲姐姐,她怎么能这么害你!” 肃国公夫人也是冷道:“这沈婉仪,当真是自私恶毒至极。” “你们胡说!!” 谢翀意之前一直被徐氏压著,这会儿小脸惨白,猛地挣开徐氏的手,窜上前就嘶声道: “你个贱人休想污衊我母亲,我母亲才不会害你,明明是你这贱人自己爬了父亲的床,是你自己不要脸抢了我母亲的位置,还故意害死了她。” 他抓著谢淮知的衣袖,脸上满是惶然,嘴里尖声道: “父亲,这贱人胡说八道,她冤枉母亲和祖母,你快打死她!” “放肆!!” 太子妃原本就因为沈霜月的话心中恶了谢家,她太清楚太子性情,他既能让沈霜月今日闹,那她所说十之八九是真的。 她既心疼沈霜月遭受无妄之灾,又怜惜她这四年所受苦楚。 如今看到这谢家的儿子一口一个贱人,那口吻绝非第一次这般唤沈霜月,只他一人,就足可以见沈霜月在谢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沉著脸道:“庆安伯,这就是你们伯府的教养,小小年纪,满嘴秽言,简直不堪入耳!” “我骂的是贱人,关你什么事,沈霜月她害死我母亲,她就是贱人……” “谢翀意!” 谢淮知脸色一变连忙就想捂著谢翀意的嘴,却不想太子妃已经冷了眉眼。 太子更是厉声道:“小福子,掌嘴!” 原本站在屏扆旁的福公公踩著步子就到了殿前,恭敬地撞开谢淮知,朝著谢翀意脸上就是重重一巴掌,等打完之后,他想起刚才余光瞄到满脸杀气的裴侯爷,又反手一巴掌落在谢淮知脸上。 第90章 这世上没有比沈霜月更惨的人 “……?” 別说是谢淮知被打懵了,就是太子也是看向小福子。 小福子朝著他身后屏扆看了一眼。 太子驀地就想起后面还坐著了个要命的煞神,他嘴角抽了下,板著脸面无表情说道:“子不教,父之过,谢伯爷齐家不寧,还谈何入朝为臣。” 他没理会谢淮知,直接看向沈霜月说道, “此事事关人命,且又与勛贵朝臣府上有关,孤不能一言断之,你方才既说你有人证,那便即刻移交京兆府衙,孤会命京兆府尹孔朝儘快审理。” “若你所言属实,孤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沈霜月毫不犹豫磕头:“多谢太子殿下,民女只求孔大人审明之后,太子殿下能够允民女与庆安伯义绝,让民女与谢家从此再无干係,老死不相往来! 屏扆后坐著的裴覦猛地抬头,放在膝上的手指弯曲了下。 居然是义绝吗? 殿中其他人也是纷纷侧目,沈霜月被如此陷害,查明真相之后离开谢家理所当然,哪怕两家和离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可他们没想到她竟然会这般决绝,连较为温缓的和离都不愿意,而是要跟谢淮知义绝。 谢淮知脸色半丝血色都不剩下,死死看著沈霜月时,只觉得喉间都生了血。 义绝…… 她竟是要跟他义绝! 就算是母亲害了她,是婉仪伤了她,可是他们夫妻四载,她难道连半分不舍都没有吗?! 她可知道,义绝之后,她跟谢家就再无关係,今日之言放出之后,世人皆知她要跟他恩断义绝,他们之间就再难有回头的机会了。 太子倒是没想到这沈霜月这般决绝,如果当真跟谢家义绝了,哪怕之前沈霜月再爱谢淮知,恐怕也不会再有多少情谊,小舅舅好像也不是没有上位的机会。 这得赶紧应下来,免得沈氏反悔。 “如若你真是被人陷害,被逼嫁入庆安伯府,这义绝也是理所当然,孤自然……” “殿下。” 殿外突然有人快步进来,朝著殿內道:“寿安宫来人了。” 太子神色一变,殿中其他人也都是面露异色,就见殿前那人身后走出个穿著宫装的年轻女使,上前几步朝著太子二人行礼。 “奴婢腊月,参见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 太子温声道:“你怎么过来了,可是皇祖母有什么吩咐?” 腊月恭敬:“太后娘娘知晓殿下今日设宴,筹募賑灾钱粮,特命奴婢送来三千两银子以敬寿安宫心意,顺道命奴婢宣召庆安伯夫妇前去覲见。” 太子心中一跳:“皇祖母怎么会突然传召他们?” 腊月说道:“庆安伯本就是太后娘娘侄孙,太后娘娘对他颇为喜爱,知道他和伯夫人今日入宫赴宴,所以特意宣他们过去见见。” “殿下也知道太后娘娘之前受惊,这几日身子不好,所以思念宫外小辈,说不得见见他们心情就能好起来。” 太子眼眸微沉,他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突然传召谢淮知二人,原还想要想办法拦著,可是这寿安宫的人都將话说到了这份上。 他若还是阻拦,怕不出半日就要传出他不希望太后安好的不孝之言。 “皇祖母既然喜欢,那自然得让他们过去。” 他站起身来, “太子妃,德盈殿这边你操持著,太后病了好几日了,孤正好与庆安伯他们一起去寿安宫探望。” 太子说完之后,才像是想起来似的,扭头轻笑著道, “对了,忘记问了,孤现在过去,可会扰了皇祖母的清静?” 太后只说將谢淮知夫妇带过去,可是太子已然起身,又用的是探望太后的名义,腊月哪敢说会叨扰,她只能笑著道:“太子殿下去了,太后娘娘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您?” 太子一行离开之后,太子妃脸色就格外不好。 实在是太后对太子从无好心思。 见殿中之人也是面色各异,太子妃强压下心担忧,將刚才中断的事情继续办下去,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募捐和拍卖上,剩下的东西都以极快的速度落於各人之手,而这场宴会后半场也匆匆结束。 太子妃没有强留眾人,命人將他们送走之后,回来时就发现那屏风后的定远侯,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另一厢,沈令衡领著徐氏匆匆朝著宫外走时,脸上没有半点拍到那蓬自仪手稿的高兴。 他神色阴沉至极,紧抿著唇时,握著东西的手青筋直露,旁边徐氏也是拧著眉心脸色难看,只是他们才刚到二道门,就被人追了上来。 “沈大公子且慢。” 沈令衡停下来,就看到个宫人身后领著谢翀意过来。 谢翀意被小福子那一巴掌打得脸上红肿,那宫人带著他上前说道: “沈大公子,庆安伯和庆安伯夫人被太后娘娘唤走,这谢小公子留在东宫无人看护,太子妃命奴才將人给您送过来,您看著,是不是先带他出宫?” 沈令衡只觉得太子妃这话像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正常情况下遇上这等事情,太子妃断然不会將人送出来,怎么也会等著长辈从寿安宫出来將人接走。 可如今这样,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她厌憎谢翀意,厌恶谢家。 “哟,这不是沈大公子吗?” 肃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二道门前,郑瑶掀开车帘笑了声, “听闻你与沈婉仪姐弟情深,刚才在东宫还听你为了这外甥责骂沈霜月呢,怎么这会儿瞧著你的宝贝外甥眼圈都红了,都不哄哄?” 沈令衡脸难看的厉害,郑瑶却压根儿没放过他。 “说起来,上次你在皇城司是不是还骂沈霜月,让人去死来著,也亏得那沈大人不像你这么没脑子,四年前没一根白綾勒死了沈霜月,要不然你这妹妹怕是就成了那地狱黄泉里最冤枉的鬼了。” 沈令衡气到额间青筋直冒,想要怒斥郑瑶,可最后却只是用力咬著牙半句话说不出来。 当年出事之后,父亲何曾没想过要直接让沈霜月以死保沈家清白,是婉仪临死前哭求,母亲虽然骂沈霜月却也苦苦哀求,这才保住了沈霜月的命。 是谢家“仁义”愿意接纳沈霜月,是谢老夫人满嘴两家情谊,又说让沈霜月入府照顾谢翀意。 否则沈霜月恐怕早就死在了四年前。 肃国公夫人见那沈家大郎腮帮子都咬得快浸血了,拍了自家小女儿一下,让她收敛些,她自己则是朝著外间温声:“谢小公子这脸肿的厉害,沈公子早些带你外甥回去吧,免得你长姐地下难安。” “……”郑瑶:“扑哧。” 肃国公府的马车离开,二道门前好些人都是忍不住笑出声,这肃国公夫人平日里瞧著一本正经的,没成想嘴巴这般毒。 “大舅舅…” 谢翀意哭红著眼,伸手想像是往日那般去拉沈令衡的手。 沈令衡却是拂袖直接避开,满脸的恼羞成怒:“不嫌丟人吗,还不走!” 第91章 拿整个沈氏一族,威胁她 德盈殿到寿安宫不算近,路上太子走在前面,沈霜月、谢淮知跟在后面。 谢淮知几次想要跟沈霜月说话,都被她避了开来,而且因为刚才在东宫撕破了脸,沈霜月对他连之前进宫时勉强回应都没了,脸上儘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厌恶。 出了御园,拐过廊道时,谢淮知一把抓住沈霜月的胳膊,极快地说了句:“你当真要这般不留余地?” 沈霜月冷眼看他:“你们有给我留过余地吗?” “这些事情我都不知情……” “那又如何,你没有受益吗?” 谢淮知噎住。 “更何况,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眼见著他脸上血色消退,瞳孔更是不自觉的震颤,沈霜月猛地甩开他的手,拢了下身上玄色斗篷,便抬脚继续朝前走去。 她双手交叠置於腹前,望了眼走在最前方的太子背影,看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的那个寿安宫女使,垂眸时遮掩著眼底忧虑。 她在沈家时就常听闻太后的事情,也曾几次隨母亲进宫见过太后,可那时候她年少,后来嫁进庆安伯府四年就再鲜少进宫,太后更是从来都没有召见过她。 沈霜月不明白,今日太后为什么会突然见她。 原本她都计划好了,东宫宴上闹起来后,太子若是帮她,就立刻移交证人到京兆府衙,宴上消息传出去后谢家根本拦不住,只要能坐实了谢家害她之事,就顺势和谢淮知义绝。 可眼见著太子就要答应了,太后居然冒了出来。 沈霜月轻掐著掌心,心里焦灼至极。 直到到了寿安宫里,腊月进去通传,他们得了传召进殿內时,守在台阶处的小福子与她错身而过时,突然叫住了她。 “谢夫人,您的荷包掉了。” 沈霜月回头,就见小福子捧著东西上前递给她,声音极低了地说了一句。 “殿下说,只要夫人心意不改,定能得偿所愿。” 沈霜月愣了下,心意不改? 她若有所思,就见那位太子身边的近隨已经低头退了开来,而那边寿安宫的宫人都是朝著这边看过来。 沈霜月连忙將那不知是谁的荷包塞进袖子里,低声说了句“多谢公公”,就大步朝著殿中走了进去。 当今太后魏氏,出身魏家嫡支,魏姓原本並非望族,只是寻常官宦之家。 先帝仁宗七年,年仅十六的魏家嫡女因缘际会救下先帝,因而进宫为妃,魏家也因她得先帝看重,於朝堂之上崭露头角逐渐得势。 仁宗十五年,先帝所封元后逝世,魏氏成为继后,那之后就一直稳坐中宫。 魏太后的生平堪称传奇,魏家有如今地位也几乎全都是因为她。 沈霜月在闺中时,曾经听祖母沈老夫人提起过魏太后,她曾感慨魏太后是女中人杰,撇开魏家的行事和朝堂立场,魏太后的能力、手段不输给任何人,她身上唯一的短肋就是一生无子。 但她与先帝恩爱多年,直到后来仁宗遇到真爱,她的后位才遭动摇,可是最终那位真爱霍贵妃死无葬身之地,霍家满门被诛,反倒是她从皇后之位一路走上了太后之位,借著魏家把控朝堂,一度將皇权架空。 魏太后常年大权在握,年逾六十依旧髮髻油黑,面上虽然隱见岁月留下的沟壑,那双眼眸却黑澄睿亮,只观其面便知年轻时风采。 谢淮知和沈霜月齐齐跪下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太子也是弯腰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 “太子怎么过来了?”魏太后道。 太子神色亲昵著笑道:“您还说呢,之前您受了惊嚇,孙儿早就想来探望您了,可是您这宫里的人说太医嘱咐了,说您要小心静养。” “前几日太子妃来跟您请安都没见著您,今天还是您宫里的人说,您身子骨已经好些了,又有精力召见庆安伯他们,我这才厚著脸皮,跟著庆安伯他们一道过来看看皇祖母。” 太后和皇帝不睦,和太子关係自然也不亲近。 那天夜里寿安宫死了人让太后受惊,她知道罪魁是谁,可没办法问罪,就连皇帝和太子也抓不住尾巴,她杖责了巡守寿安宫的禁军,剩下的就只能迁怒到太子妃身上。 太子妃前来请安,接连几日都是在外站上一个时辰,连门都进不来就被打发回去。 如今太子看似无意提起,整个殿內的下人都是大气不敢出。 魏太后扫了一眼前去传人的腊月,腊月脸上顿时惨白,她隨后放下茶杯缓声说道: “怪哀家,这人老了,身子骨就不中用了,隨便来个宵小就嚇得病了一场,太医和下面的人也是小题大做。” 她说完瞧著谢淮知二人, “之前淮知这孩子进宫,哀家瞧著喜欢,他说话办事也算是难得能和哀家心意的,哀家听闻你今日设宴让他和他媳妇进宫来了,就想著叫人过来说说话,倒没想到你也一起来了。” 谢淮知连忙行礼:“微臣原是打算等东宫宴后,再带內人过来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闻言笑道:“你是个知礼的,你身边的就是沈氏吧?” “参见太后娘娘。” “好孩子,来,过来让哀家瞧瞧。” 沈霜月起身,垂眸走到太后身旁。 太后上下瞧了瞧她,夸讚:“这沈家倒是会生孩子,一个两个的都这般標致,那沈大人一身清正,沈家两兄弟也出彩,之前宫宴上瞧过几个沈家的女孩儿也都是不错的,京中不少人家想求。” “前几年你不爱出来见人,哀家倒不知道你比她们都出色,难怪不得上次淮知来时哀家问起他关於你的事情,他还扭扭捏捏提起你就脸红,如今瞧著,怕不是担心哀家抢了他这么看的媳妇进宫做伴。” 沈霜月听著太后满是笑意的话,心里忍不住地往下沉。 太子更是眸色阴了一瞬,太后果然是知道了东宫里发生的事情,她这是来替谢淮知出头,想要拿沈敬显和沈家两兄弟的名声,拿整个沈氏一族女娘的婚嫁前程,来压著沈霜月。 第92章 利诱 谢淮知也听出了太后之意,看了沈霜月一眼,连忙愧疚道:“是微臣不好,往日误会了阿月,对她也不够体贴,让她伤了心。” “这么好看的媳妇你还捨得对她不好,哀家看你就是个欠打的。” 太后伸手拉著沈霜月的手,温和说道: “你是叫霜月对吧,哀家记得你母亲生你时是在隆冬,当年你满月时,哀家让人送过贺礼,那沈家上下將你当成掌上明珠。” “后来你祖母带著你和你姐姐进宫,你姐姐这么点儿高,牵著连路都走的摇摇晃晃的你,遇著宫里走水时自个儿烧伤了后背,还一直將你护在怀里不撒手。” 沈霜月脸色苍白,嘴唇抿紧。 太后轻嘆了声:“你姐姐是个命不好的,早早就走了,剩下你可得將日子过好了。” “淮知这个混小子往日不知道珍惜,不过哀家瞧著他如今这样子倒是对你在意,而且你们夫妻二人模样这般好,將来若有个孩子定是玉雪仙童,到时候就送进宫来陪伴哀家,也叫哀家这寿安宫里热闹热闹。” 太子脸色已经彻底冷沉下来。 太后娘娘这是在许诺沈霜月,只要她能回谢家好好过日子,放下今日之事,她会给沈霜月撑腰,而且將来她生下孩子也能送进寿安宫教养。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养在太后膝下,哪怕只是照拂三分,得个太后教养之名,这孩子的前程便远非是其他人可比。 太子心里提了起来,太后先拿沈家威胁,又拿旧情逼迫,如今还许以重利,沈霜月会不会心动…… 谢淮知也是忍不住看著她。 沈霜月脸色白得厉害,垂眸紧抿著唇手心冰凉。 片刻后,她缓缓推开太后的手,退后了几步屈膝跪在地上:“多谢太后娘娘垂爱,但民女与庆安伯从无夫妻之情,更无夫妻缘分。” “阿月!” 谢淮知没想到,太后都已经这般说了,她居然还会执意开口,甚至连半分情面都不留,他想要说话。 沈霜月却是毫不犹豫抢先说道:“民女四年前遭谢老夫人陷害,被逼嫁进庆安伯府,这四年间饱受恶名纠缠,谢家对我折辱打骂几近丧命,民女不敢、也不愿意再留在庆安伯府。” “刚才东宫宴上,民女已与太子殿下澄明真相,民女只求冤屈得以昭雪,与谢淮知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所以恐要辜负太后娘娘厚望。” “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太子闻言猛地鬆了口气,他就怕沈霜月会顾及沈家那起子人,还有和沈婉仪的旧情,如今见她意愿坚决,他连忙开口说道: “沈氏的確已跟孙儿说明此事,且当眾以性命相赌求一个真相。” “四年前谢老夫人下药毒害沈婉仪,致使沈婉仪误以为命不久矣,设计谋算亲妹,方才宴上眾目睽睽,孙儿已经答应会让京兆府衙审理此案,庆安伯也在。” 谢淮知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磕头说道:“太后娘娘,四年前旧事如何,微臣一无所知,阿月於宴上突然说起此事,微臣也是猝不及防难以置信,更是不知其中真假。” “可是微臣敢以谢家先祖起誓,四年前微臣断无害人之心,更从未有伤她之意,求太后娘娘明鑑!” 魏太后其实也没想到,她主动递了台阶,沈霜月会拒绝,而且还拒绝的这么干脆。 她面上淡了几分说道:“居然还有这种事情,不过沈霜月,你毕竟已经嫁入谢家,先且不提你刚才所说是真是假,就说淮知毫不知情,如何就到了要恩断义绝的地步。” “谢家害我……” “可哀家方才分明听太子说,害你之人乃是沈婉仪。” 沈霜月愣了下,手心猛地收紧。 “淮知的母亲若真下药毒害沈婉仪,无论结局如何都是罪有应得,但是谢家未曾谋算过你,沈婉仪才是害你之人,你就算怨怪也不该怨怪淮知,又怎能因此就与你夫君行义绝之举?” “女子当贤顺,你与他义绝,沈家会答应吗?” 魏太后面色依旧平静,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依旧温吞,但话中內容却尖锐起来, “你与谢家之事本可关起门来解决,如今却闹到宫中,你是要让你已死的姐姐让人掘棺挖坟,让你御史中丞的父亲成为他人笑柄,让你沈氏一族未出嫁的女娘再受一次你们姐妹二人牵连。” “哀家记得四年前你出事之后,沈家之女一度无人问津,已出嫁的女子也遭人詬病,如今好不容易才能抬起头来,你要她们再经歷一次当年的困境?” 沈霜月被太后的话说得脸色惨白,她恨沈婉仪害她,怨沈家对她冷漠,可她並不想牵连无辜之人。 沈氏传承世家,族中女娘无数,未出阁的女子更不知道有多少,她母亲的娘家王氏远在闽中也就罢了,可是沈家却在京城,一旦当真闹起来,根本不可能避开。 沈霜月嘴唇轻颤著,用力掐著手心。 魏太后垂眸看著她:“哀家知道你怨憎,可是事已成定局,沈婉仪又已经自食恶果,与其闹得两败俱伤、牵连无数,为何不藉此替自己谋划將来。” 沈霜月驀地抬头,太后知道沈婉仪自己下毒害死了自己?她知道不是谢老夫人害死她…… 魏太后触及她眼眸,眼神平静:“你是个聪明孩子,也的確受了委屈。” “你婆母害人,自该严惩,谢家往日对你亏待,那庆安伯之位哀家可以做主留给你的孩子以作弥补。” “往后你会是庆安伯府唯一的女主子,沈家也会因为你退让对你感激至极,若是淮知以后再敢欺你,別说沈家不会饶他,哀家也会替你做主。” 太后的话音落下,谢淮知也知道她这是在帮他,他连忙竖起手指朝天说道, “阿月,我知道我往日待你不好,也误会你良多,但是我跟你发誓,我定会竭力弥补於你,从今往后绝不纳二色,余生只守著你一人。” 第93章 民女寧愿一死,绝不委曲求全 魏太后將沈霜月几乎架了起来,拿真相,拿沈家,拿所有一切能用之物逼她。 太子沉声道:“皇祖母……” “太子!” 魏太后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谢、沈两家姻亲多年,谢淮知对沈霜月也是情深,太子身为储君本就不该插手臣子家宅之事,哀家想你也不会愿意看到臣子妻离子散。” “他们二人的事情,当该他们二人自己决断。” 太子眉心紧皱起来,忍不住看向沈霜月。 谢淮知也是紧紧盯著沈霜月,急声说道:“阿月,四年前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情,这几年我因误会对你薄待也已知错。” “当年我若知道你是无辜被害,定不会那般对你,我对不起你,也定会记著对你的亏欠,从今往后我会竭尽全力的对你好,你若是不愿意相信我,我可以留下契书,太后娘娘也能作证。” 外间匆匆赶过来的景帝和裴覦都是听到了这话,景帝伸手挡了想要入內的裴覦,直接拽著他胳膊。 裴覦眼底满是阴沉,伸手就想挥开他,却不想下一瞬就听里间传来沈霜月的声音。 “我不愿。” “阿月!”谢淮知急道。 沈霜月却没有理会他,只是跪在地上朝上太后说道: “害我之人的確是沈婉仪,可若非谢老夫人下药在前,沈婉仪不会生了此念,而且事后谢老夫人收买大夫,隱瞒真相,藉此拿捏沈家强逼我入府,我有今日,她是罪魁祸首。” “我本该有大好人生,本该如其他女子欢喜嫁人安稳余生,是谢家毁了我,但不能因为我已经毁了,我就活该沉沦在这滩烂泥里,逼自己去笑脸相迎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就此浑浑噩噩一生。” “沈婉仪死,是她罪有应得,谢家也该承受他们该承受的。” “那沈家呢?”太后沉声道。 沈霜月紧抿著嘴角,手指掐出血来,迎著太后逼视一字一句。 “我不是圣人,渡不了眾生。” “沈家女娘个个出色,沈家也非寻常人家,若那些求娶之人因为一人之过,便殃及全族女子,那这等昏庸糊涂之人也不是良配,沈家长辈如果因此怪我,那我也甘愿受著,愿意自逐出沈家以求赎罪。” 魏太后脸上露出几分愕然,就连太子也是侧目看向沈霜月。 沈霜月说完之后,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质问怒气。 “民女年少之时,曾听祖母提及,说太后娘娘是女中诸葛,是困於后宅的人杰,您坚毅勇敢,聪慧果决,是天下女子表率,民女相信您定能明白民女之心。” “民女憎恶谢家,不愿意委屈自己,若是不能离开,民女寧愿一死,绝不求全。” 她重重磕头在地上,长伏於地,不再起身。 殿外。 景帝有些惊讶看著那边隱约跪在地上的身影,虽然瞧不清楚她模样,却为她话中所说震动,他方才还以为这女子会为太后所屈服,他鬆开身旁的裴覦说道:“你这眼光,还算不错。” 裴覦敛袖消散了怒气,嘴角轻扬:“嗯。” 景帝:“……” 你嗯什么嗯?嗯的这般理所当然,好像里头那人已经是你的一样,人家还没离开谢家呢,人家夫君还在那跪著呢,你自豪个什么! 景帝狠狠瞪了这糟心玩意儿一眼,天知道他刚才听著裴覦说他看上了个有夫之妇,差点没气晕过去,那教训的话还没骂出口,就直接被拽著匆匆赶过来替沈氏解围。 他是皇帝,是皇帝! 不是那给他搭梯子帮著他挖墙脚的窝囊东西。 景帝深吸口气:“赶紧进去,朕还有一堆摺子要批!” 顿了下,他说道, “你最好给朕收敛点儿,沈氏和谢家的事情还没解决,你之前那几个人头扔进来,太后恨不得能立刻杀了你,要是让她察觉你对沈霜月的心思,那沈氏可没你命硬。” 裴覦自然明白,他之前是担心沈霜月应付不了太后,才找皇帝过来,可如今她自己应付了,他和皇帝当然不能流露出对她看重,否则太后光只是压著不让沈霜月离开谢家,就足够让他闹心的。 “微臣和陛下,是为了您最宝贝的太子殿下而来。” 景帝面无表情。 裴覦微笑:“何况,能瞧魏家笑话,微臣义不容辞。”那谢老夫人,可是姓魏。 殿中魏太后正沉眼看著伏在地上的沈霜月,她跪的端正,哪怕此刻行了大礼,后背也是笔直,双手交叠於额下,规矩毫无半分差错。 魏太后眼底有些复杂,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般出色的女娘了。 心性坚毅,行事果决,分得清自己想要什么,重情义却又不愚昧为情谊所困,关键她还足够聪慧,竟能在这般情况下没有失了分寸,也没崩溃撒泼,反是竭尽全力的来劝服她。 这般出色的女子,为什么不是他们魏家的女娘? 魏太后知道今日怕是拦不住沈霜月了,她心中惋惜正想说话,就听到殿外传来唱和。 “陛下驾到。” 殿內所有人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景帝领著裴覦径直入了殿中:“见过母后。”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魏太后脸一沉,裴覦这廝,居然还敢来见她! “皇帝怎么过来了?” 景帝有些发福的身子快步走上前,先是紧张地上下瞧了太子一眼,见他无事之后,这才说道:“朕听闻今日东宫出了些事,太子来了寿安宫,之前母后受惊身子不好,朕怕太子叨扰了您。” 太后脸皮紧绷,这哪里是怕太子叨扰了她,是怕她为难他那宝贝疙瘩! “那定远侯呢?”她问。 裴覦站在殿中,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他施施然扫了一眼周围人,目光只瞬间就掠过跪在地上的沈霜月,慢吞吞地说道: “臣方才与陛下议事,骤然听闻东宫之事颇为惊奇,这人命案子向来是皇城司在行的,更何况又涉及庆安伯府。” “谢家人之前走了两趟皇城司了,微臣想著说不定还能有个三顾刑狱,所以就跟著陛下过来了。” 殿中所有人都是呼吸一滯。 魏太后更是脸色黑了下去,这混帐东西就差明著说他是来看热闹,顺带著想要借著谢家生事! 第94章 太后半辈子的修养,差点被裴覦弄没了 裴覦说完后也没在意殿中气氛,就抱手在身前,长袖交叠时,微侧著头神色难得恭敬: “太后娘娘这是在亲自审案子呢,这种事情怎好劳烦了您老人家,要不然微臣帮忙?” “不用!” 魏太后精心描画的长眉蹙起,眼带冷色:“哀家不过隨口询问几句,庆安伯府的事情事关人命,自有京兆府来审,太子既然已经交代下去,就不必动用皇城司了。” “这样啊……”裴覦神色惋惜:“孔大人不擅长刑案,还是微臣擅长,不如微臣帮一帮他?” 魏太后半辈子的修养都差点没稳住,想要怒斥眼前这混帐东西一句,你要不要看看你脸上这毫不掩饰想要搞事情的神色。 这事情交给京兆府衙,那京兆府尹孔朝是个聪明人,自会点到即止。 可要是落在裴覦狗东西手里,魏家指不定都得被他扒掉一成皮。 魏太后面色微沉,懒得理会裴覦,只是直接看向景帝:“皇帝,你的皇城司就这般閒?” “裴覦。” 景帝听出了太后恼怒,虽然他们“母子”平日里爭权,暗地里撕的不可开交,可是表面上的功夫彼此之间都要顾全几分,否则连这层遮羞布也没了,那就真的是不死不休,魏家和太后疯起来他也招架不住。 “既然母后都说了交给京兆府,你多嘴什么。” 满是警告地看了裴覦一眼,让这小王八蛋闭嘴。 景帝这才朝著太后说道:“这事情竟然惊动了母后,还劳您伤了神,朕会命孔朝儘快查明真相,免得惹人沸议,闹得京中上下都不消停。” 冠冕堂皇的话谁都听得出来,太后实在不耐烦见裴覦那张脸,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她眉眼冷淡:“哀家有些倦了。” 景帝低头:“那朕和太子,就不打搅母后休息了。”顿了顿又道,“母后可还要留庆安伯他们说话?” 太后冷淡:“不留了,京兆府问案,他们也得在场,让他们也出宫去吧。” 谢淮知原本还存有一丝期冀的心猛地坠了下去,整张脸上血色也是瞬间散了个乾净,他知道太后这是放弃他了,也放弃了谢家。 …… 皇帝他们一走,乜著他们离开的背影,魏太后轻嘆了声。 “太后娘娘。”旁边虞嬤嬤上前替她捏著肩膀,低语问道:“这庆安伯府的事儿,您当真不管了?” “哀家怎么管。” 太后收回目光,眉宇间生出几分浅怒, “原以为那沈氏四年前能嫁进谢家,性子说不得是个好拿捏的,她若对谢淮知有半分夫妻之情,那谢淮知再卖卖惨求个情,哀家许些好处这事情就能抹过去,可谁能想到……” 那不仅不是个好拿捏的,还是个倔性子的刺头。 她揉了揉眉心,“哀家原本想著她是个蠢笨的,才被人算计至此,可如今瞧著,那沈氏怕是早就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只是没把身边人心想得太坏,她对谢淮知没有情谊,当初也是为著她那个姐姐,才心甘情愿留在谢家的。” 那沈霜月心知肚明自己没有勾引过谢淮知,却能为著她那姐姐隱忍下来,入谢家四年看似失了锐气,心里却一直保持清醒,发现真相就毫不犹豫离开。 这般决然不肯妥协的性子,要不是背著沈婉仪那条命,顾全她们之间的“姐妹情谊”。 当年这沈霜月恐怕是寧肯一死了之,也绝不会嫁进谢家。 魏太后说著说著,就忍不住骂了一声:“那谢淮知就是个有眼无珠的。” 他既然没有掺和四年前的事,人也算得上无辜,哪怕这四年他能善待沈霜月半分,让她生那么一丝夫妻之情,这事情哪能闹到这般地步。 沈霜月是个重情义的,但凡对他有半分情谊,察觉真相也不会这般狠绝。 虞嬤嬤手中替太后轻捏著肩头,低声说道:“兴许庆安伯是念及过世的亡妻,又被蒙在鼓里……” “他被蒙在鼓里?” 魏太后嗤笑了声,乜了身旁忠僕一眼:“他那人是个精的,事发时被一时矇骗情有可原,因为沈婉仪的死愤怒冲昏了脑子也说的过去,可是这都过去四年了,他会看不出来沈霜月待他如何?” 外间都传闻,沈霜月是对他倾慕,覬覦自己的姐夫,这才会下药给他与他苟且气死了亲姐姐,刚开始时这说词或许能骗了谢淮知,可是四年相处,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沈霜月对他有没有情。 堂堂沈家嫡女,满京城多少好儿郎不能选,偏去选个有妇之夫? 更何况他迎娶沈婉仪数年,与沈霜月也非第一次见面,再加上沈霜月嫁进谢家四年,他们朝夕相见,谢淮知怎么会看不出她性情如何? 虞嬤嬤听懂了太后的意思,有些惊讶说道:“太后娘娘是说……” 魏太后讥讽:“这个谢淮知,要么是一早就对他这个妻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哪怕察觉不对,依旧顺水推舟让她进府,好能维繫跟沈家之间的关係,又能成全他见不得人的心思。” “要么就是沈霜月嫁进谢家之后,他对这个妻妹动了情,但是他怕落人口舌丟了顏面,怕流露了真心之后,难以再站在受害者的位置,让沈霜月对他和谢家全心付出,这才拿著对沈婉仪的深情当幌子。” 啊这…… 虞嬤嬤张了张嘴,她还以为这个谢伯爷对亡妻一往情深。 “那太后娘娘想要拉拢沈家的事,岂不是没希望了?” 魏太后说道:“拉拢是没希望了,不过动一动这个御史中丞,倒不是不行。” 虞嬤嬤愣了下。 “你以为,四年前的事,沈婉仪能做的那般不留痕跡?” 沈霜月这性子,绝不可能不查,谢淮知就算察觉不对,但应该也没想到事情是他母亲和沈婉仪做的,否则不会不替她母亲收拾尾巴,结果闹出今日的事来。 那当年沈婉仪死后,是谁阻拦了沈霜月调查? 谢家能拦得住沈霜月,还能拦得住沈家? 虞嬤嬤反应过来太后话中之意,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魏太后拨弄了下腕间带著的鐲子:“沈敬显……”呵! 第95章 裴覦:敢让她跪试试? 从寿安宫里出来,谢淮知就一直垂著头跟在眾人身后。 外间寒风呼啸著,他只觉得身上衣物半点挡不住风,整个人冷的骨头都像是浸入冰窟里,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都泛著白。 沈霜月却只觉得天青云阔,她眼圈微红望著天空。 哪怕还没有彻底离开谢家,哪怕还没入京兆府,可她知道她走出了最重要的一步,也贏了这段时日筹备良久的事情。 隆冬寒啸,可天是蓝的,风是净的,走在宫中甬道上,就连砸落在脸上的细小雪,都觉得是温热的。 “沈氏。” 景帝突然开口,“朕听闻,你欲与谢家义绝?” 沈霜月连忙就想跪下回话,旁边裴覦眉峰紧皱起来,冷颼颼看向景帝。 “……”景帝:“不必跪了,站著回话。” “谢陛下。” 沈霜月垂著头轻声道:“民女受困谢家四年,如今只求能得一个清白,早日离开谢家。” 景帝说道:“想要义绝並非什么易事,届时沈、谢两家都是麻烦,你若是执意如此说不定会与族中决裂,將来万一后悔……” “民女不会后悔。” 沈霜月掷地有声,“今日所言,皆是民女所求,无论將来如何,民女都绝不后悔。” 好的,坏的,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怨天尤人。 “是个坚韧性子。” 景帝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突然觉得裴覦那混小子瞧上这般女子,倒也不是没有缘由。 他看向太子:“你既然答应替她出头,那这件事情接下来便好生盯著,好歹是在你东宫闹出的是非,別叫旁人说嘴。” 太子笑道:“父皇放心,儿臣明白。” “太后身子还没好,既然已经答应不插手谢家事,就少来叨扰她老人家。” 景帝看似是跟太子说话,眼睛却是盯著裴覦。 裴覦抄著手杵在那里神色淡淡没说话,倒是太子促狭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说道:“儿臣知道了,不过父皇,方才沈氏说她手中有些证人,事关之前谋害人命之事。” “刚才东宫宴上不少人都听见,此时恐怕也已经传开,儿臣怕出了意外,想让裴大人隨儿臣走一趟京兆府。” 景帝没好气瞪他,这混小子就知道帮人搭梯子,挖墙脚是什么光彩事情吗? “你既是让他去,自己跟他说。” 景帝甩了袖子坐著御輦领著一大堆的宫人走了,太子扭头似笑非笑:“裴侯爷,能否劳烦你?” 裴覦淡声道:“太子殿下既有吩咐,微臣自然听从。” 装! 太子心中哼了声,扭头朝著沈霜月道:“既然如此,那宜早不宜迟,先去將你说的证人送去京兆府吧。” 沈霜月连忙道:“多谢殿下。” 三人说话间直接转身离开,身后小福子亦步亦趋地跟著。 谢淮知站在寿安宫门前就像是个透明人,无论皇帝还是太子,甚至就连裴覦也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一眼,沈霜月离开前更是连半点余光都没落在他身上。 寒风拂面,谢淮知双脚麻木的挪动出宫,一路上宫道上遇到的宫人都是朝著他看过来。 明明什么话都没有,甚至宫规森严下无人敢於议论,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裳,以最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人观赏。 原本不过半柱香的路程,仿佛要走到天荒地老。 他脚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等出了二道门上了谢家的马车,才如同脱力一般靠坐在车厢內。 “伯爷?”常书看著脸色惨白的谢淮知,有些著急:“您怎么了?” 谢淮知紧抿著唇,想起和太子离开的沈霜月,想起发现他无用之后舍了他的太后,还有东宫宴上那满是沸腾异色的人群。 他嘴唇颤抖,死死抓著车壁指甲都出了血:“回府。” “可是夫人还没出来……” “我说了,回府!” 他厉喝出声,声音嘶哑。 常书被嚇了一跳,之前他在这边等候的时候,就隱约听说宫宴上出了大事,还远远瞧见小公子被沈家人带走了。 但宫门前规矩森严,其他家接了自家贵人就走,他想要打探消息也没打探到,只隱约听说是东宫宴上出了大事情。 此时看到自家伯爷的模样,又见夫人居然没同伯爷一起出来,他不由心跳如雷,连忙不敢再多问,拉著韁绳一抽鞭子就驾车离开。 …… 沈霜月是乘坐太子的马车离开宫中的,宽敞的双马车厢里,裴覦和沈霜月相对而坐,太子则是单独坐在主位。 他左瞧瞧裴覦,又看看沈霜月,半晌才道:“没外人了,不说两句?” 裴覦横了他一眼,朝著沈霜月时温缓了神色:“恭喜。” 沈霜月眼眶有些红,那明艷妆容遮不住宫中一番起伏折腾后的虚弱苍白,但是她眼底有笑,嘴角轻扬满是明媚灿烂:“多谢侯爷,也谢谢太子殿下今日相助。” “孤可没帮你。” 太子身形端正坐在那里,扯了扯嘴角,“你与谢家的事本不该孤来插手,要不是裴覦求到孤这里,孤也不会冒著得罪太后的风险来设这场宫宴。” 沈霜月愣了下。 太子挑眉:“怎么,他没跟你说?” 沈霜月忍不住看向裴覦,他只是跟她说,东宫会有一场宴会,告诉她若想要做什么就早做准备。 她原本以为只是凑巧罢了,感慨著自己运气好不用等太久,却没想到东宫这场宴会,本就是裴覦帮她求来的。 “就你话多?” 裴覦压著眉心看了太子一眼,见沈霜月眼睛都泛了红,皱眉说道: “你別听他胡言,虽是为了能让你早些揭穿谢家,但是这场宴会对於东宫来说也並非坏事,太子也藉此揽了好名声,於他储君之位有益,你不用放在心上。” 太子翻了个白眼:“是是是,孤赚到了!”他简直赚大发了! 沈霜月被逗的露出笑,她是看出来裴覦和太子之间的关係,远比她之前想的还要更好,说是君臣不像,反而更像是熟稔的挚交好友,甚至还要更亲近些。 她眨眨眼压下眸中酸涩,轻声说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太子殿下。” “怎么不谢裴覦?”太子好奇。 “民女欠侯爷已经很多。” 沈霜月记得裴覦对她的善意,也记得他在她深陷烂泥时朝她伸出的手。 他们虽然相识不久,但她感激他数次相助,这段时间种种也会铭记於心,以后竭力相报。 一个谢字,太轻。 第96章 小舅舅你不装要死?! 太子听出了沈霜月话里的意思,不由心里“嘖”了声。 沈霜月对小舅舅瞧著不像是男女之情,提起他时虽然满目感激,但那绝对是对“恩人”的神情,眼里清澈的连半点曖昧羞涩都没有。 小舅舅这追妻之路,简直一眼望不到尽头。 太子目光动了动,说道:“待会儿你將证人送去京兆府后,他们会出面去拿人,可是这件事情毕竟时隔四年,中间又还插著个已死之人,要想审结最快也得两、三日。” “东宫那边宴已经散了,宴上发生的事情传了出去,沈家那边不会坐视不管,谢家也不会消停,你这几日若是留在谢家,恐怕不会好过。” “而且……” 太子顿了顿,“孤若是猜的没错,那魏氏虽然给沈婉仪下药,但是沈婉仪真正的死因应该不是那魏氏吧?” 沈霜月闻言沉默,这件事情从她吐露沈婉仪算计开始,就是隱瞒不住的。 沈婉仪想要谋算她的婚事,想要她的愧疚,要她一心一意护著谢翀意长大,甚至永远留在庆安伯府。 那她就必须要死的足够惨烈,足够刻骨铭心,所以她只能死在那天夜里。 太子说道:“这件事情太后能够想到,孤能想到,那今日赴宴的其他人自然也能。” “魏氏虽然可恶,但是单以她下药之事恐怕是定不了死罪,何况她如今已经残了,难以服刑,京兆府那边很大可能只会让她以罚金抵罪,谢淮知毫不知情更不会被惩罚。” “你现在回去谢家,他们定会以此纠缠,如果再有沈家那边你父母亲人出面阻拦,这义绝之事就会不断拖下去,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如果不能儘快办妥,迟了恐怕会生变。” 沈霜月脸色变了变,她听懂太子的意思,如今因为谢家害她,沈婉仪害她,所有人都同情她怜悯她无辜被冤害四年,外间之言也都会向著她,哪怕闹得再厉害都不会有人说她不对。 可一旦过了这风口,她被谢家纠缠上,沈家又出面阻拦。 到时候沈婉仪已死,谢老夫人又瘫了,所有罪魁祸首都得了报应。 若是谢淮知再深情懺悔,沈家这边父母亲人轮番相劝,恐怕就会有人觉得是她太过得理不饶人,甚至生出“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她何必再闹”的心思来。 所以和谢家的事,不能纠缠,必须快刀斩乱麻。 裴覦在旁突然出声:“这几日,你可以留在皇城司。” 沈霜月皱眉:“可是太后那边……” “不必在意她。” 裴覦说道:“我和魏家有仇她心知肚明,魏家想要借谢淮知拉拢沈家,我怎么可能答应,况且太子开口相求,我不过是暂时收容你两日,等到京兆府那边开堂审案之时,再送你过去就是。” 他顿了顿,又道, “你如果怕外间议论,也可以暂时去太子妃的娘家暂住,对外就只说是太子妃怜惜於你,也不会有人多想。” 沈霜月听闻去太子妃的娘家,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她如今麻烦缠身,沈家也不是好相与的,太子妃今日帮她已经是高义,她怎么能再冒昧去打搅张家,將太子妃也拖进这滩浑水来。 而且她去太子妃娘家借住,先不说张家那边如何作想,就是沈家若想要寻人,张家能替她拦得住吗?无亲无故的,他们怎么可能为了她就跟沈家撕破脸,之后若伤了沈家名节,万一他们记恨上太子怎么办? 反倒是皇城司,无论是沈家人,还是谢家人,都不敢轻易去闹。 沈霜月只瞬间就有了决定:“那就麻烦裴侯爷,容我去皇城司暂住两日。” 裴覦淡声道:“不麻烦。”。 太子:“……” 不是,他刚才只是想说,不行的话让沈霜月去他姑姑荣玉长公主那里暂住几日,免得回了谢家心软反悔了,可怎么就住进皇城司去了?! 还不麻烦。 小舅舅你不装要死? 京兆府这边,宫里早就已经有人过来传了消息,也將谢家的事情告知,孔朝带著人守在衙中。 等见太子和定远侯居然亲自陪同那庆安伯夫人,將人证送过来,他心里头不由將这事情的重要性又提了几分。 “这件事情父皇已经知晓,命你儘快审清真相,无论是谁,凡有罪者不可轻饶。” “太子殿下放心,微臣定会严审。” 裴覦站在旁边出声:“那个秦福文和一桩私盐走运的案子有关,本侯暂且將人移交给你,待到谢家之事查明之后,人还是要交还给皇城司的,在此之前,他不能出事。” 孔朝脸色微变,这定远侯是在警告他,这几个人证交到他手里,必须全须全尾地活著。 “还有。” 裴覦说道,“定下开堂之日,命人来皇城司传话就好,沈氏这几日会留在皇城司里。” 孔朝心头一震,连忙道:“下官明白。” 送走了太子他们,孔朝眉心紧皱起来,身旁的稍显年迈些的录事官满脸疑惑:“大人,这定远侯怎么会掺和谢家的事情?而且属下瞧著,他怎么还挺护著那沈氏?” 孔朝脸色微沉,“他哪里是护著沈氏,分明想要跟魏家为难。” “啊?”那录事不解。 孔朝没好气地说道:“你刚才没听到吗,那个替沈氏作证的秦福文,是皇城司那边抓到的人。” “沈氏都嫁进庆安伯府四年了,一直相安无事,可这定远侯回京才多久就突然发现真相了,而且定远侯前几日遇袭,太后娘娘紧跟著就遇刺,之前盐运贪污的案子两边结了死仇,魏家那边又一直想要拉拢沈家。” “今天这事怕不是那定远侯想要对付魏家,借了那沈氏的手,顺道离间沈家和魏家关係。” 要不然以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几时会这般“热情”,竟还担心事情闹不起来,特意將沈氏放去皇城司命人看守。 这要不是在防著魏家和太后,难不成还能是看上了那沈氏? 孔朝眉心紧皱:“这件事有些棘手,太后娘娘和魏家那边恐怕也会有人过来。” “晚些时候若有人来打招呼,就將定远侯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他们,还有,这件事情好好查,仔细地审,与庆安伯府有关的务必要详尽,但是只限於庆安伯府。” 他只是个小小的京兆府尹,既得罪不起太子和定远侯,也得罪不起太后和魏家。 孔朝心里骂了两句,扶了扶自己脑子。 阎王打架,烦死他了! 第97章 她怎么可能去了皇城司?! 东宫宴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日时间就传遍了京中。 谢老夫人做的事情,沈婉仪做的那些谋算,还有这四年间谢家种种,经由沈霜月宴上一闹,几乎人尽皆知。 谢家那边乱成一团,谢淮知回府之后去了裕安斋,和谢老夫人大吵了一架,谢老夫人得知四年前旧事居然被掀了出来,整个人惊慌无措,没等她缓过来,京兆府衙门的人就已经上了门。 另一厢,沈家也不好过。 沈敬显得知消息的时候,人还在当值,迎接他的是同僚各色目光,他匆匆回府,一路上不时有人意味深长的探问他两句。 等回到府里,沈氏族中族老,还有沈家二房、三房的人早就已经候著,沈夫人王氏更是因为知道了宫里的事情,旧疾復发人晕了过去。 天色逐渐暗下来时,沈家前厅气氛实在算不上好。 “怎么还不回来?” 沈敬显回府之后,就让沈令衡去谢家接沈霜月回来沈家,可是这都去了快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 “该不会是霜月拿乔不肯回来。” “怎么可能,她把事情闹成这个样子了,谢家那边哪能容得了她!” “今日她回来也得回来,不回来也得回来,要是令衡把人带不回来,我们就去谢家,我还不信她能躲得过去!” 厅內的人说话时都是神情愤愤,实在是沈霜月这事闹的他们太过被动,这一下午满京城都已经传遍了,他们对沈婉仪还有沈霜月都是满腹的怨气。 沈敬显脸色沉晦坐在那里,等外面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才有人唤了声。 “大公子回来了。” 厅內所有的人都是朝著门前看去,沈敬显也是快速抬头,朝著沈令衡身后看去,可没想根本没看到想见的人。 “阿月呢?”他沉声问。 沈家二爷也是开口:“莫不是她真不肯跟你回来?!” 沈令衡脸上被寒风吹得有些白,开口时声音也泛著哑:“阿月不在谢家。” “不在谢家?”沈敬显皱眉。 旁边沈家那位族老也是说道:“怎么可能,都这个时辰了,她人不在谢家,难不成还在寿安宫?” 沈令衡摇了摇头:“阿月去见过太后娘娘之后並没久留,谢淮知身边的近隨说她早就跟著太子出宫了,京兆府衙门那边已经接了谢家的案子,说是人证都送过去了,谢老夫人被府衙那边传召。” “那沈霜月人呢?” “她去了皇城司。” “你说什么?”那位族老脸色一变,猛地起身。 沈敬显也是眉心紧拧:“到底怎么回事,你妹妹好端端的怎么会去了皇城司?” 沈令衡脸色不好,低声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她跟著太子去了寿安宫后遭了太后为难,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陛下领著定远侯过去替太子解了围,等太子带著她出宫时,定远侯也跟著同行。” “谢家那边乱成一团,谢淮知和谢老夫人都被传去过堂,我找不到做主的人,就只能也去了一趟京兆府衙门,这才听人说其那个之前被谢老夫人收买给阿姐下药的大夫,是皇城司先抓到人的。” 他脸上沉凝, “定远侯亲自跟孔大人交代,说是太子吩咐了,阿月这几日暂住皇城司,等到谢家案子升堂那一日,他会直接將人送去京兆府衙,顺道將那个大夫带回皇城司刑狱。” “砰!!” 沈家二爷一拍桌子:“那姓裴的分明是想要將事情闹大,不给咱们沈家转圜的机会!” 他们原是想要让沈令衡去將沈霜月带回来,不管是为著族中还是其他,总能有办法让她鬆口,他们憎恶谢家行事,却不想將沈家也赔进去,沈婉仪一旦定罪那整个沈家的名声都將遭受重创。 可是裴覦居然借著太子的口,直接把人带回了皇城司,半点不给他们劝说的机会。 等到京兆府衙门那边升堂,所有事情就全都已经成了定局,那到时候就算再见到沈霜月还有什么用?! “敬显,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 旁边那位族老更是脸色难看,“大闹东宫,毫无妇德,为了一己之私將整个沈家都拖进水里,如今竟还跟著那定远侯廝混?” “她可是还没有离开谢家,还是谢家宗妇,她一个有夫之妇住进那种地方,她这是想要干什么?又將沈家置於何地?” 沈敬显脸色同样不好,却还是说道:“阿月定是被裴覦哄骗……” “哄骗什么,我看分明是她不安於室,好好的伯夫人不当,非得闹得鸡飞狗跳,她……” “砰!” 一道茶盏直直就朝著沈家那族老脚下砸了过来,他嚇得连忙后退半步。 沈令衡扭头看到门前站著的人,满是惊愕:“母亲?” “你说谁不安於室?!” 沈夫人身上披著斗篷,脸色苍白,她没有理会长子,直接大步走到厅內就朝著那族老怒道: “阿月被人算计,被迫嫁进庆安伯府,那谢家敢谋害我们沈家的女儿,就算掀了他们整个府里那也是理所应当,阿月就算闹了又能怎么样?” “族叔把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替自己申冤就是不安於室,那改日也让人这般谋算你家的姑娘,辱她清白,让她身败名裂,到时候族叔可千万別跟人计较,记得欢欢喜喜放著鞭炮,送你家姑娘出阁!” “你……你!!”那族老被气得脸铁青。 沈敬显也没想到沈夫人居然会过来,他连忙上前:“你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过来了?” “我要是不过来,哪能知道他们居然这么对阿月。” 沈夫人挥袖甩开了沈敬显的手,带著几分病色的脸上眼圈通红,“当年婉仪身死,阿月有错,你们不愿意让沈家与她往来,怕她身上恶名落在沈家头上,怕她牵累了族里。” “可是如今分明已经知道阿月无错,你们不怪谢家心思狠毒,不怪魏氏无耻卑劣,居然来怪阿月,你们这是什么道理?!” 第98章 我就不信,裴覦敢拦我! 沈家二房夫人被她说的直皱眉:“大嫂,我们没有怪阿月的意思,可是她这般將事情闹大,把沈家其他姑娘的名声放在哪里?” 三房夫人也是说话:“我们都知道是那谢家有错,也是魏氏和婉仪对不住她,可是这么大的事情,她该回来跟府里商议才对,我们这些叔伯婶婶难道会不替她討回公道,她怎么能自己做主直接闹进宫里。” “况且那定远侯是什么人谁不知道,她如今居然还住进皇城司,跟人纠缠不休,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沈家名声雪上加霜?” 其他人听著二人的话也是纷纷开口。 “对啊,她这么闹,旁人会怎么说沈家,怎么说沈家的姑娘?” “霜月是受了委屈,可婉仪是她亲姐姐,人也早就已经死了,再大的过错也都偿还了,再说意哥儿还小,霜月好歹是他姨母,怎么能行事这般不留情面?” “就是,她都嫁进庆安伯府四年了,那伯夫人的位置多少人羡慕,虽说最初时阴差阳错受了些委屈,可到底也没损失什么,她在府中闹闹折腾一番也就算了,怎么能闹到宫里去,拿咱们整个沈家去给谢家陪葬?” 周围所有人都在责怪沈霜月不懂事。 他们怪她不该直接將事情闹大,怪她不该善做主张,更多的是觉得她不过是委屈了几年,人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得知真相受了委屈,就不能回来告知府里,让沈家这边替她出头,他们轻易就能压著那谢家母子,借著这份亏欠让她坐稳伯夫人的位置,何必要撕扯的这么难看。 “大嫂,你该劝劝阿月才是,她一个嫁了人的姑娘,这般闹得两败俱伤於她有什么好处?” 沈夫人听著沈二夫人的话,看著眾人全都指责沈霜月,她只觉怒气冲头,心口用力起伏时,压得喉间险些喘不过气。 本就病弱的脸上因呼吸不畅变的僵青,嘴唇都有些犯紫,眼前更是一阵阵的泛黑,人也站立不稳。 “够了!” 沈敬显被沈夫人的模样嚇到,他连忙上前扶著她,朝著其他人厉喝了一声,然后他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快速伸手替沈夫人顺著气。 “阿筠,你別动气,大夫说过你不能生气,你的身子受不住。” 他手中一遍一遍地顺著,等感觉怀中人气息顺了一些,这才扭头朝著其他人说道:“霜月和谢家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你们都先回去。” “大哥能想什么办法?” “是啊,这事闹成这样,再等下去京兆府衙门都要升堂了……” “那你们想要怎么样?” 沈敬显脸上染了沉怒,抬头看向厅內不依不饶的几人:“你们要是觉得我处理不好,那你们自己去皇城司找霜月?” 刚才说话的两人顿时噎住,其他人也是脸上青白交加。 那皇城司是什么地方,他们哪里敢去那里找人,除非沈霜月能自己出来回来沈家,否则他们这些人去闹,先不说会不会叫外间人看了笑话,就说那定远侯,怕是能直接把他们全都给抓了。 沈敬显沉著眼:“我知道你们担忧今日之事,但是事已至此,你们在这里跟我闹也无用。你们先且回去,我会想办法去见霜月,有什么等见过她之后再说。” 其他人脸色依旧不好,但是见沈敬显已经动了气,而且如今沈家沈敬显官位最高,他们也不敢真跟他翻了脸,离开时都是阴沉著脸。 等送走了所有人,沈敬显才扶著沈夫人坐下:“你忘了大夫跟你说过的,不能动气?” 沈令衡也是上前:“母亲,你別生气。” 四年前沈婉仪突然吐血身亡,沈霜月又摊上那般恶名,沈老夫人气的差点没了命,沈夫人也是气急伤心之下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段时间她缠绵病榻难以起身,后来又养了大半年才算是勉强缓过来,可是自那之后她身子就弱了很多,也不能动气。 “阿月的事情父亲定会替她出头,您彆气坏了自己。”沈令衡说道。 沈夫人闻言眼圈通红,泪水涌了出来:“出头?我们要怎么给她出头,她受了四年的委屈,足足四年啊,要怎么才能弥补……” 她哭得喉间哽咽,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我怎么能不信她,我怎么能怀疑是她,阿月那般性子怎么会去谋夺婉仪的婚事,我明明该相信她的,可是我误会了她整整四年,不肯见她一面……” 想起当初沈霜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拉著她衣袖哭著说她没有,她一遍一遍的说她是被人害的,可是她却因为婉仪的死迁怒於她,甚至说尽了恶毒言语,她就恨不得掐死自己。 沈夫人边哭边抓著沈敬显的手:“明明当初查过的,你说你查过了所有人,可是为什么谢家害阿月至此,害死了婉仪,你什么没查到?” 沈敬显手指猛地收紧,瞳孔收缩时,嘴唇紧抿成线。 沈令衡在旁怒声说道:“定是那魏氏手段卑劣,蒙蔽了父亲。” 沈敬显垂眸遮掩了眼底神色:“是我查的不够仔细。” 他轻拍著沈夫人的后背,见她哭得越发厉害,低声说道, “好了,別哭了,我会替阿月和婉仪討回公道的,也绝不会让谢家好过,只是你身子要紧,先让下人扶你回去休息好吗,我等一下就去皇城司见阿月,带她回来见你。” “阿月会回来吗?” “会的。” 沈敬显对沈夫人极为耐心,他低声將人哄好,让人扶著沈夫人回去之后。 沈令衡站在一旁迟疑:“父亲,阿月如今跟以前不同……” “再不同她也是沈家女,就算真要跟谢家义绝,之后也会归家。” 沈敬显脸色发沉,沈霜月以前最是孝顺,况且四年前的事早已经过去,婉仪也已经死了,她就算不顾念其他,也该顾念她母亲的身子,况且…… “这次事情,阿月怕是被那定远侯给利用了。” 沈令衡惊愕:“父亲是说?” 沈敬显沉声道:“刑部尚书之位空缺出来之后,太后和魏家就一直想要拉拢我,我故意借著谢家谋害你妹妹的事与他们疏远,就是怕沈家被拉进皇帝和太后爭权的漩涡里,可没想到裴覦那混帐居然还不肯放过我们。” 竟是借著沈霜月的手,来彻底断了他们和魏家靠拢的机会,也毁了谢家这个能与沈家接近的桥樑。 沈敬显气恨极了,那裴覦跟魏家的仇怨和他沈家有什么关係,他竟是对沈家这般不留情,他这女儿也是个蠢的,怕是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他咬牙说道:“你跟我一起去皇城司。” 他还不信了,裴覦能拦著他这个父亲见女儿! …… 第99章 本侯若真赶尽杀绝,你还能站在这里? 沈霜月住进了皇城司,胡萱跟著她一起过来了。 之前她曾经住过的那个小院里面,什么都准备得齐全,吃得用的,换洗衣物,就连今鹊也被带了过来。 “胡萱姐姐说,奴婢留在谢家,会有人拿奴婢要挟小姐,所以今早小姐进宫之后,就让人將奴婢偷偷带了出来,送来了皇城司。” 离之前被打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今鹊后背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 她小脸上养出了些肉来,瞧著红润润的,大大的杏眼扫过屋里放著烧炭的炉子,那上面隔绝烟尘的银丝网都放得仔细,旁边还摆著两个装水的罐子,免得屋中太干。 “小姐,裴侯爷真是个好人。” 今鹊忍不住小声说道:“奴婢以前还听人说,裴侯爷杀人如麻,性子古怪,可如今瞧著,他比伯爷…不对,是比谢淮知好多了!” 沈霜月扬了扬唇,她从来都不觉得谢淮知能和裴覦相比。 一个是虚偽至极的偽君子,另一个是战场廝杀的猛將,哪怕没有这段时间的事情,光凭之前业朝大败,主帅溃逃之时,裴覦却凭一己之力领著边城残兵击退蛮族保住边境,就绝非是一个常年居於京中,在富贵窝里养出来甚至都没上过战场的武將可比。 今鹊伸手摸了摸引枕上的银线绣纹:“小姐,那我们以后还要回谢家吗?” 沈霜月说道:“不回了。” “真的?”今鹊脸上满是开心。 沈霜月点点头:“我们暂时在皇城司住几日,等京兆府衙那边把案子审清楚,升了堂定了罪之后,我就会求了太子殿下让我和谢家义绝,等事情尘埃落定,咱们就从谢家搬出来。” “你还记得我在城西的那个宅子吗?到时候咱们就搬过去,带上琼娘和巧玉他们,再买些护院下人。” “以后你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也不用跟著我受委屈,想什么时候吃奉记的肘子都可以,还有范南楼的糕,隨时都能出府。” 今鹊顿时眉开眼笑,捧著脸说道:“那奴婢要在院子里种好多好多小姐爱吃的果子树,到时候春天赏,秋天吃果,还要给小姐搭一个大大的鞦韆,种好多的儿。” “小姐喜欢狸奴,咱们再养两只,也不用怕会惊著谁人,整个宅子都能由著它们撒欢。” 沈霜月听著小丫头的话,仿佛已经看到那满院子的热闹,也是忍不住染上了几分憧憬。 胡萱从外面进来时,就听见里面今鹊嘰嘰喳喳的,夫人也眉眼弯弯很是开心,她总觉得自己要说的话扫兴的很,迟疑著没开口。 沈霜月留意到她神色,问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沈大人来了。” 沈霜月脸上笑意一顿,就听著胡萱说道:“他领著沈令衡过来,说是要见您。” 沈霜月沉默了下:“我不想见他们。” 她不意外沈家人会过来找她,他们想要干什么她也心知肚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她既然已经借了皇城司的地方,就不想再在京兆府衙那边出结果前再生波澜,她怕自己会为了什么心软,也不想因为任何意外,影响了她好不容易才求来的机会。 “你与他们说,等京兆府升堂那日,我自会见他们。” 胡萱出去传话的时候,坐在那儿的裴覦毫不意外,他淡道:“听清楚了吗,沈大人?” 沈敬显脸色难看至极,他想了很多见到沈霜月后要说的话,甚至於也想好了到时要怎么修復父女之情,他知道沈霜月或许会怨怪沈家,会怪这四年府中对她冷漠,可是只要能见到她,他总有办法能劝得了她。 可是他没有想到,沈霜月居然不愿意见他。 沈令衡忍不住怒声道:“不可能,父亲都亲自过来了,阿月怎么可能不见他!” “是不是你,定是你从中作梗骗了阿月,你利用阿月算计魏家,离间沈家,裴覦你简直无耻……” “砰。” 他话没说话,脸上就挨了一下。 裴覦手中茶杯掷出之后,抬眼瞧著捂著脸的沈令衡眸色淡漠:“看来上次沈大公子没学会教训。” “定远侯!” 沈敬显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看著身旁长子吃疼嘴边见了血,神色间染上几分怒意: “这里虽然是皇城司,但也是天子脚下,我女儿乃是有夫之妇,又无罪名在身,这皇城司怎能是她逗留之地。” “我是她父亲,不管她与谢家如何,她都是我沈家的女儿,本官今夜定要见她,要是裴侯爷一意阻拦,那本官就只能告进宫中,看陛下和太后娘娘是否能向著侯爷如此肆意妄为!” 裴覦和魏家早是死仇,沈敬显就不信他不怕將沈家推到了太后那边。 可谁想到裴覦闻言之后,只是朝著椅背上一靠,声音薄凉:“来人,送沈大人父子进宫。” “你!” “本侯有腰牌,夤夜进宫不需要通传,沈大人是要去乾德宫,还是去寿安宫?” “……裴覦!” 眼前人油盐不进,威胁不吃,他甚至半点不惧他当真去找太后,甚至带著沈家靠拢魏家,反而一副任他隨意的模样。 沈敬显只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像是一拳头打进了里,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裴侯爷,我沈家到底哪里得罪过你,让你要如此赶尽杀绝?” 他深吸口气,竭力想要平静, “你与魏家的事情,本官从来没有插手,之前更是主动避开刑部那尚书之位的爭夺,本官自问与你无仇,你当真要这般行事不留余地?” 裴覦眼帘轻掀看他:“本侯若真不留余地,你还能站在这里?” 沈敬显脸色一变。 沈令衡怒道:“你什么意思?” 裴覦嘲讽:“秦福文那三根手指,是谁断的?” 沈敬显心中一坠,眼皮猛的颤了下。 “你有功夫在这里跟本侯纠缠,想著怎么保住你们沈家那劳什子的名声,为难你这个倒霉的女儿,倒不如想想该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事。” “本侯心善,魏家可未必,这御史中丞的位置,香得很。” 沈敬显只觉得后背渗凉,手指猛地紧握成拳,死死看著裴覦时眼神变幻不断,半晌,他猛地一甩袖子:“我们走!” “父亲……” “走!” 第100章 开审,造势 胡萱回来传话,说沈敬显他们走了时,沈霜月眼帘微垂。 “侯爷说,夫人可以放心留在皇城司,这段时间应当不会再有人再来打扰您,京兆府衙门那边也已经將魏氏收押,谢淮知也一併去了,最多两、三日那边就会升堂。” 沈霜月“嗯”了声:“替我谢谢侯爷。” “那奴婢去替您煎药。” 沈霜月的风寒还未痊癒,今鹊的伤也还要用药,胡萱对皇城司这边熟悉,也不用担心沈霜月留在这里会遇到危险,所以招呼了一声之后便放心离开。 等她走后,今鹊才瞧著站在窗前的沈霜月,低声道:“小姐,您怎么了…” 老爷和大公子他们都离开了,也没有在皇城司纠缠,可是小姐怎么瞧著反而不开心了,她小声说道:“您是想见老爷他们吗?” “不是。” 外间月华洒进屋中,伴隨著屋內摇曳灯影,让一身緋色衣裙的沈霜月添了几分清冷。 她入宫赴宴时挽起的髮髻解了下来,釵环尽去,长发垂至腰间,曲线丰腴的身影落在窗扇上,无声伸手抚了抚之前被烧伤的小臂。 “今鹊,父亲不是那般好说服的人,沈令衡亦是向来善於纠缠,我的身份留在皇城司並不合適,以父亲的性子,他既然来了就算有裴覦在前阻拦,他也断不会善罢甘休,定是要將我带走的。” 她是沈家女,又是谢家妇,身上並无任何名头,能让裴覦名正言顺將她留在皇城司。 眼下外间人人都以为,裴覦是借她之手对付魏家,也是想要借她的手彻底断了沈家靠拢魏家的机会,將她留在皇城司不过是以防万一,以沈敬显的性子,他既然知道这些,还连夜来了皇城司。 哪怕裴覦出手阻拦,他也断然不会放弃带她离开,就算不是为了挽回沈家声誉,他也绝不会让沈家女和定远侯府“纠缠”,因为她让沈家跟魏家甚至是太后有可能对上。 可是沈敬显居然走了。 没有撕扯,没有大闹,甚至就连执意见她一面都没有,就这么容易被裴覦“劝服”离开。 今鹊满脸茫然,小声著迟疑:“是不是裴侯爷出面拦著,他们闯不进来……” “不是。” 沈霜月声音极低,抬眸看著支摘窗外那隱约的夜色,眼底无甚波澜。 裴覦是拦不住沈敬显的,就算用武力,沈敬显的性子也不会屈服,甚至极有可能藉此將事情闹大,踩著裴覦寻证人“谋害”沈家,甚至强行“关押”她这个沈家女,把原本谢、沈两家的旧事,掰扯成朝堂之上势力倾轧的谋算。 沈家就算依旧丟脸,但只要定远侯府和魏家对上,就能挡掉很多麻烦,沈家不是没有可能从中脱身,可是沈敬显居然没有这么做,反倒稍被阻拦就直接离开,倒显得像是被拿住了什么把柄,格外的心虚…… 可他在心虚什么? 沈霜月指尖搅弄著垂落的髮丝,脸上放空时思绪纷杂,而在院外的圆月拱门旁,裴覦站在那里看著那窗扇上投落的身影。 院中黑漆漆的,静无人声。 “侯爷,您不进去吗?”牧辛疑惑小声问。 刚才打发了沈敬显他们之后,侯爷抬脚就朝著这边过来,他还以为侯爷是要来见里面的人的,可谁能想到人都到了院子前了,居然就这么站在院外朝著里面看了许久,人却不进去。 裴覦眼中是院內烛光投射出来,晦暗不明的影:“不进了。” 这段时间沈霜月为了准备东宫宴会上的事情,定然是紧绷了心神,今日宫里又遇到那么多的事,还险些被太后逼著反口,如今好不容易能消停下来,他若进去了,她还得强撑著精神来应付他。 往后时日多的是…… 裴覦看了眼窗边身影朝著里间走去,那影子变得浅淡,他转身朝外走:“让人盯著京兆府那边,催孔朝查快些,皇城司还等著秦福文回来併案。” 牧辛点头:“是。” …… 沈敬显父子没有將沈霜月带回去,甚至连人都没见到,沈家其他人倒是不甘心,二房、三房的人拐著弯让人去了皇城司传话,但是去的人比沈敬显父子还不如,连皇城司大门都没进去。 沈家人又气又恼,偏无可奈何。 庆安伯府那边谢老夫人被收押入狱,谢淮知因为並不知情被放回了府中,可是面对乱糟糟的府里,他却是没比入狱的谢老夫人好到哪里去。 外间关於谢家和沈婉仪的传言越来越沸腾,沈霜月却只是安心留在皇城司里,哪里都没去。 她该吃吃,该睡睡,好好休息,安心养病。 直到两天后京兆府衙门升堂这日,她才出了皇城司。 与那日去东宫时的明艷夺人不同,今日沈霜月换了一套湘白色广袖长裙,配著湖水绿织纹绣襦,一头长髮未再著妇人装扮,而是挽成了少女髻。 她脸上粉黛未施,尽去纤尘,浑身上下也格外素净。 “夫人怎么装扮成这样?”季三一蹲在车辕上,瞧著出来的人低声道。 沈霜月本是极为明艷的长相,如今这一装扮倒显得格外纤弱,而且也不知怎得,他明明昨日瞧见夫人时,她脸上还挺红润的,就连王驥那傢伙都说夫人风寒已经好了。 可今儿个瞧著怎么像是大病未愈似的,好像风一吹,人就能直接没了。 “你懂什么。” 牧辛白了他一眼,这世人都有怜弱之心,那天沈霜月进宫打扮的明艷是为了展露决心,为了让人知道她態度坚决非一时衝动。 今日这般素淡“病弱”,则是为了让人同情怜悯她的遭遇。 一个被亲姐陷害,被婆母欺压,嫁人四年惨遭折辱的妇人,若是浑身光鲜亮丽的,难保不会有人多嘴,只有她足够的弱势,足够可怜,世人才会站在她这边指责谢家,指责沈婉仪,而不是帮著他们来欺压她。 裴覦和沈霜月一同出来时,牧辛和季三一从车辕上下来。 “侯爷,谢夫人。” 牧辛说道:“京兆府衙门那边都准备好了,因著这事闹的大,而且太子殿下也亲自出宫来了,所以今个儿京兆府衙那边审案,允人旁观。” 沈霜月神色微动,太子这是在帮她造势。 第101章 裴覦骨子里带著的凶煞气,毒舌袭人 二人上了马车之后,沈霜月就开口问道:“是侯爷央了太子,让孔大人开堂审案?” 寻常府衙审案,特別是这种涉及权贵官宦府邸內宅之事的,大多都会闭门审案。 那京兆府尹孔朝也不会將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凭白得罪了沈、谢两家人,除非是有人从中施压,让他不得不开堂审案。 裴覦“嗯”了声:“既然已经闹开了,岂有临门一脚收力的,自然是闹得越大越好。” 他看著对面浑身素净的女子,问道:“紧张吗?” “不紧张。” 沈霜月抬头嘴角轻扬,颊边轻陷时隱有梨涡浅浅,她格外认真说道:“侯爷已送东风,我怎能露怯。”她定会朝著她想要的,拼尽全力。 京兆府衙门是在城中繁华之地,沈霜月与裴覦乘马车到时,外间已经围了不少人。 马车停在府衙门前,沈霜月先行从马车中出来,刚站稳时就先看到围在府衙门前的沈氏族人,二叔、三叔,还有五房的族老,沈令衡也在。 见她出现,几人就快步围拢过来。 “阿月!”沈令衡先开口,“你可还好,裴覦可有將你怎么样?” 沈家二爷脸色冷沉紧跟著就开口:“霜月,你这次真的是太不懂事了!” “之前大闹宫中也就算了,竟还躲在皇城司里不肯见我们这些沈家人,这几日我们派了多少人过去,你都不肯相见。” “怎么,你与谢家闹的难堪,难不成连娘家也不想要了,还是仗著有太子殿下和定远侯给你撑腰,连你父母叔伯也不放在眼里?那皇城司是什么地方,哪里是你一个妇人能待的……” “本侯倒是不知道,本侯什么时候给人撑腰。” 裴覦掀开车帘时,长腿一伸便从车中下来,他身上银纹鹤氅带风,黑鞶长靴落在沈霜月身旁,额间那奴印留下的疤痕都透著一股子摄人。 “沈二爷倒是不妨跟本侯仔细说一说,皇城司是什么地方。” 沈家二爷沈敬成没想到裴覦怎么会过来,更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亲自送沈霜月来京兆府衙。 见裴覦大马金刀地站著,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眸子透著一股子煞气。 沈敬成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凶兽盯上,脊背都竖了汗毛,他下意识避开裴覦的眼,低声訕道: “裴侯爷说笑了,皇城司自然是替天子巡查肃清京中宵小的地方,我的意思是,我这侄女毕竟是个妇人,怎能留在那等肃杀威严之地,绝无置喙侯爷和皇城司的意思。” “是吗,那你都说皇城司有肃清宵小之责,谢夫人有冤在身,怎就入不得皇城司?” “我……” “你是觉得妇人不配呢,还是独独为难沈霜月?如果是前者,沈二爷不是妇人生的?” 沈敬成噎住,脸上乍青乍白。 裴覦抬眼看向沈家其他人,最后將目光落在沈令衡身上:“沈大公子的教训看来是还没吃够,本侯不过奉太子殿下之令,让谢夫人入皇城司暂住两日,此事陛下也知情,皇城司上下无数人,你觉得本侯能將她如何?” 沈令衡顿时脸色一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裴覦瞥他,骨子里带著的凶煞气,镇面袭人:“都道谢家狠毒,本侯看你们沈家更加凉薄。” “四年前旧事处处破绽,你们整个沈家无一人察觉,这四年任由亲女、亲妹受人羞辱谩骂,屡遭谢家污衊陷害,如今她好不容易能洗刷身上冤屈重得清白了,沈大公子这是恨不得能让她再次滚回泥潭子里,得一身污名?” “她是得太子庇护,光明正大暂居皇城司,落在你嘴里却成了她与本侯苟且,怎么著,你是盼著本侯能对你这个倒霉妹妹做点儿什么?” 裴覦的话犀利至极,每一句都直刺人心。 京兆府衙门前本就围了不少百姓,其中还混著一些其他朝臣权贵府邸派来打探消息的人。 原本裴覦和沈霜月同乘一车,又亲自將人送了过来,不少人都在心中嘀咕,可如今被裴覦这么毫不客气地一通讥讽。 不仅丝毫未曾避讳沈霜月留在皇城司的事,更说话不留情面,周围那些人心里那点儿猜测散了个乾净。 这定远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回京一年时间多少人想要与他议亲,其中不乏身份贵重的女子,可是无一例外才刚起个头就被他不客气地摁了下去,连边儿都没沾著。 先不说他怎么会看上已经嫁过人的沈氏,就算是真看上了,以沈氏如今风口浪尖,他肯定也是背著人偷偷摸摸的,哪有他这般光明正大护著,甚至还生怕污不了自己一口一个“苟且”的。 没了那点儿猜忌,所有人看向沈家这位大公子时,目光就有些复杂了。 沈令衡被周围人看得脸色僵青,怒声道:“你別胡说,我什么时候想要辱阿月清白,我只是关心她而已,怕她遭人哄骗……” “裴侯爷没有骗我,我也没有什么值得他骗的。” 沈霜月对於沈令衡其实有些复杂,当年刚出事时,她是期盼过这个哥哥的,哪怕后来四年关係冷漠,她也只觉得是她有错在前,他们是为了沈婉仪的死才会迁怒她。 可是如今再看著他,她却觉得她好似从未看清过他似的。 沈霜月心头冷淡极了,说道:“是我求了太子殿下,去皇城司暂住,裴侯爷不过是奉陛下之命帮衬太子,一时心善。” “阿月!” 沈令衡难以置信看她,她居然帮裴覦说话,他们可是亲兄妹!! 他想要说什么,就突然听到外面街头突然响起一阵马车鑾铃声,忍不住朝著那边侧目,就瞧见东宫鑾驾过来,禁卫在前引路,旁边跟著几个內侍。 “太子殿下驾到。” 衙前眾人都是一惊,沈霜月他们连忙退避。 等马车在衙前停下来,一袭明紫色蟒纹澜袍,容色清雋的太子被人扶著从车上下来。 “参见太子殿下。” 所有人都是连忙行礼,本就在衙前等著的孔朝也是领著人出来迎接。 太子说道:“都起吧。” “孤今日是应之前沈氏所求,来听谢家的案子。”他瞥眼略过沈家那几人,朝著沈霜月说道:“既然已经来了,怎么还不进去,站在这衙门口做什么?” 裴覦冷淡:“这不是被没脑子的东西拦了道。” 沈家几人对著他敢怒不敢言。 裴覦却像是压根儿没看到似的,只理了理袖子神色不耐,“秦福文身上的案子牵扯到其他人,皇城司那边还等著京兆府结案后將人带回去。” “孔大人,你几时才能开审?” 第102章 审案 孔朝有种自己站在一旁也被扫了风尾的无辜,连忙说道:“堂前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进去就可以开审,太子殿下,裴侯爷,里面请。” “裴侯,走吧?” 太子瞥了眼裴覦,抱著手面色温和地跨进了京兆府,隨侍的小福子和几个禁卫连忙跟上。 裴覦鹤氅微扬,紧跟著踏履而入。 沈霜月见状也连忙跟在后面一起进去,只是却被沈家三爷伸手一挡。 他侧身凑到近前,抓著沈霜月的手压低了声音,急声说道:“霜月,你不要忘了你是沈家人,你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都在沈家。” “那裴覦分明没安好心,他不过是为了离间沈、谢两家,藉此对付魏家罢了,你別被他利用了!” 站在旁边那个五房族老也是低声训斥:“你三叔说的是,之前你胡闹也就罢了,我们都可以不跟你计较,你待会儿进去之后可莫要再拿谢家事牵带沈家,等回头我们和你父亲定会为你气,也会弥补於你,你千万別任性著了旁人的道!” 沈霜月听著二人训诫之言,看著沈令衡也紧跟著想要开口的样子,她脸上一沉:“孔大人……” 正想朝里走的孔朝回头。 “他们拦著我不许我入內。” “沈霜月!!” 沈家二爷、三爷都是脸铁青,那位族老更是气得怒斥。 孔朝皱眉看了眼沈家的人:“堂审要开始了,烦请无关人等莫要阻碍京兆府办差,否则休怪本官不客气。” 沈霜月挥手甩开被拽住的手腕,抬脚就朝著署衙里面走了进去。 待到京兆府人的全数入內之后,沈家几人顶著周围各色目光,又气又恼难堪极了,沈令衡也是紧紧抓著掌心心神恍惚。 阿月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不该对他这么冷漠,对沈家也冷淡的过分…… 外间不过一小会儿功夫,里面就已经有几个衙差搬了两个椅子放在一旁。 孔朝本是想要让太子坐在主位,但太子只说今日是京兆府审案,他是来旁听,所以直接坐在旁边的红木椅上,裴覦则是坐在他下手位置。 等眾人坐定,围观之人也已经到了衙里前院,有衙差挡著隔著些距离能清楚瞧见里面情形。 孔朝坐在堂前说:“今日本官奉陛下与太子之命,审庆安伯府老夫人魏氏、庆安伯原配沈氏,设局谋害其继妻沈霜月一案。” “沈霜月,你既状告於堂前,便先將事情於堂前眾人再说一次。” 沈霜月走到堂中,先是朝著孔朝行了一礼,这才朗声说道:“民女沈霜月,乃是沈家嫡次女,四年前於庆安伯府老夫人魏氏寿宴之上,遭人陷害与庆安伯苟且,后被迫嫁入庆安伯府。” 她缓缓將四年前的事,当著堂前再说了一次。 將谢老夫人是如何下药,如何收买大夫,沈婉仪误解自己命不久矣,如何算计她清白统统说了出来。 衙前围观的那些人,哪怕早就已经听说这庆安伯府的事情,这几日京中也无数人议论,可是当亲耳再听沈霜月说了一次,依旧有不少人低声骂著魏氏无耻,骂沈婉仪狠毒。 而原本还盼著沈霜月能给沈家留几分顏面的沈家几人,也是黑著脸彻底死了心。 沈霜月站在堂前还在继续: “民女被逼嫁进谢家之后,魏氏明知道我是无辜,却屡屡以旧事要挟拿捏於我,四年间打骂不断,庆安伯对民女冷待羞辱,谢家其他人屡屡陷害,月余前谢家嫁祸民女偷盗时,更是险些害民女丧命。” 她说话间,將袖子朝上挽起一些,露出烧伤后还未痊癒斑驳不堪的小臂来。 那上面的伤痕让得外间所有人都是倒吸口冷气。 沈令衡更是眼底滯涩,攥紧了掌心。 他知道沈霜月之前受了伤,也还记得那日在皇城司里,她身上染著的那些血,可是他没有想到她居然伤得这么厉害。 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那伤疤还如此可怖,那一个月前呢,她受伤的时候到底有多严重? 沈霜月放下袖子,於堂前屈膝:“谢家对我之伤,远非可供大人所看之处,民女身边的丫鬟更是因为旧事一死一伤。” “民女求大人能替民女主持公道,还民女一个清白。” 孔朝见堂前沸沸扬扬,各种议论声不断,他一拍惊堂木:“肃静!”待到外间安静下来,这才沉声吩咐:“將证人带上来。” 秦福文和两个丫鬟被人推攘著出来,身旁还跟著手上带著枷锁,如丧考妣的岑妈妈和封嬤嬤。 几人早就已经被审讯过了,被一问及,就吐露了个乾净。 秦福文將谢老夫人如何暗中让他下药,如何哄骗沈婉仪,以及事后如何收买他的事情交代得乾乾净净,早已经嫁了人的碧玉也是跪在一旁,將剩下所知道的事吐露出来。 等二人说完,跪在一旁之前伺候过沈婉仪的丫鬟春琴,才脸色苍白地说道:“我家小姐当年是真的以为自己活不久了,她怕自己走后小公子失了庇护,也担心伯爷之后会续娶,到时候府里没有小公子的容身之地。” “封嬤嬤就告诉小姐,说不如找一个能够信任的人嫁过来当伯府继室,就算小姐没了,也能有人护得住小公子……” “闭嘴!!” 封嬤嬤气的厉声喝道:“你这个背主的贱人!!” 春琴嚇得一哆嗦,孔朝顿时厉声道:“放肆!” 旁边的衙差拿著棍子朝著封嬤嬤腿上就是一下,等她惨叫著摔倒在地上,孔朝才沉声道:“继续说。” 春琴嘴唇颤抖,说话时气息不稳:“小姐……小姐动了心思后,最初是打算在族中找人,可是封嬤嬤说,沈家其他女娘都各有父母亲眷,和小姐也隔著一层,嫁进伯府之后,天长日久之下难保不会生了私心。” “唯有二小姐,和小姐一母同胞,又自小就感情极好,只要能拿捏住二小姐,她,她就能一直照顾小公子,替小公子守好了庆安伯府的爵位……” “所以婉仪没有害阿月,是封嬤嬤这贱奴做的?” 堂外突然出来道声音,沈令衡连忙扭头:“父亲?” 沈敬显穿著藏青色常服,未曾看旁边沈家几人,就直接朝著堂上走了过去。 孔朝皱眉:“沈大人,你这是何意?” 沈敬显神色平静说道:“我无意阻挠大人办案,但是今日所审原告、被告皆是我的女儿,我那糊涂至极的长女已死了四年,无人能应官府传唤,我想由我这个父亲替她出面应是合情合理。” “我今日不是沈大人,只是沈婉仪和沈霜月的父亲,孔大人秉公办案就是,不必顾虑於我。” 孔朝眉心皱了起来,忍不住看向旁边二人。 太子沉眸未曾说话,裴覦脸上则是徒生煞气。 第103章 不是沈婉仪做的? 封嬤嬤刚才被那一棍子打的栽倒在地,整个人疼得险些晕厥过去。 她没想到四年前的事情居然会暴露出来,更没想到沈霜月会直接闹到府衙,她被抓来之后就再没见过外面的人,更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眼见著沈霜月一副追究到底的架势,堂前情形也对大小姐越来越不利。 封嬤嬤早就慌了神,就在这时,沈敬显的话却是如同甘霖让她突然冷静下来。 对……是她做的,是她… 大小姐不能死后都不得安寧,不能让沈家迁怒了小公子…… 封嬤嬤整个人突然手脚並用朝著堂前爬去。 “是我,是我蛊惑的大小姐,也是我找人下的药,是我害怕大小姐死了之后小公子失怙,怕我这个奶嬤嬤往后难以再享受富贵,所以才攛掇著大小姐让二小姐来当继室,可是大小姐没有答应的。” 封嬤嬤伸手拽著沈霜月的裙摆, “二小姐,大小姐最是疼你,她怎么可能害你。” “当初奴婢跟大小姐说让您嫁来伯府,让您替小公子守著爵位,可是大小姐根本没有答应,她还训斥了奴婢,是奴婢擅作主张换了您给伯爷的和合如意结,是奴婢拿小公子诱你去了沁梨堂。” “大小姐她不知情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才会瞧见您和伯爷在一起时,怒急攻心、吐血而亡……” 封嬤嬤死死拽著她衣角,哭得涕泪横流, “是奴婢无耻下作,是奴婢害了您,可是大小姐她是疼您的。” “您小时候大小姐为了护您烧伤了自己,您生病时她彻夜彻夜守著您,您忘了她以前有多护著您,哪怕亲眼看到您和伯爷在一起,她临死之前想的还是替您求情,让谢家保全你,她从来没有害过您呀二小姐……” 封嬤嬤哭的厉害,伏在地上声音尖利。 站在外间的沈令衡怒骂:“你这个贱奴,都是你出言挑唆,才害了长姐和阿月!!” 封嬤嬤连连磕头:“奴婢有罪,奴婢有罪,求二小姐饶了奴婢。” 沈敬显抬眼看向对面的沈霜月,面对这个四年未曾细看过的女儿,他眼中沉晦,满是复杂: “阿月,为父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让刁奴作祟害了你姐姐,也害了你,是父亲对不起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堂外所有人都是譁然,没想到竟是刁奴害主,原本对於沈家那些鄙夷都变成恶言,全数朝著满是狼狈的封嬤嬤而去。 孔朝忍不住眉心紧拧,他不似外间百姓那般糊涂,哪能看不出其中的道道。 这沈家分明是想要將沈婉仪做的那些事情,全部推到这下人身上,沈婉仪已经死了,只要封嬤嬤咬死是她所为,沈家便能置身事外。 可是,这事当真是这个封嬤嬤一人所为? 太子眼见著沈敬显横插一脚,竟是將沈婉仪身上的事撇了开去,他下意识就想要开口,可是裴覦却是伸手拦住了他。 “他们……”太子压低声音想要说话。 裴覦朝著他摇摇头,嘴唇未动,声音却细密入了太子耳中:“让她自己来。”说著让她自己来,他眼神却是片刻未曾挪开,一直落在沈霜月的方向。 沈霜月未曾去看沈敬显,也没有理会外面那些议论和沈令衡的叫喊,她只是低头看著跪在她身旁的封嬤嬤,平静问道:“你的意思是,四年前的事情都是你做的,姐姐毫不知情?” 封嬤嬤连忙哭道:“是,是奴婢做的。” “是你给谢淮知下药,將我骗去沁梨堂,又引了阿姐过去?” “是!” “那我送给谢淮知的那个和合如意结里,绣著我小字的命牌也是你放进去的?” “对。” 封嬤嬤毫不迟疑点头,“是奴婢怕其他人不信,所以才將您的小字绣了放进那和合如意结里,又几次將你送给大小姐的东西给了伯爷,做出您爱慕伯爷的样子,所以后来伯爷他们才那般肯定您对他早生了心思。” 沈霜月听著她的话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可还记得,你绣我小字时,用的什么布料,又用的什么顏色的绣线?” “我……” 封嬤嬤驀地睁大了眼,万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仔细,眼瞅著所有人都看著她,她额头忍不住沁出冷汗来,嘴唇瑟缩著吞吞吐吐。 “怎么,是时隔太久,所以忘记了?”沈霜月道。 封嬤嬤连忙急声道:“对,对,都已经过去四年了,奴婢有些记不清楚了,而且当初奴婢背著大小姐行事,怕被她发现,所以著急忙慌的也忘记用的什么顏色绣线了…” 沈霜月定定看著她片刻,才扭头看向沈敬显:“父亲,你来跟她说说,那绣线是什么顏色?” “阿月……”沈敬显脸色难看的厉害。 沈霜月笑了声:“父亲也忘了吗?那不妨我来说吧。” “当年那和合如意结里,放的是赤金翡翠孔雀羽刻上去的命牌,那赤金翡翠孔雀是十年前,闽中王家的大表兄送给我的生辰礼,是他出海时得来,整个京中都无第二件。” “那尊翡翠通体呈金色,以最好的雕工雕刻而成,唯有两侧短羽被我不小心碰到在地后碎掉,大表兄费尽心思寻了人,以同色翡翠雕成翎羽拼装上去,若拆卸下来一片也丝毫看不出异状。” “也正是因为那和合如意结里,放著的是只有我才有的金翡孔雀羽,沈家才断定我对谢淮知爱而不得,对他覬覦已久,所以封嬤嬤倒是跟我说说,你是从什么地方拿到那孔雀羽的?” 封嬤嬤脸色大变,当年大小姐行事之前並未告知她,因为她根本不同意大小姐用她自己的命去换小公子的前程。 她將大小姐从小奶大,对小公子虽然爱护,可大小姐更重要,等到大小姐已经快要死了她才知道她做了什么,所以根本不知道那和合如意结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她唇色煞白,仰头急声道:“是,是奴婢记错了,是奴婢一时忘记……” “那你也忘记了,沈婉仪当年是服用大量山茱萸,引发心疾导致吐血毙命,而不是因为看到我和谢淮知苟且气急攻心。” “怎么,那些山茱萸也是你餵给她的?” 第104章 沈大人,別装死 沈霜月对著眼皮发颤瘫在地上的封嬤嬤,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就扭头看向沈敬显。 “父亲,封嬤嬤肯在姐姐死后四年,明知认下谋害我罪名必死无疑,却还咬死了要还姐姐一个清白,当年却在她明明能活之时,下药送她去死。” “您说,她到底是忠僕呢,还是背主的刁奴?” 沈敬显脸上再无刚才从容,透著一丝苍白,喉间乾涩的竟是难以出声,而刚才还在外面大骂的沈令衡也是僵在原地。 沈霜月回头,咬字慢,而重。 “所以,你在说谎。” 她眼神冷冽,“四年前,是沈婉仪邀我入的庆安伯府,是她主动留我在伯府小住,也是她,藉口身子不適怕被谢家人责怪,让我留在府里帮她操持谢老夫人寿宴。” “谢家有女眷,有未出阁的女娘,有奴僕无数,她却偏偏让我插手,她让她娘家的妹妹替夫家的长辈办寿,她將谢家未出阁的两个姑娘当成了什么。” “父亲,姐姐是您亲自教导出来的,您说她是这般不知分寸的人吗?” 沈敬显骤然沉眉,僵著脸时,对著咄咄逼人的小女儿竟是说不出话。 外面那些原本因为封嬤嬤的话而生出的议论声,更大了。 “四年前,谢家那长女还没出嫁吧,那寿宴怎么能轮到沈家来搭手?” “对啊,这叫娘家的小娘子来办婆家的宴,传出去还以为庆安伯府没人了,不是说沈家长女聪慧至极,她怎么能办出这种事的?” “怎么办不出来,还没看明白吗,她分明早就將主意打到了她亲妹妹的头上,这才藉口把人誆骗到了府里,那送给庆安伯的如意结,怕也是她动了手脚,要不然那般近身的东西,旁人能动得了?” “这沈家长女可真够恶毒的!” 岑妈妈手上带著枷锁,从两天前被抓进京兆府衙之后,就知道完了,老夫人“谋害”原来夫人的事情藏不住了,可她一直以为是老夫人害死了以前的夫人,是那大夫下药的时候放错了量。 如今峰迴路转,听说是沈婉仪自己毒死了自己,与她和老夫人无关。 她慌忙跪著上前:“大人,夫人……不,是沈二小姐,她说的没错。” “四年前寿宴老夫人没想要交给外人来办,她想要给伯爷纳妾,也想借著寿宴那日谋划一番,所有事情根本不敢经其他人的手,可是夫人却態度强硬非说她来操持。” “老夫人为此还恼怒了许久,一直念叨夫人都是个病秧子了,还抓著府里的事情不放。” 她说的极快,仿佛生怕被人打断似的, “那时候奴婢就觉得奇怪,夫人病了好些日子,都不怎么管府里的事情,如今想来,她分明是早就打算要借寿宴那日害人,所以才將沈二小姐留在了府里,让她操持老夫人的寿宴。” “那药是她自己吃的,她就是想要把自己的死栽赃在沈二小姐头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二小姐气死了亲姐姐,我家老夫人没有害人性命,求大人明鑑!” 堂前沸沸扬扬,议论声喧囂四处。 孔朝连敲了好几下惊堂木,才再次安静下来,他沉声道:“沈霜月,你所说那山茱萸的事,可有证据?” 沈霜月看向秦福文。 秦福文连忙说道:“这事小人可以作证,谢夫人死的那日,小人就在当场,小人替谢夫人救治时闻到她身上有极浓的山茱萸的味道,那定然是刚服食不久才会留下的。” “谢夫人幼时有心疾,调养后便已无大碍,但她二次有孕之后心疾復发,那山茱萸取少量泡水服用对她身子有益,但是小人曾经再三叮嘱过她,也告知过她身边的下人,决不可服用过量,否则引发心疾会危及性命。” “就她!”秦福文说话间伸手指向春琴,“小人记得,当时她就在谢夫人身边伺候,她也知道此事的。” 所有人都是看向春琴,春琴下意识看向沈敬显。 “你看沈大人做什么?” 裴覦坐在那里突然出声,“莫不是昨儿个给你传信那人,有什么事儿忘了跟你交代?” 春琴脸色“唰”地惨白,沈敬显也是神色大变。 孔朝惊愕:“裴侯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裴覦坐在椅子上,面色冷淡地瞟了眼孔朝,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抬眼看向堂外:“季三一。” “哎,让让。”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身材粗獷高大满脸鬍子的季三一,手里拎著个穿著府衙衙差衣裳的男人,横衝直撞地挤开人群。 路过沈家那几人时,他不小心踩了沈令衡一脚,一胳膊撞在沈家那族老脸上,在二人叫疼时连忙道。 “对不住啊,没瞧见。” 他躬身道歉时,手里抓著的那人直接被甩地撞在了沈家二爷身上,疼得他一踉蹌,撞上他身后的沈家三爷。 季三一见状浓眉皱紧,瓮声说道:“我说你们怎么回事,都喊让你们让让了,怎么就堵在这里碍著人走路,这要是摔倒了回头还得跟我碰瓷,说是我撞的。” “你……” 沈家二爷觉得胳膊都快断了,那族老更是捂著嘴疼得直哆嗦。 季三一却是一胳膊肘將人撞开之,径直就拖著手里那被堵了嘴的衙差大步朝著里面走去,等在堂中站定后,他一脚踹在那人腿腕上,將人按著跪在地上。 孔朝脸色有些不好:“裴侯爷,你们这是?” 季三一说道:“孔大人,之前我们皇城司不是移交了个犯人,给你们京兆府衙门配合审案,但是这人跟私盐走私的案子有关,也和白家那事儿千丝万缕的。” “我家侯爷怕有人像是之前弄死孙家人那样,將他给灭了口,就让我带人盯著些,可没成想没瞧著灭口的人,倒是瞧见个给你们牢里的犯人递信儿的,诺,就是给这个沈家的丫鬟。” 他说完之后扯掉身旁那衙役嘴里堵著的东西,朝著他腿上就踢了一脚: “別装死。” 第105章 你要脱离沈家?! 那人顿时疼得叫了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孔朝勃然大怒:“你好大的胆子!” 京兆府衙门是他管辖之地,这次的事情又涉及一个伯府,一个侯府,甚至还有沈家、魏家和太子,太后,他小小的京兆府尹哪边都得罪不起。 能够保全自己的办法就是秉公办,任何一边都不偏袒,也儘量將案子摁死在沈、谢两家的恩怨上,不扩散牵连其他。 孔朝自认为对沈家已经够留情面,也再三叮嘱让人看好了牢中,这几日不许任何人探视,不准出现任何问题,可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闹出这种事情。 收买犯人,更改证词,左右他办案,而且这件事还被皇城司的人抓了个正著,当眾揭破。 孔朝只觉得恼怒至极,脸皮都被扔在了地上踩,他京兆府尹官位是小,可也不是人人都能欺的,他没了之前想要圆滑的心思,面无表情扫了沈敬显一眼,眉宇间全是沉厉之色。 “说,是谁收买的你!” 那差役委顿在地,咬著牙没有吭声。 “还不交代,收人贿赂,收买证人左右案情,本官能直接要了你脑袋!” 那人慌了神,嚇得趴在地上:“大人,大人小人不是有意的,小人也不知道是谁,只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送了个字条夹在饭食里给那春琴,可是小人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东西。” “混帐东西。” 孔朝怒斥了一声,这才看向春琴:“你好大的胆子,说,是谁传了消息给你,让你在堂上误导本官!” 春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却垂著头一声不吭。 “好,你不说是吧,来人,给本官打,本官倒要看看你有多硬的骨头!” 周围衙役上前就想抓春琴,却不想之前一直表现的胆小的春琴突然起身,整个人朝著堂前的台阶上就扑了过去。 季三一伸手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小福子下意识的挡在太子身前,裴覦也是驀地起身抬脚就想朝堂前去,只下一瞬,那春琴“砰”的一声,以头触在那台阶上,鲜血四溅。 “没,没人收买奴婢,是奴婢不忍见大小姐死后,还要染上污名……” 她瘫在地上,气息蔫弱,努力回头望著沈霜月时,整张脸都都被血染红。 “二小姐……” “大小姐她……她是逼不得已……求,求你……” 嘴里那句“求你”什么都未说完,春琴就软倒在地上,头落了下去,那鲜血染红了堂前台阶。 季三一快步上前摸了下她鼻息,皱眉说道:“侯爷,人死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嚇住,就连孔朝也是惊得起身,一时没回过神。 裴覦第一时间就朝著堂下站著的女子看过去,就见她脸色苍白极了,似乎也是受了惊嚇,紧抿著唇死死看著已经没了气息的春琴。 而她身旁的沈敬显虽然同样面色有异、似是受了惊,但是他方才紧绷的脸色却是鬆了下来。 裴覦眼底阴云浮现,驀地出声:“孔大人愣著做什么,不继续审。” 孔朝连忙回神,嘴里“哎”了声,坐回主位上时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沈敬显,这才开口说道:“这春琴虽死,但之前证词显然作假,封氏虽未交代,但她所言与事实相差甚远,足可见她並非四年前谋害沈霜月之主谋。” “经秦福文,岑妈妈以及碧玉交代,谢老夫人魏氏虽有意替庆安伯纳妾,却並无害死沈婉仪之心,沈婉仪之死看似与她无关,但,她所行之事却是致沈婉仪之死最重要的原因,其罪难逃。” “至於沈婉仪……” 孔朝神色冷肃,“她谋害亲妹,下药庆安伯,又以山茱萸引发心疾,借捉姦之事、以自己之死构陷沈霜月,这中间种种,沈大人可有异议?” 沈敬显攥著掌心,他知道大势已去,也知道如今情况已不容他再替沈婉仪说话,他若是再开口,不仅保不住沈婉仪清白,更会將整个沈家都牵连进去。 他垂著眼,喉间乾涩,“是我有错,竟不知那逆女生出这般心思,更用这种手段算计她妹妹,若她早告知府里,也不必受人所害白白丟了性命,还连累的阿月也跟她一起受了四年苦楚。” 他眼眶泛红,人也似失了力气般,浑身颓然, “是我教女不善,我……” 他垂眸时,竟是哽咽说不出话。 孔朝看著沈敬显这副作態,见他三两句话后,外面原本议论沈家的那些百姓对他生了同情,甚至话里对於沈婉仪也是鄙夷、惋惜掺半。 他不由心里啐了声,老匹夫,往日里在朝中一副刚直的性子,逮著谁尾巴都能弹劾两句,可没成想也是个会作戏的。 他起身扭头看向身旁:“太子殿下,此案已经审结,只是沈婉仪已死,那魏氏又已断了手脚,入狱后第二日便急症发作难以过堂,这……她该如何定罪,还请太子殿下示下。” 太子隱约猜到谢老夫人那手脚是怎么回事,也没追究她不能过堂的事情,反正大局已定,魏氏罪不至死,过不过堂都一样。 他看向堂中:“此案苦主既是沈氏,沈氏,你想如何?” 沈霜月上前两步,朝下一跪:“魏氏谋害沈婉仪,若有罪,律法该如何判就如何判,民女绝无异议,沈婉仪四年前已死,也算是她罪有应得。” “民女今日只求一件事,还望太子殿下准允。” “你说。” “民女要与庆安伯谢淮知,义绝。” 堂前譁然,所有人都望向跪在那里的女子,就听她一字一句的说道, “民女非自愿嫁入庆安伯府,更与谢淮知无半分情谊,这桩婚事本就是被人算计得来,民女如今既已清白,就不愿意再留下庆安伯府。” “求太子殿下准允民女与庆安伯义绝,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老死不相往来。” 太子頷首:“前几日东宫之中,孤就已经答应过你,若你所说属实是遭人所害,这义绝之事孤会替你做主,如今既然已经查明真相,孤自会应诺。” “孔大人,这义绝之事归京兆府衙所管,便由你来办。” 孔朝连忙躬身:“是。” 沈霜月叩头:“多谢太子殿下。”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民女和谢淮知义绝之后,想立女户。” “阿月!” 沈敬显神情错愕,他已经放弃了沈婉仪,也知道事已至此,沈家最好的做法就是支持沈霜月义绝,和害了他两个女儿的庆安伯府划清干係,等事后將沈霜月接回府里好好弥补,多少能挽回一些沈家的名声。 他心中虽有些恼怒沈霜月闹成这样,但也没想要当眾如何。 可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沈霜月离开谢家之后,居然还要脱离沈家。 第106章 沈家人说过的话,如同巴掌扇回脸上 “你简直胡闹!” 沈敬显维持不住面色,忍不住朝著沈霜月低喝出声: “朝廷有律,孙死母代户,夫死无子男及父母代户者,寡妇可继立,你如今占著哪一条?” “你父母兄长皆在,族亲周全,你为人女者怎可立户?你將我和你母亲,將你两个哥哥置於何地!?” 堂前也是议论纷纷,业朝是有立女户的说法,可那大多都是无父母亲族、无子女继家业的寡妇,沈霜月如今一条不占,虽说义绝之后和谢家无关,但是沈家还在,父母亲族也俱全。 她要是当真立了女户,就等於是从沈家脱离出去。 沈令衡推开身前挡著的衙差,也是顾不得太子他们就大步走到了堂前,看著沈霜月时满是急色。 “阿月,你別任性,你跟谢淮知义绝本就已经落人口舌,若再离开沈家,你往后怎么过,若有事时谁能护著你?” “我知道你怨恨阿姐的事情,也怨我们这几年对你冷待,可我们也是被人哄骗,被谢家人欺瞒,若是早知道真相是这样,大哥一定会护著你,绝不会让你被人欺辱……” 他说话间想要伸手去拉沈霜月,想如幼时那般哄她,可还没靠近,身前女子就已经后退半步躲避开来。 沈令衡的手悬在半空,心头顿时有些生气,可想著今日是她委屈,竭力压著情绪放轻了声音: “阿月,你別闹了。” “你是沈家的女儿,是沈家嫡出的二小姐,和谢家义绝之后自然是要回家中,大哥知道这几年对不住你,也会尽力弥补你,你想要什么大哥都会给你。” 沈霜月面对沈敬显和沈令衡,看著他们呵斥劝说,看著堂外指指点点,有些淡漠的垂下眼皮:“我没有闹……” “还说没有。” 沈令衡不断告诉自己,是沈霜月受了委屈,是他们误会了她,他哪怕心头生了怒气也竭力压著,可看著她这般执拗的样子,难免还是带出几分怨怪。 “你难道因为谢家那点事,真就要跟父母兄长断绝关係?!” “你可知道那日东宫宴后,父亲为你彻夜难眠,母亲缠绵病榻难以起身,这几日你不肯见我们,我们时时都在担心你。” “你如今想要义绝我们允了,想离开谢家也我们也都答应,可你还要闹著与沈家决裂,去立什么女户,你这是简直是在戳我们的心!” 沈霜月原本是不想跟沈家撕扯,她今日只想要儘快办妥和谢家的事情,好能重新开始以后的生活,她不想跟沈家再牵扯出更多。 可是沈令衡的话让她突然生出些可笑,於是,她也就真的笑了。 “你笑什么?”沈令衡错愕。 沈霜月嘴角扬了扬:“我在笑,沈大公子是不是永远都听不懂人言,还是在你眼里,不管旁人说什么,你都只管你自说自话?” 她眸色讥讽, “不是你们允了我义绝,是太子殿下允了,也不是你们答应我让我离开谢家,而是我与谢家已无迴旋余地,沈家若拦我会遭天下人指摘。” “东宫宴上,你听闻四年前旧事,但凡当时你能问一句我是否委屈,能真心实意跟说说一句你错了,我也道你关心我。” “你和父亲的彻夜难眠,真的是为了我吗?” 沈令衡被她犀利质问逼得后撤了半步,瞳眸紧缩,眼中忍不住闪躲:“你……你在胡说什么?” “是我胡说,还是你总爱拿兄长的身份来压我?” 沈霜月抬眼眸中冷沉,芙蓉娇面满是凉薄:“心中无存,目中无我,这四年你们做得不是很好吗?” “还是沈大公子忘记了,我最艰难时求过你们,我求过你们无数次的,你们回头看过我一眼吗?我离开你们拼尽全力的活了下来,如今挣脱泥沼,你却说我要什么你都给我。” “沈令衡,你是在欺你自己,还是欺我?” 沈令衡被她质问的撑不住面色,他攥著手心满是狼狈,而沈霜月则是直接略过面色苍白的沈令衡,看向眼神震颤,似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留情面的沈敬显。 她没有大声吵闹,也没有声嘶力竭,而是平静说道: “父亲,我並非是想要和沈家断绝关係,可是我早已经出嫁,並非是闺中女娘,二叔、三叔,还有五叔祖刚才在外面说的对,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连累了族中之人。” “这四年,我和沈婉仪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从未曾断过,沈家女娘已经因为我们姐妹二人,受过一次他人质疑揣测,更因我们连累族中女眷清名,让外人疑心沈家教养,我不愿意再让她们经歷一次,也背负不起她们的前程。” “沈婉仪已死,人死债销,外面的人议论上几日就也过去了,可是我还在,只要我活著一日,留在沈家一日,我跟谢家的事情,跟沈婉仪之间的纠葛,就永远都会是他人口中谈资。” “为了沈家清名,为了族中女眷不被牵连,保父亲兄长、堂叔堂伯们前程似锦,我立女户是最好的选择,或者父亲觉得我这般依旧还是让沈家丟脸,让你无顏面对族中。” “那就將我逐出族中吧,我不愿因一己之身牵累旁人。” 沈敬显听著沈霜月的话,额间青筋突起,眉心紧拧著扭头朝著外间沈家二爷他们看了过去。 沈家二爷,三爷,还有五房那族老对上他目光,脸上或是铁青,或是煞白,如同开了染坊似的精彩的很。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沈霜月居然会拿他们之前在衙门外说的话来堵他们。 如果沈霜月一意孤行,罔顾父母兄长,强行要离开沈家立女户,跟族中断绝关係,那就算她原本受了委屈占著理,也多的是人会议论她,会质疑她。 可是她如今却是为了沈家,为了族中姊妹,为了他们这些叔伯兄长。 谁敢说她一句不是? 之前在衙门前说的那些话,如同一个个巴掌,全部扇回他们脸上,打得他们哑口无言。 第107章 父亲,往后不必再见了 太子瞧著沈霜月懟的沈敬显无言以对,沈令衡满脸僵青,刚才因为沈家人突然插嘴的鬱气散了个乾净,只觉得心情舒畅极了。 他还真担心沈霜月对沈家狠不下心去。 太子抄著手上前淡声说道:“虽说朝中有律,沈二小姐的情况不適合立户,但是律法之外亦有人情。” “沈二小姐饱受冤屈,却依旧顾全族中女娘,在意父母亲眷,不愿沈家其他人受她牵连,甘愿出族立户,如此大仁大义,沈大人,这是你们沈家之幸,你们当该成全才是。” 孔朝也是瞧著这位御史中丞沈大人不顺眼,他站在一旁跟著说道:“太子殿下说的是,下官瞧著,沈二小姐立户也是好事。” “这京中之人向来人云亦云,这两日案子未审之前,就已有不少流言蜚语,沈二小姐也是顾全沈大人和沈家上下,况且她也说了,並非与你们断绝关係,只不过是单独立户而已,就如同寻常人家子嗣长成分家,往后又不是不能往来。” “沈大人和沈大公子若有心想要弥补,大可多照拂她几分就是,又何必非得违拗沈二小姐心愿,將人强留在府中,这样不仅让她与沈家离心,甚至被沈家族亲怨怪?” 沈令衡被他的话说的气怒看他,那和分家能一样吗,说的是不断绝关係,可是一旦立了女户,沈霜月若不与府中往来,家门一关谁能奈何她? 只可惜,他再瞪眼也是无用。 沈霜月说的决然,又有太子开口,堂外那些围观的百姓也都觉得她立女户大义。 况且之前在衙门外,沈家二爷、三爷他们说的话,不是没有人听到,外面关於沈霜月姐妹二人连累沈家的流言,也的確早就已有,被孔朝阴阳怪气几句,直接將沈敬显架在了高处。 沈敬显就算有再多的不愿,最终也根本拦不住。 堂审结束的很快,沈婉仪之死虽然並非谢老夫人所为,但因为她下药在前,收买大夫欺瞒在后,须得承担沈婉仪大半的死因,按照律令该被判流徙劳役之刑。 但她手脚皆断,不能自理,別说是流放了,就连关押在狱中孔朝都嫌弃。 最终按照律法,准允其亲人金作赎刑。 其他如碧玉等从犯,也各有惩处。 等到堂审结束,外面那些围观之人意犹未尽地议论著今日的案子纷纷散去之后,裴覦和孔朝前去交接人犯秦福文,太子似是有事要与裴覦商议。 沈家二爷几人早就已觉丟人愤然离开,衙门里只剩下沈敬显父子还有沈霜月。 见沈霜月要离开,沈敬显开口叫住了她。 沈霜月回头看著他:“父亲还有何事?” “你恨我们。”沈敬显静静看著一身素衣却眉眼清媚的女子,目光落在她与妻子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声音涩然:“你在怨恨我们?” “您多想了。” “是我多想,还是你如今连句实话也不愿跟为父说,你若不是怨恨,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 沈霜月眉心轻皱了皱,她是真的没有怨恨,只是不喜无感罢了。 比起对沈婉仪害她的难以释怀,她对沈家,对沈敬显他们要冷静的多,兴许是这四年早就消磨了他们之间血脉亲情,让她再难以如往日在意。 不在意,自然也就不恨了。 她平静说道:“我做这些是为什么,您应该清楚才是,至於今日的事无关怨恨,只是不想再有纠缠。” 沈敬显目光陡然紧凝,似是想要看到她眼底哪怕半点的怨憎,哪怕是强撑著平静的恨意。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寧愿她恨他们,而不是这么平静无喜无悲,这份褪去了一切冷漠的让他明白了什么,他脸色一点点苍白,手心掐紧:“你知道了?” 沈霜月轻“嗯”了声:“知道了。” 沈敬显嘴唇轻颤:“我……” “您不必解释。” 似乎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沈霜月轻声说道:“我知道您有您的顾虑,有您必须要维护的东西,也知道世家大族之间,亲情多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您不只是我的父亲,更是沈家樑柱,肩负沈氏一族前程,您也不是独独对我冷漠,没有在我被冤枉时选择我,而是就算四年前出事的是沈婉仪,您也会毫不犹豫的如同对我一样,舍了她。” 一个人,一个女子。 怎能比得上整个沈家,比得上沈氏全族。 更何况四年前他正当晋升最要紧的时候,怎能因为她们而毁了。 沈霜月轻声说道:“我不恨您,但我也无法再如同往日那般,將您视若神明般敬仰的存在,往后,您与沈家好好的,我也会过的好好的,也还请您约束沈家上下,让他们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们就如同这四年一样,不必往来,各自安好。” 沈霜月说完之后,双手交叠於额前,后退半步之后,弯腰朝著沈敬显行了个大礼。 她额头触及手背,口中轻声吐息: “父亲,往后不必再见了。” 沈敬显脸上白得透明,眼眶突然汹涌酸涩。 他伸著手想要扶她,却颤抖著难以靠近,那咫尺距离仿佛天堑彻底隔断父女之情,斩断了过往的一切。 下一瞬,沈霜月起身之后,双手落於腹前,转身便直接离开。 ——阿爹,祖母说我长大以后,要离开爹爹娘亲的,可是阿月不想,阿月只想一直一直留在府里,陪著爹爹和娘亲! “阿月……” 沈敬显颤抖著叫了一声,不知觉间泪流满面,他踉蹌著想要追上前去,却突然绊了腿脚。 “父亲!” 站在旁边的沈令衡连忙上前扶著他,待看到他满脸的泪水,又看向身影消失的沈霜月,急声道:“父亲,我去追阿月……” “別。” 沈敬显抓著沈令衡的手,手中用力到让人生疼。 沈令衡满脸不解:“为什么,父亲,你刚才跟阿月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她知道,她知道了什么?还有她说的那些……” 什么叫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什么叫换成是婉仪也是一样? 第108章 太子给的实在太多 沈敬显没有说话,只神色颓然。 沈令衡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父亲这般模样,在他眼里,父亲是沈家顶梁之人,是他敬慕的存在,是能护著整个沈家的伟岸,可此时他红著眼落泪,身形竟多了几分佝僂。 他被刺痛了眼,忍不住带上几分怨怪:“你也是为了阿月好,她怎么能这般对你。” “父亲你別著急,她只是一时任性,不知道离开沈家之后,没有家族庇护女子会有多艰难,等她在外面吃些苦头,受了磨难,自然就明白你良苦用心……” “呵,本侯道是谁在犬吠。” 旁边传出的讥讽让沈令衡驀地回头,他朝著那边怒目而视:“定远侯,你別太过分!” 裴覦靠在樑柱上,身旁站著孔朝和太子,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冷的很,黑眸扫向沈家父子时格外凉薄, “本侯过份?那你怎不问问,你那父亲的良苦用心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沈令衡怒目而视。 “沈大公子这脑子,倒真是长了跟没长的一样。” 裴覦双手抱胸,冷冷开口:“四年前,魏氏一直以为是她害死沈婉仪,收买秦福文后却无胆量灭口,只给了大笔银钱將人打发,可后来秦福文却被人断了三指,被迫弃医从商,从此查无此人。” “沈霜月性情刚烈不肯认下覬覦姐夫之罪,魏氏一人所做也根本瞒不住所有人,可是堂堂御史中丞,世族沈家之首,竟是没察觉到半点不对,反而將伺候沈婉仪的下人或是发卖,或是送走。” “还有今日那春琴,寧死也要保沈家,你道是你那长姐魅力无边,能让所有人对她至死不渝?” “人蠢就要多用脑子。” 沈令衡如遭雷击,那秦福文的手指,不是谢老夫人让人弄的吗?不是谢家为了隱瞒真相才许以重利,要挟他放弃行医? 春琴的事情他能理解,就算是父亲暗中收买狱卒传讯,那也是为了维护沈家,为了保全沈家名声,可是秦福文……那是四年前的事情! 四年前阿月遭人诬陷,那秦福文知道真相! 沈令衡猛地看向身旁,握掌成拳嘶声道:“父亲,他说的,都是假的,对吗?” 沈敬显脸色苍然,对上他目光侧开了眼。 沈令衡顿时如遭雷击,猛地鬆开扶著他的手。 裴覦嗤了一声,这才朝著沈敬显说道:“昨天你前脚送信给春琴,后脚就有人去找秦福文,要不是本侯不想便宜了魏家,今日大堂之上,身败名裂的就不是那沈婉仪。” “本侯早就警告过你,有功夫折腾你那早就被你捨弃了的女儿,倒不如好生保住你以她换回来的官位,没得既要又要,让人厌烦。” 沈敬显瞬间抬头:“魏家?” 裴覦冷嘲:“不然呢?” 太子站在一旁温声说道:“沈大人,东宫设宴那日,太后娘娘曾召见过庆安伯和沈二小姐,她曾以沈家要挟於她,当时便曾提起过沈婉仪自尽,还有秦福文的事。” 他说起秦福文时面不改色,反正那一日寿安宫里就他们几人,无论是沈霜月还是谢淮知,沈敬显都不可能去找他们对质。 “沈二小姐执意义绝,顶撞了太后,虽然孤护住了她,但是太后娘娘是何性情,您应当知道,没了谢家和谢淮知这层关係,沈家从此往后不可能再偏向於魏家。” 提起朝堂上的事情,沈敬显已然冷绝下来:“但沈家也不会偏向旁人。” “那谁能知道呢。” 太子神色温和,说话却犀利:“先不说这次事后,沈家极有可能会因谢家对魏家迁怒,就算没有,一个毫无偏移的御史中丞,又怎能比得上自己人。” “太后未必是厌恶沈家,但若能动一动你,將这位置换上自己人,谁能不乐意,毕竟一个齐身不正,为利益捨弃次女让长女枉死,纵容谢家行恶之人,配坐这御史中丞之位吗?” 沈敬显脸上“唰”的苍白。 旁边站著来不及躲开的孔朝:“……” 他这京兆府衙门漏成筛子,谁都能来也就算了,可是太子殿下,您和沈大人討论隱秘的事情,能不能避开他这个外人啊啊,他半个字都不想听!! 孔朝那脸跟沈敬显有的一拼,而沈令衡早就被太子的话惊呆。 太子缓了神色说道:“孤与你说这些,並非是想要用此事拿捏於你,而是觉得沈家的事情该到此为止,沈二小姐也不该捲入朝爭之中。” “秦福文这边,皇城司锁拿之后,旁人难以动他,但沈大人也要规劝府中之人,別逼急了沈二小姐。” 沈敬显脸上神色变化,他原以为太子会藉机会要挟沈家,可没想到……他视线在太子和裴覦身上顿了顿,才低头道: “微臣多谢太子提醒,回去后定会约束府中之人。” 沈敬显他们走了之后,太子便朝著裴覦说道:“那秦福文留不得了。” 裴覦淡声道:“皇城司会问罪。” 不至死,但魏家和太后休想伸手。 太子点点头,抄著手慢吞吞的说道:“希望这位沈大人是个聪明人,孔大人,你说是吗?” 孔朝:“……” 他不想聪明。 这狗日的定远侯怎么和太子这么亲近?还有那秦福文,那不是皇城司抓的人吗?太子怎么说留不得就留不得了,定远侯你的油盐不进,煞神人设呢?! 孔朝哭丧著脸:“太子殿下,微臣什么都没听到,也绝不会多嘴。” 太子诧异:“孔大人说什么呢,都是自己人,你能多嘴什么,况且昨日还要多亏你安排在狱中的人,拦住了魏家的探子,这才能让孤卖了沈大人一个好。” “你放心,孤若能藉此交好御史台,定会记著你的好。” 孔朝:“!!” 谁是你自己人!! 孔朝紧咬著牙根,一句大不敬的话就在嘴边,脸色漆黑就想骂人,可是下一瞬就听到太子说道: “说起来,孤的长子快到年岁就要进学了,孔大人的幼子天资聪颖,可愿意入宫陪伴太孙?还有你那长子,大理寺还缺个寺丞。” 孔朝到了嘴边的骂言咽了下去,原本扭曲的脸上瞬间平復下来:“太子殿下言重了,能为太子办事,是微臣的荣幸。” 裴覦睨他。 孔朝面无表情。 他不是个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人。 对,不是! 第109章 沈家欠她的,我得替她討回来 孔朝是个聪明人,否则也难以在鱼龙混杂、权势倾轧的京城,坐稳京兆府尹的位置,他看似是被太子威胁利诱上了船,一副归心的架势,可是无论太子还是裴覦,二人心里都清楚。 如果真以为就此能拿捏孔朝,將京兆府衙当成自己的臂膀,让孔朝如同心腹替他们办事,那才是真的蠢。 从京兆府出来,上了马车之后,裴覦就道:“这孔朝是个滑不溜手的,心思也活,你当心些。” “他要是不心思活些,早就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太子无所谓地说道,他白皙清俊的脸上带著笑,说起孔朝时格外从容。 “他不比朝中其他人,能毫无家世背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总会比世家官宦人家出身的要更加世圆滑,他愿意跟我示好就成,至於旁的…” 只要让孔朝看到,他这个太子之位一直安稳,让他明白这皇位只有他能坐,他们在和魏家、太后之间爭斗中能占上风,以孔朝的聪明就绝不会舍了他这根高枝,去转投魏家。 况且太子本也没想要用京兆府来做什么,孔朝这位置说重要也重要,可寻常能办的事儿却不多,今日“拿捏”也不过是顺手为之,他只要確保孔朝不会成为魏家的人,不会投靠了太后就行。 裴覦和太子的想法却不同,他更擅长掠夺和强势,从奴隶营中踩著人命爬出来,在战场廝杀回京,他更在意的是绝对的忠诚,也决不允许身边有任何可能会出现一些未可知的意外。 孔朝既然已经上了船,那就要將人绑死在船上,一次不行就两次,总要让他心甘情愿將自己的性命前程和东宫掛在一起。 船翻了,他也得死。 太子忍不住说道:“你就是太霸道。” 周围无外人,他也没什么顾忌地说道,“不过我还以为你不会饶了沈家。” 沈霜月身上的冤屈有大半都是来自沈家,以裴覦的性子,他不该这么容易饶过沈敬显才对。 太子原还以为今日裴覦会將沈敬显做的那些事情捅出来,將沈家也掀的底朝天,却没想到他居然没有动手,不仅轻易放过了他们,竟还阻拦了魏家动手。 裴覦神色散漫:“她需要沈家留著。” 太子有些不解:“可是我看沈霜月和沈家已有决裂之意,她往后怕是不会跟沈家往来。” “不往来,不代表用不到。” 裴覦下顎绷出迥俊轮廓,修长大手放在膝上:“她与谢家决裂,沈家这边就得缓缓,沈家是她父母亲族,做的太狠於她不利。” “况且沈敬显这人,虚偽却又重情,凉薄又不够心狠,而且他对沈霜月不是没有父女之情,只是这份父女之情抵不过沈家在他心中地位罢了。” 四年前他舍了长女的仇,舍了次女的冤屈,如果他足够心狠手辣,就该在事后彻底弄死了秦福文,將沈婉仪身边的人全数灭口,这样就算有朝一日查到谢老夫人身上,也牵连不到沈家。 可是他偏偏没有。 他断了秦福文三根指头,却又留他一条命,那春琴也只是远远送走,他不会不知道这些人留下来的隱患。 而且当年沈霜月出嫁,沈敬显虽然显露的厌恶至极,却给了她远比沈婉仪要多出两、三倍的嫁妆,口中说的是为了弥补谢家。 可说句不好听的,庆安伯府就算再蠢也不明面取用那些东西,否则只会被人戳了脊梁骨,所以那些嫁妆说到底是给沈霜月的。 事后他明知道谢老夫人害死长女,却还屡屡提携谢淮知,让沈家和谢家保持著亲近,他是看重谢淮知吗? 並不是。 沈敬显是想要用沈家能许以的利益,“牵制”谢家,或者说是“保护”沈霜月。 只要谢淮知还想要沈家的好处,谢家还想要和沈家亲近,那他们就绝不敢对沈霜月下死手,甚至於,他们还会竭力保证沈霜月后半辈子,安安稳稳的坐在那庆安伯府主母的位置上,谁也越不过她。 沈敬显为了沈家舍了沈霜月,但又用他自己的方法在“弥补”她。 虽然这份弥补里有一部分是因为谢翀意,而且法子也噁心人至极,但不可否认的是,沈敬显对沈霜月並非全然无情。 裴覦脸上露出厌恶嫌弃,口中徐徐说道: “如沈敬显这种人,如果霜月这次与他撕闹,和沈家决裂,他或许能狠下心来断了这份父女情,可偏偏霜月给他留足了顏面,甚至哪怕知道真相也未曾迁怒沈家。” “他对霜月本就有亏欠,如今更添愧疚,而这份愧疚会隨著时日越来越深。” 沈霜月如果回了沈家,过些时日,这份愧疚也就淡了,沈敬显会重新回到那个以家族利益为上的冷漠父亲,可是如今她却离开了。 一句从此不见,各自安好,如同天堑斩断她与沈家一切。 这份主动疏远的冷漠会让沈敬显忘记沈霜月一切的不好,记得曾经最亲近的父女之情,本来不多的愧疚会日积月累越来越深。 人性本贱,天长日久,沈霜月这个女儿会成为沈敬显不可碰触的存在。 哪怕她不在沈家,不亲近沈家的人,他们也会上赶著照拂、弥补她,整个沈家都会成为她的助力。 太子皱了皱眉:“何必这么麻烦,有你在,要沈家干什么。” “不一样的。” 裴覦神色淡淡,他虽然不屑,但不得不承认,世道对於女子总是格外苛责,特別是一个曾经嫁过人又满身非议的女子。 况且她將来要留在京城,於她有益的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沈家本就欠她的,我自然要帮她討回来。” 太子听著裴覦的话惹忍不住咋舌。 “你这可真是……” 绞尽心思替沈霜月铺路,这还是他那个一言不合,就將人往死里弄的小舅舅吗? “不过小舅舅……” 太子这称呼才刚出口,就见对面裴覦神色陡冷,他连忙改口,“长嶸,这沈二小姐跟谢家也义绝了,人也打算搬出去,你准备什么时候將人拐回府里?” 裴覦朝著身后一靠:“臣子的家事,殿下少打听。” 太子:“……” 用他的时候,就是你上,用完之后就是少打听。 翻脸比翻书还快! 太子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下次別求他!! 第110章 狗咬狗 太子他们到皇城司时,沈霜月先一步到了。 见到她居然留在皇城司等他们,太子就忍不住诧异:“孤还以为你会直接去谢家。” 沈霜月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是想直接去的,但又怕生了意外,所以想寻裴侯爷借几个人。” 谢家的难缠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京兆府虽然判了义绝,也定了谢老夫人的罪,但是正式的义绝文书还没下来,她要是孤身去了,那家子老小跟她纠缠,难保不会闹出事来。 她这次去是打算直接將自己的嫁妆,还有霜序院內的东西和人,以及谢家欠她的东西討要会来,一次性全部带走送去城西的宅子,所以就想著借几个能镇得住谢家人的跟她一起。 太子闻言不由笑起来:“你倒是个谨慎的,不过你想得也没错,今日已经闹过一场,安安稳稳將东西带走才是正事。” “皇城司的人跟你一起去,名不正言不顺的。”他扭头,“小福子,你带上聂西他们,再挑几个金吾卫换了便装,跟沈二小姐走一趟。” 沈霜月愣住,小福子可是太子身边隨侍,据说是从小伺候他的人,在外代表的是东宫,她连忙说道:“这怎么能使得……” “怎么使不得。” 太子笑了笑:“你的事情孤既然已经插手,自然要帮人帮到底,况且你和谢家义绝是孤允了的,若是叫人搅合了,孤的顏面往哪里放?让小福子他们跟你一起,有什么用得上的,你儘管使唤。” “小福子,记得护好了沈二小姐,別叫谢家人衝撞了。” 小福子是太子贴身之人,虽不知道裴侯爷心意,但也隱约猜到了些,他连忙说道:“殿下放心,奴才定会带人好生护著沈二小姐。” “那多谢太子殿下。” 沈霜月也不是矫情的人,见太子是真想要帮她,她就也没再推辞,太子的人的確比皇城司的人更为合適。 裴覦站在一旁问道:“从谢家搬出来,是打算去城西那宅子?” 沈霜月“嗯”了声:“那边清静,离沈家、谢家都远。” “好。” 沈霜月愣了下,没听明白他“好”什么,只是还没等她细想,就见裴覦说道:“既然要搬,那就早些去吧,我让牧辛去挑几个眼生的人。” 沈霜月粲然一笑:“嗯!” …… 庆安伯府如同一滩被搅得浑浊的烂泥潭,谢老夫人瘫在床上,手脚被废之后挪动不得。 谢玉茵脸上再无半点往日跋扈,惶惶不可终日,而被沈家送回来的谢翀意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有些害怕地看著谢淮知。 “京兆府怎么能判义绝,他们怎么能!” 外间消息传回来后,谢老夫人就是暴怒,哪怕是和离呢,她竭力扭头嘶声道:“那沈家欺人太甚,明明是沈婉仪自己害死自己,还想栽在我头上,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想要替你纳个妾,让我谢家多几个子嗣。” 谢玉茵站在床前脸色苍白,她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不过是偷拿了点府里的东西,不过是像往日那样让沈霜月顶个罪,怎么就闹到了这般地步、 她这几天一直有听到外面那些人骂谢家的声音,谢玉茵有些害怕地说道: “大哥,你真的要跟沈霜月义绝吗?沈霜月不是喜欢你吗,她嫁过来之后一直討好我们,一直想跟你好,她怎么会……” “够了。” 谢淮知被那句“喜欢他”给刺激,他虽然没去京兆府衙,但是常书去了,京兆府那边堂审之上发生的事情,他全都知道。 他也曾经以为沈霜月是喜欢他的,是爱慕他的,那和合如意结里的小字,那不时送给他的东西,甚至就连沈婉仪逝去前那段时日,也曾时不时在他耳边说起沈霜月对他的不同。 那天沈婉仪气绝之前,曾拉著他的手,求他成全了沈霜月。 她说,阿月只是一时糊涂,说她只是因爱慕昏了头。 沈婉仪求他善待沈霜月,求他成全了她的心意,她们姐妹那般要好,他从未怀疑过她的话! 谢淮知一直以为,沈霜月是对他有意的,哪怕后来她嫁进府里突如其来的不肯亲近,哪怕这次闹到后来她的决然,他都以为是因为她当初的不光彩让她不敢再表露,后来发现真相,他对她的冷淡让她伤了心。 可如今却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假的! 她从头到尾就没有爱过他。 谢淮知攥紧了拳心,只觉得心中空落落,人也气息压沉著的难受。 “京兆府已经送来了判书,母亲若是不服,就去府衙上告,或是去敲登闻鼓,看你说婉仪的死不是你害的,外人会不会信。” “淮知…”谢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淮知,又惊又怒,“你这是在怪我?” 谢淮知面无表情,怪?他怎么能不怪! 他和沈婉仪本来好好过著日子,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平顺向前。 太后对他多有青眼,他与沈婉仪夫妻和顺,有沈家这个岳家在前,他也能借力逐渐在朝中立稳脚跟,若不是谢老夫人折腾出那些事情,让沈婉仪绝望之下生了歧念,哪里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情。 谢淮知没有回答谢老夫人的话,只是垂眸冷淡: “京兆府判了您流徙劳役,念在您有伤在身,允许府中以金银赎刑,但是府里的情况您也清楚,一时间难以拿出这么大笔银钱,所以还请母亲开您的私库。” “你。” 谢淮知伸手指向芳华,“去取老夫人的私库钥匙。” 芳华顿了顿,低著头上前,谢老夫人顿时撑著身子怒声道:“不行,不能动我的私库,那是我的嫁妆…” “您当年嫁进伯府的时候,有多少嫁妆您应当清楚,那些东西是父亲给您的,还有您这些年从伯府库中挪入私库的。” “谢淮知!!” 谢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看著屋中站著的人。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至亲骨肉,可是他如今居然將她和伯府划分的这般清楚,拿著这些话来戳她的心。 “我是你母亲,是你母亲!!” 谢淮知面色冷黯,抬眼时格外无情:“要不是因为您是我母亲,是我割断不了的亲缘,您以为我还会站在这里?” 以她对沈婉仪所做,以她闹出这些事端,如果是外人,他何至於被动至此。 “母亲要是不愿意开私库,以金银赎刑,那我就只能將您送往京兆府衙服刑,母亲自己选吧。” 第111章 欠债还钱,谢家別想占半点便宜 “你……你……” 谢淮知的话落下之后,谢老夫人气的浑身直哆嗦,那唯一一只未曾断掉的左手指著谢淮知,眼前一阵阵的泛黑。、 她想要怒骂,想要骂他不孝子,想说他怎么能这么对他至亲的母亲。 可是才刚张嘴,竟是一口血吐了出来,整个人如同丟了半条命似的,直接跌回了床上。 谢淮知仿佛没看到她狼狈,只朝著芳华说道:“去拿钥匙。” 芳华低著头上前,將谢老夫人放在床后箱笼里最为宝贝的锦盒取了出来,捧著递交给了谢淮知。 谢淮知打开盒子將里面的钥匙拿了出来,这才抬头看向床边嚇坏了的谢玉茵和谢翀意,二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惧。 “你们……” 谢淮知刚想说什么,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常书从外间走了进来。 “伯爷,夫人回来了!” 谢淮知瞬间回头,就见常书脸上焦灼。 “东宫……东宫的人也跟著夫人一起来了,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帮夫人抬她的嫁妆。” 谢淮知嘴唇蠕动了下,死死攥紧了拳心。 哪怕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早知道义绝之后她不可能再留在谢家,可是沈霜月这般迫不及待的回来搬东西,依旧让他难以接受。 “她人呢?”谢淮知声音沙哑。 “夫人回来后直接去了霜序院。” 谢淮知闻言抬脚就朝著外间走。 谢玉茵站在床边看了看谢老夫人,又望了眼大步离开的谢淮知,只迟疑了一瞬,就朝著屋中不知所措的几个丫鬟说道:“你们几个,好生照顾母亲。” 说完,拉著谢翀意也是快步跟了出去。 …… 霜序院里闹腾极了,那不大的院子里挤了好几十人。 胡萱站在门前指挥著太子派来的人:“这个,这个,还有那些,全都带走。” “哎,那东西小心点儿,贵著呢,还有这些,装箱子里封好,抬的时候轻手轻脚,可千万別碰坏了。” “那屏风,还有那些柜子,都是我家小姐的,记得抬出去,刚才过来时,前厅摆著的那两个青玉瓷宝瓶,还有掛著的那副松鹤长春图,都是小姐的,待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琼娘和巧玉之前得了消息就已经暗中收拾著,可要防著府里的人察觉沈霜月想要义绝之事,所以收拾东西的时候不敢动静太大,只將金银细软收拾妥当,如同摆件、家具什么的却都没动。 这会儿太子的人一过来,她们也跟著忙的团团转,之前买回来的那些个婆子几乎全都动了起来。 等著一箱子一箱子的东西,还有那些大件清点之后抬到院子里,小福子皱眉瞧著手里的嫁妆单子,抱手进了里间:“沈二小姐,奴才瞧著,您这嫁妆怎么有些不够数,银钱也就算了,怎么好些东西也不在?” “当然不在,之前谢家不要脸占了我家小姐的东西。” 胡萱站在门前听到里头声音,掐著腰伸著脖子就朝著里面喊了句。 身为小姐的“嫁妆”之一,小姐的东西那就是她的命,是她要誓死保护的宝贝疙瘩,別说是谢家了,就是任何人都休想占了半个子儿去。 沈霜月听见外头的声音,哪怕隔著门扇都能想像得出来胡萱义愤填膺的样子。 她有些好笑的朝著小福子解释:“之前谢家接连出事,府中银钱不甚宽裕,所以借用了我一些嫁妆,这是谢淮知签给我的欠条。” 小福子拿著欠条,看了眼上面的內容忍不住惊讶。 谢家用了这沈二小姐的嫁妆虽然离谱,但是那庆安伯居然还签了“欠条”,上面盖了私印,这个庆安伯是良心发现吗,居然留下这种东西给沈二小姐当把柄? 沈霜月似是看出他想法,说道:“嫁妆是这几年用的,欠条是前几日刚写。” 哦。 明白了。 感情不是那庆安伯有良心,而是之前沈二小姐和谢家撕破脸闹了起来,谢家发现拿捏不住沈二小姐了,所以拿著这欠条糊弄人家呢?只是那庆安伯写欠条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朝一日沈二小姐真会离开谢家。 小福子甩了甩欠条说道:“既然是欠帐,那岂有不还的道理,奴才这就让聂侍卫他们去要……” 他踩著步子出去之后,沈霜月就看向身旁的关君兰。 “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吗?”她问。 关君兰说道:“你们去府衙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妥了,等下珍云会带著安哥儿,还有一些东西在角门那里等著,你们离开的时候走一趟胡同口,他们的马车会混在你的人里一併离开。” “你不走?”沈霜月闻言瞬间皱眉。 关君兰摇摇头:“我原本是打算在你们去京兆府的时候,直接去击鼓告状趁势分家,可是后来仔细想,你和谢家的义绝书还没下来,若是我再闹起来跟著你一起离开,难保不会有人碎嘴。” “碎嘴就碎嘴,我又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不能將麻烦落在你头上。”关君兰说道,“我们母子离开谢家之后还要叨扰你收留,本就容易惹人閒话,要是让谢家那些族老认定是你攛掇我们分家,肯定会去找你麻烦。” 沈霜月和谢家的事情是她占理,而且事情闹到了宫中,这已经不是谢家家事,她才能借势乾脆利落的跟谢家义绝,但是他们二房和长房分家不一样。 沈霜月一个“外人”敢插手分家的事情,特別是本就已经闹的谢家名声尽毁的前提下,別说谢淮知和谢老夫人,就是谢氏宗族里的那些老傢伙也不会放过她,到时候再撕扯起来也是沈霜月无理。 关君兰认真说道:“你好不容易才能干乾净净离开谢家,不能再让他们缠上。” 沈霜月皱了皱眉:“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打算你离开之后找个藉口,逼长房一把。”关君兰轻声道,“安哥儿在你那里,我做什么都不惧,总能有法子闹起来。” 沈霜月隱约明白关君兰的意思,她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垂眸想了想,突然將目光放在院外那些抬出去的嫁妆上面:“如果你是想要逼他们一把,那我倒是有个法子,而且机会就在眼前。” 第112章 討债 “什么机会?”关君兰问。 沈霜月淡声道:“你该知道,这几年是我在管伯府中馈,府里库中早就入不敷出,之前是靠著我拿嫁妆贴补,前些日子孙家那事赔进去了一大笔银子,赎谢玉茵时又给了一笔,再加上替谢玉娇疏通关係。” “若是照著帐面上,库中银钱寥寥无几。” 关君兰皱眉,长房没钱,跟他们分家有什么关係? 沈霜月道:“今日京兆府那边判决,魏氏所受刑罚若以金银赎刑,至少须得万两白银,伯府如今唯一能拿出银钱的就只有魏氏的私库,还有沈婉仪留下的那些嫁妆。” “沈婉仪的嫁妆他们不敢动,也就是说,只有魏氏私库能动,但是,他们还欠我一大笔银子。” 那张欠条! 关君兰瞬间眼前一亮,想起小福子刚才拿走的欠条,瞬间就明白了沈霜月的意思。 沈霜月如今和谢家义绝,离开谢家时无论如何是要將她的嫁妆全部带走的,如果她执意要拿回谢淮知签下的欠条上的银钱,就只能动谢老夫人私库的那一份。 只要堵了他们动沈婉仪嫁妆的路,那京兆府那边赎罪的银子,府里便拿不出来。 谢家已经声名狼藉,谢淮知是断然不可能將手脚俱废的谢老夫人,送去京兆府服刑的,那他就只能从別处挪银子。 可是以谢家如今的境况,何处能借来这么大一笔钱? 关氏出身不高,但她娘家是商户,能拿得出来真金白银!明白沈霜月的意思后,她迟疑:“你的法子是好,可是京兆府那边……” “我会求裴侯爷帮忙,让京兆府追缴赎金。” 沈霜月一句话让关君兰心中安定下来,她顿时兴奋:“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院外隱约听到有人叫了声“谢伯爷”,关君兰顺著窗隙朝外看了一眼:“大哥来了。” 谢淮知领著人走进霜序院时,就瞧见院中密密麻麻站著的人,除了之前这边买回来的那些婆子,其他十余个男子皆是身材健壮、目露精光,身上虽然都穿著常服,可观其气势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哟,这不是谢伯爷吗?” 小福子瞧见谢淮知时,顿时说道,“奴才还说去寻您来著。” 谢淮知是认识眼前这內侍的,是太子贴身的福公公,在宫中地位也是极高,他微低头:“见过福公公。” “奴才不敢。” 小福子连忙侧身半步,避开了谢淮知的礼,他虽然瞧不上谢淮知,但谢淮知是实打实的爵位在身,小福子身为东宫的人,断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面给太子殿下招来话柄。 他只开口说道:“奴才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来替沈二小姐解决义绝的事情。” “府衙那边义绝文书晚些会送过来,沈二小姐不好再继续留在庆安伯府,太子殿下吩咐,让她可以先行將她的东西搬离,免得已经义绝还占著他人之地,谢伯爷也能早日安排府中事宜。” 小福子的话说得漂亮,然说完,就话音一转, “不过方才沈二小姐清点嫁妆的时候,数目对不上,听闻谢伯爷之前跟她借用了一些,还留了欠条……” “太子殿下吩咐了,既是义绝便要断乾净,所以奴才刚才准备去找伯爷,没成想您先自己过来了。” 谢淮知望著小福子手里的欠条,先是难以置信,下一瞬只觉得头晕耳鸣,本就颓然的脸上更添苍白。 “福公公。” 女子声音传出时,他立刻朝著那边看去,待看到和关君兰站在一起的清沈霜月时,死死盯著她那张脸,几乎被她那张白皙脸面上的冷淡刺痛了双目。 “谢伯爷既然来了,也就不必劳烦福公公跑著一趟了。” 沈霜月清冷说道,“谢伯爷,当日你借用我嫁妆时曾签下欠条,承诺日后必会相还,如今我既然要离开谢家,还烦请谢伯爷將所欠之物归还。” “阿月……” “谢伯爷自重,你我已经义绝。” 谢淮知脸更白了些,只觉浑身冷的麻木,身后常书撑了他一把,他才不至於出了丑,开口时声音粗哑。 “沈二小姐。” 他顿了顿,顶著满院目光,说话艰难, “你是知道府中情况的,眼下银钱不足,可否……” “不行。” 没等谢淮知话说完,沈霜月就直接拒绝,“谢伯爷,我没有义务宽善你们府中。” “之前你说要留用银钱赎取谢玉娇,后来东宫宴上也带了银票,想来府里不是真的没钱,伯府帐目虽空,但有恆產,如果谢伯爷拿不出银钱,就以资抵债。” “田地,铺面,庄子,只要能够抵用,我都可以。” 谢淮知闻言攥紧了手,谢家虽然有些恆產,但那是伯府立足的根本,別说抵出去之后未必能算作原本的价钱,就说一旦动了,怕是不出半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他们动了沈家女的嫁妆。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得沈霜月给了一击: “沈婉仪的嫁妆去处,之后自有沈家人来跟你们分说,无论是留给谢翀意还是带回沈家都跟我无关,但是我的东西,我今日必须带走。” 谢淮知心口一紧,原本想要用沈婉仪的嫁妆抵一抵的想法瞬间没了,他喉咙吞咽著的疼,心口起伏时更生出不甘恼怒。 他想要质问沈霜月何至於此,想说他不是不还,谢家也绝不会欠她半分,只是如今府里不易想要暂时缓一缓,她为什么非要做的这么绝。 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对上满是清冷的女子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小福子慢悠悠道:“谢伯爷,这天色也不早了,您看?” 院中寒风吹得谢淮知麵皮僵硬,他喉间如刀剐著的疼:“常书,带著福公公去取银钱。” 常书看著递过来的钥匙,脸色一变:“伯爷……”这可是老夫人的私库钥匙,是要交去京兆府的。 谢淮知眼睛赤红:“我说让你去!” 常书只能伸手接过:“是。” 小福子在院子里叫了几人,跟著常书一起离开,约莫小半柱香时间,就抬著几个箱子到了院前。 “谢伯爷,这欠条上一共一万六千两银子,还有一些首饰头面、字画等物,奴才取了一万九千两的金银,剩下的用其他东西抵了,您命人点点?” “不必了。”谢淮知声音沙哑。 沈霜月却道:“还是点点吧,免得之后掰扯。” 谢淮知掌心几乎掐出了血,她就这么不愿意跟他沾染上关係,还是在她眼里,他就这么卑劣,卑劣到以后会拿著这些金银钱財去找她麻烦?! 胡萱和常书出去清点,除了金银外的东西全都落了笔墨。 等写完之后,沈霜月看了一眼就说道:“拿去让谢伯爷过个目,没问题的话落个名。” 谢淮知看到送到眼前的纸张,羞辱、气愤到额间青筋隱现。 第113章 谢淮知,你並不无辜 沈霜月几乎搬空了谢老夫人私库里所有的金银,还拿走了適合变现的首饰珠宝,剩下的铺面、田產等物她都没动。 等全部清点完之后,她就將谢淮知签好的清单收了起来,借条当场销毁,然后让人將东西全部抬出了庆安伯府。 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人,庆安伯府门前停著的輜车摆成了长龙。 那些箱笼之物也就罢了,数十个箱子接连抬出来压上马车,再加上屏风,桌椅,妆檯,大大小小的摆件,足足装了二十余车才將东西拉完,而剩下的摆放不下之物,则是让人抬著。 胡萱甚至將沈霜月的床榻和贵妃憩都拆了,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当场砸了,美名其曰,不能將小姐的任何东西留在谢家。 整个霜序院顷刻间空了,见所有东西都搬走,小福子就道:“沈二小姐,咱们走吧?” “等等!” 谢淮知上前几步,就被胡萱横身挡住,他停下来望著沈霜月。 “阿……”那声阿月被她目光所炙,到底在口中转了转没叫出来,再开口时喉间越发涩然,“沈二小姐,我可否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见她面色冷淡,谢淮知说道: “你我相识也有十余年,连几句话的时间你都不愿意给我吗,况且如今这般情况我也不敢对你如何,我只说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让福公公他们在远处看著,我如果对你做什么,太子殿下也不会饶了我。” 小福子皱了皱眉,扭头问道:“沈二小姐,您看?” 沈霜月静静看了谢淮知片刻,这才轻声道:“劳福公公稍候片刻。” 院中人退了出去,关君兰和沈霜月招呼了一声,也直接回了二房。 沈霜月將胡萱留了下来,经歷过那次裕安斋的事情,哪怕知道眼下谢淮知不敢做什么,她也不会让自己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出了任何差错。 “胡萱不是外人,谢伯爷有什么话,说吧。” 院中的葡萄架早就枯萎,积了雪的鞦韆带著冬日的缓沉,寒风吹得绳索吱呀作响,谢淮知望著她:“你如今是不是连看我一眼都觉厌烦。” 沈霜月拢著斗篷神色淡漠:“你如果是想跟我说这些,那就不必说了…” “等等!” 见她想要转身离开,谢淮知连忙唤住了她:“不管你信不信,四年前,我真的毫不知情,我也不知道母亲和你姐姐做的事。” “我知道。” 沈霜月风寒刚好,有些怕冷的將下巴缩进了毛领里,说话时声音变得有些轻飘。 “你对沈婉仪的感情是真的,我也相信你没有谋害她的意思,否则当年她六年未再有孕,你明知她身子不好,也不会一再拒绝纳妾之事,你不会害她。” 谢淮知原本死寂的脸上生出些期冀,可是下一瞬,就被沈霜月的话冻结。 “但是后来,你是察觉到的。” 她双手抄在长袖里,未全挽起的头髮有几缕被风吹的落在了脸上,漆黑眼仁比冬雪还冷。 “寿宴那日的事,你虽然不知道是你母亲所为,但沈婉仪的死你不该没有怀疑,可是你纵容了她们,更是在明知我可能是被冤枉之下,依旧顺水推舟娶了我。” “我不知道你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思,这几年对我处处羞辱,纵容所有人对我恶言相向,好似踩著我就能成全你对沈婉仪的深情。谢淮知,有些事情你虽然不是罪魁,但是並不无辜。” “不是这样的!” 谢淮知指尖发抖,步履踉蹌上前。 见沈霜月猛地退后两步,他满是难堪地停了下来, “我没有想要羞辱你,是你姐姐告诉我,你衷情於我,是你姐姐不时在我耳边说你对我有意,那段时间你时不时送东西过来,入府时更对我热切,我以为你是真的对我有那份心思。” “那天事发突然,婉仪身死,你又名节尽毁,眾目睽睽之下,我若是不娶你,沈家不会让你好过。” 见对面女子神色冷漠,他声音微颤且急, “我刚开始是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反应过来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你姐姐已经死了,沈家不会允许毁了你之后再毁了她,况且就算当时揭穿真相,可你毕竟已经跟我有过肌肤之亲,除了嫁给我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吐息艰难,眼中通红, “我当时以为你对我有意,以为你是愿意的,所以想著等你入府之后再想办法补偿你,我以为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总能有机会补偿你受的委屈……” “补偿?” 沈霜月闻言定定看他,似是被他话的气到,喉间声音重了几分。 “你的补偿,就是让我声名狼藉之后,被你们谢家人羞辱践踏?你的补偿就是让你府中连个下人,都能指著我鼻子骂我一句,不知羞耻爬床的贱人?” “你让我和沈家离心,让我成为你重情重义的踏脚石,让你母亲、你妹妹將我贬入尘泥,就连你谢淮知,这四年你何善待过我半点?!” 谢淮知脸色惨然:“我知道,我知道你怪我,可是这並非我本心……” 沈霜月刚嫁进来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要补偿她,但是那个时候沈婉仪刚死不久。 他怕事情暴露,怕她察觉异常,根本不敢表露的太过明显,而且那时外间流言蜚语喧囂,他又刚死了妻子,若是转头就对沈霜月这个“杀人凶手”好,旁人会怎么看他? 谢淮知不敢跟她亲近,只能將人送进霜序院里,让人暗中照拂,那段时间她前往裕安斋请安时,他都会儘量过去,怕母亲他们太过为难她。 他只想著再等等,等她和府中相处和睦下来,等沈婉仪的死隨著时间淡去,外面不再有那么多人盯著他府中时,他再找个藉口跟她“修好”。 沈霜月嫁进来一年之后,沈婉仪的“妻孝”过了,他就寻了藉口进了她房中,可是沈霜月的反应跟他所想完全不同。 她没有欢喜,没有高兴,只是皱著眉毫无害羞地问他去霜序院做什么。 她丝毫没有看到他给的台阶,更无半点热情,反而在他稍有靠近时就如同惊弓之鸟,满脸抗拒避嫌,一口一个我从未覬覦你,將谢淮知的自尊骄傲碎了一地。 满腔弥补之心变成了恼羞成怒,他气急之下说了一大堆恶言之后愤然离开,而第二天沈霜月面对他时的平静冷漠,更是让他难堪至极。 第114章 你別告诉你是对我动了情,我嫌噁心 谢淮知脸色苍白,不敢去看她脸色,只低声说道: “你越对我冷静,我就越恼怒,你越对我疏离淡漠,我就越发生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她喜欢他,爱慕他,是她先对他表露了欢喜之意,可是嫁进来之后却又一反常態,他不是没有察觉不对劲,可那时候的他就像是钻进了死胡同里。 满心愤怒不甘,只想折了她的傲骨,碎了她的故作平静,让她无所依仗。 他满是恶劣地盼著她来向他低头,想要她主动对他亲近,在谢老夫人她们欺压她时冷眼旁观,只等著她忍受不了之时来寻求他的庇护。 可是足足四年,她从来没有朝著他低过一次头,哪怕再难,再痛,她都自己忍著不肯向他示弱。 沈霜月听著谢淮知的话,只觉得荒谬可笑,乌黑瞳仁毫无情绪,就那么静静看著他。 “所以之前孙家聘礼丟失,你早就知道不是我,也知道你母亲找回来的那些东西是她栽赃,可是你为了让我低头,让我服软,所以纵容她来冤枉我,拿著今鹊的命来逼我认错?” “那不是……”他试图解释,“我当时是昏了头了,是因为头一夜醉酒时你拒绝了我,我只是觉得你对我越来越冷淡,我怕抓不住你,我不是……” “不是什么?” 沈霜月道,“你趁醉入我房中对我动手,却骂我不知羞耻,妄图勾引你上床,你满心骯脏私慾,却又舍不下你那深情君子的名声。” “你怕人说你寡鲜廉耻覬覦妻妹,怕人议论你亡妻刚死就变心凉薄,你顶著想要补偿的名头赚尽了好处,却將我踩进尘埃,让我跪地求饶来换你几分施捨的怜惜恩爱。” “谢淮知,你別告诉,你是对我动了情。” “我…”谢淮知嘴唇颤动,脸涩苍白。 没等说话,就听她一字一顿,声慢却冷憎,“我嫌噁心。” 谢淮知脸色灰败地想要上前,想要拉著她解释,想说不是这样的,他只是一时昏了脑子,一时用错了法子,可是还没靠近就被突然上前的胡萱给抬脚踹了出去。 胡萱真是在旁听的反胃,噁心的差点將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谢淮知只是渣而已,是心机叵测,是手段下作了些,可没想到他这人简直就是下贱,他明明早知真相,却藏著佯作不知,打著补偿的名头將人娶进府里。 他本有千万种办法能够补偿,哪怕他能善待沈霜月呢,就算不能直接示好,可看在往日多年情分,看在死去的沈婉仪,哪怕是看在沈家的面上,有什么藉口不能找。 他有多少次机会能够好好对待沈霜月,好好弥补补偿她的委屈,可是他没有! 他反而执拗著想要打碎她一身骨头,將她扒皮剜肉,驯化掉她身上所有的稜角,让她成为依附他仰望他靠著而活的菟丝子。 这他爹的…… 胡萱听的拳头都硬了。 她挡在沈霜月身前满脸嫌恶地朝著对面的人啐了一口,咬牙骂了句“贱人”,扭头就道:“小姐,这种人您与他说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霜月眼睫轻垂,是啊,她跟他废话什么。 她转身朝外走,谢淮知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却见她到了院门前突然站住回头。 “对了,有一件事情。” 沈霜月目光冷然:“三年前谢玉茵有孕回府,因与她出嫁前心仪之人相见不小心落了胎,怕徐家察觉怪罪,就冤枉是我害她,我已经找到了当年替她看诊的大夫,还有从她那个心仪之人那里取了口供。” “你如果不想谢家再闹上一回,徐家光明正大休她,那就拿裕安斋婢女芳华的身契来换。” 芳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淮知愣了下,脑海里就浮现出刚才从谢老夫人箱笼里,取私库钥匙的那个婢女。 “原来是她。” 难怪四年前的旧事会突然被掀了出来,又难怪那天夜里谢老夫人给沈霜月下药时,明明封锁了裕安斋,可是二房的关君兰却能那么快得了消息,带著人赶过来替沈霜月解围,原来是裕安斋里出了內贼。 谢淮知刚想说话,沈霜月就直接道:“如果谢玉茵的事情不够,那就再加上谢玉娇,谢玉娇婚前就与孙庆往来,二人私相授受更早就有了肌肤之亲,老夫人虽然瞒得紧,但不是没有知情人。” “我知道如今在你眼里,孙家废了,谢玉茵和谢玉娇也毁了大半,你或许无所谓她们生死,但是以庆安伯府如今的境况,如果她们二人的事情再传扬出去,你恐怕再难翻身,光是谢家宗族那边就不会饶了你们。” “只是一个下人的身契,换我守口如瓶,很划算,不是吗?” 谢淮知嘴唇颤了颤:“你……” “换,还是不换!” 沈霜月不想多言,只凝目看他,“要么芳华今日跟我走,要么谢家二女身败名裂,谢伯爷,选吧。” 一炷香后,芳华拿著卖身契出现在沈霜月身旁。 冬天落日极早,日头西斜时,混沌的余辉像是泼散的笔墨倾洒下来,堆涂在庆安伯府门前,沈霜月踏出府门时,门前輜车外早就围拢了大群旁观的人。 见有人出来,所有人都是將目光落在那容貌出眾,一身素衣难掩艷丽容色的女子身上。 这就是那沈氏? “这是真义绝了?” “肯定了,京兆府那边都判了,说是太子殿下亲自出面,那哪还有假的。” “那也就是说,之前宫里传出来的那些都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这沈二小姐当真是倒霉透顶,碰到个那般歹毒的姐姐,又遇到庆安伯府这么卑鄙无耻的婆家,我瞧著这义绝的好,这种虎狼窝,就该早早离开。” “可是,她到底是妇人……” “对了,和离也就算了,义绝也太狠了些。” 周围议论声不低,说什么的都有,既有支持沈霜月离开的,也同样有那迂腐之人说她行事太过,毫无女子温顺谦容。 沈霜月无惧於这些议论,只回头看了眼庆安伯府的门匾,又扫过身后追上来,却站在前院廊牌旁不敢再上前的谢淮知身上。 收回目光时,趋步走到马车旁:“福公公,我们走吧。” 小福子“哎”了声,先行上了马车,胡萱扶著沈霜月上车时,身后突然跑出来道身影。 “你別走!!” 谢翀意死死拽著沈霜月衣袖,那苍白小脸上眼睛通红,那向来桀驁张扬的脸上掛著两道泪痕,“你,你別走…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我都听你的话,我再也不骂你了,你別走……” 沈霜月沉默,这是她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是她曾经倾心对待的至亲,她甚至將他看的比自己的命都重,为了他心甘情愿被困缚在庆安伯府这个泥潭里,一日日守著他长成。 可是如今对著他的眼泪,看著他苦苦哀求,沈霜月却发现自己居然连半丝动容都没有。 “你是谢家的子孙,我和你父亲已经义绝,你往后如何都跟我没有关係。” 她推开谢翀意的手,转身直接上了马车。 “去找你父亲吧。” 谢翀意想要上前纠缠,被胡萱挡著扑了个空,下一瞬胡萱只挥手稍微一推,谢翀意还未长成的身子就直接倒退著摔在地上。 而这边胡萱跳上车辕之后,抓著韁绳就用力一甩。 “走!” 马车朝前走时,停在伯府门前的輜车也陆续走动起来,那些个禁卫和金吾卫的人或是驾车,或是抬著剩下的大件东西跟在后面,拉著嫁妆的队伍直接拉成了一条长龙。 围拢在旁的那些人都是纷纷让开,而谢翀意还想要上前去追,就被急急赶出来的常书用力抓住。 “你放开我,放开我!” “小公子,伯爷让您回去。” “我不!!” 往日谢翀意一闹,府里的人大多都会让著他,事事顺著他的意,可是这一次常书却没理会他的挣扎,顶著周围议论声和各色目光,强行將谢翀意拽回了府里,谢家其他下人也满是难堪躲了回去。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沈霜月,她不许走…” “她说过要照顾我的,她说过要一直陪著我,我不要她走。” “狗奴才,放开我,你滚开……” 啪!! 谢淮知重重一巴掌落在谢翀意脸上,直打得他所有叫囂全数断掉。 “闹够了没有?” 男人冷斥的声音,伴隨著半大小孩的哭声传了出来,庆安伯府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彻底阻绝了外面所有窥视目光,也將所有议论声挡在了外面。 谢翀意哭声道:“父亲你为什么放她走,我不要她走。”他白著脸撒泼哭闹,“你以前最疼我了,可你打我,我要沈霜月,我不要你……” “她不要你。” 谢淮知嘶声道:“她不要你,也不要谢家所有人。” 沈霜月不要他们了。 谢翀意声音一顿,下一瞬號啕大哭。 谢淮知脸色苍白不再看他,只转身踉蹌朝著庆澜院去。 第115章 裴覦:贺你新生,岁岁常寧 马车离开谢家之后,沈霜月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天边余暉温暖,街头巷尾儘是烟火气,等到城西的宅子时,天色已经擦黑。 东宫的人將东西抬下去后,小福子就说道:“沈二小姐,谢家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奴才就將您送到这里了,宫门有禁,奴才还得赶在宫禁之前回去伺候太子殿下。” “今日麻烦福公公了。” 沈霜月连忙躬身行了个半礼,这才示意身旁胡萱。 胡萱拿出两个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小福子:“福公公,这是我家小姐请您和诸位大人喝茶的。” 小福子闻言倒也没推却,伸手接过之后就笑著说道:“那奴才就多谢沈二小姐了。” “福公公往后唤我沈娘子即可。” 沈霜月的话让小福子愣了下,下一瞬他便恢復笑容,顺著她道:“那沈娘子,奴才们就先回宫了。” 沈霜月柔声道:“替我谢谢太子殿下,殿下今日相护之恩,霜月谨记。” 东宫的人全数跟著离开,小福子坐在马车上时,东宫侍卫聂西坐在车辕边,好奇回头看了眼那边朝著府內搬东西的眾人:“福公公,这沈二小姐刚才是什么意思?都是姓沈,叫二小姐和沈娘子有什么分別?” “这就蠢了不是。”小福子睨他:“叫沈二小姐,她就是还是沈家次女,是御史中丞沈敬显的女儿,那是衝著沈家叫的,可若叫沈娘子,便只是单纯因为她姓沈。” 沈霜月是摆明了不愿意再跟沈家有任何牵扯,若不是姓氏难改,指不定她连这沈姓也不想要了。 她让他唤她沈娘子,就是想要借他的口告诉太子殿下,她虽然不再是沈家次女,帮不上东宫拉拢沈家之事,但是她愿意承了今日东宫恩情。 这是个心思通透也聪慧的女子。 小福子拉开车帘看了眼街尾,天边散尽的余辉被浑浊夜色笼罩,摇曳灯影落在那门前站著的女子身上,哪怕相隔甚远,那绝色姿容依旧让人忍不住侧目,他低低喃声了句:“这位將来可是有大造化的……” “福公公,您说什么?” “没什么。” 小福子哂笑了声,放下帘子后,將手里的两个荷包都扔了出去:“拿著吧,贵人赏的,请兄弟们喝茶。” 聂西接著荷包,脸上若有所思,他虽然没听清楚福公公刚才说的话,可是这句“贵人”却是听清楚的,福公公可是太子身边的人,能让他叫一句“贵人”,而且之前一直那般笑脸相待的…… 以后若有机会碰著这位沈娘子的事情,看来要多上心些。 …… 送走了东宫的人后,沈霜月原本是怕耽误了皇城司的那些金吾卫,也想著让他们先行离开,可当问过之后,领头的人却说来时侯爷吩咐了,让他们將事情办妥之后再离开。 “沈娘子別客气,我们和宫里的人不一样,皇城司那边可没门禁,况且只是搬搬这些小东西罢了,对我们来说那都是偷了懒了。”领头的人笑得满口白牙。 胡萱在旁说道:“小姐別担心,他们平日里每天都是要受训的,侯爷操练起人来可比这累的多。” 沈霜月闻言这才放心下来,她唇边带著笑:“那就麻烦你们,先把东西抬进去吧,等忙完了我请大家吃酒。” “好嘞!” 剩下的人都是兴冲冲地从輜车上將东西往下取,沈霜月则是提著裙摆先行进了府里。 踩过门槛时,她还在想著明日要给这府前换个门匾,沈宅她不想用,別的得好好想想,之后她大概会一直住在这里,得想个好听的名字,而且这宅子之前一直无人居住,虽有人打理著,但住进去后还得好好拾掇。 买下人奴僕,收拾府宅,等过了年节开春之后,再种上些草…… 脑中念头一大堆,她脚下却是轻快极了,只想著怎么好好將这宅子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可是刚从门前台阶下来,整个人就突然愣住,却是被院中灯影和满目绚烂的灯笼给惊住。 本该黑漆漆的前院,掛满了点亮的灯笼,大大小小如星子坠落,照亮整个府宅。 院前石壁,房前樑柱,光影交叠间,让本是寂寥暗沉的冬日变得温暖,今鹊一瘸一拐地上前,朝著她轻声说道:“奴婢恭喜小姐,愿你往后经年,岁岁常寧,日日无忧。” 沈霜月姣丽面孔动容,心头颤了几分,越过今鹊看向她身后站著的高大身影。 裴覦满是攻击性的面容在烛火光暗中舒缓,往日冷冽眉眼轻扬,喉间轻吐的话音带著浓稠温缓的尾音: “虽然知道贸然过来不太好,但是想著今日不同,总要有一两好友,与你相贺新生。” 沈霜月张了张嘴。 京兆府里,她没落泪。 谢家和谢淮知对质时,她也没有太过难受。 有些事情早有猜测,最坏的已经经歷过了,哪怕再难堪气怒,她也不会纠结於过去的苦难让自己艰难。 过去的四年早让她明白,这世间一切都不可依靠,再苦再难也要自己学著消化,学著淡忘,学著一切朝前,否则沉溺於过去只会让自己变得软弱。 可是如今却有人认认真真地告诉她,她能挥別过去,能重获新生,认认真真地与她道贺,在意连她自己都不敢在意的苦难。 那强压下去的委屈翻滚起来,如潮水汹涌泛滥,沈霜月驀地就红了眼。 “你……”她声音微哑,“什么时候来的?” 裴覦懒声道:“你去谢家时就来了,把这小丫头给你送过来,来了之后瞧著这宅子久未住人,里头冷冷清清的,就让人胡乱收拾了一下,你过来之后好能勉强住一住。” 见她眼圈透红,他拿著个锦盒递上前, “乔迁之喜,可不兴掉眼泪,诺,贺礼。” 沈霜月连忙眨眼压下酸涩之意,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忍不住露出个笑:“人来了,宅子收拾了,还送贺礼给我,这般朋友可是满京城难寻,裴侯爷,我好似赚翻了。” 裴覦扬睫:“让你赚。” 第116章 侯爷,你要点儿脸! 满腔的触动被笑声取代,从未有过的鬆快让她笑眼盈盈。 沈霜月伸手扶著勉强站著的今鹊:“你伤还没好呢,就出来走动,也不怕疼。”她扭头朝著裴覦说道:“外面冷得慌,先进去吧。” 院中红彤彤的一片,那如星子掛满四处的灯笼,险些刺瞎了金吾卫那几人的眼。 他们抬著东西躲在门前石壁旁探头,瞧见自家侯爷跟在沈娘子身后进了那边屋中,他们跟见了鬼似,这还是他们那个喋血狠辣,动輒要人命的侯爷吗? “我是不是眼了,侯爷是在笑吧?” “是在笑,而且他嗓子怎么了……”说话跟喝了水儿似的,瘮人的慌。 “不行,我有点儿害怕。” “我也怕……” 到底是哪条路上的野妖精,上了他们侯爷的身?! 身后一道人影靠近,朝著说害怕的那两人脑袋上各给了一巴掌,趴在一起窥看的几人都是嚇了一跳。 “看什么,还不赶紧搬东西。”牧辛说道,“侯爷吩咐了,等东西搬完之后,让你们去奉记吃酒。” 门前几人顿时眼睛一亮,去奉记吃酒?那里的饭菜可是京中一绝,绝顶的美味,也是绝顶的贵,他们也顾不得妖精不妖精了,满脸兴奋:“牧大人你说真的?吃什么都行吗?” “吃什么都行,侯爷请。” 领头那人顿时欢呼了声,被牧辛踹了屁股一脚,“不过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都给我把嘴巴闭紧,今儿个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个字儿都不准往外说,否则……” 那人捂著屁股连忙嘿嘿笑道:“我们懂我们懂!” 他一挥手, “走,搬东西!!” 搬完好去宰侯爷! 牧辛见几人乐顛顛地抬著东西就朝里走,不由摇摇头,今儿个能被指去谢家帮忙的人,本就都是金吾卫中侯爷的亲信,他倒不怕这些人走漏了消息,至於其他那些个婆子,卖身契都在沈娘子手里,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多嘴。 剩下没脑子的…… 如今沈娘子已经义绝,和谢家也断了关係,照著他家侯爷这上赶著的架势,那是恨不得將自个儿打包送过来,往后估计会来的频繁,他得想想让人盯著些,免得传出些不该传的。 这边沈霜月和裴覦进了屋中之后,沈霜月看了一圈发现这前厅也被收拾过了,那桌椅、房柱上,竟还绑著红绸,她忍不住失笑:“这不知情的瞧著,还以为是在办什么喜事。”就差这堂前贴几个喜字了。 跟进来的胡萱瞄了眼自家侯爷,琼娘她们也是一顿,可不是吗?这里面乍一看还以为是有人成亲。 裴覦难得不自在地咳了声:“牧辛说这样喜庆。” 后面跟过来的牧辛:“??” 这难道不是侯爷让他掛的?! 沈霜月倒没看出来他异常,只是笑著说道:“是挺喜庆的,只可惜没来得及备酒菜。” “沈娘子放心,侯爷已经让奉记送了酒菜过来,已在后堂那边备著了。”牧辛说道。 沈霜月诧异看了裴覦一眼,这次倒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怎么能什么都让你操心著,今日本该是我设宴,好好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照拂,结果倒劳的你事事替我周全。” 裴覦说道:“你都说了是朋友,那就无须这般见外,等你安顿妥当了,再请我就是。” 沈霜月闻言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想著后面定要找机会好好谢谢裴覦。 外面的东西陆陆续续的全搬了进来,送去已经腾出来的库房之中,等交代了跟来的那些婆子先行收拾出主院,將从谢家带来的东西放过去后,沈霜月才和裴覦去了后堂用饭。 饭菜依旧酸甜口居多,沈霜月想起裴覦嗜甜的事情,眼底笑意更灿烂了些。 她替裴覦斟了酒,自己也端了一杯:“虽然说谢谢这两个字有些单薄,但是这些日子,还是要谢侯爷几次助我。” 若不是裴覦出手帮她,她不会发现自己四年如同笑话,不会这么快查清真相,更不可能借著太子乾乾净净地离开谢家。 她是真心实意感激裴覦的,仰头饮下杯中酒,声音温糯。 “只以薄酒,敬侯爷。” 裴覦端著酒杯同样饮尽之后,这才看向脸颊微红的沈霜月问道:“往后有什么打算?” 沈霜月侧著头:“暂时还没想好,但我手中有银钱,有铺面,城外的庄子、田地也有不少,好好经营的话以后生活不成问题。” 裴覦说道:“你谦虚了,你在经商上的天赋一般人比不了。” “你怎么知道?” 沈霜月面露诧异,她的確喜欢商术,而且对於行商之事天生敏锐,当初母亲带著她去闽中王家小住那段时间,她最喜欢的便是跟在年长他十一岁的大表兄身后,听他讲行商的事情。 王家在闽中也是大族,族中富庶,大表兄更是於商道生来明慧,及冠后便管著王家过半的钱財,他不会像是沈家的人约束她言行,不会觉得她一个世家贵女去学商户之事低下。 那段时日她在大表兄身边学了很多东西,全都是在沈家学不到的,但是这些就连她母亲也不知道,母亲一直以为她那时年幼,只是喜欢玩闹,爱与宽纵她的王家表兄亲近。 裴覦放下酒杯说道:“我之前查过谢家,自然知道他们府中情况,谢家的家底早在谢老伯爷死前就已捉襟见肘,你嫁过去之后,谢家中馈就给了你,虽然你嫁妆不少,但是以谢家这四年的开销根本支撑不了。” 谢家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谢淮知与人交际,出手极为阔绰,谢老夫人和谢家两位女娘时常在府中设宴,身上衣裳、首饰每次一买也是数百上千两银子,其他不说,光是谢翀意。 入魏氏族学之后,手中竟比魏家一些直系子弟还要宽裕,用的笔墨砚台皆是上品,连双鞋袜都能抵得过寻常人家几年开销。 “谢家恆產一直被魏氏捏著,你手中只有寥寥几个铺面,你却能將其扭亏为盈,替谢家进项不少,而且你嫁妆被他们耗用四年,依旧能在东宫宴上开口便拿出三万两银子,换太子替你出手。” “若不是擅长经商,怎能有如此多的余项。” 沈家就算在大方,也不可能给一个外嫁的女娘这么多的现银,那就只能一个可能,这些银子是沈霜月自己赚来的。 裴覦说道:“我那时候就觉得谢家的人蠢得慌,我想要寻个人帮忙营生都找不到,他们这么大个宝贝疙瘩放在眼前,他们反而不知道珍惜,本侯嫉妒的慌。” 他说完顿了顿,似无意道, “说起来,你若打算行商,可否带上我?” 沈霜月诧异:“侯爷缺银子?” 裴覦“嗯”了声:“缺。” 牧辛:“……” 胡萱:“……” 要点脸,侯爷,你有多少家底你自己不知道吗?! 第117章 本侯出身奴营,不配沈娘子 沈霜月倒没有多想,她只以为裴覦出身低微、毫无家底,而且他回京不过一年,远比不上京中那些官宦权贵底蕴丰厚。 他或许是真的手头不宽裕,所以说道:“侯爷若是手头紧,我这里有些银子,你可以先用。” “我不是要你的银子,是让你若有什么好主意,可以带上我。” 裴覦见她误解,开口说道: “你也知道我是武將,跟人打打杀杀的可以,但若是旁的实在是不擅长,之前我在西北战场得了不少东西,后来回京之后陛下也赏了一些,金银钱財,铺子田地都有,但是我不善营生。” “我在京城与不少人结仇,谁也不知道以后陛下若是厌弃了我会如何,所以我一直想著,看能怎样才能將那些东西用起来,免得坐吃山空。” 他说道这里,顿了顿:“不过皇城司到底不是好地方,厌憎我的人更是不少,你要是觉得麻烦,怕沾染上定远侯府被人议论心有不愿,那就算了。” “我没有不愿意。” 没等裴覦说更多,沈霜月就连忙开口。 別说裴覦接连帮过她,她本就一直想要回报他,只是帮他赚些银钱,对於沈霜月来说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况且以裴覦的身份,多的是人愿意为他门客,替他营生。 他愿意让她帮忙,其实也是变相提携她。 离开谢家,与沈家不睦,她不愿再依附沈家,以后想要在京中行商难保不会遇到麻烦,可是如果有定远侯府顶在前面,哪怕只是暗中照拂几分,至少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没有人敢给她使绊子。 “我本就没什么名声,又怕什么议论。”沈霜月说道:“侯爷如果信得过我,我自是愿意帮你。” 裴覦闻言说道:“那好,我晚些將帐本那些的整理一下给你送来。” “啊?”沈霜月愣住,“帐本?” 裴覦淡声道:“是啊,不要帐本的话,你怎知道我这里有多少银钱能够挪用?况且你之后若有別的打算,我那里有些铺子是京里头闹市难得的好地段,你若不瞧瞧怎么知道哪间合適?” 不是…… 沈霜月眼眸睁大了些,她以为带他做生意,只是她之后做什么的时候让他掺上一脚,到时候他拿一部分银子占利几成,坐等分红。 可如今怎么看著,他却是想要把整个定远侯府的家业都交给她? 裴覦脸上笑意淡下来:“怎么了?是怕我分走你太多银钱,还是觉得我一个奴营出身的低劣之人,手中那些东西来得不乾净……” “不是!” 沈霜月连忙压下去惊愕,坐直了身子,急声说道:“犁牛之子,山川勿舍,况且侯爷乃是沙场猛虎,出身奴营又能怎么样,为国征战护佑边关,远胜京中诸多世家权贵。” “侯爷从不避讳出身,我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些就看低於你,若真因为你出身就瞧不起你,那才是真正的粗鄙卑劣之人。” 她目光落在裴覦额间削掉奴印后留下的疤痕上,想起京中不乏有人,因为这印记贬辱於他,她认真说道: “我从不觉得侯爷出身有什么不光彩,反之你能从那般境遇走到今日,远胜於这世间万般诸人,我只是怕自己能力不足会辜负你看重,不过如果侯爷当真信得过我,我定会好生替你经营家財。” “我会竭尽所能,帮你谋得最大的利益,让侯爷往后不必为钱財所忧。” 满是真诚的言语,盖过了之前的犹疑。 裴覦脸上由暗转晴,眸海轻漾时笑意险些倾泻而出,却在对上她目光时又低头敛住,强压了下去。再抬眸时,已是隨意轻如。 “那我可记住了。” 他拿著公筷,挑了块醋肉落在她碗里, “先敬本侯的財神爷。” 沈霜月瞧了眼身旁一本正经的男人,忍不住笑出声:“我定会好生努力,不辜负了侯爷的孝敬。” 有了这一茬后,两人之间气氛更加鬆弛,裴覦与她说著自己手里的东西,沈霜月便也听著记著,等著一餐饭吃下来,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之前帮忙的金吾卫早已经离开,裴覦朝外看了眼,才忍著不舍起身:“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侯爷。” “不用。” 裴覦拦了人,朝著她说道:“你今儿个折腾了一通,早些洗漱休息,等京兆府的义绝书下来你还得去府衙一趟。”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看著沈霜月, “太后和魏家那边,应该是知道了四年前沈敬显所为,京兆府开堂之前还曾经派人进过大牢,试图去找秦福文断指的真相,我將人拦了下来,想著你既然没有开口提及这事,想必是不愿意继续跟沈家掰扯。” “秦福文那边会以私盐案定罪,但难保太后他们不会再拿此事做文章,你如今离开谢家,又与沈家不近,平日里要当心些,若是外出的话,將胡萱带在身边。” “胡萱不隨侯爷回去吗?”沈霜月讶然。 裴覦理所当然:“你都是本侯的財神爷了,自然要留人在这边保护你,否则財神爷若是伤了折了,本侯去哪儿哭去?” 说完也没等她回话就道, “天也暗了,我先走了,回头將帐本给你送过来。” 牧辛站在门前挥挥手:“沈娘子,我们先走啦!” 夜幕暗沉,裴覦领著牧辛离开,沈霜月站在门前瞧见二人背影消失之后,这才拢著身上披风回头,头顶光影之下,就见胡萱已经跟在她身旁。 她有些迟疑地问:“你当真不和侯爷回去?” 之前刚带著胡萱回府时,她以为她只是裴覦找来的寻常护卫,可是那天夜里胡萱將她从裕安斋里救出来时,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能轻易压制住谢淮知,杀人见血也无半丝迟疑害怕,而且这段时间胡萱跟在她身旁,也让她隱约知道,眼前这人恐怕是皇城司里的人,甚至极有可能是裴覦亲隨。 “我离开谢家之后,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你留在我身边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你若是想要回皇城司,我可以跟你家侯爷说。”沈霜月虽然有些捨不得,但也不想强留胡萱。 胡萱闻言险些跳起来,她好不容易才跟了小姐,在把自己变成了小姐嫁妆的路上,前进了那么一小步。 她怎么能这么回去?! 第118章 夫妻离心 “小姐。” 胡萱直接朝著地上一跪,沈霜月连忙伸手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胡萱却没起身,只躬身低头:“奴婢以前的確是侯爷身边暗卫,可是自从侯爷將奴婢给了您,奴婢就只是您的人,奴婢已经被暗营除名,皇城司也没了奴婢的位置,若是您也不要我,那奴婢就真没了去处。” “奴婢如今只有您一个主子,还请主子留下奴婢,別赶奴婢离开。” “我没有赶你走…” 她拉著人想要让她起身,可胡萱却执拗跪著。 沈霜月无奈只好说道:“我真的没有赶你走,只是怕耽误了你前程,你既然想留那就留下来,什么时候要是想离开了,再与我说。” 胡萱这才起身:“奴婢不会走。” 侯爷一看就是不中用的,还没过门就让小姐管银子,当侯爷的暗卫一顿饱,和当小姐的陪嫁顿顿饱,孰好孰坏,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她打死都不走! 沈霜月见她说的篤定也没再多说,留下就留下吧,她身边也缺个有功夫的人,而且裴覦的人留在她身边,往后银钱往来上面他也会更放心些。 想通了之后,她便没再执拗这些,只瞧了眼院中掛著的灯笼,有些睏乏的打了个哈欠。 “小姐累了?”胡萱道。 沈霜月“嗯”了声,提著心神这么多日,接连的事情更是耗尽了她精力。 刚才裴覦在时她还不觉得,此时人一走,她只觉得浑身都疲乏起来,连骨头都有些泛著酸软。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眼底沁出些睏倦的水雾,她捂著嘴说话时都有些含糊不清:“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 月上中天,有人安睡,自然也有人难以安寢。 沈府这边,听闻沈霜月和谢家义绝,要立女户脱离沈家,病中的沈夫人脸是苍白的厉害。 “她定是恨我们,她定是恨我们了……”否则怎么不肯回沈家,怎么不肯回来。 沈敬显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试图去扶沈夫人: “不回来便不回来,族里那些人对她多有怨怪,她若是回来了反而会与他们缠闹,难以安生,倒不如住在外面安寧,往后我和令衡他们多照顾就是。” “那怎么能一样!” 沈夫人一把推开了沈敬显的手,怒气染红了面颊, “她是沈家的女娘,当年的事情是我们和谢家有错,族里不替她出头也就罢了,凭什么怪她?她这般决绝从谢家出来,多少人会说她閒言碎语,没了沈家替她遮挡,她一个女子怎么能承担的住。” 她眼睛通红,看著沈敬显质问: “你不是答应我会护著阿月,你说过你会补偿阿月这几年的委屈,不会让沈家其他人伤害她的,可你为什么要收买春琴,让她在堂上作偽证?!” 沈敬显手悬在半空僵硬,他低著眼,开口时喉间乾涩: “我没有让她作偽证,我只是觉得婉仪已死,再大的错也都已经过去,何必再伤她名节,当年在谢家时,那封嬤嬤的確攛掇了婉仪,让她承了过错也不算是冤枉……” “荒谬!对就是的对,错就是错,你替婉仪遮掩,將阿月置於何地?而且你是想护著婉仪,还是护著沈家?” 一句质问,让沈敬显脸色有些撑不住。 沈夫人红著眼:“婉仪错了,她就该认,她害了阿月,就该承受她该承受的恶名,不是死了就该让阿月忍著她,况且她左了性子做错的事情,是她自己的错,是我们父母的错,唯独阿月没错。” “你收买春琴,让她指认封嬤嬤,到底是为了保护婉仪的身后名,还是怕婉仪背了恶名之后,会牵连了你们沈家?!” “阿筠!” 沈敬显被她咄咄逼人问的难以招架,他低喝了一声,对上她满是怒气的眼,竭力缓声解释:“我是想要保沈家,可也同样是为了阿月,若是沈家都没了,谁还能护著她……” “那四年前,你护了吗?” 沈敬显猛地僵住,脸色煞白,嘴唇蠕动著想要说什么。 沈夫人红著眼冷凝对他:“四年前,你是真的没有查到真相,还是骗了我。” “我……” 他苍白著脸想要说什么,想说他没有,想说他也是被谢家蒙蔽,可是对上沈夫人那双与沈霜月像极了的眼睛,他突然就想起沈霜月对著他躬身行礼的样子。 ——父亲,往后不必再见了。 他恍惚了下,再想开口时,沈夫人就已经侧开了脸,眼泪砸落在地上,声音发抖。 “你早就知道婉仪是被谢家人害了,没有替她討回公道,你早就知道阿月是被冤枉,却坐视不理,你眼睁睁看著我们两个女儿一死一伤,看著阿月受了四年的苦。” “就是因为你隱瞒了真相,因为你瞒了所有人,害她险些死在了谢家,所以阿月才不肯回来,是不是?!” 沈敬显不敢看她,只垂著头攥紧著手发白,他喉间吞吐半晌,才嗓音低哑著说道: “我只是不想婉仪白死,不想她们姐妹都落得恶名,沈家不能出了一个德性败坏的女娘,再出一个谋害亲妹的恶毒之人,况且意哥儿还小,有沈家在也能保阿月稳坐谢家主母之位,我只是做了当时最好的选择……” “沈敬显,那是我们的女儿!!” 沈夫人一股怒火直衝头顶,红著眼嘶吼出声:“她不是你权衡利弊后,可以隨意捨弃的玩意,也不是你为了家族能推出去谋算利益的棋子,她是你的女儿,是你至亲骨肉!” 沈敬显脸白得几近透明:“可我不只是她们的父亲。” “你……” 沈夫人颤抖著手指著沈敬显,喉头腥甜时,抓著床边的药碗就砸了过去。 “滚!” “你滚出去!!” 药碗落在地上砸的粉碎,里头的汤药洒了他一身。 沈敬显看著气急之后狼狈跌坐在床上的沈夫人,见她捂著胸口呼吸困难,想要上前不敢,只能白著脸低声道:“我让人再煎碗药过来,你彆气坏了身子……” “滚啊!” 枕头,瓷引纷纷落地,连带著床前鹤颈灯盏也“啪”地倒在地上。 屋里昏暗下来,床头的沈夫人双眼赤红,沈敬显满是狼狈地退了出去,一到门外就撞上了同样苍白著脸的沈令衡,片刻后,房中传出痛哭声。 第119章 他故意噁心了她,她自然要回报 搬至城西后,沈霜月就格外清静下来,属於自己的宅子,没有外人会踏足,让她之前所有因为谋算离开谢家之事,而竭力压抑著的疲惫全数释放。 断断续续睡了一整日,等彻底补足了觉时,沈霜月人才像是活了过来,连皮肤都多了光泽。 “小姐这跟喝了仙露似的,瞧著比之前还好看了。” 胡萱服侍著她洗漱,对著她白皙娇嫩又貌美的脸都忍不住晃神了片刻,那谢家果然是个腌臢地方,都將她家小姐祸害的美貌打折了。 沈霜月笑睨了她一眼:“嘴这么甜,可没赏银拿。” 胡萱嘿嘿笑道:“奴婢说的是真心话。” “好好好,真心的,那能不能给你家小姐送口吃的,毕竟你家小姐不是真的喝仙露饱腹。” 胡萱顿时笑起来,连忙转身命人將准备好的饭菜送过来。 似是离开了阴霾之地,主僕二人心情都是极好,沈霜月一边用饭,一边问著府中的事。 胡萱站在旁边替她布著菜,说道:“小姐放心吧,府里一切都安顿好了,之前带过来的那些婆子暂时留在外院,至於其他该採买的下人,午后牙行会送人过来,到时小姐再亲自挑选。” “还有侯爷那边,他也让人传了话,说让您先好生休息,帐本晚几日再送来。” 沈霜月“嗯”了声,咽下嘴里的金丝虾球,问道:“安哥儿那边呢,可有命人好生照料?” “有的,琼娘已经去了小公子那边,又有二夫人身边的珍云贴身照顾著,安小公子一切都好。” 胡萱笑著说道:“而且安小公子性子好,这两日不见二夫人也未曾吵闹,吃饭用药都不用人操心。” 之前见过谢翀意后,她对於小孩儿没什么好印象,生怕这谢家二房的小公子也和那谢翀意一个德性,加之他又刚受了惊嚇不久,伤势未愈就突然离开熟悉的地方,胡萱都已经做好了谢俞安会大吵大闹的准备。 谁想那孩子却乖巧的很,搬过来后就只安静养伤,既不多嘴询问,也不闹人。 沈霜月闻言说道:“安哥儿自小便懂事。” 或许是因为二房处境不好,知道自己母亲在府中艰难,谢俞安自小就谦逊忍让,从不跟身为长房之子的谢翀意爭抢。 沈霜月嫁进谢家那几年,其实並不常见到谢俞安,府中逢年过节,大小宴会,二房母子都不会参加,偶有几次在裕安斋见到那孩子时。 他就像是他母亲一样,总是垂著头站在角落里,安静的像是个隱形人。 “等用完饭,过去看看他。” 沈霜月说完后就想起还在谢家的关君兰,“谢家那边怎么样了?” 胡萱说道:“您前儿个夜里走了之后,谢家就大闹了一场,魏氏本就因为谢淮知拿了她私库钥匙气得吐了血,又得知她攒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全补了您的嫁妆,说是气得跟谢淮知撕闹了一场。” “京兆府昨天晌午派人去了谢家,催他们缴纳魏氏赎刑的罚金,谢家那边拿不出来,京兆府就给了他们三日时间,说要是赎金交不上,不管魏氏是不是有疾都得领刑。”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 “谢淮知在京兆府的人走后,就命人拾掇了魏氏私库里剩下的东西,还取了些不太招眼的东西让身边人出去暗中变卖,他昨夜连著去了好几户与伯府相交的人家,还有谢家族亲府邸,想要筹钱。” 沈霜月面上露出些诧异:“他没有打二房的主意?” “没有。”胡萱摇头。 沈霜月闻言沉默,以谢淮知的心思,他不可能不知道二房拿得出这份银子,可是他居然寧肯暗中变卖府中的东西,出去低头下气跟人借钱,也没有去打二房关氏母子的主意。 她心里转了转,就明白谢淮知恐怕是在顾忌二房的谢言庆。 如今庆安伯府名声尽毁,谢淮知虽然未得罪名,却几乎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没了沈家扶携,又被太后和魏家厌弃,如若此时再得罪了眼看著回京后就能平步青云的庶弟,那他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 胡萱低声道:“小姐,奴婢瞧著谢淮知怕是对谢家二爷有了忌惮,要是他真筹到了银子,不打二房的主意,那谢二夫人那边……” “他不打主意,就让旁人去打。” 沈霜月目光微暗:“你寻个人给谢玉茵透个口风,就说徐家那边已经知道她之前落胎的缘由,而且还直接找上了谢淮知。” 胡萱愣了下:“可您不是……” 她不是用这事跟谢淮知换了芳华的身契吗? 沈霜月伸手夹著碗盘里的菜,眸色浅淡:“我的確答应了谢淮知会守口如瓶,但是如果是谢玉茵自己闹出去的,那跟我有什么关係?” 徐家那边因为之前孙家的事,一直想要休了谢玉茵,更曾扬言她若不回去,就將休书直接送去谢家。 但是谢淮知以徐家诱导谢玉茵偷盗府中之物,且当初孙家那些聘礼,有好些都被徐至拿去贿赂上峰,甚至被徐家其他人所用为由。 徐家若是敢递休书,他就让两家鱼死网破。 徐家捨不得徐至,也怕贿赂之事爆出之后,断了府中人仕途,再加上谢玉茵又一直躲在谢家这边,所以休妻之事才一直拖著。 可如若让谢玉茵知道,徐家人知道她当初如何落胎,她必定坐不住。 “让人给谢玉茵透个口风,就说徐家知道她和以前那人还有往来,欲以此事和谢淮知商议休妻之事,並且答应谢淮知。” “如果他同意让谢玉茵离开徐家,且不牵连徐至和徐家其他人,徐家答应改休妻为和离,並且让谢淮知带走谢玉茵的所有嫁妆。” 休妻跟和离可不同。 和离多是两家商议,和平分开,虽会遭人议论但也不妨碍女子再嫁,而且女子是可以带走全部的嫁妆,但是休妻多是以女方犯错为名,不能带走任何嫁妆。 胡萱只瞬间就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 谢家如今缺银子,谢淮知四处筹措捉襟见肘,有他动谢老夫人私库在前,谢玉茵必定会怀疑谢淮知是想要拿她的嫁妆,去填补谢家那边的窟窿而舍了她。 以谢玉茵那蠢得出奇的性子,她不闹才怪。 第120章 你们沈家的二小姐,早死在了谢家 沈霜月神色冷漠地吩咐胡萱:“徐家本就怕谢家缠上他们,把谢家眼下的情况透露给他们,告诉他们谢淮知吃罪了太后,再在徐家人见谢淮知时,引著谢玉茵过去,把事情闹大。” 她不是心善的人,离开谢家前,谢淮知还噁心了她一回,她总要回报他一二。 胡萱倒没觉得小姐这般小心眼,反而有仇必报的爽快,她眼睛亮晶晶的,兴冲冲说道:“小姐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用过饭后,沈霜月休息了一会儿,就去看了谢俞安。 比起那天刚將人救下来时,谢俞安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只是因为身上伤势还有用处,不能“痊癒”,所以那些鞭笞后留下的伤痕瞧著有些可怕。 见沈霜月过来,谢俞安张嘴便想叫人,可称呼到了嘴边,又想起她如今已经不是大伯的妻子,那白皙秀气的脸上顿时露出纠结之色。 沈霜月失笑:“唤我霜姨就好。” “霜姨…” 小傢伙声音软乎乎的,还有些虚弱。 沈霜月坐在床边轻声问:“身子可还难受?” 谢俞安乖巧:“不难受了,多谢霜姨。” 沈霜月瞧著他裹成粽子一样的手,目光落在他泛白的小脸上,知道他不是不疼,只是太过懂事不愿意让人担心。 她突然就想起谢翀意来,他自小就娇气,受不得半点委屈。 往日里不小心摔破点皮就要哭號许久,受点风寒就得要人彻夜守著,吃喝要最精细的,照顾时更是要仔细至极,否则稍不顺心就哭闹不休。 可是谢俞安比谢翀意还小一岁,身上这些伤换作大人都未必忍得住。 沈霜月忍不住心下软了几分,伸手摸了摸他小脸:“你还小,不必学著大人事事都要忍著,而且现在已经不在谢家了,我受了你母亲嘱託要好好照顾你,所以若是疼了或者难受了,一定要说。” 她的手並不柔软,指尖甚至有些薄茧,可落在谢俞安脸上却让他瞪圆了眼睛。 除了阿娘,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温柔细语。 他脸上浮出羞红,耳朵也红了起来,眼睛满是羞赧,瞧著可爱极了。 沈霜月眼中笑意更甚:“你母亲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过些时日才能过来,在她来之前我便是你长辈,有责任照顾你,所以不必跟我客气,知道吗?” 谢俞安瞧著她近在咫尺的笑脸,想起离开府里前阿娘跟他说过的话,还有那天霜姨护著他將他救下来的样子,眼中多了些濡慕和亲近:“我知道了,霜姨。” “那身上可还疼?” “……有一点点。” 小孩儿脸上红红的,说话声音也小:“白天还好,夜里会疼一些。” 沈霜月伸手揉了揉他头髮:“那晚些我请王大夫过来给你瞧瞧,看能否开些止疼的汤药。” 谢俞安红著脸:“谢谢霜姨。” 小孩儿身子还没养好,沈霜月也没多留,跟他说了会儿话后就起身离开。 等到了外间,珍云才追了出来,她先是朝著沈霜月行了个礼后,才问道:“沈娘子,我家夫人那里……” “放心吧,和之前定下的一样,不会耽搁太久。” 沈霜月说道:“你好生照顾安哥儿,谢家那边若有消息我会命人过来告诉你们,我瞧著安哥儿伤还厉害,他要是有什么不適,让琼娘及时过来与我说,別怕麻烦。” 珍云眼圈微红:“奴婢代夫人和小公子谢谢沈娘子。” 从谢俞安处出来,外面又飘起了雪,沈霜月瞧著有些阴下来的天气,伸手接过那大片飘落的雪:“今年这雪下得好像格外多。” 胡萱说道:“是有些多,打从冬至过后,这京里头的雪就没化开过。” 每次都是接连下上几日,停个一日半日的,就又开始落雪,偶尔能见个晴天,晒个半日就阴下来。 往年入冬之后京中也会下雪,可远远没有这么频繁。 沈霜月眉心轻蹙,京城虽然在北方,但还不是最冷的地方,连这里都这般频繁落雪,那更靠北的州府会成什么样子? 之前太子以賑济汾州雪灾为由办了宫宴,她还以为是藉口居多,可是如今想来,连汾州都受了灾,那紧邻的石洲、隰州等地呢?还有更靠北的几个州府,恐怕会更严重些。 她心里隱有些担忧,扭头朝著胡萱说道:“让府里多备些柴火木炭,不计数量,越多越好。”顿了顿,她又说了几个铺子,朝著她道:“让巧玉去传个话,下午让那几家米粮铺子和布庄的管事过来一趟。” 胡萱见她忧虑有些不解:“小姐怎么了?” 沈霜月摇摇头没说话,她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大雪一直下不是什么好事。 …… 午后小憩了片刻,外间就有人通传,说是肃国公府送了礼过来。 沈霜月连忙让胡萱將人迎进来,就见是之前伺候肃国公夫人的贴身嬤嬤。 “奴婢见过沈娘子,奴婢奉我家夫人和七小姐之命,前来给沈娘子道乔迁之贺。” 沈霜月不敢受她的礼,连忙避开了些说道:“我还未曾上门感激那日东宫宴上,国公夫人与七小姐仗义执言,怎能收她们的礼。” 那嬤嬤笑起来脸上露出褶子:“沈娘子可別这么说,您救过我家夫人的命,本就是我们国公府的恩人,照理说夫人早该回报於您,可是您之前总是避著她,而且那庆安伯府……” 她顿了顿,也没说谢家的不好,就直接越了过去, “夫人和七小姐一直想要见您,可您总是推拒,如今您既已得证清白,又逃脱了囹圄,可不能再推拒了,奴婢今日除了过来送乔迁礼,还有一件事。” 那嬤嬤说话间从袖中掏出一封精致至极的请柬,伸手递给沈霜月, “四日后是我家七小姐及笄的日子,七小姐特意让奴婢送了帖子过来,叫您务必过府去玩。” 沈霜月看著她手里的帖子,脸上露出迟疑:“既是七小姐的大日子,我就不去了。” 那嬤嬤闻言不仅没恼,脸上笑意更甚了些。 难怪夫人会喜欢这位沈家二小姐,旁人若如她这般情况,怕是恨不得能扒著肃国公府,唯独这沈二小姐生怕自身连累了他们。 她笑著说道:“那可不成,奴婢出门前,七小姐可是再三叮嘱,一定要將帖子交到您手里,夫人也说七小姐难得与您投契,及笄这种大日子自是要她喜欢的人都在。” “奴婢是领命来的,若是请不动你,那回去可没办法交待。” 沈霜月闻言有些动容,以她如今的情况,京中怕是没多少好人家愿意与她往来,既是忌惮沈家那边,也是怕她带坏了府中女娘,惹得閒言碎语。 可肃国公夫人却愿意让她过府,还是在自家女儿及笄这种大日子。 她眉眼软和下来,对著那嬤嬤笑盈盈的脸,伸手接过那请柬: “既然如此,那我便厚顏接了,四日后,我定会前去。” 肃国公府的人离开之后,沈霜月瞧著手中的请帖出神。 那郑七小姐直性率真,国公夫人也在宫宴帮过她,之前孙家刚出事时,为了替谢玉娇斡旋,她曾让今鹊藉口及笄的事情送了那套鸳鸯衔碧玉枝纹的冠饰过去,但是肃国公夫人並没收下。 这次又特意请了她,她得好生想想该送些什么。 “小姐。” 胡萱送走肃国公府的人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好。 沈霜月拿著请柬抬眼:“怎么了?” “沈夫人来了,说想见您。” “……” 沈霜月手中一顿,脸上笑意收敛。 胡萱迟疑道:“沈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瞧著像是病了,可要奴婢將人请进来?” 沈霜月双手合上请柬,淡声说道:“不用了。” 她不想见沈敬显,同样不想见沈夫人,更不想见沈家任何人。 外面沈夫人被人扶著站在门前,听到门前来人回话,说沈霜月不见她,她脸色越发白了些,急声道:“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对不住,我家小姐说不见。” 沈夫人险些跌倒,身旁的丫鬟连忙扶著她:“夫人…” 她扭头:“我家夫人也是被人蒙蔽了,得知二小姐的事后就大病了一场,今日才刚好些就赶过来了,她只是想见二小姐一面,还请你再去通传一声。” 胡萱却只睨了他们一眼:“病了,就去看大夫,我家小姐不看诊。” “你…” “哦对了,这里没有沈二小姐,沈二小姐早歿在了谢家。” 胡萱说完也没管沈夫人摇摇欲坠,只转身就回了府里:“看好门房,往后沈家的人来了,不必通传,小姐一个都不见。” 大门轰隆一声关上,沈夫人身子一软。 “夫人!!” 第121章 给的太多,阿月不养他了怎么办? 裴覦听说沈夫人去找沈霜月的事时,已是夜里。 他刚从皇城司回府,就听说沈夫人晕倒在了沈霜月的宅子前。 牧辛抱著裴覦解下来的披风,嘴里念叨:“这沈家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沈娘子好不容易才从谢家那虎狼窝出来,他们当真是不愿让她消停半点儿,那沈夫人这么在门前一晕,要是让人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议论沈娘子。” “好在她身边跟著的那几个人有点儿眼力见,没在门前久留,见人晕了就忙將人抬著离开了……” 虽然那会儿天还亮著,也有些人瞧见了,但是沈夫人穿著斗篷,罩著兜帽,也没大张旗鼓地在门前撕闹,所以没什么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传出什么对沈霜月不利的消息。 裴覦原本凛然的目光缓了几分。 “属下瞧著,那沈夫人倒和沈家其他人不一样,至少顾念著沈娘子。”牧辛说了句。 裴覦淡漠:“顾念又如何。” 再顾念,不也足足四年不管不顾。 四年前她虽然是被沈敬显隱瞒,可但凡她能念及半点母女之情,能听沈霜月解释一句,哪怕她能多信任半分自己去查一查真相,而不是因为沈婉仪的死一味迁怒,谢家也不敢那般对待沈霜月。 他调查过沈家,知道沈夫人这四年一直身子不好,可再不好也不是下不了床,过问不了外间事。 她不会不知道沈令衡他们是如何对待沈霜月的,如果沈家只是冷待和漠视也就算了,可偏偏他们变成了践踏她,伤害她的利刃,將她刺的血肉模糊。 这些东西又岂是一句不知情就能抹过去的。 坐视不理,也是罪。 书房里依旧是没有炭火的,窗扇大开,寒风呼啸而入,吹得裴覦衣袂猎猎。 他半点都不觉得冷,走到书桌前,將从皇城司带出来的东西往桌面上一扔,才说道:“府里的那些帐本整理好了吗?” 牧辛回道:“都已经整理好了,只是侯爷,真的要全都给沈娘子送过去?”那可是侯爷全部的家当。 裴覦抬眼看他。 牧辛头皮一紧,连忙识趣道:“属下明儿个就送去城西。” “不用你送。” 他的东西要他这个外人上赶著送什么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覦乜他一眼,原是想著將所有东西都给沈霜月收著,可牧辛的话却是提醒了他,他那夜可是与她说过他“缺银子”的,要是全都给她,那岂不是露馅了。 想起沈霜月目光熠熠,说会让他往后钱財无忧的模样,他突然改了口: “算了,把帐本拆一半出来,现银折掉八成,西北的矿產也先留下来,后面再找机会送过去。”一次性给太多了,万一她不肯养他了怎么办? 牧辛先还没懂自家侯爷怎么又变卦了,等反应过来之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侯爷这点儿心眼子,是全使在了沈娘子身上了。 “篤篤。” 门外传来敲门声,裴覦道:“进来。” 季三一入內,朝著裴覦说道:“侯爷,太子殿下让人传话过来,白家老二已经被三皇子的人带回去了,三皇子將人私藏在了別处,自己也未曾露面,看样子是上次的事吃了教训了。” 牧辛闻言在旁道:“三皇子这次倒是长脑子了,只可惜,长得不多。” 上次被盐运帐本的事坑了一回,三皇子要真学聪明了,就不该再沾手白家的事,毕竟白家可是被下旨满门抄斩的,他就没怀疑白家老二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过也许他不是没有怀疑有问题,只是白家老二身上能牵扯出来的利益太大,大到让他哪怕刚被坑过一回,身上屎盆子都还没甩乾净,又不怕死一头摘了进去,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也不愿意放弃送到眼前能够拉扯其他几个兄弟的机会。 裴覦声音如同落石碎玉:“二皇子他们还有多久归京?” 牧辛道:“已经到庆凌附近了,照他们的速度,最多还有六、七日就该入京了。” “东西他们得手了?” “得手了,回京之后必会有动作。” 裴覦侧脸隱在光暗烛光之下:“那就再推一把,那刑部尚书的位置,也该定下来了。” 不刺激刺激魏家和太后,彻底断了这条臂膀,怎么能让他们动手? 裴覦顿了顿,想起刚才回来时,牧辛与他说的沈霜月想要朝著谢家动手的事情,他目光微闪了闪: “胡萱不是说,霜月想要传消息给谢玉茵,让谢家闹起来?你安排人去,再让京兆府那边多去几次庆安伯府催缴赎金,闹的越大越好。” 逼一把谢淮知,来个大的。 牧辛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下谢家人,转瞬雀跃:“属下明白。” …… 京兆府的人接连几次上门,扰得谢家人心惶惶,外间更是议论纷纷,等第四次上门时,更是直接將刚回府的谢淮知堵在了门前,谢淮知脸色难看的厉害。 “孔大人不是已经答应了,给我们三日时间。” 来人说道:“谢伯爷,大人是答应了给您三日时间,可您也不能当真抵著三日给呀。” “贵府老夫人这案子多少人盯著,別说街头巷尾朝堂之上,就连宫里都过问著,我家大人是念在谢老夫人身子不好,才特允以金赎刑的,庆安伯府家大业大,您也別为难我家大人。” 他顿了顿,人恭敬的很,说话却是扎心, “您也知道这事闹的有多难看,若不是我家大人压著还不知道会牵连多少,大人也是没有办法,您早些將赎金给了,这案子也能早些了结,免得横生波折再起事端,谢伯爷您觉得呢?” 谢淮知脸上乍青乍白,他何尝不想早些將案子了结了,又何尝不想拿著银子扔给这些京兆府的人,免得他们一次次的找上门来,可是这两日他命人变卖东西一直不顺利。 京中的当铺、银楼要么是不收他的东西,要么给的价格连原价的三成都不足。 他私下让人打听了,是沈家那边从中作梗,放出话了,不准收他府里的东西,而他出门筹钱,虽不至於被所有人拒绝,但那么大一笔银子也没有人愿意一次性借给他。 愿意借的多是几百两,大方的能借个千两,可跟谢老夫人那如同天价的赎金比起来,却远远不足。 第122章 事发 谢淮知深吸口气压著心头躁鬱,放低了姿態:“我知道孔大人好意,定会儘快將赎金凑足。” 京兆府的人眾目睽睽离开,谢淮知甚至都能感觉到外面那些人,隱隱看过来的各色目光,他紧皱著眉进了府里,背影有些狼狈。 等快到庆澜院时,常书到底没忍住。 “伯爷,京兆府的人一直上门,恐怕是得了人授意,之前沈家就放了话不允人收咱们的东西,京兆府那边会不会也是他们……” 寻常这种案子,京兆府已经判了,等著收赎金就好,如果最后交不上赎金再上门也算是情有可原,怎么可能像是现在这样,接连两日上门了四次,恨不得將庆安伯府往死里得罪。 谢淮知紧抿著唇,他何尝不知道是有人从中作梗,可是京兆府那边占著理,只要不是强闯府里,恭恭敬敬上门“要帐”,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沈家这是想要將他赶尽杀绝。 常书迟疑著道:“伯爷,其实二房有银子,咱们可以寻二夫人……” “不行!” 谢淮知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能动二房的东西。” 谢俞安之前险些被谢翀意害的丧命,谢言庆和关氏已经对他们长房有了隔阂,二房的关氏娘家那边的確能拿出银子,但以二房这些年在府中的处境,关氏怎么可能会愿意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贴补长房。 一旦他开口,两边势必会起衝突。 “府里已经够乱了,不能再添麻烦,二房那边不能动。” 他声音有些哑,这两日焦急上火,整个人都多了憔悴,但越是著急,他越得冷静:“实在不行,就低价卖东西……” “可那价格也太低了。” “再低也卖……” 死物没了,总好过没了活人。 “而且容我想想,总还有別的法子。” 谢淮知领著常书回了庆澜院,二人声音跟著也逐渐远了,听不真切说的什么。 谢玉茵从廊柱后走出来,原本打算去找谢淮知询问徐家事的心思瞬间没了。 大哥眼下心情不好,她这个时候凑上去怕是会挨骂,可是……她绞了绞手里的帕子,府里这么多麻烦,那徐家的事,大哥还会管吗? 忧心忡忡回了自己院子,就瞧见贴身丫鬟秋桂站在门前,见她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夫人,不好了……” “你才不好了!”本就心情不好的谢玉茵只觉得晦气,开口直接骂道:“著急忙慌地赶著去投胎呢,会不会说话?” 秋桂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谢玉茵直接就进了屋里,等坐下之后,才將手里帕子甩在桌子上,说道:“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秋桂脸色发白:“夏,夏荷让人传了信过来,说,说五爷跟老夫人他们商量著休妻的事情。” 谢玉茵翻了个白眼:“商量就商量,又不是第一次了,他们要真敢休我,大哥肯定不会跟他们善罢甘休,除非徐至他不想要前程了……”之前大哥就跟她说过,绝不会让徐家休她。 怎知秋桂脸色却更白了些,嘴唇开口声音微颤:“可是,五爷知道您之前落胎的事了……” “你说什么?!”谢玉茵“唰”地起身。 秋桂颤声道:“五爷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您和翟家的事情,还知道了您之前成婚后跟翟公子见面,这才不小心落了胎,老夫人他们说您婚后不贞,还说您之前那胎恐怕不是五爷的。” “他们胡说八道!!” 她是见了翟三,可肚子里的孩子確確实实是徐家的种。 “我只是和翟三敘旧,我跟他什么都没做,那孩子是徐至的。” 谢玉茵声音尖利,可脸上却惨白一片,因为连她自己也很清楚,徐家如果真要拿著她和翟三往日的事说事,加上那孩子又是他们二人见面时落的,她就算有十张嘴都扯不清楚。 秋桂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她急声道:“夏荷说他偷听到五爷他们说,这件事情伯爷也知道了,还说徐家那边拿著这事要挟伯爷,伯爷如果不肯答应让你离开,他们就把这事闹出去。” 谢玉茵身子一晃,大哥也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为什么没有来问过她?! 秋桂著急:“夫人,您快想想法子,要是五爷他们真把这事闹大了就完了。” 之前偷盗之事已经让她名声毁了大半,如果再加上个婚后跟人苟且,甚至怀上了孽种,徐家就算是直接休妻,庆安伯府也奈何不了他们,到时候谢玉茵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谢玉茵心慌至极,条件反射就想去裕安斋找谢老夫人,可是才抬脚就猛地停了下来。 谢老夫人如今已经废了,半瘫在床上连她自己都顾不过来,又怎么有能力帮她? “大哥……对,找大哥!” 谢玉茵急匆匆就朝外走,只是才刚出院子绕过垂门,就撞上谢淮知出来。 谢淮知没想到会遇到谢玉茵,他眉毛下意识压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大哥,我有事找你,徐家……” 谢玉茵才刚开口说了个徐家,谢淮知脸色就沉了下来,断声打断了他:“徐家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还有事。” 他抬脚绕过谢玉茵就想朝外走,却不想被谢玉茵伸手抓住了胳膊。 “大哥,大哥你不能让徐家休了我,还有徐至,他要是真闹起来我就完了。” “你现在知道完了,早干什么去了?” 谢淮知只以为谢玉茵是担心徐家休妻,眉心紧拢在一起。 府里的事情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了,而且徐家那边心有顾忌,短时间內根本不敢做什么,他要忙著筹银子,忙著应付京兆府的人,哪有功夫听谢玉茵废话。 况且只要一想起来眼下这些麻烦,都是因为谢玉茵偷盗孙家之物闹起来,甚至就连府中这般捉襟见肘,也是因为要替她隱瞒她那些破事,被沈霜月拿捏,谢淮知就对她没了半点耐心。 “徐家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只要好生待在府里照顾母亲,別给我惹麻烦。” 他甩开谢玉茵的手,抬脚避开她就直接朝外走。 “大哥,大哥!!” 谢玉茵连忙想要追出去,可却不小心踩空了台阶摔了一跤,等她爬起来再追出去时,就见谢淮知已经领著常书上了马车。 “伯爷不是刚回府吗,怎么又出去了?” “刚徐家那边不是有人来了吗,说是约了伯爷在春玉楼见,我听著,好像是要说大小姐的事儿,伯爷那脸色难看的很……” 第123章 闯大祸 谢玉茵脸惨白,大哥是要去见徐家人? “夫人…”秋桂手脚发软,“伯爷为什么去见徐家的人,会不会是您的事?” 谢玉茵也是慌了神,大哥以前不会对她这么不耐烦,是不是因为知道了翟家的事?而且他去见徐家人为什么要避开她? 他们是不是要商量休妻的事情? 谢玉茵整个人脑子都乱成一团,忙著就出了府门,刚到门前就瞧见有辆马车停在门前,关君兰被人扶著从马车上下来。 她什么都顾不得想,领著秋桂就几步上前,径直將刚下马车的关君兰一把推开,自己钻上了马车。 “玉茵,你干什么?”关君兰猝不及防摔倒在地,疼的满脸错愕。 赶车的下人也是震惊:“大小姐?” “去春玉楼!” “可这是二夫人的马车……” “她什么东西不是谢家的,还敢跟我爭马车,还不赶紧走!”谢玉茵怒道:“耽误了我的事情,我让大哥將你杖毙!” 马车噠噠离开,二房的丫鬟连忙將关君兰扶起来,气得直跺脚:“大小姐怎么能这样,这明明是二夫人的马车,是您自己银子买来的,长房的人次次欺负咱们不说,如今连您的马车也要抢,她还动手推您!” “算了。”关君兰扶著胳膊脸色难看的厉害,忍了又忍低声道:“她就是这般性子。” “可您是她二嫂!” “庶出的嫂嫂,她几时放在眼里。” 关君兰声音不大,说话时眼中苦涩极了,然后扶著胳膊低声道:“我胳膊好像折了,先回府吧。” 二房丫鬟顿时著急:“奴婢让人去请大夫。” 庆安伯府所在的地方本就热闹,大白天的闹这一出不少人都瞧见。 眼看著那位谢二夫人被人进了府门之后,就有人瞧见刚才谢二夫人摔倒的地方竟是见了血,顿时就有人议论出声。 “刚才那是谢家大小姐吧,她未免也太跋扈了,对自己嫂嫂也下得去手。” “对啊,庶出怎么了?长幼尊卑总该有吧,这还是在人前都如此,那关起门来,这谢家庶出二房的人,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我瞧著,那谢二夫人手上都见了血了……” “之前偷盗孙家聘礼,嫁祸给那沈二小姐的人也是她吧?也难怪。”这般跋扈霸道,难怪能干出那种事情! 关君兰隱约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朝著身旁吩咐:“去杏林堂请大夫,记得要那王大夫,去的时哭得大声些,动静闹大点儿,就说大小姐打折了我的胳膊。” “奴婢明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早就等在一旁的另外一个丫鬟伸手揉了揉眼睛,从府里出来时,眼圈通红急的直掉眼泪,一路直奔杏林堂而去。 这厢,谢玉茵丝毫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事,只一个劲催促著赶车的人去春玉楼,只是从庆安伯府到春玉楼要途经好几个闹市,赶车的人根本不敢疾驰,怕招来京巡卫。 赶紧赶慢到了春玉楼时,已经没了谢淮知的踪影。 谢玉茵站在大堂里脸色难看的厉害,秋桂仰头四下看了眼,连忙拉住谢玉茵的胳膊。 “夫人,那个好像是五爷身边的人。” 谢玉茵抬头,果然瞧见道熟悉身影,她连忙领著秋桂上了楼去。 谢淮知是应了魏家七公子魏帛彦的约,来春玉楼见面,魏帛彦瞧著眼前憔悴不少的人,皱了皱眉:“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谢淮知苦笑:“府里事多。” 魏帛彦是魏家三房的庶子,往日里跟谢淮知算是有几分交情,想起这段时间庆安伯府发生的事情。 他忍不住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当断不断,必惹后患,之前孙家那事出了时,你就该舍了你那妹妹,沈氏这事何至於闹成这样。” 谢淮知眼底越发苦涩,他何尝没有后悔。 如果他在察觉不对时没有纵容谢老夫人她们,没生出那般卑劣心思,想要逼著沈霜月低头,甚至哪怕是后来从皇城司回去那日,他能选择將真相说出来,还沈霜月一个公道,事情又怎么会闹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后悔药。 魏帛彦忍不住嘆了声,谢淮知明明有最好的前程,就连祖父和太后娘娘对他也多有看重,可如今失去了沈家,他身上的价值大打折扣,往后再想起来不知有多难。 到底两人曾经交好,魏帛彦说道:“你今日找我,是为了你母亲那些赎金吧,我手头银子也不多,勉强凑了三千两,再多的话怕是就会惊动大哥和父亲他们了。” 谢淮知闻言动容。 魏帛彦虽说是魏家公子,可却只是庶出,魏家光的嫡出公子就有十余位,他在府中地位並不算高,而且以如今庆安伯府的境况,魏家那边恨不得能撇清干係,往日曾有交好之人都不愿意帮他。 他之前寻其他人借钱,从未想要朝著魏帛彦开口就是因为这个,此时魏帛彦能主动拿出三千两银子,已是极为不易…… 等等。 谢淮知脸色突然变了变:“我找你?不是你让人约我来此?” “什么?” 魏帛彦也是愣住:“我好端端地约你做什么,是你府中的人传信给我,说你这两日为了替你母亲筹措赎金四处碰壁,我想著你若非实在艰难也不会朝我开口,所以才来的……” 二人对视一眼,都是觉察出不对劲来。 魏帛彦脸一沉:“先走!” 谢淮知也是跟著起身,推门就朝外走,可谁知道房门才刚打开,就听到一道尖声怒斥: “好你个谢玉茵,我就说当初你为什么有孕之后还跑回谢家,感情你怀的是个孽种,你跟我成亲之后居然还跟人苟且,故意落胎嫁祸沈霜月。” “好的很!!你是把我徐家当了冤大头了?!” 对面大开的房门里坐著好几个公子哥,徐至站在门前暴跳如雷,抬手朝著谢玉茵就是一巴掌。 “休妻!!我定要休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妇!!” 谢淮知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身后跟出来的魏帛彦更是觉得震耳欲聋,整个酒楼都是隨著这怒骂声一静。 第124章 嚄!瓜田里的猹,吃不尽的瓜 “徐至!你居然敢打我!” 谢玉茵被那一巴掌给打懵了,等回过神来扑上去就抓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吃喝嫖赌五毒俱全,还攛掇我偷娘家的东西行贿上峰,就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休我?” 徐至猝不及防被抓破了脸,抬脚就踹:“那也没你下贱!” “跟人勾缠不清,还敢怀著孽种嫁进我徐家,落了胎嫁祸给你嫂子,你自己偷了东西送回来还得意扬扬说有沈氏替你扛著,死皮赖脸討好我们徐家,是你下贱!” “我下贱?我要是下贱你当初別用我的东西,我肚子里那是你们徐家的种,而且你敢骂我,你怎么不说你爹跟你大哥那小妾的事情,论脏谁有你们徐家脏……” “哗——” “嚄!!” 四周譁然,徐至被骂的脑子一昏,他脸色铁青掐著她脖子,抬手就朝她脸上甩: “那能有你们谢家脏?” “你娘害死了沈婉仪,又想要祸害人家沈霜月,朝著人家下药逼人家跟你大哥圆房,被人家逃了不说,结果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你们齷齪,房子塌了砸断了她手脚,她那就是活该!” ……哇! 楼上楼下的人都是瞪大了眼,就连那些跟著徐至来的紈絝二世祖,也都是一个个张大了嘴。 这谢家和徐家,这么厉害?! 春玉楼和奉记同是京中最热闹的酒楼,比起奉记多是权贵官宦之人的高雅,来春玉楼的人更为繁杂一些。 徐至和谢玉茵几乎指名道姓的骂声传遍了整个酒楼,而关於徐家、谢家的私秽也落入所有人耳中。 谢淮知脑子嗡嗡作响,眼见著二人你抓我挠见了血,撕扯间更是什么话都往外禿嚕,他忍不住脸色铁青,怒喝:“都给我住嘴!” 那边二人彼此撕扯根本听不到,嘴里还在污言秽语不断。 他几乎跑著上前抓著谢玉茵的胳膊用力一甩,朝著徐至一脚將人踹翻在地后,转身一巴掌狠狠打在披头散髮的谢玉茵脸上。 “闹够了没有?!” 徐至感觉五臟六腑都在翻腾,谢玉茵更是被打得脑子嗡嗡作响。 二人几乎同时看向谢淮知。 徐至踉蹌著从地上起来,捂著剧痛的腹部,阴沉著脸满是扭曲:“谢淮知,你敢打我?” “你们谢家女不知羞耻,下贱淫荡,跟我成婚之后还与人勾搭怀了孽种,骗我说是徐家的种,你们真当我徐家是好欺负的?” “我那不是孽种,那孩子就是你的!” “你放屁,你和翟家老三的事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落胎就是去私会他……” “够了!” 谢淮知眼见著二人又要撕扯起来,而整个酒楼的人都在看著这边的热闹,那些个二世祖更是竖著耳朵凑到跟前,恨不得扒著门框。 他只觉喉头腥甜,满是狠色看了谢玉茵一眼,这才朝著徐至说道:“那孩子是怎么来的,你当该比谁都清楚,玉茵是嫁进你们徐家的时候是清清白白,容不得你污衊。” “我……”徐至张嘴就想说话。 谢淮知厉声打断:“若她嫁给你时不清白,你们徐家怎至於留了她四年!” “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听来这些流言,但是徐、谢两家联姻已有几年,就算之前有所不睦也不该当眾撕闹,你確定你要在这里让人看我们两家的笑话?” 徐至刚才冲头的怒气猛地消了下来,对上身后那群紈絝兴冲冲的眼神,还有四周那些各色目光,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刚才和谢玉茵说了什么话,他眼底满是阴鬱之色,恰好抬头看到那边谢淮知出来的地方,居然站著魏帛彦,哪怕只是魏家庶出他也认了出来。 他一瞬间想了很多,开口时却是阴惻惻的:“原来是攀上了魏家人,难怪谢家都这个样子了,谢伯爷还能这么有底气。” “可是谢淮知,就算魏家替你们出头,这件事情我们徐家也跟你们没完。” 徐至顶著那张被挠得满是血痕的脸,咬牙切齿: “谢玉茵敢在嫁进徐家之后偷人,给我带绿帽子,你们给我等著!” 他说完后猛一甩袖子,转身就推开旁边围著的人,大步朝外走。 谢淮知只觉心神一颤,猛地回头看向魏帛彦,而周围的人也都是看向突如其来出现的魏家人。 魏帛彦万万没想到他只是看在往日交情赴个约而已,却被牵扯进谢、徐两家的污糟事里,而那一句“攀上魏家”,更是让他脸都气得泛黑。 』他死死捏著掌心,是什么人居然敢这么算计他和魏家! 谢玉茵瞧见谢淮知居然是从別处出来,而且见的还是魏家人,她只觉得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发现自己闯了大祸,被打的肿起来的脸上愣像是被抽乾了血色。 “大,大哥……” “闭嘴!” 谢淮知满是寒色冷喝一声,“还不走?!” 楼上刚才撕扯吵闹的几个正主全都离开,可是留下的热闹却还在继续。 整个春玉楼里都像是冷水泼进了沸腾的油锅,那些原本只是来用饭的人狠狠吃了好大一个八卦,说起刚才的事无不是喧腾至极。 什么叫徐五他爹跟他大哥的小妾?这是他们能听的热闹吗? 还有徐家贪吞谢家的东西,贿赂上峰,那谢家那边,谢家女嫁人之后居然还跟人苟且,怀了孽种? 还有那个谢老夫人,她被房梁砸断了手脚的事早就人尽皆知,可没想到居然是在给那沈氏下药之后,那谢家竟还用这种齷蹉手段想要逼人家圆房…… 等等,圆房? 那沈氏嫁进庆安伯府都四年了,居然没跟谢淮知圆房? 那当初下药二人滚在一起,是什么都没做?! 跟著徐至来的那几个紈絝被接连的大瓜砸的上躥下跳,春玉楼里其他人也都是吃的有些撑。 谢淮知几乎是强撑著脸,顶著各色目光出了春玉楼,等到了外间上了马车之后,也顾不得魏帛彦还在,他朝著谢玉茵脸上就又是一巴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玉茵被打的口齿发麻,嘴里都见了血。 谢淮知怒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好生在府里待著,谢家的事情我会处理,谁准你出来去找徐至的?!” 第125章 沈家背黑锅 “我,我不是来找他的……” 谢玉茵捂著脸对上自家大哥眼里阴沉怒色,只觉得心头都在打颤,垂著头说话都发抖。 旁边魏帛彦同样神色难看,但到底比起谢淮知冷静一些,他伸手拦了拦谢淮知,沉声道:“今天的事摆明了是有人算计你我,你妹妹和徐家的人恐怕也是。” 他扭头看向谢玉茵: “你既然说你不是来找徐至的,那你怎么会在春玉楼,还跟徐至闹起来?” 谢玉茵吶吶不不敢出声。 “还不老实交代!”谢淮知厉喝。 谢玉茵猛地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隱瞒:“我是跟著大哥来的,我以为你是来找徐家人,跟他们商量休妻的事情…” 她就算是再蠢也知道自己今天闯了大祸了,顶著二人的目光,將之前的事说了一遍,还有徐家那些传来的消息,等说完之后才颤声道: “府里的人说,大哥是得了徐家的信,来春玉楼见他们,还说您答应了徐家休妻……” 谢玉茵根本不敢说嫁妆的事情,总觉得说了之后谢淮知会更生气,可哪怕只是这些,也险些让谢淮知气的仰倒。 “你是不是蠢?!” 谢淮知气的直哆嗦:“我怎么可能答应让徐家休妻,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徐家人掰扯?” 魏帛彦看著被骂得抬不起头的谢玉茵,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这谢家怎么能將女儿养的这么个鬼样子,他深吸口气道:“你那府当真是不乾净的很,今天这事摆明了是个局。” “有人想要让你谢家身败名裂,让谢玉茵恶名缠身,还想拉著我们魏家下水。” 他顿了顿, “你妹妹落胎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谢淮知脸色难看:“沈霜月知道……”他说完就急声:“可是她答应了我会守口如瓶,不会告诉任何人,况且当初她早就知道此事,如果真想用这事来对付谢家,京兆府那天她早就说了出去,何必等到今天?” 沈霜月只想离开谢家,跟庆安伯府划清干係,丝毫没有半点和他们纠缠之意。 况且她一个女子怎么会谋算魏家,而且以沈霜月的能力,她怎么可能做的这么周全縝密,將他,將谢玉茵,甚至连魏帛彦这边都能算计了进去? 魏帛彦闻言沉著眼:“沈霜月是不行,那沈家呢?” 沈家…… 谢淮知眸子颤了下。 魏帛彦说道:“你母亲害死沈家长女,害了沈家次女,京兆府堂审那日沈敬显更是丟尽了脸,如沈家这种世家大族,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如果真是沈家那边动的手,想要算计你我並非难事。” “可他们为什么算计你。” 谢家也就算了,沈家为什么要將魏家也牵扯进来? 魏帛彦闻言没有说话,可想起这两日在府中听说,沈敬显接连针对魏家一系的朝臣,御史台的弹劾摺子更是上了好几封。 他隱约听父亲和大哥说,之前京兆府堂审前,太后娘娘那边好像是出手做了什么激怒了沈敬显,沈家这是在报復魏家。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家算计谢家时带上他也不足为怪。 魏帛彦没有將这些事情告诉谢淮知,只是说道:“不管为什么,今日之事终归是不安好心。” 马车出了闹市,魏帛彦就叫停下来,他下车之前,將原本打算给谢淮知的三千两银票收了起来。 “今日春玉楼的事恐怕还有后招,沈家那边也不知道在谋算些什么,我得立刻回去將事情告诉父亲他们,免得惹出祸事。” “之前答应的那些银子不能再借给你,否则祖父、父亲定会问责,我也担待不起。” 谢淮知脸色泛白:“我明白。” “那我先走了。”魏帛彦下车前停了下,扫眼落过谢玉茵后,告诫:“淮知,別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有些事情当断则断。” 谢淮知手心攥紧。 马车回了庆安伯府之后,谢淮知立刻命人去找之前说閒言的那几个下人,可一如猜测,一个都没有找到,府里根本就没有这么两个人。 紧接著没过多久,外面坏消息就接踵而来。 之前答应借钱的几户人家纷纷反悔,恨不得跟谢家断了往来,而谢淮知命人拿出去变卖之物,哪怕压价也没人愿意收。 那些商户都道庆安伯府出了个手脚不乾净的,如今又这般低价拋卖贵重之物,生怕收回去的东西来歷不明会有纠纷。 入夜后,谢家族老更是找上门来,大骂谢玉茵败坏家风,影响了整个谢氏一族女娘的前程…… 前院闹闹腾腾,谢家二房这边,关君兰也几乎一整夜都没睡,早起时就听到身边的珍柳说。 “夫人是不知道,昨天长房那边闹了一宿,谢家那几个族老说要对大小姐动用家法,老夫人给伯夫人……不对,是给沈娘子下药的事也传了出去,谢家那些族老连老夫人都一起骂。” “伯爷好不容易將那几个族老送走,今儿个一早,徐家的人又上门了。” 之前徐家一直忍著让著,怕庆安伯府鱼死网破,如今好不容易抓住谢玉茵把柄,那徐老夫人连带著徐家好些人,领著被抓了脸的徐至过来时,气势大得几乎恨不得砸了府里。 “眼下前厅正闹著,徐家那边说咱们府上骗婚,说大小姐苟且怀了孽种,想要混淆徐家血脉,咬死了要休妻。”珍柳小声道:“夫人,您说大小姐之前那孩子,当真是跟人……” “不是。”关君兰说道:“谢玉茵虽然不著调,但那个孩子应该是徐家的。” 她嫁过来时,沈婉仪还没死,她其实也知道一些翟家的事情。 那翟家老三和谢玉茵算得上青梅竹马,但是翟家家道中落,翟三空有一副好相貌却才学平平没什么本事,谢玉茵那般爱慕虚荣,是断不可能舍了徐家去跟翟三有什么的。 二人可能会有那么一点藕断丝连,谢玉茵也偷偷见了翟三,但那落胎应该是阴差阳错。 “那徐家怎么还?”珍柳错愕。 关君兰冷嘲:“你当徐家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不过是想要贪了谢玉茵的嫁妆。” 之前孙家的事出了后,徐家因为用了孙家那些东西,为了赎被抓进去的徐至出来,了很大一大笔的银子,又要补上送出去的那些东西。 如今好不容易能有机会找补回来,又占了理,自然不愿意放过咬死了休妻。 徐家的人,和长房有的一拼。 “昨天马车的事,长房可有起疑?”关君兰问。 “没有,伯爷忙著应付外间的事,没有询问。” 关君兰低道了声“那就好”,她扭头看了眼外间天色,这才扶著包的厚实的胳膊起身:“京兆府的人应该也要上门了,走吧,我们也该去裕安斋给老夫人请安了。” 她抖了抖衣裳,將鬢边的髮簪扶好。 沈霜月已经帮她將台子搭好了,接下来戏该她自己来唱。 第126章 丧家犬 谢老夫人自从手脚断了之后,脾气就变得极为古怪,后来府里接连出事,又进了一趟京兆府大牢,回来后和谢淮知闹得几近决裂。 昨天夜里谢氏宗族里的那几个老东西,指著她鼻子大骂了一通,再加上外面徐家的人找上门来撕闹。 她整个人像是一只脚踩进了土里,满脸都是沉暮阴鷙,这个时候二房的关氏突然上门,说要带著谢俞安回娘家。 谢老夫人直接就怒骂出声:“你不知道这几日府里的事情不断,你不说替府中分忧,这个时候回娘家,你安的是什么心?!” “府中的事情都是长房闹出来的,与二房有什么关係,况且母亲本也从来没有看重过我们,我一个庶出子媳哪有资格替府里分忧。” 关君兰面上温温弱弱,可抚著包扎的右臂说话时却格外刺人:“二房从未得过府中半点好,如今出了事,母亲倒想起二房来了?” “你!!” “母亲,您之前做的那些齷蹉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现在谢玉茵又闹出这么丟人现眼的事,如今整个京城谁不议论庆安伯府,我的安哥儿將来还要入仕,我可不会让他继续留在伯府这滩烂泥里,跟你们一起成为他人笑柄。” “关氏!!”谢老夫人目眥欲裂,“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的婆母,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不孝?” 屋中下人都在门外,没了贴心向主的岑妈妈,裕安斋里的其他人根本受不住谢老夫人的古怪脾气。 关君兰嗤笑了声走到床前,靠近谢老夫人时,压低了声音: “我要是不孝的东西,那你就是个不慈的老虔婆。” “当初你是如何对待大嫂,是如何对待二房,如今这些不过全都是你的报应。” 见谢老夫人气急就挥著左手打她,她直接避开捏著她腕间,满目讥讽,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伯府老夫人,是那个能指著我们二房隨意谩骂羞辱的朝廷誥命?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跟丧家犬有什么分別?” “你大女儿名声尽毁,是外人口中淫/娃/荡妇,小女儿还在牢中,只等春日发配,那谢淮知因为你们连累,仕途尽毁丟了官职,將来说不定连爵位都保不住。” “可是我家二爷,这个往日里你最看不起的庶子,等回京之后却能入了中书平步青云,將你狠狠踩在脚下。” 关君兰看著面目狰狞的谢老夫人,犹嫌不够, “哦对了,都忘了说你了,堂堂魏家之女,太后娘娘的侄女,往日总觉高人一等,可如今就是个连床都下不去的废物。” “你们长房如今一分银子都拿不出来,你说等京兆府的人上门,谢淮知拿不出赎金,到时候会有多少人看著你一个断了手脚的老虔婆,被眾目睽睽带走服刑,游街示眾?” “母亲,我可真是期盼呢。” 她说话间鬆开抓著的手,就被谢老夫人猛地挥手打在了脸上。 “关君兰!!你个贱人,我是谢言庆的嫡母,我要是出事,你们二房也休想置身事外。” 关君兰瞬间伸手朝著她断腿上用力一压:“可惜呢,我是不会管你死活。” 外面有脚步声靠近时,她声音突然提高,面上也盛满了惶然, “母亲,我真的没有银子,我没有,母亲您饶了我……啊!” 谢老夫人大腿吃痛,疼的额间青筋都冒了起来,伸著唯一完好的手就朝著关君兰身上推了过去。 关君兰听著身后房门打开的声音,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就顺势朝著床边摆著的黄梨木架撞了过去,额头重重磕在架子上,原本放著药碗的桌架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关君兰伸手就按在碎掉的碗盏瓷片上,头上、手上,瞬间都见了血。 “老夫人!” “二夫人!” 房门大开,站在门外的人一眼就看到屋中情形。 满目槁怒的谢老夫人伏在床边,脸上满是狰狞可怖,而倒在一旁的谢家二夫人则是满头满手的血,床边架子散落一地,四处狼藉。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珍柳快步跑了进去,扶著关君兰,一看手里满是鲜血,顿时大哭, “来人啊,快来人,我家夫人流了好多血!” 谢淮知脸色大变,快步入內就急声道:“弟妹……” “你滚开!” 珍柳伸手就撞开谢淮知,满目通红哭声道:“你们长房的人未免欺人太甚,老夫人这是要打死我们夫人!” 谢老夫人伏在床头,脸色惨白:“我没有…” “你还敢说没有!” 珍柳怒目看她,“你从来不让我们夫人来裕安斋请安,逢年过节也从不让二房入前院贺宴,今儿个好端端的突然让我们夫人过来,开口便要夫人给你们长房拿银子……” “你胡说八道!”谢老夫人神色大变,她扭头:“淮知,我没有,是她胡说,是关氏害我!” 关君兰摇摇晃晃起身,额前的血流到了脸上。 她扶著自己胳膊,因为吃疼而煞白的脸和鲜血交织:“是,是我想要害您,也是我自己要来您这里的,不是母亲伤的我。” “是我不敬母亲,拿不出替您赎刑的银子,是二房庶出不配留在谢家。” 她眼里通红, “既然如此,那就分家吧。” 谢淮知脸色大变:“弟妹,你別衝动……” “我没有衝动。” 关君兰声音低哑,带著泣声:“我龟缩在二房院子里这么多年,从不敢跟长房爭抢半点,我只想保我们母子平安,可是你们连这点都容不下我们。” “安哥儿已经被你们毁了手,我不想我们母子有朝一日死在谢家。” 谢淮知被她的话镇住,而关君兰几乎站立不稳。 “珍柳,让人去请谢家族老,我要分家!” 珍柳转身想要出去,就被常书直接拦住,常书急声道:“二夫人,您別衝动,今日的事定是有误会。”他扭头急声道:“伯爷,您快说句话呀。” 府里已经够乱了,要是二房再跟长房分了家,那伯府往后该怎么办? 第127章 真白,想捏! 谢淮知也是竭力和缓著声音:“弟妹,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分家的事情可大可小,你眼下伤势这么重,不如先找大夫替你看伤,其他的事情,等你伤势缓和下来了之后再说…… 关君兰摇头:“不必了,珍柳,去请族老!” “你敢!” 谢老夫人这会儿已经转过弯来,她就说关氏今天怎么会这么奇怪,突然过来不说,又那般大胆地说了那些话,她分明是故意激怒她,是看到长房出了事,想要趁机让二房分家,让谢言庆甩开长房和庆安伯府。 “关君兰,你个不要脸的贱人,你居然是为了分家,我告诉你,你休想!” “长房败了又如何,我永远都是谢言庆的嫡母,是他明明正正的长辈,我老婆子只要没死,他敢分家那就是不孝,到时候庆安伯府倒了,他谢言庆也休想要好过。” “母亲!!” 谢淮知暗叫一声不好,就看到关君兰原本因为他的话缓和下来的神情越发冷了。 下一瞬,关君兰似是被激怒:“好啊,你既然要毁了二爷,那我就去京兆府击鼓,状告你们长房谋財害命。” “你们先是毁了我的安哥儿,如今又想要我的命,想拿我关家的家財补足你们长房亏空,你做梦!” “谁要敲京兆府的鼓?” 关君兰话音一落,外面就传来声音,谢淮知驀地扭头,就看到京兆府衙的人站在外间,领头的人说道:“是谁说有人谋財害命?” 事情一下子不可收拾,关君兰原本的激愤之言,被京兆府前来催缴罚金的人听了个正著,分家的事闹到了京兆府衙门,牵扯到人命官司和谋財害命,就已经不再只是谢家自己能解决的事情。 沈霜月得了消息,匆匆跟隨送谢俞安的马车过来时,原本是想要在府衙外面等消息,谁想到刚將谢俞安送进京兆府,抬头就撞上了裴覦,被他轻而易举带进了京兆府后衙。 “侯爷怎么来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是去城西给你送帐本,可听闻你来了京兆府,就跟著过来了。” 裴覦领著她一路绕进了府堂后间,里面隔间並不算大,却能清楚听到堂前的声音,就连谢老夫人在前面狡辩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沈霜月站在他身旁几乎只用气音:“京兆府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裴覦见她偷偷摸摸的样子,突然生了点儿坏心眼,伸手直接將她面前的碧纱橱上的欞推开了些,原本凑到近前的沈霜月直接看到了堂前的情况,甚至隱约和那边站著的衙门里的差役对上了眼。 她嚇了一跳,满是慌乱的连忙朝后躲。 裴覦站在她身后被她撞进怀里,眼见她赶在自己惊呼前,快速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圆时,脸上满是惊慌乱是。 他喉间溢出声低笑:“怕什么。” “外面……” “他们看不到这里。” 软玉在怀,淡淡香气縈绕,他眸色暗了些,伸手虚扶著她后腰让她將站稳,这才压低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这里往日便是给那些贵人观案所用,碧纱橱做的巧妙,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瞧不见里面。” “真的?”沈霜月错愕。 “真的。” 裴覦拉著她胳膊,將她带到前面朝外看,就见堂前大半都落在眼里。 那碧纱橱明明打开了一扇欞,但外间的人丝毫没有察觉,窗欞上的木料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遮挡的东西隔绝了外面视线,他们却能將外面情形瞧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隔间是在正堂的东北偏角,前面隔著道柱子,再加上有孔朝坐在堂上,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前方,果然是没有人会刻意留意这边。 沈霜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忍不住扭头瞪了裴覦一眼。 “你嚇唬我!” 凶巴巴,炸了毛。 裴覦眨眨眼:“没有。”见她不信,他眼底流泻出笑意,低头小声道:“谢家族老来了。” 沈霜月闻言也顾不得身旁的人,狠狠剜了他一眼,这才连忙朝著外间看了过去。 裴覦站在她身后,低头瞧著她隱在斗篷毛领里,紧绷绷满是专注的莹润脸颊,手指有些痒。 真白。 想捏。 …… 谢家几个族老匆匆过来时,脸上都是漆黑,这庆安伯府的事情是没完没了了。 之前和沈家义绝闹的谢家全族难堪,昨儿个谢玉茵的事情还没解决,今天居然又因为殴打二房庶媳闹到了府衙。 “你们既然来了,那便说说今日事吧。” 孔朝瞧著谢家那些人,说道:“谢家二房夫人关氏,状告谢家长房谋害她和她的儿子,且今日谢老夫人意图逼迫她谋取关家钱財,填补谢家库中,关氏不应,便被殴打至此。” 谢老夫人是被抬过来的,她尖声利道:“我没有,是关氏说谎,我根本就没有打她,我也没有谋取二房的银钱,今天是她主动找到裕安斋来,言语不敬激怒於我,是她设局想要冤枉我。” 她抬头看向谢淮知, “淮知,你要信我,我真的没有打她,是她故意弄成这个样子陷害我。” 谢家那几个族老听到谢老夫人的话,再看著关氏那头上手上的伤,还有那满是苍白脸上没有擦乾净的血,没有一个人相信谢老夫人的话。 这伯府二房在府里是什么处境,他们谁不知道? 关氏性情温弱,这些年被长房压得几乎如同透明人,谢言庆当年更是被老伯爷“送”出京城,到现在六、七年了都还没归京。 谢家二房的人要真有这本事,早就已经跟长房闹翻,还能被他们欺压这么多年? 况且关氏这般软性子的人,难不成还能自己弄伤了自己陷害她? 谢淮知闻言脸色变了变,他想起之前关氏救沈霜月那夜,性情的確是和以前不同,但他也没全然相信谢老夫人的话。 他只以为是因为府中接连出事,徐家今日又上门,眼看著到了京兆府给的三日期限,府中拿不出来赎刑的银钱,谢老夫人动了二房的心思,这才激怒了关氏。 关君兰面色苍白:“我陷害你?我为什么要陷害你,你是二爷的嫡母,这些年一直仗著这层身份压著二房,若不是逼不得已,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我怎么敢与你们长房闹?” 她屈膝跪在堂前,眼圈通红, “孔大人,我实在忍不了了。” “大半个月前,因为嫉妒我儿谢俞安天资颇高,在魏家族学比长房之子谢翀意多得几分先生的青眼,老夫人就罚他大冬天的在雪地里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谢翀意打折了我儿的手骨,將他吊在房樑上鞭打,要不是那一日我之前的大嫂察觉不对,我儿就死在了他们长房的人手里。” “事后长房压著,不许消息外传,老夫人更拿孝道和伯府声誉要挟我,我夫君又不在京中,我们母子只能咬牙忍了,可是昨日谢玉茵在府门前强夺我马车,以致我断了胳膊,今日老夫人又强逼我回娘家取万两白银替她赎刑。” 关君兰说著说著,早已经泪流满面, “我们二房是庶出,二爷也不是老夫人亲子,可他也是谢家的儿子,安哥儿是谢家的血脉。” “孔大人,几位族老,我们二房实在是不敢再留在伯府,更不敢跟老夫人还有伯爷他们同处一个屋檐,求你们给我们一条活路,我求你们!” 第128章 分家 关君兰的哭诉实在太过惊人,谢家那些族老也都是纷纷色变。 之前沈霜月闹事时,就曾在东宫宴上提及过谢家长房迫害二房之子的事情,当时不少人都听见,只是因为谢老夫人害死沈婉仪,谋算沈家次女婚事在前,又有沈霜月义绝的事在后。 伯府二房的事也就藏在这些“热闹”之后,没有多少人留意。 如今关君兰再次提及,別说谢家那些族老色变,就是孔朝也是皱眉:“你所言当真?” 珍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我家夫人句句属实,伯府下人皆能作证。” 京兆府的人回来时,不只带来了关君兰等人,就连裕安斋內的丫鬟、婆子也带回来了好几个。 那些人被带到堂上之后,面对上首孔朝的询问,却只是垂著脑袋不敢说话。 他们都是伯府的下人,哪敢说府中老夫人的不是。 孔朝面无表情看了谢淮知一眼,抬手拍了惊堂木:“怎么,你们自持是谢家的下人,府衙问话都敢不答,是觉得谢家凌驾律法之上,还是要本官给你们上刑?” 谢家族老惊了下,连忙沉声道:“孔大人问话,还不老实说!” 那些个丫鬟都是嚇得脸发白,不敢去看谢淮知他们,垂著脑袋瑟缩著道。 “老夫人的確不喜欢二房的人,也从不让二夫人他们过来请安,二夫人他们几乎不会出现在长房这边。” “之前大公子哭闹说二公子欺负了他,老夫人就罚了二公子跪在雪地里,大公子还叫人鞭打了二公子,被伯夫人发现之后才把人救下来,可是听说二公子的手断了,腿也险些废了。” “二房在府里不得待见,大小姐她们对二夫人也没好脸色…” 庆安伯府的下人说的二房的处境,听得谢家那些族老脸色漆黑, 孔朝问道:“那今日魏氏可有动手?” 答话的,是岑妈妈走后,负责照顾谢老夫人的丫鬟,她垂著脑袋低声道:“奴婢没看到,但是老夫人自从受伤之后,的確脾气古怪,动輒打骂下人,就连大小姐也挨过打。” “今天二夫人过来时,老夫人就將奴婢们全都撵了出去,奴婢也不知道老夫人有没有动手,但是奴婢在门外隱约听到,老夫人说起什么回不回娘家的,还说让二夫人替府里分忧,说她是二爷的嫡母,府里要是出事二房也休想置身事外……” “你胡说什么!!” 谢老夫人嘶声厉喝,瞪大了眼恨不得能扑上去抓挠,“你这个贱婢,你是不是被关氏收买了,是不是得了她的好处,所以帮著她来害我,你信不信我让人將你乱棍打死!!” 那丫鬟嚇的一哆嗦,脸煞白地不敢说话。 砰! 孔朝一敲惊堂木,面染寒霜,“这是京兆府,不是你们庆安伯府,由不得你出言要挟。” “魏氏,你若是再敢开口扰乱公堂,就別怪本官对你不客气。” 他看著那丫鬟道, “你,继续说。” 那丫鬟白著脸缩著脑袋,满是胆怯地看了谢老夫人一眼,这才小声说道: “奴婢在门外也听得不怎么清楚,只隱约听到老夫人骂二夫人,然后说了些什么,后来就二夫人哭著说她没有银子,再之后里面传出响动,伯爷他们就过来了。” “你们呢?”孔朝看向其他几个丫鬟、婆子。 那几人也是低头道。 “奴婢也听著里面传来爭吵,老夫人骂了二夫人。” “奴婢也是。” “老夫人好像管夫人要银子了,夫人说没有,其他没听清……” 当时珍柳和贴身伺候老夫人的丫鬟站在门前,其他人离得还要远一些,只隱约听到老夫人那中气十足的骂声,倒是二夫人,只后来像是受惊说的那句“没银子”比较清楚,其他的都没听到。 “奴婢是和伯爷一起进的屋里,当时二夫人已经受了伤,然后京兆府的人就来了。” 孔朝闻言看向谢淮知:“谢伯爷?” 谢淮知紧抿著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这些丫鬟说的话彼此都能作证,谢老夫人受伤入狱回去之后,也的確阴晴不定,时常朝著下人动手,较真查看起来,这几个丫鬟身上怕是都有伤。 而且当时屋中传出关氏哭声,那句她没有银子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就连谢淮知也听的一清二楚,他也是察觉不对第一时间就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谢老夫人勃然大怒,关氏满头是血的样子。 这几个丫鬟、婆子並没说谎。 要是事情没闹到京兆府,他或许还能替谢老夫人分辨几句,细查当时屋中到底怎么回事。 可偏偏当时京兆府衙门的人上门催缴赎金,亲眼看到关氏的惨状,谢老夫人又有前科在身,人人都知道她心肠狠毒谋害过儿媳,別说连谢淮知都怀疑她动手了,就算真没有动手,说出去也没人相信。 谢家几个族老忍不住骂出声。 “魏氏,你怎么能如此苛待自家儿媳?” “关氏怎么你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將人打成这样?” “先是沈婉仪,后是沈霜月,如今又是关氏,你到底想干什么?!” 庆安伯府拢共就娶了三次媳妇儿,一个被她害死,一个闹了义绝,如今最后一个也撕闹进了官府。 他们谢家一脉出了这么个歹毒狠辣的婆母,往后哪个好人家还敢將女儿嫁进谢家,她是想要整个谢家的儿郎都打光棍吗?! 孔朝瞧了眼谢老夫人,也是一言难尽,他道:“关氏,那你如今可是要状告你婆母伤人?” “妾身不敢。”关君兰低泣:“她是我婆母,是我夫君的嫡母,我怎敢告她,但我们实在是在伯府待不下去了,我只求能和长房分家。” “不行!” 谢家那几个族老也是厌恶谢老夫人一再闹事,但私心还是觉得不至於闹到分家。 谢家最出眾的就是庆安伯府这一脉,如今伯府已经闹了这么多笑话,如果再分了家成什么样子。 第129章 刀子只有扎到自己,才知道疼 谢家那几个族老纷纷劝道。 “魏氏虽然有错,但也不至於分家,淮知和言庆可是亲兄弟。” “对啊,他们这一脉就只有兄弟二人,哪有如这般情况还闹分家的,况且言庆如今人不在京城,你一个妇道人家带著个孩子,怎么能擅自跟长房分家,这闹出去像是什么样子。” “关氏,我们知道你受了委屈,那也不可胡闹,这次的事情族中会替你出头,也会帮你討要公道,但是分家的事情万不可提。” “言庆还要为官,往后还要走仕途,当该和淮知兄弟彼此扶持才是。” 虽然早就知道关君兰提分家的事情,谢家宗族那边肯定不会答应,可是当亲耳听到谢家那几个族老这般冠冕堂皇的话。 站在碧纱橱后隔间里面的沈霜月依旧是忍不住露出讥讽。 “这些人还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她压低了声音。 说什么兄弟扶持,血脉至亲,可是当年谢言庆被迫出京时,有谁替他说过半句话?二房母子被迫留在京城,又有谁说过一句不公平? 二房这些年在伯府的遭遇,谢家这些人不知道吗? 他们什么都清楚,可从来没有人替关氏母子不平,更没有人替他们出头,等著他们这些人来替二房討公道,简直就是个笑话。 裴覦坐在一旁圈椅上,神色淡淡:“事不关己时,自然什么宽宥的话都能说的出来。” 刀子只有扎到自己身上才会疼,旁人就算是剐净了肉,流干了血,又和他们有什么关係。 沈霜月皱眉看向堂上的关君兰:“她能扛得住吗?” “不能也能。” 裴覦顺著那缝隙看向外间,“今日已经闹成这个样子,等於是断了二房的退路,她要是退了,往后再想分家就难了。” 外间关君兰面对谢家族老指责劝告,垂眸掩住眼底的嘲讽之色:“不分家,难道要让我和安哥儿落到之前那大嫂的下场吗?” “关氏!” 谢家眾人都是色变:“你休得胡言,有我们在,魏氏岂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 关君兰抬头红著眼,虽在落泪,眼底却多了几分怨恨, “她今日能逼著我回娘家拿银子,明日就能逼著我和二爷给长房填窟窿,二房从来没有得过半点伯府的好,这些年在府里更是处处被欺,可如今长房闯出祸事却要我们承担。” “诸位族伯、族叔既说你们会替我討回公道,那你们便替长房平了外间麻烦,交了那万两赎金,白纸黑字写下背书,保证长房之后不再欺压我们二房,不会像是今日伤我和安哥儿,那我便不分家。” 那几个谢家族老顿时噎住,脸上如同开了染坊。 庆安伯府闯出的祸事何止一桩两桩,况且那赎金不是千八百两,那可是一万两白银,谁肯平白无故拿出这么多银钱替谢老夫人“赎身”? 最重要的是,就算他们几家能凑足了这个银子,但是替谢老夫人背书的事却没有一个人敢。 伯府长房占著嫡出,先天就高二房一层,谢老夫人又是嫡母身份,谁敢保证今日之后两房之间没有摩擦,又能保证谢老夫人他们能吃了教训。 远的不说,光是这一次闹上京兆府,怕是回去之后关氏日子就会不好过,白纸黑字落下东西,可不是空口白牙,回头闹起来谁敢担这责? 关君兰满目讥讽:“连你们都不愿作保,我怎敢回那虎狼窝。” 她眼睛通红, “我从来没有想要与长房决裂,是他们欺人太甚,母亲向来心胸狭隘,我若再回庆安伯府,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像是沈婉仪一样没了命。” “你们若是不答应让我们分家,那我不如现在就死!” 关君兰说话间直接起身,就想要朝著一旁的柱子上扑去。 堂前所有人都是嚇了一跳,孔朝更是一激灵,脑子里全是前两日沈家那丫鬟血溅当场,一头碰死的惨状。 “拦住她,快拦住她!!” 当他这京兆府是什么地方,一个两个的都来寻死! 旁边衙差连忙上前,纷纷挡在那柱子前,谢淮知也是横身將关君兰逼退:“弟妹,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 “我只是想要好好活,我只是想活而已,你们都逼我!” 关君兰踉蹌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伯爷,我求你放过二房,求你让我和二爷离开,我们可以不要伯府任何东西,我们什么都不要,我求求你。” 珍柳在旁也是哭了起来,堂前全是主僕二人悲切哭声。 孔朝瞧著那满脸是血的妇人,只觉心口堵得慌,就连刚才劝人的谢家那些人也都是寡言难以开口。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孩童的声音。 “母亲。” 眾人回头,就见门前有人背著个半大孩童。 谢淮知脸色瞬间变了,他不是已经下令让人封了伯府,特別是拦著二房那边,不准任何人出入吗?谢俞安怎么会出来,还来了京兆府?! 门前衙役开口道:“大人,方才这谢家下人领著这孩子一直在门外,说他们是谢家二房的人,哭闹著说要进来。” 孔朝挥挥手。 珍云连忙背著谢俞安入內,到了关君兰身旁,谢俞安看到她满头是血就红了眼睛,挣扎著落地踉蹌进她怀里,轻声道:“母亲,疼吗?” “安哥儿。” 关君兰单手將人揽进怀里,抱著孩子就痛哭出声。 谢俞安露出的小脸上满是苍白,用没包著的那只手努力抱著关君兰,抬头看向孔朝:“大人,您能不能帮帮我和母亲。” 说完他扭头看向谢家那几个族老, “大爷爷,三爷爷,安哥儿疼……” 他收回小手,將衣袖拉了起来,又解开外衫將腰腹也露了出来。 孔朝眼中瞬间颤了颤,而谢家那几个族老也是脸色倏地发白,就见谢俞安瘦弱身子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靠在关君兰怀里连站都站不稳。 他满是病弱的脸上带著些泪。 “安哥儿好疼,母亲也疼……” 在场所有人都是安静下来,就连之前面色狰狞的谢老夫人,此时看到他那一身伤也是忍不住露出心虚之色。 谢俞安扭头,小小的脸上眼睛黑白分明: “大伯,祖母说安哥儿是孽种,说安哥儿只配给大哥当垫脚石,就像是父亲和大伯一样,一辈子只配被您踩在脚底下,可是母亲说我不是,她说我是他和父亲的珍宝。” “您能不能放我和母亲走?反正府里没有人喜欢我们。” 第130章 裴覦碰了她? 满是稚嫩的言语,让整个堂前都安静下来。 关君兰哭声驀地大了起来,而被孩子澄净眼眸看著的谢淮知,更是嘴唇轻颤著,脸上煞白一片。 “大伯,你能让安哥儿走吗?” 谢俞安静静看他,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所有污浊不堪,让人自惭形秽。 谢淮知头一次不敢直视他眼睛,他声音泛哑:“你可知道,离开伯府意味著什么?” 谢俞安倚在母亲怀中,仰著小脸满是天真: “安哥儿知道,离开以后不会有人欺负母亲,不会有人骂我爹爹是庶出贱种,大伯,安哥儿长大以后会努力孝敬您和祖母,你们能不能別伤害我母亲?” 原本有大半作戏的关君兰听著怀中孩子的话,眼泪瞬间汹涌,抱著他呜咽出声。 谢淮知则是沉默下来,半晌才低声说道:“既是你所求,那就分吧。” “淮知!”谢老夫人急喊出声。 谢淮知却没有理会她,只朝著关君兰说道:“今日之事,是长房对不住你们,二弟远在京城之外,是我没有尽到兄长职责,护好弟妹和安哥儿。” “弟妹既然想分家,那便分吧,长房的事也的確不该牵连你们。” “谢淮知!!” 谢老夫人是真的急了,她站不起来,只能撑著身子怒声道:“你不能答应分家,伯府只有你们二人,谢言庆怎么能分家……”要是分了家长房怎么办?! “母亲。” 谢淮知打断了谢老夫人的话:“树大分支,人大分家,没什么不可以的,况且就算分了家,我与二弟依旧是至亲兄弟,我们身上的血脉亲缘是断不了的。” 他看向关君兰, “分家的事情,我可以做主答应你,但是这毕竟是大事,二弟身为一家之主不能不在,我可以先跟你定下分家事宜,等二弟回京之后,两房再行分家,弟妹以为如何?” 关君兰红著眼迟疑,她自然是想要今天直接將分家的事情办妥,但是谢淮知的话她却反驳不了。 谢言庆不在京城,二房由她这个媳妇来分家,的確是不合规矩。 “弟妹不用担心,我既然答应了分家,就不会反悔,况且还有孔大人作证。” 关君兰闻言这才泣声道:“我自然是愿意相信大哥的,也可以等到二爷回京之后再分家,但是我和安哥儿今日就要搬出伯府。” 谢淮知皱眉:“何必这般著急,可以等二弟回京之后再搬。” “不必,我们今日一定要走。” “可是这一时半刻哪有合適的地方……” “这个不用大哥担心,我自有去处。” 见关君兰一口咬定一定要走,抱著谢俞安时更是不信任的样子,谢淮知知道她是怕回了伯府之后,会因为今天的事遭了“磋磨”,他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好,如果你真有合適周全的地方,你们可以搬出去。” 关君兰喜极而泣:“多谢大哥。” 谢淮知这个当事人都答应了,谢家那几个族老也没有理由再说什么,况且谢俞安那一身伤的確是刺激到了他们,哪怕谢老夫人在旁哭號,但事情依旧定了下来,由不得她说不。 裴覦领著沈霜月从隔间绕去了府衙后院,院中清静没有旁人,裴覦才开口道:“这个谢淮知,倒有几分聪明。” 他心里清楚他今日若是咬死了不肯分家,关氏就算寻死觅活,这个家也分不了,至少在谢言庆回京之前没那么容易能分,但他也明白一旦真走到那地步,长房和二房就彻底成了仇,也会耗尽了和谢言庆最后那点情分。 知道事不可为,没有一味纠缠,还算留了几分体面。 谢言庆回京之后就算不愿意帮衬长房,也不好再出手对付他们,毕竟那一句“血脉亲缘、至亲兄弟”可不是说著玩的,谢言庆动手难保不会落得个凉薄无情的名声。 沈霜月却是有些皱眉,总觉得这分家没分乾净,以后还有麻烦事。 “別操心了,谢言庆可不是兔子。” 裴覦似是看出她心思,伸手点了下她额间:“关氏今日豁出去这么一闹,已经替他铺好了路,他回京之后要是还不能撇开了庆安伯府,那他就是个蠢的。” 沈霜月被他指头戳的后仰了一下,捂著额头,抬头有些怔愣。 “你……” “嗯?” 裴覦站在廊下,有几片落雪顺风飘到他黑色袍底上,他似是扭头看雪,脸上是漫漫懒散之色,仿佛刚才额间那一点温热是她的错觉。 隨意哼了声,见她没有出声,他又回过头来背手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 沈霜月压下心头那丝奇怪,只如裴覦一样扭头看著外间的雪。 “春玉楼的事我听胡萱说了,多谢你替我周全,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你將魏家的人也拉扯进来,可是有什么旁的打算?” 她原只是想要诱谢淮知和徐至见上一面,好能刺激一下谢玉茵,可是昨日春玉楼里却横插进一个魏家七公子。 那魏家儿郎多是自小得族中教导,最是精明,哪怕只是个庶子也不例外,要不是有人设局,魏帛彦不可能那般恰巧的出现在那里。 今日坊间已有谢淮知早就投奔了魏家,之前谢老夫人谋算沈氏二女,是为了替魏家算计沈家,拉拢沈敬显的流言。 裴覦说道:“之前太后曾派人刺杀我,你可还记得?” 沈霜月眉心一跳,抬眼看他。 他眸色隱戾:“我虽然让人还了回去,但是太后和魏家依旧惦记著我这条命。” “前几日太子与我说,他想要刑部尚书那位置,魏家和太后却紧盯著不放,两边胶著已久,终归要有人来打破这局面。” 沈霜月皱眉片刻,似是恍然:“你是说沈家?” 裴覦“嗯”了声,伸手掠过飞雪,目中透出的气势分外迫人:“太后他们本就挑中了你父亲,但是因为你和谢家突然决裂,坏了他们最初的打算,而且沈家因此一遭,也绝不可能再交好魏家。” 沈霜月若有所思:“所以那日京兆府堂审之前,他们才会派人去接触秦福文,是想要动摇沈家御史中丞的位置?” 第131章 本侯还没哄过人,沈娘子教教我? 沈霜月心思本就细腻,人也聪慧,得了一点儿线索之后,再联想起近日种种,就隱约明白了所有。 “我父亲那人孤高固执,又看重家族,他原是立场中立谁也不帮,太后他们若只是动他也就算了,但是他们利用秦福文的事却是想要拉整个沈家下水,图谋的不仅仅是御史中丞之位。” “你只要稍稍透露口风,我父亲必定会动怒。” 经歷了四年前的事情,看透了沈敬显的本性,没有人比沈霜月更明白他。 他在意沈家,也將沈家全族的荣耀视为他的责任,无论是为了警告魏家收手,还是显露沈家的“獠牙”,沈敬显都定会在朝堂上有所动作,但他绝对不会直接去动魏家人,只会弄几个让魏家和太后肉疼,但不至於和沈家翻脸的人。 这般情况下,只要他警告之后就收手,太后和魏家那边理亏在前,十之八九会咬牙咽下去这份肉痛,维持彼此表面安好。 但如果沈敬显和沈家得理不饶人,甚至步步紧逼想要对魏家出手呢? 魏家定不会坐以待毙。 沈霜月抬眼看他:“你是想要借谢家分家的事,污魏家的名,让他们动手对付沈家之后,逼沈家站队,你的目的是沈家?亦或是,打著和太后一样的主意,让沈家出面来替太子谋算刑部尚书的位置?” 裴覦听后默了默,有些诧异她居然这么快就能想通其中关窍,他冷冽剑眸微垂:“可是气恼我利用你?” 出乎意外,沈霜月摇摇头:“人之相交本就不可能全然纯粹,不是图利,就是图情。” 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或是利益,权势,金钱,总要有一样存在,才能维繫彼此之间的关係。 “之前我也曾利用侯爷身份,利用你手中皇城司权势,甚至利用侯爷对我的那一丝善心,来谋求脱离谢家的助力,如今侯爷利用我也没什么可气恼的。” 她眼眸弯了弯, “况且侯爷这么做,不也是为了能替我寻个背锅的。” 她“攛掇”关君兰分家的事瞒不住,况且之后关君兰母子还要搬到城西与她同住。 那谢玉茵的事知道的人本就极少,谢淮知也是被打了个措不及手,回去之后冷静下来,恐怕就会想到她身上。 可如今有沈家谋算魏家的事在前,谢淮知只会以为他们庆安伯府成了沈家对付魏家的“棋子”,之后沈家若与魏家“打起来”,所有人目光都会落在沈家身上,不会有人因为分家之事来找她麻烦。 裴覦如果只是想要挑起沈、魏两家的纷爭,没必要非得等到今日,只消將秦福文推出去就能让他们撕起来。 “侯爷是顾全我,我若是再说气恼,那岂不是不知好歹?” 沈霜月笑顏盈盈,说的直白。 裴覦手指动了动,脚下鹿皮玄靴忍不住朝著她挪了挪,好不容易才压下想要低头靠近的衝动,似是取笑:“怎就这么聪明,我还想著沈娘子要是跟我闹一闹,本侯该怎么哄你来著。” 沈霜月扑哧轻笑,轻“唔”了声:“侯爷可別促狭,女子若真吵闹起来,不是那般好哄的。” “是吗?” 裴覦倏地靠近,矮身低头凑在她脸前:“本侯还没哄过,沈娘子教教我?” 锋利剑眉舒展,眉眼缓和开,如融化的初雪消弭了锋锐,原本凌厉的眉弓也生了些柔软弧度。 或许是因为靠的太近,她甚至能看到他瞳仁里的倒影,从白皙的脸,到微启的唇,甚至就连因为他突然靠近而生的讶异也纤毫毕现,那漆黑瞳仁被她一个人的身影霸占。 沈霜月心里驀地一跳,下意识退了半步:“……我也没哄过,教不了侯爷。” 裴覦触及她微红的耳廓,兀自低笑了声:“那本侯只能往后再找机会学了。” 沈霜月嘴唇紧抿,不自在的撇开眼。 笑什么笑。 一笑这张脸囂悍全无,都不嚇人了。 牧辛远远站著,瞧著自家侯爷跟那开了屏的孔雀似的,恨不得掰开每根羽毛都让身前的女子瞧清楚,他忍不住偷笑了声,看得直乐呵。 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牧辛这才面色一肃咳了声。 那边裴覦抬眼,瞧见孔朝从前面绕过来,他脸上笑意收敛。 “侯爷。”孔朝过来后便先行了礼。 沈霜月退开半步避过之后,朝著孔朝问好:“见过孔大人。” “沈娘子不必多礼。” 孔朝本就是人精,哪怕有些诧异沈霜月和裴覦一起出现在这里,他也没有多问,只是朝著裴覦说道:“侯爷,谢家的人已经走了,那关氏我也派人隨她一起去谢家了。” 裴覦“嗯”了声:“魏氏呢?” 孔朝迟疑了下:“…回去了。” 沈霜月面露诧异:“庆安伯府凑足了赎金?是谢家那几个族老?” “不是他们,是魏家。” 裴覦和沈霜月都是一怔,彼此对视了一眼后,裴覦就道:“怎么回事?” 孔朝也是一脑门子的纳闷:“下官也不知道,原本关氏的事情审完,下官就和谢家追缴赎金,本是照著侯爷的吩咐,逼著谢淮知问那几个谢家族老筹借,若是拿不出来就將魏氏扣押,可谁能想到魏家突然来了个管事,替魏氏交了那一万两赎金。” 魏家来的人他不认识,但人家也没有遮掩自己身份。 银票给了,赎金交了,他就没有理由再留人。 “不过下面的人说,那魏家的人和谢家母子一起离开时,和谢淮知说了些什么,隱约好像是说让谢淮知去一趟魏家。” 沈霜月闻言彻底惊讶,这个时候,让谢淮知去魏家? 外面本就流言四起,魏家该是恨不得和谢家撇清干係,生怕他们攀著自己不放才对,怎么会突然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来替庆安伯府解围。 总不会突然念及跟谢老夫人之间,那点儿微末的亲情了吧? 沈霜月和裴覦对视一眼,二人心头几乎同时生出个念头。 谢家母子手里,有魏家的把柄? 或者说是,谢淮知有? 第132章 把柄 果然,没多久,裴覦留在庆安伯府的人就传了消息出来。 “你是说,谢淮知来京兆府前,让人去了魏家?”裴覦皱眉。 回话的是个面容普通,瞧上去毫无特色的瘦小男人,那人低头回道: “当时谢家乱成一团,京兆府的人突然上门,又撞上谢二夫人大闹裕安斋,谢淮知领著人来京兆府前,面上只吩咐他身边那个常书守好了府里,特別是谢家二房那边不准任何人出入,属下也没察觉不对劲。” “直到谢淮知他们走了之后,属下才发现常书也出了伯府,等跟过去时他已经进了魏家,魏家那边守卫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所以探不到里面的消息。” 探不探得到,魏家能派人来京兆府衙,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覦挥手让人退下之后,就见沈霜月眉心轻拢,他道:“怎么了?” 沈霜月抿了抿唇:“我在伯府四年,总以为对他们已经算是足够了解,可我竟是不知谢淮知居然能有能耐,拿捏得住魏家。” “別说是你,本侯也好奇。” 魏广荣是什么脾性,裴覦最是清楚,之前他利用谢老夫人偽造帐本的时候,怕是就已经生了事败之后捨弃庆安伯府的心思,所以这段时间对於谢家遭遇,魏家才会不管不问。 可谢淮知居然能有能耐,让魏家改了主意庇护於他,甚至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来赎身处风口浪尖的谢老夫人。 裴覦似笑扬唇:“你说,谢淮知明明有能力逼魏家帮他,可之前寧肯去跪宫门,顶著满城风雨,哪怕跟你义绝,闹得庆安伯府丟尽顏面也不曾动用过,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他不敢用。” 沈霜月目光沉凝,以魏家的地位,岂是那么容易被要挟的。 寻常东西根本不足以让魏家一改常態,在这种时候来蹚谢家这滩浑水,坐实外间传言,甚至直接跟沈家对上,除非谢淮知手里握著的东西,远比沈、魏两家交恶还要更加重要。 也正因为太过重要,所以才会被谢淮知一直藏著当了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敢轻易动用。 想到这里,沈霜月眉心紧了一分,“侯爷,魏家那边可会反覆?” 裴覦倒是不担心:“没多大差別,谢淮知入不入局,都不影响他们和沈家对上。”甚至魏家此时“拉拔”庆安伯府,庇护谢淮知母子,反倒更有可能会激怒了沈敬显他们。 只不过…… 他倒是很好奇,谢淮知手里到底抓著魏家什么把柄。 裴覦送沈霜月回城西之后,一併將之前整理好的帐本帐册都送了过去,沈霜月瞧著那满满十几箱子的东西,忍不住有些意外:“怎么这么多?” 只是帐本银票就装了这么多,不是说缺银子吗? 裴覦神色淡定:“多是不能变现的东西,银钱並不算多,而且侯府开销也大。” 牧辛站在一旁极有眼色的开口:“沈娘子您是不知道,我家侯爷一个人要养著许多人。” “之前与侯爷一起从奴营出来的那些人,还有后来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士兵,以及边境上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这么多张嘴,侯府瞧著光鲜,实则早就有些支撑不住。” 奴营出来的,全成了暗营的隱卫。 战场上退下来的,替侯爷经营著矿地和各处產业。 还有那些孤儿,侯爷捡回来后,养大了正好当侯府亲卫…… 牧辛面不改色的在心里替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他说的也都是大实话,这些人可不就领著他家侯爷的银子,这么多张嘴让侯爷养著? “而且皇城司表面光鲜,可实则就是个事多又得罪人,瞧著很厉害却吃力不討好的地方。” “皇城司俸禄低,可办的差事却都是危险至极,衙中弟兄时有伤亡,朝廷发放的津贴、抚恤都是极少,侯爷向来护短,想方设法跟朝廷討要银子,还时常自己贴补。” 裴覦一个外来的武將,能在短短一年时间,就收服了整个皇城司和金吾卫中眾人,其中固然是有他狠厉果决、杀伐摄人的威势,可同样也是因为他从来不会苛刻手下之人。 皇城司看似在京中地位极高,直属景帝,可是做的却都是得罪人又凶险之事,凡是稍微有些家世背景的人,都绝不会入內当值,而能入內的大多都是家境贫寒,只能靠著一条命朝上拼搏的。 往年裴覦没入京前,皇城司的处境比之如今还要更惨,皇城司首没他敢拼抢,连带著下面的人也是过得飢一顿饱一顿,。 直到裴覦掌管皇城司后,因为他的强势,连带著皇城司的人也挺直了腰板。 他惯来会替麾下的人爭抢利益,跟朝中要不来的,他自己也会给,所以短短一年时间,皇城司上下和整个金吾卫都对他格外忠心。 沈霜月却不知道其中门道,只是听著牧辛的话忍不住看向身旁男人,明明最是冷硬不过的外表,私下却全有全然不同的柔软。 她眉心鬆开,眸色也忍不住生了几分软意。 “胡萱,让人把这些抬去书房那边,稍后我再仔细看一下。” 裴覦说道:“那晚些时候,我让手底下那些管事过来见你?” “好。” 沈霜月答应下来,又听闻“管事”二字,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裴覦:“对了侯爷,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你之前既是从北地回京,在那边可还有得用的人手,能打探到那边消息的?” “怎么了?”裴覦问。 沈霜月说道:“今年入冬之后,京中接连落雪,天气远比往年都要更冷,我询问了手下的人,京中的柴火木炭,布匹絮,还有米粮等物,在近半月来都上涨了五、六成,而且从一个多月前,往年本该从北地运往京中的许多货物都断了。” 京城虽然繁华,但物资並不盛產,很多东西都是靠著南北输运流通。 江南富饶,西北等州县也不遑多让,很多药材,皮草等物都是从西北运来,可是近来两个月,前来京城的西北商户却是少了一半,到最近半个月,更是锐减了九成。 第133章 提携 裴覦闻言就明白沈霜月的意思,扭头看向牧辛。 牧辛愣了下,神色微变:“侯爷,北边的確已有快两个月没有送信过来了。” 倒不是他大意,而是北地那边侯爷都留了心腹,往日里也是一、两个月才送信来一回,入冬之后,江南盐运的事闹的沸沸扬扬,后来又接连各种事情不断,他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可如今沈霜月这么一说,牧辛忍不住心中一咯噔。 如若真如沈霜月说的,连最重利益的商户都断了,那恐怕是出了大事了。 “我会让人去查。” 裴覦面色也是微沉,“之前陛下派人去了汾州賑灾,等一下我会入宫一趟,打探一下可否有消息,晚些命人传讯给你。” 沈霜月轻“嗯”了声:“好。” 有了正事,裴覦就没在城西久留,交託了东西之后就带著牧辛匆匆离开。 沈霜月也没有閒著,回了书房之后便让胡萱研墨,自己则是在纸上写写画画,等过了许久,她才將写好的东西折好,然后叫了琼娘和巧玉过来。 沈霜月看向巧玉:“前几日来的那几个管事,你可还记得?” 见巧玉点头,她將几封信递给她, “你去寻邹管事,把这两封信给他,让他照著信上去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巧玉连忙接下来,转身就朝外走去,而沈霜月这才看向琼娘:“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会认字盘帐?” 琼娘点点头:“奴婢父亲原是大户人家的帐房先生,但是因为牵扯进主家后宅纷爭,被人陷害身亡,奴婢也就入了奴籍,奴婢曾经伺候过主家小姐,所以识字,父亲身前也教过奴婢盘帐。” “那好,你来算算这个。” 沈霜月將一册帐本摆在了桌上,琼娘目光微闪,她本就心思敏锐,隱约发现自己或许得到了个了不得的机会。 “奴婢可否求用纸笔?” “可。” 琼娘闻言后丝毫没有谦虚迟疑,是快步上前,没问任何缘由就接过帐本和算盘,然后拿了纸笔走到一旁拨弄了起来。 胡萱有些诧异地听著那算盘拨弄的声音,噼里啪啦,速度极快,而且琼娘跟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帐房都不一样,她翻看帐本的速度极快,很多都是一眼扫过,而且几乎三、五页过去,才会在纸上落上一笔。 她目力极好,能看到琼娘身前那张纸上,落上的都是奇奇怪怪的墨跡,还有一些圆圈横槓之类的,却几乎没有字跡。 沈霜月倒是半点不急,坐在一旁就著那算盘珠子的噼啪声,翻看著裴覦送过来的东西。 约莫盏茶时间,琼娘那边就停了下来。 她起身抱著帐本上前:“小姐,这帐本上被人做了假帐,第四页,十二页,十五页,二十六页,各有几处动了手脚,拢共虚报了四百九十七两並二百二十三文银钱。” 胡萱张大了嘴,这么快? 沈霜月也有些惊讶,她早前就察觉到琼娘心思精明,为人也比单纯的巧玉更加灵便,知道她会盘帐之后,原是想著她如果能力不错的话,可以提起来用一用,到时候帮著今鹊打理一些事情,可她没想到,琼娘远比她想得还要厉害。 这帐本是她之前盘过的,自然知道其中做了多少假帐,可就算是她自己来算,当时也费了好一会儿功夫。 琼娘在看帐的本事上,明显比她还要更厉害。 这可真是捡到了宝。 沈霜月眼中绽出笑意:“你很厉害。” 琼娘有些不好意思的抿抿嘴:“奴婢小时候便对数字灵敏,父亲瞧我喜欢,就刻意教了我许多。” 沈霜月闻言想了想:“你既然有这本事,只是当个伺候人的丫鬟可惜了,从明日开始,你跟在我身边帮我理帐,若是做得好的话,等年后开春之后,帮我打理生意上的事情。” 琼娘知道这是小姐给她的机会,也是能够入了小姐的眼,变成和今鹊、胡萱一样与其他丫鬟不同的契机,她连忙跪下来欢喜道:“奴婢定会尽心竭力效忠小姐,替小姐办事。” 对於她的话,沈霜月並没急著相信,有些事情日久才能见人心,只是对於有才能的人,她不吝嗇提携。 下面人来报,说是关氏母子过来了,外间天色已经有些擦黑。 沈霜月出去迎他们二人时,就看到跟在马车边的那些侯府下人,除了二房的丫鬟、婆子,常书也领著长房的几个僕从出来相送。 等瞧见从府中迎出来的沈霜月时,常书他们都是忍不住瞪大了眼。 二夫人他们居然要搬过来,和以前的伯夫人同住? “夫……夫人。”常书有些结巴。 沈霜月淡声道:“我已经离开伯府,你唤错了。” 没理会常书变化的脸色,她走上前瞧著从马车里下来的关君兰,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关君兰就抢先说道: “沈妹妹,今日我和安哥儿突然过来实在冒昧,可是一时半刻我想不到更好的去处,那伯府我是不敢回了,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收留我和安哥儿几日,等寻到合適的地方我们就搬出去。” 沈霜月闻言就知道,关君兰是怕谢家察觉她掺和分家的事情后迁怒。 虽然並不害怕,但是对於关君兰的心意,她心里还是受用的。 沈霜月拉著她的手,温声说道:“你和安哥儿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京兆府那边也有人帮你传了消息,你我也算是同病相怜,且之前你还救过我,府中我已经让人收拾妥当了,你们儘管住下就是。” 她伸手摸了摸被珍云抱下来的谢俞安, “安哥儿可还好?” 谢俞安刚才一路上听母亲说了许多,哪怕心里亲近沈霜月,面上却只是拘谨的“嗯”了声,小小声地叫了声“霜姨”。 沈霜月揉了揉他脑袋,轻笑:“好了,先进去吧,外面天冷。” “胡萱,快让人出来帮忙抬东西。” 常书连忙道:“沈娘子,二夫人,我们来搬就是……” “不必了。” 沈霜月直接拒绝,“我这府宅,不喜外人入內。”谢淮知的人踏进去半步,她都嫌脏了她的地方。 关君兰也是扭头:“常小哥,我和安哥儿已经到了地方,就不用你们相送了,你们也可以回去跟伯爷交差。” “可是……” 他张嘴刚还想说什么,就见府门里涌出来好些人,直接將他们挤了开来,抬著东西就朝著府里去,而沈霜月更是挽著关君兰的手,带著谢俞安和几个丫鬟直接朝著府里走。 常书顿时神色訕訕,只能领著人离开。 沈霜月这边刚和关君兰踏进府前门槛,就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沈霜月。” 她回头,赫然是风尘僕僕,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的沈家二子沈令杰,他身旁还站著满脸憔悴,望著她欲言又止的沈令衡。 第134章 看什么看,眼珠子给你挖了 沈令杰和沈霜月是同胞兄妹,当年沈夫人產下龙凤胎,被沈家视为祥瑞,沈令杰和沈霜月自小便都得府中上下宠爱。 只是比起需要处处守著女子规矩,多少还会束缚的沈霜月,还有肩负沈家门楣时刻需要循规蹈矩的长兄沈令衡,沈令杰活的要恣意鲜活的多。 十四岁时拜得庐州风岭书院山长为师,十七岁时便出京游学,时常半年、一年才归家一次。 或许是因为同胞而生,沈令杰和沈霜月自小感情就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 男女七岁不同席,可他们二人直至九岁时,才从同一个院子里分开,而那时候沈令杰撒泼打滚,愣是死皮赖脸赖在沈夫人他们旁边的跨院里,就是为了离沈霜月这个胞妹的院子能更近一些。 直到十三、四岁,二人长大,沈令杰也去书院进学之后,这才搬去了沈令衡所在的东侧院。 “霜月!” 见门前女子抬眼看著他没说话,沈令杰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披风上还掛著雪,袍裾下摆沾著尘土,那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的脸上,带著如同儿时兄妹之间的亲昵,抬手就朝著她头上薅了过来。 “愣著干什么,不认识你二哥……”了… 话没说完,身前女子就驀地朝后退了半步,让他原本落在她头上的手直接落空。 沈令杰笑容僵了下,转瞬就厚著脸皮说道:“还害羞了?” 沈霜月静静看他一眼,这才扭头看向身旁的关君兰:“你先带安哥儿进去。” “可是他们……” “没事。” 这二人上门,左不过就是沈家那起子事情。 关君兰是认识沈家兄弟二人的,她有些担心的看了眼沈霜月,见她神色还算平静,才低声说道:“那我和安哥儿进去等你。” 她还是不放心这些沈家的人,毕竟四年前他们如何对待沈霜月,她是亲眼看到过的。 关君兰领著下人抱著安哥儿先进去,胡萱则是面无表情杵在沈霜月身旁。 沈令杰没去瞅面容陌生的丫鬟,只咧嘴笑得灿烂:“这才多久没见,你就跟我这般生疏了,搬了新宅子也不请我和大哥进去看看?” “府邸简陋,不便贵客落足。” 客? 沈令杰上扬的桃眼弧度一收,原本和她相似的容貌就变得不同起来。 沈霜月是开糜艷,又如月洒清辉的美,而沈令杰则是多了几分冷薄,轮廓更加刚毅些,他容貌远比沈令衡更加出色,此时状若难过低著脑袋垂著眼时,像极了落水的狗儿,乖顺討人极了。 “你別生气嘛,我这不是听说你被人欺负了,跑死了好几匹快马才赶了回来,连府里都还没回去过就赶紧过来了。”他垂著眼尾,可怜兮兮, “阿月,我一整天都没吃饭了,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进去喝口热水?” 沈霜月神色淡漠:“沈二公子要討水喝,可以回沈家,我这里没有。” “別这么无情嘛,咱们小时候可躺在一个娘胎里……” 沈霜月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噯!” 沈令杰连忙想要伸手去拉她,还没靠近就被胡萱劈手打了开来,“啪”的一声,疼得他倒吸口冷气,他甩著被拍的红了起来的手看向胡萱,就被她满是凶悍地瞪了回来。 看什么看,眼珠子给你挖了! 哪怕这丫鬟没说话,可沈令杰却领会了她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凶个丫鬟,下手这么狠,我这手可是很值钱的……”沈令杰嘟囔著抱怨。 沈霜月开口:“胡萱,把人撵走。” “噯,別!!” 沈令杰连忙闭嘴。 沈令衡原本还盼著沈令杰的出现,能让沈霜月態度缓和一些,毕竟他们二人自小就感情最好,可是眼见她对著沈令杰如出一辙的冷漠,甚至打算让胡萱直接动手。 他连忙上前急唤了声:“阿月。” 沈霜月抬眼看他,脸上神色更冷了些:“沈大公子,我记得那天在京兆府的时候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与沈家往后各自安好,不必往来。” “阿月……” 沈令衡脸上满是憔悴,抿著唇难堪:“我知道你不想跟府中往来,可是母亲因为你的事情,跟父亲起了爭执病倒在床,她这几日药食不进,我想求你去看看母亲。” 他盼著沈霜月能有一丝动容,可话音落下后,她却只是淡漠:“我不是大夫,治不了病症。” “阿月。” 像是没想到她会冷漠至此,沈令衡急得上前半步,就被胡萱横身挡住。 见沈霜月主僕二人皆是满脸防备於他,沈令衡仿佛被重锤砸在头上,脑子里嗡了一瞬,脸上更是透著白。 她就这么怕他? 他是她大哥! 触及沈霜月冷淡清眸,他咽下喉间苦涩,说道:“母亲没有对不住你,当年的事情她也並不知情,她一直都是在意你的,只是因为太过悲痛长姐的死,这几年才不敢见你,可她从来没有为难过你。” “四年前人人都说你有错时,是母亲求著父亲在族中保下了你,这些年她为了你和长姐的事缠绵病榻,却依旧还是顾念著你,否则之前几次也不会想办法让你回沈家……” “所以呢?” 沈霜月其实不太明白沈令衡的逻辑,但不妨碍她听得笑了, “你是想说,因为我回了沈家,谢家才会心有忌惮,这四年只敢折辱打骂於我,不敢真的將我置於死地?还是想要我跪地磕个头,感激你们四年让我回了三次沈家,勉强保住我这个沈家嫡女的身份?” 她看著脸色唰白的沈令衡,面带嘲讽, “四年前我三朝回门,你们將我拒於门外,任由我被人嘲笑讥讽。” “两年前你生辰宴时大发善心让人叫我回府,我被你那些同窗、好友贬的体无完肤,被沈家旁支的庶女推下廊楼摔断了腿,你却给了我一鞭子说我坏了你生辰的喜气。” “半年前,族中叔祖父病故,你们难得准我回去戴孝,然后就因为叔祖母一句我长相妖艷,大半夜的將我赶出灵堂,让我滚回京城。” 也就是因为那一次,她才会阴差阳错救下了遭了意外的肃国公夫人。 沈霜月觉得可笑,这些事情沈令衡是全都忘了,他怎么敢跟她说这话的? “我是不是还要感激你们对我的恩赐,让我能在谢家苛待之下,还能感受沈家对我的亲情,让你们那偶尔施捨的怜悯,能保我在谢家活了四年?” 第135章 滚,別逼我扇你! “我不是……” 沈令衡身形一晃,急声道:“叔祖母是长辈,又刚见丧,我们不能顶撞她,而且生辰宴那次都是误会,我以为你是故意……” 他刚想说她是故意闹出事端,引人注意,可对上沈霜月满是嘲弄的眼,嘴里所有的话就都堵了回去。 言语变得苍白,连解释都格外可笑。 沈霜月见他自知理亏吞吞吐吐的样子,脸上更冷了些。 “我跟沈家最好的结局,就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你们回去吧,以后別来这里了。” “阿月!” 沈令衡见她转身急声道:“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哪怕你恨我都好,可是母亲她是真的病了,昏睡时嘴里还在叫著你的名字,你难道半点母女之情都不念……” “那又如何?我也曾经病重,我也哭著喊著叫过你们!” 沈霜月失去了耐心,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要远离他们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她甚至不曾因为他们之前所做怨恨报復,只是想要从此两不相干而已,他们为什么就要一直纠缠不放。 皙白面上冷漠,亭亭净植下,骨子里透出的疏远冷厉惊住了沈家兄弟二人。 “我以死相逼不愿意嫁进庆安伯府时,我被浑身是血扔在沈家祠堂,连枝拿命换我出来时,我嫁进谢家之后被他们栽赃,被他们拿著沈婉仪的命逼著我冬跪冰雪、夏跪烈阳时。” “我没有病过?我没有求过?” 沈令衡被她质问的倒退了半步,而沈霜月则是咄咄向前。 “一个月多月前,我满身是伤几乎死在了庆安伯府,连皇城司的人见我浑身伤血都不曾喝问过我,你呢?沈令衡,你是忘记你当日说的话了,还是忘记你说让我该在四年前一条白綾勒死了自己。” “沈夫人的確没为难过我,可她是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还是不知道这四年里,你们沈家人远比外人还要刻薄冷漠的苛待?” “我不曾怨恨沈家,不曾报復你们,那是因为我知道我曾经受恩於沈家十五年,他们將我养大,可是你当真觉得我是没有能力报復你们?” “还是你觉得你们这几年所做的事情传出去后,你们沈家还能立得住你们那一身不蔓不枝的硬骨头,端的起百年世家不与污浊同流的气节?” 沈令衡面无血色,手中发抖。 “滚。” 一个粗鄙不该是贵女所言的字,代表沈霜月耐心耗罄。 她满面寒霜骂完之后,挥袖转身就朝著府里走,听到身后那因时隔太久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似是想要上前,她猛地回头。 “你也滚。” “別逼著我扇你!” 沈令杰想要上前的脚顿住,片刻后漆红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看著紧闭的大门,沈令杰摸了摸自己鼻子,满脸悻悻然地嘟囔了一句“脾气真大”,比起脸色苍白的沈令衡,他明显要好得多,拍了拍身上故意弄上的泥浆,转身就打算走。 “你就这么走了?”沈令衡开口。 “那不然呢?”沈令杰扫他一眼,“她摆明了不愿意回去,死守在这里有什么用?” “母亲之前亲自上门都没见著人,难不成大哥也想学著母亲一样,在这门前站一站,或者跪一跪,等跪晕过去后好能博得她怜惜一二?” 他撇撇嘴,似是看穿了沈令衡的心思, “別做梦了,阿月打小性子就犟,看著温柔重情,实则就小气记仇得很,你就是跪死在这里,她都不会瞧你一眼。” 那丫头重情义,但冷了心肠之后,也是绝情得很。 他还记得小时候在闽中王家那边,有个跟她很要好的表姑娘,二人好的能睡一个被窝,日日黏在一起,让她连他这个同胞哥哥都不稀罕搭理。 可是后来就因为那小姑娘骗了她一次,年幼的沈霜月就跟人断了往来,任那小姑娘怎么哭怎么求,哪怕王家长辈出面说和,她都不再跟人家玩儿。 那表家的姑娘尚且如此,何况是他们这些至亲。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一趟是白来,你还不相信。” 沈令杰风尘僕僕赶回京城,刚下马时整个人都快冻僵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被拽著来了城西,他忍不住搓了搓脸,朝著掌心哈了一口气, “大哥要等的话,自己等吧,我先回去了。” 他这会儿脑子都快冻僵了,他得回去吃饱了喝足了,好好睡一觉,再看用什么法子討好这丫头。 赎罪总要有赎罪的模样。 沈令杰转身走了,沈令衡站在门前脸色乍青乍白。 他只是不愿意见母亲伤情,不想让她跟父亲闹得不可开交,药食不进折腾她自己的身子,他原以为沈霜月厌恨他和父亲,好歹会念及几分母女情分,对母亲心软一些。 可没想到…… 里间胡萱隔著门也能听到外面二人声音,她忍不住“呸”了声,扭头道:“小姐,他们人走了。” 沈霜月垂著眼轻“嗯”了声,抬脚走到前厅时,就见关君兰站在门外满是担忧地看她,她走过去说道:“外面这么冷,站在这里做什么?” 关君兰脸颊被风吹的有些红:“里面烧了碳盆,有些闷热。” 她没说自己是担心沈霜月,只是看她脸色如常,直接略过了刚才的沈家兄弟二人,丝毫没去问外间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挽著沈霜月一边朝里走,一边说道:“安哥儿刚才一直都在念叨你,还说之前府衙上他说的那些话,都是你教他的?” “他是孩子,说的话最能取信於人,而且总要示弱才好博得人心。” 她之前如是,关氏母子也一样,世人怜惜弱小,也惯会同情受委屈的那一个,那她们自然要成为那“弱小”。 沈霜月从不觉得用点小心思达成目的是什么错,不过对於谢俞安,这些手段的確不算光明,“安哥儿还小,你不怪我教坏了他就好。” 关君兰嗔道:“我怎么会怪你。” 今天要不是安哥儿去的及时,又在堂上“自揭伤疤”,没有他那些稚嫩却真诚的过分的言语,她想要和长房分家怕还得费一番功夫,指不定闹到最后还要再见些血才行。 她摸了摸自己额上的伤口,如今这情形已经比她预料的要好的多,她能全须全尾的带著安哥儿搬出来。 沈霜月瞧著她额头说道:“伤口怎么样,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关君兰道:“在谢家的时候已经看过了。” 谢淮知怎么可能让她顶著满头满脸的血招摇过市,之前从京兆府出来回去谢家时,他就已经找了大夫替她看过了伤,连带著还让府中下人替她搬运东西,当真是半点都没为难。 “不过我就这么过来,谢淮知和谢家那些人怕是会疑心上你。” “疑心就疑心,他们很快就没功夫搭理我了。” 关君兰诧异,似是想起京兆府內的事,抬眼道:“你是说,魏家那边?” 沈霜月隨意嗯了声,没与她解释太多,只是说道: “太子殿下因为之前的事情破例跟陛下求了情,安哥儿的父亲应该会提前回京,你这段时间就安心住下来,等他回京之后,自然有人替你们母子出头。” “你和安哥儿好好养伤,至於別的事情,不用操心。” 关君兰闻言就知道魏家的事不该她过问,她点点头:“好。” “先进去吧,看看给你们安排的住处可还满意。” 沈霜月不想將心思落在不过该落的人身上,朝著胡萱吩咐了声,让厨房那边准备些膳食之后,就领著关君兰朝著后院走。 …… 沈家兄弟二人在沈霜月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听闻她將人骂了,早前进宫的裴覦忍不住直笑。 他还记得十年前在闽中时,沈霜月拎著瘦弱泛狠偷了她钱袋子,撞翻了她人的他,叉著腰怒著眼泼辣至极的样子。 回京这么长时间,她总是隱忍著,委屈著,冷静言语,平心静气,哪怕遇到再多不公平的事情也会努力將自己劝好。 他还以为她当真变了性子了。 “笑什么呢?” 景帝刚跟朝里几个老古板吵了一架,领著太子黑著脸回了养心殿,就瞧见笑得一脸荡漾的裴覦。 牧辛连忙行礼:“参加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景帝挥挥手,牧辛就低著头退了出去。 等殿內无外人,景帝这才看向裴覦:“你怎么这个时辰进宫了,而且刚才想什么好事,脸都笑成儿了。” 第136章 欺上瞒下 景帝很少见到裴覦笑,偶尔露点笑容那都跟开了天光似的,多是硬邦邦冷淡疏漠的样子,谁瞧了都得先惧三分,如今突然这么一笑,让景帝都觉得稀奇。 裴覦瞧见景帝二人后目光淡敛,只瞬间就成了平日里不近人情的样子,那脸乍一看辨不清喜怒,好像刚才那笑只是错觉。 “微臣有事稟报,未经通传擅自进宫,还请陛下恕罪。” “阿覦…” 哪怕早习惯了,可景帝对上他这般模样,还是忍不住心里头淤堵,想要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眼睛,最终也只能无奈道:“你是皇城司首,朕早就给你牌子允你隨意出入宫中,请什么罪。” 裴覦淡道:“规矩还是要有。” 太子站在一旁,听到他话忍不住翻了翻眼皮。 这满京城最不讲规矩的就是小舅舅了,阴晴难辨不说,惹毛了穿著重盔抓著利器直接进明政殿的事儿都不是没有干过。 那会子刚从北地杀了蛮族回来,一身血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闯进大殿是来抢皇位的。 他肩膀撞了裴覦一下:“你可彆气父皇了,他刚才在前头才被朝里面那几个老古板堵了一通,险些没气出个好歹。” 裴覦浓眉微压,陡生摄人之气:“他们又想干什么?” “还不是漕运上的事情,之前盐税上不是缴了一大笔银子,谁曾想入国库的十不足一,那些老傢伙一口一个这里要钱那里要钱,愣是將运回京城的银子卡在了半道上。” “而且父皇派去江南的人处处遭人阻挠,接管漕司的左泰居然还没到漕司衙门,就在半道上被人行刺摔下了山崖。” 连人带车马,尸骨无存,到现在也不知是生是死。 见景帝坐下之后,太子也拽著裴覦一起走到景帝对面坐下,然后嘲讽说道:“老二在西北巡视时,不是顺带剿了匪立了功,魏家授意之下,那几个老东西居然说让他去江南打理漕司后续的事情。” 裴覦嗤了声:“他们怎么不直接说让二皇子去搂银子。” “可不就是。”太子只觉可笑的慌。 对面景帝脸上也是浮出抹沉怒:“人还没归京,就惦记上不该惦记的东西,他们的心是真的大了。” 裴覦好不容易才替他將太后、魏家盘踞在江南和漕运上的独占势力打破,將那惊天利益之上撕出一条口子来,他怎么可能让老二去江南。 比景帝二人动怒,裴覦倒是冷静。 太后和魏家未尝不知道二皇子是绝不可能去江南的,景帝也不会让魏家一脉的人再插手漕运之事,可如今明知道事不可为而为之,堂而皇之逼迫景帝,看来是这段时间京中接连的事情让他们急了。 不过他突然想起二皇子和五皇子是从北地归来,而他们回京之前,西北一带行商就已经逐渐锐减,但京中却无半点消息。 裴覦眼眸动了动,一霎后变得锐利:“陛下,这段时间二皇子和五皇子可有传信回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景帝微愣,细想了下,抬头说没有。 裴覦又问:“那之前派去汾州賑灾的人呢?” 景帝面露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太子也是在旁有些不明白,朝著裴覦说道:“汾州灾情不算严重,父皇让肃国公府世子郑景林领著户部的人去了。” “他们离京还不到一个月,路上又要押运粮草,水路冻结只能走陆路,算著时间应该刚到不久,而且父皇也交代了,让郑景林去了之后便宜行事,他们应该没这么快往京中回信。” 若是大的灾情,賑灾之人自会携带部分信使,时时將灾情传回京中,但之前汾州送回的消息,那边灾情不算严重,受灾的府县也不多,像是这种情况前往賑灾之人若是事事过问京中反而耽误事情,大多都会便宜行事隨机应变。 父子二人看著裴覦冷沉的眼,都是忍不住心里一沉。 太子神色微变:“怎么了,莫不是汾州灾情有误?” “不是有误,怕是有人瞒报了。” 裴覦一句话让景帝父子都是坐直了身子,他也没有兜圈子,直接说道: “今年入冬后,京中多有大雪,木炭、粮食等物价格都是接连上涨,而且近两个月,西北入京的商户接连锐减,近半月北地药商更是几乎不见踪影。” 他说是直接入宫,但进宫前还是命人去坊市里走了一圈,发现沈霜月所说的情况不止没有夸大,反而不及眼下真相。 那米粮、木炭的价格何止是涨了五、六成,就最近几日已经翻了一倍有余,而如药材等本就不便宜的东西,更是已经涨了快两倍。 “京中本就不及北地寒冷,往年暖冬之时,如汾州、隰州等地,还有冀州和青州一带都会大雪连绵,时有寒灾出现,更何况是今年京中都这般寒冷,之前我派去南地的人回来,也说渝江早早结冰断了船只。” “南边尚且如此,北边想来更甚,微臣记得上一次这般冷时,还是十几年前那次大寒灾,整个大鄴死了无数人,可是这次除了汾州送回来点儿消息,居然没有其他地方府衙说是受灾。” 不是他盼著那些地方受灾,而是这的確不同寻常。 景帝脸色微变,太子也是跟著沉了下来。 十几年前那次寒灾,景帝和太子自然都记得,也就是因为那次寒灾朝中变故,景帝险些丟了皇位,宫中死伤无数,朝中更是官员更叠,无数人抄家灭族,裴覦也是一夜间沦为罪奴…… 而那次大业百姓因寒灾死伤无数,就连京中这等繁华之地,街头巷尾都能瞧见冻死骨。 等景帝登基之后,大业元气大伤,足足好几年才缓过气来。 景帝和太子都是神色沉厉。 他们日日在宫中,头有悬樑,不见寒风,行走坐臥皆有人伺候,无论是议政殿还是寢殿,没有任何宫人敢让他们受到半点寒气,哪怕出行时也有轿輦风遮,自然也就留意不到今年冬天格外的冷。 其他人也瞧不见吗? 第137章 催婚 “户部这些废物!”太子咬牙低骂了声。 景帝寒声道:“怕不是废物,而是得了人授意。” 天寒多雪,其他人没有留意也就算了,可是京中民生、物价的变化,户部那么多人竟是没有一个察觉到? 户部尚书李瑞攀已到年岁即將告老,户部诸事几乎交给了下面两位侍郎,前些时日折进去一个左侍郎孙溢平,原以为已经剜掉了浓瘤,剩下的右侍郎能是个经事的,可没想到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如果是没有察觉,那就是无能。 察觉而不上报,那就是不能用了。 景帝原还想著將太后和魏家留在户部的蛀虫清了乾净,可没想到连这仅剩之人都废了,也难怪国库年年叫空,盐税这么大的事情更是一直欺上瞒下,多年不曾暴露。 太子沉声说道:“父皇,可要传户部右侍郎进宫?” “不传他。” 景帝面色冷凝,无能无用之人,传进宫来除了惩处训斥之外也无他用,若他和孙溢平一样也早就投效了其他人,一进宫消息怕就会送到人家手上。 “命人去传李瑞攀进宫。” 太子诧异:“李瑞攀?可他之前不就已经告病,將户部的事情推了出去,而且自从他打算告老之后,就诸事不理,油滑得跟什么似的。” 要不是因为户部突然出事,孙溢平这个接任之人入了大狱,李瑞攀恐怕早在月前就已经还乡。 可就算如今他还占著户部尚书的位置,却已有许久不曾上朝,一直称病在府中,刑部尚书之位还没落实之前,户部不能再生变,所以父皇睁只眼闭只眼任由李瑞攀去了。 太子和这位李老大人也打过交道,是个两不得罪,油滑至极的人,连句实话都难从他嘴里听到。 这个时候找他进宫,他能愿意替他们做事? 景帝闻言脸上浮出抹冷煞:“就算要告老,可没有离朝之前户部就是他的责任,他要是想要在还乡之前身败名裂罪名加身,朕可以成全他。” 平日里圆滑也就算了,可这种时候他如果还敢如之前一样,那景帝也不介意拿著他来杀鸡儆猴。 御前的人出宫通传,景帝坐在榻上,手中摩挲著扳指。 “这件事情,怕是不止是京中有人欺上瞒下,地方府衙也出了问题。”他看向裴覦,“让皇城司的人即刻去查,北地若真出事不可能全然瞒得住,那十数州府衙门,府县百姓,总有消息传出来。” 裴覦说道:“已经派人去了,但消息传回来还需要几日。”想要知道北地州府情况,倒也不必让人真深入那些地方,只要离京往北去几个来往码头,商贸之地打探,定然就能有消息。 “不过陛下,郑景林那边,恐怕要跟肃国公说一声。” 景帝眉心皱紧:“那就传肃国公一道进宫。” 突如其来的事情让景帝父子都是心中沉重,可眼下没有消息再多的事情也难以安排,景帝虽然忧心恼怒,却也知道急不得乱不得。 而且除了皇城司的人,他也不是没有別的法子能打探消息,思忖著待会儿去一趟寿安宫,探望探望“生病”的太后,正好也说一下二皇子和五皇子的事情。 宫人送了茶水过来,端来了几叠点心,景帝扫了一眼就道:“再去端些红豆桂酥来。” 太子看了裴覦一眼,就见他虽然抿唇冷淡,但是眉眼微松。 那红豆桂酥,是裴覦年幼时最喜欢吃的东西。 景帝没留意到二人神色,只交代完后就扭头朝著裴覦说道: “你向来都不爱管民生之事,先前你回京时朕让你入中书六部,你非得去皇城司那血腥地儿,领著那帮金吾卫四处横衝直撞的,这次怎么会突然留意外间米粮物价了?” 裴覦伸手搭在膝上:“不是微臣发现的,是霜月。” 哪怕没见著人,只是提起这名字,裴覦也是柔软了眼锋,连脸上冷凛之色也缓了下来,说话轻然: “她擅长经商,心思又縝密,对於坊间之事远比朝中之人更为敏锐。” “从谢家搬出来后,她打理麾下生意时询问了些管事,觉察出物价不比寻常就告诉了我,怕北地真有灾祸,百姓吃苦,朝中也会应对不及。” 景帝闻言说道:“她倒是个心善的。” “那是自然。”裴覦扬唇。 身为在场辈分最低的,太子主动坐在榻前的小圆凳上,听著他这副恨不得將人夸到天上去的样子,直接噫了声:“父皇夸的沈娘子又不是你,你得意什么?” 裴覦眼锋扫过来:“夸她夸我都一样。” “嘖。”太子鄙夷,“人都还不是你的,一样什么?” 裴覦扬唇:“早晚会是。” 景帝瞧著他这副上头的样子,皱眉说道:“朕听说那庆安伯府长房、二房在闹分家,你也跟著掺和了?” 裴覦半点心虚都没有:“没想著掺和他们那些事,只不过是借著机会坑一坑魏家。” “你看朕信你。” 景帝有些没好气,这臭小子什么性子他不知道? 要不是图点儿什么,他哪能这么迂迴的慢慢筹谋,抓著那谢家的事想坑人的话早就坑了。 “你既然喜欢那沈氏,就早些將人迎进府里,免得你总这么惦记著三天两头的往城西跑,那庆安伯府的事总搅合也不是个事。” 上次在寿安宫见过这沈家次女之后,他倒也觉得是个不错的。 经歷了至亲算计,还能不被怨恨蒙蔽双眼,又能秉持本心,將跟沈家的关係处理的乾脆果决,虽然曾经嫁过人,倒也配得上裴覦。 更何况裴覦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四岁的年纪,这京中哪家氏族公子还没成亲的? 太子比他小一岁,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他却身边连个女娃娃的影子都没有。 景帝之前就为了他的婚事操碎了心,选的那些女娘他一个看不上,朝里有人打探他婚事的,还没相看就能直接把人摊子给掀了。 那段时间他成天领著那帮金吾卫四处跑,一说婚事就避之不及,景帝都怀疑他是不是有断袖之癖。 第138章 你倒是爭啊!抢啊!上啊! 景帝也曾经是希望能给裴覦找一个高门贵女,寻一个家世、名声样样都好的,和裴覦成亲之后也能好生替他撑起定远侯府,可奈何他说了根本不算。 如今裴覦好不容易开了窍,哪怕是个二嫁之女,景帝都恨不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 “马上岁除了,到时宫中会设宴,朕瞧著这是个好时机,要不然到时候宴上朕找机会给你们二人赐了婚,先把这名分定下来?” 免得那沈氏回头跑了! 裴覦闻言有些心动,可迟疑了下,还是道:“先不急,晚些时候再说。” “还不急?” 景帝顿时皱眉:“之前你说沈氏和谢家的事情没有了结也就算了,如今人已经搬出来,义绝文书也送了,你还不抓紧想要干什么?况且你这婚事多少人盯著,早些定下来也免得生了事端。” 裴覦板著脸:“她才刚出来,再过些时日吧,免得人碎嘴。” “你还有怕人碎嘴的时候?”景帝没好气。 这满京城脸皮子最厚的就是这浑小子,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管你朝里朝外多少人骂他,依旧我行我素的让人头疼,那名声是半点儿不要,骂声是照单全收,然后挨个挨个记下来,找机会就还回去。 旁边太子听的直乐:“他哪里是怕人碎嘴,是还没將人哄到手呢,那沈娘子怕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惦记著人家。” “什么?” 景帝顿时瞪眼,“你这忙前忙后,又是作戏,又是挑拨,又是鼓捣著人家闹了义绝,將人家夫家搅合的天翻地覆的,朕还当你跟那沈氏情投意合,没成想还是个单相思?” 他满是怒其不爭,不中用的东西,平日里跟他那股子泼劲哪儿去了。 跟那些朝臣权贵的动輒就直接上手,將人往死里弄时毫不含糊,这会儿子人身大事上面了,突然斯文讲规矩了? 他倒是爭啊,抢啊,上啊! 含蓄个什么?! 裴覦耳廓微热,面无表情剐了太子一眼,觉得他废话真多,心里琢磨著他是不是真的太慢了,竟连太子都嘲笑他,可是面上却只是板著脸。 “微臣的私事自会处理,陛下该多操心朝政。” 堂堂帝王,少管些不该管的。 景帝闻言险些没被气笑,这会儿嫌他管得多,早前倒是別求著他去寿安宫里给人解围。 没良心的狗东西。 户部的人和肃国公进宫很快,裴覦身为“外臣”,並没在殿中久留,出去与二人擦肩而过时,已经上了年纪的户部尚书李瑞攀叫住了裴覦:“裴侯爷且慢,不知陛下唤老臣进宫是为了何事?” 裴覦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李尚书这入冬后的大病是好了?本侯瞧著你精神头不错。” 李瑞攀连忙低咳了声:“侯爷说笑了,这人年纪大了,就没几日舒坦过。” “是吗,那倒是可惜。” 裴覦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李瑞攀听的心中直咯噔,总觉得这位定远侯话里有话。 他入冬后的確病了,可不过是寻常风寒,三五日功夫就已经好了起来,只是当时刚好撞上孙溢平的事情,又逢户部成为太后和陛下爭锋的漩涡,加上盐税之事闹的实在是太大,他索性就称病在府,之后就缠绵病榻许久未曾上朝。 他三个月前就已经提了告老之事,手中事务也都逐渐放给了下面的人,只待新的户部尚书挑选出来他就致仕,而这一点不管是景帝还是太后都心知肚明,所以对於他躲在府中不掺合朝堂爭斗举动,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將风波殃及到他这个年迈老臣身上。 可如今景帝突然急召他进宫,身为御前心腹的定远侯又突然提起他“病重”的事,他总觉得裴覦像是在点他。 李瑞攀垂著眼时添了几分沉重。 肃国公站在一旁也有几分诧异,朝中都知道李尚书即將致仕,陛下怎会突然唤他进宫,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眼见著前面李瑞攀进了殿內,他连忙叫住了裴覦:“裴侯爷。” 裴覦侧头:“国公爷有何吩咐?” “不敢。”肃国公连忙说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刚才说可惜,可惜什么?” 裴覦淡声道:“没什么,就是前两天我出城办事时,好像在城外瞧见了李尚书,当时他和李老夫人领著李家几个小辈在赏梅,刚才瞧见李尚书脸色红润,本侯还以为他是病癒了,可他既然说他还病著,那想来是我看错了。” 肃国公闻言却是侧目,看错了一个人还情有可原,可这又是带著老妻,又带著府中小辈,哪里能看错? 他正想说话,裴覦就突然开口:“对了,国公爷,听闻贵府七小姐明日及笄?” 肃国公脸上顿时警惕,小七明日的確及笄,可是裴覦这煞神跟他们府里从无往来,突然提他家貌美如的小女儿想要干什么?! 裴覦似是没看到他脸上防备,只说道:“本侯之前曾受过郑世子的人情,一直没寻著机会还回去,明日既是他妹妹及笄,本侯自是要奉一份礼,等明儿个本侯命人给你府上送过去。” 他顿了顿, “还有汾州的事,世子虽然有可能遇到麻烦,但国公爷也不必太过忧心,本侯在北地有些人,若是国公爷晚些时候需要的话,可以命人来寻我。” 肃国公听得一脸茫然,刚想问汾州什么事,里间就传来御前內侍略带阴柔的声音。 “肃国公,快些进去吧,陛下等著您呢。” “是。” 肃国公连忙应了声,也顾不得和裴覦多说,朝著裴覦点点头后就连忙朝著里面走,只是心里还在嘀咕著,景林和裴覦居然是旧识?不对,要紧的不该是汾州的事吗? 什么叫景林可能遇上了麻烦,陛下召他进宫,是賑灾的事出了什么意外? 肃国公进了殿內之后,就见到太子恭敬站在殿前,而景帝坐在榻上,脸上神色格外难看。 “微臣/老臣叩见陛下。” 肃国公二人才刚行礼,景帝抓著手边的茶盏,径直就朝著李瑞攀砸了过来。 第139章 欺君 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声响,肃国公嚇了一跳忙退了半步,而明显被针对的李瑞攀则是老脸茫然:“陛下……” “李瑞攀,你好大的胆子!” 李瑞攀听到连名带姓的怒喝,刚才在外时就提著的心猛地到了喉咙口。 他双膝一软,颤巍巍地避开地上的碎片,跪了下去:“老臣虽然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情,让陛下如此动怒,,但陛下责罚老臣就是,莫要因些小事气坏了您的身子。” 太子和肃国公几乎同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东西,人不怎么样,马屁倒是拍的一绝。 这要不知情的人听了,怎么也得夸他一句忠臣之姿。 “你不知道?” 景帝沉著眼看向年迈的李瑞攀,却不像是以前那般让人起身,而是沉声说道:“户部欺上瞒下,连同地方州府隱瞒灾情,欲危及我大业江山,你身为户部尚书,跟朕说你不知道?” “陛下。” 李瑞攀那满是沟壑的脸一怔,他刚才倚老卖老,说那话不过是篤定了景帝不会对他如何,可万没想到会落个这么大的罪名。 他连忙开口说道:“老臣久病在床,不务衙中之事,之前也已经上书过陛下,將户部诸事全都交由下面二位侍郎,老臣实在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没等景帝开口,刚听到隱瞒灾情四个字的肃国公,就先横声道: “你久病在床?你久病在床前几日还能带著你府里的人出城赏梅?” 李瑞攀神情错愕:“肃国公……” 这肃国公是抽了哪门子的筋了,肃国公府什么时候管户部的事情了,而且他没得罪过肃国公吧?! 肃国公却只阴沉著脸,刚才在外面时,裴覦就已经跟他提了一句景林遇到麻烦,眼下再听闻景帝说户部欺上瞒下,和地方勾结隱瞒灾情,他第一反应就是他宝贝儿子被人给坑了。 往日里他从不掺和六部的事情,户部就是捅出天大的窟窿也跟他没关係,可那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肃国公府的人没有因为这姓李的老东西出事! 肃国公对上李瑞攀的眼,满是寒霜说道:“陛下面前还敢说谎,李尚书,你这可是欺君!” 太子也没想到肃国公会突然跟李瑞攀对上,倒是送到手头上的把柄,不要白不要:“赏梅?李尚书倒是好兴致,多日不入朝堂,推说缠绵病榻,有时间与人出城赏梅,却没时间打理户部之事。” “你是上书致仕,可是孤记得父皇还未恩准,怎么,李尚书这是提前给自己告老了?” “老臣不敢。” 李瑞攀心里將多管閒事的肃国公骂翻了天,面上却是被太子说的垂了头,腿下跪得越发瓷实了。 他是想要告老,不是想要找死。 之前称病不入朝的事情,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是为了什么,可如今被拎到明面上来,一旦景帝较真,那就是欺君,別说是告老还乡,怕是他这把老骨头都得葬在京中。 “老臣万不敢越过陛下,实在是户部的事情臣已交代给下面的人,且之前病了许久,还没来得及询问。” 他只字不提赏梅的事,更仿佛没听到肃国公那句“欺君”,只低著头说道: “是老臣疏忽,因年迈精力不济,让下面的人钻了空子闹出麻烦惊扰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景帝闻言面色沉了沉,李瑞攀这老傢伙,看似服软认罪,可言语间儘是推諉。 这般轻描淡写就想將事情敷衍过去,他做梦! 旁边肃国公没那么多心思,他只关心自己去了汾州的长子,在旁急声开口道:“陛下,您方才说户部勾结地方官府隱瞒灾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与汾州雪灾有关?” 景帝点头:“太子,你来说。” 太子闻言上前了半步,直接將裴覦之前说过的事情与二人说了一遍。 李瑞攀跪在地上:“太子殿下,此事是不是有些太过小题大做,临近年节前,京中物价有所上涨实属寻常,至於北地灾情的事情,到现在也只是猜测……” 太子冷声道:“物价上涨並不奇怪,可李尚书就不想知道涨了多少?” 李瑞攀一怔。 “凡是米粮、木炭、布匹等御寒暖腹之物,几乎成倍增长,且涨势未停,药材等物则是更多。” 太子沉著眼看著脸色微变的老尚书:“你也说了临近年节,往年这个时候都是商户走贸最为频繁之时,大多都会在年前半个月才各自散去,可是今年提前两个月就已经不见北地商户,就连往年冬日该从北边运来的皮草、暖酒等物也几乎见不著,李尚书告诉孤和父皇,这是正常的?” “你要是觉得正常,那孤倒是要怀疑,你这个户部尚书到底是怎么坐上来的。” 李瑞攀脸上僵住。 而肃国公站在一旁,沉声说道:“李尚书,我一个武將都听得出来这其中蹊蹺,你管著户部民生,你听不出来?” “天子脚下有朝廷盯著,行市之间物价不可能波动太过,除非是到不得已之时,连京中都物价横涨,那其他地方必定更甚,这么大的动静,你们户部怎么可能不知情。” “知情而不上报,这分明是故意欺瞒圣上,我看你们分明是有人跟地方官府勾结,想要借著灾情牟利或是图谋其他,这才压著消息不愿上报……” “国公爷慎言!” 李瑞攀脸色彻底变了,他是不想管户部的事,也不想让自己掺和进朝中夺权的漩涡之中,可是临了告老之前,他是绝不能让自己背上个欺君贪污的恶名。 “陛下,老臣是真不知道此事,若是老臣真有其他心思,就断不会三个月前上书於陛下,只有老臣管著户部,才能更好的压下消息牟利,而不是这般猝不及防被人捅破。” 他没了之前的含糊,连说话都掷地有声。 “老臣知道户部闹出此等乱子是老臣失职,可是老臣断然不会在告老之前,还与人上下勾结沆瀣一气,还望陛下能给老臣个机会,老臣必定会查清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 第140章 好大一口黑锅 李瑞攀说话间也是眼中染著沉晦和怒气,这两年朝中爭斗越发厉害,户部是人人想要的肥肉,他本就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所以早早就主动將户部尚书之位让了出来,只想要安安稳稳退下去。 可却总有人想要让他不如意。 之前盐税的事,他躲了又躲才保全自己,可如今又闹出灾情的事。 这些人想要找事,想要闹么蛾子,就不能等他告老之后,非得在这个时候找他不自在,將他这把老骨头也拉扯进来,既然他们这么不想要安寧,那就別怪他不客气。 从殿中出来时,这位户部的老尚书没之前的轻鬆模样,他面无表情:“肃国公,老夫往日没得罪你吧?” 肃国公脸色也是臭的很:“那本国公就得罪你们了?我儿奉命前往汾州賑灾,却被你们往死里坑?!” 之前因为灾情並不严重,朝中的人几乎將前去賑灾的事,当成了刷资歷白赚政绩的好事,陛下下旨让郑景林去时,肃国公还满心欢喜,觉得长子得了陛下看重,可如今他却是肠子都悔青了。 地方官府瞒报,京中与其上下勾结,如果此事是真的,那所牵扯到的利益岂止一点半点。 景林他们离京之前根本没带多少人,万一真遇著事起了衝突…… “你最好盼著我儿无事,要是因为户部隱瞒让我儿出了什么事,我郑家跟你们没完!” 李瑞攀:“……” 看著甩袖离开的肃国公,涵养了大半辈子的李老尚书忍不住啐了一口。 直娘贼的,关他什么事?! 肃国公脚下匆匆就出了宫门,领著人就直接杀去了皇城司,想要找裴覦打听北地的消息,而养心殿这边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寿安宫里。 魏太后穿著深青色常服,明黄色绣凤鸟襻膊將长袖挽了起来,正拿著木瓢朝著身前的山茶浇水,外间天寒地冻,山茶却开的正盛,那艷丽的团瞧著跟火似。 听到虞嬤嬤的话,魏太后手中没停:“你是说,皇帝唤了李瑞攀进宫?” “是,而且肃国公也来了。” 虞嬤嬤穿著褐色宫裙,站在一旁低头说道:“养心殿里打探不出来消息,不知道陛下和太子与他们说了什么,但是听说肃国公还有李尚书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而且二人好像还起了爭执。” “李尚书一出宫就直接去了户部,倒是肃国公,出宫后去了皇城司。” 魏太后將那木瓢放下:“今日定远侯进宫了?” 虞嬤嬤点点头:“裴侯爷见了陛下之后,陛下才召见的李尚书他们。” 魏太后闻言瞧著身前的茶,李瑞攀早就已经不太管户部的事情,一心只想著告老,她和皇帝都盯著户部尚书那位置,这种时候谁都不会为难李瑞攀,免得將人推到了对面。 可是今日皇帝居然召了李瑞攀,还能让那老东西主动去了户部,是户部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魏太后拿著剪子剪掉了茶旁边的杂枝:“传话去魏家,让大哥留意一下户部那边,看是否出了什么事情。”沉吟片刻又道,“去查查京中最近可有什么不对劲的,特別是与户部有关的。” 李瑞攀是两朝老臣,最是滑头,这种时候能逼他主动掺和户部的事,户部那边怕是出了什么岔子,而且极有可能殃及他这个还没有离任的户部尚书。 “你刚才说肃国公去了皇城司?他什么时候跟裴覦那小子有交集了?” 虞嬤嬤闻言摇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往日里没见裴侯爷和肃国公府走动。” 那皇城司和定远侯府,他们一直都有人盯著,定远侯要是和肃国公府有什么牵扯,不可能瞒得过他们。 “奴婢一直有问著外间消息,可是自打盐税案子定了之后,除了和太子掺和了一脚沈氏女跟谢伯爷闹义绝的事外,裴侯爷就和往常一样,除了出入宫中和皇城司外,就没再有什么异常。” 魏太后却是摇摇头:“有些不对劲。” 那裴覦怎么可能这么消停? 自从这人进京之后,身负驱逐蛮族之功,又有皇帝一意护著,看似横衝直撞不讲规矩,可是偏偏每一步都能踩在他们要害之上,回京不过短短一年,他就接连废了她和魏家在朝中安排的好些紧要之人。 刑部尚书悬而未定,户部今日又出了岔子,身为皇帝心腹,裴覦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魏太后只要一想起之前被扔进她寢殿里的那几颗脑袋,脸色就忍不住暗沉,她拿著剪刀“咔嚓”一声,將盆中开的最盛的那朵茶剪断了头,任由那头落在地上。 “去查裴覦的人还没消息?”太后问。 虞嬤嬤回道:“只查到裴侯爷进军伍后的事情,那之前在奴营的事还是没有消息。” 裴覦额上那奴印是做不了假的,而且他最初进入军中时,是以刑犯的身份,被充作“敢死队”的人,在西北军中当阵前小卒,唯一的作用就是两军交战时替身后大军“趟路”。 可是后来这人硬生生的照著朝廷的规矩,以功抵刑,累了战功得了特赦,又被军中將领看重提携,这才一步步从阵前小卒爬了上来。 “咱们派去的人查过了,只能查到他以前罪责,他父亲是闽中一带一个小县的县令,因为犯了事全族落罪,他因为年幼未曾处决,只被剥了良籍入了奴营,后来又在奴营犯了事,阴差阳错去了北地。” “我们的人顺著线索去查,只查到的確有这么个犯事的裴姓县令,府中上下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绝,家中亲族也无旁人,而十年前那县中认识他们的人,也说裴家的確有个儿子,和裴侯爷年岁相当。” 虞嬤嬤说完后道:“太后娘娘,会不会是您多想了,那定远侯只是因著陛下他们,才如此针对您和元辅?” 魏太后迟疑了下,可转瞬想起裴覦回京后做的事情,却是摇摇头。 “不对,他如果只是为了皇帝,不至於如此。” 第141章 裴覦的身世有问题 京中多是想要投效皇帝父子的人,可如裴覦这般连命都不要的,却从未有过。 裴覦本就有泼天战功在身,回京之后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无人敢忽视於他,就算是太后最初也是打算拉拢他的,怎料他回京之后第一时间就投了皇帝,还接管了皇城司的烂摊子。 当初多少人嘲笑裴覦入皇城司,如今就有多少人暗中恨的咬牙切齿。 裴覦行事太过咄咄逼人,哪怕他们几次示好、威慑,他也不见半点收敛,而且魏太后总觉得裴覦那双眼睛隱隱有些眼熟,可是想遍她过往熟悉之人,有仇的,没仇的,却始终都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定远侯有问题。 而这份直觉曾经帮她躲过无数次危机,魏太后绝不会轻忽。 “让他们继续去查,查裴覦当年被贬去的那个奴营,查当时奴营里所有的人,只要他身上有问题,哀家就不信查不出来。” 此子断不能留。 可派人刺杀,几次都失手,朝堂之上又有皇帝护著,他自己有泼天的军功在身,除非有天大的过错,否则根本动不了他。 唯一能动的,就是身世。 如果裴覦身世真的有问题,那份隱约的熟悉不是她的错觉,那说不得就是能弄死裴覦最好的机会。 虞嬤嬤见太后面上寒霜,连忙道:“奴婢明白。” …… 宫中的事,外间並不知晓。 沈霜月安顿好关君兰母子,第二天早上领著胡萱前去肃国公府赴宴时,才听胡萱说起裴覦那边命人送来的消息。 “你是说,宫里也没有北地的消息?”沈霜月神色诧异。 胡萱点点头:“没有,就连京中物价横涨的事也没人知道,昨儿个侯爷进宫之后,陛下动了大怒,叫了户部的李尚书进宫,说是发了好一顿的火。” 沈霜月眉心忍不住皱了起来,连她都察觉到了不对,更何况是户部,户部下辖的可是有专门经管物价、管控行市之人,特別是粮食等物,別说翻倍增长,就是波动超过五成都会立刻稟报给上面,他们怎么可能半点不知道。 难道是有人故意隱而不报? 这念头出现后,沈霜月心跳就快了几分。 户部是朝中要害之地,多少人眼睛盯著,若无利益可图,户部的人断不可能冒著丟官杀头的风险去隱瞒这种消息,可如果说要牟利,单靠著户部一两个人根本做不到。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除非是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地方官府那边也逃不掉。 可是如果惊动这么多人掺和其中,那其中的利益得有多少?而能够牟取这么多利益,足够让这么多人来分食的,这后面隱瞒的消息得有多严重? “小姐,您怎么了?”胡萱见她脸色陡沉,不由问道。 沈霜月紧抿著唇:“北地那边恐怕出了大乱子。”手心有些泛凉,她抱著怀中手炉,想著也不知道之前吩咐下去的事情,邹管事也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 马车走了一会儿,才停在了肃国公府门前。 肃国公府嫡女及笄,又是府中最受宠的小女儿,前来赴宴的女客极多,其中不乏身份尊贵之人,沈霜月如今並非官妇,又脱离沈家独立女户。 她原是打算入府送了礼就走,却不想门房的人领她进去之后,里面听闻消息后,肃国公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吉安亲自过来。 “沈娘子,我家夫人今儿个一早就在念叨著你,七小姐也是,那梳妆的时候,还时不时就让奴婢来门口瞧一眼呢,就怕您来了没好生招待著。” 吉安脸型圆圆的,笑起来格外亲和。 沈霜月道:“今日是七小姐吉日,我送了礼便走。” “那可不成!”吉安连忙將人拉著,“夫人特地吩咐了,让奴婢將您带过去,您要是走了,那奴婢可没办法跟夫人还有七小姐交待。” 沈霜月倒也不是矫情,是觉得她如今的身份来郑瑶的及笄宴,是当真不合適。 京中认识她的人不少,她又才刚出了那么大的“风头”,这个时候往人群里一钻,她是不怕那些流言蜚语,閒嘴议论,可却担心因为她的缘故坏了郑瑶及笄的好事。 “沈霜月!” 沈霜月正迟疑著,不远处廊下就传来爽利声音。 沈霜月扭头,就瞧见郑瑶站在那边朝著她招手,人还没到近前,那清脆声音就先响起:“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呢,快进去。” “郑七小姐……” “叫什么七小姐,管我叫小七就是,再不然直接叫我阿瑶,我阿娘他们都这么叫我。” 郑瑶靠近后隨口说了一句,自来熟地挽著沈霜月的胳膊就朝里走。 “你先赶紧跟我进去,礼宾那些都已经到了。” 沈霜月几乎是被郑瑶拉著朝前走,旁边胡萱抱著东西连忙跟上,而沈霜月来不及多说,就被郑瑶带到了肃国公府里间,抬眼就瞧见那里站著两个年轻男女。 “二哥,三姐,我把人带来了,你们把她带过去,我得赶紧去继续梳妆。” “霜月,你跟著我二哥他们,他们会带你去宴上。” 郑瑶语速极快的说完,风风火火地提著裙摆走了。 “噯……” 沈霜月张嘴唤了声,就只瞧见郑瑶的背影,她有些呆怔。 旁边郑家二公子郑景丰被她这副模样逗笑,见她姣好脸庞上满是茫然无措,那双眼更是瞪圆了几分,他忍著笑说道: “沈娘子莫怕,我家小妹就是这般性子,她是怕你不进来,所以梳妆到一半特地出去迎你的,如今你人进来了,她就得赶紧去打扮自己了。” 见沈霜月看他,他露齿笑道: “我叫郑景丰,在府中行二,这是府里的三妹郑嵐。” 郑嵐模样和郑瑶不太像,笑起来温温柔柔:“沈娘子。” 沈霜月连忙跟二人见礼。 郑景丰笑道:“你可是小妹的贵客,母亲也交代了要好生招呼你,之前来的宾客都已经去了宴厅那边,母亲也在,我和三妹先带你过去吧。” 沈霜月原想送礼离开的心思,被郑瑶亲自出来迎她给打破,她能感觉到郑家人待她的真诚,而且肃国公夫人已经这般厚待。 她若再推辞反倒是扫人顏面,她点点头说道: “麻烦二位了。” 第142章 靠山 虽然只是府中小女儿及笄,但肃国公府上下显然极为看重。 外面飘著雪,国公府中堂边的宴楼却是温暖如春,及笄宴就设在宴楼一层的厅堂里,寒冬腊月厅中依旧可见木浓翠,四周明纸亮窗微敞,既可以挡风挡雪,又能瞧见外间风景。 肃国公夫人要招呼前来参礼的女眷宾客,所以早早就已过来坐镇,参加及笄宴外客皆是女宾,而国公府这边的亲长以及男宾皆在旁边隔了道长廊的厅,与女眷这边相隔开来,只等及笄宴开始时才会过来。 郑景丰和郑嵐领著沈霜月过来时,原本热闹极了的厅中瞬时一静。 盈盈而立如芙蕖,冰肌玉骨赛霜雪,沈霜月这张脸见过的人不在少数,当年她未曾嫁入庆安伯府之前,可是京中出了名的好顏色,在贵女圈子里也是顶尖的那一层,更何况这段时间京中最大的热闹都在她身上。 谁也没想到,她居然会来了肃国公府。 “这不是沈氏吗?” “她才跟庆安伯府闹了一场,怎么跑国公府来了?” “一个离弃妇人,来这里干什么,也不怕晦气。” 人群有人压低了声音,可是厅內就这么大,就算声音再低,也能让踏入其中的沈霜月听得清清楚楚。 对著周围打量目光,她心里平静的很,这些议论和目光比起之前四年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郑景丰却是笑脸一收,扬声道:“沈娘子当心脚下。” 沈霜月微怔,就对上他有些担心的目光,而原本温柔站在她身旁的郑嵐也是突然靠近,伸手挽著她胳膊,就满是亲昵就朝著里面说道: “母亲,我和二哥替您和小七將沈姐姐带过来了。” 腕间的手温热极了,郑家兄妹二人的声音,也瞬间压下了厅內那些议论声。 沈霜月心中一暖,他们是在替她解围。 肃国公夫人仿佛没听到刚才那些议论声,抬头瞧见他们,沈霜月也连忙上前行礼:“国公夫人…” “快別多礼。” 肃国公夫人已然伸手將人扶著,拉著她便亲切道:“你可总算是来了,外头这么大的雪,我还担心你是路上出了岔子了。” 她上下瞧了眼前一眼,这才道:“那日宫中看著你还有些病色,如今瞧著倒是精神了不少。” 沈霜月乌髮垂落肩头,笑起来神色温柔:“那几日是入了风寒,养了这么些时日早就好了。” “身上的伤可还要紧?”肃国公夫人关切。 沈霜月摇摇头:“不要紧了,夫人別担心。” 厅中这些女眷原本听著国公府公子、小姐待沈霜月亲昵,就已经有些错愕,要知道这沈氏虽然洗清了四年前“恶名”,可如今名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当眾与夫家义绝,又捨弃娘家立了女户,这种事情满京城也寻不到第二个。 哪怕现在人人都知道她四年前没有勾引谢淮知,没有害死亲姐,可愿意跟她往来的人还是寥寥无几,生怕被人以为和沈霜月“物以类聚”,可万没想到她竟与肃国公府这般亲近。 见肃国公夫人也对沈霜月这般亲近,刚才还道閒言的那几人脸色都有些变了,而刚才还跟肃国公夫人閒聊的那几位朝臣女眷,都是忍不住侧目。 有人开口:“这位是沈娘子吧,国公夫人与她相熟?” 肃国公夫人拉著沈霜月到了几人面前,毫无遮掩地笑著说道:“何止是相熟,阿月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厅中所有人都是面露异色。 肃国公夫人说道:“半年前我出城礼佛,归来途中出了意外,连人带马车摔下了陡坡,身边僕从为了救我丟了性命,丫鬟也为了护著我摔断了腿,当时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要不是阿月连夜赶路,途径那地方发现了我,又带著她身边的丫头冒险下那险地救了我,我恐怕早没了性命。” 刚才开口那人,是城郡王妃,她和肃国公夫人关係极好,闻言满是惊讶道:“就是半年前你受伤那次?” 肃国公夫人点头,道是。 城郡王妃顿时惊异:“我记得你那次伤得极重,我还来看过你,可是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这事?” 旁边几人也都是和肃国公府关係亲近的,有好几个也都知道半年前肃国公夫人受伤的事,那时只听闻肃国公夫人是出城时不小心摔伤的,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沈霜月救了她。 如果她真救了人,那之前肃国公府和庆安伯府怎么连半点消息都没有流传出来,也不曾见肃国公府的人,和这沈霜月走动?难不成是那时候嫌弃这沈氏名声不好…… 眾人猜测才刚冒出来,肃国公夫人就有些嘆气道:“还不是阿月不肯提,那救命之恩是多大的恩情,我回府后,国公爷本就打算带著世子他们亲自去庆安伯府道谢,可是阿月却说她只是凑巧路过。” “她不仅不要答谢,就连我想与她亲近一些,她都不允,这半年我几次相邀,她都不肯见我,总说怕连累了我和府中孩子们的名声。” “那唯一一次让丫鬟来寻我,还是上次孙家那事,为了庆安伯他们……” 她顿了顿,像是驀地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连忙咽下未尽的话,只拉著沈霜月笑道, “不说这些晦气东西,如今好了,你身上冤屈洗净,可没有藉口再不跟我们往来了,往后你就当国公府是你自己家里,要多过来看看我,要不然我可直接去你府里了,到时候別嫌我烦著你。” 周围人瞧著沈霜月的目光都是变了。 原以为是肃国公府嫌弃她名声不好,却不想竟然是这沈氏主动疏远国公府,之前谢家那些破事儿几乎人尽皆知,沈霜月居然还曾为了他们,动用过国公府这份人情? 不少人都是心里直摇头,那谢家可真是抱著珍珠不当宝。 这肃国公府是什么地方,谢家要是没有算计沈霜月,没有闹出那些么蛾子,甚至哪怕是没有栽赃沈霜月偷盗,將事情闹到后面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凭著肃国公府这桩人情,那谢淮知要什么没有? 不过这沈霜月也真够能忍的,这么大的靠山她居然能一直忍著不去用,哪怕和谢家闹到那般地步,也没让肃国公府掺合其中,也不知道到底该说她是真性情,还是该说她蠢。 第143章 和裴覦「偶遇」 其他人如何想不知道,但城郡王妃看著沈霜月时,目光却是温和许多。 “难怪那日东宫宴上,你和小七会替她说话。” 肃国公夫人无奈:“就只是这,阿月还担心外间人碎嘴,那天京兆府衙堂审的时候愣是没让我们去,我们若是去了,她哪能受这么多委屈,叫人逼到那般地步、” 这话,可就有些不好接了。 京兆府堂审那日,谢家的罪名几乎已经定下来了,那谢老夫人所做更是无可爭议,唯一的例外就是沈婉仪那里,险些被她的丫鬟顶了罪,要说委屈了沈霜月,做这事十之八九可是沈家…… 沈霜月何尝听不出来,肃国公夫人这是在替她鸣不平。 既暗讽了沈家对她的不公,也將本就跌入谷底的谢家再次拉出来当眾鞭笞。 无论是郑景丰他们,还是刚才肃国公夫人说的那番话,都是在替她抬轿子,他们怕她受了委屈,怕她离开沈家之后被人看低嘲弄,他们是在借著国公府的威望,替她在京中圈子里开道,亦是明摆著告诉眾人。 哪怕没有沈家,肃国公府也会替她撑腰。 沈霜月眼中酸涩,心里像是有暖流淌过,轻声说道:“不委屈的,您瞧我什么时候让自己吃了亏?”她拉肃国公夫人的衣袖,如同晚辈亲昵道:“不过您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往后常来府里叨扰,您可別烦我。” 肃国公夫人闻言顿笑:“那我可求之不得。” “什么求之不得。” 厅外传来声音,里间眾人都是回头,瞧见来人时,都是连忙朝后退开半步:“拜见荣玉长公主。” 荣玉长公主年近五十,被人扶著入內之后,便有身旁女使上前替她解了身上貂皮裘氅,待到露出里间华服时,她才温声笑道:“都起来吧,今儿个是郑七小姐的好日子,本宫来给她当正宾,都是来客,你们不用多礼。” 肃国公夫人连忙说道:“长公主能来,是阿瑶的荣幸。” 荣玉长公笑了笑,就扭头看向沈霜月:“你就是之前和庆安伯府闹义绝的那个沈氏?” 这口气,辨不清喜怒。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肃国公夫人拉著沈霜月的手微紧,下一刻便被安抚似的轻拍了下,沈霜月上前恭敬:“民女拜见长公主。” 荣玉长公主意味不明地看著她:“你可是给京中女娘开了先河了。” 周围人都是安静下来,肃国公夫人也是忍不住屏息,而沈霜月虽然低头,不解荣玉长公主这番话是何意,但她从不觉得她和谢家的事是她有错,也从不为义绝之事后悔。 她背脊挺直,面上未曾露出半分胆怯之色,正想开口回话时,刚才还一脸严肃的荣玉长公主就突然说道: “虽说有些不合女子闺训,但本宫觉得你这事儿做的很好,若是受了欺负一味隱忍,被算计还甘愿为人继室,那才是真的蠢,敢於义绝,有胆识,有魄力,也够果断,你是个好的,本宫喜欢。” “听闻你立了女户,往后若是遇到难处,可以来长公主府寻本宫。” 沈霜月怔愣抬头,就对上长公主笑眼,她张了张嘴:“长公主殿下……” 她不解。 肃国公府帮她,是因为她救过肃国公夫人,可荣玉长公主呢?她往日和她从无来往,当初在闺中时偶尔拜见,也从不曾得长公主青眼,如今她为什么会在眾人面前为她张目? 郑瑶的及笄办的很是隆重,等国公府下人將盥洗用具、醴酒席及礼器端进来时,肃国公和郑家一些男性尊长也来了宴楼这边。 沈霜月哪怕心中疑惑重重,也没再贸然上前去与荣玉长公主搭话,她安静站在旁边,瞧著城郡王妃上前,以赞者身份替身著采衣的郑瑶梳头,然后荣玉长公主上前加笄。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檀木羊角梳落於头上,荣玉长公主替郑瑶插笄,待她换上襦裙拜谢父母之后,二加换了髮釵。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加釵,著冠。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沈霜月看著满脸笑意的肃国公府夫人,还有微红著的眼眶的肃国公,看著郑瑶接了醮酒,听著荣玉长公主念著祝词替她取字,她突然就想起当年她及笄那一日,母亲他们也是这般隆重欢喜的庆贺她成年。 可是这些年,她几乎都快要忘了她的小字了。 礼成之后,周围便都是道贺的声音,沈霜月奉上了贺礼之后,见肃国公夫人他们陷在周围热闹之中,就连郑瑶和国公府其他人也被人绊住,她和国公府的人说了一声,就悄悄从厅內退了出去,顺著宴楼外的游廊朝后走著。 没走多远,就瞧见中堂边的垂门处站著的人影。 裴覦? 沈霜月初时还以为自己眼,可原本背对著这边的人却像是听到身后动静,回头见到她后眉峰舒展,朝著她招招手。 沈霜月连忙快步走过去之后,脸上带著些诧异:“裴侯爷?真是你,我方才还以为看错了。” “有事过来。” 裴覦说了一声后,就朝著身旁国公府的下人说道:“本侯就在中堂这边等肃国公,你先去通传吧,若国公爷忙的话,等他那边忙完再带本侯去见他就是。” 他將手中锦盒递给那人, “这是本侯给国公爷的礼,他知道。” 肃国公府的下人迟疑了下,连忙双手接过那锦盒:“那裴侯爷稍候,小人这就去稟报国公爷。” 旁边人退走之后,裴覦这才朝著沈霜月说道:“你今日怎么来了肃国公府?” “郑七小姐及笄,邀我来赴宴。”沈霜月眉眼轻弯,“侯爷呢?也是来赴宴的?” “我一个大男人,赴小娘子的及笄宴做什么。” 裴覦说得面不改色,仿佛昨日跟肃国公问话的是旁人。 “我之前欠了国公府一个人情,想著今儿个顺道还了,而且之前肃国公府世子郑景林去了汾州賑灾,肃国公知道北地可能乱了,昨日去皇城司寻过我,我恰巧有事不在,今日便过来了。” 站在不远处的牧辛嘴角抽了下。 侯爷这脸皮子日渐厚了,眼巴儿的勾著肃国公去找他,又闭门不见人,为的不就是今天名正言顺的上国公府来跟沈娘子偶遇? 第144章 狼骨刃 沈霜月听不到牧辛腹誹,只是听闻賑灾的事愣了下。 她知道之前朝廷派了人去汾州賑灾,但却不知道去的人居然是肃国公府世子。 “那郑世子那边也没有消息回来?” “没有。”裴覦惫懒说道:“要是有,肃国公也不会找上我了。” 沈霜月眉心轻皱,眼底染上些担忧,肃国公夫人他们待她热忱,她自然不愿意他们府中的人出事,不过就算再担心,这些事情也不是她一个普通女子所能插手的。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北地的乱子没有闹的太大。 二人站在透风的廊下说话,寒风捲起落雪朝著这边吹过来,星星点点地落在沈霜月身上。 裴覦状若不经意侧身,刚好挡在了风口,高大身形將身前女子全然笼罩,显得她格外娇小,他道:“今日肃国公府倒是热闹,我刚才在外瞧著,好像来了不少人?” 沈霜月眉眼轻柔:“郑七小姐是府中么女,又得国公爷他们宠爱,及笄礼是要办的大一些。” “况且女子一生就此一次,不为旁人,不为世俗,只为了自己庆贺的喜日,就是寻常人家也会办的隆重。” 出生时,道的是父母的贺,婚嫁时,道的是夫妻的贺。 就连去世时,也会冠了夫姓,葬於他人祖坟,前来悼念的人唤的是某某氏,某某夫人,却无人记得那逝去之人也曾是俏丽女娘,有她自己的名字。 仿佛抹去了她所有独立的存在,成为依附於旁人的菟丝。 唯独及笄这一日,所有人唤的都是她的名,贺的是她成年洗岁,道的每一句祝福都是送给她一人,而无其他。 “那你呢?”裴覦突然出声。 她“嗯?”了声,回头就笑:“我当年的及笄礼,自然也是办得格外隆重。” 她是沈家嫡女,自小得府中教养,德行言表样样出眾,未出事前也曾是沈家引以为傲的“资本”,她的及笄,代表她可以婚嫁,也代表她和沈家其他女娘一样,可以为沈家带来恰当的利益。 无论是为了亲情,还是为了其他,沈家都会竭尽所能的,让她在挑选婚事上面的底气更足。 沈家曾经竭尽全力的培养过她,她的及笄礼更是沈家女娘之最,就算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如她一样,得整个家族操持道贺的隆重。 所以哪怕后来沈敬显舍了她,沈家对她无情,她也从不曾否认沈家曾经对她的好。 沈霜月抱著怀里已经有些凉了的手炉,想起当年的及笄宴,唇边带著浅笑: “说起来当年我及笄时,还曾收过一份很特殊的贺礼,也不知是谁送来了一副狼骨首饰。” 那首饰有一串手串,一根髮簪,还有一柄狼骨刃。 当时东西混在一堆贺礼里面,灰扑扑的瞧著丝毫不起眼,等到及笄宴后,她领著今鹊她们拆礼物时,最初也没將东西认出来,只是惊讶居然会有人在她及笄时送她利刃。 后来还是沈令杰寻人看过才知道,那一套首饰全是狼骨所制。 那柄短刃嵌了半截陨铁锋利至极,而那手串更是用的狼髀石打磨,一头狼身上唯有两块,取其中间圆润无骨节缝隙处打磨,想要磨出一条手串出来,至少要猎十余头狼。 及笄礼那日,她收了无数贺礼,可惟独这一份不知道来处的,让她印象最为深刻。 裴覦站在一旁似是隨意:“狼骨?那可是稀罕物,你很喜欢?” “喜欢啊。” 沈霜月弯著眉眼:“虽然不知道是谁送的,但比起那些金银器物,我倒是更喜欢那狼骨刃。” 其他人盼著她女子贞顺,贤良淑德,送她所有符合女子身份的贺礼,就连父母兄长也不例外。 唯独那人送了她能护持己身的利刃,好似希望她能不被规训所缚,能如野狼一样自由生长,肆意张扬,活出自己来。 裴覦听著她娓娓敘说,看著她弯著眼可惜地说“就是不知道是谁送给我的”。 他眼底染上暖色,舒缓了锋锐稜角,侧身望著外间风雪轻声道:“不管是谁送的,既然能得你喜欢,他就定然会觉得高兴。” 沈霜月道:“还是想要有机会道声谢的。” “会有机会的……” “嗯?” 有风吹过,她没听清楚身边人被吹散的低声,不由抬头看他:“侯爷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裴覦扬唇,“有机会让我见见那狼骨刃,还从未见过。” 沈霜月笑道:“好。” “裴侯爷。” 肃国公被下人领著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瞧见裴覦侧身站在廊下,身前像是还站著什么人,他上前看清楚是谁后,顿时愣了一下。 “沈娘子?”她怎么也在这里? 沈霜月似是看出他疑惑,温声解释道:“方才厅內闷热,我就想著出来透口气,没曾想在外间遇到了裴侯爷,既然国公爷来了,那侯爷,我就先走了。” “不急。” 裴覦拦了她,扭头朝著肃国公说道:“之前京中物价变动的事情便是沈娘子发现的,北地消息她也最早察觉不对的,所以郑世子的事不必瞒著她,本侯稍后也有些事情要问她。” 肃国公神情顿了下,万没想到这事情居然是沈霜月先发现的。 他原本因为此女救过妻子的事,就对她颇有好感,如今更是感激,他连忙道:“既然沈娘子也知道,那就不必避嫌。” “这里人多眼杂,裴侯爷,沈娘子,我们去书房说?” 沈霜月原本想要避开,可莫名其妙被裴覦带著一起去了肃国公的书房,等在里面坐下之后,她还茫然了一瞬,只是当听到裴覦和肃国公说起北地灾情的事,她也就连忙正色听了起来。 裴覦有心放任,而肃国公也以为沈霜月早就什么都知道,说话时毫无避忌。 “昨日李瑞攀回了户部之后,没多久就让人绑了好些户部的人,就连苗春雷也被留在了户部那边。” 苗春雷就是如今的户部右侍郎,在孙溢平出事之后,户部大小事情皆是落在他头上。 第145章 杀人灭口 肃国公脸色有些不好:“今早李瑞攀进宫稟告了陛下,陛下也唤了我进宫,说户部那边不是没有人发现问题。” “有个叫郭瀟的,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上报过行市物价增长的事情,可是他官职太低没有资格入宫面圣,递上去的东西也被苗春雷给拦了。” “那个郭瀟倒是个头铁的,半月前发现事情不对还曾想要越级上报,但拿著写好的摺子才刚出家门,就被人打了闷棍,到现在都还在府里养著,户部的差事也被卸了。” 裴覦闻言淡声道:“我也听说了,陛下將苗春雷收监了。” “收监有什么用!” 肃国公满脸恼怒,“那个苗春雷就是个没脑子的,只说他隱而不报,是怕这些事情惊扰了陛下,也怕陛下降罪於他,觉得他无能,但是对於北地的事情一问三不知。” 刚开始肃国公还觉得苗春雷是嘴硬,想要遮掩其他事情,可到了后来发现,那苗春雷是真的蠢。 户部两位侍郎,一直都是以左为尊,身为左侍郎又得太后看重的孙溢平权势更胜,苗春雷年岁大,升至侍郎位后前程一眼能望得到头,没有意外几乎不可能在进一步,所以他便也有些混吃等死的意思。 直到孙溢平突然出事,李瑞攀又要告老,他才突然觉得自己大概,可能,或许能够爭一爭。 郭瀟上报物价横涨的事后,他不是没有想过上报,可摺子写到一半,有人在他耳边谗言了几句,说什么眼下正是紧要时候,户部无人他正好能够上位,还说不能让陛下觉得他无能,觉得户部没有主事的人,让旁人抢了他几乎落在兜里的尚书位。 他就立刻歇了上报的心思,甚至还真的暗中出过手,以户部余粮补了行市,想要稳住粮价。 肃国公当时听到这些简直都气笑了。 沈霜月在旁听得咋舌,没忍住问了一句:“他难道半点就没想过,物价为什么会突然涨起来?” “没有!” 肃国公气怒说道:“陛下审他时,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对於北地灾情半点都不知情。” 那又蠢又窝囊的样子,险些没气的他上前朝人踹上一脚,李瑞攀和陛下当时也是脸漆黑。 裴覦坐在一旁,对於肃国公所说的没觉得太过意外。 当初他查盐税案时,除了孙溢平外,对於户部其他人也是查过的,那个苗春雷身后的確没什么人,要不然也不会被比他年轻,又晚入户部好几年的孙溢平压得动弹不得,那户部右侍郎的位置,还是因为他夫人娘家出了力。 苗春雷性子窝囊,资质也平庸,连太后和魏家都瞧不上他,他没那么大的胆子勾结地方隱瞒灾情,被人哄骗蒙在鼓里的概率很大。 “之前在他耳边谗言的人呢?”裴覦问。 “死了。”肃国公冷笑,“昨天户部才刚清查,李瑞攀命人封了衙內,他人就自尽在了户部衙门里,说是拿著笔捅穿了喉咙,当场毙命。” “……” 见裴覦和沈霜月都是一言难尽的样子,肃国公脸上也是阴云密布。 一个户部的书丞官,连血都未必见过的文人,竟然能拿著並不锋利的毛笔,生生刺穿了自己喉咙“自尽”,连死都没吭一声,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还生生摆了李瑞攀一道,当真是荒谬的可笑。 这要不是被人灭了口,肃国公將他自己的脑袋摘下来给人当球踢! 裴覦瞧著肃国公盛怒的样子,曲指落在膝上,平静开口:“死了也好,至少能说明,这事不是意外。” 肃国公愣了下。 沈霜月倒是先反应过来:“侯爷说的是,能这么干脆果断地直接灭口,也算是变相承认了物价横涨乃是人为,既是人为便是有利益可图,而能让那些人冒著杀头风险也要欺君罔上的,那定然是极为惊人的利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有足够的利益,才能让人敢冒生死之险,明知一脚踩在黄泉路上,也要拼死捞上一把。 肃国公闻言就明白过来,脸上如同被蜂蜇了,难看的厉害。 “北地真的出事了。” 裴覦“嗯”了声:“我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也试著联络那边的人,让他们想办法去汾州探一探消息,只是当初郑世子出京时,可有和府里留下什么特殊的联络方式?” 肃国公脸色苍白:“侯爷是说……” “郑世子恐怕出事了。” 京中能被瞒著消息,是因为相隔太远,可是郑景林带人亲去汾州后,这一路上不可能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以郑景林往日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就算只是怀疑他也定会留个后手,比如提前派人传消息回京,再入汾州。 可是他离京已有一个月了,半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要么,是他传了信被人截了,要么,就是郑景林出了事。 见肃国公猛地起身,急的脸煞白,裴覦开口道:“国公爷也不必太过著急,郑世子本就是聪慧之人,若是觉察不对应当会想办法自保。” “而且暗中行事之人压著消息是为牟利,但他们也定然明白灾情的消息顶多压上一两个月,不可能长久压下去,上面的人也就罢了,地方官府那些人以后还要活命。” “他们既只是想將灾情消息推后,就不会轻易要了郑世子性命,否则肃国公府这边追究起来,他们做的事情瞒不住,更是难以自保。” 肃国公神色微鬆了些,刚才紧绷的脑子也是转了起来:“裴侯爷的意思,景林可能被困住了?” “十有八九。” 裴覦说道:“我派人过去,会想办法接触郑世子,好能探清楚那边情况,但是郑世子必定会防著外人,国公爷可有什么特殊的联络方式,或是有什么信物、书信之类的,能让我的人取信郑世子?” 肃国公自然是有的,他连忙道:“裴侯爷稍等。” 书房里笔墨都有,肃国公走到一旁,快速执笔写了封书信,等字跡干一些后,就拿著过来递给了裴覦。 “这书信裴侯爷可以先看一下,可有不妥之处?” 第146章 吃醋 裴覦闻言大大方方地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然后便將信纸合了起来:“没有不妥。” 肃国公將自己掛在腰间的玉佩取了下来:“这玉佩是我贴身之物,景林只要见了就能认出来。” 裴覦接过之后,和那信放在一起:“这些东西我会命人妥善收起来,待寻到郑世子后全部交给他,国公爷放心,只要郑世子没有出事,我必定会命人护他周全,让他安然回京。” “多谢裴侯爷。” 肃国公谢的真心实意。 裴覦將东西收起来后,却没有急著离开,而是说道:“对了,还有一事。” “皇城司明面上派去的人已经出城,去寻郑世子的人只能放在暗中,免得惊动了那些人,让他们以为事情败露,生出伤人的心思来,这两日我与国公爷的往来,要找个妥善的藉口。”5 肃国公觉得裴覦的確谨慎,说的也有道理,他可不敢让郑景林冒半点儿风险,想了想就说道:“就说我以前在军中时,与裴侯爷有旧,只是之前因你身份特殊,所以未曾往来。” “至於今日你过府,就说是来贺小女及笄。” 既是道贺,自然没有藏著遮著的道理。 等三人出了书房之后,再回宴楼那边时,裴覦就光明正大的直接跟著肃国公和沈霜月过去,等入了里间,原本热闹的场面因为他突然到来变得安静。 荣玉长公主瞧见裴覦也是诧异:“定远侯,你怎么来了?” 肃国公笑道:“回长公主,裴覦与我乃是旧识,今日得知小女及笄,所以过来道贺。” 见周围人都看向她,沈霜月温声道:“民女方才出去透风,凑巧遇到裴侯爷和国公爷,之前民女曾得裴侯爷宽善,入皇城司后不曾吃了苦头,后来更得裴侯爷庇护,所以便与侯爷道谢了几句。” 沈霜月入皇城司的事,不少人都知道,也知道她和谢家义绝之前,还曾在皇城司“借住”过几日。 她与定远侯相识,倒也不足为怪。 只不过,这定远侯六亲不认的性子,回京之后与谁都不曾亲近,可今日居然会为了郑七小姐的及笄,亲自来国公府道贺。 以前怎么没听说他和肃国公是旧识,也不曾见他们往来过? 眾人心里都是思绪纷杂,面上却没有人多嘴询问。 肃国公夫人虽然有些诧异,以前不曾听闻自家夫君和这定远侯相熟,可是她也不会去拆肃国公的台,面上仿佛熟稔似的,笑著说道:“既然裴侯爷来了,那快请入座。” 席间多了个裴覦,原本的热闹场面,就变得有些不上不下。 皇城司名头太大,裴覦这个煞神又走哪儿哪儿倒霉,他定远侯的名號比御史台还叫人生惧,毕竟御史台的人只是上摺子弹劾,打打嘴炮揪揪人的小辫子,可是这煞神却是会直接要人命的。 身为皇帝心腹,裴覦这一年间弄死的人,抄的家实在太多。 在场的人家中都是朝臣勛贵,谁都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招了裴覦的眼,引来皇城司那群疯狗,没了肆意閒话,场面自然也就冷清下来,全靠肃国公夫人和城郡王妃,才没让场面尷尬。 裴覦倒是自在极了,坐在席间淡然自若。 郑瑶挤在沈霜月身旁,小声嘀咕:“这煞神怎么来了,我以前都没听说过我爹跟他熟悉……” “小七。” 郑嵐连忙轻斥了声,生怕郑瑶的声音被人听见。 郑瑶也有点儿怕裴覦,只能瘪瘪嘴,转而看向沈霜月:“我叫你沈姐姐吧。” 小姑娘亭亭玉立,黑白分明的大眼里盛满了好奇,没等沈霜月说话就小小声地八卦,“沈姐姐,我听说谢二夫人如今跟你住在一起,谢家二房那边真跟谢家长房分了家了?” 这事不算隱秘,京兆府那日的消息也瞒不住人,沈霜月轻嗯了声:“是分了,只是要等谢家二爷回京之后再办分家的事。” “那她怎么住在你那里?” 郑瑶有些不解,她还以为沈霜月和谢家义绝之后,会跟谢家所有人都老死不相往来呢。 见郑嵐也有些好奇看过来,沈霜月解释:“谢二夫人和谢家长房的人不同,之前在谢家时,她曾帮过我,而且她这次被长房逼迫,也有些原因,是因为我跟谢家討要嫁妆,逼的长房没钱缴纳京兆府的赎金,才为难了她们母子。” “谢家二爷不在京城,二房的安哥儿又重伤在身,她们母子眼下去別的地方都不安全,所以就暂时留在我府中,等过些时日谢家二爷回京之后,他们就会搬出去。” 郑瑶和郑嵐都是恍然,郑瑶嘀咕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你怎么还会和谢家人一起。” 沈霜月轻笑了笑:“谢家是谢家,她们是她们,不能混为一谈。” 坐在不远处的郑景丰隱约能听到这边声音,他忍不住看了眼温声说话的女子。 明明经歷过那般惨痛的过往,被人算计蒙冤受屈数年,可是她提起谢家时却是格外从容,不仅没有什么怨懟之色,就连那些不堪过往於她也仿佛已是云烟,离开了,就不再放在心上。 郑景丰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性情的女子,再加上她那张容貌过盛的脸,想起前几日外间那些传言,他心里忍不住摇摇头,那庆安伯倒真是没眼光,白瞎了这么好的女子在身边四年,居然半点没有怜惜之心…… 郑景丰正出神听著自家妹妹拉著沈霜月嘰嘰喳喳,就突然感觉到身上一凉,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似的,后背汗毛立了起来。 他连忙回神朝著上手看去,就见母亲正与荣玉长公主说著话,而父亲则是和定远侯低语著什么。 定远侯懒懒靠在桌边,薄唇轻抿著,手里把玩著酒杯,似是察觉到他目光,抬眼朝著这边看过来,开口时声音透著几分冷凛之意。 “郑二公子盯著本侯,有事?” 厅中一静,郑景丰感觉自己成了焦点。 他脸僵了僵,连忙訕訕道:“没事。” 总不能说,他觉得刚才定远侯在看他,还带著杀气吧? 郑景丰只能告诉自己,刚才定然是他感觉错了,这定远侯虽然瞧著冷厉悍然不好招惹,可他又没有招惹这煞神,好端端的人家怎么会想要弄死他? 定然是他昨夜没睡好。 一定是这样。 郑景丰脸上重新掛上笑容,朝著郑瑶说道:“小七,你別光拉著沈娘子说话。”復又笑容灿烂,“沈娘子,今日席上用的是府中厨娘酿製的桂酿,清新不醉人,你可以尝尝。” 裴覦目光凉薄,定定看著跟他家月亮献殷勤的郑家二子,黑眸之中如同染了霜。 第147章 沈娘子送本侯一程? 郑瑶是个性子爽利的姑娘,在京中交友广阔,知道的八卦、趣闻多得让人瞠目。 沈霜月自从嫁进庆安伯府之后,就鲜少再与人交际,往日里各府宴请也从来都將她排斥在外,郑瑶似是怕她跟不上京中时闻,融不进权贵圈子,一直坐在她身边叭叭的小声说话。 她多是说些逗趣的事情,恰好到处的分寸,又能让她知晓一些各府间的事情。 沈霜月虽然很少接话,但却听的认真,安静坐著时,也能让人感觉到她对於说话之人的真挚。 她时不时给小姑娘倒上一杯桂酿,让说的口乾舌燥的郑瑶润润喉,偶尔还会与郑嵐以及郑景丰閒话两句。 等及笄宴结束之后,別说是郑瑶拉著沈霜月依依不捨,就连郑嵐也十分喜欢这个好看的沈家姐姐。 郑景丰也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家母亲对这位沈娘子这般厚待了。 “沈姐姐,要不然你今儿个就別走了。”郑瑶挽著沈霜月撒娇。 沈霜月温柔说道:“今日不行,我府里还有些事情,而且你今日及笄,不去拆礼物吗?”她笑著拉著郑瑶的手,“你若是想要见我,隨时可以来城西找我,等过几日你不忙了,我们也可以去奉记吃茶。” 郑瑶噘噘嘴:“那说好了,到时我约你,你可不能拒绝。” 郑景丰在旁笑道:“你就別缠著沈娘子了,沈娘子不是答应了母亲,往后时常过来吗,你弄的像是今儿个见了,往后就见不著了似的。” “呸呸呸。” 郑瑶抱著沈霜月的手,朝著自家二哥就是一个白眼,“姑娘家的事情,你少插嘴。” 旁边肃国公夫人被自家女儿逗笑,將人从沈霜月身边薅了过来,“好了,你別闹阿月了。” 说完她上前拉著沈霜月轻声道:“刚才我在宴楼那边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往后一个人在外,若是有什么难处不许自己扛著,只要肃国公府还在一日,便会替你撑腰一日。” “夫人……” “不许拒绝。” 肃国公夫人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直接出言打断,“阿月,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愿意轻易麻烦別人,可是你要明白,有些麻烦是维繫彼此亲近的纽带,我和国公爷也愿意被你麻烦,知道吗?” 她怜惜眼前的姑娘,心疼她的委屈。 而且刚才肃国公也跟她说了长子的事情,沈霜月不仅救了她一条命,就连她儿子郑景林若能周全回京,也是要记她这份恩情的。 沈霜月感觉到她拉著自己的手源源不断的传来温暖,抿了抿唇轻声道:“好。” 肃国公夫人这才笑起来:“好了,既是要回去,那就早些走吧,免得待会儿天色暗了雪下大了,路上不好走,若是閒暇了记得多过来走动走动,別跟个兔子似的,窝在府里猫冬。” 沈霜月扑哧笑出声:“好,我得空就过来。” 那边裴覦也得了肃国公相送,二人站在影壁石旁说著话,眼见著沈霜月告辞离开,裴覦也突然朝著肃国公说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皇城司了,免得耽误了差事。” 肃国公点头:“那之后若有什么消息,还请裴侯爷及时告诉我。” “国公爷放心,本侯记著。” 裴覦出了肃国公府大门时,凑巧沈霜月也出去,可府门前只停著一辆马车。 外面风雪大了起来,那风卷著雪落在脸上,砸的人肌肤都疼。 “这么大的雪,裴侯爷没乘马车过来?”肃国公惊讶。 裴覦说道:“来时是有,不过刚才皇城司那边有点儿事,牧辛先回去了。” 肃国公连忙道:“那我让府里的下人送你……” “不必。” 裴覦说道:“你还要忙著去打听户部那边的消息,免得错过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我和沈娘子顺路,正巧也问些事情,沈娘子,你可方便送本侯一程?” 沈霜月自然是愿意的。 裴覦和沈霜月上了马车离开之后,郑瑶才站在门內有些疑惑的说道:“母亲,我怎么瞧著,定远侯跟沈姐姐还挺熟的…” 那煞神今儿个过来,席间就没给任何人好脸色过,偶尔有人搭话,那也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也就是跟父亲说话还能有点儿人气儿。 可刚才对著沈霜月时,他是笑了吧? 肃国公夫人倒是没觉得奇怪:“阿月和定远侯也算是有过几次交集,之前还曾在皇城司借住,二人熟悉些,也不奇怪。” “可是,定远侯怎么会过来参加我的及笄礼?”郑瑶疑惑,他们可没请外客男宾,能来的都是府中的亲长,定远侯突然过来,別说是那些女客,就连她也是满心不解。 肃国公夫人迟疑了下,看向肃国公。 肃国公觉著郑景林的事还没弄清楚前,不好多说,免得横生枝节:“裴侯爷过来是为了別的事情,你便全当他是长辈就好。” 郑瑶:“……长辈?” 肃国公也没多解释,只是说道:“行了,都回去吧,景丰,你跟我去一趟书房,说一下年后你去长羽营当尉守的事。” 郑景丰:“?去长羽营?” 他满脸茫然,他是武將不错,可是去长羽营干什么。 那长羽营的兵是京里出了名的刺头儿,里头装的都是些权贵官宦府里,不需担承继之责又想镀金的次子、庶子之类的紈絝。 那长羽营的头儿更是个又累又苦又不討好的职位,父亲怎么突然让他去了?他犯了什么错了?! …… 街头积了雪,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街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见沈霜月面上一直噙著笑,裴覦轻然开口:“很高兴?” 沈霜月侧头不解看他,待片刻后反应过来他问什么,不由扬唇轻声道:“国公府的人都很好。” 裴覦挑眉:“都?” “嗯。” 手里的暖炉已经没了温度,她隨意將其放在旁边小几上,衣袖轻垂著只露出一小截手指,躲在毛茸茸的袖口里,瞧著无端多了些可爱,连说话都带著几分欢快, “国公夫人慈爱,阿瑶活泼,阿嵐温善,国公府的其他人也都很好。” 第148章 死皮赖脸 肃国公府也是家大业大,国公夫人膝下两子、两女她今日见到了三个,待她都是极为亲近,而国公府其他几房的人今日也都见到了,包括其他几位公子小姐,虽然比不上郑瑶他们热切,但至少表面上对她也很和善。 裴覦指尖敲在膝上,似隨意开口:“我见你和郑二公子也很聊得来。” “你说郑景丰?” 沈霜月闻言顿时笑道:“他性格挺好的。” 世家公子之中,多是些眼界极高的,哪怕表面温润如玉瞧著和善,但私底下多少都有些矜贵自负。 倒是这位郑二公子,家世显贵,性子却爽朗大方,而且或许是看在肃国公夫人的面上,郑景丰对她颇为照顾,是个很周全的人。 裴覦指尖顿了顿,一缕微末暗芒从脸上闪过,觉得有些后悔刚才给郑景丰挖的坑太小了,早知道就不该让他去长羽营操练,该直接弄进巡卫司去,好好让他歷练歷练。 免得跟开屏孔雀似的,瞧著碍眼。 马车刚从国公府离开绕进小巷,就突然停了下来。 胡萱勒著韁绳时,冷风卷著车帘吹了进去。 裴覦伸手一压:“怎么了?” 胡萱扭头:“侯爷,小姐,是沈家人。” 沈霜月眉心一拧,刚才还带著笑的脸上顿时沉了下来。 又是沈家人! 她上前倾身掀开车帘,就瞧见沈令杰站在不远处,也不知等了多久,脑袋上眉毛上都染了白,身上披风用手撑著,似是挡著怀里什么东西。 见她露脸,沈令杰笑的一脸灿烂,朝著她用力挥挥爪子。 沈霜月闭了闭眼,只觉得鬱气上涌,他们还真是把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不成? “驾车!” 沈霜月冷然出声,一甩帘子就朝著胡萱说道:“他要是敢挡著,直接撞过去。” 胡萱闻言应了声,拉著绳索朝著马上一甩,只是还没等马车朝前去,听到沈霜月刚才所说的话的沈令杰就连忙大声道:“哎,別別別,这么大冷的天,你们要是把我撞残了撞死了,回头沈家那头还得来纠缠,你们多亏。” 胡萱:“??” “再说了,要是撞不死头破血流的,多可怕。” 胡萱:“……” 沈令杰快步跑过来些,也没试图靠近马车,只隔著些距离就道:“阿月,我没想干什么,就是来给你送个东西,你別这么无情嘛,瞧我一眼。” 沈霜月眼皮跳了跳,听著外间声音沉著脸。 裴覦在旁见她难得这般动怒的模样,之前哪怕对著沈令衡和沈敬显他们,她也不曾这般心绪波动,这个沈令杰好像对沈霜月来说,和沈家其他人有些不同。 他低沉出声:“要我將他赶走?” “不用,我自己来。” 沈霜月深吸了口气,她和沈令杰自小一起长大,太清楚这人的性子, 沈令衡他们要脸,又心高气傲,她疾言厉色、冷嘲热讽几句,他们就会承受不住自尊受损离开,可是沈令杰却是个死皮赖脸的。 她平復了下心绪,掀开车帘扶著车壁下去,等站稳之后,沈令杰就连忙小跑过来。 “阿月。”他头上沾著雪,眉毛上也落了一些,脸上冻得通红人瞧著有些滑稽。 沈霜月眉眼凉薄:“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令杰赔出笑脸:“自然是来看你呀,你那府里我进不去,別的地方又遇不见你,你如今听著沈家两字就恨不得离得十丈远,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今儿个要来肃国公府。” “所以呢。”沈霜月道,“你既然知道我厌烦你们,更主动避著你们不想相见,你就该识趣。” 满是刻薄的言语,沈令杰却没动怒,他要是真识趣了,怕是这辈子都別想得沈霜月一个好眼色了,他只是耍赖的说道:“你別烦我,我可是来给你送礼物的。” “我不需要……” “你先別拒绝,先瞧瞧是什么。” 沈令杰径先打断了沈霜月的话,將刚才一直围的很好的披风敞开来,就瞧见他怀里趴著一只毛茸茸的糰子,通体雪白,唯独脑袋上有著一圈黑毛,小小的耳朵一颤一颤的,却是一只年幼的狸奴。 “我之前答应过你,要给你聘一只狸奴回来当生辰礼,你快瞧瞧,喜欢不喜欢。” 沈令杰献宝似的捧著那狸奴递到沈霜月面前,满是期待地望著她。 沈霜月目光落在猫儿抬头时澄碧溜圆的眼睛上,小傢伙似是害怕,又似是討好,嗲声嗲气地喵呜了一声,可她却只是面无表情,下一瞬乌黑无绪的瞳仁对著沈令杰:“我不喜欢。” 沈令杰顿了下:“是不好看吗?可它长得和乌圆一样呢,我还记得乌圆没了时,你拉著我哭的可厉害了,还说要去找灵丹妙药救它。” 他左右瞧了瞧小东西,又嘀咕,“好像是没乌圆可爱,算了,你要是不喜欢这只,那我再去给你另外聘一只,你想要什么样子的,跟二哥说,我去找……” “沈令杰。” 沈霜月满是厌烦地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不耐说道:“乌圆早就已经死了,我也不是当年那个你哄两句,就能忘了烦恼止了哭泣的小姑娘,我討厌你,也討厌你送来的任何东西。” 她是真的不明白,也疑惑沈令杰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的说起当年的事情。 他是忘记了他和沈家人一样,曾经如何对她,还是觉得她会厌恶沈家所有人,却能独独原谅他?亦或是他觉得凭著他这么嬉皮笑脸的討好两句,送一只猫儿,就能唤起当年的记忆,回到兄妹亲昵的模样? “我说过了,我不想见你们。” “你,沈令衡,沈敬显,还有沈家所有人,你们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將我放在一旁,如同这四年一样不管不问不好吗?非得舞到我面前来噁心我。” 沈令杰脸上一怔,抱著猫儿低声道:“可是,我是二哥……” “那四年前,你一巴掌打得我险些耳聋,跟著那些外人一起,指著我骂我下贱淫荡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你妹妹?” 第149章 裴覦又觉心疼,又觉好笑 “姣姣…” “够了!” 沈霜月断然打断他口中唤她小字的声音,对著他时只觉得可笑。 她已经竭力不去想当年的事情,不去怪沈家的人,不想跟他们纠缠,可他们却要一遍一遍地来提醒她,当年她所曾遭受的一切。 四年前沈令杰还年少,比起已经及冠成了婚的沈令衡,他还只是个意气用事衝动妄为的少年, 他或许是因为一时怒气蒙了头,或许是因为周围异样目光恼羞成怒,也或许是因为沈婉仪的死悲愤,他年少衝动之下动了手,而且这四年他也没有像是沈令衡他们一样羞辱她,只是对她不理不问。 可那又怎么样? 凭什么要她用曾经遭受过的痛苦,来原谅他的年少意气? 她要是忘了那些,跟他们重修旧好,那她怎么对得起当年跪在雨里苦苦哀求,满心绝望的沈霜月,又怎么对得起为她担了罪名,被活活打死的连枝? 沈令杰熄了脸上笑容,有些无措:“我只是想给你送个生辰礼…” “我不用!” “我已经四年没过生辰,如今也不想过!!” 她的生辰很凑巧的,和郑瑶是同一个月,可自从四年前后,她就再也没有过过生辰。 沈霜月挥手推开他捧著狸奴上前的手,他手错开时,掌心里捧著的猫儿顿时叫了声,落在一旁雪地上,她面无表情看著他: “你滚的远远的,我会比任何时候都快乐。” 沈令杰紧抿著唇,脑子里空了一瞬,愕然望著满目厌憎的沈霜月,下一瞬仓促低头。 “你別生气,你不喜欢我不送了就是,下次我再挑你喜欢的送来。” 好似听不懂沈霜月口中刻薄之言,他再抬头时,苍白脸上撑起抹笑:“外头冷,你赶紧回车上去吧,別冻著了。” 想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 沈令杰说道:“母亲病的厉害,她不肯服药,不肯进食,太医说再这么下去恐怕会伤及性命,父亲对你有愧疚,大哥如今也欠著你,可是如果母亲出了事,沈家那边只会跟你纠缠更深。” “哪怕你恨极了沈家,可你终归还没离开,在外依旧是沈氏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沈令杰说完之后,也没再多言劝什么,拢了拢披风直接离开。 沈霜月站在风雪之中瞧著他有些狼狈的背影,紧抿著唇,冷著眉眼,转身就朝著马车那边走去,她抓著车壁,扶著胡萱的手准备上车时,隱约听到不远处“喵呜”的叫声。 指节用力,身子僵在半道,片刻后,她眸子里徒生怒气。 “小姐?”胡萱看著她。 沈霜月用力咬了咬唇边软肉,那风雪呼啸著,却掩不住刚出生的猫儿惊慌叫声。 小小的,弱弱的,好似她若离开,那声音隨时都会消散。 她眼下落著阴影,恼怒之色更甚,片刻后,沈霜月鬆开胡萱扭头走了回去,蹲身朝著地上伸手,便將那巴掌大的毛糰子捞进了怀里。 噔噔上了马车之后,裴覦瞧见的就是又气又恼的女子,似是恨自己心软,重重捞出那巴掌大的狸奴轻扔在软垫上,然后瞪著它生气。 裴覦突然又觉心疼,又觉得好笑。 “你要是不愿意养,我带回皇城司去。” “不用。” 沈霜月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可等出声之后,又觉得自己朝著裴覦撒气有些没道理。 她垂了眼睫,伸手推开朝著她腿边直蹭的小狸奴,说道:“府里地方大的是,等餵几日长大些,再隨便寻个人家送出去。” 顿了顿,似乎是解释, “这狸奴太小,我不想无端造了杀孽。” 裴覦嘴角扬了扬,没戳穿她的欲盖弥彰,只隱著笑意附和地点点头:“这么小,若是放在这里不管,的確活不过半个时辰。” 伸手戳了戳小傢伙的脑袋。 “你命好,遇见心软的菩萨。” 沈霜月见他没有取笑她,也没有笑话她放了狠话又將猫儿捡回来,她身上的不自在这才散了些,眼见著被她推开的狸奴蹭著她指尖,片刻又摇摇晃晃爬了过来,勾著她斗篷下摆钻了进去,贴在她腿边。 她冷著脸低骂了句“死皮赖脸”。 当真和沈令杰一个模样,討人厌! 裴覦见她板著脸的样子,剑眸温缓,软声朝著她说道:“沈令杰虽然有些不著调,可他刚才的话倒是说的没错,沈夫人那边若真是出了事,沈家恐怕会比现在纠缠的还厉害,可要我帮你解决了。” 他不动沈家,是因为觉得沈家留著对她有利,一如他愿意帮肃国公府,是因为他们帮过沈霜月,对她也存著善意。 如果沈家的存在会影响了沈霜月,那也就没必要顾及了。 沈霜月隔著斗篷戳了下腿边的狸奴,沉默了片刻:“不用了,我会处理好。” 裴覦闻言也没多说,只道:“那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让胡萱传信给我,你要记住,你如今是定远侯府的財神爷,若是叫人欺负了,本侯面上无光。” 沈霜月原本有些低沉的心绪,被他这话给逗乐了:“那侯爷是不是还要给財神爷上供?” “有道理。”裴覦侧著头,“財神爷想要什么?” 沈霜月说道:“烦侯爷命王大夫明日跟我走一趟沈家吧。” 裴覦抬眼看她:“你要回去?” 沈霜月嗯了声:“有些事情总要了结乾净。” 裴覦沉吟了下,也没问她回了沈家之后要怎么了结,只是说道:“我待会儿让人传话给王驥,明日来你府里寻你,到时候再带几个护卫和胡萱跟你一起去。” “要是沈家为难你,你也好与他们讲道理。” 沈霜月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果然不愧是闻名遐邇的煞神,拿拳头刀剑讲道理吗?她应承下来,她也想看看,和沈家要不要讲道理。 …… 沈令杰躲在外巷,等著沈霜月的马车走后就连忙狂奔回来,当看到地上没了那狸奴的踪影,周围也没有见其他人经过的痕跡。 他先是愣了下,然后顶著风雪咧嘴直笑。 “二公子,那狸奴呢?” “阿月带走了。” 鸣阐啊了一声,“可是二小姐不是……”她不是刚还骂著,让公子滚吗? “你懂什么。”沈令杰哪还有刚才那点儿沮丧。 瞧著地上的车軲轆印,沈令杰眉开眼笑,没事没事,不就骂他几句,都没动手,阿月还是疼他的。 再说了,哪有认错不挨骂的,阿月都没让人给他乱棍打死,也没叫他跪地磕头,他该知足。 今儿个能把狸奴送出去,来日就能哄她再叫声二哥,沈令杰说道,“今天我来找阿月的事情,不准告诉府里的人,还有狸奴的事情,一个字都不准透露。” 巷口有冷风吹了过来,沈令杰裹著披风打了个哆嗦,他连忙伸手扯著兜帽,將自己被雪打湿的脑袋捂住,说话都冷的发颤: 走走走,“赶紧回府,快冻死我了。” 第150章 挖坑 裴覦將沈霜月送回了城西宅子,马车停在门前时,二人刚下车,就瞧见牧辛已经驾车等在那里。 “属下办完事就赶去了肃国公府,可是听说侯爷已经借了沈娘子的马车离开,所以就赶紧过来寻您了。” 裴覦朝著沈霜月道:“王驥的事,我会让人交代下去,至於北边灾情的消息,若是有什么进展,我也会让人来告诉你。” “你明天去沈家之后自己多当心,不用太给他们脸面,沈敬显他们要是敢为难你,你就直接离开,他们有什么不满的,或是闹出事来,让他们来皇城司找我,本侯替你担著。” 沈霜月忍不住失笑,这財神爷的待遇还真是好,她噙著笑仰头:“侯爷放心,你这面大旗,我会放在紧要关头用的。” 外头雪落得急,见他头顶落了白,她说道:“侯爷快去忙你的事吧,我会小心。” 裴覦嗯了声,朝著牧辛道:“走吧。” 马蹄声带著车轮远去,胡萱撑著伞时,手里拎著那只嗲声嗲气直叫唤的狸奴。 她从来没有养过这么软乎乎的东西,只生怕稍一用力就將它给捏出毛病来,见毛糰子似乎不適,只能將它用手包著抱在胸前,然后手上就感觉到湿濡濡的,直接被舔了一口。 她顿时僵住,脸上露出些无措:“小姐,它怎么办?” 沈霜月看了一眼:“放府里让人养著……” 话未尽,就听到“喵呜”一声,小傢伙细细弱弱的抬头,耳朵、鼻头都是粉嫩嫩的,小小的身子冷的发抖,这般大的狸奴,怕是还没有足月,就被沈令杰给弄了过来。 隨便养著,万一下人粗心,怕是活不过冬日。 沈霜月忍不住皱眉低骂了声沈令杰,抿抿唇说道:“算了,带去给今鹊吧。” 那丫头伤还没好,成日窝在屋中无聊,正好让她解闷了。 胡萱见她朝著府里走,连忙捞著猫儿撑著伞跟了上去。 …… 裴覦坐在马车里,伸手撩开车帘,外间牧辛低声道:“侯爷,有人跟著咱们。” 裴覦眸色顿冷:“从哪儿跟过来的。” “肃国公府。” 牧辛本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太远,之前也不过自家侯爷藉口为了跟沈娘子独处罢了,他勒著韁绳一边驾车,一边朝后扫了一眼:“今儿个从皇城司里出来,这些人就已经跟上了,刚才一路跟来了城西。” “昨天夜里肃国公从皇城司离开时,也有一批人跟了过去,户部和李瑞攀那边也是。” 裴覦眸色冷寂:“陛下突然召李瑞攀进宫,自然瞒不过太后他们。” 如果北地的事和魏太后他们有关,察觉到户部惊变之后,他们肯定会坐不住,就算没有关係,以魏太后的谨慎,也定然会传信给魏家,让他们想办法打探户部那边出了什么事。 牧辛有些担忧:“那侯爷怎么还送沈娘子回来,万一被魏家的人察觉……” “他们早晚都会察觉。” 裴覦靠在车壁上,眼底浮著波澜。 沈霜月离开谢家之后,他想要將人拐回府里,免不了会跟她多来往,一次两次或许能藏著掖著,想办法避开魏太后他们的眼线,可是时间长了,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他从来不会小看了魏太后和魏家那些人的敏锐,除非他从此不再靠近沈霜月,甚至在做成他想做的事情之前都不考虑终身大事,否则被他们察觉蛛丝马跡,他如今的竭力遮掩就是铁证,而他们一旦察觉到他有了“软肋”,沈霜月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裴覦知道,如今的情况他远离沈霜月才是最好的,可是他不愿意。 四年前他慢了一步,就已经被人捷足先登,让他时时懊悔心生阴暗,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来,他只想將人叼回身边,让她没机会离开才能安心,所以他需要想个办法,能光明正大和沈霜月接触,甚至…… 逼太后和魏家,主动“成全”他和沈霜月。 裴覦朝著牧辛说道:“不用让人处理跟上来的尾巴,只消盯著他们,別让人扰了城西这边的安寧,这两日多往肃国公府走一走,户部和李瑞攀那边,也派几个招眼的人去盯著。” 牧辛愣了下:“多招眼的?” 裴覦扬唇:“务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皇城司的人在助肃国公。” 牧辛满心不解,不明白侯爷的用意,可见里面声音消歇,他也没有再多嘴询问,只点头应承下来:“是,属下去安排。” …… 肃国公府嫡女及笄,赴宴的各府贵眷极多。 裴覦前往贺礼本就未曾遮掩,更何况席上那么一坐,不到夜里,就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定远侯和肃国公竟是旧识,就连魏家这边也不例外。 魏家。 魏广荣得了消息之后,一双似能將人看透的深邃眼眸,落在对面的回话之人的身上。 “你是说,裴覦亲去肃国公府,给郑家那小女儿贺礼?” “是,在场不少人都听到,肃国公说他和定远侯是旧识,而且席间二人言语颇为亲近,就连散宴之后,也是肃国公亲自送了定远侯出府,二人在府门前时还相谈甚欢……” 魏广荣微眯著眼片刻,麵皮上浮出些莫测,扭头看向身旁坐著的年轻男人:“这事你怎么看?” 谢淮知穿著素衣,脸颊消瘦了不少,身上却不见之前颓废。 他垂眸思忖了片刻才说道:“定远侯回京已有一年,从不曾听闻他与肃国公府有什么交集。” “二人虽然都是武將,但肃国公近几年都未曾出征,而且之前定远侯几次遭遇危机时,肃国公也不曾在朝中出面替他说项,实在是不像是能够过府替对方女儿贺及笄之礼的交情。” “况且如今谁不知道,定远侯是天子近臣,那皇城司却在风口浪尖,如果二人真有交情,之前肃国公都未曾表露半点,没道理会在这个时候亲近,白白招了旁人眼。” 裴覦的確得势,亦有景帝护著,可同样他也是太后娘娘和好些朝臣的眼中钉。 肃国公又不是蠢的,之前无事时都知道遮掩关係,现在出了事了,裴覦將人往死里得罪了,他们反而堂而皇之的交集往来,就不怕被裴覦拖累遭人嫉恨? 第151章 裴覦看上了肃国公府女娘? 魏广荣声音平和:“所以你觉得,裴覦今日去肃国公府是因为什么?” 谢淮知沉默了片刻,道:“前日户部李尚书突然进宫,紧接著回了户部之后就封了户部衙门,外间打探不到消息,定远侯向来是陛下心腹,深知圣意,他这般和肃国公府亲近,恐是和户部变故有关。” 顿了顿,谢淮知说道, “肃国公府世子郑景林,前些时日前往北地賑灾,我听闻皇城司昨日有人出了城,往北边去了。” 他虽然没有说的太过明白,但其中之意任谁都能听懂。 魏广荣看著回话的谢淮知,目光落在他微微低垂,有些瞧不清里面神色的眼睛上,目光不由深了些。 这个谢淮知自从接连出事之后,就一直閒赋在家,而庆安伯府接连的乱局,更是让人觉得他无能,若非那日谢淮知突然让人过来传的那些话,就连魏广荣都以为这人是彻底废了。 他声音温和:“你倒是个聪明的,可是当初怎么就没察觉到,那沈氏与肃国公府竟还有这般渊源,若是早知她那般得肃国公府的眼,对郑家人又有救命的恩情,你又何至於此。” 明知道沈霜月是谢淮知痛点,更知道庆安伯府如今狼狈,皆是因她而起,可他却还故意提及,看似轻描淡写带著惋惜,可实则却就差说一句谢淮知和谢家人蠢。 谢淮知倒没动怒,只垂头恭敬说道:“是我以前狂妄自负,认不清身边人的好,也太过眼高於顶不曾细看周遭事。” 魏广荣顿了顿,眼眸轻然转而笑道:“年轻人,谁不曾恣意过几年。” 好似提起沈霜月只是无意之举,他直接转了话题, “户部的消息虽然封的严实,但是老夫依旧命人打探出来,北边灾情恐怕有误,不过肃国公府世子虽然前往汾州賑灾,但只是这一点,还劳不动裴覦亲自前去国公府。” 魏广荣算是极为了解裴覦的性子,那廝目下无尘,性情狂傲,眼里就只有龙椅上的那位,对於其他人,就算是太子也是半分都不放在眼里,偶有交集时说话也只维持著表面敷衍的恭敬。 北地灾情若是有误,景帝定然会下旨彻查,最大的可能就是让皇城司派人前往北地,让裴覦接手户部之事,一如之前彻查盐税一案,肃清此案要情。 肃国公因为他儿子在汾州,心急之下前往皇城司去求裴覦还有可能,让裴覦亲自去肃国公府见他,甚至主动插手北地的事情出手帮他,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谢淮知听著魏广荣的话,既是惊骇户部已经封了衙门,消息只到了圣前,魏家居然有手段能打听到圣前的事情,也同样露出惊疑之色。 “元辅的意思是?” “不久前,太后娘娘曾提及,要为裴覦赐婚。”魏广荣道。 谢淮知愣住,隨之惊愕:“您的是意思,他看上了肃国公府那位七小姐?” 魏广荣淡声道:“不是他看上了,恐怕是陛下。” 景帝有多宠信裴覦,人尽皆知,太后几次想要替裴覦“赐婚”,都被景帝以各种理由挡了回来,盐税案之后,裴覦可谓是狠狠扒了他们一层皮,让魏家和太后娘娘在朝中损失惨重。 他们曾派人刺杀过裴覦,可几次都直接失手,后来激怒裴覦,还叫那混不吝的东西闯了寿安宫,险些惊著了太后。 经此一次,他们也是有些后怕,怕那贱奴出身的泥腿子,会当真不管不顾的撕破脸,直接拉著他们一起陪葬,所以如今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將人弄死,他们是不敢再轻易派人去取裴覦性命。 没了这手段,裴覦有景帝护著,身上又有滔天的战功,除非他自己犯下大错,否则谁都奈何不了他,而如今唯一能压著他,甚至噁心到他的,恐怕就只有他的婚事了。 景帝是绝不会允许,让太后插手裴覦婚事,甚至將与魏家有关的女娘,藉机嫁进定远侯府拉拢他的心腹之臣。 “肃国公在朝中地位特殊,郑家又底蕴深厚,陛下既是想要提携裴覦,又是想將肃国公府彻底绑死,所以动了让裴覦与肃国公府联姻的心思,而且此事十之八九肃国公府也默认了。” 否则裴覦怎么会大张旗鼓地去肃国公府,贺那郑家女娘及笄? 肃国公又怎会当眾与裴覦亲近,甚至还默认了这种一听就不甚靠谱藉口,更是將人直接带到了,那本不该宴请外客男宾的及笄宴上,说不定就是在给裴覦回应,默认了景帝的心思。 谢淮知忍不住道:“可是定远侯回京这么长时间,多的是宗亲权贵想要与他结亲,可他全都拒绝了……” 魏广荣说道:“那是之前,如今太后动了赐婚的心思,他早过了议亲的年纪,必定也会担心被人藉此拿捏,所以顺应陛下心思迎娶肃国公府的女儿,对他来说並不亏。” 他说著时,忍不住露出冷色。 陛下倒是打的好主意,想要让他的爱臣迎娶国公府之女,既能將肃国公和郑家拉拢到他那边,藉此给太子增势,又能彻底断了他们拉拢、拿捏裴覦的可能,將皇城司还有军中那部分兵权死死握在手里。 他真当太后娘娘,还有他们魏家是死的? 魏广荣是断然不可能让裴覦娶了那郑家女! 心中数般变化,面上却未曾露出分毫,魏广荣看向谢淮知:“老夫知道,你是个有野心,也有想法的人,若非府中拖累也不至於沦落至此。” “之前你们伯府闹出的那些事情太过难看,也让太子和陛下厌恶了你,你想要走正经路子回朝並不容易,就算是老夫和太后娘娘有心帮你,也会落人口舌,於你前途无益。” “不过眼下倒是有个机会,就看你敢不敢了。” 谢淮知隱约猜到他说的机会是什么,迟疑抬头:“元辅是说,北地灾情?” 魏广荣说道:“不错,皇城司虽已暗查,朝中也必定是要派人前往的,眼下那边情况不明,前往查探的人虽然危险,但同样功劳也会更大。” 第152章 想歪了 谢淮知知道魏广荣提携他未必是真心想要帮他,甚至让他去北地也极有可能是利用他,甚至是找机会处理了他,毕竟他所捏著的东西对於魏家来说的確是个威胁,可也正如魏广荣所说,他如今別无选择。 庆安伯府如同泥潭,他恶名遍身,靠著威胁魏家暂保周全,但他们怎么可能愿意真心帮他,而如果回不了朝堂,得不了实权,他不可能一辈子拿著手里的东西躲在魏家“庇护”之下。 可如果走这一趟,能在北地立功,那它回京之后再重新入朝就不会再有人阻拦,身上那些过往前尘也不会成为阻碍。 谢淮知很快就有了决断,起身朝著魏广荣一拜:“晚辈愿意前去北地,还请元辅帮我。” 下人送走了谢淮知后,魏家长子魏戌才从侧间进来:“父亲,您还真要帮谢家这小子不成?” 他提起谢淮知时,脸上忍不住露出厌恶之色。 “这小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当年盛家的事情,竟敢拿著此事要挟咱们。” 那谢家的名声都烂成什么样子的,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乾净的,他们恨不得能离得远远的,偏谢淮知竟敢拿盛家往事逼他们出面,如今外间谁不议论那谢家行事是得了他们授意,就连沈家也因此跟他们对上。 魏戌一想起外间那些流言蜚语,还有这几日上朝时,那些朝臣看他的那些目光,他就忍不住满眼阴沉: “我看那谢家小子说不定是誆咱们的,当年盛家出事的时候,他才多大点,就连他母亲都不知道其中详情,他一个半大孩子怎么可能知道。” “那谢淮知指不定是从哪里听来些流言蜚语,就拿著这点儿东西来骗咱们替他出头,庇护庆安伯府,不如我直接找人……” 他狠狠朝下一压手,脸上杀意外泄。 魏广荣顿时皱眉:“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別成天尽想著些打打杀杀的,这朝里这么多人,跟魏家不合的更是比比皆是,你还能全都杀了不成?” 开口教训了一句,他这才说道, “况且你以为只凭谢淮知隨意说两句,我就能被他拿捏?” 那天从京兆府將谢魏氏捞出来之后,谢淮知就极其规矩的来了府里,他屏退了所有人亲自试探过谢淮知,若是谢淮知只是道听途说,他早在之前就已经处理了他,又何必明知道帮他会跟沈家对上,还默认了外间那些传言? “谢淮知是真的知道盛家的事情,虽然並不详尽,可一旦真闹了出来,势必会威胁到太后,而且朝中不是没有当年的旧人,陛下对於盛家的事也是模稜两可,所以绝不能轻易將旧事掀出来。” 魏戌皱眉:“可是当年陛下是亲手提著盛家人的脑袋,换来了皇位,他怎么敢拿这事来对付太后娘娘……” “他有什么不敢的?” 魏广荣面色冷凝看著长子,训斥说道:“当年是盛家谋逆在前,陛下依照国法处置了盛家人,但你是不是忘了,给盛家定罪的人不是他,盛家满门被灭,盛贵妃惨死,其侄女盛侧妃也是母子俱亡,太后娘娘这才坐稳了中宫之位,成为如今的寿安宫之主。” “一旦这件事情被掀了出来,陛下顶多折损一些名声,落个昏庸之名,他只要豁的出去名声,可以下罪己詔,可以传位给太子,可是魏家和太后呢?你以为盛家旧案掀出来,最后是谁来背那盛家满门数百条人命?” “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魏戌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僵著脸不敢再开口。 魏广荣这才深吸了口气:“当年的事情既已过去,就该尘封於地底再不见天日,谢淮知手里的確握著些证据,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那些证据也未必是什么紧要东西,可但凡有一丝可能,就绝不能冒风险。” 魏戌吶吶:“可东西在谢淮知手里,难道就由著他拿捏我们?” “他不敢。” 魏广荣沉声说道:“那些东西谢淮知並非近来才得到,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没有动用过,要不是这一次谢家实在走投无路,他逼不得已,恐怕也绝不会让我们察觉,他知道盛家的事。” 这东西看著有用,也的確能要挟魏家,可对谢淮知来说,也同样是能够要他命的东西。 谢淮知心里很清楚,盛家之事关係重大,一旦暴露魏家好不了他也会没命,这东西只能当成底牌,轻易不能动用。 “谢淮知是聪明人,他懂什么叫適可而止,而且如今庆安伯府落得那般境地,他想要起復,想要留在朝中,恢復以往谢家的荣光,他就只能依靠魏家和太后娘娘。” “至於提携他,魏家在朝中需要人,更需要有能力的聪明人,谢淮知虽然被亲眷拖累,但他能力还是有的,而且经歷这次事情心境也会更加沉稳,如果他能在北地立功,甚至替我们办成事情,那魏家帮他一把又何妨?” 比起那些不知底细的外人,谢淮知身上好歹还流著那么一丝魏家的血脉,也更好拿捏。 魏戌闻言抿抿嘴角:“我知道了,父亲,是我狭隘。” 谢光荣神色微松:“谢淮知是小事,推他一把是抬手之事,不必太费心神,说不定他此去北地便回不来了,眼下要紧的是裴覦那廝,他如今已经张狂至极,绝不能再让他娶了肃国公的女儿。” “你寻个人,將这消息传进宫去,让太后娘娘防著陛下那边直接下旨。” 魏戌点头:“好。” 他顿了顿, “不过父亲,咱们的探子回报说,裴覦跟谢淮知之前那个夫人沈氏走的也很近,今日从肃国公府出来后,二人竟还同乘了马车……” 魏广荣面色冷淡:“同乘又如何?那沈氏不过是个嫁过人的妇人,又和沈家闹得那般难看,他裴覦何等身份,还能瞧上个这般恶名满身的妇人?” “他和那沈氏走的近,无非是为了沈家,否则你以为沈敬显怎么会那么容易跟我们对上?” 那沈氏虽然貌美,可早就嫁过人,哪怕义绝之事说的再好听,是她主动离开谢家,可在外人眼里她早就已经不是清白之身。 裴覦虽然是贱奴出身,但好歹已封侯爵,又权势在手,满京城多少名门闺秀任凭他挑选。 他丟得起那脸,去要个二嫁妇人? “沈氏那边不必理会,一个离弃妇人而已。”魏广荣不以为意。 魏戌想了想,觉得也对,以裴覦那般高傲张狂的性子,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別人要过的女人。 第153章 沈霜月的嘴,杀人的刀 魏家这边的消息很快就送进了宫中,魏太后得知景帝和裴覦打的主意之后,面色生寒,她是断然不可能让裴覦娶了郑家女娘。 她命人盯著养心殿那边,心底筹划著名,该如何毁了定远侯府和肃国公府这桩“亲事”,而沈霜月却全然不知外间风云,只忙著查看琼娘盘出来的帐本,一边见了些下面的管事。 然后,一夜好眠。 京中向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比沈霜月这边閒適,沈家那边却是愁云惨澹。 自从沈夫人到过城西,被沈霜月拒绝相见回府之后,就直接病倒了,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不说,夜里更是发了热,折腾了一宿,好不容易天亮之后人清醒过来,守在床前的沈敬显眼睛都熬红了。 他上前想要扶著沈夫人起身,才刚靠近就被一推。 “出去。” 沈夫人声音虚弱极了,喉间也疼的厉害。 沈敬显却没鬆开,反而强硬將人搀进怀里,取过一旁的水杯递到她嘴边:“你昨夜高热不退,身子虚弱的很,先喝点水润润喉咙,然后吃些东西,把药服了……” “我让你出去。” 沈夫人脸色发白,直接避开嘴边的水。 沈敬显手僵持著,声音有些低沉:“我知道你气我,可你別拿自己的身子置气,等你用了药好些了,我就走。”说完他道:“不想喝水,那就喝点米粥,令衡,把东西端过来。” 沈家兄弟二人也是在这边守了一夜,沈令杰刚刚才离开,这会儿沈令衡和他夫人徐氏留在这里。 他闻言连忙绕到了碧纱橱后,取了温著的米粥送了过来。 沈敬显端著想要去餵沈夫人,只是那吹凉的勺子还没碰到她嘴边,就被沈夫人挥手打了开来,连带著那盛粥的碗也被掀翻在地。 沈夫人挣扎从他怀中起身,挥手时啪的一声落在沈敬显脸上,明明力气不大,可是整个屋中都是瞬间安静。 沈令衡嚇了一跳:“母亲,父亲他只是担心您,您不知道您昨日突然起了高热,父亲担心坏了,他整夜守在您身旁都没敢合眼,今儿个就连点卯都没去……” 沈夫人面上哽了哽,却只是侧过头去:“我没让他守著。” “母亲!” 沈令衡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就被身旁徐氏连忙伸手拉住。 婆母和公公之间,本就因为小姑子的事情僵持著,徐氏生怕自家夫君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刺激了婆母,连忙朝著沈敬显说道: “父亲,您昨天夜里照顾母亲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我和夫君在这里守著母亲。” 沈敬显知道儿媳的意思,自从那天妻子去了城西晕厥被人带回来之后,她就將自己关在房里。 她气他凉薄,气自己当初没有相信阿月,更气这四年沈家对阿月的薄待,她跟所有人置气,不肯见他,不肯出房门半步,身子一日差过一日,就连前来看诊的太医也被挡在外面。 可是沈敬显不可能任由她一直这般下去,他脸上留了道被沈夫人指甲勾出来的红痕,起身退后半步,目光沉暗地看著蜷在床上的沈夫人。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你不想见我,要和我置气都没关係,只要你好好照顾好你自己,我可以不过来碍你的眼,可是阿筠,你不要忘了你不仅仅是阿月的母亲,更是沈家的主母。” “你若是执意糟蹋你的身子,或是让你自己出了什么事,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为难不了你,却不代表为难不了別人。” “沈敬显!”沈夫人猛地抬头。 沈敬显对上她怒然目光不为所动,只是说道:“我允了阿月离开沈家,你別逼著我后悔。” 说完之后,不去看沈夫人气到起伏不定的喘息模样,他扭头朝著旁边脸色微白的沈令衡夫妇说道: “好生照顾你们母亲。” 沈敬显转身从房中出来,外面冷风一吹,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却是看到门外站著的清冷女子,芙蓉面,清泠眼,一身水墨金丝斗篷,如同浓墨在积雪上化开。 沈敬显拢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 沈令杰也万万没有想到,他领著沈霜月过来,居然刚好就听到父亲说的那番话,他脸色有些撑不住,小声说道:“我刚才出去时,听说阿月来了,就直接领著她过来了……” 沈霜月倒是平静,她早就知道自己在沈敬显心中的地位,自然不会为了他刚才要挟沈夫人的话伤神。 她只是看了眼沈敬显脸上的痕跡,温声说道:“沈大人,我可以进去吗?” 沈敬显脸上更白了些,攥紧拳心:“这里是你的家,你不用这么见外。” “我已经很久没来了,总是要问问的。” 沈霜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比利刃剐肉还疼,而沈敬显抬眼就看到她身边除了个丫鬟外,居然还跟著几个人,腰间佩剑不说,瞧著更是十分精干。 沈霜月对上他目光说道:“近来京中不安生,难免会遇到些藉机生事的,我被沈令杰纠缠著被迫来这里,总要护著自己周全,所以就跟定远侯那边借了几个人,想必沈大人不会介意的,对吗?” 沈敬显只觉自己像是被打了一耳光,抬头看著她声音乾涩:“阿月,我是你父亲…” “但您也是沈家家主。” 一句话,將他所有还没有出口的解释全部压了回去, “您毕竟占著尊长的身份,为难不了別人,想要为难我却容易,我总要替自己多想想。” 別说沈敬显有些承受不住,就连旁边的沈令杰也是神色僵硬,他有些央求地低唤了声:“阿月……”盼著她能嘴下留情。 沈霜月嗤了声,她本也没有打算跟他们撕闹,將沈敬显懟的哑口无言之后,她就直接说道:“你不是让我过来看人?” 沈令杰连忙道:“母亲就在里面。” 沈霜月撑著伞直接朝著屋中走去,胡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等和沈敬显错身而过后,接过沈霜月递过来的伞收起来。 主僕二人入了房中,跟过来的那几个护卫就直接站在了门前。 第154章 凭什么? 那几人直接横身一堵,原想跟进去的沈令杰也被挡在了外面。 沈令杰:“??” 里面沈令衡夫妇刚才就已经听到外面声音,沈令衡想要出来看看,刚到门前就撞上沈霜月进来。 他忍不住面露喜色,唤了声“阿月”就想靠近,却不想沈霜月直接侧身避了开来。 沈令衡脸上笑容一僵。 沈霜月开口:“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和沈夫人说,烦沈大公子先出去一下。” “我……” 沈令衡还没来得及说话,胡萱就已经上前。 她伸手带著沈令衡的胳膊旋身一推,巧劲落在他后背上拍了下,只转瞬沈令衡就踉蹌著出了门外。 而沈霜月仿佛没看到面色有些苍白的徐氏,直接伸手就將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阿月!” 沈令衡顿时著急,想要推门,却发现门前堵了人,他顿时气恼:“你们是什么人,赶紧让开!” 那几人面色淡淡挡在那里,面对沈令衡的质问一声不吭,当他试图上前时,就直接有人抽出剑朝前一挡,那尖利锋刃在冬日雪光之下竟有些刺眼,仿佛下一瞬就能落在他们身上。 沈敬显一把抓住沈令衡的胳膊,阻了他还想要上前的动作。 “父亲,他们……” “这些是定远侯的人。” 沈令衡怔住,定远侯?阿月怎么会带著定远侯的人? 他心中忍不住惊疑,原本想要强闯的动作却是停了下来,实在是上次在皇城司时挨的那一下,到现在想想都还觉得小腹疼:“可是母亲她们……” “大嫂在里面。” 沈令杰看著忧心忡忡的沈令衡,皱眉说道:“大哥觉得阿月会对母亲做什么?” 沈令衡说道:“你已经许久没回京中,所以不知道,阿月如今性子不比从前,得理不饶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既然得了理,凭什么要饶人?” 沈令杰定定看著他:“况且里面的人是母亲,她尚且没有直接报復过你我,没有败坏过沈家名声半句,你为什么觉得她会伤害母亲?” 他顿了顿,眼里锋芒:“大哥,阿月是你妹妹,不是你该防备忌惮的人。” 沈令衡脸上僵住,想要说他没有。 可是沈令杰已经侧过头去,他突然有些明白阿月为什么那么厌恶他们,她厌恶的不仅仅是四年前的事情,是这几年的冷待,而是她清楚明白的感觉到,沈家的人从来都不信她。 就像是四年前他们不信她没有做那腌臢事情,如今亦不信她不会伤害母亲,所以哪怕说著要单独和母亲说话,却也依旧將大嫂徐氏留在了屋中。 她回不来沈家,回不到从前,而无论大哥和父亲说得再好,他们也不会如当初一样待她。 里屋之中,徐氏对著沈霜月,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霜月对她倒不像是对冷令衡他们那般冷淡,朝著她温声说道:“我说几句话就走,不会太久。” 徐氏连忙道:“那我去看看那边熬著的粥。” 沈家主院的臥房不算小,旁边隔著两面碧纱橱,其中最远的那边摆著煎药、温粥的小炉,徐氏主动避了过去,安静留在碧纱橱后,而沈霜月这才看向从床上挣扎著起身的沈夫人。 沈夫人病了许久,又未曾好好进食服药,身子虚弱得厉害,她脚下才刚落地,人就踉蹌著险些栽倒。 沈霜月伸手扶了她一下,沈夫人立刻便抓著她的手。 “姣姣……” 她红著眼有些颤声唤她小字,一如小时候那般亲昵。 沈霜月將人扶著坐回了床上,淡声说道:“身子不好,就该好生养著,何必折腾。” 沈夫人眼中亮了亮,想著她肯回来看她,肯关心她身子,是不是愿意原谅她,可是下一瞬就听身前人道:“你这么折腾,既伤了你自己,也为难了我。” 鬆开沈夫人的手,她坐在一旁绣凳上。 再开口时,言语就犀利了几分:“你该明白我能离开沈家,不被族中那些人纠缠,全是靠著父亲对我本就不多的愧疚。”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会直接將他那点所剩不多的愧疚消磨殆尽,沈家容不得有人一而再的拿著同一件事情逼他们低头,你是想要让我在京中没有容身之地?” “我没有!” 沈夫人眼眶透红,对著她急声道:“我只是恨沈敬显那般对你,我只是想要替你討个公道……” “那你所谓的公道是什么?” 沈霜月平静看著她:“你这般拿自己的命折腾,是想让父亲当眾承认他四年前看著长女枉死,次女被冤,毫无作为?还是要他承认他明知道我是被人所害,却为了沈家名声,帮著谢家和沈婉仪遮掩?” “你要他跟人说,他砍了当年那大夫的手指,才让谢家得以隱瞒了真相四年,还是要让他承认,他做了谢家的帮凶,亲手推著自己的女儿去死,四年后真相曝光时还试图收买人证欺瞒官府?” “我……”沈夫人嘴唇发颤。 沈霜月神色冷漠:“买凶害人,有罪,收买人证,亦是重罪,沈敬显一旦认了,会落得比魏氏和谢淮知更惨。” “他为父不慈,凉薄狠毒,一旦被人知道他做的事情,他身上那御史中丞的位置顷刻间保不住,沈氏一族底蕴深厚,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可是沈敬显这一脉却会声名尽毁。” “你要替我討要公道,那就要舍了沈敬显,舍了沈令衡和沈令杰,甚至拼著让沈家身败名裂的下场,你確定你能捨得?” 沈夫人被问得神色凝固,喉间喘息著时,声音都不稳。 “阿月…” 不是姣姣,而是阿月。 哪怕她什么都没说,可是答案已经明显。 沈霜月早有预料,却还是觉得悲哀,她坐在那里看著脸色发白的沈夫人。 “你所谓的公道,不过是为了你自己心安。” “为了不被愧疚淹没,为了能理直气壮说一句你和沈家其他人不一样,你就拿你自己的命来逼我,你想让他们云淡风轻的说一声抱歉,我就为了你退让回到沈家,跟他们回到从前。” “可是母亲,凭什么呢?” 第155章 泣不成声 屋中安静极了,只听得到沈夫人呼哧喘息的声音。 身前温著米粥的炉子里炭火噼啪作响,徐氏有些迟疑地站在碧纱橱后,听到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喘息,生怕沈夫人会一个不好气厥过去。 她想著自己要不要过去看看,可迟疑了下又停了下来,片刻后,就听到沈夫人沙哑颤抖的声音。 “我是你母亲,你怎么能这么想我,难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不是我这么想,而是你这么做了。” “我没有……” “那母亲在折腾什么呢?” 沈霜月坐在绣墩上,有些疑惑地抬头对上沈夫人气急后的声嘶力竭,还有酝满了泪满是通红的眼。 她是真的不解,无论是沈令衡他们也好,还是沈夫人也是同样。 明知道过去的裂痕已经存在,谁都回不到从前,为什么要强求彼此退让之后,隱忍著怨恨、猜忌还有不甘的团圆安好? 沈夫人痛哭出声:“我只是想要你回来,想要弥补你……”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弥补是我想要的吗?” 沈霜月並没有生气,甚至就连声音都是平和的,可是每一句话都尖利的直刺人心:“你又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肯回沈家?” 沈夫人嘴唇蠕动,可还没等她说话,沈霜月就已经继续说道, “我和沈家回不到从前,不仅仅是因为我放不下四年前的事情,而是你们也同样放不下。” “你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私心,不愿意承认自己和谢家人一样,將利益置於亲情之上,不愿意承认做过你们口中刻薄狠毒之人做过的事情,想要將过往一切都归咎於无心之失。” “你们想要求一个心安,求一个理所当然,所以千方百计的要我回来,可是如果我真的回来了,你们当真就能够释然吗?” 她端正坐在那里,双手轻放在小腹之前,芙蓉娇面上盈著清冷之色。 那缓缓而出的声音如同漫天大雪,不仅砸的沈夫人头晕目眩,也砸得门前站在寒风之中的沈家父子三人,如同被剥开了脸皮赤裸裸的被寒风侵袭。 “你们不仅不会释然,反而会因为日日都能看到我,时刻记得你们曾经做过什么,会因为我的出现而被迫直面你们心底最深处的自私凉薄。” “旁人的议论,外界的眼光,族中的压迫,甚至偶尔不经意间的几句閒言碎语,都会成为你们身上不堪承受的重负,刺痛你们想要极力挽回的尊严。” “刚开始时你们或许会真心想要弥补我,会处处忍让著我,可是时间久了呢?除非我能毫无分歧顺从你们心意,做你们眼中乖巧懂事的沈家嫡女,否则你们就会想。” “看啊,沈霜月她怎么这么不知足。” “我们已经知道错了,我们也在努力弥补,我们都將她接纳回来了,不曾因为她之前胡闹责怪,还替她遮挡了外间风雨,被她连累的承受那些本不该承受的,可她为什么还要咄咄逼人,任性胡闹。” 常思己过是圣人,而普通人最擅长做的,就是將过错放在他人身上,以求自己的心安。 他们会觉得她心胸狭隘,会觉得她面目可憎。 寻常人家父母子女口角分歧多是吵嘴几句,说过去就过去了,可他们不会,他们会下意识觉得她还记恨著他们,觉得她是在揪著过往之事不放,拿著他们早就弥补过的过错,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进尺。 今天他们朝她低过的头,对著她说过的每一句委曲求全,来日都会成为他们討伐她的罪名。 一桩桩,一件件,无论是她愿意要的,还是她被迫承受的,將来都会压在她身上,压的她直不起脊樑,压得她哪怕没错也是错。 沈夫人被沈霜月的话说得几乎坐不住,她身形摇晃了下,用力抓著床头急声道:“我不会的……” “你会。” 沈霜月毫不犹豫就打断了她想要开口的解释,“你如果不会,今日就不该明知道我与沈家隔阂,还拿著你的命来逼我,不会明知道我所求是什么,却还强行將你自己所认为的好来强加於我。” “你是不知道沈敬显的凉薄,还是看不清沈家的私心,你如果因为我死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我?” 她声音重了几分,犀利至极。 “你说你想要替我討回公道,想要弥补我,可我这四年所受的苦楚,我跪在雨里苦苦哀求的绝望,还有我的连枝丟掉的那条人命,你拿什么弥补?” “你想要做一个母亲想做的,想证明你和沈家人不同,你对我从无私心。” “可以啊,那你去將沈敬显所做之事公之於眾,你去敲京兆府的鼓,去圣前替我鸣冤,去告诉所有人沈家对我的薄待,你们对我的冷漠!” 沈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咄咄逼人,说的几乎无力回应。 她嘴唇颤抖著,脸色煞白的承受不住,眼泪扑簌而落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看,你做不到。” 沈霜月缓缓起身,仿佛刚才的尖锐不曾存在过,“我没有因为你当年自私躲避怨怪你,也没有因为沈家这些年的冷漠而恨怒,我不想跟你们闹得你死我活。” “所以你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善意。” 她折了折衣袖,不像是对沈敬显那般决绝,撇下长睫低头看著沈夫人。 “虽然回不了沈家,但是母亲,我是希望您安好的。” “我盼著您岁岁长寧,盼您顺遂康健,想来您也是这般希望我好的,对吗?” 沈夫人愣愣看著温和而笑的小女儿,眼泪不断滚落下来,片刻后忍不住伏在床榻之上,从哽咽落泪,到后来的泣不成声。 沈霜月眸子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碧纱橱边,就对上脸色复杂的徐氏。 徐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认真真的看过沈霜月了,她还记得她刚嫁进沈家时,小姑子格外灿烂骄矜。 身为沈家嫡出的女儿,沈霜月是京中最耀眼的明珠。 她有最好的家世,有最美艷的容貌,可却同样心肠很软又善良情谊,哪怕是面对她这个家世稍低的大嫂也展现了最大的善意。 当年沈霜月出嫁时,穿著嫁衣惨白著脸,孤零零站在闺阁前。 “大嫂,我没做过。” 她声音很小,流著泪红著眼,似乎盼著她能说一句信她。 可徐氏没有,她只是扶著她上了轿,推开她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小声说道:“以后好好的,多保重。” 第156章 一耳光打在沈令杰脸上 往事歷歷在目,徐氏有些不敢看沈霜月的眼睛,神色吶吶:“我去看看母亲…” 沈霜月“嗯”了声,直接將手拢在袖中,就抬脚朝外走去。 等房门打开之后,就看到的是三张一样苍白难堪的脸,她声音平淡说道:“我带了杏林堂最好的大夫过来,王大夫,麻烦你了。” 王驥混在定远侯府的那些人中,瞧著半点都不起眼,此时闻言说道:“沈娘子客气了。” 復又看向沈敬显:“沈大人?” 沈敬显低声道:“麻烦王大夫。” 王驥进了里间,沈霜月站在门前,被外间寒风吹得青丝飞扬。 “去侧厢等吧,外面太冷。”沈敬显吐息有些艰难,却竭力平静。 沈霜月摇摇头:“不用了,王大夫是杏林堂医术最好的大夫,我已经尽了心意了,稍后关於沈夫人的病情,他自会跟你们交代,我就不用听了。” 她既然要和沈家划清界限,就不会给他们任何觉得还能修好的期盼。 將长袖敛著缩回斗篷里,整张脸更是有大半都藏在了毛领之间,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来,沈霜月扫过沈家父子三人。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沈敬显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否则你会做的更周全些。” 而不是让她一来就听到他那般凉薄的话,沈霜月的话每一句都剐的人肉疼,偏说话时却不带半点锋芒,“雪下大了,我该走了,沈大人不必相送。” 沈霜月该说的都说了,唤了胡萱就朝外走。 “阿月!” 沈令杰急急出声,抬脚就追上沈霜月的脚步,“外面天冷,你不如先去我那儿暖和一下,我让人给你备个手炉子带上,免得这大雪天的来回跑著受了凉……” “啪!” 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沈令杰瞬间顿住脚,所有的亲昵全都僵住。 “沈令杰,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著你的嬉皮笑脸就能抹了过去,你我早就不是稚童,你年少时对付我的那些手段,也早就对我已经没用。” “你是觉得你比沈家其他人真诚?还是一点点试探我的底线,比他们聪明?你知不知道,你自以为是的抖机灵,比沈令衡更让人厌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霜月说完之后满是嫌恶地擦了擦手,然后將手拢在袖袍里,再未回头。 沈令杰目光凝涩,那向来笑盈盈的脸上沉默著,没再出声,而沈敬显和沈令衡都是站在房门前,怔怔望著那决然而去的背影,他们没有一次像是现在这般清楚明白的感觉到,沈霜月是真的不会回头了。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会叫著爹爹、阿兄的小姑娘,四年时间磨掉了她所有的柔软,让她变的比任何人都要坚毅决绝。 沈令衡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哪怕那天在京兆府时,听说沈霜月要立女户时也没有这般无措,他总想著她是一时气恼,想著她早晚能够消气。 他甚至还隱秘的盼著,母亲这番病苦会换来她几分心软,她既然来了沈家,看望了母亲,终归还是念著几分亲情。 可到了此时他才发现,他想错了。 父母,兄长,沈家,她一个都不要了。 “父亲…”他心头不安。 沈敬显喉头涩然,心中翻涌著的情绪让他几乎难以自持,脑海里全是刚才沈霜月的声音,还有她看著他时,那仿佛將他看透的眼神。 沈敬显颓然说道:“以后谁也不准再去找阿月。” “可是母亲……”沈令衡著急出声。 “你母亲会想通的。” 沈霜月已经掰开了揉碎了,將所有话都说的明白,她若是再不懂,恐怕连这仅剩不多的母女情分都会磨得一乾二净。 她闹固然有私心,可对沈霜月也是真的在意,她不会想要落得那般模样。 沈霜月离开沈家时,身后浩浩荡荡跟著那些个护卫,沈家的下人瞧见她时都会低头唤声“二小姐”,面上哪还有半点往日的鄙夷轻视,可是沈霜月却没有回答,只是领著人直接出了沈家大门。 来时的马车停在了西边侧道,此时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沈霜月扭头朝著胡萱问:“王大夫这边,真不用留两个人?” “不用。” 胡萱撑著伞扶著沈霜月走到马车旁,朝著她说道:“沈家都没敢为难小姐,干什么为难他一个大夫,况且王驥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孬汉,沈家敢动一动他,保准今天夜里都得躺著。” 那傢伙是会武的,而且一手银针比绣的绣娘还耍的灵活,况且王驥最大的本事可是用毒,他们暗卫营往日里替侯爷办事,谁怀里不揣几包王驥给的小玩意那都觉得没有安全感。 在杏林堂里当大夫,那只是那傢伙的副业。 沈霜月听著胡萱这般吹捧王驥,一边撑著胡萱的手上马车,一边好奇:“他这么厉害,是会使毒吗……” “肯旁边突然传来车铃声,却是有其他马车疾驰而过。 积雪飞溅起来时,胡萱低骂了声连忙抬袖遮挡,而沈霜月晃神脚下险些踩空,下一瞬就见车帘里有人探出手臂来,一把抓住她胳膊將人稳住。 “小心些。”裴覦拉著她上了马车。 沈霜月顺势矮身进了车厢里面,脸上却是惊讶:“侯爷,你怎么来了?” 裴覦扶著人坐稳后,这才鬆开手:“本侯担心沈家会给你使绊子,正好宫里办事回来,就过来看看。” 他拍了拍车壁,示意外间可以走了,这才朝著沈霜月问道: “怎样,沈家人可有为难你?” “没有。” 沈霜月从进去之后,满打满算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虽然觉得裴覦的担心有些太过,可是这份好意她却是受用的。 她水色清眸泛著笑意,说话也是温吞吞的:“我进去之后就借了侯爷的名头,又有这么多护卫跟著,沈家人又不蠢,哪还能真等著让我跟他们讲道理?”说起讲道理三字,她眼里笑意就更甚,明显还带了几分取笑意味。 裴覦触及她笑顏,也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本侯岂不是没了表现的机会?” 沈霜月侧目:“侯爷还想怎么表现,难不成真领著金吾卫踏平沈家?” 裴覦道:“也不是不可以。” 沈霜月闻言却只当他在说笑,沈家是什么地方,哪能说踏平就踏平的。 她双手交合搓了搓刚才有些冷到的指尖,下一瞬就感觉到暖烘烘的东西被塞进了她手里,一低头,却是个罩著锦绣金丝护套的小巧手炉,隱约还有淡淡的玉兰香气。 “天冷,暖暖手。” 第157章 裴覦对她……怎么可能? 回府时,天还亮著,大雪纷飞间,裴覦只说了一声,就骑马领著牧辛匆匆离开。 身上玄色大氅隨风呼啸,二人行色匆匆,全然不像是他之前说的办完事归来,反倒像是担心她安全,特意百忙间抽空去了一趟沈家。 沈霜月站在府门前,等人走远,才低头盯著怀中小巧的手炉瞧。 巴掌大小,绣纹不算精致,但里头的炭应是新添的,摸著暖烘烘的。 胡萱手里撑著伞过来:“小姐,怎么了?” 沈霜月摇摇头:“没怎么。” 只是这手炉里放著的香片,居然是她最喜欢的玉兰香。 她记得之前去定远侯府时,也曾瞧见那院中和书房前栽了好些玉兰树,所以裴覦也喜欢玉兰? 沈霜月心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古怪。 她喜闽中之食,裴覦也喜酸甜之物,她喜欢玉兰,裴覦满院子都种著玉兰,而且今日去沈家,明明已有护卫,他却还突然过来…… 手里的暖炉突然有些烫手,她眉心都忍不住跳了跳,可只不过是转瞬,却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裴覦对她……怎么可能? 这世间喜好相同的人比比皆是,况且她和裴覦才认识多久。 犹记得初见时,他可是对她冷嘲热讽了好大一堆,瞧著她更是没个好脸色,后来也是因为她“有用”,能借著她对付魏家,拿捏沈家,才对她多几分照拂。 以裴覦如今地位,他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怎么会和那些贪色之人一样,寥寥几次见面就瞧上她这副皮囊…… 沈霜月捏著手炉摇头暗笑自己多心,裴覦大概勉强將她当个知根知底,对他没什么威胁的朋友,她收敛心神告诉自己別胡思乱想,抬脚便朝著府里走。 途经门房时,听下人说邹管事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沈霜月回头。 “刚来不久,身边还带著个人。” 沈霜月闻言后脚下不由走了快了些,等到了中堂,就瞧见邹管事领著两人已在里面,关君兰在旁陪著,听到脚步声后,里间几人都是纷纷回头,见她进来,都是纷纷起身。 “小姐。”邹管事连忙行礼。 关君兰则是迎了上来:“回来了?冷不冷,我让人准备了暖手的……” 话没说完,就见退了身上斗篷走过来的沈霜月,手里捧著个暖烘烘的小炉,她手指温暖,面上也红润著,她有些惊讶,怎么去了一趟沈家这么长时间,这手炉还跟刚放进去似的? 沈霜月笑道:“不冷的。” 她將手炉盘了盘,摸著上面的绣纹,想起將这东西仿佛隨意塞进她怀里的人,忍不住眉眼弯了弯,却是这些细碎小事上的照拂,远比有些大声呼喊著的关切,更让人心头泛软。 沈霜月开口让邹管事他们免礼,在一旁稍候之后,这才朝著关君兰道:“安哥儿今日可还好?” “他好著呢。” 关君兰提起小儿子时,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安哥儿身上伤势还没好,但自打搬过来城西之后,他脸上笑容是一日比一日多了,连说话都不再像是以前那般小心翼翼。 沈霜月时不时过来探望,府里的丫鬟婆子对他们也极为尽心,他们不用担心长房哪一日会寻麻烦,不用害怕魏氏时不时的刁难,不用明明是在自己院中,却还要像说做贼似的,不敢吃用太好,免得越过了长房那边招了谢家人的眼。 这般鬆快自在的日子,別说是年幼的谢俞安日渐开朗,就连关君兰自己也是舒坦的觉得,以前那些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关君兰是真心感激沈霜月,让她脱离了谢家,她笑眼盈盈:“你別操心安哥儿,他这几日快活的很,昨儿个我让人去魏家族学那边说了一声,给他退了学,听说来年可以换地方念书,他就差手舞足蹈了。” 沈霜月闻言轻笑:“安哥儿聪慧,去哪里进学都好。” 那魏家族学的確很好,在京中也是无数人挤破了脑袋想去的地方,可未必就適合谢俞安,况且谢言庆得了柳阁老看重,又入了次辅陈乾的眼,等他回京之后,说不得能替谢俞安寻另外一份机缘。 那陈家的族学,可不比魏氏族学要差,甚至因为陈家百年传承,远比近十余年才崛起的魏家底蕴更为深厚,那族学还要远胜魏家一筹,而且陈家的家风,也比魏家强太多。 “我如今只盼著他平平安安的,学业的事情等他父亲回京之后再操心。” 关君兰说完之后,这才说起了正事:“对了,安哥儿父亲回信了,说最迟再有十日,应该就能入京了。” “这么快?” 沈霜月有些惊讶,她记得谢言庆外任的地方,离京城可是极远,而且地处偏僻,关君兰口中说的是回信,也就意味著她之前送出去的信,谢言庆已经收到了才给了回復。 关君兰看了不远处站著的邹管事,压低了声音:“我之前未曾告诉你,安哥儿父亲之前就已经不在任地了……” 她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那天夜里她跟谢老夫人还有谢淮知说的话,其实並不详尽,她只说几个月前,谢言庆就回信收到了吏部调令,却没说那时候,他就已经离开任地,帮著柳阁老他们去做別的事情了。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做的什么,可谢言庆信中只道此事不能告知旁人,她也就一直瞒著。 沈霜月闻言愣了下,转瞬就明白了关君兰的意思,她没有追问谢言庆的事,也没去问离开任地后做了什么,只是温声说道:“这样挺好的,等他回京之后,你和安哥儿就不用再担心谢家那边。” 关君兰见她这般体贴,忍不住感动,她掏出封信递给沈霜月:“这是安哥儿的父亲,让我交给你的。” “给我?”沈霜月惊讶,谢言庆给她写信? 关君兰点点头:“这信是夹在给我的家书里面,安哥儿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顿了顿,轻声说道:“我也没看里面写的是什么,不过安哥儿的父亲说,这是给他给你的谢礼。” 沈霜月挑挑眉,伸手接过之后。 关君兰就说道:“信我给你带过来了,你这边还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霜月点头:“好。” 第158章 赚钱可以,赚人命钱,绝对不行! 送走了关君兰,沈霜月虽然好奇谢言庆到底给她写了什么,但瞧著邹管事他们还在,便只是將那信塞回了衣袖里,然后抱著手炉朝著他们说道:“劳你们久等了。” 邹管事四十来岁的模样,闻言连忙说道:“小姐客气了,我也刚来不久,倒是於大当家的,风尘僕僕刚一入京就跟著我过来了,这一路都未曾休息。” 沈霜月抬眼看向邹管事身旁的人,身量不高,穿著寻常,面色也是黝黑,站在邹管事身边像极了给他打下手的隨从,身上褐色衣显得人格外精干,一双眼睛也是有神。 她瞧著他有些浸湿的鞋面,皱眉说道:“你们不必这么赶的。” “那怎么成。” 於西洪开口时,声音不像是面容粗糙,反而清亮好听,“小姐这么些年从来都不曾召见过我,这次突然让邹管事来寻,定然是有要事要我去做,我这哪敢耽搁。” 沈霜月说道:“事情的確是有些要紧,寻旁人我不放心,所以才劳烦你走这一趟。” 於西洪道:“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六年前我大哥被人活活打死,我和阿爹被人陷害险些没命,要不是小姐出手帮忙,我们坟头草都不知道有多高了。” “我和阿爹的命都是小姐给的,你对我们有再造之恩,別说走这一趟,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於二都没有任何二话。” 他身上全是三教九流的匪气,但脸上却是认真极了。 沈霜月失笑,团著手炉说道::“哪就有这么严重了,不要你刀山火海,只是寻你帮我搭个路子。” “都先坐下再说吧。” 桌上的茶水已经有些冷了,沈霜月扭头吩咐胡萱,让人重新送些新的过来。 等胡萱出去后,她才朝著於西洪说道:“我知道於大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我也不与你兜圈子,邹管事可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寻你?” “说了一些。”於西洪坐在那儿,开口道:“邹管事说,京中出了些事情,所以粮价飞涨,小姐名下的粮铺寻不到来货的路子,想要让我帮你牵线搭桥。” 於家是水匪出身,后来从良行商,但是手下跟著一大批既不识字,又不那么规矩的人。 那些人几乎都见过血,干不来良民的行当,可又拖家带口跟在屁股后面张嘴要吃饭,於家光靠行商根本管不住这些人的温饱,索性领著那帮子水匪改了鏢行。 如今於家手里握著西南最大的鏢行,从南而北,遍布蜀地、江南一带,而那鏢行暗地里做的,可不只是明面上的生意。 三教九流,地方豪强,没人比於西洪认识的更多。 沈霜月说道:“我的確是想要让你帮我牵线搭桥,但不是为了粮铺。” 於西洪愣了下,隨即就恍然:“难怪了,我就说小姐手下的粮铺虽大,但是铺子里的存粮想要渡冬那是肯定够的。” 这几年沈霜月麾下铺子的粮食、布匹等物,几乎都是走的他的路子运进京城的,而且沈霜月也替他们出主意让他们跟著营生,他自然知道她铺子里大概有多少存货。 之前邹管事突然急冲冲地来找他,说想要一批粮食时,他就觉得奇怪,如今听了沈霜月的话后,他直接说道:“小姐这里需要多少粮食,我那里还有……” “你那里的不够。” “小姐小瞧我了不是,我那粮仓里可还有好几万石粮食呢……” “不够。” 沈霜月沉声道:“我要的不是一两万石,而是能管一地州府渡冬的粮食。” 於洪西错愕:“你说多少?” 一地州府?! 那得多少粮食!!! 於洪西自从从良之后,也跟著学了理帐做生意,虽然不如沈霜月这般精通,可一些最起码的东西他却是知道的。 大业州府眾多,也有大有小,可就算最小的州府,那一日所耗粮食也是极为惊人的,更何况是要渡过整个冬天,那所需要的数目,光是想一想都能让人头皮发麻。 “小姐为何要这么多粮食?”於西洪问道。 沈霜月抿抿唇,朝著他说道:“你们鏢行入冬之后,可曾接过押运粮食的单子?” 於西洪不懂她问这个做什么,却还是老实说道:“当然有,西南本就多產粮,走水道经官路要给的银子太多,但走陆路又容易遇到截道的,所以每年鏢行都会接不少押运粮食的单子。” 於家在水路、陆路都有人,而且与官道上的那些人也“混的熟”。 让他们隨行押运,不仅能少给很多疏通的银子,也同样能保货物周全,所以那些粮商大多都会一笔银子找他们买平安。 “那你可有察觉,今年与往年有什么不同?”沈霜月问。 “不同?”於西洪愣了下,浓眉皱起后,迟疑著说道:“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吧,今年水路封江的早,再加上漕运上出了乱子,倒是走陆路运货的人多了起来,这两个月押运粮食的单子也多,而且还都是很大的单……” 往年多的是一两万石走一趟的,可是今年天冷之后,就接了两个过十万的大单子,而且这段时间单子更是多了起来,好像整个西南的粮商,都在朝著北边儿跑…… 等等。 於西洪也反应过来不对劲,北边並不缺粮,西南往年虽然也会运粮北上,但只要不是遭逢战事或是大灾大难,绝不会这般频繁,可是如今却像是有什么,引著所有西南粮商前仆后继。 北边有什么东西,吸引这些向来只看得到利益之人? 他驀地抬头:“小姐,有人囤粮?还是,翻炒粮价?” 之前户部的事情,就已经让沈霜月有六成把握,北地那边乱了,如今再知道西南粮商蜂拥北上,大量粮食运往北地。 按理说这般动静之下,京中早该有所察觉,可是京里这么多行商之人却无半点消息走漏,那六成猜测,已变成八九成。 之前还以为京中粮价是突然暴涨,可如今看来,那粮价怕是还被人刻意压了一段时日,否则以西南的动静,那粮价早该稳不住闹的人心惶惶才是,而不是到了现在“才”涨了一倍有余。 沈霜月深吸口气,朝中之前刚打了蛮族,虽休养生息了一年,可之前数年的征战几乎耗空了国库的粮。 之前皇城司抄家弄回不少银子填充国库,盐税上面可能也赚了一笔,但先不说那些对於北地来说杯水车薪,就是库中有银,怕也无粮。 京中有人刻意瞒著消息,裴覦他们如今正在查此事,如今北边賑灾的事又和肃国公府牵扯,她得以防万一。 她学著行商时,大表兄教给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赚钱可以,赚人命钱,绝对不行! 第159章 大鱼吃小鱼 沈霜月目光沉涩:“不管是囤粮,还是翻炒粮价,紧接而来的都是泼天祸事。” 於西洪本就是草根水匪出身,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粮价一旦失控会有什么后果,有权有钱的不会死,当官的更是高床软枕不受损伤,唯独底层百姓却会沦入人间炼狱,再加上如今天冷…… 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背脊生寒。 “小姐买粮,是为了送往北地?”於西洪沉声问。 沈霜月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菩萨,度不了所有人,而且以一人之力去扛万人民生,那也是痴人说梦。”先不说此次幕后之人,光只是那些因为利益彼此勾结,联手隱瞒消息的粮商,她都应付不了。 人多是因利而聚,而能让他们提著脑袋也要赴险的利益,更是能让所有人疯狂。 她要事敢贸然踏足其中,只身阻拦,恐怕会被这群早就杀红了眼的人撕的粉碎,別说是她,就是算上整个沈家也不可能扛得住。 “那小姐是要……” “搅乱这滩浑水。” 沈霜月眸中冷凝,那张艷丽容顏之上如同覆了霜色: “朝廷如今已经发现了北地的不对,更动了户部,命皇城司前往追查,最多五、六日此事必定会爆发,而届时表面的风平浪静恐怕会彻底撕碎,各地粮价也会维持不住表面安稳彻底疯涨。” 北边能让那些粮商前仆后继,必定粮价早就已涨起来,而源源不断的粮食送往北地,却依旧想要卡住各州府咽喉,从中牟取巨额利益,那肯定会有人大量囤积粮食。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都在等著奇货可居,贪心更多的利益,把持著大量的储粮不肯外放,可如果这个时候,却突然发现朝中並不缺粮,那疯涨的粮价会遭遏制,而抱著粮仓坐等利益的粮商会率先稳不住。 她没办法与那些人正面碰撞,可若只是搅浑水,未必不能。 於西洪和邹管事都是听懂了沈霜月的意思,也明白她想要做什么,可是…… 邹管事忍不住说道:“小姐,照您所说,眼下粮食怕是早已紧缺,就算是於大当家的出面,恐怕也未必能够拿到多少。” “想要衝击行情,迫使粮商恐慌,那所需要的粮食可不是小数目,若只是几万石、十几万石,根本做不到您想要的。” “但如果想要更多粮食,先不说咱们手头银钱未必趁手,就是那些粮商也恐怕不会將粮食给咱们…” 有更多的利益在前,谁肯將粮食低价售出? 沈霜月闻言却半点不慌:“那些大的粮商,肯定是不愿意的,可如果是青淮,荆安,还有溯元一代的那些商户呢?而且我记得,两年前江南粮商行首选举,骆家落败,而如今的行首何梦达是骆家宿敌,两家是有世仇的。” 青淮那几个地方,本就是粮食盛產之地,可本地的商户却被大的商行压得难以过活,江南那最大的几个粮商,背后都站著官方的人,寻常人就算被打压也只能委屈混著血泪往肚子里咽。 至於骆家… 那可是江南鼎鼎有名的商户,这几年也的確跟何家斗得不可开交,但奈何那何梦达的女儿入了京中的雍王府,哪怕只是个妾室,却也足够让何家处处受制。 沈霜月说道:“我没打算强行低价收购他们的粮食,会让他们有利益可赚,而且和朝廷做生意,给了朝廷人情,可要远比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去和那几大粮商虎口夺食要安全得多。” 邹管事眼前一亮,这法子也许能行得通……“那要是他们不愿意?” “骆家那边,我会去找他们的人谈,有七成把握他们不会拒绝。”她记得骆家的次子就在京中,沈霜月说道:“至於其他人,那就要劳烦於大哥了。” “我?”於西洪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沈霜月扬唇神色淡淡:“於大哥改行之后,想来这几年骨头都閒得快散了,不如领著兄弟们去重温一下旧梦,毕竟那北地泼天的利益,早就已经被人占著了,寻常人哪能让他们沾染?” 於西洪愣了下,就触及上手女子清冷眼眸,他心领神会,猛地就笑了出声:“小姐说的是,这行商的,总有风险,利益之下,什么手段都能用上。” 就和他们当水匪时一个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那池子就那么大,大鱼想要吃饱,就不会容许其他人在同一个水池子夺食,那小鱼和虾米想要活命,不就得另外找个水池子待著? 於西洪瞧著沈霜月时笑容更加灿烂,他早就知道小姐不拘一格,否则当年也不会以官家女子身份,救下他一个水匪,这些年更是暗地里替他出谋划策,让他的鏢行养活了那么多兄弟。 可如今瞧见她並非那般墨守成规,死守著君子风度,反而如同他们这些小道上的人,手段有那么一点儿“卑劣”,他反倒觉得亲切的慌。 沈霜月道:“你和眾位兄弟行事时,切记別伤人命,免得招惹官司。” 於西洪拍著胸口:“小姐放心,我们早就从良了。” 沈霜月被他逗笑,她摸著手炉套子上的绣纹说道:“虽然是有私心,但这次不会让於大哥白忙,粮食也不会白给朝廷。” “除去你们自己该得的利益,我这边也给你两成,算是你和下面兄弟们的辛苦费,而且若是事情顺利,到时候我会送你们一份大礼。” 於西洪下面还有那么多人要养活,没有拒绝她的“红利”,反而爽朗说道:“我替兄弟们,先谢过小姐了。” 事情谈完,於西洪和邹管事就没再久留,如同来时匆匆离开。 等人走后,之前去换茶水的胡萱才进来。 沈霜月抬眼看她:“让人送点儿茶而已,要这么久?” 胡萱愣了下,张张嘴:“奴婢以为……” “以为什么,我是故意將你支出去的?” 沈霜月见她模样就知道,她是真想多了。 她有些失笑:“我瞧著你平时大大咧咧的,怎么心思也这么重,我既然答应將你留在身边,这些事情就不会避忌著你,要真有什么不好让人知道的,我方才根本就不会带你过来。” 將人带过来,再临时把人撵出去,她是蠢吗? 第160章 囚禁? 沈霜月取笑道:“邹管事他们跑了一路,没得连口热茶都喝上。” 胡萱闻言吶吶,脸上更是不好意思,她真的以为小姐是不想让她旁听避著她,所以愣是端著茶壶在外面等著,直到瞧见人走之后才进来的。 沈霜月调笑了一句也就没再多说,她理解胡萱的想法。 她曾经是定远侯府的人,又是裴覦派过来的,如今虽然留在这边,但和今鹊她们毕竟不一样,可是沈霜月是真的没想要防她。 別说胡萱救过她,自从到了她身边后,就一直尽心竭力的照顾她保护她,就说定远侯府那边,她所做的事情本也就和裴覦息息相关,二人如今也有了利益牵扯。 胡萱如果真心实意地忠於她自然是最好,就算真的依旧还认旧主,只要没有伤害到她的利益,且她和裴覦之间的关係也无变化之前。 沈霜月大部分的事情都不吝嗇被胡萱,甚至是被裴覦知道。 她说道:“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以后我若有需要避开你的事情,我会主动提,你也不用多想。” 胡萱尷尬挠挠头:“奴婢知道了。” 想起刚才关君兰给她的书信,沈霜月一边从袖中取出那信,一边朝著胡萱说道: “你帮我跑一趟城东的聚宝斋,替我约一下他们的东家,就说我有关於雍王世子还有何梦达的事情与他说,他要是有兴趣的话,明日未时,在奉记一见。” 胡萱点头:“奴婢这就去。” 沈霜月见胡萱朝外走后,这才拿著谢言庆给她的信打了开来。 她心中满是好奇,谢言庆能给她写了什么东西当“谢礼”? 信纸上字跡工整,极有风骨,沈霜月刚开始还带著笑满脸閒適,感嘆一句这谢言庆的字写的可真好,可是片刻后,脸上笑容却是一点点收敛。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看著信上的內容,只觉得难以置信。 下一瞬直接起身:“胡萱!” 胡萱才刚到门外,就听到里面的声音。 她连忙匆匆回头,就看到刚才害笑盈盈的沈霜月站在那里满脸怒色,抓著手里的信纸气的浑身发抖,她慌忙走回来:“小姐,你怎么了?” “备车,我要出城!” “现在?” 胡萱满是错愕,这会都快酉时了,外面那么大风雪,小姐出城去干什么? 沈霜月却是死死抓著信纸:“立刻去备车,叫上府里那些婆子一起。”哪怕怒气冲头,她却还是强压让自己竭力冷静,沉声道,“聚宝斋那边,让琼娘去传话。” 胡萱原想要问什么,可是见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多言,连忙匆匆就走了出去。 府里的马车刚进府不久,吩咐下人赶出来也不过是片刻间的事情,沈霜月拢著披风,领著六七个婆子还有胡萱就匆匆忙忙地出府。 前后两辆马车疾行,胡萱坐在车上时,瞧著面无表情安坐在一旁的沈霜月,只觉得心头有些不安。 她来了小姐身边伺候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狠怒的模样,哪怕是当初对著谢家那些人时,她也能保持著冷静慢慢筹谋,可是如今的沈霜月身上却透著杀气。 马车疾驰出城,就照著沈霜月的吩咐一路朝著城郊而去,身后那些婆子挤在另一辆马车里,也丝毫不敢停留。 雪色越下越大,外间天色也渐渐暗沉了下来,等马车停下来时,竟是已经到了北郊的半山腰。 不远处一座看著华丽的別院依山傍水,坐落在雪色交映山林间,別院门口的牌匾已经被大雪覆盖,瞧不清上面字跡。 透黑的天色之下,那院门紧闭著,里间隱有灯火流泻而出。 马车並没有靠的太近,胡萱跟隨沈霜月下了马车,有些疑惑:“小姐,这里是?” “沈家別院!” 沈霜月阴沉著眼,回得咬牙切齿。 她极力压著心头怒火,没有贸然领著人直接闯进去,而是扭头朝著胡萱问道:“你能不能不惊动里面的人,去探一探这別院里面?” 胡萱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却还是点头:“这个容易,不过小姐想探什么?” 沈霜月深吸口气:“探一探,我祖母是不是在这里。” 胡萱愣住,小姐的祖母?那岂不是沈老夫人? 可是她记得之前查探的消息,沈老夫人四年前因为沈婉仪之死,加上小姐和庆安伯府那档子事情,被气得重病垂危,后来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是因为京中人多口杂,庆安伯府那事又闹的太过难看。 沈家怕她气出个好歹,也担心她身子受不住,所以將人送回了沈家祖宅那边將养。 沈家的祖地可不在京城,更不可能在京郊这么荒芜偏僻的宅子里。 可是如今小姐却说,沈老夫人在这里? 那沈家好端端京城里的宅子不住,如沈老夫人这般尊贵之人,为什么来这么偏僻的地方,而且四年都不曾回京,更没半点消息?! 胡萱脸色也是忍不住变了变,连忙压低了声音:“奴婢这就去看看。” 夜色遮掩之下,胡萱身形如影很快就到了那边院墙前,身形一纵,踩著墙边的矮树便腾挪而起,转瞬就消失在了那高墙之內。 巧玉领著其他人站在沈霜月身后,大气不敢出。 沈霜月面色阴沉地看著不远处的院子,手里抓著的是谢言庆写给她的信。 谢言庆在信上说,四年前沈婉仪出事时,他恰巧在京中述职,沈婉仪死的太过突然,他察觉到有异曾经想要查探真相,但没多久就发现有沈家插手其中,掐断了那些线索。 二房和沈家並无交情,他便歇了查探的心思,但为了自保,也怕是沈家算计谢家。 谢言庆还是暗中留意了沈家一段时间,意外发现了一事,那就是沈家那所谓送出京城康养的老夫人,实则是被囚禁在北郊沈家別院里。 沈老夫人曾经是最疼爱府中小辈的人,可是自从四年前被气得重病之后,沈霜月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沈令衡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是她气得祖母险些丧命,让沈家当年差点丁忧,祖母也因此缠绵病榻,这些年一直在老宅修养。 可如今谢言庆却告诉她,祖母根本没回沈家族地,而是被囚禁在此…… 沈霜月死死咬著牙根,袖中的信纸都险些被揉碎。 第161章 敢多嘴,这条命就別要了 夜里的山中格外寂静,枯木覆白,瞧著格外萧条,而別院里比起外间倒是要瞧著生机许多,这边地下应该是有地火温泉,影影绰绰竟还能瞧见些木影子。 胡萱潜入別院之中后,就发现这別院看著安静,表面只有些丫鬟、婆子守著,可暗地里却是有不少护卫,她不由动作更小心了些,將自己藏在阴影之中,一点点靠近別院深处。 待到了后三间时,就能感觉到周围巡逻的人多了起来。 她在旁盘旋了许久,刚试图靠近,就被人察觉。 “谁?!” 守在那边的人顿时厉喝出声,周围其他几人也都停了下来,片刻就听见似野猫受了惊嚇的声音,然后不远处覆了白雪的枝椏摇晃了下,枝头积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几个护卫连忙上前查看,见什么都没有,其中一人道:“今年天冷,这山上好些野物都活不了,怕是这山上的野猫跑进来找食来了。” 最先出声的那人皱眉:“荒山野岭的,让人仔细些,別惊了里面的贵人。” “一只猫儿,怕什么。” 之前那人说完之后,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二小姐的事已经澄清了,还跟庆安伯府那边断了关係,这也不用防著之前那些事儿了,里头的那位,是不是也快要回府了……” “你不想要命了?” 旁边那个像是领头之人的,没等他说完就直接回头低斥:“主家的事情轮得到你来置喙?管好你自己的嘴,我们只需要听命护好里头那位就是,其他的,少管,少问。” 遭了呵斥,那人连忙闭嘴。 “眼下年关了,仔细巡逻,別出了差错。” 风雪夜色掩盖了周围痕跡,那些护卫踩著积雪离开,等过了许久,远处墙角边缘树桩遮掩的阴影里,胡萱才放鬆了呼吸,只是望著不远处门窗紧闭的房屋,脸色有些不好看。 刚才那几个护卫的话她听得清楚,这院子里也的確囚禁了人,而且还与沈霜月有关,照理来说她该想办法进去一探。 可是周围频繁交替的护卫,想要摸进去不是一时片刻的事情。 如果给她一两日,摸熟了这別院里面的防卫,还有地形,她有把握不惊动人入內,可是现在,虽然也能够一试,可万一惊动了人…… 胡萱迟疑了下,想起还在外面等著消息的沈霜月,到底还是没有冒险入內。 她小心翼翼將身形隱回了暗处,如同幽影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等隔著些距离后手中石子一弹,仿佛有风吹过,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树梢摇晃著扑簌簌的落雪,很快就掩埋了她停留过的痕跡。 別院外面,夜风吹得人脸皮生疼。 这半山腰的气候远比京中还要冷几分,巧玉脸被冻得通红,上前小声道:“小姐,外面太冷了,您身子怕是受不住,要不然先回马车里等?” 沈霜月摇摇头:“不用。” 不是想要糟蹋自己身子,而是她想冷静一下,她怕谢言庆说的是真的,怕她怒火冲头之下,一把火烧了沈家上下,也烧死了自己。 不远处有窸窣声传来,沈霜月面色一凛,就见胡萱像是驮著什么,从別院高墙翻了出来。 “小姐。” 胡萱身上沾满了雪,等到了近前,才瞧清楚身后背著个人。 她將那人往地上一扔,这才抖了抖半湿的头髮,朝著沈霜月低声说道:“这別院里外松內紧,明面上只有些丫鬟婆子,但等进去后却四处都是护卫。” “奴婢试过了,想要不惊动那些护卫入內室不容易,不过奴婢倒是探听到,这別院里的確是囚了沈家的人。” 她將那几个护卫的话小声说了一遍,等说完后才道, “听他们口气,虽然是奉命看守里面的人,但是言辞间十分恭敬。” “奴婢不敢冒险入內,怕惊动了他们,所以摸去了旁边下人房里,擒了个像是管事的妇人过来,您看可要奴婢审一审她?” 沈霜月垂眸看著地上那人,是个极为陌生的面孔,她道:“把人弄醒。” 胡萱闻言上前,朝著那妇人后颈用力一掐,原本昏睡的人先是呻吟了声,然后迷迷濛蒙地睁眼,下一瞬想起刚才突然闯进屋里的黑影就想要尖叫出声。 然而不等她开口,就被人捂住了嘴。 “唔唔唔!” 那妇人满眼惊恐,胡萱朝著抓著她胳膊就是一拧,就见她脸瞬间惨白,疼得眼眶都几乎要眥裂,可因为被人死死捂著嘴,只能喉间翻滚著疯狂呜咽。 胡萱说道:“我家小姐问什么,你说什么,敢吵嚷多嘴惊动了旁人,这条命就別要了,听明白了吗?” “唔唔唔…” 那妇人疯狂点头。 胡萱手中稍一鬆开,她就忍不住叫了一声,下一瞬就感觉到另外一条胳膊也传来剧痛,嘴上被捂住时,身后的声音染上了杀气。 “我刚才说过什么?再敢出声招来別的人,我就扭断你脖子。” 那妇人脸煞白,疼得冷汗直流,等嘴上遮挡的手挪开之后。 她哪怕疼得直哆嗦,心里害怕得要命,却也只是死死咬著牙,满脸惊惧地小声道: “这,这位小姐,小妇人没有招惹过您,也从未见过您,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沈霜月头上戴著兜帽,瞧不清楚面容,她沉声问:“你是沈家的奴僕?” 那妇人哆嗦了下:“是,可我只是沈家庄子上的人,一直都没有去过主家伺候,不知道主家的事情,您若和他们有仇,找小人没用的。” 她以为眼前的人是和沈家有仇的,来这里也是为了寻仇,连忙急声分辨。 沈霜月面色冷沉,难怪她看著眼生,竟是庄子上的人,她问:“这別院里,如今住著的是谁?” 那妇人脸色瞬变,下意识低头:“没,没谁……” “唔!” 沈霜月眼神一抬,胡萱就直接伸手摁在那人后肩之上,顿时疼的她额间青筋都冒了出来。 而沈霜月面无表情冷声道:“我只问你一次,里面是不是囚了人。” “你要是不说,我就让人把你从那边的石林里扔下去,沈家別院旁边的断崖直通峰江乱石堆,掉下去不死也残,而且这別院里不只你一个下人,你不说,总有人会开口。” 那妇人害怕的簌簌发抖,脸上儘是惊恐之色,而对面女子如染寒霜的声音,更是让她止不住的惧怕。 “沈敬显,是不是將他母亲沈老夫人,关在这別院里?” 那妇人瞳孔猛缩,像是没想到来人居然会知道,簌簌发抖著挣扎起来。 沈霜月见状伸手將兜帽掀开,露出自己的脸来:“我叫沈霜月,你既是沈家奴僕,就该知道我是谁。” “我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就是已经知道了大概,你要是还不肯交代,背主囚禁主家老夫人,我现在让人將你乱棍打死,你也是罪有应得。” 第162章 他怎么敢的! 那妇人看到夜色之中这张如同謫仙的脸,面上呆滯了一瞬。 沈霜月? 那不是府里的二小姐! 她原本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胡萱不知何时已经鬆开了她,而她半点都不敢大喊大叫,只连滚带爬跪伏在雪地上颤声道: “二小姐,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怎敢囚禁老夫人,是老爷,是老爷命奴婢们守在这里的……” “奴婢不敢苛待老夫人,別院里那些护卫也每日轮流看守著,没有人敢对老夫人不敬,求二小姐饶了奴婢,求二小姐饶命!” 沈霜月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她没想到谢言庆说的居然都是真的。 沈敬显居然真敢將祖母囚禁在这里,將她关在这偏僻荒芜之地,命人看守著她,那可是他的生母,是沈家的老太君,他怎么敢的?! 她气得手指都僵直,眼中阴暗瀰漫:“老夫人进这別院多久了?” “四……四年……” “途中从未出去过?” “没有。” 那妇人只觉得眼前这二小姐的目光阴沉的可怕,低著头小声说道:“四年前老爷將人送过来后,就让人封了院子,那段时间外面日日下雨,老爷就让我们对外称说,这別院后山山石松垮,有坍塌的危险,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这几年除了我们这些从庄子上调过来的人,就只有那些护卫守在这里,老爷每个月都会过来拜见老夫人,有时一月还会来上好几次,只是老夫人虔心礼佛,从来都不肯见他……” 她还记得她刚被调来这別院的时候,老夫人怒斥主家的样子,还拿著佛龕上的香炉砸破了他脑袋,可是主家当时只是脸色不好地退了出去转身离开,没多久又亲自过来。 后来他时常带著东西来別院,哪怕回回来,回回都被挡在门外,却依旧不曾间断过。 “沈家可有其他人来过?”沈霜月寒声问。 “没有。” 沈霜月垂著眼睫,也就是说,沈敬显瞒著所有人將祖母困在这里? 四年前,这般巧合的时候,偏偏是她和沈婉仪出事之后,她记得那段时间京中像是被人捅破了天似的,大雨连绵数日,算著时间,祖母就是那时候被关进这里的。 沈敬显不管心思如何,可面上对祖母向来敬重,母子关係也一直不错,他是为了什么,才会寧肯冒天下之大不韙,撒下弥天大谎,也要囚禁生母。 心中隱约有答案浮现,沈霜月攥紧了手心,寒声道:“放开她。” 胡萱上前手上一提一拉,便將那人刚才被卸掉的胳膊重新装上,然后將人放开。 沈霜月朝著那妇人说道:“我今夜是奉父亲之命,来接祖母回府,等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做?” “不行的。”那妇人脸色大变:“二小姐,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要是带您进去了,老爷知道会杀了我的……” 谁不知道囚禁生母是什么恶名,这几年这別院森严,任何人都不准出入,二小姐这般將她掳出来问话,显然不是得了主家授意。 她的身契还在沈家,她要是把人带进去了,她就完了! “你以为你不带我进去,就能活命?”沈霜月抬眼看著她,明明是菩萨面,说话却让人如坠冰窟,“你已经告诉我这別院內的事情,就算想要回头,沈敬显也不会饶了你。” “他囚禁生母,一旦传出去,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压死他,到时候不管是为了灭口还是拉人挡灾,別说是你,就是你的家人,这別院里的所有的人,一个都別想活。” “这別院我今天夜里是一定是要进去,看你是要跟著我搏一搏,事后我和祖母护你周全,还是留在这里等沈敬显察觉今夜之事,要了你的命。” 沈霜月说完之后,也没理会那妇人,转身就直接到了马车旁,朝著胡萱说道: “我们今夜是从沈家过来,接老夫人回府的,等下驾车过去时,把周围灯笼都点起来,气势做足。” 復又看向巧玉她们, “你们几个,现在都是沈家下人,与我一同来接老夫人的,听明白了吗?” 那些婆子连忙低头:“是,小姐。” 马儿唏律律地,一拉韁绳,就扬蹄拉著马车朝前走动起来。 之前那妇人见状脸色变了又变,眼看著马车要离开了,她忍不住用力咬了咬牙,急忙追上去:“二小姐,麻烦您让人送奴婢回別院里,奴婢帮您!” …… 夜里山路不平,林间风雪颯颯,马车周围点足的灯笼掛了起来,伴隨著车头掛上去指路铃,在黑幽幽的山林之间,远远就能被人察觉。 胡萱出府时,还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让她带这些东西,可等到了別院门前,扶著换了一身更加华丽的斗篷的沈霜月下了马车,对上別院门口早发现不对出来满是警惕的沈家下人时,她隱约明白了小姐的用意。 “二小姐是说,您是来接老夫人回府的?”赶来的別院管事满脸警惕,“老爷他们怎么没来?” “他有脸来吗?” 沈霜月拢著云纹锦绣的貂毛斗篷,不染脂粉的面上艷丽逼人,开口时满是讥讽, “沈敬显不顾人伦,为了遮掩他做的那些齷蹉事情,將祖母囚禁在此处四年,如今我和庆安伯府事情已了,沈家也再无危机,他还敢冒险將祖母留在这里不成?” “自己没脸过来,又拿此事逼我回府探望母亲,要不是祖母是因为我受罪,我倒真想拿著此事告上京兆府衙去,去宫门前敲个登闻鼓,看看他怎么有脸做那御史中丞!” 她说话口气极冲,提起沈敬显时更是直呼其名,满脸的怨怒。 可就是因为她这副模样,反而让那管事卸下了些心防。 之前被掳出去的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她身上只裹了件外裳,瞧著像是被惊醒后,匆匆从里面出来的。 “朱管事,这二小姐恐怕真是从府里来的。” 她拽了拽那管事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我家男人昨儿个进京了一趟,去了趟府里,他回来时跟我说,夫人病得厉害,可为了二小姐的事一直不肯用药,就连太医都说再这么下去怕是会没命。” “那四年前的事早就解决了,我瞧著指不定老爷是拿这事换二小姐回府,再说要不是老爷答应了,二小姐哪敢这么大阵仗?” 那朱管事这才留意到,沈霜月身后跟著的那一连串的婆子、丫鬟,还有马车四周,亮通通几乎將別院门前都照得透亮的灯笼。 老夫人的事情是隱秘,若不是府里那边透了消息,二小姐的確不可能会这般明目张胆地过来。 而且她要是存的別的心思,也该是暗中行事才对,怎会这般张扬? 沈霜月神色不耐地扯了扯斗篷:“你们说够了没有,还不带我去见祖母。” 或是因为她太过颐指气使,也理直气壮的毫无半点心虚之色。 朱管事迟疑了下,躬身道:“小人这就带您过去。” 第163章 我不介意让这別院,死几个人 沈霜月的突然到来,惊动了別院里不少人,原本守在里面內院的那些护卫,瞧见朱管事亲自將人领进来,都是神情错愕。 有人横身一挡:“朱管事,你们这是?” “二小姐来接老夫人回府。”朱管事说道。 那些人听到“二小姐”三字,都是扭头看向夜色之中的沈霜月,待目光触及她那张脸时都有些恍惚。 领头那人挡在沈霜月身前,皱眉沉声道:“我等並没有接到府里的消息,老爷之前也没提起过,二小姐会来接老夫人回府的事情……” 啪! “我做什么事情,需要跟你交代?”沈霜月抬手就落在他脸上,力气並不算大,可动作却是惊住了所有人:“我来接祖母回府,沈敬显都不敢拦著,你算是什么东西?” 她身量並不算高,拢著毛茸茸的斗篷时,对著那些护卫更显得娇弱,可是眼眸轻抬,却如万仞山峰下冰封的雪涧,白皙面上儘是冷淡凉薄。 “让开。” 那护卫脸上僵住:“二小姐,我等奉命……” “是要我把沈敬显找来,看他留在这里的几个下人敢冒犯我这个府中嫡女,还是我接回祖母你跟我回京之后,亲自去问问沈敬显,他为什么没脸跟著我一起过来?” 沈霜月说完之后,不曾理会他们,直接抬脚就朝著里面走。 那护卫见状连忙就想上前阻拦,只是胡萱抢先一步掠身上前,只转眼就贴在那护卫身前,手中朝著他脖颈处划过之后. 那人顿时踉蹌倒退闪躲,捂著脖子时手中已经见了血。 “我家小姐来接老夫人回府,不愿见血,可我下手没个轻重,你们若再敢冒犯小姐,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她手中寒光一闪,开口时杀气盎然,“老爷和大公子如今求著我家小姐回府,想来,这別院死几个人,他们应该不会怪罪。” “朱管事,你说呢?” 朱管事沉默不语,而那些护卫脸色难看。 沈霜月面无表情低哼了声,领著身后那些婆子,浩浩荡荡地朝著里间去。 “朱管事,当真不拦吗?” 那护卫头领捂著颈间开口:“老爷没有吩咐二小姐来接人,之前也不曾传信让老夫人回京,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朱管事脸上神色变化,可还没等出声,旁边之前被掳出去那妇人就急切出声。 “你糊涂啊,二小姐都已经找到这里来了,你还能怎么拦著,难不成真敢跟二小姐动手?” 她已经上了二小姐的“贼船”,如今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要不然二小姐出事,她两头吃罪,左右都得死。 “她可是沈家嫡女,是老爷的亲女儿,府里夫人病著,老爷他们之前也的確求著二小姐回去,咱们要是真跟二小姐动手伤了她,怎么跟府里交代?”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况且她是咱们的主子,想要咱们性命,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可咱们伤了她皮毛都得抵命。” 朱管事面色迟疑,那些护卫也都是纷纷踌躇。 那妇人再接再厉:“而且你们也不想想,二小姐既然敢找来这里,就算不是老爷授意,那也肯定是已经知晓府里囚禁老夫人的事情。” “让她把人带走了,若真出了差错,也可以推说是二小姐骗了咱们,说咱们挡不住二小姐带来的人,也怕动起手来伤了老夫人。” “可要是真跟二小姐对著来,二小姐发狠之下,把老夫人的事情捅了出去,那可就是塌天大祸,到时候咱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你们別忘了,二小姐可是能把庆安伯府的事,闹到圣前的人。” 在场所有人都是脸色一白,他们不可能將她灭口,闹將起来也封不住消息,一旦老夫人被囚禁四年的事情传了出去,沈家那边又岂能饶了他们? 朱管事所有的迟疑、不安瞬间消散,开口就说道:“二小姐夤夜前来,奉老爷之命前来接老夫人回府,我等稍有犹疑便被二小姐出手教训,还伤了不少,都明白了吗?” 在场所有人都是安静,而刚才受伤那护卫头领犹豫了片刻,到底只捂著伤口没再开口。 …… 別院小佛堂中。 沈老夫人跪在蒲团上,转动著手里的佛珠,合眼轻声念著经文。 佛堂里灯烛不算太亮,那摇曳烛光拉出的阴影落在她脸上,勾勒出那略显苍老的面容,还有已然发白的鬢间。 外间有隱约声音传来,沈老夫人没有半分动静,倒是守在她旁边的文嬤嬤朝外看了一眼,轻声道:“老夫人,老爷好像又来了。” 这半山別院地处偏僻,特別是老夫人进来之后,更是再无其他人踏足。 府中不曾亏待过老夫人,这別院之中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的,比之在府里时也没有半分差別,可是守在这里的下人,只有她一个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其他都是眼生至极。 那些人被府中封了口,从不敢打扰了老夫人,平日里也都不敢与她们多言,生怕泄漏了什么消息,只有府里来人的时候,这別院才会这么“热闹”。 沈老夫人嘴里诵经声一断,开口时染上几分厌恶:“来便来了,还要我迎他不成?” “老夫人…” 文嬤嬤忍不住看向盘著佛珠的主子:“已经过去四年了,有些事已成定局,老爷也是为著沈家才会……” 她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可瞧著主子苍老许多的面容,到底还是没忍住, “奴婢知道您生气,可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您不若便接了老爷的示好,不管怎么样先回了京城再说,也许事情还能有转机……” 沈老夫人手中动作未停,睁眼却是嗤笑了声:“转机?你以为他会给姣姣转机?” 她太了解她这个儿子了,和他父亲当年一样的凉薄。 他是孝顺她,也疼爱子女,是世人眼中的好儿子、好父亲,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这些人的存在不能与沈家利益衝突,否则一旦威胁到沈家前程,那是孝顺也没了,慈爱也没了。 第164章 她盼著漫天神佛,能怜悯她的姣姣 沈老夫人冷淡:“况且你以为他跟我示好,我接了,他就能让我回京?” 沈敬显將她囚禁在此,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就算她假意与他“修好”,他也不会相信。 就如同她了解他一样,沈敬显也一样了解她,他不会相信她回京之后,会坐视婉仪和阿月的事情不管。 他冒不起这个风险。 文嬤嬤说道:“可是奴婢瞧著,老爷还是孝顺您的……” “孝顺?“ 沈老夫人嘲讽:“他是挺孝顺的,可他的这份孝顺,是基於我对他没有威胁,是因为他所学的仁孝礼仪,容不得他所行之事。” “他知道对错,知道廉耻,知道他所做刻薄寡恩,可就算再清楚也比不得他身后的沈家,而且你以为他每次在外跪我,是为了什么?” 沈敬显什么都懂,也的確孝顺,可这份孝顺却掺杂了太多的东西,让人心寒。 他每次来时,都会跪在外面许久,瞧著像是因为心中愧疚跪她这个生母,可实则跪的不过是他明知道是错,却还一意孤行的心狠和凉薄。 佛堂外脚步声靠近,沈老夫人闭著眼:“去將人赶走,大半夜的,別扰了我修行。” 念经声重新出现,文嬤嬤轻嘆了声,转身朝外走。 听到身后房门推开又关上,沈老夫人原本紧闭的眼睁开。 她手中佛珠掛在指尖,仰头静静看著那垂眸之间,怜悯眾生的观音像,她曾经不信神佛,也极少去寺庙观宇上香。 可自从被关进这別院之后,她却真心期盼著这世间能有神佛。 她每念一次经文,都无比虔诚地祈祷,盼菩萨能怜惜她的姣姣,盼漫天神佛能保佑她那本不该承受沈家重压下,阴谋算计的孙女。 她护不住她,只盼她安好康健的活著……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著外间呼啸的风雪,刚才出去的文嬤嬤满是激动地跑了进来,“老夫人,老夫人您快瞧瞧,是谁来了!” “谁来了…” 沈老夫人不解地拿著佛珠回头,就看到门前有人提著灯笼光亮极了,门外站著好些人影,而满是激动的文嬤嬤身后,有道纤细身影逆光朝著里面走进来。 她下意识虚著眼有些瞧不清楚,直到那身影入了门內,离她越来越近。 沈老夫人她手中的佛珠才“啪嗒”一声,忽然掉落在地上。 “姣姣……” 沈老夫人满是错愕地撑著蒲团想要起身,可身形摇晃著却没站稳。 沈霜月连忙上前扶著她,下一瞬就被沈老夫人用力抓住了手。 手中握著的小手柔软真实,近在咫尺的女娘红著眼,那熟悉的面容长开了许多,不似当年稚嫩,沈老夫人颤了嗓音:“姣姣,真的是你?” 沈霜月触及眼前人银白的双鬢,看著她满头银丝下苍老了许多的脸,眼泪潸然滚落:“祖母……” “是二小姐,真的是二小姐。”文嬤嬤在旁高兴的落泪。 她刚才出去瞧见二小姐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自从四年前出了庆安伯府那桩事后,她还以为她和老夫人会被关在这別院里直到死。 可没想到四年过去,二小姐竟是亲自来了別院,来见老夫人了。 文嬤嬤在旁眼泪汪汪:“老夫人,二小姐说她是来接您回府的,老爷答应让您回京了。” 沈霜月忍著心头涩意,扶著沈老夫人的手轻声道:“祖母,我来接您回京。” 沈敬显答应让她回京? 沈老夫人原本因为见到沈霜月而激盪的心绪,突兀冷静了下来,第一反应就是,沈敬显怎么可能答应让她回京,还是让沈霜月来接她? 她看了眼外间月色,还有站在门前那些眼生的婆子、丫鬟,拉著沈霜月的手:“姣姣?” 沈霜月似是看出她迟疑,反手握著她的手说道:“祖母,四年前的真相已经查清,我和谢淮知也已义绝,是太子殿下和陛下亲口准允的,我如今立了女户,住在城西那边的宅子里。” 沈老夫人闻言脸色微变,太子和陛下会插手庆安伯府的事情,已经让她足够意外,而沈霜月和谢家义绝之后,竟然能让沈敬显答应她不回沈家,反而单独在外立了女户。 她只瞬间就明白,沈霜月十之八九是知道四年前沈敬显做的事了,而她能够离开沈家,便是和沈敬显交换的条件。 可是既然已经交换,那沈敬显就绝不会再因此事做出其他退让,更不可能告诉沈霜月她被囚禁在半山別院的事情,甚至同意让沈霜月来接她回京。 所以沈霜月今夜来此,沈敬显根本就不知情。 她是独自闯进来的。 沈老夫人心中一紧:“姣姣,这別院清静,我暂时不想回京。” “老夫人?”文嬤嬤惊愕。 沈老夫人没理会她,直接就想鬆开手:“你听话,祖母喜静,你回去吧。” 沈敬显太狠,能忍让一步已是不易,如果让他知道沈霜月擅自將她带走,会藉此威胁到沈家,他必定不会饶了她,除非沈霜月撕破了脸和沈家闹的两败俱伤,否则此事就是死结。 沈霜月却不允她离开,她拉著沈老夫人的手用力了些:“我知道祖母喜静,可是眼下已经年关了,別院再清静也不如京中安逸,而且祖母当初是因我来此,您若不和我一起走,那我便也留在这里陪著您,正好与您一起过年。” “姣姣…” 沈老夫人张嘴想要说话,就对上她满是执拗的眼。 不似四年前娇软稚气,清冷中透著固执,见老夫人不说话,沈霜月扭头就道:“胡萱,带人去收拾房间,我们住下来。” 沈老夫人见她居然当真打算住下来,而门前那婢女应声后竟是直接离开,她连忙道:“慢著!” 將人叫住后,她这才瞧著孙女既是生气,又是无奈。 “你这性子,怎么比以前还犟。” 她怎么可能让沈霜月留下来,回京后如果闹起来,至少她这把老骨头还能护著她几分,让沈敬显和沈家那边有所忌惮。 可如果真留在这里,被沈家的人“翁中捉鱉”,那到时候才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沈老夫人伸手戳了她脑门一下:“你总是知道怎么拿捏我。” “那祖母……” “我跟你回京就是。” 沈霜月瞬间抱住她胳膊轻蹭:“我就知道,祖母疼我。” 文嬤嬤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见老夫人答应离开,她连忙在旁说道:“那奴婢去收拾东西,明儿个天一亮就走……” “不收拾了。” 沈老夫人说道:“府里什么都有,不缺那些东西,而且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阿月不好留在这里,免得沾染了晦气。” 她摸了摸沈霜月的头髮,轻嘆了声, “既然要走,那就现在走吧。” 晚了,怕就走不了了。 第165章 下山 沈霜月扶著沈老夫人出去时,带来的那些婆子已被胡萱领著隱隱围在二人身边。 朱管事隔著许多人:“二小姐,您和老夫人这是……” “自然是回京。”沈霜月淡道。 朱管事眼皮轻跳:“现在天色已晚,外面又下著大雪,山路湿滑不好走,而且京中四门也有门禁,这个时候回去怕是入城不易,二小姐和老夫人不如明儿个天亮再走,小人亲自送你们……” “朱管事是要拦我们?”沈霜月眼尾轻扬,目光冷凛落在他脸上。 朱管事连忙低头:“小人不敢,只是夜里山路危险,二小姐和老夫人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小人不好跟府里交代。”这么晚急著离开,莫非真是背著府里过来的,否则怎么也得留到天亮再走。 沈霜月闻言淡声道:“朱管事尽心尽力替沈家办事,领著我入別院后也对我没有半点不敬,祖母久未归府不愿在山上久留,我自然要听从她老人家心意,沈大人身为孝子,又怎会怪罪於你?” 对她没有半点不敬,不仅没有拦著她,还亲自领著她进了別院见了沈老夫人,现在想要后悔已经晚了。 朱管事听懂了沈霜月的话,满是震愕抬头:“二小姐…” 沈霜月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沈家是大族,祖母更是府中老太君,她不愿留在山上,別说是我,就是你家主子也不敢阻拦。” “阿月说的是。”沈老夫人站在一旁,身上穿著的是沈霜月刚才退下来的细貂斗篷,沉著出声:“是我要立刻下山,沈敬显若有不满,让他来找我。” 见朱管事脸色煞白,沈霜月开口说道:“我虽不喜你阻拦,不过你身为別院管事,祖母若真出事你也的確难逃其责,既然你担心我们连夜下山不安全,那你就带著他们跟我们同行吧。” 她仿佛隨意朝前一指,落在那几个护卫身上。 “有这几个护卫跟我和祖母一同回京,想必朱管事应该能放心。” 她今夜来的突然,是靠著誆住了朱管事他们才能见到祖母,可这些到底是沈家下人,如果半点“活路”和之后跟沈家交代的“藉口”都不留给他们,撕破了脸闹僵起来,她和祖母没有任何好处。 她现在要做的,是儘快带著祖母离开这別院,只要出了这里,下山回了京城,就是沈家所有的护卫都跟在他们身后,她也不惧。 届时这些人也大可推说是被她哄骗,才“护送”她们回京。 沈敬显就是要怪罪,也不可能要了他们的命,更何况还有已经回京的沈老夫人在旁,他也不敢。 从之前过来后就格外强势的沈霜月,突然主动退让了一步,朱管事原本已经坠下去的心,猛地又拉了回来,竟突然生出几分感激。 这一次他主动朝著旁边退让开来,躬身低头:“多谢二小姐体谅。” …… 夜里的山路並不好走,再加上下著大雪,哪怕沈霜月急切回京,也不敢让人走的太快。 马车周围的灯笼灭了一些,只留下车头的两盏,身后除了来时坐著那几个婆子的那辆马车,还跟著朱管事他们,別院的护卫则是骑马护在马车前后。 “二小姐。” 文嬤嬤到了此时,已经察觉出不对劲来,她一直憋著不敢出声,默默跟在沈霜月和沈老夫人身旁,到了此时马车里再无他人时,她才忍不住低声问:“您今夜来这里,不是得了老爷准允?” 沈霜月替沈老夫人暖著手:“不是。” 见文嬤嬤瞪大了眼,她面色冷然:“沈敬显一直瞒著祖母的事情,別说是我,就是沈家那边也都以为,祖母早在四年前就回了淮阴,所有人都以为祖母病了许久,缠绵病榻难以见外人。” “这几年祖母的消息断断续续从淮阴传来,所以从无人起疑,我也是今天才意外知道,祖母被他关在了这里。” 文嬤嬤闻言面露恼怒之色:“老爷怎么能这般诅咒老夫人!” 老夫人本就已经年过半百,到了耳顺之年,最忌讳的莫过於是生老病死的事,当年她和老夫人被强行送来这里之后,就隔绝了外间消息,文嬤嬤只以为沈敬显对外说老夫人回了族地,却不想还得了个重病之名。 沈老夫人却没太多意外,她突然离开京城,又久久不回来,沈敬显对外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藉口。 沈家族地虽在淮阴,但留在那边的族人,几乎都是没什么出息的那几支,如沈敬显这一支,和其他两个有本事的支脉,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来了京城互为守望,留在淮阴的不过守著族地宗祠,还有祖上那些不能挪动的家业。 沈敬显他们和淮阴没有断了往来,但到底走动不如京中那些沈家人频繁。 她身为沈敬显的生母,这么大年纪突然去了淮阴一直不归,而且还要瞒著沈家其他族人,除了生病將养不能见外人之外,也没有更好的藉口。 沈老夫人更为关心沈霜月,她摸著她不再细嫩的手指,看著她如同揠苗一样,从闺中娇娇盛放的,长成寒霜之中毅然坚挺的青松,声音有些压抑的难受:“这几年,苦了你了。” 沈霜月眼圈一红,侧头倚在老夫人肩上:“也不算太苦,刚开始时险些活不下来,可后来总盼著有朝一日能离开,也就一日日的扛了过来,虽然受了些委屈,可是祖母,我没吃亏的。” 她下巴轻扬,“我离开谢家的时候,谢家声名狼藉,魏氏也断了手脚遭了报应。” “那沈家呢。”沈老夫人说完后,见倚在肩头的人没了声音,她忍不住低声道:“他们是不是对你不好?” 沈霜月眼中发热,埋头闷声闷气地“嗯”了声:“我跟他们闹翻了。” “闹便闹了。” 沈老夫人摸著孙女细软的头髮,她没追问沈家对她做了什么,也没去探寻她为什么会和亲人翻脸。 她只知道姣姣是最重情义的性子,也再心软不过,定然是沈敬显他们伤透了她的心,才会让她毅然决然地舍了他们。 第166章 我后悔了 沈霜月闷声道:“我往后都不想见他们。” “那就不见。” “祖母不劝我?” “为什么要劝?” “世人都说,他们是父母……” “父母又如何。”沈老夫人声音平静:“同样都是头次为人,有谁生来就该委屈自己,况且父母亲缘也是要靠缘分的,缘分耗尽了各自离散,也没什么不好的。” 沈霜月闻言眼泪有些忍不住,从知道沈婉仪算计她,知道沈敬显的隱瞒,她除了那次在裴覦面前,因为骤然得知的难堪真相崩溃大哭之外,就再也没有掉过眼泪,因为她知道她哭了也没有人会心疼。 哪怕沈家人嘴里说的再好听,她也永远都不会是他们心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沈敬显身后有沈氏全族,沈令衡要他沈家嫡长子的顏面和前程,沈令杰和沈夫人或许有几分真心,可是一个觉得轻描淡写的与她亲近示好就能弥补所有,而另外一个再心疼她遭遇,也会將她放在自己和其他子女后面。 他们只想著让她放下过去,让她不要追究,好像只要往前看了,他们就能心安理得的觉得,过去的一切就都过去了。 可这么长时间,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她,可曾委屈。 沈霜月伏在沈老夫人身旁,声音压抑带著细弱的哽咽:“那祖母呢?委屈吗?” “有一些的。” “那祖母回京之后,不回沈家好不好?” 沈老夫人手中微顿,就见原本还哭著的沈霜月抬起头来,眼圈通红地望著她: “祖母带著文嬤嬤跟我一起回城西吧,我那宅子可大了,里面种了好多,到时候祖母跟我同住,我將最大最好的院子给您。” 沈老夫人却没有回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她脑袋。 “祖母~” 沈霜月拉著她袖子。 沈老夫人轻嘆,她和沈霜月的情况不同,回京之后,沈敬显是绝不会让她住在已经立了女户的孙女府中,而且她还有些事情要回沈家去处理,可是话到了嘴边还没出声,原本朝前走著的马车就突然急停了下来。 她身子歪了歪,就被沈霜月连忙伸手扶住,沈霜月朝外叫了声:“胡萱?” “小姐,前面有人。”胡萱的声音顿了下,片刻再传来时嗓音已经提了起来,“这些人好像是专程来堵我们的……” 不用胡萱说,听到那凌乱逼近的脚步声,还有突然被火把光芒照亮的马车外面,沈霜月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她扶著沈老夫人坐稳之后,就想出去。 “姣姣!” 沈老夫人拉住她。 沈霜月就安抚拍拍她手:“没事,我先出去看看。” 矮身朝前拉开车帘,抬眼就看到马车前面不远处已经围了好些人,那些人手持火把,后面还停著辆马车,原本黑漆漆的山林被火光照得透亮。 別院跟过来的护卫已然退回来守在马车前,而朱管事他们察觉到动静也已经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拦官眷马车?!”朱管事厉喝出声。 “朱兴。” 一道声音从人群后传出,朱管事脸上错愕,就看到对面那些人朝著两旁让开,片刻有人从他们后面的马车里下来。 沈霜月脸色陡沉,胡萱更是下意识拉著沈霜月就朝后退了一步。 那朱管事则是惊声道:“老爷?” 片刻后,他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而別院那些护卫也都是面露惊色。 谁也没有想到这二小姐闹了一通还没下山,主家的人居然就赶了过来,而且来的还是沈敬显,他们都是腿脚发软,险些和朱管事一样跪下去,可就算没跪也都是满面害怕。 沈敬显没理会朱管事他们,只抬眼瞧著沈霜月:“我知道你聪慧,可没想到连朱兴也能糊弄过去,我自认別院的人绝不可能走漏消息,你是怎么知道你祖母的事情。” 这四年,他做的小心谨慎,从未让任何人知晓,沈霜月是怎么知道沈老夫人在半山別院?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沈霜月站在胡萱身后,面无表情看向沈敬显:“倒是沈大人,口中说著愧疚,言语间儘是弥补,在沈令衡他们面前做足了慈父模样,转过头就让人监视我?” 她出城的突然,绝无可能提前被人知道,而沈敬显却带著这么多人,这般大的阵仗过来,总不可能是凑巧来別院“探望”沈老夫人的吧? 她面上染上讥讽之色,“多亏沈大人早早就让我寒了心。” 否则她要是信了沈敬显那副作態,信了沈家人的“懺悔”,今天夜里怕是要再被剜一次心。 沈敬显看著她满是嘲讽的神情,手心攥紧:“我是让人盯著你,可我对你並无恶意,我只是……” “你只是怕我跟你学的心狠毒辣,怕我將你做的丑事抖露出去。” 沈霜月的言辞仿佛开了刃,刀刀见血, “你觉得你自己都能舍了血脉亲缘,拿女儿的命来填沈家的名声,为了前程囚禁生母,我骨子里流著你一样的血,自然也会跟你一样,拿著那些过往之事置沈家於死地。” “你自己寡情凉薄,就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沈敬显,我后悔了。” 她后悔没在京兆府衙那日,撕破他虚偽的嘴脸。 后悔顾及十余年的教养之恩,不愿毁了沈家,只想远离之后和他们各自安好,她总以为沈敬显的愧疚多少有些是真的,以为他的选择能够体谅,甚至也不那么恨他捨弃自己。 可是现在,她后悔了。 沈敬显看著她满眼厌恶和毫不掩饰的鄙夷讥讽,紧抿著嘴唇:“可我不后悔,阿月,我与你不同。” 他抬眼说道: “將你祖母交出来,我让你离开。” 沈霜月嗤笑了声:“你以为带走了祖母,就能瞒得住你囚禁她的事?若无人知道,我今夜怎么会来了这里。” 沈敬显面色不变:“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他抬头看向沈霜月身后的马车, “母亲,您不顾全儿子,不顾全衡哥儿他们,总该顾全一下阿月。” “我对她有愧,实在不愿朝她动手,也不愿意见血惊了您,只要您愿意跟我回去,今天夜里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儿子都可以不追究,事后也绝不问责。” 第167章 阿月,你別逼父亲 沈敬显没有去看沈霜月,也没在意周围的人,他只是將目光直直落在那毫无动静的马车之上。 见那边久无回应,马车中的人也是一声不吭,他面色沉了几分。 “母亲向来疼爱阿月,难道真想看到儿子与她动手?” 这一次话音落下后,马车帘子被人掀开,沈老夫人那苍老面容出现在车前,而紧跟在她旁边的便是满眼怒气的文嬤嬤。 沈老夫人看著已有四年没见的沈敬显,目光深邃:“阿显,你不愧是你父亲亲自教出来的,这手段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明明是看似寻常的一句话,却让沈敬显如遭重击,他满是难堪:“母亲……” “不必叫了,沈大人气魄,我当不起。”沈老夫人说道:“我可以跟你回去,只是你得让阿月先走。” 沈敬显手心掐出了血来:“您过来,我便放她离开。” 沈老夫人冷漠:“我不信你。” 沈敬显脸白了一瞬,对上老人那疏冷目光,只狼狈低头,朝著身旁人吩咐:“放二小姐离开。” 原本围在马车前的那些人让开了些,留出一条能让马车通行的路来,沈老夫人温声道:“姣姣,回去吧,既已离开沈家,就好好过日子。” 沈霜月只拉著她:“祖母跟我一起。” 沈老夫人摇摇头:“他不会让我走。” “那就闯出去……” “沈霜月,你別再胡闹。”沈敬显厉声。 沈霜月抬头:“我若就要闹呢。” “你以为这些人,能护著你离开?” 沈敬显目光沉暗,他不想对沈霜月下手,甚至哪怕她今夜所做已踩了他心中底线,他依旧没想对她如何,可是如果她执拗不肯罢手……“阿月,別逼父亲。” 沈霜月看著卸去了往日慈父模样的男人,对著他眼底冷色,只瞬间就轻嘲出声:“怎么,沈大人不再带著你那张慈父孝子的皮子了?” “阿月!”沈老夫人看著爭锋相对的父女二人,只觉得心惊肉跳。 她连忙拉著沈霜月的手就想要让她先走,可沈霜月却只將她拽到身后,横身挡在沈老夫人身前。 没了方才的尖锐,沈霜月只抬眼平静看著对面的人:“我这辈子最大的亏,就是吃在至亲身上,沈大人觉得我还会栽在同一个坑里?” “你今夜带不走祖母。” 沈敬显愣了下,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那天京兆府衙上,与他对峙的沈霜月。 她知道谢家害她,却引而不发,知道他和沈婉仪所为,依旧未曾因为激怒就闹起来,她隱忍蛰伏著,寻了最合適的机会一举闹到圣前,闹到连魏家和沈家都难以阻拦,就连太后也只能退让。 如今知道沈老夫人被囚禁,这別院之中定会有人层层看守,她真的会只带了这么几个丫鬟婆子,就冒险来別院救人? “去把老夫人带过来!” 沈敬显脸上再无半点沉稳,厉喝出声:“若有人敢拦,不必留情!” 身边那些人闻言连忙朝著沈霜月她们那边而去,伸手就欲朝著沈霜月她们动手,只是还没靠到近前,就听到夜色之中传来破空声。 一道银光“咻”的一声,穿透最前面那人的胳膊,带著他狠狠撞在了树干之上,那人疼得惨叫出声。 “老爷小心!” 沈敬显被身旁人猛地拉了一把,整个人踉蹌退开了几步。 下一瞬就见他刚才站著的地方,一道弩箭狠狠扎入地面,而对面沈霜月和沈老夫人他们身前三丈之地,已被弩矢围了起来,沈家那些试图靠近之人,此时皆是躺在地上哀嚎。 “什么人?”沈敬显怒喝出声,扭头看向沈霜月时厉声道:“沈霜月,你竟还带了其他人?!” 沈霜月扯扯嘴角:“吃一堑长一智,我总不能回回都栽在沈大人手里。” 周围林间有人影不断走了出来,片刻就將沈敬显他们全部围拢在中间。 沈老夫人满是惊然地看著从不远处靠近的高大身影,抓著沈霜月的手用力了些,沈霜月回头:“祖母別怕,他们是来帮我们的。” 隨后扬眸温声道:“劳烦侯爷跑这一趟。” 裴覦长靴踩在林间断木之上,每一下都如同踩在了在场所有人心头,他那过於出眾的身高压迫性极强,帝青色大氅隨风而摆时,目光先是扫过沈霜月身上,见她无碍这才出声。 “劳烦倒不至於,毕竟能瞧见这么大的热闹,本侯求之不得。” “定远侯?” 沈敬显看清来人之后,瞳孔猛缩,下頜也是瞬间绷紧,大冷的天额前沁出一层薄汗,有些难以置信看向沈霜月:“你想毁了沈家?” “沈大人可別开口就將这么大的帽子,扣在沈娘子头上。” 裴覦拨了下手中短弩,將其直接扔给了一旁跟著的季三一:“她要真想毁了沈家,今天夜里来这里的就不是本侯,而是魏广荣和太后的人了。” “不过说起来,本侯就已经足够冷血薄情了,没想著沈大人更加出类拔萃,您这……”他似笑非笑,目光扫过沈老夫人那边后,却是嘲讽意味十足,“可真是让本侯大开眼界。” 別说是其他人,就是裴覦今夜听到沈霜月让人传来的话时,都是惊讶了许久。 沈敬显能舍了沈婉仪,是当时她人已死。 能舍了沈霜月,也是因为她已经入了局。 他察觉谢家之事不对的时候,沈霜月已经恶名遍身,谢家因为“心虚”、“愧疚”答应娶沈霜月入府,能够平息外间流言,缓解那些非议给沈家所带来的逼迫,沈敬显不作为,甚至事后隱瞒,还能说一句是“逼不得已”。 可是沈老夫人是沈家的老太君,沈敬显居然能有“魄力”,瞒著所有人將其囚禁四年,就连他之前派皇城司的人去查沈家的底细时,也未曾查到半点消息。 这不得不说,沈敬显也是个人物。 沈敬显被嘲讽的脸皮难看至极,他缓过那阵惊慌之后,神色也难得阴沉:“裴侯爷,这是我沈家家事,还请你莫要插手。” 裴覦淡道:“可怎么办呢,本侯已经答应了沈娘子,要护她周全。” 第168章 断亲书 “裴覦!” 沈敬显脸上越发沉了几分,索性直接撕破了脸:“那日京兆府中,你替太子出言挑拨,让我沈家与魏家对上,为的不过就是替太子和陛下夺那刑部尚书的位置……”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如今的户部之位。” “你既有这般心思,今日又如此,难道就不怕沈家反覆,太子怪罪。” 裴覦听著这话挑眉:“太子怪不怪罪,和本侯有什么关係,本侯又坐不上那刑部尚书的位置,就算將户部给了本侯,本侯也看不懂那帐本子。” “你……” “本侯怎么?” 他站在夜色之中,腰间勒著的鞶带上,掛著调动金吾卫的兵符,扣著玄铁护腕的大手隨意搭在鞶带上。 那火烛映照著林间阴影落在身上,將那一身傲岸迥直的劲儿显露十足,说话时,更是气人。 “而且沈大人是不是忘记了,你这段时间搞掉了魏家一个同知转运使,两个都护校尉,魏家和太后麾下掌著实权的被你弹劾了个遍,沈家更是算计逼著魏家捡了庆安伯府的烂摊子,成为满京城笑柄。” “沈家想要反覆,他们敢接吗?今夜事传出去,那御史台的位置你都未必坐得稳,捡个没有半点忠心还会拖后腿的废物,你当魏家人蠢?” 沈敬显听著裴覦的话,先是觉得一股怒气直衝头顶,可隨之而来的却是遍体寒意。 那日京兆府见过裴覦和太子之后,他气怒太后插手谢家之事,竟妄图收买秦福文来动他,所以便想要给魏家一个教训,可他刚开始並没有去动魏家重要的那些官职,只拿了两个不轻不重的官员算作警告。 谁能想到那两人身后却是牵扯到了都转运司,他察觉不对想要收手已经来不及,让魏家直接赔进去了一个同知转运使,两个都护校尉,断了魏太后留在都转运司钳制嵇家的后手,將整个都转运司拱手让给了太子身后的嵇跃光。 魏广荣因此动了大怒,在朝中百般针对他。 沈敬显本就觉得庆安伯府的事是因为魏氏而出,更何况若非魏广荣想要借庆安伯府拿假帐本拖沈家下水,又怎么可能掀出四年前旧事真相。 他原想警告魏家后就收手,但魏家报復之下咄咄逼人,沈敬显也就动了真怒。 朝堂之上,你来我往,两边关係逐渐变得剑拔弩张。 后来意外得知春玉楼中,魏家被拉进庆安伯府那滩浑水里,他只觉得幸灾乐祸,就连京中那些传的沸沸扬扬的谣言里,也有沈家一份力。 那时候他未曾多想,只乐於看魏广荣那老东西的笑话,可是如今听到裴覦的话他才猛然惊醒过来。 这分明就是个局,打从那日京兆府中,裴覦和太子见他开始,就已经將他还有沈家拉入局中。 沈敬显目眥欲裂:“都转运司的事是你做的,还有那日春玉楼,也是你设局引沈、魏两家交恶?!” “沈大人说什么呢。” 裴覦眼帘轻抬,火把光影落进眼中,晃得漆黑眼眸澜漫了几分:“本侯是个粗人,什么局不局的。” “你还想骗我,分明是你和太子做局,算计沈家站队……” “太子的事,跟本侯有什么关係。”裴覦挑眉,“你寻太子去。” “你!!” 沈敬显指著他时,手指都在发抖。 沈家从不曾依附任何人,也无意掺和夺嫡之事,魏太后和景帝之间的爭锋他们更是从不插手,可就因为裴覦和太子做局,一点点地引他与魏家交恶。 他之前一直被沈霜月的事情牵住了心神,又自觉自己不过是警告魏家一二,未曾真做什么不可回寰之事,可是如今细想。 他阴差阳错之下,不仅將整个都转运司都“送”给了太子,更帮著他与魏家针锋相对。 怕是在魏家和太后眼里,他和沈家早就已经投了太子!! “无耻之徒!!”沈敬显怒骂。 太子如是。 裴覦更是!! 裴覦扬唇:“谬讚。” 沈敬显只气的喉头都生了腥甜,眼前都泛黑,整个人哆嗦著险些站立不住。 裴覦说道:“沈家所谓的退路早就断了,所以沈大人,本侯能带沈娘子和沈老夫人离开了吗?”他说话间轻拧了下护腕,“自然,你若不愿意,本侯也不介意动手的。” 季三一粗狂身形朝著裴覦身后一站,周围那些人也都是齐齐上前半步。 原本空旷的林间变的逼仄,林影交错间,那飞舞雪砸在脸上,让得沈敬显脸色苍白的嚇人。 “既然沈大人同意了,那便让让。” 裴覦满是张扬地穿过人群,朝著沈霜月她们走去,沈敬显和沈家剩下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敢阻拦,甚至在他靠近时下意识退让半步。 等到了近前,裴覦朝著沈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礼:“老夫人受惊了。” 沈老夫人连忙侧开身子:“裴侯爷不必多礼,老身受不起。” “我与沈娘子是朋友,您是她长辈,自然受得起。” 沈老夫人闻言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覦脸上。 她被送进別院时,京中还没有裴覦此人,更从未听说过什么定远侯,可是才短短四年,京中就多了这么个人物。 虽然不知道他深浅,可光看他几句话就能逼的沈敬显不敢上前,提起魏家和太后更无半点敬意,沈老夫人就知道,他绝不是好相与的。 可如今这般张扬之人,却对她无半点不敬。 他说,他是阿月的……朋友? 裴覦满是淡定的面对沈老夫人的打量,嘴角扬起露出笑时,虽然依旧锋芒毕露,可比起刚才的咄咄逼人,却显得温和许多:“天色不早了,这山中也阴寒潮湿,我先送你们回京。” “等等。” 沈老夫人却是突然叫住了裴覦,低声说道:“劳烦裴侯爷跑这一趟,只是今天太晚了,冒雪赶路不安全,不如在京郊暂留一夜。” 裴覦和沈霜月都是同时一怔。 沈老夫人抬眼看向沈敬显:“我从淮阴一路顛簸入京,今夜在沈家別院暂住,明日会与阿月一同回京,住进她在城西的宅子里,沈敬显,你可有异议?” 沈敬显原本惨白的脸仿佛注入了几分血色,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 “母亲……” 他以为,今夜已经闹到这般地步,他囚禁了沈老夫人四年,她定不会饶了他,而且沈霜月对他那般冷漠,又有裴覦在旁。 他们定会连夜回京,恐怕不等明日天亮,沈老夫人並未回淮阴的消息就能传遍京城。 可是沈老夫人居然会开口替他遮掩,甚至认下这四年留在淮阴之事,他嘴唇颤了颤:“您……” “我不是为了你。”沈老夫人说道:“我可以对外说,我这四年一直留在淮阴养病,也会让阿月不提今夜之事,不让人知道半山別院的事情。” 沈敬显听出了她话外之意,低声道:“母亲想要什么?” “断亲书。” 沈老夫人说道:“我要你现在就写下一封和阿月的断亲书,盖上你的私印和沈家族印,交给阿月。” 沈霜月驀地看向沈老夫人,就连裴覦也是侧目。 第169章 自此往后,生死无关 “母亲?” 沈敬显神情错愕,万没想到沈老夫人居然会要他和沈霜月断亲,他下意识便说道, “阿月已经和庆安伯府义绝,更立了女户,如果她再和沈家断亲,她將来还怎么在京中立足?母亲可知道如她这般生来显贵的女娘,一旦失去宗族庇护,会落到何等境地……”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沈老夫人神色平静,抬眼看著难以置信的沈敬显时,说话不留余地,“你该明白,我只是让你和阿月断亲,而不是让你跟我断亲,对你来说已经是宽容。” “只要你给了阿月断亲书,今夜之事,以及这四年囚禁,我绝口不会与外人提及,阿月也绝不会透露半个字,至於裴侯爷这边,我相信以你的本事,定有办法能够说服他替你保密。” “可是母亲……” “不必可是。”沈老夫人打断他,“你和阿月本就没有太多父女之情,拿一份对你来说不甚要紧的断亲书,来赎你的身败名裂,保住你御史中丞的位置,护你最看重的沈家门楣,对你来说是只赚不赔。” “亦或是,你要我和阿月今夜便回京城,告知世人你是如何捨弃自己的女儿,如何囚禁生母,还是明日天明就主动入宫请罪辞官,以保你沈家百年清名?” 沈敬显对著沈老夫人不留情面的说辞,脸上如同开了染坊,青白交加。 沈老夫人说完之后也没有开口催促,因为她很清楚,沈敬显一定会答应。 果然,不过片刻,他就低了头:“只要我照您所说,您当真会对四年前的事守口如瓶?” “是。” “那阿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阿月也会。” 沈老夫人拉著沈霜月的手,没等她开口就直接说道:“只要你写了断亲书交给阿月,清楚明白地將她独立於沈家之外,她就定会对今夜之事只字不提,否则就让我老婆子不得好死,死后永坠阎罗地狱不得超生。” “老夫人!”文嬤嬤震惊出声。 沈霜月也是猛地扭头,满脸错愕惊怒:“祖母?!!” 沈老夫人却没理会她们,只就那般看著沈敬显说道:“拿我老婆子这条性命起誓,沈大人可满意?” “若是不满意,可用誓言立字据,焚於天地、佛祖或是你们沈家宗祠,再不济,也可以留在你手中当信物……” “儿子不敢。” 沈敬显被她的话说的有些难以承受,连忙苍白著脸低头:“儿子信您。” 这山林之间並无笔墨纸张,但却难不住沈老夫人,沈老夫人侧身说道:“裴侯爷,借您佩剑一用。” 裴覦取了佩剑递过去后。 沈老夫人掀开外衫衣袖,露出里间白色广袖內衬来,她直接割下来一截布料,让文嬤嬤送给了沈敬显后就道:“既是血脉亲缘,自此断绝也理应郑重,就以血书断亲吧。” 沈敬显拿著那布巾手中发抖,到底还是割了指尖,只落下前听沈老夫人道: “我说,你写。” 沈敬显伏在车边。 “今沈氏族人沈敬显,自性凉薄,为父不慈,无舔犊之情,与次女沈霜月亲缘不和。” “悠悠四载,致霜月心生间隙,怨愤难平,深谷难消,若以父母亲缘拖宕实难心安,兹更府中尊长,愿与次女沈霜月恩断,了却父女亲缘。” “自此往后,各还本道,生死无关,立此为据。” 沈老夫人每一个字落下,沈敬显手中便是一抖,他脸色已然白得不像话。 而沈霜月则是紧抿著嘴唇。 这封断亲书,几乎將所有过错都归咎於沈敬显,是他不仁不慈,是他凉薄寡情,哪怕没有明言当日旧事,却也明明白白地还了她公正。 沈霜月只觉得这山风厉害的很,吹得她眼中刺疼,不知不觉间就已蓄满了泪。 沈敬显的断亲书写好之后,落印时手中迟疑:“母亲,当真要如此?” “你既已写好了断亲书,就代表你已经做了选择。” 沈老夫人抓著他手,朝著那布帛上一按,待到落印之后。 她拿著那断亲书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之后,便割破了自己手指,在尊长之位上落下自己名字,代表这封断亲书已得了府中长辈“准允”,就算没有经过族中认可,也就此能够生效。 沈敬显和沈家人,从此无法再拿血脉亲缘,羈绊沈霜月。 没去理会沈敬显惨白的脸,沈老夫人直接將那布帛收了起来,然后说道:“今夜我和阿月要在別院落脚,你去安排。” 顿了顿,她看向裴覦,“裴侯爷,您是回京,还是……” “天色太晚了,再回京城又得惊动四门的人,倒是要劳老夫人收留一夜。”裴覦说完后,看向沈敬显,“想必沈大人不会拒绝?” 事已至此,沈敬显很清楚他和沈霜月再无挽回余地。 裴覦既然夤夜出京替沈霜月“撑腰”,就断不会將她交到他手上,今天夜里裴覦肯定会带人护著沈霜月和沈老夫人。 而且沈老夫人退让之后,他还得想办法“安抚”裴覦,好能封口,沈敬显自然不会再自找无趣,他应了一声后,就低声道:“儿子给母亲引路。” …… 夜色如寂,风雪覆了林间痕跡。 马车走动时沈家人在前,之前从別院跟出来早就嚇破了胆子的朱管事他们,被沈敬显遣回別院收拾残局,也要將別院知情的那些人安顿好,免得生了意外。 裴覦挥手让大半人退走之后,只领著季三一和剩下的人骑马跟在马车左右。 等一路下山到了沈家庄子时,庄子上的人瞧见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很是震惊。 “老夫人自淮阴归京,路遇大雪险遭意外,好在裴侯爷出城办差遇上了,顺带护送过了一程让老爷他们接到了人,不过天色已晚入京不便,老爷他们今夜在此歇脚。” “你去让人收拾些房间出来,让老爷、老夫人,还有裴侯爷的人安顿。” 跟著沈敬显来的人低声吩咐著庄子上的人,庄子上的管事连忙点头:“是,小人这就去。” 入了庄子之后,沈老夫人没理会沈敬显,只带著沈霜月进了里间安顿。 裴覦將人送到屋中之后就想离开,却不想文嬤嬤快步走了出来:“裴侯爷且慢,老夫人请您进去一敘。” “我?”裴覦挑眉。 原本转身的沈敬显也是脚下一顿。 文嬤嬤却没理会他目光,只撩著那防风的帘子,朝著裴覦温和笑道:“老夫人说,想要亲自感谢侯爷今夜护送之恩。” 裴覦闻言也没迟疑,抬脚就朝著里屋走去,而文嬤嬤见人进去之后,脸上笑意瞬间就垮了,她鬆开帘子和旁边的胡萱一左一右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沈敬显,直接挪开目光。 沈敬显:“……” 第170章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趁机谋势 沈家这庄子就在城郊,后山有一大片桃林,山中还有些溪流能够垂钓,沈家人偶尔也会过来,主屋之中也算是一应俱全。 下面的人手脚利落送了碳盆、热水过来,屋中点了灯烛之后也是透亮。 沈霜月拧了帕子替沈老夫人净面温手之后,也將自己冷冰冰的手在温水中泡著,见裴覦进来后,抬头就说道:“侯爷冷不冷,要不要泡泡手?” “我素日习武,身上火气重,你泡就是。”裴覦隨意说了一句。 沈霜月也没勉强,只是说道:“侯爷身子好,可是林子里到底比外间冷,你带著季统领他们淋了那么久的雪,待会儿等厨房那边薑汤熬好时,你喝一碗,我让下面的人给季统领他们也送些过去。” 裴覦没有拒绝:“好。” 沈老夫人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对话的二人身上。 明明一坐一站,二人也未曾靠近,可是这般旁若无人的閒適隨意间,却透著一股其他人难以插话的亲近,而且她看得出来,自家孙女很是信任眼前这位定远侯。 她开口说道:“裴侯爷先坐吧。” 裴覦“嗯”了声,走到沈霜月身旁不远坐下之后,就温声说道:“老夫人今夜受惊了。” “侯爷说笑。”沈老夫人说道:“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有经歷过,这点事情还不至於嚇著我,倒是裴侯爷,今天多谢你护持我们祖孙,否则怕是此时难以安寧。” 她刚才在马车上,已经听沈霜月大概说过这位定远侯的事情,也知道他是这一年间刚回京城的“新贵”,手中不仅握著兵权,更是將曾经人人不愿接管的皇城司,带至如今只是提上一句,便让人避之惟恐不及的肃杀之所。 沈老夫人说道:“只是侯爷这般身份,今夜贸然带人出京,可会惹上麻烦?” 裴覦闻言扬唇:“老夫人多虑了,皇城司出城缉拿要犯是常有的事情,本侯夜间出入城门也不是第一次了,况且受人之託,自是要忠人之事,沈娘子既然开口了,我自然要护她和您老人家周全。” 沈霜月朝著裴覦露出个笑,这才扭头朝著沈老夫人解释:“我之前便与沈家闹的难堪,意外得知祖母在半山別院,又怎敢拿您冒险,原本劳烦裴侯爷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沈敬显居然会真的过来。” 她初时只想著,怕那半山別院里看守太严,將老夫人带不出来。 后来下山一路顺利,还想著是不是自己多心,可真当见到沈敬显那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行事,而是出京前让人通知了裴覦。 只是她原本只想跟裴覦借几个人,没曾想裴覦会亲自过来。 沈霜月说完之后,朝著沈老夫人道:“祖母,我们与沈敬显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您为何还要退让?今夜有裴侯爷帮忙,就算闹回京城我们也不怕,而且这断亲书我可以不要的。” 她以前顾全沈家抚养之恩,也因为祖母“重病”,不愿意跟他们闹得太过难堪,可是沈老夫人的事情让她难以容忍。 她眸色凛厉:“他敢囚禁於您,我不怕跟他闹的,就算真要断亲,也不必用您这四年的委曲求全来换。” 沈老夫人轻拍了她脑门一下:“傻。” 沈霜月顿时疼的一缩脑袋,刚才泡在水里的手湿漉漉地捂著自己额前:“我哪里傻了。” “还不傻?” 沈老夫人拿著帕子递给她,见她嘟嘟囔囔不满擦手,开口说道:“他是你父亲,你们之间血脉亲缘是抹不掉的,別说他囚禁我的事情要不了他的命,就算真闹起来丟了官职,他也依旧还是士族嫡子。” “名声这东西重要也不重要,沈家不会轻易放弃他,沈敬显也不会坐以待毙,若真推著他走了绝境,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保全自己和沈家名声。” 沈霜月和沈敬显之间,天生便是弱势。 闹得太过两败俱伤,闹的轻了只伤他皮毛。 世人都觉得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刚开始或许会觉得沈敬显心狠,觉得他做的太过,可是只要他示弱,只要他能放下顏面说一句他错了,朝著沈霜月低头,所有人都只会劝沈霜月宽容,让她感恩。 更何况,这中间还插著沈夫人王氏。 沈敬显有错,沈夫人可什么都没做,她既没害过两个女儿,也没囚禁过沈老夫人。 沈霜月闹的太过,殃及了王氏,只会对她自己不利,光只是闽中王家那边,沈老夫人也不想让她因为沈敬显的原因,失去了这门亲戚。 沈老夫人朝著沈霜月说道:“沈敬显一人之错,是毁不了沈家的,那又何必与他们结成死仇,沈家那些人的手段都用起来,你一个女孩儿家是扛不住的。” “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跟你留在城西。” 沈霜月驀地抬头:“祖母还要回沈家?” 沈老夫人平静道:“我是沈家妇,是沈家老太君,是上了沈氏族谱入了祠堂的,沈敬显就算再不孝,沈氏的人也有千百种办法,让我留在沈家。” 她夫已死,可从子,子不孝,还有孙。 就算子孙都不要,沈家也能用大义束著她將她高养起来,他们寧肯將她养在族里,也绝不会让她跟著沈霜月一个立了女户的女娘走。 她若是留在城西,那就是在打沈家全族的脸。 除非沈家的人死绝了,否则她走不了。 更何况,她身后也有娘家,虽说父兄已去,可是娘家还有那么多的亲眷女娘,还有许多將要入仕的孩子,她不能不管不顾。 沈老夫人看著沈霜月,认真说道:“这断亲书给你,不是让你拿出来用的,而是让你在面对沈家的时候有一份底气,让你往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进可攻,退可守,隨时能够斩断这份血缘对你的羈绊。” “但是在你没用这断亲书之前,你就一直是沈家女,沈家是你的倚仗,是你留在京城的底气,也是你遇到危险时,能够拿出来挡在前面的利刃和坚盾。” 她摸著沈霜月的额发, “你父亲不会愿意让这封断亲书得见天日,所以他会约束沈家上下,会尽力维护与你之间的平和,甚至尽到他这个父亲之前未尽的责任,竭尽全力地来庇护於你,可是你却不用担负沈家子女的责任。” “姣姣,有时两败俱伤,不如择机谋势,在最差的境遇里,也要替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而不是图一时之快。” “更何况,沈家如今还牵扯了太子殿下。” 沈老夫人说话间看向裴覦,“裴侯爷,您说呢?” 第171章 沈霜月心口咚咚直跳,裴覦他……怎么会?! 裴覦坐在那里,听到沈老夫人问话只是微微一笑,单手搭在膝上,目光温缓著说道: “老夫人睿明,太子的確想要收拢沈家为他所用,但他是储君,天下能者,皆为人臣,沈敬显虽然是不错的选择,但也並不是非他不可。” 沈老夫人就那么看著他:“裴侯爷和殿下费尽心思,引沈家入局,难道甘愿就这么轻易捨弃?” “有什么不能捨弃的。” 裴覦虽声音平淡,但神色却认真:“朝中之人,並非太子私臣,太子所想要的也不过是能够恰如其分、身居其位之人,只要是於朝廷有益,並无私心秽利的,是沈敬显也好,是旁人也罢,对於太子来说都没有分別。” “自然,陛下也是此意。” 他直白的有些过分的话,让沈老夫人微怔,而裴覦看了眼沈霜月轻笑了声, “况且,沈家最初並不是首选。” “沈敬显氏族之心太重,身居御史中丞之位却未行其责,看似刚正不阿,实则圆滑奸狡只顾沈家私利,无论是之前强占耕田旧案,还是后来盐税贪污,桩桩件件皆是关乎民生。” “他不愿站队陛下,也想远离魏家,可身为朝臣本该有的怜民之心,他也是半分没有。” “老夫人可知道,本侯接管皇城司调查盐税一案,曾將被迫害之人送到他眼皮子底下,那桩桩血案在前,他也能佯装不见,坐视那些蠹虫蚕食民脂,若依本侯性情,他早该没命。” 沈老夫人眼神动盪,就连一旁沈霜月也是面色变化。 沈敬显竟早就知道盐税的事情?而且裴覦提起沈敬显时,那杀意犹如实质,他既是陛下和太子的人,也就意味著陛下和太子对沈家也早就有了嫌隙。 那后来…… 沈老夫人沉声道:“既如此,太子殿下为何还选中沈家?” “因为相比其他人,沈敬显更好拿捏。” 裴覦身量有些高,那对於沈霜月她们来说坐著宽敞的椅子,对他却显得有些逼仄。 他长腿微伸时,屋中烛影將他额间的奴印照的分明,而他说话也没有遮掩: “沈敬显看重氏族利益,骨子里便是以族群为先,他的自私並非私心他一人,若拿捏住了这点,他会成为最趁手的刀。” 沈敬显能为了沈家推卸其责,自然也能为了沈家做好他该尽的责任,只要能拿住沈家前程软肋,他就能尽心竭力的当好他这个御史中丞,甚至做的比任何人都要更好。 裴覦说话间,抬头看向沈老夫人笑了笑, “况且,沈老夫人不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要了那断亲书?” 沈老夫人静静看著他,那满是苍老的脸上添了几分沉色。 裴覦说道:“您担心阿月,怕她沦为我与太子利用之物,怕没了沈家之后她成为弃子,更担心我对他只有利用之心,所以哪怕您再憎恶沈敬显,也未曾想要毁了沈家。” “因为您心里清楚,沈家只要留著,就还有利用的价值,而且您亲手將沈敬显的把柄送到我手里,让我和太子能够拿捏沈家,確保沈敬显为我们所用,但凡是聪明人,这个时候都不会拒绝沈家投诚而选旁人。” “老夫人知道,只要沈家还在,我们就绝不会舍了阿月,而有断亲书和您在,沈家便会尽心竭力庇护阿月,护她周全,对吗?” 沈霜月原本是因为裴覦唤她闺名愣了下,而当听到他后面的话时,脸上已然错愕。 她原本以为沈老夫人不追究沈敬显,多少是因为她对沈家还有情谊,沈敬显囚禁她的事情只他一人所为,沈令衡他们並不知情,沈老夫人就算再厌恶沈敬显,也会在意沈令衡他们前程,所以才会忍下来这四年的委屈。 可她没有想到,沈老夫人竟是为了她。 “祖母……”沈霜月抿著唇望著沈老夫人,眼中湿热。 沈老夫人倒是没想到眼前这明明是武將出身,奴营之中卑贱身份爬上来的年轻人,竟是心思这般细腻,一眼就能看透她所想,而且不仅看透了,也未曾遮掩直接跟她点明。 她之前在马车上听沈霜月说起这段时间的事后,就一直心存的猜疑越发翻滚著,而且她突然觉得,也许不必兜这么大的圈子就能知道答案。 沈老夫人看著裴覦说道:“那裴侯爷可否告诉老身,你今夜出城,是为我家姣姣,还是沈家。” 裴覦:“为她。” 沈老夫人目光深邃:“那她和庆安伯义绝,你插手了多少?” 裴覦手中微紧:“大半。” “那你助她离开谢家,是路见不平,还是私心?” 沈霜月:“……!” 眼泪悬於眶中,突如其来转变的话题,让她驀地抬头看向沈老夫人:“祖母?” 沈老夫人却没有看她,只直直看向裴覦。 似乎是在等著他的答案,不曾催促,不曾质问,只是要他一句话,裴覦大可说他没有插手,说他不过是从旁帮忙,甚至將自己摆在事外。 可是对上老夫人苍老却不浑浊的目光,他却敏锐察觉老夫人恐怕是猜到了什么。 裴覦沉默片刻后,还是选择说了实话:“私心。” “所以,你藉口太子对谢家咄咄逼人,不是为了魏家,而是为了姣姣?”沈老夫人目光锐利。 裴覦:“……是。” 沈霜月的心咚咚猛跳,似有血液从心臟涌出,四肢百骸流窜沸腾,她难以置信看向坐在那里的人,他一如她初见时那般强健、倨傲,只本该从容的黑眸多了些灼人的光泽。 当发现裴覦也是侧头目不转睛地盯著她,专注到让人难以招架,沈霜月呼的又迅速避开了眼,只觉得怪谬而又心慌。 裴覦他…… 怎么会?! 沈老夫人在旁突然冷笑了声:“裴侯爷倒是老实,若非老身年岁大了,定是要將你打出去。” 裴覦收回目光,垂眸透出几分乖巧:“您是尊长,隨时可以教训晚辈。” “你想得美!” 他还不是她家姣姣什么人,一个覬覦人妻的混帐东西,她要真当长辈打了他,岂不是让他如意了? 以他这副不要脸皮的样子,说不定打上一巴掌,他还凑上来给个笑脸,顺势跟著叫声祖母了!! 第172章 定了名分,再筹谋其他 沈老夫人指著门前带著些怒气:“出去。” 裴覦倒也脸皮厚,虽然心意揭穿的突然,可过了最初那丝紧张之后,他竟是多了些欢喜和鬆快。 他的確覬覦沈霜月已久,也早就恨不得將人拐回家中,可却一直没想好要怎么表露心意,他顾虑重重,怕她不喜,怕她不愿,总想著再等等,再与她亲近几分…… 可是那一日郑家崽子看她的目光,却让他心慌。 她是枝上月,不会永远只有他一人看到她的好,总会有人长了眼睛,如今沈老夫人揭穿了也好,说明白了,他就能再无顾忌,就能用尽法子,將他的月亮叼回自家窝里。 定了名分,再筹谋其他。 裴覦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心思通透之后,起身朝著沈老夫人行了礼:“那老夫人早些歇息,我和阿月出去说几句话……” “滚!” 沈老夫人怒目而视,抓著手边茶杯就想扔出去。 裴覦连忙起身,回头,撩开门帘就一气呵成的快步出去。 外间风雪已久,院中积了厚厚一层,门帘垂下来时,守在门前的文嬤嬤:“??” 她刚才被外面呼啸的风声挡著,又一直瞪著赖在不远处廊下不肯走的沈敬显,没太听清楚里面本就不大的声音,可是沈老夫人刚才那个中气十足的“滚”字,却是清晰至极。 文嬤嬤只觉得天都塌了。 老夫人这是在做什么?二小姐不是说这定远侯是如今京中出了名的煞神,而且他才刚护著他们从山上下来,就连沈敬显都惧怕著他,不敢为难老夫人和二小姐。 老夫人怎么突然骂上了? 裴覦那身量杵在门前,眉漆目明的,不笑时自带一股子囂悍匪气。 文嬤嬤心惊胆战,连忙低头:“裴侯爷,我家老夫人是因为老爷的事情心情不好,她不是有意对您冒犯……” 裴覦扬唇:“无碍,是本侯衝撞了老夫人。” 文嬤嬤:“?” “老夫人是长辈,教训几句也无碍。” 裴覦说的乖巧,文嬤嬤一时茫然:是这样吗? “……”胡萱站在旁边沉默的震耳欲聋。 她是习武之人,耳目自然聪敏,比文嬤嬤听到的要多些。 胡萱上前拉了下满脸疑惑茫然的文嬤嬤,朝著她说道:“文嬤嬤,侯爷和老夫人能有什么,不过之前小姐和老夫人她们受了寒,那厨房的薑汤到现在还没送过来,我第一次来这里,也不认识下面的人……” 文嬤嬤连忙道:“那我去看看,老夫人这里?” “奴婢会守著老夫人她们。” 哄走了文嬤嬤,胡萱也没多嘴问沈霜月的事,只朝著裴覦道:“侯爷,沈敬显一直没走。” 裴覦自然也能看到站在那边廊下的人,也瞧见沈敬显看到他出来之后,朝著这边走过来的动作。 他哪能不知道沈敬显留在这里是想要干什么,封了沈老夫人和沈霜月的嘴,可他这里却还没有,沈敬显怎么敢离开? “本侯去会会他。”裴覦脸上温和收敛,便又是金石篤沉的冷凛淡漠,他朝著胡萱说道:“对了,你主子出来若是问我,就让人来给我传话。” 胡萱:“……”是是是,她主子。 不过…… “侯爷,奴婢觉得,小姐可能大概,今儿个夜里不想见您。”也许明天后天也不想见。 裴覦面无表情:“…胡萱,旧主也是主。” 胡萱连忙闭嘴。 裴覦想起刚才沈霜月面上的错愕震惊,还有那丝慌乱和下意识的闪躲,心情突然就不那么好了,他长腿一迈就直接朝著沈敬显那边走过去,明明未穿甲冑,可身上气势却威凛摄人。 捨不得月亮,就只能找沈敬显了,而且他得想想,怎么能让她不避著他。 …… 屋中。 裴覦识相躲了出去,沈老夫人手中那茶盏自然也是没有扔出去的,顺手將东西放在桌上时,就看到原本想要起身的沈霜月不著痕跡地坐了回去,脸上似是有些心虚,就连伸出来的手也悄悄往回伸。 沈老夫人气笑:“怎么,真怕我拿这东西砸他?” 沈霜月连忙摇头:“没有。” 沈老夫人就那么看著她,也不说话。 片刻后,沈霜月就有些招架不住:“祖母,我是怕您动气伤身,而且裴覦他也不坏。” 耳根子源源不断地发热,绣鞋里的脚趾都忍不住往地下抠,她小声说道:“我之前在马车里就与您说过,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而且就算是有利用我来拿捏沈家,我也是早就知情的,他並没有瞒著我……” “那他对你的心思呢?”沈老夫人问。 沈霜月脸上唰地通红,难以招架沈老夫人的直接,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懨懨垂著头吶吶无言。 沈老夫人见状倒也没逼她,只伸手拉著沈霜月,让她坐的离自己近了一些。 “姣姣,我不是在责怪你,也没有怀疑你与他有什么,就算那裴覦真对你有什么心思,你没有离开谢家之前,也断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倒不是谢老夫人多在意这桩亲事,或者有多喜欢谢淮知这个“孙女婿”,而是她相信自家孙女的品性。 哪怕当初这桩婚事来得难堪,她嫁入谢家也並非自愿,可沈霜月是她亲眼看著长大的孩子,她的品性,她的自尊,都让她绝不会在婚事仍在的前提下,去和別的男人有什么首尾。 沈老夫人轻声道:“至於裴覦,祖母看得出来,他虽非君子,但也不是什么小人,否则祖母今夜问他的那些话,他大可以出言推脱。” 不管是沈家和沈敬显的事情,还是沈霜月的事,裴覦其实都没必要跟她实言。 沈家如今已由得他拿捏,沈敬显为保沈家前程和今夜之事不被人知晓,他只能选择太子。 裴覦目的已经达到,他大可以找些藉口遮掩心思,美化他自己言行,或者藏著心思慢慢筹谋靠近,沈老夫人就算有所猜疑也不能將他怎么样。 可是他刚才却是对她说了实话。 沈老夫人看的明白,这並不是因为裴覦怕她,或是觉得瞒不过去,而是他察觉到她对阿月是真心疼爱,所以才没有对她说谎。 “祖母刚才骂他,是因为他所做有违人伦常理,但是祖母对他帮你逃脱谢家,是心存感激的。” 第173章 教诲 “祖母…”沈霜月抬头看著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轻拍了拍她,脸上並无责怪之色:“祖母虽然不了解他,但却是知道你的。” “你並非蠢笨之人,既能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就说明他未曾勉强过你。” “若是他所图明显,私心过重,甚至靠著阴谋算计来覬覦你,你恐怕早就不会与他相交这般自在。” 而不是刚才那般閒適的像是认识许久,对那裴覦半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沈霜月见祖母並没有怪罪,而且说话间神色也平和,她脸上虽还有红晕,刚才的紧张却是散去了些。 她想了想,也没有隱瞒,朝著沈老夫人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有这般心思。” “这四年我困在谢家甚少外出,他回京不久,我与他之前都未曾见过,孙家出事时皇城司找上门来想要抓人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见他。” 那天夜里裴覦的冷脸,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楚,冷漠,凛厉,如同舔砥爪子的猛虎,懒懒抬头看人一眼都煞气摄人,而且那张嘴说的话更是扎人至极。 后来虽然知道他不像是外表冷漠,可这段时间二人相处,他从未曾逾矩,言行也极有分寸,偶尔见面时也没有表露出什么。 沈霜月还记得谢老夫人朝她下药那次,她被带到杏林堂时已然情动,更因药性神智全无只凭本能,裴覦那时候抱著她,二人肢体纠缠,她能感觉到他的隱忍,感觉到他粗重的喘息,可是到了最后他寧肯放血给她,也未曾动她。 她自知皮囊不错,也从不小瞧色慾之心,可裴覦的忍让,让她觉得他对她不可能有这份心思。 沈霜月耳根有些发烫,咬了咬唇说道:“祖母,我跟他没什么。” “我知道。”沈老夫人看著她:“但是他对你可不像是没什么。” 见她低著头,沈老夫人说道: “姣姣,祖母能看出来,那裴覦是个强势之人。” “我不知道他对你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筹谋已久的覬覦,但是祖母今日將事情点明,就是要让你心中有数,而不是懵懵懂懂被人拉入情慾爱河,沉沦其中而不自知。” “这世道对於女子向来苛刻,男人家犯了错,说一句风流多情便能一笑而过,可是女子若失足於情爱,在男女之事上稍有行差踏错,那就是要命的事情。” “而且女子心软,动情后总是比男子沦陷更深。” 沈老夫人歷久弥坚,心思通透,她深知女子艰难,更比任何人都知道女子为男人失心的可怕,特別这人若还是位高权重、性格强势的男人,对女子来说若是良配便也罢了,不是良配那就是噩梦。 她寧肯將现实掰扯开来,血淋淋的呈现,也不想让沈霜月糊里糊涂栽进去。 “你已经在谢家栽了一回跟头,那裴覦不是谢淮知,你也经不起第二次。” 沈霜月脸上的潮红褪去,听著沈老夫人语重心长的话,刚才澎湃上涌的血液逐渐回落进心臟,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 “我知道的,祖母。” 她对裴覦除了感激之外,並没有其他感情,至少眼前是。 她也听得出来,沈老夫人话语中的真心。 “你是聪明孩子,也比你阿姐灵光。” 沈老夫人提起沈婉仪时,有惋惜,有恼怒,也有怒其不爭。 沈婉仪是沈家第一个孩子,甚至她出生之后三年,才有了沈令衡这个嫡子。 沈家对她尽心教养,哪怕在有了沈令衡之后,沈夫人也將沈婉仪带在身边亲自照顾,儿媳出身大家,平日里瞧著也是个知事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沈老夫人知道沈夫人疼爱儿女,所以从未插手过她教养子女的事情,再加上沈婉仪在闺中时聪慧端正,所以沈老夫人从来没有想过。 沈婉仪有朝一日居然会因为男人和孩子,就跟脑子里进了水一样,不仅害了自己,更害了亲妹妹险些毁了一辈子。 四年前,沈老夫人被沈敬显送来別院之后,就不止一次的懊悔。 她怎会只看到沈夫人出身大家,却忘了那闽中王家內里乾净,从无后宅私秽,王老太爷和老夫人夫妻恩爱,而王氏嫁进沈家之后,沈敬显与她夫妻和顺,养出了她那颗只有男女情爱的脑子。 沈夫人教出来的女子,只懂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君孩子就是她的一切,以至於沈婉仪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竟会生出那等念头。 沈老夫人不允许沈霜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沈婉仪。 “你看看你阿姐,盼著族中,盼著夫君,可最后盼来了什么。” “女子这辈子靠不了任何人,无论是父母,兄弟,儿女,夫君,多的是为了各种缘由就能捨弃,將你当作筹码衡量利益的,所以姣姣,你要学著將与你利益相关之人,变成你保护自己的筹码。” “你不要吝嗇於利用沈家,也不用觉得借他们之名会有羞耻,在你足够强大之前,要学会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东西,来保住你自己周全,包括將来对於裴覦。” 她说起男女情事,冷静的可怕。 並非寻常后宅夫人,教导女子柔顺贞贤,让府中女孩儿端庄淑惠,奉行嫁夫隨夫。 沈老夫人的话带著几分凉薄自私,甚至若是流传出去半句,怕都会对她口诛笔伐,让人觉得她大逆不道,可她对著沈霜月却说的无比认真。 “我替你要这封断亲书,不仅仅是为了你与沈家相处,能够自若,也同样是为了裴覦。” “你若是不喜欢他,祖母和沈家便是你拒绝他的后盾,可若是你与他有將来,沈家便是你入定远侯府的底气,哪怕是二嫁谁也休想看低了你。” “可是姣姣,无论將来你如何选择,你都要记得祖母今日与你说的话,你和男人之间,要成为掌控你们关係的那个人,而不是被人掌控的那一个。” “不要成为依附乔木的藤蔓,要像是凌霄高悬於峰顶,让人来渴盼你,採摘你,將风霜雨雪皆变成你成长的养料,而不是拿你自己滋养了別人。” 第174章 夜会 沈老夫人將原本曖昧唯美的男女情事,说的格外残忍直白,可是沈霜月却听得认真。 她当年及笄后虽跟人议亲,但婚事並未定下来,还没有人来得及跟她说“夫妻”相处之道,后来她出嫁的仓促混乱,又是那般难堪情形,就更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沈夫人並不是什么强硬性子,嫁入沈家之后因为娘家不弱,沈敬显与她感情也好,沈霜月自幼看到的夫妻相处便是真心相待,就连沈婉仪未死之前,和谢淮知也是鶼鰈情深两情繾眷。 可亲身嫁入庆安伯府,经歷这四年种种之后,无论是谢淮知对沈婉仪的“深情”,还是沈敬显对沈夫人的“爱重”,都如同镜水月,虚幻的可怕。 反倒是沈老夫人所说的,如同暮鼓晨钟让人心神一清。 冷静清醒地踏足男女情事,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对方若真心以待,自可还以真心,可如果最终走到两看两相厌时,失了真心,也不会一无所有,沦为后宅怨妇,如同祖母所说。 拿自己的命,滋养了別人。 沈霜月眸色清亮,站起身来,郑重朝著沈老夫人跪下:“孙女会谨记祖母今日所言,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进退无路之境。” 她绝不会让自己变成第二个沈婉仪。 …… 夜里的庄子安静极了,寒风呼啸声都清晰,庄子上因为来了主家的人,四处都点了灯,所以哪怕夜色深了也瞧著透亮。 裴覦等的人却没来。 他跟沈敬显谈了一番,要足了好处之后,將人气的脸色铁青满是憋闷的离开,自个儿站在临时的住处里,来回走动了两圈,鞋面都快將地底碾平,这才停下来朝著身旁问道:“什么时辰了?” 季三一正在收拾东西,扭头回了句:“回侯爷,子时快过了。” 这么晚了? 裴覦朝著窗外看了一眼,大雪还下著,冷风卷著雪扑簌而落,院中的树枝都被压得快要直不起腰来,他迟疑了下才道:“胡萱来过吗?” “?” 季三一有些闹不懂自家侯爷想干什么,这大半夜的,胡萱来干什么? 虽不明白,却还是老实说道:“没有,胡萱好像陪著沈娘子吧,倒是沈老夫人身边那个文嬤嬤过来了一趟,让人给属下们送了些薑汤,哦对了,侯爷也有份呢。” 他献宝的指了指放在一旁桌上的那个食盒, “文嬤嬤说,她家老夫人感激侯爷今夜相助之恩,回京后会有重谢,还叮嘱您喝了薑汤早些休息来著,不过汤送过来有一会儿了,怕是凉透了。” “侯爷要喝吗?属下去给你热热?” 裴覦面无表情瞧著季三一那张满是鬍子的糙脸,薑汤凉没凉他不知道,他的心是凉了。 沈老夫人果然是动气了,就差没直接指著他鼻子说,恩情另算,不准骚扰她家孙女。 “侯爷,您这么看我做什么?”季三一被盯得头皮发麻,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惹了侯爷不高兴,被侯爷这么看著,他有点儿害怕。 裴覦目光沉晦,抬脚朝外走:“我出去走走。” 季三一刚要抬脚跟上去,就听他道, “別跟著。” 季三一:“……” 天冷了,侯爷越发阴晴不定了。 …… 外间大雪纷飞,整个庄子里都覆了一层白,以至於夜色虽然浓郁,四周视线却並不受阻。 裴覦未穿外间大氅,只著里面素色暗纹长衫,整个人显得越发身形頎长,黑鞶长靴落在雪面上,他只片刻就绕开了旁人到了沈老夫人住处。 可到了跟前时,却瞧见里间灯火已灭,显然住在此处的人已经歇下了。 周围静悄悄的,连门前掛著的灯笼都暗了几分,裴覦站在外间沉默了会儿,忍不住嘆了口气,心更凉了。 早知道,那会儿就该死皮赖脸的…… 裴覦耷拉著眼,转身准备离开,却不想身后传来声音。 “裴侯爷。” 裴覦倏然回头,本还沉暗的眼眸里瞬间划过惊讶之色,就见刚才以为已经歇下的人竟是出现在游廊之下,她身上裹著厚厚的斗篷,手中抱著个暖炉,长发披散下来静静看著他。 裴覦连忙朝著那边走过去:“你还没歇息?” “已经歇了的,只是有些睡不著,又怕吵著祖母休息,所以出来走走。”沈霜月说话时一如往日,只抬头眸色清淡:“侯爷呢,这么晚不休息还过来这里,是来寻祖母的?” 她说道: “祖母已经歇下了,你若是要紧事情,我去帮你通传。” “哎別!” 裴覦连忙侧身一挡,沈霜月这话分明是故意的,他这大半夜的,过来找人家老太太干什么? 胡萱站在旁边偷笑了声。 裴覦目光扫过去,胡萱瞬间板著脸扭头佯装不见,而裴覦对上沈霜月清凌凌的目光,低咳了一声:“我不是找夫人,是来寻你的。” 沈霜月侧头看著他,廊上掛著的灯笼在她脸上摇曳处几缕晦暗不明的光影,让人看不出来她喜怒。 “寻我做什么?” “我怕你生气。” 裴覦摸不准她现在到底怎么看他,生怕她恼了他,也是顾不得其他,袍裾生风就迈上了台阶,立在她身前放低了身量。 开口前,他瞅了眼胡萱,让她自觉点儿走。 胡萱却只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如今可是小姐的嫁妆,又不是侯爷的人,小姐都还在这里她走什么走?况且她还没见过侯爷低声下气呢。 胡萱扭头背对著这边,耳朵却是高高竖起。 裴覦:“……” 磨了磨牙,果然有了新主子就是不一样。 他有些暗恼地瞪了胡萱一眼,到底没多大底气,而且有些事情他不想让沈霜月误会。 所以哪怕有些丟人,他还是放下自矜,朝著沈霜月说道: “孙家那事我没有算计谢家,盐税案出了之后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后来户部种种,也是谢家与魏广荣勾结自己撞了上来,我没有冤害过谢家的人,也没构陷过谢淮知。” “我虽倾慕你,但也不至於使那等下作手段。” 第175章 他怎么就这么喜欢她呢? 开了口之后,裴覦倒也没太觉得丟了脸面,毕竟是他先做在前,低头也是应该。 他只看著沈霜月说道:“谢家那些事情我虽然早就知道一些,但是当时满京城都说你对谢淮知深情,之前不顾外间流言也要强嫁进庆安伯府,而且这几年你对谢家尽心尽力,对谢淮知他们更是处处忍让。” “你对谢家的事太过上心,我也不知道你对他们到底是什么態度,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实情,但我绝非有意欺瞒,你別生气。” 他態度很是诚恳,本该倨傲的身形朝她低头。 沈霜月看著他目光有些复杂,她这几年在谢家,困囿於害死沈婉仪的愧疚,守著她临终遗言护著谢翀意,因此对谢家上下格外尽心。 別说是外间人,连沈令衡他们都一直以为她对谢淮知深情,更何况是初回京城不久的裴覦。 她轻嘆了声:“我知道侯爷有苦衷,並没怪你。” “真的?”裴覦愣了下:“你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 沈霜月吐息时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是真诚:“我和侯爷相识不过两个多月,之前也並不是知根知底,孙家之事牵扯那么大,其中又有魏家和太后插手。” “你那时不曾因为替太子他们办事而借我谋算谢、魏两家,对我来说已是仁慈,凭什么要將所有真相都告知於我?不过是初识之人,有所保留才是应该,若是侯爷什么都与我说了,那才是奇怪。” “我不是……” 裴覦刚想说他们並非初识,只是还没开口就已经被沈霜月抢了先。 她目光澄澈:“而且侯爷想要谋算什么,也没有隱瞒过我,不管是对魏家,对太后,光只是坦诚你与太子殿下的关係,就足以让我相信你无害我之心。” “除却你对我这份心思,侯爷並未欺瞒过我其他。” 从最初见面那天夜里,他就提醒过她,谢家是狼窝虎穴,谢淮知虚情假意。 他说过那帐本之事关係重要,也提醒过她,让她不要轻易认下此事,是她为了替谢翀意保住侯府前程,护著今鹊的命,所以拒绝了这份好意。 旁人不知內情,自然会以为她是对谢淮知情根深种,这般情况下,裴覦又怎会告知她真相?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后来知道她打算离开谢家,裴覦就再没隱瞒过她,甚至主动告知他与太子的关係,光这一点便是將把柄送到她手上,只要稍有脑子之人,就能靠著裴覦和太子所为探知他们的目的。 沈霜月又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有些事情与其去看过程如何,不如去看结果。 她轻声说道:“別说侯爷没有隱瞒,就算你当真利用我踩著谢家去谋算魏家,但你帮了我是事实。” “若不是侯爷,我看不清四年前真相,揭穿不了谢家嘴脸,会困在谎言之中蹉跎一辈子,更不可能这么干乾净净地离开谢家,人不能享受了结果,却还要抱怨过程不够光彩。” 既要又要,太过贪得无厌。 裴覦原本以为沈霜月会动气的,毕竟他这份心思不够光彩,而且瞒著她不曾表明还被沈老夫人揭破,猝不及防之下多少会让人羞恼,可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 他站在比她低一阶的台阶上,二人相距不算太远,抬头时认真看著她双眼:“你不觉得我心思齷齪?” “……有一点吧。”沈霜月实话实说。 裴覦高大身影笼在她身前,哪怕站在台阶下也依旧比她高出一头,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了垂眼睫,说话时声音带著几分不太清晰的氳音:“覬覦旁人妻子,德行不好。” “那你还与我说话?”裴覦挑眉。 沈霜月嘟囔:“我不与你说话,你就能放弃?” “那不能。” 裴覦想都没想,回答的飞快,没袒露心思时他都没想著放弃,更何况如今说明白了,她又好不容易离开谢家,他是蠢才会放弃?“放弃是不可能的,只是我以为,你会躲著我。” “我是想躲的……” 沈霜月绷住脸蹙眉,但凡她不是今日知道裴覦心思,肯定会躲著他一些,哪怕不能划清界限,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这般麻烦,可问题是……“我把你的银子用了。” “嗯?” 她声音太小,裴覦没太听清楚她喉间嘟囔,挑眉看她。 沈霜月板著脸:“我说,我把侯爷交给我的那些银子都用了。” 之前裴覦托她替他营生,她只想著能报答他一二,再加上裴覦和太子的关係,想著北地生乱的事捅出来后朝中恐会有变故,所以这次筹粮的事她算了裴覦一份,可谁能想到。 她前脚刚把银子给了於洪西和邹管事,让他们去筹粮,后脚就闹出这事。 现在银子没了,她就翻脸。 那可是裴覦的全部家当,她不敢。 裴覦先是愣了下,隨后看著她蹙眉小脸皱起,又是懊恼又是怂兮兮的样子,那脸上分明写著“被誆了”几个大字。 他原本的担忧瞬间没了,喉间滚动著时,笑声翻涌而出,连胸膛都笑得震动了起来。 沈霜月被他笑得耷拉著眼:“你笑小声些!” 她不要面子的吗? 廊下灯笼被风吹的摇晃,昏黄灯影下,仿佛连风雪也温暖了起来。 二人之间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消散,裴覦发现沈霜月並没有因为他表明心意就刻意躲避,反而待他一如之前,他便知道,即使她眼下不喜欢他,也並不是那么抗拒。 她不似寻常小女儿家,將情爱之事看的比天还重,她清醒,冷静,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甚至对於他也未曾有太多羞恼。 见她看他时並无厌恶,还能理智与他分析他德行好坏,哪怕懊恼皱著白皙小脸,却也没迁怒他,裴覦只觉得眼前人可爱的让人想要揉上一把,心头满满胀胀的。 他怎么就这么喜欢她呢? 明明没有掰扯太多,可二人之间却难得默契,裴覦没有再继续抓著今夜的事情去说,反而恢復往日懒散模样,抬腿走上台阶朝著廊柱上一靠,刚好挡住了风口。 第176章 定心丸 寒风被挡在身后,裴覦伸手扫了扫自己头髮上沾上的雪,倚在廊柱上轻笑著道:“我记得我让人送过去的现银不少,这么快就都用了?” 沈霜月嗯了声:“我寻了熟人探听来消息,南边粮商早前就已经大批量朝著北地运粮,但是有人刻意压了消息,户部那边虽还没查出幕后之人,但是北地受灾,有人囤粮意图哄抬粮价已是十之八九。” “江南一带大的粮商几乎都掺和其中,除此之外,岭南,荆州,封平等地今岁接连匪祸、旱灾,税粮徵收不足,朝廷又刚打过仗不久,之前储粮消耗一空,一旦北边乱起来,朝中恐怕拿不出粮食賑灾,就算强行徵收,巨利之下也未必压得住那些商户。” “届时哪怕只耽搁半月、一月,都会闹出塌天大祸来。” 说起正事时,沈霜月脸上浮出郑重之色,就连裴覦面上笑容也收敛起来,他沉吟了片刻说道:“所以你寻人筹粮了?” 顿了顿,他抬眼说道: “你如果只是想要趁机囤粮倒卖一番,想来也不会刻意告诉我,还特地提及朝中粮食缺失,无力賑灾的事情……” “你是想要借我来和太子合作,届时以筹来的粮食搅乱浑水,借朝廷之手逼迫那些囤粮之人放粮?” 沈霜月惊讶於裴覦一眼就看穿她想要做什么,只她更高兴和聪明人说话,她点点头:“我是有此意。” “你该不会是想要走皇商的路子?”裴覦问道。 沈霜月微侧著脸:“怎么,不行?” “倒不是不行。” 裴覦看著对面的女子,她离开了沈家,又和谢家义绝,想要自己有立足之力,就不可能一直只依赖旁人,女子身份让她做別的事情难免会有掣肘,反倒是行商。 沈霜月本就擅长此道,而且於此事上又有天赋,若是真能成了皇商,甚至能得了皇室青眼有个正儿八经的封赏,对於她来说的確是个很好的出路。 裴覦从来没有想过要將沈霜月关在后宅之中,哪怕二人將来在一起,他也希望她能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能永远保持自信和鲜活。 只不过…… 裴覦直言说道:“可是想要与太子合作,借朝廷之力,可並非一点点粮食就行,民间商户那么多,没有足够的筹码,就算是我出面太子也未必会答应。” “我既然跟侯爷提起,那自然是会拿出筹码。”沈霜月说道:“眼下我已有五成把握,若是侯爷明日能跟我见一见聚宝斋的主人,便至少能有八成把握。” 而八成,已经足够让她拿出来和太子以及朝廷“谈判”,换取她想要的东西。 裴覦沉思了下:“聚宝斋……是江南骆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沈霜月扬唇:“对。” 裴覦想了想:“骆家是粮商起家,既有门路也有家底,如果有他们出面,倒是的確能够拿到足够的筹码和朝廷联手,但他们那边光靠银子可不行。” “你是有別的路子去筹粮,然后做了两手准备,若是不能將骆家拉进来,也还有其他法子?” 沈霜月也没有瞒著,点点头:“是有,但是让骆家入局是最好也最稳妥的办法。” “之前我並没有全然的把握能够说服骆家,但如果有侯爷出面,再借一下沈家的力,此事应该能成。” 裴覦有些诧异看了沈霜月一眼,借他的力也就罢了,至少明面上他那些“家当”还在沈霜月手里,他们算得上是彼此合作,可是借沈家的力…… 沈霜月之前对沈家避之不及,且因为想要与沈家划清干係,丝毫不愿意去碰沈家的东西,也不愿意借沈家的名,可是现在她好像是有些变了,提起沈家时坦然的过分。 裴覦隱约猜测著,这种变化是来自於沈老夫人,也许还有那封断亲书的缘故,不过他喜闻乐见。 在他看来,这本就是沈家欠沈霜月的,放在嘴边的助力不要白不要。 裴覦想了想说道:“行,明早回城之后,我得先进宫一趟,你和骆家的人可曾约好?” 沈霜月道:“约了,明日未时,在奉记碰头。” 裴覦嗯了声:“我会提前过去,只是户部那边动了,幕后的人恐已察觉,我不会直接跟骆家人碰面,否则只会坏了你的事。” 沈霜月明白裴覦的意思,他们既然想要搅浑水,就必须要出其不意,否则若是被人提前察觉,別说骆家会不会因为扛不住压力反水,那幕后之人和其他粮商也定不会坐以待毙。 她点点头:“我明白,只需要让骆家人知道,侯爷也在就行。” 她要的,是给骆家一个定心丸,让他们能够放心大胆的豁出去。 廊下二人一高一低,谈起筹粮的事情各抒己见,沈霜月打探北地的事情,而裴覦將知道的说於她听,也將朝中一些事情告知於她。 胡萱站在一旁听的眯著眼,抱著手垂著脑袋昏昏欲睡。 庄子里有沈家巡夜的人从院前路过,朝著里面看了一眼,就瞧见那边低声絮语的二人。 “那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 领头的一巴掌就落在说话那人脑袋上,那人捂著脑袋:“可是二小姐和定远侯……” “闭嘴,你当我瞎?” 这院子里光线虽暗,可又不是半点没有,他当然看得到那是定远侯和二小姐,可是二人是站在廊下说话,又不是关上房门私下独处,没瞧见旁边还杵著个丫鬟吗? 而且老夫人就住在这里,他们就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大庭广眾的还能干个什么不成? 退一万步就算真有什么,轮得到他们说话吗? 今天夜里他们跟著沈敬显出城,那是亲眼瞧见自家老爷,被里面这二人逼到何等境地的。 他们一起出城三十余人,到现在就只有不到十个人还周正站著,里头那二人一个是领兵险些剿杀了他们的,另外一个是连亲爹都算计,將人头送到定远侯屠刀下的。 定远侯,他们招惹不起。 二小姐,那更是惹不起的。 “老爷都未曾管二小姐的事情,你们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心里有个数,否则回头出了事儿別怪我没提醒你们。” 那领头人说了一句,就直接扭头,“继续巡逻。” 第177章 生硬转移话题 沈霜月夜里和裴覦聊过之后,就回了房中休息,第二天早上醒来与沈老夫人收拾后刚洗漱好,就瞧见顶著两个黑青眼圈,像是一夜没睡、无比憔悴的沈敬显。 庄子里的下人早早就备好了饭食,桌上摆著的都是些家常小菜。 沈霜月看了沈敬显一眼,就挪开目光,只將盛好的粥递给了沈老夫人:“祖母喝点儿粥,暖暖胃。” 沈敬显脸皮僵了下,上前:“母亲。” “来了就坐下用饭。” 沈老夫人没有因为昨夜的事情,就故意给沈敬显难堪。 沈敬显鬆了口气,走到二人对面坐下,他也没想著如今这关係,沈霜月还能给他这个父亲盛粥添饭,而且一夜未睡也没什么胃口。 只隨意舀了点粥,就朝著沈老夫人低声说道:“外面马车已经备好,母亲从淮阴回来的行礼也都准备好了,待会儿回京时……” 他试探著问道:“我送母亲和阿月回城西?” 让沈老夫人直接跟他回府,別说沈老夫人会不会同意,沈霜月恐怕就第一个不答应。 他只能盼著老夫人能如她昨夜所说的那般,保守这四年行踪,顾全沈家一些,至少做戏做全套,別让他和沈家太过难做。 沈霜月睨了沈敬显一眼,刚想说什么,沈老夫人就拍了拍她手。 “我在淮阴听说了阿月和婉仪的事情,担忧之下回京,之后会在城西陪著阿月住上几日。” “你待会儿將我们送过去后,便將东西先带回府里,还有记得修书一封给淮阴老宅那边的人,我走时太过匆忙未曾告知他们,別让他们担心。” 顿了顿,沈老夫人说道,“我等下写封信你一起命人送回淮阴交给老三他们,免得他们觉得怠慢了我,与你生分了。” 沈敬显见她竟然连淮阴那边也愿意帮忙遮掩,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母亲,那儿子何时去城西接您回府?” 沈老夫人说道:“岁除前吧,我会回府吃团圆饭。” 眼下离岁除也就不到半个月了。 沈家在京城的人,团年那日都会去主宅吃团圆饭,就算入宫赴宴的,也几乎都会赶回去,她回了京城若不现身,反而留在城西这边,肯定会引来揣测,也会给沈霜月招惹麻烦。 沈敬显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听到確定的时间,知道沈老夫人並不是一去不回,而且沈霜月坐在旁边也没有反驳,这才彻底放鬆下来。 他不怕沈老夫人去沈霜月那里暂住,就怕她去了之后不肯再回沈家那边,那到时候就算是做再多的戏给人看都没用。 沈敬显知道桌上二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就没有再多开口討嫌。 倒是沈老夫人挑了块糯米红糕放在沈霜月碗里,朝著沈敬显说道:“我回京路上顛簸,这几日要好好休息,別让人来打扰,等之后回府了再让府里小辈来拜见。” 沈敬显知道她这话说的是沈令衡他们,怕他们借著沈老夫人的缘故上门纠缠沈霜月,他点点头:“儿子知道,定不会让人扰了母亲清静。” “吃饭吧。” 沈老夫人交代完后,就懒得去看自家儿子那脸上的感激,只扭头朝著板著脸的沈霜月道:“不是最喜欢甜糕,怎么不吃?” 沈霜月抿抿唇:“太腻了。” 沈老夫人知道她是不满她要回沈家的事情,眼底带著笑:“若是觉得腻,等回府了让文嬤嬤给你做麻枣和芋头饼吃。” 文嬤嬤站在一旁笑著说道:“奴婢可记得二小姐最喜欢吃麻枣和芋头饼了,当年您去闽中亲家府上待了一段时间,回京之后就一直茶不思饭不想的,还是奴婢寻了人学了这闽中的点心,您才欢喜过来。” “奴婢虽然好几年没做过了,可手艺还没忘,待会儿回府后奴婢就做给您尝尝。” 沈霜月瞧著沈老夫人和文嬤嬤都哄著她,心里明白这沈家老夫人是非回不可。 她虽然有些膈应沈敬显他们,但也不想让沈老夫人也跟著不高兴,於是撒娇说道:“那嬤嬤多做一些,我都好久没吃过了,听著就馋。” “好好好,奴婢多做些,到时候也给裴侯爷他们送些。”文嬤嬤说道。 沈老夫人听她提起裴覦,这才想起从早起就没见著那人,按理说他昨儿个夜里那般死皮赖脸的模样,不像是个被捅破了心意,就含蓄的不敢见人的,可他们吃过饭就要起程了,却还不见人。 “裴侯爷呢?”沈老夫人问。 沈霜月啃了口红糕,说道:“裴覦说他跟我们同路太过招眼,而且沈家人来接您回京,他若是在这里难免会让人揣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他一大早就先回京去了,不过他留了些人在这边,待会儿会护送我们。” 沈老夫人闻言侧眼看著自家孙女,她记得姣姣是和她一起起身的,也就是说早起后根本没机会见裴覦,可她却知道裴覦走了。 那个混帐玩意儿,昨天夜里趁著她睡著之后,还来见过姣姣? 沈霜月被沈老夫人盯著时,也反应过来,她连忙咽下嘴里的东西:“祖母好几年没回京城了,如今城中多了好些热闹地方,等回去后您休整休整,我就陪您去逛逛。” 沈老夫人见她这生硬转换话题的样子,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倒也不是反感裴覦,自然不会插手沈霜月和他的事情。 昨夜该说的全都说了,和裴覦之间的事,沈霜月自然会有分寸,况且沈敬显还在这里,她暂时不想让沈家人知道裴覦对沈霜月的心思,至少在確定自家孙女心意之前。 所以沈老夫人笑睨她一眼:“行,等回京之后看看。” 沈敬显坐在旁边,也没听出什么不对来,他只是有些惊讶沈霜月和裴覦之间的熟稔,不过他只以为是因为裴覦借沈霜月拿捏沈家的缘故,而且他对裴覦实在的恼怒的慌。 只要一想起昨天夜里和裴覦说的那些话,他脸色就忍不住的泛黑,本就不多的胃口彻底没了。 第178章 用归用,该討厌的继续討厌 饭后,沈老夫人便依照方才说过的,写了封亲笔书信,让沈敬显送回淮阴的好做“交代”。 沈敬显在旁也一併写了一封,怕横生波折,没做耽搁就直接让人送了出去。 “记得把信亲手交给淮阴的三老爷,告诉他,这几年多谢他照顾母亲,再將我准备好的那些土仪一併带上,当作谢礼。” 等沈敬显交代好,一切妥当,几人才起身回京。 回京的途中天上的雪小了些,但夜里积雪未化,路上依旧不太好走。 怕顛著车中贵人,马车走得不快,从庄子出来刚上官道不久,路边就偶尔瞧见一些流民,有些过路的行人马车被人缠著拦住,沈家一行因有好些护卫隨行,倒是没人敢上前。 外间时不时有吵嚷声,沈老夫人皱眉:“怎么这么多流民?” 这里虽然是京郊,但毕竟离京城不远,周围也大多都是京中富贵人家的庄子別院,农户也大多隨田地跟主,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多流民的。 沈霜月说道:“今年入冬后就接连下雪,天寒地冻的,怕是什么地方遭了灾。” 沈敬显原本只是坐在旁边走神,可沈霜月的话却是让他一怔,他下意识拉开车帘朝外看去,就见到对面马车里的人似是被外间几人缠的厉害了,拿了些吃食出来。 原本只有一两人拦车,这会儿见著马车里居然给了东西,其他人也连忙围了上来,爭抢著里面送出来的东西,狼吞虎咽的下肚。 “这是多久没吃过东西了。”沈老夫人轻嘆了声,“流年不利,遭难的总是老百姓。” 她朝著沈敬显吩咐, “让人送些衣食过去吧,免得那马车里的人被人缠上了,会生了乱子。” 沈敬显明白沈老夫人的意思,人心难测,特別是苦难之中的人,那被缠上的人家乘坐的是普通马车,瞧著也只有个妇人孩子,连赶车的都是老叟。 她或许是一时心善给了吃食,但是外间那些瞧著感恩戴德的流民,却足有十几个,其中还有几人是年轻力壮的男人。 若是被缠上,恐怕会麻烦。 “来人。” 沈敬显叫停了马车,拉开帘子朝外吩咐了一句:“取些银钱吃食,过去看看。” 守在外间的护卫立刻领命带著人过去。 过了一会儿,刚才被流民围著的那妇人狠狠鬆了口气,白著脸抱著被嚇哭的孩子,钻进马车里就催促著人赶车离开。 而沈家护卫给了东西回来时,那些个流民原本想要跟过来,但看到马车周围守著的佩戴刀剑的人,这才生了忌惮不敢上前。 那护卫回来后,就朝著沈敬显道:“老爷,这些人是石阳附近的农户,说是今年冬雪遭灾,房屋田舍都毁了,所以南下投亲的。” 沈敬显点点头:“知道了,走吧。” 马车继续走动时,沈敬显却眉心轻皱著,石阳离京城有些距离,但也不算是特別远,可是之前好像没有听说那边遭了灾…… 沈霜月扫了眼沈敬显,见他沉著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没有再开口,她能提醒一句,已经是看在沈老夫人的份上,也因为沈家投了太子之后不好出了问题,至於再多的,她没那么好心。 她没再理会沈敬显,只依在沈老夫人身旁和她小声说著话。 马车进城之时,城门卫过来查看,沈家下人交涉时沈敬显也出去了一趟,沈霜月听到他在车辕上朝著人说,府里老夫人从淮阴归京,他出城去接。 沈霜月“嘁”了声:“虚偽。” 沈老夫人拍了她一下,她便收了声。 等沈敬显再回马车里后,掛著沈家牌子的马车就一路將沈霜月她们送到了城西的宅子,那宅子本就在繁华之地,加上之前沈霜月闹出那些事情搬了过来,周围不少人都留意著这边。 见那浩浩荡荡一长排马车停在府门前,不少人都好奇看过来。 沈敬显和沈霜月前后下了马车,沈敬显回头亲手扶著沈老夫人下来之后,送了她们进了府中,將孝子贤孙的姿態做的足足的。 关君兰自打昨儿个沈霜月突然出府,就担心的整宿没睡好,听见外面动静出来时,瞧见沈敬显和沈老夫人整个人愣住。 她有些错愕看向沈霜月,似是询问。 沈霜月说道:“祖母之前去淮阴养病,昨日刚回京,我听说了消息出城去迎她,凑巧遇到了沈大人。” 关君兰沉默了下,她是知道沈老夫人去淮阴养病的事情,但是沈霜月昨日出府的匆忙,走时气势汹汹,还带上了那么多丫鬟、婆子,瞧著可不像是去接沈老夫人的。 况且若只是接人回京,沈敬显怎么可能將人送来了这里? 只是关君兰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只佯装不知道:“原来是这样,老夫人一路从淮阴回来,定是累了,我先去让人准备些热茶送过来。” 关君兰只是担心沈霜月,见她无事就识趣先行离开。 等人走后,沈老夫人就朝著沈敬显说道:“人也送到了,你先回去吧,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 沈敬显低头:“儿子会约束好府里的人,不来叨扰母亲。”说完后他朝著沈霜月道:“这些时日麻烦你照顾你祖母……” “不劳沈大人操心。” 沈敬显在沈霜月这里碰了个钉子,也没生气,他只朝著沈老夫人说道:“那母亲好生休息,儿子过几日再来接您回府。” 沈敬显离开时,带走了门外那一长溜的马车,这般招摇过来一路上,不少人都知道沈家那位离京四年的老夫人回京了。 等人走后,沈老夫人就有些无奈看向身旁的人。 “断亲书都拿了,往后你还有用得上沈家的时候,何必在小事上堵他?” 沈霜月轻哼了声:“用归用,又不妨碍我討厌他,谁叫他敢这么对祖母。” “你呀。” 沈老夫人满是无奈地轻点了点她,像是拿她没有办法,可苍老的眼中却是盛满了笑。 这世间到底还是有人在意她的,而也没有什么比她在意之后,能得到同等回报更让人心里熨贴。 第179章 只要不死,不必过问 沈老夫人在城西住了下来,沈霜月刚忙著帮她收拾妥当,外间就有通传说是王驥来了。 王驥背著药箱,瞧见沈霜月时就先行礼。 “你这是去何处了?”沈霜月看到他满腿的泥点子诧异。 王驥拍了拍药箱上的雪:“出城了一趟,遇著几个刁户。” 他衣裳上有血,瞧著像是与人动了手,但是说起来时却没太大的波动,而且扯著身上沾了血的衣摆时,那样子好像不是出门行医看诊,而是杀人去了。 沈霜月自从知道眼前这位王大夫是裴覦的人,而且胡萱说他在杏林堂行医只是“副业”之后,就知道他恐怕是如同皇城司探子一样的存在,所以她也没有多问什么不该问的。 王驥说道:“沈老夫人的事侯爷跟属下交代了,说是让属下来瞧瞧。” 沈霜月点头:“我原也是想去请你的。” 祖母到底在偏僻之处住了四年,那山中阴冷潮湿,沈家那边虽然未曾苛待过她,一应物什也都俱全,但祖母年岁大了,又曾经病过一场,后来心中鬱结难免会伤了身子。 四年前她最后一次见祖母时,她还鬢髮皆乌,精神奕奕。 可如今白髮丛生,面容也是苍老许多,哪怕从昨夜见到时,祖母就一直没有流露出半点不適,可沈霜月却还是担心她身子。 沈霜月领著王驥进了屋中,沈老夫就知道她是担心自己。 她也有拒绝沈霜月的好意,只顺从让人诊脉。 王驥俯身仔细诊断了片刻,神色松適。 “老夫人之前可是病过?” “嗯,四年前病了一场。” 王驥便明白,怕也是和沈夫人一样,因著庆安伯府那出事,他垂头摸著脉:“老夫人这几年一直都在服药?” 沈老夫人点点头:“对。” 她之前身子病的厉害,也损伤了元气,但后来一直有好好將养,而且她心有鬱结,掛心外面的事,却从来没有拿著糟蹋身子来发泄情绪。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她虽然不见沈敬显,但是沈敬显送去的大夫她从未拒绝,该喝的汤药也一次不落。 王驥鬆开手后笑著说道:“老夫人身子不错,虽然有些小毛病,但都是老人家常见的问题,喝几服药调养一下就无碍了。” 沈霜月鬆了口气:“那烦你开了方子,我让人去杏林堂拿药。” “好。”王驥將脉枕塞回了药箱里,有些迟疑。 沈霜月问:“怎么了,还有其他事?” 王驥说道:“之前沈娘子不是让我去沈家看诊吗,那沈夫人的身子的確有些伤耗。” 沈老夫人已经听沈霜月说起过沈夫人的事情,这会儿闻言顿时抬头看过来,而沈霜月皱了皱眉,想起上次去时沈夫人那副孱弱样子,开口问了句:“那损伤可会危及性命?” “那倒是不会。” 王驥说道:“沈夫人是因为心中鬱结,难以紓解,所以身子才一直不好,但沈家毕竟富贵,什么好的贵的药材补品从未缺过,她底子也在那里放著,只要她自己不糟蹋自己身子,將养上半年一年的,是能养过来的。” 沈夫人的身子骨可比沈老夫人强健的多,虽然病过一场留了些病根,但是沈家对她是尽了心力的,这几年应该是请了太医看诊,又一直让她服药调养。 说句不好听的,沈夫人不是病症缠身医治不好,而是她自己不想好起来。 沈老夫人闻言之后,脸上顿时一沉:“既然性命无忧,就隨她去吧。” 她实在是觉得这个儿媳作的慌。 当年她察觉到不对,是因为没有防著沈敬显,才会一时不慎被他送走,后来想要回京城都难,可是沈夫人一直留在京城,死了个女儿,赔进去了另一个,她就没有半点察觉不对? 那可是她亲自教养大的姑娘,就算最初因为沈婉仪的死失了理智,可足足四年过去,她难不成就没有半点怀疑,自己另外一个女儿是被冤枉的? 她不查,不问,只一个劲缩在沈家那壳子里。 让沈霜月足足受了四年的苦不说,连带著沈家也成了欺辱她的人。 如今事情过去了,沈霜月好不容易出来,她知道“真相”了,又拿糟蹋身子来拿捏这个受尽了委屈的女儿,那也就是这个儿媳不是沈家养出来的,否则她真想一巴掌过去,让她好生清醒清醒。 沈霜月脸上是和沈老夫人如出一辙的冷淡:“祖母说的对,有沈家照顾她,往后不必刻意过问她的病情。” 她该说的已经说了,能做的也都做了。 就像是祖母说的,父母子女也是要讲缘分的,都是头次为人,沈夫人自己都不在意生死,难不成还要別人一直担著她的命,跪著求著让她爱惜自己? 旁人如何她管不著,可沈霜月知道,她和沈夫人是註定没有这份“缘分”了。 王驥顺道去看了今鹊和谢俞安的伤。 谢俞安搬出谢家之后,伤势恢復就快了起来,如今身上的鞭痕已经开始掉痂,膝盖上也好了不少,唯独被折断后重新正骨的手指还需要再养养。 今鹊的伤势也好了七八成,如今人已经可以下地,来回走动不成问题。 沈霜月见她精神好了不少,小脸也养得圆润,想著她在床上养了快两个月了,估计早就闷坏了,所以晌午出府去见骆家人时,便將今鹊也带上了。 “外面好热闹啊。” 今鹊撩著帘子瞧著街头,眼睛圆溜溜的。 沈霜月轻笑:“快到年节了,再不热闹何时热闹?” “也对哦。”今鹊放下帘子回头嘀咕,“奴婢天天在床上趴著躺著,都快忘记要过年了,那等会儿回去之后,奴婢买些彩纸回去剪窗,还有小姐的新衣,过年的贡品果子,对了,还有屠苏酒……” 她圆脸上有些不高兴,“往年谢家人嫌弃,奴婢都是偷偷酿著,可惜今年来不及了。” 屠苏酒多是用来做岁酒的,正月初一饮用以避瘟疫,一般人家闔家团圆时都会饮用,但是因为饮酒的顺序是自幼而长。 第180章 谈判 庆安伯府里二房不被看作一家人,谢翀意年幼嫌弃不肯喝,谢老夫人他们连与沈霜月一起守岁都不愿意,更何况是喝这种祈福祝祷之酒。 谢家初一祭祀,是没有沈霜月的份的,所以前几年都是今鹊偷偷酿著了,主僕二人闭上霜序院的房门喝了,算作彼此祝福。 屠苏酒一般要提前两到三个月酿,到年节时药性刚好,今年谢家出事便也没机会酿。 沈霜月见她不满的嘀嘀咕咕,忍不住失笑:“那屠苏酒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坊市里应该有卖的,待会儿去买些就是。” “那不一样。”今鹊嘟囔。 “好好好,不一样,等明年,后年,往后年年咱们都酿。”沈霜月笑著说道,“等回头我就让人给你开个酒窖子,到时候钥匙给你,一年四季有什么儿酿什么酒,再给你开个酒坊,免得糟蹋了咱们今鹊姑娘的好手艺。” “小姐!”今鹊不好意思。 旁边胡萱被她逗笑,她朝外看了一眼:“小姐,快到奉记了。” 奉记从不缺客人,轮到年节前楼里越发热闹。 沈霜月早早就让人订了位置,入內之后就有小二领著她们一路去了楼上的包间,等房门关上之后,外间的吵嚷、笑闹声瞬间小了许多。 让人送了些点心小菜,又特意给今鹊点了之前答应过她的酥油肘子。 骆家二公子骆宣成推门而入时,瞧见的就是一桌子“残羹剩菜”,他抬脚在门槛上虚晃了一下,朝后退了半步。 抬头看著门前掛著的牌子,是这里,好像没错? “是骆公子?”沈霜月朝著门前唤了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骆宣成就知道自己没来错地方,他看了眼里面主僕三人,迟疑了下问道:“昨日是你派人来聚宝斋寻我?” 沈霜月点头:“是。” 骆宣成下意识皱眉,昨天有人找上聚宝斋,开口便说她家主子想要约他一见。 聚宝斋的掌柜传话时,骆宣成原本是没打算来的,也並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后来那人一句和雍王世子以及何梦达有关,他才动摇了。 今儿个恰巧没事,骆宣成就走了这一趟,可他没想到来了这相约之地后,见到的居然是个漂亮女娘。 他目光在沈霜月身上扫了一眼,瞧著她那张格外出尘的脸,还有身上明显是京中贵女的装扮,眉心忍不住轻拢。 他该不会是,被人戏耍了吧? 骆宣成皱著眉头就想著直接离开,而沈霜月却像是看穿了他心思,开口说道:“骆公子既然来了,想必是对我说的事情感兴趣,那又何必急著走。” 旁边胡萱和今鹊起身,很快便唤了小二进来將桌上的东西收拾乾净,外面送了热茶过来,被拿捏著心思的骆宣成有些皱眉:“尊驾既然约我,那是否该先自报家门,不知尊驾是?” “我姓沈,名霜月。”沈霜月说道,“骆公子既在京城,想来应该知道我的。” 骆宣成闻言顿时愣住,就连跟在他身旁跟著的人也是错愕瞪大眼。 久在京城之人,谁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光是近两个月来,关於这位曾经的庆安伯夫人,御史中丞府二小姐的事情,就是整个京中人人议论的焦点。 无论是大闹东宫宴会,还是后来京兆府义绝,那都是让人瞠目,也就是这两日,外间沸议才稍稍淡去了一些,可若要提及沈霜月这名字,谁人不知? 骆宣成没想到约他的,居然会是这位“风头人物”,他神色不由正经了些:“你是沈家二小姐?” “是。” 沈霜月倒了杯茶,推到对面:“所以骆公子可愿坐下与我一谈?” 骆宣成见状之后迟疑了下,到底还是上前落座:“不知沈二小姐寻骆某,是为何事?” 胡萱见人进来之后就退了出去,关上房门守在靠边的位置,既不碍眼又能盯著上下往返之人,隨时策应包间之內,而今鹊则是安静退到沈霜月身后。 沈霜月替自己也倒了茶水:“骆公子既然愿意来这里见我,自是为了我想说的事情。” 骆宣成眉心一皱:“沈二小姐……” “骆公子,我不喜与人兜圈子。” 沈霜月温声说道:“江南行首选举,骆家败於何家之手,何家家主何梦达与你父亲骆昌是宿敌,二人在十三年前曾因旧怨斗得不可开交,骆家一度压过何家,逼得何家在江南难以立足,如今何家得势,自然不会放过骆家。” “这两年何家日益扩张,又仗著与雍王府的姻亲,几乎想要將整个江南粮道全数纳於手中,骆家不愿於皇亲相爭,已经暂避锋芒退让不少,但是何家依旧咄咄逼人,不断打压骆家不说,就连在其他行当上面也一直挤压骆家的生存之地。”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骆家恐怕早晚会走上何家十三年前的老路,只是你们能不能像是何梦达那样找到贵人,再次翻身就说不一定了。” 骆宣成原本閒適的神色一点点消散,脸上更是隨著沈霜月的话不断变化,他皱眉沉声道:“沈二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沈霜月:“我可以帮骆家。” 骆宣成质疑:“你?” “对,我。” 沈霜月眸色平静,面对他的质疑半分动摇都没有:“骆家之於何家,其实並不弱多少,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远胜於当了行首不过两年的何家。” “何家十三年前败落之后家產全无,如今翻身在江南也不过是新贵,反倒是骆家盘踞江南数十年,底蕴远胜於他们。” “若只是你们两家比拼,孰胜孰败还未可知,何家比你们厉害的,不过是攀上了雍王世子这个贵人,以利益绑住了京中一些人,若骆家也有如此贵人,自然就不需要忌惮何家。” 骆宣成定定看著对面侃侃而谈的女子,突兀嗤了声:“沈二小姐,你该不会说,这个贵人是你吧?” 他拿著茶杯一转,方才入內后就被沈霜月压著的气势瞬间扭转,原本谦瞬温和的样子也露出些属於商人的精锐锋芒。 第181章 沈二小姐威胁我?! 似乎是觉得沈霜月的话可笑,也仿佛是被她刚才说起骆家的事刺著了,骆宣成说话时,脸上已经带了几分不客气。 “沈二小姐,骆家的確如你所说,处境不算太好,可就算再不好,何家想要吞併我们,將我们吃下也要看看他们的牙够不够硬,他们不过是塞了个女儿进了雍王府为妾,雍王世子也只是宗亲世子,江南並非雍王府的地方。” “我们骆家忍让一二,不过是不想要与这些皇亲国戚结仇,可如果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骆家倒霉,他雍王府也別想好过。” 骆宣成声音冷厉,眉眼间也染上几分阴沉之色, “况且沈二小姐,別怪我出言冒昧,你跟庆安伯府义绝,和沈家就只差名份上的决裂,以你如今的处境,自保都未必周全。” “我不知道你从何处得来关於骆家还有何家的消息,可你如果觉得只凭著这些,就能拿捏我和整个骆家,那未必太过可笑。” 他直接站起身来:“今日便当我没来过,沈二小姐自便。” 骆宣成转身抬脚朝外走,显然是不想跟沈霜月谈。 今鹊见状有些著急,沈霜月却是巍然不动:“骆公子信不信,你走出这房门,骆家就真的只有等死。” 骆宣成扭头:“沈二小姐威胁我?” “不过是事实,何来威胁。” 沈霜月坐在那里,眸色平静:“如果骆家真像是骆二公子说的那么硬气,不惧雍王府和何家,那你又何必千里迢迢赶来京城。” “不仅接连数月留在京中,还费尽心思与京中权贵交好,甚至曾经还动过拉拢皇子的心思,难道不是因为骆家被逼至绝境,你必须要儘快要替骆家寻一条生路?” 骆宣成眉心一跳,脸色忍不住变了。 她怎么会知道,他在京中做的事情?! “而且你何必自欺欺人。”沈霜月抬眼时,眸中有些轻嘲,“何家的確只送了个女儿去做妾,可是雍王世子庇护何家,难道只是因为那点儿女色?何家舍了过半的利益给雍王府,雍王世子轻易是绝不可能舍了他们。” “最重要的是,何家先夺行首,如今又打压其他商户,遭难的可不仅仅只有你们骆家一家,他们摆明了是想要將整个江南商路都捏在手里,光凭著雍王世子和雍王府,他们哪来的这么大的野心和本事?” “雍王府你们尚且应付不来,更何况是其他,你说骆家能与他们拼,拿什么拼?全族上下的命吗?恐怕真到了那一步,你们就算舍了全部家財,也没有人会给你们活路!” 沈霜月毫不客气的话,將骆宣成说的险些站立不稳,而被她撕破表面那层遮羞布后,血淋淋摊开的事实和骆家的境遇,更是刺的刚才还冷嘲热讽的骆宣成,脸色也浮出苍白 骆宣成紧绷著脸看著沈霜月,拳心都握紧了起来。 骆家的处境的確是已到绝路,而且何家这两年的行事,在官府那边借著雍王府的打压,也让骆家隱隱察觉到了不对,父亲他们之前就察觉到江南行商的事情,身后恐怕不只是雍王府,所以他们不敢擅动。 骆宣成入京已有数月时间,刚开始是为了打探何家身后到底站著什么人,看能否和雍王府那边缓和关係,毕竟在他们看来,雍王府扶持何家不过是因为钱財而已。 何梦达能给,他们骆家也能给。 可谁知道他见到了雍王世子,却发现他们的胃口实在太大,若真是服软顺从了,骆家不仅仅会元气大伤,恐怕还会被何家吞个乾净,所以骆宣成才放弃了討好雍王世子,依附雍王府的打算。 他尝试想要试著联络其他权贵,看是否能替骆家找一条出路,可是京中那些权贵,能用银钱收买的根本扛不住雍王府,而能扛得住的那些人家,又岂是他们一介商户就能轻易拉拢的。 后来骆宣成甚至想要拉拢一位皇子替骆家出头,可才刚接触,他们的野心就嚇得骆宣成止了这心思。 骆家只是想要舍了银钱寻个活路,而不是提著九族的脑袋去作死,而且那几位皇子的贪婪丝毫不输给雍王府,骆家若真投奔,恐会被扒皮抽骨啃乾净血肉。 包间里气氛紧绷至极,骆宣成白著脸看著沈霜月,他身旁跟来的骆家那亲隨也是满眼警惕。 沈霜月摸索著茶杯边缘,不似刚才咄咄逼人,反而主动缓和了语气。 “我说这些,並不是为了嘲讽骆公子,只不过是觉得雍王府胃口太大,替骆家惋惜而已。” “何家为富不仁,当上江南行首之后,大肆打压吞併其他商户,让江南行商之人处处艰难乱成一团,反观骆家前面十几年虽为行首,但谋利时不缺道义,也一直庇护著江南商户的安稳。” 沈霜月温声说道:“我知道骆家艰难,今日约骆公子来此,不过是给骆家指一条明路。”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骆公子可愿好好跟我谈谈?” 骆宣成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走了回来,坐回了原处。 “方才……”他有些尷尬,又有难堪。 沈霜月倒是体贴:“刚才是我没將话说清楚,不怪骆公子动怒。” “我与你说的贵人並非我自己,我今日出现在此,不过是替骆家牵线搭桥,若事情能成,別说是雍王府,就算他们身后还有旁人,骆家也不必惧怕。” 骆宣成沉默了片刻:“那敢问沈二小姐口中的贵人,是谁?” 沈霜月道:“朝廷。” “朝廷?”骆宣成愣住。 “不错,朝廷。” 沈霜月看著骆宣成,“不管骆家找哪家贵人,付出再多,也难保他们不会事后翻脸,而且能被钱財收买替骆家对上雍王府的,必定会以利益为先。” “驱虎吞狼,安知那虎胃口有多大,骆家从此之后怕都要为人所制,说不得哪一日骆家就改了姓。” “与其如此,骆家为何不直接找最大的靠山,只要靠上朝廷,骆家自身强硬,又何惧成为他人案上鱼肉?” 第182章 威胁,利诱 骆宣成神色动摇,褪去了刚才的难堪之后,忍不住说道:“沈二小姐说的容易,可是一介商户想要直接靠上朝廷,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不是没动过这种心思,可是朝廷皇商选拔,讲的是机缘,还得有关係,骆家根本够不著。 沈霜月说道:“以前的確不容易,可眼下正好有个机会。” 骆宣成闻言连忙坐直了身子,倨傲没了,嘲讽没了,放低了姿態说道:“还请沈小姐指教。” 沈霜月看著他:“北地有人囤粮,妄图哄抬粮价的事情,骆公子可知道?” 骆宣成脸色一变。 “看来骆公子是知情的。”沈霜月瞭然,“那骆公子想必也知道,北地那边受灾,囤粮之人隱瞒灾情的事情?” 骆宣成对著沈霜月的目光,紧抿著唇目光游移。 这件事情京中的確无人知晓,但是江南那边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有人在江南大肆收粮,粮价突涨,普通老百姓和一些小商户难以察觉,但是骆家却已发现不对,父亲派人查探了一番,知晓粮食运往北地,且何家掺和阻隔了消息,便隱约猜到北边恐怕是出事了。 他们不愿慢人一步,自然也跟著悄悄运了一批粮食过去,而这件事情別说是何家瞒著,其他商户瞒著,就连骆家也下意识不想走漏了消息。 別人得利,骆家也不能慢人一步…… 可是如今被沈霜月突然捅破,骆宣成第一反应就是,囤粮、炒粮,隱瞒灾情,朝廷若是追究,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沈二小姐……” 骆宣成倏地起身,苍白的脸,连骆家那亲隨也是满眼惧色。 沈霜月平静道:“看来骆家也有掺和其中,不过骆公子不用害怕,我既然直接跟你说了,就不是来问罪的,况且骆家身为商户,图利而行是本能。” 骆宣成闻言脸色依旧苍白:“那沈二小姐说此事……” “朝廷已经发现了端倪,最多几日,北边的事就要瞒不住了。” 沈霜月伸手示意骆宣成重新坐下之后,才朝著他说道:“灾情一旦爆发,朝中必定要賑济,可库中粮草不足,届时若再筹募粮草,於民间购买粮食也是杯水车薪。” “北地粮价疯涨,多是鋌而走险想要趁机谋取巨利的,就算朝中派人强行征粮,其中所耽误的时间也不知道多少,而届时北地受灾之人恐怕会死伤无数。” 骆宣成闻言就已经明白了沈霜月的意思:“沈二小姐的意思是,朝廷想要跟骆家募粮?” “对。” 沈霜月没有兜圈子,直接说道:“眼下大批粮食囤积北地,粮价必定早已虚高,囤粮之人官商勾结,早知朝廷拿不出足够的賑灾粮。” “他们定会抱著粮仓坐等盆满钵满,可如若朝廷能拿出大批賑灾粮来,再加上重刑及武力震慑,自然会有人稳不住。” 有时候怕的就是那些商户,为了利益抱团,可一旦被撕开一个口子,那所有商户都会如同散沙流溃而败。 沈霜月看著骆宣成:“当今陛下仁慈,更不愿被人以灾情拿捏,如果骆家愿意在此时出手,陛下和朝廷定会记得骆家的好处。” “只要能入了陛下的眼,从此背靠朝廷,骆家又何惧於区区的何梦达还有雍王世子,甚至於,说不定你们还能藉此送他们一程。” 骆宣成被她说的心动,这整个大业又有谁能比当朝皇帝这个靠山更大,骆家如果能靠上,甚至能藉此谋个皇商之类的身份,自然从此无忧。 而且沈霜月后面那句话才让他真的动心。 那雍王世子咄咄逼人,何梦达更是屡屡欺压,骆家上下早就憋了一口气,恨不得將他们除之后快,可亲王世子哪是那么容易动的,但雍王府一旦牵扯到隱瞒灾情欺君牟利的事情里,事后必定会被问罪。 皇帝下旨,一个亲王世子还能扛得住? 沈霜月也暗示他了,这事情若是操作得好,想要雍王世子和何家的命不是难事。 骆宣成脸上神色变幻不断,开口时迟疑:“骆家自然愿意帮助朝廷,也愿意跟陛下效忠,可是北地的消息能隱瞒得这么严,其中恐怕不只是一个雍王世子能做到的……” “骆公子。” 沈霜月笑睨著他:“想要得到旁人难以得到的利益,自然也会有相应的风险,你是商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若是半点风险都没有,这好处怎么能落到你们骆家的头上?” 骆宣成:“……” 虽然但是,道理是这个道理,这沈二小姐就不能说得含蓄些? 沈霜月说道:“骆家反正都已经如此,就算鋌而走险也是值得的,况且朝廷募粮,並非要骆家白给,我可以与你保证,只要骆家愿意出粮,我定会替你们要来合適的价钱,虽然不能像是提著脑袋那般一本万利,但也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 “你?”骆宣成有些怀疑地看著沈霜月。 沈霜月淡然道:“怎么,不信?” 见他不信任的眼神,她说道,“不瞒骆公子,我手中也有一批粮,届时会和骆家一起与朝廷交易。” 骆宣成闻言后就反应过来:“沈二小姐,你该不会是想要拿著骆家的粮,去给你自己添筹码吧?”她自己的粮不够和朝廷“谈判”的,所以才百般口舌拉上他们骆家? “那不然呢。” 沈霜月挑眉,“生意人总要讲利益的,我与骆公子无亲无故的,你难不成好意思让我白给骆家牵线。” “骆家图攀上朝廷摆脱困境,寻得贵人不被人欺,我从中赚点辛苦钱,难道不应该?” 骆宣成“你”了两声,险些被沈霜月的理直气壮给气笑了,他绷著脸有些没好气的说道:“沈二小姐未免太自信了,骆家大可以直接將粮食交给朝廷,何必劳你过一道手。” 沈霜月闻言笑了声:“那骆公子去吧。” 骆宣成:“?” 沈霜月扬唇说道:“骆家知道北地消息,隱而不报,送粮北上妄图牟取暴利,陛下虽然仁慈,但想来不介意骆家送上门的人头。” “砍了你脑袋,拿了骆家的粮,指不定还能杀鸡儆猴,北地危局解得还快一些。” 她微歪著头,肌肤白的反光,好看的眉眼弯了起来,笑容温柔极了,可话里却是威胁十足。 “可要我让人送骆公子一程?” 第183章 诚意 依旧是那副温和柔软的模样,沈霜月脸上笑盈盈的,眉眼微弯好看极了,可是嘴里说的话却是让人心惊肉跳。 骆宣成:“!!!” 说好的循循善诱,与他合作呢,感情一早就挖好了坑等著他!他要是不问出来,或者之前直接离开,眼前这女子还真打算坑死骆家?! “沈霜月,你不讲武德!!” 沈霜月歪著头:“商人嘛,讲利益就好。” “你!”骆宣成气的瞪眼。 沈霜月见他模样温柔道:“所以洛公子,要与我合作吗?” 骆宣成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点儿气急败坏,沉声问:“你刚才也说了,骆家並不乾净,你怎么保证骆家出头之后,事后陛下不会追究清算,而且你光说要和骆家合作,却什么东西都不拿出来。” “口说无凭的事情,你让我怎么相信?” 沈霜月扬唇:“我知道骆公子的担忧,我既然寻你过来,自然会给你一份保证,至於陛下那边,也自然会有人替骆家作保。” “什么人?” “你且等等。”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骆宣成皱眉看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见沈霜月安安静静地,他也只能在旁等著,心里千迴百转时不时瞅她一眼。 约莫过了盏茶时间,外间胡萱才来敲门,等进来之后就道:“小姐,人来了,在楼下后巷。” 沈霜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就朝著骆宣成招了招手。 骆宣成不解的朝著她走了过去,等到了窗边站定之后,就瞧见楼下正对著奉记后门的巷道,巷子里空荡荡的安静极了,丝毫没有前街的繁华。 片刻后,有风铃晃动连带著马蹄声传来,巷口有马车朝著这边走来,途径楼下时,马车轮子突然传出一声异响,似是出了问题。 马车停下来,车上立刻有人下来检查著车轮,而马车帘子也被人掀开。 “那是?”骆宣成愣了下,看著马车里陆续下来的三人。 沈霜月也没想到来的居然並不止裴覦一个,她心中微怔了下,面上却没露痕跡,只是朝著身旁的骆宣成轻声说道:“黑衣的那位,是皇城司的定远侯,白色披风的,是当朝储君太子殿下,另外一个是我父亲沈敬显。” 骆宣成:“??!!” 他侧头看向沈霜月时,差点说一句她在说什么胡话,可却在这时,就感觉到楼下一道犀利视线望了过来,他连忙朝下看去,就见到那身穿玄色长袍的男人抬起了头。 那人身量很高,黑眸摄人,额间那浅青色疤痕看的清清楚楚。 骆宣成顿时僵住,他记得听人说起过,那定远侯最大的特徵,就是额上那抹消不乾净的奴印。 骆宣成脸色僵住,就看到裴覦面色冷淡的看了他片刻,朝著他点了点头,然后视线轻移落在他身旁的沈霜月身上时,那脸上冷淡如春风化雪,扬唇露出抹笑。 沈霜月下意识回了一笑,楼下的太子也紧跟著抬头。 他似乎是知道沈霜月在这里,瞧见二人时並无太大的诧异,只是仰著头神色温和的,朝著他们点头示意。 骆宣成僵著脸下意识回了个笑。 沈霜月察觉到沈敬显抬头时,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躲在窗扇阴影里,而下面的沈敬显有些疑惑顺著太子视线抬头时,看到的就只有窗边的骆宣成。 他有些不解:“太子殿下?” 昨儿个跟裴覦谈过之后,沈敬显就知道沈家从此只能掛上太子的名,今日太子找上他,他並无太大意外,只是没想到太子说要寻个安静地方说事,途经这里时马车居然坏了。 见太子他们都是抬头,他看了眼上方窗边有些奇怪的年轻人,扭头道:“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之前见过一次,没想到会凑巧在这里遇见。”太子笑了笑隨口解释了一句之后,就收回了目光,“小福子,马车好了吗?” 前面守著车轮边的小福子连忙过来:“回殿下,刚才是车轮不小心陷进了坑里,已经被抬出来了,没什么损伤,殿下可以上车了。” 太子就道:“既然如此,沈大人,裴侯爷,咱们走吧。” 沈敬显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见太子和裴覦都已经上了马车,他也不好再开口,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楼上,就见刚才窗户边上的那年轻人也没了踪影。 他只以为是自己多心,收回目光跟在太子二人身后上了马车。 等后巷里的马车离开之后,没多久,包间的房门就被人敲响。 胡萱打开门时,就有个眼生的人进来:“沈娘子,这是之前侯爷答应的东西,命小人给您送过来。” 沈霜月接过之后轻声道:“替我谢谢侯爷。” 那人送完东西之后就走,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霜月將包好的东西收入袖中之后,才把玩著手里那枚刚才送过来的皇城司腰牌,然后直接放在了桌上,看向骆宣成。 “骆公子,有定远侯,太子,还有我父亲作保,不知这诚意可够?” 打开的窗户没被合上,外间冷风吹得骆宣成冷得一激灵。 他看向桌上那枚皇城司的腰牌,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三人,再对上沈霜月的目光时,已然没了半点之前怠慢,心中更是咚咚直跳。 那沈敬显便也罢了,虽是朝中重臣,但也同样是沈霜月的父亲,可是定远侯和太子不一样。 这二人一个是凶名满京城的煞神,一个是皇帝最为看重的当朝储君,他们能这么“恰好”的出现在这里,还能特意与他们招呼,绝不可能是巧合,也就是意味著,沈霜月今日约他见面的事情,这三人都知道。 至於怀疑刚才那三人是假的…… 骆宣成半点都没有想过,沈霜月也不会这么蠢,太子和定远侯是什么身份,沈霜月若敢拿人冒充借著他们名义行事,那是不要命了,更何况这京城就这么大。 虽说想要见这二人不易,可他入京这几个月也不是一无所获,诚心想要打探他们也並不是什么特別难的事情,沈霜月不至於蠢到寻个假的来糊弄他的地步。 第184章 沈二小姐,你算计我? 至於提前打探到太子他们会途经这里,顺势作戏…… 这念头才刚升起,骆宣成就想起,刚才那定远侯对著沈霜月时,如寒雪初霽的笑,那可不像是寻常偶遇之人,那般差异分明的態度…… 等等。 “沈二小姐,你算计我?” 窗户大开,外间寒风吹进来,冷得骆宣成脸皮都绷紧了,太子他们既然在他面前露脸,岂不是意味著骆家已经半只脚踩在船上。 若不答应,恐怕真会像是沈霜月说的那成,成了那只儆猴的鸡! 沈霜月回答的温柔:“你情我愿,各自得利的事情,怎么能说是算计。” 桌上的茶水有些凉了,她重新取了杯子斟满之后,朝著骆宣成说道:“骆公子人也见了,我该说的也说了,今日这交易,你是做,还是不做?” “沈二小姐都精明到这地步了,我还有不答应的机会?” 骆宣成似是轻嘲了一声,走回桌边端著那茶水仰头下肚,等將茶杯落在桌上之后才道: “这桩生意,我与沈二小姐做了,骆家的粮可以交给你,我也可以做主將之前运到北地的那些粮免费供给朝廷,当成是骆家的诚意,我只有一个要求。” “骆公子请说。” “我要江南商会行首!” 沈霜月沉吟了下:“我会將此事当作条件告知太子殿下,太子应会准允。”她顿了顿又道:“你既有魄力將北地粮食供给朝廷,那不妨再进一步。” 骆宣成看著她:“什么意思?” 沈霜月说道:“我记得,骆家有位五爷,在江南漕运司??” 骆宣成驀地瞪大了眼,隱约猜到她想要说什么。 沈霜月也没有兜圈子:“骆家这几年之所以会被何家还有雍王世子轻易打压,就是因为骆家在官场上没有人脉,就算想要寻人帮忙都找不到门路。” “骆五爷在漕运仓司长史之位上待了足足七年了,可有想要动一动的心思?” 骆宣成脸上已然掩饰不住心动:“你有办法?” “那就要看他敢不敢赌一把了。” 沈霜月说道:“北地灾情被人隱瞒,如今朝中只查到了户部,若是有人能在此时跟太子殿下和陛下揭举,又能帮著朝中筹募粮食,那自然是天大的功劳。” 骆宣成脸色微变了变,直接揭破举报此事,可是和暗中帮著朝廷筹粮不一样。 前者是明晃晃的与此事幕后之人结仇,甚至要因为坏了他们好事,恐会生死攸关,能够这般大手笔欺上瞒下,收买地方官员隱瞒此事消息的,就连雍王府也掺和其中,那幕后之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一旦对上,恐会凶险。 沈霜月看穿了他心思,问声说道:“骆公子,为官与行商一样,想要得利,自是要承担风险,若无付出,凭什么让上位者看到你?” “朝中如今的情形,骆公子想必也知道一二,骆五爷想要出头,那肯定是要先有所表示才行,眼下朝中蠹虫横行,贪官处处,权臣皇亲勾结,京中也不缺那左右逢源圆滑奸狡之辈。” “陛下此时缺的,是一个刚正不阿,敢为人所不为的忠正之臣,亦是一个能一心为朝廷百姓,不顾生死敢於拨清朝中乱象的能臣。” “至於骆五爷要不要当这个人,那就看他自己了。” 骆宣成嘴唇紧抿著,沈霜月的话让他无比心动,而骆家出一个京中高官,和在江南任职的官吏不同,雍王府之所以敢肆无忌惮的打压他们,不就是因为骆家在京中没有人脉。 要是五叔在天子脚下,甚至如那定远侯一样得到陛下重用,雍王府和何家又怎么敢那般对骆家? 只是心动归心动,骆宣成人还是冷静的,利益和风险並存,他没急著一口答应下来,只是说道:“多谢沈二小姐提点,只是此事我做不了主。” 沈霜月笑了笑:“没关係,我也只是是提醒一句,做不做的,都不影响我们之前谈成的合作。” “不过如果洛五爷真有此心,那就要儘快,京中局势不等人,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难以再有。” 她点到即止的说完之后,就没有再提这件事情,而是扭头看向身旁。 “今鹊,將我准备的东西给骆二公子。” 今鹊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两张纸,直接递到了骆宣成面前。 沈霜月说道:“我虽然信任骆公子人品,但是此事关係重大,而且在商言商,还是谨慎些好,这是我提前写好的契书,骆公子先过目。” 骆宣成倒没觉得她这般不好,而且她越谨慎,反倒会越显得她看重此事,对骆家来说只好不坏。 他伸手拿过那契书,打开第一眼就愣了下,驀然抬头错愕:“这上面……” 居然有定远侯的签名和落印? 沈霜月柔声道:“我是真心与骆家合作,自然要给你们足够的诚意。” 口说无凭,光只是让他看见裴覦他们怎们能行,骆家要送出来的可是几乎天价的粮食,而且一旦掺和进朝中爭斗,骆家往后就很难再有退路,若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骆家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不给他们一个足够的保证,凭什么让人家跟著他们捨生忘死? 骆宣成闻言竟还有些感动,他原本就担心沈霜月说的好听,但若是骆家出手了事后反悔,而且他也怕沈霜月事后过河拆桥,毕竟他今日虽然看到了太子和定远侯,但只是遥遥一面,连话都没说上,谁能证明他们愿意保骆家? 可如今有了这契书,至少定远侯这边,骆家能够安心。 骆宣成连忙低头,仔细將契书上的內容看了一遍,寥寥几句,將二人之间合作写得清楚明了,文字间也没有什么陷阱。 “这契书没有问题。”骆宣成说道。 旁边今鹊快步走到一旁,將摆在小桌上的食盒打开,里面放著的竟是笔墨。 骆宣成见状失笑:“沈二小姐这是早就认定今日合作能成?” 沈霜月扬唇:“洛公子又不蠢,与你我二人都有利的事情,何必拒绝。” “那倒是。” 骆宣成也没有拖沓,既然答应了,就直接取了笔落名,又按了手印,而沈霜月也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当著他面按上手印。 第185章 沈霜月这张脸,实在太好骗人 契书既成,二人各自拿了一份。 骆宣成將自己那份契书仔细收起来后,这才说道:“我会立刻传信给父亲,但是现在四处大雪,江面也封了,想要从江南运粮北上恐怕没那么快……” “我会让人帮你们。” 沈霜月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小令,递给了骆宣成: “你可让骆家的人,拿著这令牌去找九道鏢行,他们那边会安排人和车马,让骆家的粮食走他们的內行道儘快入京。” “途中押运之事不需骆家操心,等临近京城自会有人接应。” 九道鏢行,就是於洪西的鏢行,因为是水匪起家,里面后来融进去的人也有很多是江湖上的人,还有一些並没沾染太多人命,且不算大奸大恶的亡命之徒,有的是普通人走不了的道。 江面封了,但並非全部起了冻,对于于洪西来陆路水路一起走,以最快的速度將粮食运往京城並不是难事。 她和裴覦已经说好了,骆家若是答应下来,二十日內必须要运粮进京,哪怕是先运一部分粮食“安抚”朝廷,震慑北地。 届时北边灾情已经爆发,皇城司也能有名目直接带兵去接剩下的粮食,两边策应之下,就算有人想要动手脚,也不用担心粮食送不过来。 “九道鏢行?” 骆宣成这次是真惊讶了,沈霜月能跟朝廷里的人搭上关係,他不算太过奇怪,可那九道鏢行却是江湖上的人。 那於家可是西南水陆两道最大的“霸头”,骆家曾跟他们打过交道,也出血过好几次。 没想到沈霜月居然连九道鏢行的人都认识,甚至还能让他们帮她押运粮食,而且听她这口气,他们之间还不是普通的“相识”那么简单。 骆宣成垂眸落在那小令之上,目光闪了闪,下一瞬连忙將东西收了起来:“没想到沈二小姐门路这么广?” 沈霜月说道:“若不然,我怎敢放言与骆家合作,总不能光只是牵线搭桥就要占利,而且既然是合作,我自然也要出力。” 骆宣成此时已经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位京中贵女的本事,他神色放鬆下来:“我可丝毫不敢小瞧了沈二小姐,只不过我刚才来时,当真是嚇了一跳,我还是第一次瞧见有人等人谈事,还先叫一桌酒菜吃著的。” “而且沈二小姐昨日派人来时,也丝毫未曾留名,你就不怕我今日不来?” “怕什么。” 沈霜月轻笑:“你若有心让骆家摆脱困境,今日自然会来,来了,就表明事情能成。” “如果不来,就说明你们未被逼至绝境,那我所提的条件和好处就未必能让骆家动心,恐怕就算是我亲自找上门去,你们也不会答应,说不定逼的太紧反而会適得其反。” 谈生意,本就“谈”字为主,能谈,才意味著有机会能成。 谈都不谈,那又何必多费心思。 “一桌酒菜,影响不了最后的结果,再说总要吃饱了,才有精力谈事情,不是吗?” 骆宣成被她的话逗笑,瞧著她笑意盈盈的样子,丝毫看不出刚才二人商谈时的咄咄逼人,若不是亲身经歷,乍一见连他恐怕也会认为眼前这女子,不过是个容貌倾城性子温柔的贵女。 这张脸,实在是太好骗人。 从奉记离开时,骆宣成脸上是带著笑的,等上了回府的马车,一直跟在他身旁的亲隨就忍不住开口:“二公子,咱们当真要和那沈二小姐合作?” 他压低了声音, “那沈二小姐分明是將咱们骆家当成了登云梯,她拿著咱们的粮食,肯定会藉此跟朝廷討要更多的好处。” “那又如何?”骆宣成说道:“她既是以生意人的身份来和骆家谈,就自然没有白干活的道理,若不替自己谋利,她凭什么替骆家牵线搭桥?” 那亲隨说道:“可是朝廷想要粮食,眼下怕也只有咱们骆家能拿得出来,她说是牵线搭桥,可实际上不还要靠著咱们骆家?” 骆宣成摇摇头:“你错了,就算没有骆家,她也只是筹码少一些,但並非不能成事。” “什么可能?”亲隨错愕。 “有什么不可能的,江南如今能拿出粮食的,的確只有骆家,可是你別忘记了那几个產粮之地,还有许多小户,他们若是凑在一起,能拿出来的粮食也不在少数。” “况且……” 骆宣成將袖中的那枚小令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亲隨张了张嘴:“不是联络九道鏢行的东西?” “的確是,可这东西还有一个名字,叫金行令。” 那亲隨听到这名之后脸色瞬变,而骆宣成则是拿著那小小的令牌沉声说道:“这金行令据说只有九道鏢行的当家於洪西有,而能得他赠送之人极为稀少。” “你应该知道九道鏢行的前身是什么吧?那於洪西横霸西南水路两道,说是转行从良,可九道鏢行在江湖上和绿林之中依旧地位特殊,而能拿到这金行令的,便能被九道鏢行奉为座上宾,至少在西南水路两道上,没有人敢为难於洪西的客人。” 江南有一个布商,因为曾经帮过於洪西,所以手中有这么一枚金行令,而就因为有这东西,他家中走商时从无人敢寻衅,就连之前何家逼迫那些商户时,也不敢对他们做得太过,就是担心招惹上了九道鏢行。 雍王府在官府的確有势力,可江湖上的人疯起来,就算是朝廷也会头疼,何家往来经商避不开於家的地盘,他们自然不愿意轻易得罪。 骆宣成之前在那布商那里看到过一次这金行令,所以刚才沈霜月拿出来时,他才会那么惊讶。 骆宣成说道:“这种东西,旁人都会奉若至宝,可是沈霜月直接给了我,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沈霜月和九道鏢行的关係,或者是和那於洪西於大当家的关係,不只是在於这令牌,她就算將令牌给了他,也依旧能驱使九道鏢行,而且她將金行令给他,也相当於是提前赠给骆家一份厚礼。 因为她给了,却没说事后要他归还。 这金行令,是她赠给他的。 第186章 落子无悔 见身亲隨脸上满是震惊,骆宣成轻嘆了口气:“而且你以为我还有的选择?打从我今日踏足奉记酒楼,见到沈霜月那一刻起,骆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朝中局势复杂,敢有胆量隱瞒北地灾情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人,我今日要是不答应,恐怕明日骆家欲投奔太子的消息就能传遍京城,况且太子和定远侯已经见了我,哪还由得我说不。” 那沈霜月精明至极,先是以雍王世子的事引他过来,后又套话让他说漏了嘴,骆家也知北地的事情,甚至运粮掺合其中。 沈霜月既是替定远侯和太子办事,那也意味著此事那二人恐也知情,愿意让沈霜月来牵线合作,就已经是对骆家“宽容”。 他答应了,太子和定远侯或许还能既往不咎,给骆家一场前程。 可要是不答应,那就是不识趣,到时候等著骆家能有什么好结果? 朝廷筹不到粮草,走不了沈霜月说的办法,就只能用雷霆手段,另想办法震慑那些敢於囤粮的商户,而骆家到时候怕是会真成了威慑其他人的那只鸡。 骆宣成摸了摸袖中那契书,轻声道:“骆家本也想要寻一场前程,我进京,不就是为了这个,虽说被人算计著有些不美,但结果总是好的。” 这一场合作会少了利益,让骆家赚不了那么多,可那掉脑袋的生意本就不甚安稳,倒不如安安心心借著沈霜月的力和太子合作,替骆家寻一个靠山。 沈霜月就算谋一些利益,但是骆家也不会一无所得。 至少能弄死何家和雍王世子! 骆宣成想起沈霜月说起的关於五叔的事情,脸上变化了下,朝著亲隨说道:“行了,契书已签,落子无悔,赶紧回去让人送信回江南,定要儘快將京中事告知父亲和五叔。”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可不能让太子觉得骆家无能。 亲隨点头:“是,二公子。” …… “小姐,骆家的人结了帐了。”出了奉记之后,胡萱说道。 沈霜月靠坐在马车上没觉得意外:“那么大的生意都谈成了,结点儿饭钱也是应该的,这个骆宣成是个周全人。”否则骆家那边也不会让他来京城,走这所谓的人脉了。 今鹊將契书递给了沈霜月,她低头看了眼仔细收好之后,又瞧了眼之前裴覦让人送过来的东西,那是沈敬显昨天夜里写给她的血书。 裴覦说,血跡易淡,而且当时写得匆忙,怕回头这断亲书字跡模糊了,没了拿捏沈敬显的东西,他带回去寻人收拾一下。 昨儿个夜里將东西拿走了,今天做戏给骆宣成时顺道送了回来。 沈霜月心里思忖著,原本说好做戏,送面皇城司的令牌过来就行,毕竟等一下她还要去见裴覦和太子,他再將这断亲书给她就是,可是如今裴覦却先將断亲书送还给她。 他是不想让太子知道这断亲书的存在? 沈霜月心中有些猜测,手上则是將那血书摊开,就发现字跡清晰了不少,连带著原本寻常的布帛上也多了一层东西。 血色像是被固定在了上面,伸手触摸时,上面触感光滑,仿佛涂抹了一层什么东西。 沈霜月颇为好奇,今鹊也探头看著:“这是什么?” “是一种药粉,里面掺了黄蘗和雌黄,还有一些別的矿粉之类的东西。” “皇城司里经常有刑讯供状,为防著时间长了字跡模糊,若有经年旧案重审之类的闹出纠纷来,所以特意研製出来保存那些供状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胡萱在旁解释说道,其实皇城司里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有不少,她刚跟著侯爷进去时,也是大开眼界。 沈霜月好奇:“用了这个之后,这血跡不会变淡?” “不会。”胡萱回道。 沈霜月这才点点头,將断亲书重新收起来。 胡萱朝著沈霜月说道:“小姐,侯爷已经带著太子去了约好的地方,咱们现在就过去?” 沈霜月点头:“好,避著些人。” “奴婢知道。” 胡萱说了一声,就直接朝著外面赶车的人道:“去城西的小荣华坊。” …… 城西一处院子里,落雪满院,屋中香炉里青雾杳杳,桌上棋盘已然落子一半,黑白胶著,有人伸手拿著棋子朝上一落。 “这沈敬显当真是不好糊弄。” 太子盘坐在锦垫上,矮桌之上的棋局,杀招尽显,“原以为拿住他软肋,没成想这种时候了,还想著咬孤一口。” 裴覦坐在对面,斜靠在身旁檀木撑几上,曲著腿姿態隨意,他身边不远处摆著个小小的火炉子,上面小火燉煮著什么东西。 “他要是那么好糊弄,沈家早就投了太后了,又何至於魏家借那谢家纠缠这么多年,愣是半点好处没占到。” 裴覦手中执白子,懒散落在黑子之旁, “不过他愿意这般较真倒也是好事,能替沈家爭取利益,自然也要有所付出,而一旦付出了,再想要中途下船反悔就难了,殿下只要拿捏好分寸,沈家从此便是你臂膀。” “御史台,有时候的確有用。” 掌了朝中口舌,很大程度上能够遏制魏家之势,况且沈家也不只是一个御史中丞。 太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那沈家诚心归附之后,能用得上的地方多了去了,否则当初魏家和太后也不会那般“提携”谢淮知,想要借他拿捏沈家,不过用沈家的时候还是需要谨慎。 沈家这软肋拿著可以,但不能轻易动用,而且刚开始时別想著沈家对他能有多少忠心,还需让沈家看到足够的“利益”,知道跟著他的好处,才能真让沈家顺服,否则只靠著威胁是不成的。 太子和裴覦一边閒谈著,一边下棋时,各有往来,棋盘上廝杀厉害。 等一局结束,太子瞧著再次败北的自己,忍不住有些抱怨:“你可是我长辈,你就不能让著我点儿?” “尊老爱幼,尊老在前。” “……” 太子瞧著他那张跟自己一样年轻迥俊的脸,面无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七老八十了。 认命的垂头挑拣棋子,分开投入瓮中,太子抬眼见裴覦伸手拿著汤匙,在他旁边那壶中搅弄了一下,然后像是嫌火大,拿著铁钳子退了块火炭扔进旁边的碳盆里。 他好奇:“你这是煮什么呢?” 第187章 他要闹了!! 那炉子上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闻著一股子甜香味,连带著让人闻著下意识咽口水。 太子好奇探头,想要凑近去看,不曾想还没有靠近,就被裴覦伸长了手直接抵在额前將人推开。 “没什么。”他拿著盖子直接盖在壶上,旋身便將那炉子整个提著放在了自己身后,待確定东西离太子远远的后,这才抬眼淡声道:“还继续下吗?” “下!” 小气鬼! 太子嘟嘟囔囔,他可是太子,是当朝储君,居然这么敷衍他。 要不是生来血脉压制,他高低得让小舅舅体会一下什么叫他身为太子的气魄,心里念头刚刚升起,就对上裴覦淡淡扫过来的眼。 太子默了默,算了,他怕没压住小舅舅,自个儿腿先折了。 他委屈巴巴地坐回了软垫上,將收拾好的棋子放在了裴覦身前。 棋盘重开,太子执黑先落手,瞧著对面连思考都不用隨意下著棋的裴覦,他忍不住问道:“不过沈霜月那边,能说服骆家老二吗?” “那骆家行商多年,可精的很,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打过他们的主意,他们可一个都没应,沈霜月一介后宅妇人,能拿捏得住那骆家老二? 裴覦却丝毫都不担心:“只要骆宣成不蠢,就能。” “那他要是蠢呢?”太子挑眉。 “蠢,自然有蠢的办法。” 裴覦单手拿著棋子,隨意搭在曲起的那条腿膝盖上,整个人懒洋洋的透著些冷淡,“骆家行事本就犯了朝廷忌讳,如今又已经看到了我和殿下,甚至知道我们想要做什么。” “他们聪明些,还能你好我好,各自得利,要是不聪明,那就只能先礼后兵了。”他是不介意用些別的手段,让骆家人入局,反正总不能让沈霜月白跑这一趟。 “不过照著骆家往日里的行事,还有他们如今的处境,他们应该会答应。”裴覦说道。 骆家虽有商贾奸猾,但也不是一味重利,之前何家还没出头的时候,骆家把持江南商会,於行商之上虽谋利却並不苛刻,而且每逢天灾人祸时也多少会施粥放粮。 之前和蛮族那一战,朝中有人手脚,粮草不足,骆家也曾带著江南商会施以援手,虽说有一部分是做给朝廷看的,想要谋取一个好名声,但身为得到实在好处的裴覦却也是记了情的。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裴覦没打算动骆家。 能安安稳稳的答应合作,自然是最好。 太子是知道裴覦的,他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既然能这么说,那骆家的事情应该能成,他一边落子一边说道:“若是能得了骆家的粮,那北地的事倒能筹划不少,我和父皇也不必受人掣肘,沈霜月这次可就是立了大功了。” 裴覦扬唇:“殿下知道就好。”想起那个与他侃侃而谈的女子,他眉眼温和出声:“阿月是个记恩的人,你当初在谢家义绝的事情帮过她一回,她便一直想著於你回报,所以才会舍了更多的利益替你和陛下筹粮。” “她虽然大义,但殿下不能小气了,该给她的赏赐不能少,等这次事情了结之后,殿下记得替她请功。” 太子闻言瞪他一眼:“你可是我小舅舅,怎么帮著旁人来算计我,她这还没进你家门呢,就这般护短替她討赏?” “那不然呢?”裴覦眉峰微扬,“总不能帮著殿下亏了她。” 太子瘪瘪嘴:“好好好,果然人不如新,见色忘义,我只是区区一个不起眼的外甥,哪能比得上你心尖尖上的女子……” 裴覦理所当然:“你当然比不上。” 太子:“……” 握拳,怒视。 他要闹了!! 裴覦见状只拿著棋子朝著棋盘上一落:“你快输了。” “怎么可能?” 太子顿时也顾不得闹腾,坐直身子瞧著自己被围杀的黑子,明明是他先行一手,几手之前还胜了两子,可转眼之间却被白子围困其中,之前被他困住的那些子如同幌子,遮掩著另外一边裴覦杀招。 裴覦是剑走偏锋的性子,白子与他为人一样杀伐绝厉,丝毫不留余地绝地反杀,哪怕还没至结局,白子的颓势已现。 “太子殿下,裴侯爷,沈娘子来了。”外间小福子推门进来,朝著里间稟告。 太子连忙將手中的棋子一扔:“这么快来了?快请进来。” 他起身时手上朝著棋盘上一推,原本彼此胶著的棋局瞬间乱成一团,他故作不经意的甩了甩袖子,“啊,怎么乱了,看来是不能继续下了,那不如咱们出去吧,別叫沈娘子等太久了。” 说完他理了理袖子,转身,抬脚,毫不心虚地就先朝溜了。 裴覦:“……” 瞧著乱七八糟的棋盘,小福子在旁訕訕:“裴侯爷,我家殿下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是,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有意的罢了。” 跟小时候一样,明明跟他年岁相当,仗著辈分小,贏不过他就使劲耍赖,小时候还会哭鼻子撒娇,如今倒是脸皮子越发厚了。 裴覦嘴里说的不客气,眸色却是温和的。 他从软垫上站起来,拍了拍有些皱的衣摆,转身直接將身后小炉子,连带上著上面的东西一起提了起来,朝著小福子说道:“走吧。” …… 沈霜月过来时,发现太子他们待的这宅子,居然也在城西,只不过跟她的宅子不在一条街上,宅中装潢瞧著素雅,入內后也不见什么华贵的地方,只是她能隱约感觉到,这宅子里好像有不少人。 等被牧辛领著进了后宅,沈霜月才问道:“这宅子是太子殿下的吗?” “不是,是我家侯爷的。” 牧辛笑了笑回道,“之前陛下赏了侯爷不少东西,他初入京城也不知道怎么消用,就买了不少宅子,东南西北的都有,其中就有这一处。” “不过这里是掛在旁人名下的,比较隱蔽,侯爷有时候会与太子殿下来这里见面议事,侯爷说之后沈娘子和太子殿下少不了交集,所以便让胡萱带您过来,也是顺便认认路。” 第188章 裴覦洗手作羹汤 沈霜月闻言恍然,裴覦明面上是景帝的人,哪怕对太子也未曾太过亲近,景帝看重太子,但裴覦对外所展露的就是不近人情的模样,他跟太子这份“私交”並无人知道。 可她却是亲眼瞧见过裴覦提起太子时,那份毫不掩饰的亲近。 二人之间瞧著不仅仅只是君臣的关係,或许还有些其他什么,所以需要避嫌暗中见面议事,沈霜月便也没有多嘴再问。 “沈娘子,太子殿下和侯爷都在里面。” 等沈霜月被带著到了里间中堂,牧辛便躬身说道。 沈霜月扭头:“胡萱,你和今鹊先寻个地方避避风雪,待会儿走时再叫你们。” 胡萱点头:“是,小姐。” 沈霜月独自一人掀开厚重毡帘,等抬脚入內,身后帘子垂落下来时,就瞧见太子和裴覦都是朝著她看了过来。 她先行上前行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快起来吧,这里不在宫廷,用不著这么多礼节。”太子连忙说道,“隨便坐,別拘谨。” 沈霜月谢过太子起身,走到一旁坐下之后,才朝著对面的裴覦点点头:“裴侯爷。” 裴覦见她坐的很远,脸上也么有露出什么异常,只是直接拎著身旁小炉子上的茶壶,倒了杯什么,然后起身就走到沈霜月身旁。 “外间可冷?” “还好,今日雪不算大,而且在奉记里面也不用见风,不冷的。” “不冷也先喝些东西暖暖身子。”他將东西递给沈霜月。 沈霜月见太子看过来,不由有些窘迫,但到底不好扫了裴覦顏面,只能將抱著的手炉放在了旁边桌上,伸手接过裴覦手里的茶盏,发现那杯盏虽热却並不烫手。 而裴覦直接顺势坐在了她身旁的椅子上,提著她放下的手炉朝著牧辛道: “去让人重新添些炭。” 牧辛极有眼色地將对面的小炉子拎著放在侯爷身旁,然后接过手炉就笑著退下去。 沈霜月只觉得屋中气氛有些难以言喻的曖昧,有些不自在地低头端著茶杯藉以遮掩,可谁知道张嘴轻抿了口,杯中之物入口后就满是诧异的睁大眼。 这杯中居然不是茶水,而是浓郁甜香的汤饮。 她拿著那杯子的手顿了顿,忍不住抬头看向裴覦:“这是,生汤?” “嗯,照著闽中那边的法子,里面还加了些牛乳。”裴覦扬唇问道:“寻人做的,可还合你的口?” 沈霜月对上他带著笑意的眼,心中不由划过些什么。 这生汤是她在闽中时爱喝的,看似简单却十分费工夫,回京后她时常会让府中的人做来喝,只是后来嫁进谢家之后便很少再做。 裴覦之前说他嗜甜,在皇城司里用饭时几乎都是她喜好的闽中菜色,如今又特意寻了闽中的法子熬了这牛乳生汤…… 是凑巧吗?还是他寻人打听了她的喜好? 沈霜月握著杯盏的手不由紧了紧,思绪有些纷乱,可是她这些喜好连谢家人都不知道,恐怕也只有沈家那边可能会有伺候过她的人能记得一些,所以裴覦是寻沈家的人打听来的? “怎么了?”裴覦见她垂著眼没说话,皱了下眉:“是做的不好?” 不应该啊,他仔细问过之前找到的那个闽中的厨子,跟他学来的,每一步都是照著他说的做的,难道不好喝? 沈霜月捧著杯子连忙道:“不是,很好喝,我就是很久都没有喝过这东西了。” 裴覦闻言这才放鬆下来:“既然喜欢,那就多喝些,壶里还有。” 太子坐在上手位置,瞧著裴覦旁若无人的样子,忍不住挑眉。 小舅舅之前跟这沈霜月都还没有这么“曖昧”,上一次见面时,二人还像是普通相熟的人,言语间还透著难以掩饰的客套,可这才多久,居然就能这般亲近了? 而且那茶壶里装的居然是汤饮,难怪之前下棋的时候,他就一直闻到一股子甜腻味儿直钻鼻间,他好奇想要瞧瞧都不成。 感情是给沈霜月熬的甜汤? 他家小舅舅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一个大男人,还是堂堂定远侯,京中出了名的煞神,他居然为著个女子“洗手作羹汤”?!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而且他是不是太过见色忘甥了,他人还在这里呢,也不见给他尝上一口!! 太子心里鄙夷,面上却没露分毫,毕竟这沈霜月可是裴覦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不过眼见著裴覦这般主动,太子眼中转了转,促狭说道: “原来你刚才一直折腾的就是这东西,难怪跟孤下棋时都不专心,时不时还得盯著那熬汤的炉子,孤倒是不知道裴侯爷居然还会下厨。” 沈霜月端著杯盏的手顿了下,这东西,是裴覦做的? 裴覦横了太子一眼,倒也没有爭辩,见沈霜月僵著手,怕她觉得不自在,裴覦主动开口转了话题:“骆宣成那边,可谈成了?” 沈霜月见他没咄咄逼人,连忙鬆了口气放下杯盏:“成了。” 说起正事时,她努力拋开刚才的情绪,认真说道, “骆家本就处境不好,再加上侯爷昨日告诉我的事情,知道骆宣成这段时间四处奔走想要替骆家找个依仗,所以和他谈起来並不困难。” “骆宣成是聪明人,合则两利的事情他不会拒绝,况且侯爷还带著太子殿下和沈敬显亲自去了一趟,这些已经足以让骆家动心。” 原本若只有裴覦去,沈霜月也有把握能让骆宣成答应,可却远没有太子和沈敬显也一起出现在那里来的效果要好,当朝储君出面,既是施恩作保,也同样是对骆家的威慑。 骆家人只要不傻,就不敢轻易途中变卦。 沈霜月將刚才签好的契书拿了出来:“这是我和骆家签好的契书,还请太子殿下过目。” 旁边小福子连忙上前,接过那契书转身递给了太子。 沈霜月说道:“我手中已有足够的粮食,而且不出意外,二十日內就算不能全部送来京城,也足以应付北地的变故,不知太子殿下可满意?” 第189章 献策 太子看了眼契书,让小福子交还给了沈霜月,笑著说道:“孤自然满意,有这些粮食,可是帮了朝廷的大忙。沈娘子,你这次可当真是让孤刮目相看。” 沈霜月笑了笑:“殿下谬讚,不过骆家这么大动静运送粮草,恐怕瞒不住有心之人。” 裴覦在旁说道:“本也没有想要瞒著那些人。” 他替沈霜月放下的杯中添了些牛乳生汤,才继续说道, “户部动静太大,哪怕有李瑞攀遮掩著,也隱瞒不了多久,况且派去打探消息的皇城司暗探,也差不多快要送消息回来了,就算骆家那边没有动静,这事也会闹的人尽皆知。” 太子坐在那儿皱了皱眉:“北地的事情,跟太后和魏家有关係吗?” “没有。”裴覦淡声道:“至少是和太后没有。” 他虽然和魏家有仇,但从不会小瞧了魏太后。 那日李瑞攀进宫之后,明明景帝封锁了所有消息,外间人也根本打探不到御前的事情,可是魏太后依旧还是第一时间猜到是户部出了问题。 她不仅传信出宫让魏广荣他们打探户部的消息,还让人暗中查探京中和户部相关的民生之事。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精准猜到问题出在哪里,还以极快的速度就做出应对之策,这般敏锐,绝非常人所能及。 裴覦朝著太子说道:“我派人前往北地之后,太后那边也派了人去,一路打探消息,估摸著和皇城司的人会前后脚回京,如果北地灾情是和太后有关係,她不会到现在都还没半点反应。” 明知皇城司动手,消息遮掩不住,却无半点应对,这不像是魏太后的风格。 “至於魏家……” 裴覦皱了皱眉,“魏广荣应该不会贪图这一时之利,给魏家留下后患。” 魏广荣已经位极人臣,又有太后掌握半边朝堂,魏家枝繁叶茂到盘踞朝堂,甚至因为二皇子的缘故已经隱隱威胁到景帝的皇位,之前动了盐税就足够让魏家损失惨重,而且盐税和北地灾情不一样。 盐税之事爆发,顶多让魏家损失朝中助力,虽与民爭利,祸害了一些人,可更多的还是官场上的贪腐,牵扯到的也多是皇亲权贵。 可是北地灾情一旦爆发,殃及的可是无数人命,一旦魏家牵扯进去,到时候那是会声名尽毁,人心尽失,就算是景帝因此问罪魏家都难以反驳,搞不好就连魏太后也得折进去。 魏家虽不像是沈家那般,是百年传承的底蕴,但也不至於贪图这些利益。 魏广荣没有这么短视。 太子闻言忍不住眸色微沉:“不是太后,也不是魏家,那朝中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耐,勾结地方官员欺上瞒下闹出这种事情?” 裴覦目光冷凝:“不管是谁,早晚会露出马脚。” 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北地衝突既起,他们乱了那人的打算,那么多粮食砸在他手里,总有会坐不住的人露头。 届时各方人都盯著北地,就算是藏得再深也休想瞒得住。 太子抿抿唇:“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那人实在是可恶!” 拿无数人命来谋利,就算是千刀万剐都难以赎罪! 太子端著茶杯想要喝口水,可递到嘴边,瞧著里头颇为寡淡的茶水,再嗅著沈霜月那边放在炉上闻著的甜香,本就鬱郁的心情更堵了。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朝著沈霜月说道:“等骆家开始运粮,朝中这边也应该有消息了,虽说到时候不惧,可能瞒一日还是儘量瞒一日,免得有人在运粮途中作梗。” 那么大批量的粮食,从南北上途经数个州府,想要动手脚並不是难事。 沈霜月点点头:“殿下放心,我会告知骆家,让他们小心。” 她迟疑了下,才开口说道, “殿下,民女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太子说道:“有什么不当问的,你说。” 沈霜月道:“北地的事情,殿下是想要等皇城司消息回来之后,坐等朝廷这边察觉揭穿,还是想要主动让人揭破?” 太子有些诧异看她,似是没想到她会开口问这个。 沈霜月连忙说道:“若是殿下不方便告知,便当民女没问。” “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太子说道:“孤是想要让你父亲出头,来挑穿这事。” “今日孤与他见面时,他似乎是察觉到不对,主动与孤提及让孤查探北地的事情,孤便顺势跟他说了这事,御史台掌管朝中口舌,他们上摺子再合適不过。” 沈霜月闻言没说话。 旁边裴覦看著她:“怎么了?你有別的想法?” 沈霜月迟疑了下,才轻声说道:“沈家固然是合適,但是沈敬显已居御史中丞之位,就算上了摺子捅穿此事也不会再更进一步。” “沈家如今已经足够高了,与其推著沈敬显来出头,让太后他们確认沈家投靠了殿下,殿下为何不另推一人出来。” 太子挑眉:“你的意思是?” 沈霜月道:“朝中归於太后的朝臣太多,就算未曾依附太后,摄於魏家之威,殿下想要拉拢也是极为艰难,而且如今朝中皆是温吞之人,就算如御史台这般掌管朝中咽喉、督管朝堂的地方,里面的人也没有太多血性。” “殿下重用沈敬显,未必能得到您想要的局面,与其如此,为何不寻些新鲜血液注入其中,和沈敬显这般被胁迫不得不依附的人相比,完完全全效忠於您的,岂不是更好?” 沈霜月说话时吐字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至极,而且一边说话,还在一边留意太子神色。 见他面上没有不愉,甚至还听的认真,她才继续说道, “这一次北地灾情,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对於太子殿下来说都是一次机会。” “与其將这事交给沈家去办,殿下为何不寻一人,將这功绩给他让他扰乱朝中局面,而且,虽说眼下裴侯爷说此事与太后、魏家无关,但將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定。” “京中朝臣多圆滑,一旦牵扯到太后和魏家,为势所迫最后极有可能会服软,殿下何不找一个硬骨头来,这样不管北地灾情的事,是何人幕后操使,都定能让他自食恶果。” 第190章 心动 太子神色微动:“你这般说,可是有人选?” 沈霜月点点头。 旁边的裴覦微眯著眼:“你说的,该不是骆家那个旁支的五爷,骆巡?” 沈霜月嗯了声:“侯爷英明,正是他。” “难怪你昨夜问起了他。” 裴覦沉吟了片刻,骆巡並非京官,他往日並不算熟悉,但是之前前往江南调查漕司盐税一案时,和他有过接触,对这个骆巡也是印象深刻。 他朝著太子说道:“这个骆巡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当时盐税出了问题,漕运司上下无数人遭了牵连,查到最后几乎找不出几个乾净的。” “可是骆巡身为提举常平司的长史,最是该出事的人之一,他身上却是乾乾净净,丝毫查不出来问题。” 倒不是因为骆巡太过清廉让裴覦惊讶,而是他的这份清廉,在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几乎已经是浑水一滩的漕运司里显得格格不入。 要知道他当时带人查过之后,上至漕司总督,转运使,同知,下至衙门之中那些稍有实权的小吏,就没有几个是清白的,而且上下勾结,层层私扣盐税,整个漕运司上层,除了极个別有些背景的人没有掺合其中外,其他没一个乾净。 那些上次能够逃脱刑责的,多都是本身就有背景不屑与之同流合污,或者是出身极好有人担保又胆小怕事不想掺和的。 唯独这个骆巡,身后既无背景,又无关係,那骆家更只是一介商户,说句不好听的,稍微有些背景的人都能压死他。 他管著提举常平司,掌各路役钱、义仓、水利、茶盐等事,甚至分管財赋,这种烫手的官职,上面的人既想要贪腐,怎么可能放任他置身事外,清清白白。 若不同流合污,那就定会成为那些人眼中钉,特別这人还是个毫无背景的官员,那些人定会第一时间剷除他,將这位置放上自己人。 可是偏偏这骆巡却留了下来,既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坐稳了仓司稟吏的位置,又没让自己沾上贪腐污垢,最后还能在朝廷清查之下完美脱身。 这等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裴覦说道:“我与那骆巡接触过,是个低调又聪明的人,他出身骆家旁支,幼时受过苦楚,后来被骆家家主接回主家之后,才得以进学。” “此人看似圆滑却有风骨,懂得左右逢源,却也有几分血性,他应该是早就准备好了那些名目帐册,我带人彻查盐税案时,他就给过我助力。” “原本就算没有北地的事,我也是打算跟陛下替他请功,年后將人调回京城。” 太子想了想:“孤记起来了,你之前好像的確跟孤提起过这人,是个有本事的。”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沈霜月说的有几分道理。 沈敬显如今已经是御史中丞,想要再进一步並不容易,至於將功劳交给沈家其他人,那沈家上下就没有一个能合太子眼缘的,瞧著最为出色的沈令衡也不过是个糊涂蛋,当初还是太子亲自帮著裴覦在父皇那里上眼药,將人给擼下去的,他也並不想提携沈家子。 可如若让骆巡顶上,足够让他调入京城更进一步。 这人留在漕云司,有些浪费了。 裴覦在旁看向沈霜月说道:“你和骆宣成已经说了此事,骆家那边答应出头?” 沈霜月说道:“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但是侯爷昨夜曾与我说过,骆巡和骆昌感情极深,且骆家主支对他有大恩,这两年若非骆巡顶著,骆家处境只会更差。” “漕运司那边,无论是总督的位置,还是转运使的位置,都不可能轮到骆巡来坐,他是江南本地官员,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后都不可能答应让他来接管漕运司,而且他之前出卖上峰以求自保,更几乎帮著侯爷血洗了整个漕司上下,后来补进去的官员对他恐会排挤,加上魏家打压,他是没有机会更进一步的。” “如今骆家既已投靠太子殿下,掺和进这桩事里,骆巡那边也没了退路,他会答应的。” 说完之后,沈霜月看向太子, “骆家不比何家差,而且江南富庶,一直都是朝中之人垂涎之地。” “骆家既然投靠殿下,殿下何不再施他们一份恩德,既能得一员只能依靠你,且在朝中替您披荆斩棘的大將,又能让骆家对您更加归心。” 骆家若掌握江南商道,便等於整个江南富庶尽落太子之手,这样就算是將来户部尚书之位落不到太子手上,或者是將来再出了如今户部之事,也不至於被人所缚捉襟见肘,江南便是退路。 太子听明白了沈霜月的意思,脸上露出些动容来。 他今日出宫,原以为不过是为了筹粮的事情,沈霜月能提前预料,甚至有办法破局已是足够让人吃惊,可没想到她与骆家联繫居然想得这般长远。 若是有了江南富庶在手,哪怕不能轻易动用,他和父皇也不会被太后和魏家逼的那般狼狈…… 最重要的是,不让沈敬显出头,沈家就不会直接与那幕后之人站在明面相对之处,而且沈家也不会直接表露站队的意思。 虽说沈家如今和魏家打得不可开交,可毕竟表面上沈敬显只是为了报復而已,魏家固然恼怒,却也並没有动真格的,可一旦沈敬显明晃晃地表明了立场,那之后朝中爭锋就远不会像是现在这般温和。 刚才他让沈敬显出头时,沈敬显极为不情愿就是因为这个,只不过是碍於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既然他这般不愿,倒不如先让沈家继续留在暗处,不仅能让沈敬显安心些,说不定將来在某些事情上还能出其不意。 更重要的,骆巡出头之后,沈敬显依旧能够上摺子。 但到时候不会有人觉得是他出头,他不过是在尽御史台的职责,往后对魏家有所针对,那也是私仇。 太子琢磨了一下:“沈二小姐倒是提醒了孤,这事交给骆巡的確更合適,只不过从江南到京城,恐怕赶不及。” “来得及。” 裴覦淡声说道:“从京城到江南,一路都有驛站,且骆家也有自己特殊的传信方式,骆巡所在衙门的陵昌港,离京城更进一些,若是骆家有心的话,不用三日,就能让他接到京中消息。” “骆巡想要入京时日是久,可如果单纯只是送检举密信入京给殿下,五、六日的时间足以。” 第191章 別赌人性 户部那边查不出来线索,皇城司和太后派去北地的人回消息也需要几日,就算事情爆发一两日之后,骆巡的“密信”才入京城,也不会影响到他在这次事情里面的所扮演的角色。 裴覦道:“他要是想做,是来得及的。” 沈霜月在旁说道:“殿下,如若六日后,骆巡未曾送信入京,您到时候再寻旁人也行。”她顿了顿,“民女觉得,京兆府尹孔朝孔大人就挺好。” 太子愣了下,隨后忍不住笑出声。 “看来你是真的很討厌沈家的人。” 刚开始他还觉得,沈霜月推骆巡是为大局,可如今怎么瞧著,里头带了些“私人恩怨”。 以沈敬显的精明,他如果真做这事,那肯定是要將利益最大化,明知道自己难以更进一步,他十之八九会想办法將这功劳落在子侄身上。 最有可能的,就是之前被贬,后来迟迟难以晋升的沈家长子沈令衡。 沈霜月这分明是不想要让沈令衡他们出头,所以寧肯推荐孔朝,也不想要沈家占了便宜,她真是半点儿都不掩饰对沈家人的厌恶。 太子只觉得好笑,忍不住看了眼裴覦。 这沈氏瞧著温温柔柔,一副芙蓉娇面,什么都好说话的样子,可是这心眼儿却当真是小,这般记仇,往后他家小舅舅要是得罪了她,那肯定不好过。 裴覦被他目光看的古怪,哪怕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也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他直接抬眼乜过去,一个眼刀落在他腿上。 太子:“……” 算了算了,得罪不起。 骆家的事情谈定之后,沈霜月就没有再开口,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侃侃而谈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只安静坐在一旁,听著太子和裴覦低声商量著接下来的事,她则是抱著杯盏小口喝著牛乳生汤。 火炉里的炭噼剥作响,甜腻香气瀰漫在屋中。 太子离开的时候,沈霜月起身相送,到了门前时裴覦就直接拦了她:“外间天冷,我去送殿下就好。”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太子笑了笑:“孤和裴侯爷还有话要说。” 沈霜月这才止了脚步,只起身恭送二人出去。 裴覦跟在太子身旁朝外走时,太子回头朝著中堂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之后就没了方才的正经模样,他凑到裴覦身旁,用肩头轻撞了他一下。 “我说,你和沈霜月这是?”太子挤了挤眼,满脸促狭:“这般不避讳,这是表明心意了?” 裴覦没否认:“她知道了。” 太子有些惊讶的挑眉:“什么时候的事?前几日你不是还忍著说怕嚇著了她,我还想著你得等到天荒地老,才肯跟人摊牌呢,这次怎么这么果断?” 裴覦沉默了下,板著脸:“沈老夫人看出来了。” 太子脸上愣住,似是错愕,又是惊嚇,片刻之后扑哧笑出声来,那笑声有些惊天动地的。 他就说,小舅舅这么能忍的人,这么长时间都愣是没敢开了口,隱在后面帮著沈霜月做了无数都没表功,如今怎么会突然表明心意了。 感情是被人家长辈给戳破了。 他弯著腰笑得不可自己,眉眼戏謔带著嘲笑,连旁边的小福子也是掩嘴偷笑起来。 裴覦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我觉得,过几日殿下去北地賑灾也挺好。” “哎別。” 太子连忙咳了声,压著笑意说道:“我不笑你了还不成吗,北边这事那就是龙潭虎穴,我这香餑餑,你捨得將我扔过去歷劫?” 倒不是太子不心繫百姓,不愿意亲自前去賑灾,而是如今盯著他的人实在太多。 他留在京城,都防不住有人忍不住动手,更何况是离京北上,那一路也別賑灾了,光是拦著人刺杀都来不及,到时候不仅管不了北地灾情,恐怕还会让北边儿更乱。 他是太子,手头有的是事情做,与其去添乱,倒不如找个有能力的人前去,他留在京城统筹后方,確保賑灾粮食、银钱充足就好。 退一万步,就算他真要北上賑灾,那也得想办法带上裴覦一起,毕竟有小舅舅这凶神在,他安心。 太子也知道裴覦对沈霜月的心思,自然是盼著他能得偿所愿,他也没有继续取笑他,只是认真说道:“小舅舅,骆家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裴覦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去纠正他口中称呼:“我会命人盯著,骆巡一旦送信进京,便给你送去。” 顿了顿又道, “二皇子和五皇子回京的事情也不必担心,有我在。” 太子闻言忍不住眉眼舒展,他扬扬唇:“我不担心。” 有小舅舅在,他从来都不担心。 …… 太子在裴覦面前,丝毫没有储君的架子,那嘴絮絮叨叨的,愣是一路从府里说到了府外,裴覦送走了太子之后,耳边突然清静下来,他站在风口沉默了许久。 牧辛上前小声说道:“侯爷,您真的不告诉太子殿下,您的打算?” 裴覦望著风雪未曾出声。 牧辛说道:“您和太子自小一起长大,后来虽多年未见,但是太子对您一如从前,若非他相助,您也难以顺利入了西北军中回到京城。” “太子为人至诚,也从来没有阻拦过您对付魏家和太后,甚至还处处帮您,也许他知道了之后不会告诉陛下……” “你也说了,是也许。” 裴覦垂著眼时,遮住了眼中复杂,“我不会拿数百条亡魂的冤屈,去赌人性。” 太子对他的確至诚,就连景帝对他也极为袒护,可是十余年前,景帝对父亲他们又何尝不是至诚至真,可最后不也依旧高坐楼台,而父亲他们背负恶名惨死。 他知道当年的事情怪不得景帝,那般情况下他就算出手也保不住盛家,与其所有人一起去死,倒不如保住一方,父亲他们明知是必死结局,也是心甘情愿成为景帝的踏脚石送他上位。 景帝曾经答应过要替父兄他们昭雪洗冤,可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谁能保证他稳坐皇位之下,还能记得初衷?还能记得当年为了保他和太子,毅然赴死的盛家眾人? 第192章 密室 景帝如今对他好,是还有用的著他的地方。 谁能保证,景帝在彻底压下了魏家和魏太后之后,彻底掌控朝堂说一不二之时,还能记得曾为了他皇位甘为踏脚石的盛家,毕竟当年景帝这皇位,可是拿著盛家所有人的脑袋换回来的。 一旦真相揭穿,当年罪魁会恶名满身,景帝同样会落下污名。 裴覦站在风中,衣袍被吹得簌簌作响。 “这十几年来,他们未必没有机会替往事昭雪,但从来没有做过,他们对我的確是好,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握著北地军权,身有驱敌之功。” “我如今是他们手中的刀,以他们的意志前行,能替他们压住魏家和太后,所做的也都是他们所想见到的事情,可是將来没了魏家,太后不再擅权,我所行之事不是他们所愿意见到的呢?” “牧辛,別妄图去赌他们身为帝王和未来天子的良心。” 景帝未必会顾念旧情,甘愿自染其污,与其相信他们,裴覦更信自己。 因为只有他,不管山川变化,世事变迁,永远都不会放弃盛家的冤屈。 牧辛闻言沉默下来,片刻道:“是属下多嘴。” 裴覦没有训斥他,因为心中清楚是一回事,面对太子又是另外一回事,別说是牧辛,就连他偶尔对上太子的诚挚,还有那一声声小舅舅,都会恍惚。 裴覦垂眸说道:“去瞧著骆宣成那边,若骆巡有了回信之后,儘快送回京城。” 牧辛:“是,侯爷。” “还有,二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如常。” “继续盯著,別出了差错。” “是。” …… 裴覦从外间回了中堂时,远远就瞧见沈霜月裹著斗篷站在廊下,似乎怕冷,她將脸藏在毛领里,侧著身子避著外间的风。 青色绣玉兰的斗篷,衬的她肌肤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似是听到这边动静,偏过头朝著这边看过来时,那双眼水光瀲灩,无声撩人心弦。 裴覦脸上凛厉之色淡去,眼底忍不住浸入温柔,他大步走到沈霜月近前,就朝著她说道:“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在里面待著?” 沈霜月说道:“我想著你送了太子殿下离开之后,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她原是没觉得和裴覦有什么,哪怕他对她有些心思,她也能坦然对待,可是今日那壶牛乳生汤,却突然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总是很难想像,裴覦洗手作羹汤的模样。 “先不著急走。”裴覦站在她身前低头,“我今日让胡萱带你来这里,除了是跟太子见面之外,还有一事。” “什么?”沈霜月疑惑。 “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霜月仰头看著他,不明白裴覦想要带她去哪里,可是见裴覦已经转身,示意她跟上,她只能有些不解的跟在他身后。 裴覦身高腿长,走路极快,沈霜月原本是跟在他身旁,可走著走著便有些跟不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身侧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了些,裴覦扭头时,就发现她脸颊浮出些红润,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放缓了脚步配合著她走。 两人绕过抄手游廊,一路到了最里间后,裴覦才带著她进了一处像是书房的地方。 “这个宅子是我在京中和太子见面的地方,牧辛他们应该告诉你了吧?” 见沈霜月点点头,裴覦才继续说道:“这间宅子里留了一些暗卫,往后要是我不在京城,或者是你遇到什么麻烦一时不便来寻我时,可以过来这里,里面的人会护著你,也会想办法联繫我。” 沈霜月愣了下:“侯爷……” 她没想到,裴覦带她过来是为了这个,心中仿佛被什么触动,只还没来得及理清,就听裴覦话音一转。 “不过这里也不是绝对隱蔽,如若这里也被人发现之后,还有一条退路。” 他领著她直接走到书房里最为显眼的美人榻边,伸手朝著后方一按,就听到原本安静的书房里传来咔嚓一声,紧接著那美人榻旁边的地面竟是陷了下去,片刻露出一条往下的通道来。 本就有所猜测的沈霜月瞧了眼突然出现的地方,扭头道:“这是密道?” 裴覦点点头:“进去看看?” “好。” 那密道入口並不算宽敞,进去里面之后一路有台阶朝下。 前面的裴覦虽然拿著火摺子,但那星点光线根本让人看不清楚,沈霜月目力不及练武之人,猝不及防的黑暗让她下意识紧张,在加上又是第一次进来,扶著墙壁走的小心却依旧险些踩空。 “小心!” 裴覦隨时留意她的动静,连忙转身扶著她,等人站稳之后鬆开她,下一瞬却是拉著她手:“跟著我走。” 沈霜月:“!!” 手中触感粗糲,那大手几乎將她整只手都包裹在內,掌心的温度让她下意识一哆嗦。 沈霜月身形绷紧,下意识想要挣脱,可握著她的那只手却是瞬间收紧。 “密道里暗,別乱动。” 沈霜月默了默,见身前的人微弯著身子朝前走,说话间连头都没回,她也只能安静下来跟了上去,手中的火热炽人,她心中不断告诉自己。 別在意,只是拉了手而已,裴覦是因为这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不要想太多…… 昏暗环境中,心跳也仿佛快了起来,身前人的背影显得格外高大,沈霜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等走了一段距离,就出现在一间密室之中。 裴覦单手拿著火摺子,將墙上的灯盏点燃之后,四周光线就变得亮了起来。 沈霜月好奇朝著四周看了一眼,这般昏暗的密室,空气却並不稀薄,甚至隱约能感觉到石壁周围有风流通。 这密室里乾燥並不潮湿,且还有一处小榻可以休息,隱隱约约还能听到一点儿水声,她惊讶:“这里面还有水?” 裴覦嗯了声:“这密室接了地下水源,哪怕並无计划躲藏进来,也能生存几日。” 只要有水,人就能活,哪怕没有吃的也能熬两日。 沈霜月满目惊讶,没想到这密室居然弄的这么周全,她正想四处看看时,却不想裴覦並没鬆开手,反而引著她继续朝著侧边的石壁走过去。 第193章 定安王府盛家的旧宅 沈霜月不解:“侯爷?” “还没到地方。” 裴覦带著她走到墙边,朝著其中一盏壁灯轻拍了一下,就见那边石壁居然开了。 沈霜月错愕地瞪大了眼,这密室之中居然还有密道? 她微仰头看著身前的男人,突然莫名其妙的冒出个念头来,天子脚下,京中要地,裴覦居然弄出这一环套一环的隱秘之处,他难不成是想要造反? 裴覦朝前走时,见她不动,扭头:“怎么了?” 沈霜月张了张嘴,將刚才的念头强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上面那宅子太子可都知道,而且裴覦和太子之间关係亲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大逆不道的心思,估摸著是为了狡兔三窟? “没什么。”她低声道:“我只是有些惊讶,这密室之中居然还有密道,只是侯爷,这等隱秘之地,实在不適合让我知道。” 沈霜月总觉得裴覦今日有些怪怪的,而且无论是这密室还是密道,想要不动声色的修建都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毕竟这里是京城,动静稍大都会被人察觉。 更何况裴覦回京才不过一年,这密室和密道瞧著却不像是刚修建的,就连机关等物瞧著都像是有些年头了,可是裴覦之前不是在北地军中,再往前还在奴营,他人不在京城,怎么能让人修好了这地方? 若不是他修建的,他却这般熟悉,那身后隱藏的事情就更麻烦了,沈霜月只消稍稍一想其中可能,就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她正想要说不进后面的密道了,怎料裴覦就已直接手中一用力將她拉了过去:“是你,没什么不合適的。” “裴覦……” 沈霜月猝不及防惊叫了声,就被裴覦扶稳站著,然后声音突沉:“阿月,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仔细,每一步也要跟著我认真走。” 沈霜月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嚇得连忙噤声,就听他说道: “从这密道入內,约五十步后,便有三条分道,其中两条都是死路。” 他领著她走到那分叉口前,沉声说道: “左边这条路进去之后,会有机关在左手石壁之上,第九盏和第十盏灯后,第九盏灯的机关,是通道入口乱箭射杀入內之人,第十盏则是通道里面,两盏壁灯之间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中间那条则是绝路,一旦有人入內走到尽头,踩中埋在里面的机关,就会瞬间封堵整个通道,以致里间坍塌,进入其中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沈霜月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都忍不住发冷,望著眼前三条密道时更是满脸惊惧。 这密道居然不只是为了逃生,竟还能要人性命! 沈霜月心中咚咚直跳,觉得自己该立刻转身离开,可是牵著她的大手却丝毫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裴覦不容她反抗,就直接领著她朝著最右侧的那条密道里走了进去。 密道並不宽敞,只余一人通过,裴覦在前微弓著身子,而沈霜月被迫跟在他身后,她有些恼,有些生气,可更多的却是紧张,被握著的手心里见了汗,白皙脸颊也忍不住紧绷了起来。 “別害怕,这条密道里,是安全的。” 等前面隱约见到光时,已是盏茶之后,裴覦似是推开了什么,鬆开她的手矮身走了出去,回头伸手挡在上方说道:“低头,小心台阶。” 沈霜月闻言下意识低头,抬脚越过台阶走出去时,眼前陡然亮了起来。 刺眼的光让她眼睛有些疼,没等她闭眼,裴覦就已经伸手捂在她脸上,遮住了她的眼。 “雪光伤眼,先缓缓。” 沈霜月站了片刻,裴覦才將遮住她眼的手挪开,而沈霜月微眯著眼,有些不適应地缓缓朝著四周看去时,脸上全都是茫然。 她原本以为,这密道尽头会是和之前进来的那宅子一样,或是会出现在书房,在屋中,以及什么隱秘之处,可万没想到她却是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之中。 这里像是荒废了许久,不远处满地都是枯黄之后被雪覆盖的杂草,还有那些仿佛多年未曾修剪,长得张牙舞爪黄了叶子的杂木。 冬雪几乎盖住了周围的一切,入目所见满是荒凉,不远处立著房舍也仿佛是被大火焚烧之后,只有焦黑倒塌的一片残木,以及看不出顏色的隔墙。 沈霜月定定看著那烧了一半的房檐,隱约能看到梁栋和斗拱上用了彩绘,梁木上还有烧了一半的四爪云蟒,最重要的是,对面那被焚毁的房子居然用的是重檐歇山顶…… 四周安静的只有风声,沈霜月脸上的茫然褪去之后,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大业对於房屋制式是有很严格的规矩的,庶民宅邸不可用歇山顶和廡殿顶,廡殿顶是皇室宗亲专用之物,而重檐歇山顶,就算是朝中一品大员也不能用,只有特例的国公府和皇亲府邸能用。 再加上那四爪云蟒的彩绘梁纹…… 沈霜月只觉得手脚冰凉,断然开口:“裴侯爷,我突然想起府中还有事情,祖母也在等我,我得先回去了……” “你觉得,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裴覦!” 沈霜月怒目而视。 裴覦静静看著她:“你应该已经看出来,这里是哪里。” 沈霜月身形僵住,白皙脸颊紧绷著,明明裴覦没有伸手拦她,她可以离开,可是脚上却如同绑著千斤巨石,半点都挪动不了。 她手中紧紧攥拳,心中大骂著裴覦混帐东西。 她当然看得出来这里是哪里,这满京城能用重檐歇山顶的宅邸都是有数的,哪怕就是府中衰败,也绝不至於变成这般荒芜破败之地,自身维持不了的也多的是人能够接手。 而且从城西那宅子入密道,到这边出口看似弯弯绕绕,可拢共不过两盏茶的时间。 换句话说,这地方就算不在城西,也定然是在离那宅子不算太远的地方。 城西,被大火焚烧之后的旧宅,瞧著像是多年无人踏足的城中荒无之地,还有那四爪云蟒的彩绘…… 这种种叠加在一起,除了当年因为谋逆之罪,被今上景帝亲手摘了满门脑袋的定安王府盛家之外,还能有谁? 第194章 阿月,我心悦你 那盛家当年鼎盛至极,远比如今的魏家还要显赫,也是大业唯一以为世袭罔替的异姓王,可后来满门皆亡,全族被灭,连所有与盛家有关的东西也都成了朝中禁忌。 盛家的宅子也一直荒废下来,没人敢踏足。 可是这种地方,居然是裴覦那密道的尽头。 头皮一阵阵的发麻,心中沉重的仿佛砸入了巨石,沈霜月只觉得自己招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她抬头看著裴覦时,有些咬牙:“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裴覦认真道:“表诚意。” 沈霜月:“……” 面无表情看著对面的男人,听著他胡说八道。 他表什么鬼的诚意?! 沈霜月一直以来都表现的极为冷静,哪怕对著谢家、沈家的事情时,崩溃也不过是一瞬,再之后就能冷静筹谋,可是此时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容和惊恐。 裴覦被她这副生怕惹上麻烦的模样逗笑,倒也没有因为她脸上冷漠退却,而是上前了半步,朝著沈霜月认真说道:“自然是我对你的诚意。” “我心悦你的事情,是被沈老夫人揭破的,並非是我自己开口,虽然你已经知道了,但是我昨夜回去想了想,总觉得不够诚意……” 沈霜月连忙退了半步,下意识不想听他接下来的话。 可是裴覦怎么能忍她后退。 他直接上前半步,高大身形笼罩在沈霜月身前,显露出几分迫人的气势。 “沈霜月,我心仪於你,也是真心想要跟你在一起,我之於你所做的一切,不是因为沈家,也不是其他,只是源於是你。” “我心悦你,对你的这份心意也並非儿戏,更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的见色起意,你之於我是稀世珍宝,是求而不得,是夙夜难寐。” “我想要娶你为妻,让你掌我中馈,与我並肩白头。” “哪怕没有沈家,没有魏家,我也依旧会靠近你,不是因为任何外物,只因为是你。” 沈霜月毫无预兆之下,听到裴覦这番堪称离经叛道的剖白之言,整个人都有些僵住。 心口咚咚直跳,嘴唇紧抿著时,她整个人被裴覦的气势压得轻微后仰,显露毫不掩饰的防备:“裴侯爷不必跟我说这些,而且我对你无意……” “我知道,但我想说。” 裴覦气势渊亭岳池,剑眸凛厉,那轮廓极深的脸上全是认真, “沈霜月,我这人从不会半途而废,於你也是一样。” 沈霜月菱唇微张,抬头便那个瞧见他眼眸里满满都是她的影子。 “我不可能对你罢手,也难以坐视让你往后投奔旁人,思来想去,就只有对你展露诚意。” 裴覦眸中专注,低头笼著身前人,“你经歷过谢家的事情,心防远比普通人重,想要让你动容,甚至知道我对你真心,寻常的承诺誓言都没有用。” “承诺可改,誓言可违,惟有生死攸关的把柄,或许能让你安心。” 他望了眼周围的断壁残垣,还有那倒塌了一半的宅子, “这里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的父母,亲人,兄长,子侄,尽皆死於此地,过往一切都被大火付之一炬,唯独我……” “以为奴十年为代价,活了下来。” 裴覦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奴印,迥俊脸上突生冷色。 “刚才那间密室,还有这条密道,连太子都不知晓,这便是我给你的底气。” “我从不与人承诺將来,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將来会如何,但我知道,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到哪怕明知道是泥沼,前方未必坦途,也迫不及待想要让你知道我心意。” “所以阿月,你能不能也喜欢我一点?” 蛮横到有些不讲道理的示爱,让沈霜月有些难以招架。 她早就知道裴覦强势,也曾经见过他与其他人相处,可她自己却是第一次直面这样的裴覦,不似往日懒散从容,像极了觅食的野兽,紧紧盯著猎物时,宣告著占有欲。 沈霜月有些稳不住心神,慌乱之下转身就想走,却不想裴覦却是伸手拉住她,擒著她腰肢將她固定在身前。 “你怕我?” “裴覦……” 沈霜月声音惊慌,她眼睫颤动时,声音都维持不住:“你別这样……” 裴覦看著她慌乱失措,见她抵在他身前的手指都染上苍白,连红唇之上血色也消退,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你別怕我,我永远都不会伤你。” 他手指轻抚上她眼下, “我带你来此,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要让你知道,我对你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如今对我无意,可你多看看我,若你不愿与人一起,我不勉强你,可你若还想要与人常伴,先考虑我,好吗?” 若只是一味强势,沈霜月还不会如何,可他这般低声下气近乎哀求的退步,却是让她心內驀地一拧。 他不该露出这般神色的。 男人见她沉默著不开口,低垂著眉眼,耐心轻唤了声:“姣姣?” “別这么叫我。” 沈霜月被他这般缠绵的声音叫的耳朵发烫,而且裴覦揽著她腰身,手上的热度烫人,靠的太近时,他这张脸也让她有些恍惚。 她急声说了一句后,见他剑眸轻挑似是要开口,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言来。 沈霜月连忙吶吶:“我答应你就是。” “真的?” “真的。”沈霜月声音绷著:“我如果还有婚嫁之心,想要与人在一起,定先考虑你,可以了吗?” “你说的,不能反悔!” 裴覦眼底浮现惊喜,融了原本的冷厉,那喜色如同水光涟漪荡漾开来,眼尾眉梢都染上了欣喜之意,只是片刻之后,他又迟疑:“这么容易答应,你该不会出了这门就反悔吧?” “那要不要我给侯爷写个契书?”沈霜月瞪他。 裴覦惊喜:“可以吗?” “裴覦!!” 一声恼羞成怒的低斥,让裴覦连忙闭嘴,沈霜月见他这般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扭过头后懒得看他,嘴里则是嗔怒: “还不放开我?” 他还想抱到什么时候?! 第195章 裴覦理直气壮的牵著她的手 虽说答应了裴覦,但是盛家的旧宅,沈霜月却是没有逛的,而且哪怕裴覦主动提及了自己身份,沈霜月也只知道他是盛家的人,当年盛家出事后侥倖逃脱沦落为罪奴。 至於他具体是谁,他口中的父兄是谁,她却是只字不问。 裴覦虽然有些失望,但到底今日所得已经够多,有了沈霜月“承诺”,他至少能光明正大地当那第一顺位,若真有那不识相的凑上来,將人撵走,处置乾净,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从密道回去时,裴覦理直气壮地牵著沈霜月的手。 沈霜月今日受到衝击太多,对於他这份死皮赖脸,莫名觉得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只是等回到那边书房,面对裴覦开口留饭,沈霜月却是严词拒绝,她觉得她需要回去冷静冷静。 沈霜月离开时,裴覦伸手拉住了她:“阿月,北地的事情棘手,郑景林那边也还没消息,这几日我会往肃国公府多走动一些。” 沈霜月满脸莫名:“朝中的事情,侯爷不必告诉我。” 她又不是他的谁,且他和肃国公府走动与她有什么关係,做什么这副去哪儿都得先告知她的架势? 裴覦扬了扬唇:“就是与你说一声,你不是与肃国公夫人,还有他们家女娘交好,他们家的事不想知道?” 沈霜月:“……” 见她眉毛轻皱,白皙脸颊有些气鼓鼓的,仰头时就那么睁圆了眼看著他。 裴覦忍不住轻笑了声:“好了,不气了,等那郑景林的事情有消息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不是要回府吗,我送你?” “不用!” 沈霜月连忙拒绝,裴覦这般招眼,他要是送她回去被人瞧见了,还不知道惹出多少口舌是非来,她说道:“我自己回去就是,有胡萱和今鹊跟著。” 裴覦想起他之前的打算,肃国公府那边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魏太后和魏家恐怕也会找机会坏他“姻缘”,这个时候明面上的確少和沈霜月接触的好,免得坏了事。 所以他也没有强求,只温声说道:“好。” 沈霜月从裴覦的宅子里出来,坐上回府的马车之后,心神放鬆下来时,却没有鬆口气的感觉,反而觉得脑子里越发乱糟糟的。 她今日原以为只是去见见太子,商议筹粮的事情,可谁能想到居然意外知道裴覦身世,他居然是盛家的人,那太子殿下和陛下知道这事吗? 如果不知道,那就意味著裴覦对他们有所隱瞒,且身世造假,回京之后和太子的相交“莫逆”,得陛下的倚重都为了图谋其他,他的目的恐怕不止是如今的定远侯位,而是为了盛家。 可如果陛下他们知道他身份,那陛下为何还会这么重用裴覦? 沈霜月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当年盛家出事的时候,她还年幼,可並不妨碍她知道京中那一场血洗。 盛家祖上是从军出身,和齐家祖上一起打下天下之后,盛家退居一步將皇位让给了齐家,而齐家祖上为表示亲睦感激,封了盛家为定安王,世袭罔替,非谋逆永不降爵。 后来几十年间,盛家一直辅佐齐家稳固大业江山,对齐家忠心耿耿,齐家掌文,盛家掌武,盛家和皇室亲如一家,直到先帝上位也未曾有过改变。 先帝迎了盛家女进宫为贵妃,为其空置后宫,独宠一人,就连当年身为皇后的魏太后在宫中也过的艰难,直到后来定安王战败而亡,又未留下子嗣,由他弟弟盛嵩继任了王位,盛家和皇室的关係隱隱生了变故。 沈霜月记得,她当年听府中长辈说起过盛家的事情,今上景帝还是太子之时,就娶了盛嵩的长女,也就是盛贵妃的侄女为太子妃,二人感情极好,景帝和年长他十余的盛嵩不似长辈和晚辈关係,反而更像是莫逆之交。 可后来不知为何传出上一任定安王战败是因为通敌叛国,更有人指证盛家谋逆犯上,从盛家后宅搜出罪证,盛家一朝沦为阶下囚。 当时先帝病重,魏太后把持朝政,盛家突如其来的罪名,將当时身为太子的景帝也牵扯其中。 宫中盛贵妃自縊而死,太子妃带著年仅六岁的皇孙跳了井,盛家被锁拿之时,盛嵩及其子嗣不肯束手就擒,击伤抓捕之人逃出京城,太子也跟著消失无踪。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谋逆被揭穿携罪而逃,太子落罪,地位不保,魏太后更是命人大肆捉拿,將盛家围困於灵鸞峰上。 那时候人人都以为太子和盛家必死无疑,先帝更是因为太子要保盛家,震怒之下欲废太子,可就在这时,太子却是突然提著盛嵩以及盛家人的脑袋出现在宫门前。 当时魏太后等人还欲斩杀太子,但宫中生变,本就病重的先帝突然驾崩,死前未曾留下任何旨意,魏太后虽欲另立新帝,但太子並无过错,且还亲手“斩杀”了盛家逆臣,继位乃是名正言顺。 那段时间朝中动盪不已,魏太后和魏家和太子斗的不可开交,太子几番周折依旧坐上了皇位,成为如今的景帝,魏太后他们奈何不了景帝,却依旧將盛家罪名坐实。 景帝是踩著盛家人的命上位,再加上那场谋逆案学习之下,牵连无数,从此盛家和定安王府就成了朝中和京中的禁忌。 裴覦若是盛家人,那回京必定要图谋其他,景帝如果知道他是当年盛家逃脱的“旧犯”,他怎么还会容忍裴覦留在朝中,甚至手握重权掌管皇城司? 还有太子,当年盛家那位太子妃和小皇孙死后,嵇家的女儿才成了皇后,她膝下病弱养在深宫多年的皇子,才能得了景帝看重,命人仔细替他將养了数年,將其封为太子,成了如今的储君。 太子若是知道裴覦是盛家人,还会对他这般亲近吗? 沈霜月心中沉的厉害,脑子里如同塞进了千头万绪,总觉得当年盛家的事情里或许藏著別的隱秘,而裴覦和景帝还有太子之间,恐怕也未必如表面那么简单。 第196章 善变 “小姐,您怎么了?”今鹊见她脸色有些白,忍不住担心问道,“从刚才出来,您脸色就不好看。” 沈霜月抿抿唇:“没事,估计外面太冷,有些冻著了。” 今鹊连忙取了薄毯过来,替她盖在膝上:“今年这冬天真的是格外的冷,天一暗,冷风就吹得渗人的慌,您今儿个忙了一整日,等回去之后,奴婢让人给您熬些红薑汤喝,免得夜里起了风寒。” 她絮絮叨叨,低声说道, “您之前就病了一场,可得当心著些。” 沈霜月见她被转移了心思,没再追问,便也隨意点点头道了声好:“我有些累了。” 今鹊说道:“那您靠著闭闭眼,等快到了奴婢再叫您。” 沈霜月闭著眼靠在车壁上小憩,下顎藏在毛领之中,压著心头纷乱,让自己不去想盛家的事情,如今她和裴覦没有什么,盛家的事情也和他没有关係。 裴覦既敢留在京城,那自然是有他自己的底气,她也用不著操心。 只不过想起裴覦…… 沈霜月脑海里就出现裴覦揽著她腰身,低头说著心悦她的模样,那压迫性十足的侵略感,让她突然明白为何京中之人都唤他煞神。 这人往日在她面前,从未这般展露过性情,这种突如其来的撞击让她有些不安,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 “姣姣?” 沈老夫人一直等著沈霜月回来之后,才与她一起用了晚膳,只是饭桌之上,沈霜月一直神思不属,她原本与她说著话,却久久没见她回应。 沈老夫人有些疑惑地伸手,在沈霜月面前挥了下 沈霜月驀地回神:“祖母,怎么了?” “我才要要问你怎么了才对,打从你刚才回来,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是外面出了什么事吗?”沈老夫人担心问道。 沈霜月摇摇头:“没有。”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老夫人皱了皱眉,觉得她没说实话,要是真没有什么事,她怎会回来之后就沉默的厉害,与她说话时不时走神不说,这会儿连饭食都一副无心思下咽的样子? 她皱眉问道:“是不是沈家那边找你麻烦了,还是有別的什么事……” “祖母,真的没有。” 沈霜月对上沈老夫人目光,连忙道:“沈敬显才刚回去,我手里又还拿著断亲书,沈家的人不敢过来找我麻烦的,我就是遇到些事情有些心烦。” 她身边並没有太过亲近的闺中密友,和裴覦的事情也不敢去问別人,而且虽然嫁过一次人,可是沈霜月对於感情之事还是一知半解,也未曾对谁动过心。 她不太明白,男女之间动心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看著沈老夫人,沈霜月迟疑了下,低声问道:“祖母,您当年嫁进沈家,喜欢祖父吗?” 沈老夫人愣了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沈霜月其实开口之后就有些后悔,毕竟沈老爷子已经走了好些年了,问这个难免会提起沈老夫人的伤心事,她连忙又道:“我就只是隨口问问,祖母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沈老夫人看她面色纠结的样子,此时又问她沈老爷子的事,她隱约有些猜到,沈霜月刚才的犹豫是为了什么。 “其实没什么不想说的。” 沈老夫人想了想说道:“我与你祖父,是沈、吕两家联姻,我是吕家嫡长女,生来便註定是要肩负联姻之责,而你祖父当初年少出眾,容貌也极好,沈家上门说亲的时候,我父母觉得他合適就答应了下来。” “那您成婚前见过祖父吗?”沈霜月有些好奇。 沈老夫人笑了笑:“自然是见过的。” 吕家挑中沈家,虽然是为了联姻,但她父母对她並非没有疼爱,她是吕家嫡长女,也是千娇万宠著长大的,父亲母亲就算让她联姻,也会挑一个她喜欢的。 所以在定下婚约之前,母亲曾经让她偷偷见过沈家这位郎君,甚至还以上香礼佛为名,让他们去了城外私下见过几面。 她觉得那人入眼,点头答应之后,这桩婚事才定下来。 沈霜月还从未听过沈老夫人的故事,闻言连忙问道:“那祖母是喜欢祖父的?” “刚嫁去沈家的时候,是喜欢的。” 沈老夫人早就过了谈及感情会觉羞耻的年纪,提起早就病逝的沈老爷子,脸上並无伤感之色。 见沈霜月托著下顎看她,她说道: “你祖父是世家嫡出,容貌清俊,性子也温和谦润,年少入仕早早便入了先帝的眼,在当年京中一眾世家权贵子弟之中可谓最出色的那一个,而且他迎娶我之后,对我也是温和耐心,处处尊重。” “我当年也是年少慕艾,面对这般少年郎,又怎么可能会不心动?” 沈霜月闻言皱了皱眉:“刚嫁去沈家?” 她神色有些奇怪,祖母这意思是,后来不喜欢了? 可是在她印象了,祖父祖母的感情应该是不错的。 祖父病逝时,她已经记事了,那会儿总会瞧见祖父对祖母处处依从、极近討好的模样,府中的事情祖母说一不二,关於后宅之事祖父从来不会驳斥祖母的意思,而且祖母但凡说一句喜欢什么,祖父就会竭尽全力替她寻来。 人人都说祖父对祖母极好,虽有纳妾,却从来將正妻放在最先。 可是如今听著沈老夫人的意思,却並不是这样? 沈老夫人见她惊愕的样子,似乎是知道她想问什么,淡声说道:“人生这么漫长,世事都能变化,更何况是感情,数十年如一日的喜欢,太难。” 她对那个温柔多情的少年郎是真的心动过,少时的感情纯真而又炙热,夫妻最为和睦的那几年,她只觉得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也不过是如此,沈老爷子对她的专情,甚至还让她生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 可是后来,沈老爷子变了心。 感情好时,沈老爷子將她捧上了天,无论她任性胡闹,还是说些不著边际天真可笑的话,他都能笑著站在一旁,夸一句她性子纯善。 可是后来变了心,吕家败落不如从前,少时夫妻的感情也逐渐褪去,又有新的更好看更新鲜的,甚至能给沈家带来更多利益的女人出现。 那些从前他口中一遍遍说过的承诺和誓言,就都成了海市蜃楼,镜水月。 第197章 连討好你都不会,裴覦凭什么抱得美人归? 变了心的沈老爷子,才彻底展露出属於世家子那一脉相承的凉薄心狠。 他忘记了曾经对她的温柔纵容,忘记了他曾经夸讚过的纯粹率性,他开始厌恶她的直性子,厌恶对她的不肯忍气吞声,无论她做什么事情,都会成为他呵斥怒骂的根源。 他说她没有容人之量,说她小肚鸡肠,说她善妒,甚至就连他当年说的那些山盟海誓被她拿出来时,也满脸冷漠的说她天真可笑。 他毫不犹豫地疏远她,冷待她,仿佛一夜间收回所有对她的感情,而她因为不甘心的一点撕闹纠缠,就险些要了她自己,还有当时还年幼的沈敬显的命。 沈老夫人想起过往种种,虽然早就已经看开,也不会再觉得痛苦,但是当年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至今想起来都还记得清楚。 她並没有细说其中种种,只平静说道:“我刚开始嫁进沈家时,也曾想过与你祖父恩爱白头,可是后来我却发现,你祖父並不需要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他要的是沈家主母,一个合格的沈家宗妇。” “我和他爭执的时候,他曾与我说过,身为世家之女,却一意追逐情爱失了理智,是这世上最为愚蠢的事情,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也收敛了心思,退到自己该退的位置上。” 她不再嫉妒,不再混闹,只守著自己沈家主母的位置,坐看他左右纳妾,看他与人欢愉,看他风光无限数年之后,却又在某一日察觉她不再如往日对他尽心时,突感那莫名其妙的愧疚,又不甘她的冷漠生了懊悔,再回过头来一副恩爱模样,想要与她再续夫妻情缘。 他打发了所有的妾室,將庶出子也打压下来,给足了她沈家主母应有的顏面和尊严,甚至不惜在她面前处处討好,眼巴巴的想要她如刚嫁进沈家那般,爱他,痴缠他。 可是他却忘记了,她早就已经不是那个年少慕艾,炙热真诚的少女。 直到病死在床上那一刻,沈老爷子还望著她,想要听她说一句原谅,叫他一句夫君。 最后,死不瞑目。 沈老夫人想起到死都望著她不肯闭眼的沈老爷子,他似乎是难以置信,直到他生前最后一刻,他都未曾听到她哪怕成全他的一句原谅。 她只是平静站在床前,看著他艰难喘息,看著他低声说著懊悔对不起她,唤著她闺名说他当年的过错,祈求著让王她唤他一声夫君,然后什么也没听到,直挺挺地断了气。 然后沈老夫人从容的让府中人替他收尸,入棺,下葬,其他人哭灵到晕厥,她却並没太多的难过。 沈老夫人抬眼看向沈霜月,朝著她说道:“你今日从外面回来之后,就一直神思不属的,现在还问我和你祖父的事情,可是因为裴覦?” 顿了顿,她眸色沉凝,“那裴覦逼迫你了?” 沈霜月见她似有怒气,连忙摇摇头:“没有。” 裴覦的確没有逼她要立刻接纳他的感情,甚至也没有对她太过逾矩,他所做的不过是將自己的软肋递到她跟前,让她抓著他的把柄,掌著他的生死隱秘,好能安心与他相处不要抗拒他的心意。 沈霜月虽然有些恼怒裴覦的强势,可是论真起来又动不了气,反而因为他主动投递“把柄”的行为,有那么一丝悸动。 见沈老夫人看著她,她不敢將裴覦暴露的身份说出,也没脸说裴覦求她喜欢他的事情,半晌只磕巴说了一句:“裴覦不是坏人,他也的確帮了我不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他说他心悦我,並非一时心血来潮的见色起意,可是祖母,我不知道我除了这副皮囊,有什么能让他突然这般非我不可。” “若是旁人,大可直接断了联繫,可是我和裴覦不一样,我们之间牵扯的事情太多,暂时断不了往来,也避开不了见面。” 沈老夫人看著紧蹙著眉心的孙女,柔声说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只有这副皮囊?我家姣姣本就是天上月,引人追逐有何奇怪?” “况且我与你祖父之间,和你跟裴覦的情况不一样,我们之间有过真情,但更多的是家族利益,你祖父最初看中我便是因为我身后的吕家。” “可你们二人不同,裴覦手握大权,你如今境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家为他所制,连你父亲也受制於人,你身上论真起来,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以婚约为代价,捨出定远侯夫人的位置来谋求的。” 她说话间顿了顿, “当然,如果他並非以迎娶你为前提,而只是单纯以情爱之事来逗弄於你,那就另当別论,可是祖母觉得,你应该是能分辨的出来,他对你认真与否。” 沈霜月若有所思。 沈老夫人见她低垂眉眼的模样,问道:“那祖母换个方式问你,你可討厌那裴覦?” 沈霜月想了想,老实说道:“不討厌……” 哪怕他表现的强势,可却並不咄咄逼人,而且她永远记得她於绝境之中,裴覦帮她的恩情,无论里面有没有利用,她都感激裴覦让她能离开谢家那泥潭。 沈老夫人笑了笑:“那你何必这般忧心忡忡,与他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 见沈霜月有些不解,沈老夫人轻笑了声, “不討厌,又避不开,他也不曾逼迫你,那就如过往一样自在相处就好。” “裴覦对你的心意若是真的,那无论是对你的示好,还是谋求你的真心,那都是他该去想的事情,你如今已立女户,又无婚约在身,他府中也並无妻室,就算你们二人有所相处也並不违背道德礼仪。” “你如果觉得与他相处顺了心意,接受了也无妨,可若觉得不舒服,那只能说明他对你的这份心意不到位,让你难以放心与他一起,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与你有什么关係。” “连討好你都做不到,他又凭什么抱得美人归?” 第198章 多要求旁人,少委屈自己 沈老夫人的话严格来说,对於时下女子是极为出格的,但是裴覦和沈霜月的情况不一样,而且经歷了这么多,她如今只想让这个受尽了委屈的孙女过得快活恣意一些。 她朝著沈霜月柔声说道:“无论是不是接受裴覦,只要你能谨记,不要为了旁人失了自我,为男人失了理智,有能够立足於世的底气,能以与他並肩,那男人於你来说只是生活的调剂而已。” “说一句冒犯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太后娘娘的那些过往,可世人谁敢瞧低她半分?就连魏家也得依附她而存,就是因为哪怕当年身为皇后,她也从不靠著先帝。” 毕竟是宫中的事情,沈老夫人点到即止就没有再多说,她隱约察觉到沈霜月和过往的不同,而且她和裴覦之间的关係,她也並非处於弱势。 再说又不是没有义绝过,她若真接受裴覦之后发现自己看错了眼,大不了將来和离就是。 別的女子想要和离还需要顾及家族门楣,顾及父母亲人的意愿,可是沈霜月是立了女户的,沈家牵制不了她,若真能豁得出去,任何人都拦不住她。 “你只要顾全你自己高兴就好,不要为了旁人,去烦恼你本不该烦恼的东西。” 沈霜月没想到沈老夫人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既是震惊,也是错愕,可是细想下来却又觉得她说的那些,在旁人眼里看来或许自私,可何尝不是一种豁达。 对自己多些宽赦,寧肯夺要求旁人,也別委屈了自己。 沈霜月憋闷了许久的心豁然开朗。 她不厌恶裴覦,將来能不能动男女之情,也犹未可知。 她何必杞人忧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倒不如像是祖母说的,顺其自然就好。 想通了之后,沈霜月整个人都恢復了往日的精神:“我知道了,祖母。” 她连忙替沈老夫人盛了些汤,然后捧著碗说道:“祖母,趁著这两日无事,明儿个咱们出去逛逛吧,正好也快年节了,给府里添些过年用的东西。” 再过几日,北地事情闹出来,京中就没有这么消停了。 到时候风声鹤唳的,恐怕连年节都过不安稳。 沈老夫人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岁除要回沈家,便想提前替沈霜月热闹一下,所以答应下来:“我也许久没回京了,去逛逛也好,让关家那姑娘也一起去吧。” 沈霜月点头:“好,把安哥儿也带上。” 谢俞安如今也能偶尔下地了。 …… 翌日午前,沈霜月和沈老夫人,就领著关君兰母子一起出门逛街。 谢俞安的身子不好,多是留在马车里,而沈霜月则是扶著沈老夫人,还有关君兰一起四处採买,京中坊市之中本就热闹,临近年节时往来採买的人也多了起来。 沈霜月和关君兰本就京中“风云”人物,再加上沈老夫人虽久未回京,但是京中认识她的人也不少。 这三人走在一起笑盈盈的模样,让不少人都有些惊讶,而沈家那位老夫人回京的消息也跟著传了开来,沈令衡夫妇途径坊市时,在街头无意间瞧见沈霜月几人。 徐氏惊讶:“那不是祖母和阿月吗?” “停车。” 沈令衡连忙出声,马车停下来后,他撩开帘子朝著那边摊贩前望过去,就瞧见正扶著沈老夫人,站在个人摊子前说笑的沈霜月。 “那边那个,是谢家二夫人吧?我记得之前在庆安伯府见过她。”徐氏疑惑:“听说谢家二房和长房闹分家,直接闹到了京兆府衙,这谢二夫人怎么会和阿月在一起?” 沈令衡望著那边说笑的三人,低声道:“谢二夫人离开谢家后,就带著孩子搬去了阿月那里。” 他眉眼微软,语气也轻嘆, “阿月向来重感情,听说她之前还救了谢家二房那孩子,如今谢言庆没回经,她怕是担心谢家找这母子麻烦,才收留他们。” 沈令衡说话间,目光忍不住落在沈霜月脸上,就看到她不知道和沈老夫人说了句什么,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之上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他不由愣住。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沈霜月这么笑过,印象里这几年难得几次见到她时,她总是格外沉默,不是半垂著头站在一旁,就是苍白著脸红著眼眶。 可他明明记得,当年沈霜月最是闹腾的性子,她总能跟在他身后,“大哥”“大哥”的叫个不停。 “舅舅,母亲在那里……”谢翀意趴在马车窗边。 沈令衡脸上一沉:“她不是你母亲。” 谢翀意小脸瞬间僵住,坐在车上吶吶不知所措,还是徐氏见他模样可怜,低声替他解围:“夫君別恼,阿月离开谢家不久,意哥儿也是一时没习惯……” “他能有什么不习惯的,阿月嫁过去四年,他何曾叫过一声母亲?” 沈令衡以前是极为疼爱谢翀意的,这是他亲姐姐的孩子,是他看著出生长大的,沈婉仪死时这个外甥尚还年幼,他满腔怜惜之情和对长姐的感情,全都落在了谢翀意身上。 这四年,沈家虽然不和沈霜月往来,却从未亏待过谢翀意,不仅时时接他过府,也对他处处照顾。 谢翀意在他们面前十分乖巧,偶尔耍耍脾气也不过是小孩子玩闹,可是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在谢家时,竟是那般恶毒的性子。 光只是他之前对谢家二房那孩子,只因为人家比他优秀就险些要人家的命,沈令衡对他就再难有往日亲近。 更何况知道谢家对沈霜月所做的那些事情,还有谢翀意这几年对沈霜月的態度,沈令衡只觉得他刚才口中那声“母亲”,让人格外的膈应。 “以前既然都没叫过,现在就更不必叫了,別凭白的再让谢家那些污糟东西去攀诬了阿月!” 沈令衡毫不客气的话,让谢翀意有些接受不住,他脸上更加的白,眼中也是浮出泪意。 可泪水还没滚落,沈令衡就面无表情斥道:“你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动不动就掉眼泪,这般惺惺作態给谁看?” 第199章 两看两相厌 谢翀意眼泪悬在眼中,脸上猛地涨的通红。 徐氏眼见著气氛僵持,谢翀意更是浑身发抖,她生怕二人当街吵了起来,连忙在旁小声说道:“夫君,老夫人在那边,咱们可要过去打个招呼?” 沈令衡有些意动,可转瞬想起那天沈霜月在沈家说过的那些话,还有她对母亲的冷漠,以及落在沈令杰脸上的那两巴掌。 他垂了垂眼低声道:“不用了,父亲说了,祖母这几日想要和阿月团聚,不想让我们过去打扰,等过几日接祖母回府之后,再磕头拜见就是。” 徐氏闻言顿了下,她总觉得沈老夫人的態度有些奇怪。 她在淮阴养病四年,就算是知道沈霜月受了委屈,匆匆赶回京城,那她回府教训府中的人替沈霜月撑腰也就算了,怎么也不该不顾沈家顏面直接住到城西去,甚至这么千里迢迢的回来,连府中都没回过。 而且那日公公沈敬显去接老夫人回京之后,整个人就很奇怪,不仅丝毫没有在意沈霜月將沈老夫人“拐”走的事情,甚至还告知府中眾人,不准任何人踏足城西沈霜月的宅邸,擅自去找沈霜月,就连过去拜见老夫人都不行。 之前沈霜月和沈家闹的那般厉害时,公公也未曾这般严词厉色,可是这次却突然如此。 徐氏总觉得这中间藏著什么事,可是公公不说,沈令衡也不开口去问,徐氏就算有再多的费解,也只能全部压在心里。 “那咱们还是去庆安伯府?”徐氏问。 沈令衡望了沈霜月几人一眼,见她们说笑间已经离开了摊子,这才鬆开马车帘子:“走吧。” 他们今日出门,是要將谢翀意送回谢家去的。 自从谢家出事之后,谢翀意就一直留在沈家这边,庆安伯府那头谢淮知丝毫未曾过问过,就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个儿子一样。 沈夫人如今已经好好吃药,人也逐渐好转起来,可唯独见到谢翀意时难免会想起沈婉仪和沈霜月,沈令衡怕沈夫人好不容易好转的情绪,再闹出什么事情来,索性將人送回谢家去。 毕竟谢翀意父亲健在,也没有一直住在外家的道理。 沈霜月那边,她走了几步见胡萱还在原地,扭头唤了声:“胡萱?” 胡萱瞅了眼沈家马车离开的方向,才快步上前。 “怎么了?”沈霜月问。 胡萱小声道:“没什么。” 大好的日子,別叫沈家那起子碍眼的东西,扰了小姐兴致,也好在那沈令衡识相,他要是真敢凑过来,她非得让他知道儿为什么这么红。 胡萱朝著不远处看了一眼,原本站在那里的暗卫悄无声息的融入人群之中,她则是满脸乖顺:“奴婢方才瞧见个挺有意思的人,小姐,前面就是您名下的布庄了,您之前不是说要裁衣?” 沈霜月也没多想,扭头朝著沈老夫人和关君兰说道:“那咱们先去布庄,待会儿再去別的地方。” …… 沈令衡丝毫不知道自己未曾靠近沈霜月,反而逃过一劫,他们夫妇乘坐马车到了庆安伯府时,谢淮知听说沈令衡他们来了时,命人將他们领了进来。 沈令衡四年来头次踏足庆安伯府,原以为会看到一副衰败模样,可没想到府中下人井然有序,迎他们入內时也规矩森严,未敢怠慢。 沈令衡有些诧异,就连徐氏也是面上浮出惊讶之色。 这府里的规矩,倒是比之前还要好了。 『谢淮知人消瘦了不少,脸上往日惯有的温润散了个乾净,稜角分明的脸上自带疏冷,见到他们时,他淡然打了声招呼:“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曾提前告知一声。” 沈令衡说道:“本也只是送意哥儿回来,待不久,若凑巧你不在也不碍事。” “之前母亲病重,意哥儿一直留在我们府上,说是想要陪伴他外祖母,但眼下马上就要年节了,母亲也看著康健起来,父亲命我將意哥儿送回来,好能让他与家人团聚,也多陪陪谢老夫人。” 谢淮知目光淡淡落在谢翀意身上。 “父亲……” 谢翀意对著看著谢淮知时,再无往日肆意模样,反而束手束脚显得格外拘谨。 沈令衡说道:“原想著將他送回来便好,如今你在就最好不过了,也省的再交代下人了,意哥儿这孩子孝顺,多让他陪陪谢老夫人,想来她也能宽心一些。” 谢老夫人自从上次京兆府衙露面之后,就再无消息,谢淮知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魏家出头替他们交了代刑的赎金,那之后沈令衡只隱约听说,谢老夫人身子不大好了,一直留在裕安斋內静养。 庆安伯府的事情,隨著沈霜月和关君兰搬出去后,逐渐从京中人眼前淡去,沈令衡也不太清楚如今谢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可却不妨碍他话中那毫不掩饰的讽刺。 他说完之后,连片刻都不想久留,只直接说道: “既然將意哥儿交给你了,我也就安心了,我和徐氏还有事情,就先告辞了,不打扰伯爷。” 一句伯爷,將两家划分得清清楚楚。 谢淮知早就知道沈家人对他淡漠,而且四年前的真相掀出来后,两家早已经撕破脸皮,如今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拿捏沈家的,就算再低声下气也挽回不了。 他垂了下眼帘遮住了眸中阴鷙,再抬眼时已然瞧不出来什么,只点点头说道: “来人,送沈大公子出去。” 往日亲如兄弟的二人,如今一个唤著伯爷,一个叫著沈公子,仿佛曾经的熟稔都是假的,徐氏有些不適应,在两个多月前,她家夫君对著谢淮知时,还一口一个谢大哥。 谢淮知和沈家的关係有些复杂,叫姐夫不合適,叫妹夫又尷尬,沈令衡便將人当成了兄长,二人关係丝毫没有因为沈家姐妹嫌隙,反而沈令衡对谢淮知充满了“同情”。 沈令衡曾经无数次在她面前提起这位谢伯爷,都是满口的亲近讚嘆,更觉得是沈霜月害了她,一口一个耽误了谢淮知的前程。 可是如今却只剩下冷嘲热讽,连个笑都吝嗇。 第200章 混吃等死的废物 徐氏跟著沈令衡出了庆安伯府后,就小声说道:“我瞧著谢伯爷变了不少,之前听说谢家长女和离了,两边闹的很大,后来好像是魏家夫人出面,才將这事压了下来。” 又是魏家。 沈令衡眉心紧皱,既是厌恶,又是费解,“魏家保了谢玉茵?” “对。” 徐氏点点头,因为谢玉茵的婆家也姓徐,虽说和她的娘家並非同一个徐家,但她难免还是关注的多了一些,她小声说道: “谢玉茵和徐至大闹春玉楼的事情,夫君应该知道吧,徐家原本是拿了谢玉茵落胎的把柄,说她与人苟且,怀了孽种混淆他们家血脉,所以一口咬定是要休了谢玉茵的。” 谢家这边自然是不答应,听说谢玉茵哭闹不休,徐家日日上门闹腾,后来见谢家不肯接休书,甚至还扬言说要学沈霜月那般,去京兆府衙门状告谢家长女骗婚。 这事儿外间人虽不知道,可徐家也没替庆安伯府这边遮掩,私底下早就已经传疯了,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魏家主母突然出面,也不知道她和徐家的人说了什么,徐家鬆口答应和离的事情。 徐氏低声说道:“我听人说,谢伯爷只带走了谢玉茵一半的嫁妆,將另外一半留了下来,当作对徐家的补偿,而徐家那边答应不再拿春玉楼那日的事,为难谢家。” 这件事情里面,谢淮知保住了谢家名声,徐家撇开了不想要的妇人,那徐至也可以另觅新妇。 唯独谢玉茵,什么都没落下。 甚至她还隱约听说,谢玉茵回府之后,连剩下的那一半嫁妆也没保住…… 沈令衡却没有徐氏那么多的感嘆和伤春悲秋,他只是紧紧皱眉,心中疑竇极了。 魏家之前保了谢老夫人也就罢了,那好歹还是魏家女,要是真被发配了,多少会丟了魏家和太后的脸,可是如今竟连谢玉茵的事情他们也出手。 这可不像是魏家的行事,那谢淮知到底拿著魏家什么把柄,能让魏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替他们出面? …… 外间沈令衡夫妇的话无人知晓,庆安伯府中,沈令衡他们走了之后,谢翀意就满脸怯怯站在谢淮知身前。 谢淮知淡声道:“既然回来了,就好生在府中待著,温习好之前的课业,免得来年回了魏家族学时,跟不上旁人进度。” “父亲!”谢翀意驀地抬头。 谢淮知看他:“怎么?” 谢翀意掐著衣摆,吞吞吐吐半晌,这才顶著谢淮知的目光小声说道:“我不想去魏家族学了……” 谢淮知皱眉:“为什么?” 谢翀意张了张嘴,小脸紧绷著时,却是半点儿声音都没有。 之前在魏家族学那边,他就跟人闹了矛盾,被先生训斥也就算了,魏家那些人也根本就瞧不起他,后来谢俞安的事情传了出去,那些人更都觉得他心思恶毒。 他这段时间留在沈家,沈家那些子侄都不愿意跟他往来,偶有遇见都是冷嘲热讽,对他满脸鄙夷怠慢,而且昨日他遇到了魏家族学里曾经跟他还算得上要好的同窗。 谢翀意满心欢喜上前,那人见到他却是瞬间冷了脸,与他口出恶言,一口一个贱人之子,嘲讽他母亲算计旁人丟了性命,笑话庆安伯府如今是落了毛的野鸡。 他不想回魏家族学,更不想看那些人脸色,不想变得和谢俞安一样谁都能欺负。 谢淮知眉心紧拢:“说话,为什么不想去?” 谢翀意涨红脸:“我就是不想去了!” “你不想去魏家族学,那想去哪?”谢淮知声音微冷:“別说魏家族学是你如今能够接触到最好的进学之地,就只说这满京城的书院学舍,谁肯收你?” “你之前鞭打谢俞安,让他险些伤残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但凡自持德行为上的地方都不可能要你这个学生,除非你愿意离开京城,去別的地方进学,否则离开魏家族学,你的学业怎么办?” 谢淮知目光陡厉:“还是说,你打算从此往后都不进学,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我不是!” 谢翀意被戳穿了心思,猛地抬头。 他的確是不想去进学,只因为那些人的冷嘲热讽让他难以承受,他几乎都可以想见一旦开学人多之后,他会被多少人嘲笑。 可是对上谢淮知难看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却半句不敢说,他辩解说道:“我没有不想进学,我只是不想去魏家那边,他们都看不起我……” “你有什么能让人看得起的?学业,学业不成,囂张跋扈,紈絝却学了个周全。” 谢淮知一句话,打击的身前半大少年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见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模样,谢淮知言语如刀: “別说你祖母都只是魏家庶出,能將你送进魏家族学本就是侥倖,你入族学之后不思进取,偷奸耍滑,让人代写课业,敷衍哄骗族学里的先生。” “连比你年幼又晚入学许多的谢俞安都比你学的要好,可你除了跟人吃喝玩乐,嫉妒他人,仗著府中欺辱谢俞安之外,你还做过什么?” “跟著魏家那些生来就高一人等的子弟,学著他们欺压別人?可你知道吗,除了你声名狼藉,被先生厌恶,那些人却没有一个沾染上半点恶名。” “人人都知道入族学是为了什么,唯独你这个蠢货,將魏家子的那些消遣似的玩闹当了真。” 谢淮知看著脸色惨白的谢翀意,说不失望是假的。 他今年已近二十九,这么多年就只有谢翀意一个孩子,对他也曾经是寄予厚望的,当初想尽办法將人送进魏家族学,就是希望他能有所长进,哪怕后来闹出那么多事情,甚至发现沈婉仪做了什么。 谢淮知有所迁怒谢翀意,却也没有想过要放弃他,毕竟这是他的独子,也是庆安伯府的將来。 可是谢翀意出事之后,早早跑去了沈家,这么长时间都未曾回过府里,去了沈家之后却又抓不住唯一的靠山,被人这般狼狈的赶了回来。 再加上知道了之前谢翀意在魏家族学的事情,谢淮知只觉得失望至极,更带著怒其不爭。 第201章 刻薄 谢淮知说道:“你怕人閒话,怕人看不起你,那就做些让人看得起的事情,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只想著逃跑。” “你跑得了今日,难道从今往后都不出现在京城,不见你过往认识的那些人?” 谢翀意小脸惨白,死死咬著嘴唇。 谢淮知看著他:“以庆安伯府如今的情况,京城其他地方没人会收你,你不肯去魏家族学,就只能送你出京城,去其他地方寻合適的地方进学。” “你如果愿意离开京城,那我也可以成全你。” 谢翀意死死抓著衣摆,他不想离开京城,更不想离开伯府,半晌才红著眼低著头:“我去魏家族学。” 谢淮知早就猜到他的选择,这个儿子从小没有吃过半点苦,沈婉仪在时將他当成掌心宝,沈婉仪死后,又有沈霜月耐心细致的照顾他,事事对他百依百顺,恨不得捧著所有的好东西放到他面前。 他看似年幼丧母,可继室是他至亲,长房又只有他一个孩子,谢、沈两家也因他丧母的“委屈”对他百般照顾,他可谓金尊玉贵的长大,从未受过半点磋磨。 说句不好听的,庆安伯府虽然不是京中最显贵的门第,但谢翀意绝对是同辈之中过得最好最恣意的孩子。 如他这般,他怎么捨得离开京城。 “既然要去,那就好好收敛心思,別再说些让人不高兴的话。”谢淮知见他红著眼睛掉眼泪,皱了皱眉说道:“把眼泪擦一擦,去看看你祖母,她往日最是疼你。” 谢翀意满是狼狈的擦著眼泪,见谢淮知唤了常书过来带他过去,他也顾不得伤心,连忙抓著他袖子:“父亲不去吗?” “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谢淮知不想见谢老夫人,而且他既然已经和魏广荣“交易”,要去北地冒险,那自然是要做好足够的准备。 如今的他没有任何帮衬,如果之后在北地遇到危险,別说是帮他,魏家不落井下石顺便处置了他这个隱患都是好的,他只能靠他自己。 所以万事都得准备周全,丝毫不敢大意。 “常书,你送小公子去裕安斋。”谢淮知吩咐。 常书上前:“小公子,走吧。” …… 裕安斋早不似之前那般处处华贵,反而透著一股子萧条。 冬雪覆了满院,往日廊下窗台上摆著的冬日也能盛开的兰、山茶都没了踪影,院中里外都有人守著,下人几乎没有一个是谢翀意往日里熟悉,里里外外伺候的人都换了个遍,连门前站著的也是以前庆澜院的人。 常书带著谢翀意入內时,刚好撞见从里面出来的谢玉茵。 似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瞧见谢翀意,她愣了下,隨意挑眉讥讽:“哟,这不是咱们府上的小公子吗,怎么记得来这里了?” 常书退了半步,行了个礼:“大小姐,小公子今日回府,特意过来看看老夫人。” 谢玉茵嗤笑:“这还知道回来呢,我当他改姓沈了。” 谢翀意很少直面这般恶意,而且这恶意还是来自他往日里最亲近的姑姑。 他脸色苍白的咬著嘴唇,倒是常书早就习惯了谢玉茵这般阴阳怪气。 自打跟徐家和离归家之后,伯爷拿走了剩下那一半嫁妆,谢玉茵被留在府中“照顾”谢老夫人起居,再无半点往日大小姐该有的待遇。 谢玉茵从刚开始的隱忍可怜,到后来发现根本没用,整个人就变得尖酸刻薄起来,別说是对他们了,就是偶尔对上伯爷时,那嘴里也是跟抹了毒似的,说话难听的厉害。 伯爷不想搭理她,也忙著魏家吩咐的事情,常书也只能佯装没听到她的话,垂著头说道:“小公子,小人就送您到这里了,您陪陪老夫人,待会儿会有伺候的人来接您。” “大小姐,小人还得回去伺候伯爷,就先行告退。” 谢玉茵冷哼了声。 常书行了个礼就退了下去。 等门前只剩下姑侄二人时,谢翀意抓了抓衣袖,抬头怯生生地低唤了声:“姑姑…” “別,我可当不起你姑姑。” 谢玉茵冷笑了声,“你不是去了沈家了吗,好好的沈家小公子不当,跑回谢家来干什么?” 她上下扫了谢翀意一眼,面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该不会是沈家也不要你了,所以又惦记上谢家了,这才回来找你那窝囊废的爹?” 谢翀意嘴唇发颤,急声道:“我没有!” “没有?” 谢玉茵冷哼了一声,她厌恶极了沈家的人,討厌沈霜月,可更恨的人是谢老夫人和沈婉仪。 要不是她们闹出那么多事情,要不是沈婉仪算计沈霜月入府,后来哪里会出这么多的事情,她依旧是金尊玉贵的伯府嫡女,徐家的人又怎么敢这么对她? 还有谢淮知,明明犯错的不是她,她怀的是徐家的孩子。 他都已经说服魏家出面了,却还是让徐家跟她和离,丝毫不知道护著她这个妹妹。 那徐至不过是个窝囊废,她本来也没有多喜欢,和离也就和离了,可是谢淮知居然把她的嫁妆留给了徐家一半,默认了是她对不起徐家人不说,剩下那一半也拿去填了庆安伯府的窟窿。 谢玉茵早就不是小姑娘,之前名声又毁的一乾二净,和离之后再想婚嫁本就艰难,更何况如今连嫁妆都没了,她刚开始还试图跟谢淮知讲道理,试图让他记起点兄妹情谊,可谢淮知对她却是冷漠至极。 谢玉茵怎么能忍得住,反正如今她也没什么盼头,自然也就破罐子破摔。 有本事谢淮知將她扔出府去,她也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到时候大不了大家一起同归於尽! 她不好,谁也別想要好过。 谢玉茵因为沈婉仪的缘故,对谢翀意早无半点往日疼爱,只满眼的刻薄: “你要是没有,之前你祖母断了手脚,府里乱成那样子,怎么不见你回来看上一眼,眼巴巴儿的跟著人家沈家人走,赖在人家府里,好像你是沈家的儿子。” “如今突然回来,总不能是良心发现了,想起你残废的祖母了。” 第202章 贱种 见谢翀意惨白著小脸摇摇欲坠的样子,她嗤笑了声:“可別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样子,我又不是沈霜月那蠢货,能被你踩在泥地里,还捧著一颗真心將你捧在掌心里。” 谢翀意满是难堪地恨不得晕过去,嘴唇都咬出了血来,就在这时,里面突然传来谢老夫人的声音:“是谁来了。” “祖母,是我……” 谢翀意忙不迭地就狼狈应了一声,转身不敢再跟谢玉茵说话,直接就朝著里面走去。 谢玉茵见他好像找到靠山狼狈而逃的样子,忍不住嘲讽笑了声,脸上换上了一副看笑话的样子,抱著手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谢翀意进了屋中之后,极为不適的眨了眨眼,实在屋中的光线太过昏暗。 明明外间天色透亮,可屋里却是门窗紧闭,只有些许光线从天顶洒了进来,隱约摇曳的光影不仅没让屋中亮堂,反而多了些诡异的阴森。 屋里並不冷,暖盈盈的应是放了碳盆,可是却有股极为古怪的味道,混合著浓郁的药苦味扑鼻而来,让谢翀意忍不住喉间翻滚了下。 他几乎是强忍著才靠近床前,行礼:“祖母,孙儿来探望……” 啊! 谢翀意说话间抬眼朝著床上看过去,就被眼前一幕嚇得惊叫出声。 只见床上半躺著个老人,头髮几乎白尽了,只有些许黑丝掺在其中显得格外斑驳,她脸上瘦得格外厉害,颧骨突出尤为可怖,那双眼睛黑洞洞地染著浑浊,直盯盯看著人时让人心头髮毛。 她身上穿著的是乾净衣衫,可衣下却是空荡荡的,手脚耷拉在床上。因为太久未曾挪动瘦弱如柴,而且一靠近时身上那股仿佛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得谢翀意惊叫著时下意识后退,整个人撞在床边摆著的架子上。 那架子倒在地上,上面摆著换洗的铜盆稀里哗啦砸落在一地。 谢老夫人阴沉沉地看著险些摔倒的他:“你在叫什么?嫌弃我?” “我没有……” 谢翀意满眼惊惧,他印象里的谢老夫人是最为慈爱的长辈,她雍容,端庄,万事从容,对他也极为疼爱,她是府里的老夫人,容貌也是温和慈爱,可不过是月余没见而已,谢老夫人居然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谢老夫人怎么能看不出来他的嘴硬,她被他的脸上的惊恐和嫌恶刺痛,可仿佛信了他的话,声音温和下来:“祖母就知道,意哥儿怎么会嫌弃祖母。” “”祖母好些日子没有瞧见过你了,想念的紧,快过来给我瞧瞧瘦了吗。” 谢翀意听著她温和下来的声音,虽然沙哑难听,可那语气却和往日一模一样。 他心头放鬆了些,哪怕依旧有些害怕,却还是强撑著朝著床边走了过去,等到了近前,他开口说道:“意哥儿也想祖母,祖母身子好些了吗,大夫可有好生替您瞧瞧,您的伤还好吗?” 他嘴里说著贴心的话,脸上也格外乖巧。 谢老夫人朝著他伸手,哪怕那乾枯的手上青筋浮起,看著有些害怕,可谢翀意也没有闪躲。 他被沈家送回来本就心中不安,回到府中之后,无论是谢淮知还是谢玉茵,对他都没有半点往日疼爱,反而冷漠的让他害怕。 谢老夫人是唯一一个对他依旧的长辈。 他顺从將脸靠在谢老夫人唯一完好的左手之上,谢老夫人摸了摸他脑袋,动作温柔极了,那般似是安抚的轻拍,让谢翀意忍不住红了眼眶,嘴里喃喃轻唤了一声“祖母”。 可是还没等他露出濡慕亲近,下一瞬就见谢老夫人脸上猛地阴沉,朝著他脸上就是狠狠一巴掌,久未修剪有些尖锐的指甲,更是直接划破了他的脸。 “贱种!” 谢老夫人伸手还想来打,却被谢翀意疼的用力推开,她撞在床上用力撑著身子,望著谢翀意时,脸上全是狰狞之色。 “我的伤是怎么来的,你不清楚?要不是你那个下贱无耻的娘,使了这般恶毒心计瞒了我四年,我怎么可能会落到这般地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祖母……”谢翀意瞪大了眼。 “你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谢老夫人嘶声道:“你娘就是个贱人,嘴里说的冠冕堂皇,不在乎身外之物,暗地里却连亲妹妹都害,她不肯让你父亲纳妾,一直霸占著庆安伯夫人的位置,就连死了都要让沈霜月那贱人入府。” 她一直以为是她害死了沈婉仪,当年心虚之下才不得不接纳了沈霜月,要不是沈婉仪,沈霜月怎么可能会入府,要不是他们姐妹,庆安伯府怎么会落到后来的样子。 而她堂堂魏氏之女,庆安伯府老夫人,本该显赫尊贵余生,如今竟是落得断手断脚,被自己儿子囚禁在这府里的下场。 “都怪你们,都怪你!!” “你这个贱种还敢回来,当年你娘死了之后,我就该连你也一块弄死!!!” 谢翀意捂著自己的脸,看著声嘶力竭怒骂的谢老夫人,眼泪不断的掉。 脸上的血浸湿了伤口,疼的他直打哆嗦,他抬头怒声道:“不是的,明明是你害了我母亲,要不是你给我母亲下药,让人骗她命不久矣,她根本不会做那些事情,是你害的她!” “我害的?”谢老夫人嚯嚯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边笑边喘息:“这世家权贵,谁人府中不纳几个妾室,偏她占著伯夫人的位置又生不出孩子,还盼著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准你父亲纳妾。” “我只是想要让伯府开枝散叶,可是她呢?她要是没有这恶毒心思,等到你父亲纳妾之后,她自然就能病癒,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她的性命,可是偏偏她心思歹毒,自以为要死了就想著拉旁人垫背。” 谢老夫人是害了人,也从来不反驳那些骂她的话,可她害的都是旁人,沈婉仪呢? 她害的可是至亲血脉,是自小便跟在她身边,与她关係最为亲近全心全意信赖她的妹妹。 论恶毒,谁能恶毒得过她沈婉仪? 第203章 狗咬狗,一嘴毛 “你闭嘴!!”谢翀意怒声道。 谢老夫人却是撑在床头嗤笑:“怎么,这就听不下去了,可你那娘不就是个残害亲妹的贱人,不过你也不遑多让。” “那沈霜月是何等疼你,为了你能够留在伯府,为了你能忍受这府中的一切,足足四年对你贴心贴肺的照顾,可是你和你那死了的娘一个样,都是没有心肝的贱种,从来记不得別人对你的好……” 沈霜月曾经多疼谢翀意。 但凡他能对她有半点回应,能记得她的好,沈霜月当初也不会那般决绝,更不会因缘际会查出四年前旧事,这一切都是因为谢翀意这个贱种。 谢翀意被骂的紧紧捂住耳朵,怒喊出声:“你別说了,別说了!!” “你这个疯子,我才不是贱种!!” 他衝上前,狠狠推了大骂的谢老夫人一把,转身就哭著朝著外面跑了出去。 谢老夫人整个人撞在床架上,本就瘦到皮包骨的身子哐啷一声,后背疼的骨头都像是断了似的,仰躺著叫疼时,竟是头晕目眩半晌没爬起身来。 谢玉茵瞧著谢翀意跑远,扭头抱著胳膊在旁看床上几经挣扎都爬不起来谢老夫人。 她狼狈的像是阴沟里的蛆虫,苟延残喘著让人看了都厌恶,眼见著谢老夫人挣扎起不来,谢玉茵却半点上前帮忙的打算都没有,反而忍不住笑謔出声: “这可是你千娇万宠的宝贝孙子,是谢家独苗苗的血脉,往日磕破点儿油皮都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如今怎么著,不疼了?” “谢玉茵!” 谢老夫人被嘲讽的面色狰狞,开口时声音粗噶难听,“你这个逆女,我是你母亲!” 她好不容易翻身过来,抬头直勾勾地望著谢玉茵嘶声道, “当初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冤枉沈霜月,怎么会闹出孙家那些事情。” “都是为了护著你这个逆女,我才会將你大哥拉了进来,让得伯府落到这般地步,可你如今就是这么对我的?” “谢玉茵,你有没有良心?!” 谁都可以嘲讽鄙夷她,厌恶憎恨她,唯独谢玉茵不行。 要不是为了这个女儿,她怎么会沦落至此?! 谢玉茵闻言却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面无表情的呸了一声:“良心?说的好像你有似的,你做的那些事情怎么好意思问我,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吗?” “谢玉茵!!” “我听得到,用不著这么大声。” 谢玉茵抱著胳膊垂头看她:“当年婉仪嫂嫂对你够好吧,嫁进来后对你处处孝顺,对府里的人也没有半点怠慢,可你是怎么对她的?別说是沈婉仪,就是沈霜月,你这条命都是她救回来的,要不是她千辛万苦去替你求了灵丹妙药,你早就已经死了。” “可你是怎么对她们的?” 谢玉茵满脸的讽刺:“我们不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你该心里清楚吧,你但凡能稍微告诉我们一些,或者是对沈霜月好些,我们怎么可能那么对她?” 她是喜欢沈婉仪这个嫂子,可又不是非她不可。 谢玉茵厌恶沈霜月,是因为她让庆安伯府丟脸,让她当年婚事波折遭人嘲笑,可她不知道四年前的事真相,也不知道沈霜月是被人陷害的,再加上谢老夫人时不时在她们耳边感嘆沈婉仪死的可怜,沈霜月对她不敬。 她和谢玉娇才会对沈霜月一而再的刻薄欺辱。 但凡谢老夫人能有点良心,哪怕喝止阻拦一些,而不是在旁听之任之,甚至借著她们来打压沈霜月,她和谢玉娇都不敢做的那般过分。 “还有我当年落胎的事情,我虽然和翟三见了面,但我们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没了孩子也全都是意外。” “我刚开始根本没想过要嫁祸给沈霜月,是你,你跟我说这孩子没了,徐家定会找我麻烦,到时候闹起来会牵扯出翟三的事,也是你让我陷害沈霜月。” 谢玉茵当时本就因为突然没了孩子,方寸大乱,既是悲痛又是慌张,再加上谢老夫人这么一说,又在旁边提起了沈霜月,她这才起了歪心思,將落胎的事嫁祸到沈霜月头上。 她那会儿蠢,满是慌张害怕根本没心思想別的,可如今回想起来。 她和翟三见面根本没人知道,徐家来的时候翟三也已经走了,只要她不说,谢老夫人不说,再想办法遮掩一二,谁能知道她和谁见过面? 况且当时本就是失足流了孩子,徐家就算不满,可庆安伯府那会儿势大,徐家还敢將她如何不成? 谢玉茵冷笑:“你总说你是为了我,可你捫心自问,你那么对沈霜月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 “你以为你自己害死了沈婉仪,心中有鬼,所以想尽办法的要把四年前的过错落在沈霜月身上,你生怕她在府里过得好了,怕她討了谢翀意和大哥的欢心,怕当年的事情掀了出来,所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打压她,折辱她,让府里所有人都厌恶孤立她。” 孙家那事,她是有错,她认。 可四年前她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这个母亲要是真的疼她,就该好好规劝她,约束她,而不是放纵她变成如今的模样,一步步將她推到不能回头的地步。 谢玉茵垂头看向谢老夫人:“你怪我,怪大哥,怪沈婉仪,甚至怪谢翀意,可说到底这一切不都是因你而起。” “要不是你贪心不足,有了沈家这般高门大户的儿媳,还想著让大哥攀魏家的高枝,一意孤行要他纳妾,庆安伯府又怎么会落到这下场。” “说到底,你才是最错的那一个!” “你……你……” 谢老夫人伏在床上,满是狰狞地看著她这个曾经最疼爱的女儿,恨不得能在她身上盯出个洞来,可是谢玉茵仿佛半点没有看到她狼狈喘息的模样。 谢老夫人喉间似有血腥,死死看著她:“你被徐家休弃,你大哥为了让你照顾我才將你留在府里,你敢这般对我,就不怕我让你大哥把你赶出去?!” 第204章 一个人的丧事是办,两个人的丧事也是办 “那你倒是让他赶啊。” 谢玉茵双臂环胸,脸色讥讽:“你以为大哥愿意照顾你?这满府上下最厌恶你的怕就是大哥了。” “他大好的前程毁於你手,谢家名声也因为你毁於一旦,要不是怕你死了,他还要守孝丁忧再难回朝堂,恐怕他早就送你一程了。” 见谢老夫人目眥欲裂地怒视她,谢玉茵说道: “你也用不著这么看我,这么长时间,你见大哥进过你这裕安斋吗?他连看你一眼都嫌厌恶,你还以为你是往日那个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侯府老夫人?” 谢玉茵说完之后,直接转身就走,嘴里还带著嗤笑声音。 “你要是有点骨气,就一头碰死自己,指不定大哥还能来瞧你一眼,给你抬棺送葬,別的,省省吧。” “谢玉茵!!!” 谢老夫人强撑著那唯一没受伤的左手,抓著枕头就想朝著门前的人砸过去,可身子孱弱,手中无力,那枕头离床没多远就落在地上朝前滚了滚。 反倒是她自己,因为太过靠近床前,整个人脱力时从床上翻了下来,落地“咚”的一声。 身上的疼痛让她眼前泛黑,可谢老夫人却只是气得喉间血腥。 “老夫人,老夫人您没事吧?” 守在外间的下人,是谢淮知后来买来的奴僕,听见里面动静进来时,就看到谢老夫人摔在地上满是狼狈,她连忙上前想要扶她:“奴婢扶您起来……” 然而话还没说完,谢老夫人就已经一口血吐了出来,眼睛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那丫鬟顿时惊恐:“老夫人!!” 谢淮知正在书房查看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时,就听裕安斋的人过来,说谢老夫人被谢玉茵气的吐血晕厥。 他匆匆赶过去时,就见整个裕安斋里都是乱糟糟,让常书前去请医,等大夫赶过来折腾了一通,好不容易保住了谢老夫人的命后。 谢淮知得知是谢玉茵气晕了谢老夫人,阴沉著脸带著人去了谢玉茵住处,命人进屋將她绑了出来,然后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她,直接命人將谢玉茵按在地上打了二十板子。 等一顿打完之后,才將人拖到跟前。 “谢淮知!” 谢玉茵身后被打的剧痛,整个人伏在地上被人按著时,气得破口大骂:“你居然敢打我,你就不怕我將之前的事情闹出去,大家都別好过……” “那你大可以试试,看是你能將事情闹出去,还是我先让你病逝。” 谢淮知垂眼看著谢玉茵,神色冷漠:“府里已经有一个人重病休养,不缺多一个养病的人。” “你!”谢玉茵被他的话说的瞳孔猛睁,脸上血色尽消。 谢淮知低头说道:“我不管你和母亲之间有多少齷蹉,也不管你私下如何对她,但唯有一点,母亲不能死,她这条命比你的贵重。” 他说的不客气,也没半点委婉,那眼眸之中的冷漠更是摄人。 “这一次是小惩大戒,我只让人打你二十板子,如果你不能好生记住今日身上的疼,还有下一次敢像今日这样,让母亲有个好歹,那你就去陪她,府里办一个人的丧事是办,两个人的丧事也是办,我不介意让谢家祖坟里多一个塋冢。” “所以谢玉茵,別逼我。” 谢玉茵只觉得谢淮知的话如同鼓上落了巨锤,重重砸在她心上,让她喉间喘息都有些停滯。 自从徐家和离之后,她就跟谢淮知闹了好几次,可眼前这人每次都只是神色冷淡看著,连训斥都少有,她一直觉得谢淮知是怕她闹出去,怕伯府那些丑事被人知晓,也怕她拉著他和伯府上下同归於尽。 可是如今看著谢淮知的模样,她才驀地惊觉。 他从来都不是怕她,而是懒得理会她,就如同对待谢老夫人一样,只要她不死还活著,將人圈在裕安斋里由得她闹。 谢玉茵原还想要破口大骂,想要说谢淮知不敢,可对上他冷煞的眼神,却是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隱隱觉得,谢淮知恐怕说的是真的,不管她怎么对谢老夫人他都不管,可如果她害死了谢老夫人,那她也一定会没命。 “你是我妹妹,我不想动你,但你若不知分寸,就別怪我无情。”谢淮知说话间抓著谢玉茵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目光中的冷冽骇人:“听清楚了没有?” 谢玉茵白著脸,身子一抖:“听……听清楚了。” 谢淮知这才放开她,扭头朝著旁边的人说道:“把大小姐带去裕安斋,让她好生在院子里跪著,老夫人什么时候醒过来,她什么时候起。” “还有今日伺候老夫人的下人,每人杖责十下,若再有下次让老夫人出了什么事,那他们的命就都別要了,一起去给老夫人陪葬。” “是。” 谢玉茵几乎是被人拖著离开。 院中残留著血跡,谢玉茵的丫鬟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谢淮知直接转身离开,常书连忙快步跟在他身后:“伯爷,都是我的错,我刚才不该那么快离开。” 他以为老夫人性情大变,可至少还在意小公子,而且大小姐虽然总爱阴阳怪气,但老夫人可是她的母亲,她居然能险些將人活活气死。 “和你没关係。” 谢淮知淡漠说了一句,谢玉茵和谢老夫人之间曾经是最亲密的母女,如今却比仇人还要怨憎,他只是没有想到,谢玉茵居然会攛掇谢老夫人“寻死”。 他瞧著手上不小心沾上的那点血跡,面无表情的拿著帕子擦掉:“谢翀意呢?” 常书低声道:“小公子跟老夫人大吵了一架,就哭著跑出去了,府里的下人不敢拦她,门房那边说小公子哭著出了府。”他说话间迟疑了下:“伯爷,要不要让人去找找小公子?” “不用了。”谢淮知道。 “可是……”常书有些担心,“外面还下著雪,这段时间京中恐怕也不太平,小公子一个半大孩子出去,万一遇到什么事……” 谢淮知却淡声道:“他翻年之后就已经十一岁,不再是三五岁的孩子,我也不可能看管照顾他一辈子。” 之前一帆风顺时,谢翀意胡闹任性,甚至不知事都能谅解,毕竟有人能在后面替他撑腰,帮他收拾烂摊子,可是如今伯府已经沦落到这般模样,就连他也是紧绷著心神,想尽办法替自己谋出路。 谢翀意如果还不知事,像是以前那样觉得哭一哭,闹一闹,撒泼打滚就能得偿所愿,那最好早日清醒过来。 更何况现在是大白天,谢翀意这么跑出去,能去的无非只有沈家,还有城西沈霜月那里。 沈令衡今日將人送回来,就意味著沈家是不愿意再管谢翀意的事情,他就算跑过去也无用,至於沈霜月…… 谢淮知已经竭力让自己不去想沈霜月,不去让自己想起以前的事情,可越是压抑,心头潮涌就越发凶猛,逐渐的,变成了只要提起这个名字,都觉得心口揪著的疼。 沈霜月厌恶他们至极,对谢翀意更是,而她的心软早就在离开谢家那日就消散了乾净,她比沈家还不可能收留谢翀意。 谢淮知脸上浮出些白,垂眸说道:“他能去的,不过就是那么几个地方,等他出去碰了南墙,知道这满京城除了谢家,他无处可去,他自然会回来。” 第205章 我不是你母亲 沈霜月和沈老夫人、关君兰母子一起,在外间逛了许久。 裁衣,採买,等到午后去了奉记用了饭,又去听了一会儿戏,满载而归乘车回府的时候,都已经过了未时。 街头依旧热闹,坊间人来人往,马车一路到了城西,外间才有些安静下来。 “安哥儿今日可开心?”沈霜月瞧著对面带著帽子,脸上养白了不少的谢俞安问道。 谢俞安弯著眼:“开心。” 他之前腿受了伤,就再没出过府,在谢家的时候怕被长房针对,来了城西之后虽然自在,可母亲忙碌,霜姨也忙著,他不想叨扰她们,所以也从来没有提过想要出门的事情。 今天母亲突然带他出来,虽然他腿脚还没好全,大多都坐在马车里,想要外出时都是胡萱姑姑抱著他,可是谢俞安依旧很开心。 因为他买了很多往日想买却不敢买的东西,也点了自己想要看的戏,就连沈家老夫人对他也是笑盈盈的。 沈老夫人虽然厌恶庆安伯府,但对谢家二房的这个孩子却是喜欢,她笑著说道:“小孩子还是要多出府走动,別成日里闷在府中,回头养出个榆木性子来,我瞧著安哥儿现在就挺好。” 谢俞安抿嘴一笑,有些害羞。 关君兰在旁说道:“这孩子往日里受我和他父亲牵累,就是个闷葫芦,也压著性子不敢与旁的孩子一样,如今好了,搬来了城西之后,性子开朗了不少,还得多谢阿月。” 沈霜月看她:“说了不许提了。” “好好好,不提了。”关君兰告饶,她朝著沈霜月说道:“对了,我这几日不是在看房子吗,刚巧有牙行说在你宅子不远处有个合適的空宅,我打算去瞧瞧,若是没问题就定下来。” 她喜欢沈霜月,而且安哥儿也很喜欢她,关君兰便想著等谢言庆回京之后,將房子买在沈霜月的住处附近,到时候两家能当邻居隨时走动,若有事情也能彼此有个照应。 “这么巧?”沈霜月闻言高兴,当年出事之后,她闺中那些朋友几乎散了个乾净,如今难得交到关君兰这般投契的朋友,自然愿意住的近一些好多走动,她说道:“什么时候去看宅子,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我到时候带著人过去就行,只不过宅子买下来打理的时候,可能要你府里的人帮个忙。” 关君兰打算买一些下人,但也得宅子收拾好之后,否则买回来的人没地方安置。 沈霜月点点头:“行,回头我让巧玉带著人跟你去。” 几人说说笑笑,马车停在府门前,沈霜月和关君兰先扶著沈老夫人下去,而胡萱则是將谢俞安从马车上抱了下来,后面那辆车里坐著的今鹊她们也都到了近前。 谢俞安被人抱著有些不好意思:“胡萱姑姑,我可以自己走的。” 胡萱顿时笑道:“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见小傢伙脸颊染红,沈霜月在旁柔声说道:“不用不好意思,雪天路滑,你膝盖又还没有完全养好,能少走便少走一些,免得留了什么遗症。” “而且你父亲快要回京了,你总不想等他回来时,还走不顺当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伸手捏了捏谢俞安养胖了些的小脸,朝著胡萱说道, “外头天冷,你先將安哥儿送进去吧,今鹊,你去让人將买回来的东西搬进府里。” 今鹊脆生生地道:“是,小姐!” 胡萱掂了掂怀中的谢俞安:“走咯!” 原本还害羞的谢俞安顿时嚇得惊叫一声,伸手抱住她脖子,换来沈霜月她们纷纷笑出声。 沈霜月扶著沈老夫人朝著府里走,脸上满是笑意地朝著旁边的关君兰说道:“你去看房子时,不用著急,实在不行等安哥儿父亲回京之后再定。” “我知道的。”关君兰笑道:“我会仔细看过之后再定。” 沈霜月点点头,张嘴正欲再说其他时,可冷不防的旁边突然衝出道身影来,直挺挺挡在她们面前,不仅將她嚇了一跳,连沈老夫人也是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一个踉蹌。 “祖母!”沈霜月连忙將人扶住。 关君兰也是嚇得连忙伸手从后搀著沈老夫人,等人站稳后就急声问:“老夫人没事吧?可有摔著?”说完扭头就怒声斥道:“你这孩子哪里来的,怎么跑人家府门前横衝直撞的,要是嚇到了人怎么……” 训斥的话猛地断掉,她声音陡然扬了三分, “意哥儿?” 身前那头髮肩上落满了雪,抵著脑袋的半大少年抬头时,可不就是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的谢翀意。 比起上一次见时,谢翀意瘦了很多,脸色也有些苍白,整个人再无半点之前张扬肆意,反而变得畏首畏尾。 他身上狼狈的落满了雪,嘴唇都冻得乌青。 关君兰神情错愕,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谢翀意,而旁边沈老夫人听到“意哥儿”三字也是惊讶,她望著身前的孩子,半晌才隱约在他脸上找了几分四年前那孩童的影子。 沈霜月看著眼睛红肿著像是哭过的谢翀意,忍不住直皱眉头:“你怎么来了这里?” “母亲……” 谢翀意冻得浑身都发抖,说话时声音更是嘶哑。 他不敢说自己是从府里跑出来的,也不敢说他和谢老夫人的爭执,他只是眼里掛著泪,可怜兮兮地看向沈霜月:“我冷。” 沈霜月眉心皱紧:“既然知道冷,还穿的这么单薄过来……” 谢翀意眼中一亮,以为她是在关心他。 以前每一次他穿得单薄受凉的时候,沈霜月都会这样在旁低声说他,一边怪他穿的这么单薄伤了身子可怎么是好,一边忙碌著取来热水暖炉替他净面暖手,恨不得將满府的热碳都点燃在他房里。 可是这一次他念想落空。 身前女子面色淡淡,连言语都听不出来半分关切: “这大雪的天,你自己不顾惜自己就也罢了,还跑来这里惊嚇旁人,谢小公子是想要干什么?” “还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是你的母亲。” 第206章 凭你年纪小?还是凭你更无耻? “母……” 谢翀意脸色更白了,眼泪悬在眼眶里,嘴里那声“母亲”被她眼中冷冽压了下去,他紧紧攥著手,低著头:“我,我没想嚇著你们,我只是想你了,想过来看看你。” “看我?” 沈霜月听著他的话,只觉得可笑。 她和谢翀意之间,有什么不可割捨的感情或者念想吗?当初在庆安伯府四年,贴心贴肺地照顾他,他都不曾对她有过半点好脸。 如今他离开了,他倒是突然想她了? 沈霜月低头看著谢翀意:“虽然不知道你想看什么,但现在看也看了,可以走了?” 谢翀意僵著身子却没挪动,他不想走,也不想看著沈霜月对他这么冷漠,明明她以前最疼他了,也对他百依百顺。 刚才他在外面看的清清楚楚,她对著谢俞安时温柔笑脸,摸著他脸说话时,更是语气柔和极了,明明以前她只会对他这样的。 谢翀意心里不甘心,可又不敢像是以前那样闹腾,他只能垂著脑袋低声祈求:“我不想回去,我可不可以住在这里……” “不可以!” 沈霜月被谢翀意的话气笑,她静静看著谢翀意片刻,见他满身狼狈的样子冷了脸:“这里是我的宅子,不是你们庆安伯府的,你想要住可以回你的庆安伯府去住,我没有理由,也没有义务收留你。” “还有谢翀意,你不是三岁小孩,也早早就已经进学,你应该明白什么叫义绝吧?” “我和庆安伯府已经两清,也不欠你们谢家什么,你往日是如何对我,凭什么觉得我和你父亲恩断义绝搬出伯府之后,却还会对你不同,又凭什么觉得只要你低头过来叫一声母亲,我就该像是以前一样,毫不计较地为你付出?” “连你父亲他们都不敢来见我,你怎么敢过来,是仗著你年岁还小?” 沈霜月不愿意再跟谢家人有任何交集,不管是谢淮知他们,还是谢翀意,她都不想见他们。 而且比起谢淮知和谢老夫人,她对谢翀意的感情更复杂,毕竟她对谢淮知从来没有付出过真心,这几年留在庆安伯府也並不是为了他们,所以不管谢淮知和谢老夫人如何对她,她都未曾真的伤心。 可是谢翀意却是她真心疼爱过,甚至將他看的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人。 谢翀意每一次出现,都能让她想起自己曾经为他的隱忍,让她想起为了他受的那四年折辱,忍受谢家对她的那些恶事。 她只要一看到他,就能想到自己曾经有多蠢。 被沈婉仪耍的团团转,却因为她临终前的遗愿死守著谢家,甚至险些为了谢家將今鹊也赔了进去,替谢家顶了那泼天的罪责。 沈霜月不想和谢翀意说话,扶著沈老夫人就朝著里面走。 谢翀意只觉得身上冷得透彻,眼见她当真不愿意收留他,他急声上前说道:“可是父亲嫌弃我,舅舅他们也不想要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又怎样?” 沈霜月回头冷漠:“你不是我的谁,就算流落街头,那也和我没有半点关係。” “谢翀意,我和你母亲是有仇的,不因为她曾经所做的事情迁怒於你已经是极限,难不成你还妄图奢求我能像是以前那样,將你捧在手心里?” 谢翀意哭声道:“可我又不知道,我以为是你害死了母亲…” “那你后来知道了吗?” 沈霜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刚开始你不知道,对我恶毒我可以理解,可是后来呢?我和谢家闹起来,甚至在东宫宴会之后,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吧?你可曾对我有过半点悔意?” 她看著满脸煞白泪流满面的谢翀意,没有半点动容。 都说稚子无辜,可她难道就活该? 她满腔的真心,倾尽付出的姐妹之情,自以为的忍辱庇护,都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而且谢翀意当真无辜吗? 他仗著年幼有时远比谢老夫人他们还要刻薄恶毒,他总是显露著对她沈婉仪的怨恨,口口声声不肯原谅她,可他却是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她对他的好,仿佛將他母亲的死当成了拿捏她的筹码。 而且他怨恨她,折辱她,尚且情有可原,那谢俞安呢?他对谢俞安的狠毒,对亲弟弟尚且能下死手,只能说他从骨子里就是坏的。 沈霜月冷声说道:“我这四年对你做的那些,就算是给条狗也能摇摇尾巴,可你却不记得我半点好。” “东宫宴后,京兆府衙堂审之前,甚至在那日我去沈家看你外祖母的时候,你都有机会见我,甚至能好生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可是你有吗?” “你没有!因为你打从心眼里就没有觉得你自己错了,哪怕发现真相你也依旧看不起我。” 沈霜月的话格外犀利,如同利刃刺的谢翀意狼狈退了半步,可她却没停下来,反而继续嘲讽,“你觉得你是孩子,你有理由任性胡闹,你对我的那些恶都是情有可原。” “之前有沈家庇护你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想起过我,如今沈家不要你了,谢家也容不下你,你再也享受不到过往那些人人对你忍让纵容的优待,你就想起了我。” “谢翀意,你不是想我,你只是怀念你过去的肆无忌惮,怀念我在谢家时对你不计回报的好,你想要低一低头,假装一下知错,就回到过去的日子。” “可是凭什么?凭你年纪小,还是凭你更无耻?” 世人常说小孩子能有什么心眼,可在沈霜月看来,小孩子才是最现实的那一个。 他们能清楚感知到谁对他们好,能知道在谁面前刻意囂张跋扈,在谁面前则是要低头。 他们能仗著年幼天真,將人性体现的淋漓尽致,而也因为他们年幼,有时候甚至连做戏都不用,最终只用一句“他们还小”,“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就敷衍抹过一切。 可谁不是从小孩子过来的,都是头一次为人,她凭什么? “来人,把他扔出去。”沈霜月直接朝著门房的人吩咐,那边顿时有人上前。 第207章 错过今日,谁管他死活 周围有人围拢上前,谢翀意被抓住时,脸上满是惊慌,他忍不住红著眼看向其他人求救,可是入目所见,沈霜月冷漠,关君兰事不关己。 “曾外祖母!” 他最后只能朝著沈老夫人叫出声。 沈老夫人轻嘆了一声,挥手止了旁边想要上前的人,朝著谢翀意说道:“意哥儿,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曾外祖母……”谢翀意泪流满面。 沈老夫人心里有些不忍,她离京的时候,谢翀意还小,往年沈婉仪也时常领著他跟沈家那边走动,所以沈老夫人对於这个曾外孙也是真心疼爱的。 但是她更清楚,她虽然没经歷过谢翀意对沈霜月的刻薄,但不意味著这些没有发生过,而且这里是沈霜月的宅子,无论是私心还是道理,都轮不到她来做主。 沈霜月好不容易才和谢家了断了关係,绝不能將谢翀意留在这里。 更何况,沈婉仪害了沈霜月,她凭什么要求沈霜月来照拂仇人的孩子? 沈老夫人不是个拎不清的人,也心疼沈霜月经歷的一切,所以哪怕有些心软,却依旧还是说道:“回去吧,回庆安伯府去,別再这里撕闹,让人看了笑话。” 谢翀意难以置信地看著沈老夫人转身离开,而门房的那些下人將他推攘著直接挡在了外面,他眼泪不断往下滚落,手里都掐出了血。 关君兰踏过门槛时,回头看了眼门外惨白著的脸的谢翀意,脸上露出些迟疑。 哪怕厌憎谢翀意,可踏进府中之后,还是朝著身旁的珍云小声道:“谢翀意回去的时候,让个人跟著,如果安然回了庆安伯府,就不用管他。” 她倒是不担心谢翀意死在外面,也没那么好心照顾他。 关君兰只是不想要他出事之后,赖在沈霜月头上。 今日闹出的动静不小,谢翀意要死,也得选了他日,错过今日,她才不在意他死活。 珍云点点头:“奴婢明白。” …… 门前的东西被抬了进去,马车也去了后门,门外只剩下谢翀意孤零零一人。 他浑身被风雪吹的透冷,头髮也被落雪浸湿,隔著大门和挡在门前的那些下人,还能看到里面沈霜月侧著头,低声跟谢俞安说话的样子。 没了刚才对他的疾言厉色,也没了那冷漠疏远,她眉眼温柔,声音轻细,似乎是怕谢俞安冷了,还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將滑落开的披风繫紧了些。 谢翀意嘴唇颤抖著,眼泪糊了眼眶。 明明那般温柔的样子,往日都是对著他的,明明她以前那么疼他。 可为什么说变就变了。 他又不知道母亲的事情,不知道祖母害了沈霜月,明明两个月前所有人都还护著他,疼爱著他,可是现在舅舅不要他,父亲对他冷漠,祖母也骂他贱种。 他原本还期望沈霜月能看看他,可就连她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谢翀意越想越哭的厉害,眼泪扑簌而落时,到底没忍住嚎啕大哭,路上行人朝著这边看过来,可是漫天风雪之下冷的人透心的凉,没站片刻,那些人就哆嗦著离开,没有人有心思在意他为什么哭。 等谢翀意在门前哭够了,哭的声音发哑,冷的站立不住,却依旧不见府中有人出来,他这才抽噎著抹著眼泪,僵著身子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 “祖母心疼他?”沈霜月看著身旁的沈老夫人,轻声问。 沈老夫人低声道:“有一些吧,当年婉仪没死的时候,他也是个好孩子。” 见身旁女子紧抿著唇,她说道:“我心疼,是心疼他长歪了根苗,心疼他第一次犯错时谢家无人严厉以待,以至於他不知道对错,如大树错枝长成了如今的样子。” “但是姣姣,这些与你无关,我也不会让你原谅、接纳他。” 谢翀意於她而言,是晚辈,是孩子,也是沈婉仪的血脉。 她虽厌恨沈婉仪所为,气怒她那般糊涂害了自己,害了沈霜月,可是她对於沈婉仪和沈霜月的感情是一样的。 她们都曾是她疼爱的孙女,她盼著谢翀意能够改好,之后回了沈家,也许也会照拂三分,想办法板正那孩子,但是她不会將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沈霜月身上,也不会让她忘记过去,去照顾沈婉仪的孩子。 她不欠任何人。 “祖母……”沈霜月抬头眼圈微红:“你可觉得我心狠?” “什么叫心狠,是他们先负了你,是他们对不起你,你若半点都不在意那才奇怪,以德报怨的那是圣人,你只是个小姑娘,想那么多做什么?” 沈老夫人说完后拍了拍她手,“好了,不说他了,不是说要剪窗吗?走吧。” …… 入夜的时候,沈霜月因为白日里的事情,有些翻来覆去有些睡不著,耳边还听到帐外猫儿的叫声。 “白团儿,闭嘴。” 今鹊低斥了声,似是塞了点什么在猫窝里,拍了拍闹觉的幼猫,这才披著外衫进了里间,撩开床幔小声道:“小姐,是不是白团吵到你了,奴婢將它挪走?” 沈霜月:“不用了。” 沈令杰送来的这只猫儿小得过分,之前被扔在雪地里受了冻,抱回来后夜里生了疾险些没活下来,还是今鹊仔细照顾了好几日才保住了命。 可就算是这样,后来这猫依旧弱的很,连叫声都奶声奶气的。 夜里这么冷,要是挪到屋外怕不得被冻死。 沈霜月从床上坐了起来:“明日让人在耳房里搭个猫窝,再挪过去吧,到时再找个兽医过来,瞧瞧它是不是哪里不舒坦,夜里才一直叫。” “是。” 今鹊连忙从旁边架子上取了斗篷过来,替沈霜月披上后才道:“奴婢瞧著小姐夜里一直没睡熟,是有什么心事吗?” 沈霜月揉了揉眉心:“是有一些。” 这段时间的事情太多,谢家的,沈家的,还有北地的事情,总没有一日是消停的,而且邹管事和於洪西他们出京也有几日了,不知道那边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有事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的太慢,等各方消息也还要几日…… 第208章 裴覦送猫 沈霜月心里压著事,哪怕表面瞧著一切如常,可心里难免焦虑,但是这些事情又没办法一一和今鹊说。 她揉了片刻眉心,將手放下来,抬头朝著今鹊道:“今年庄子上的冬梨不知道有没有长成。” 今鹊被她突如其来转过的话题说的蒙了下,不过还是回道:“应该长成了吧,那几株冬梨本就耐寒,还是大表少爷特地寻来的品种,就算天冷也应该会结果。小姐是想吃了?那奴婢明儿个去看看?” 沈霜月说道:“你別去了,寻个人去问问,要是有的话取些回来做水蒸梨……” “喵!” 主僕二人正说著话呢,突如其来的猫叫打断了沈霜月的声音。 今鹊下意识的扭头呵斥:“白团,不准叫了。” “喵呜!” “你怎么还叫,小姐心善才留你下来,你要是再不乖,小心我揍你……”今鹊有些不满地起身过去,想要嚇唬嚇唬小傢伙,可到了今鹊却瞧见那猫儿垂著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好像不是白团。” 沈霜月有些疑惑,白团是幼猫,之前又冻著了,叫起来声音细软有些发虚,可刚才的猫儿虽然声音娇娇绵绵,跟染了丝似的,可明显要中气十足许多。 她撑著床沿坐起身来,起身走到窗边:“好像外间的声音。” 主僕二人仔细听了一下,外面又传来了声猫叫,沈霜月披著斗篷伸手推窗,那窗扇一开,突然有道白影朝著里面就扑了进来,嚇了沈霜月一跳。 “小姐小心!!”今鹊惊呼出声,连忙就想挡在沈霜月身前。 可却有人比她更快,一只大手直接越过窗扇边缘探了进来,一把抓住了那白影后颈,沈霜月这才看清楚那白影是只浑身雪白的猫儿。 碧棕色的眼睛,圆圆的脸颊,三角耳似是害怕朝前折起,它毛髮很长,细软顺滑,此时被人抓著拎在半空中时,四脚朝空露出肚皮,又大又蓬鬆的尾巴来回晃著。 而抓著猫儿的人,则是绷著脸。 “裴覦?”沈霜月惊讶。 裴覦捏著手里的猫,朝著挣扎不休的小傢伙脑袋上就是一巴掌,等它安静下来之后,这才关切道:“刚才有没有嚇著你?” 见她脸色有些白,而旁边今鹊那丫头也惊魂未定,他有些懊恼, “银子往日里性子温顺,很少扑人,我那日见你喜欢狸奴,这才想著给你送过来养著玩,没成想它到了你府里居然这般闹腾。” 沈霜月有些诧异:“它叫银子?” 这名字,还挺奇怪的。 这么漂亮的猫儿,居然取了这么个“俗”名。 沈霜月见银子被裴覦教训之后,垂著脑袋掛在他手上,那毛茸茸的大尾巴都垂了下来,碧棕色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著她,她好奇:“侯爷也养猫吗?” 裴覦嗯了声:“这猫原本是宫里的,被人养了一段时间扔在了外面,我瞧著顺眼就捡回府里养著了。” 远处的牧辛听到这话忍不住咧了咧嘴,侯爷这瞎话可真是张嘴就来,这猫明明是太子宫里侧妃养的,前几日沈令杰送猫之后,裴覦在东宫里碰巧瞧见了,就直接要了回来。 侯爷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可这几日却磨著耐性餵养这小东西,还找了宫里鸟司的人专门將这猫训了一遍,他之前还奇怪著,侯爷怎么突然养猫。 如今瞧著,感情是送给沈娘子的。 裴覦却不知道牧辛心里吐槽,只面不改色的拎著银子问道:“要不要摸摸?” 沈霜月迟疑了下,终究没抵挡住眼前的“美色诱惑”,伸手在银子身上摸了摸,小傢伙顿时娇声娇气的叫了声,尾巴一摇一晃的像是十分高兴。 它毛髮柔顺,手感极好,沈霜月没忍住又揉了几下,裴覦顺势鬆手时,银子顿时进了她怀中,倚在她身前拿著脑袋蹭她。 “小姐,它好可爱呀。”今鹊没忍住,眼中都亮了几分。 沈霜月也觉得心头都被这猫儿给蹭的发软,她伸手又揉了两下,过足了手癮,这才朝著裴覦说道:“银子养的这般好,侯爷想来也是用了心的,怎么捨得將它送过来?” 裴覦道:“我这段时间忙,之后北边的事开始后,说不定还要离京,银子黏人喜欢有人陪著,留在府里我怕下人照顾不好,所以想著送过来放在你这里养著。” 最关键的是,银子养在这里,他往后才能有藉口时常过来。 沈霜月没想到他那点儿心思,只是低头瞧著怀里撒娇求挠的小傢伙,她不过伸手挠挠下巴,就高兴的呼嚕呼嚕,她忍不住失笑:“的確黏人。” “它挺喜欢你的,你可愿养著?”裴覦问。 沈霜月迟疑了下,她是挺喜欢这猫儿的,但养宠物这事容易养出感情来,之前乌圆死时她难过了好久,如今將银子养著,万一回头裴覦再要回去…… “你是不喜欢?”裴覦见她没说话,就伸手,“那算了,我回头另外找人养吧。” “小姐……” 今鹊见状连忙在旁小声叫了声,眼巴巴地看著自家小姐。 沈霜月回头见她脸上就差直接写著“喜欢”,“求养”,而且裴覦一副她不养著,就要將银子送往別处的样子,再加上这猫她也的確喜欢,所以便开口道:“不用,我养著就是。” “那我明日让人送些它的吃食玩具过来。” “好。” 沈霜月揉了几下银子,这才將它递给了一旁的今鹊,见小丫头满脸欢喜地抱著银子去了旁边,似乎是带它去见白团,蹲在猫窝前嘀嘀咕咕。 她有些失笑,扭头看向裴覦:“侯爷是专程过来送银子的?” 裴覦笑了声:“对,来送银子的。” 说话间,他左手握拳探向前,隔著窗扇落在沈霜月身前,见她神情不解,他手心反转面上上方,打开握著的拳头之后,就见掌心里躺著一枚形状有些古怪的钥匙。 那钥匙通体赤金,上面有著细密雕纹,昏黄光线下有些看不清楚,但一眼便知不是俗物。 第209章 信物 隔著窗欞,沈霜月有些疑惑抬眼:“这是?” “酆俞钱庄的信物。”裴覦淡声说道。 酆俞钱庄?! 沈霜月瞳孔颤了下,眼睫也忍不住跟著眨了眨,实在是酆俞钱庄的名声太大。 和於洪西的九道鏢行不同,酆俞钱庄不仅是大业最大的钱庄,而且其生意遍布诸国,她幼时在闽中跟著大表兄学行商时,就曾听他提起过这酆俞钱庄,说其財可敌国,且背景神秘。 外间所有人都只知道酆俞钱庄的主家姓俞,但身份如何,背景如何,出生何地,却从来都没有人知道。 酆俞钱庄存在於诸国之间已有数十年,这期间也不是没有人打过它的主意,甚至诸国之中不少皇室都曾想要將其收归己用,上一任越国国君就曾出手狙击酆俞钱庄,不仅加诸罪名强行收缴其钱財,更拿住酆俞钱庄之人性命,逼迫俞家之人现身。 当时诸国不少人都在看戏,更有人蠢蠢欲动,只等著俞家人现身之后,跟著越国身后分一杯羹,就连大业境內酆俞钱庄的產业也成了不少人眼中肥肉,隨时都会被人分刮。 可是俞家的反应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们未曾求饶,那俞家之人也没有现身,他们只是发出江湖令,悬赏越国皇室之人性命。 酆俞钱庄死一人,便以越国皇室十人相抵。 而且他们不禁这皇室之人身份,上至亲王、郡王,下至公主、郡主,只要上了皇室宗碟,且身上流有越国皇室血脉之人都算。 寻常皇室之人千金买命,郡王、郡主万金,皇子、公主十万金,若能杀得越国皇帝,可得百万金。 这江湖令一出,越国皇帝震怒,一夜之间杀了酆俞钱庄在越国京都近二十人,將剩下三十余人悬於宫门之前,以此震慑俞家。 俞家却无任何退让,反將江湖令传遍诸国,不到三日,越国京都便死了一位亲王,而那行刺的江湖人从酆俞钱庄领走足足十万金的赏钱之后,这场杀戮便彻底开始。 民不与官斗,但江湖人例外。 那段时间越国皇室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哪怕越国京都戒严,也依旧挡不住前仆后继形跡鬼祟的杀手和江湖各路之人,而且越国皇室並非全在京都,封地上的亲王,外派的皇室血脉,只要跟皇室沾了边的人接连丧命。 而俞家的金银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带著证据领赏,他们便给,那无数金银给出去,整个江湖上的人都杀疯了眼。 越国也曾想要对付俞家,可是他们找不到俞家的人,动手抓捕越国境內酆俞钱庄的人,俞家的人也像是全然不在意,他们由得越国抓捕,遇到越国官府的人也不反抗,极为顺从的就跟著走。 越国的人不动手还好,若是动手死了人,哪怕只是死个钱庄的伙计,也要越国皇室十人来偿。 沈霜月还记得当年大表兄跟她说起此事时,那脸上难掩惊容的模样,他说,当年越国皇室险些被那些江湖人给杀绝了,足足死了上百人,后来皇室之人不足,俞家便动了越国朝臣的心思。 那越国朝堂人心惶惶,直到上一任皇帝“突然驾崩”,新帝登基,不仅將上一任皇帝落下污名,还做主释放酆俞钱庄所有被擒之人,主动跟俞家示好,这场杀戮才算停了下来。 有人粗略算过,那一场与越国之间的较量,酆俞钱庄拿出的银钱便有近三百万金,那么多的银钱洒了出去,谁也不知道俞家有没有伤筋动骨。 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之后,酆俞钱庄在越国京都重新开了起来,他们未曾因为越国的事情占了上风,便就此高调张狂,反而一如以前沉寂下来,低调得好似之前那场杀戮只是场幻觉。 可就算如此,也依旧无人再敢小瞧那神秘的俞家,诸国原本的覬覦之心也彻底没了,酆俞钱庄也仿佛成了独立各国之外的產物。 虽然总觉得俞家未必还能拿出第二个三百万金,如同对待越国那般疯狂。 可万一呢? 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被迫“驾崩”的皇帝,更不想拿著自己的皇位和安稳去赌俞家的深浅。 沈霜月对於酆俞钱庄的事情印象极深,之前也曾和他们钱庄打过交道,如今裴覦却拿著东西说是“信物”,能被称作“信物”的东西,可不是寻常之物,就如同她能拿出九道鏢行的信物,便是因为和於洪西的关係。 沈霜月嘴唇紧抿,抬头看向裴覦:“你与俞家相识?” “我进去说?”裴覦没有直接开口。 沈霜月扭头看了眼蹲在屋中逗弄猫儿的今鹊,点点头,裹著身上斗篷扭头道:“今鹊,去取壶热茶过来。” “是,小姐。”今鹊放下猫儿转身出去,而裴覦则是抬脚绕到一旁门前,进了沈霜月闺房。 女子的闺房与他的完全不同,暖色的床帐,精致的摆件,屋中隱约透著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皂角又像是香,让他下意识鼻翼微动,下一刻察觉自己做什么,连忙伸手在鼻尖有些心虚的碰了下。 沈霜月没留意到他异常,只是披著长发走到桌前,等裴覦坐在她对面,今鹊上了热茶过来,让她先行退下去后,她这才开口问道:“侯爷可以说了。” 裴覦直接说道:“我外祖母的姐姐,姓俞。” 沈霜月愣了下:“你外祖母的……姐姐?” 她脸上有些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姐姐姓俞,那妹妹不该是同姓吗?裴覦为什么说的这么复杂。 裴覦见状轻笑了声,解释说道:“我外祖母是孤儿,幼时吃百家饭长大,不知身世来歷,也不知道父母是谁,她是被她姐姐收养的,她姐姐名叫俞念双,是俞家上了族谱的养女。” “……”沈霜月听的更茫然了,“养女?” 裴覦点点头:“你刚才听到酆俞钱庄时那般模样,想是知道一些俞家的事情。” 沈霜月眉心轻蹙:“我只是幼时听人提起过一些,知道酆俞钱庄的主家姓俞,但是据说没有人知道那俞家人的身份,也无出处,而且俞家上下在外人眼中也极为神秘。” 裴覦扬了扬唇:“是神秘,那是因为,俞家子弟万千,但皆不姓俞。” 第210章 养蛊 沈霜月猛地抬头,眼里露出错愕之色:“你说什么?” “我说,俞家所有子弟,皆不姓俞。” 裴覦淡声说道:“俞家每一任家主皆是女子,但俞家的传承,靠的並非血脉亲缘。” “每一任家主上位之前,都会服噬情蛊,断世间情爱,一生无子嗣,而俞家的传承则是靠著收养来的那些孤女,他们会从中挑选出最出色,层层选拔,培养长大,而这些孩子长成之后,再以自身能力爭夺下一任家主之位。” “只有成为俞家话事人的女子,才能改为俞姓。” 换一句话说,俞家的確庞大,子弟万千,但真正姓俞的,每一代只会有一人。 沈霜月张大了嘴,她早知道俞家神秘,可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俞家这般挑选家主的手段,不就是在养蛊? 从无数孤女之中,挑选最出色的培养,待长成之后,再將她们放出去彼此相斗,爭夺成为最终的“蛊王”,而待此人掌管俞家之后,断七情六慾,无子嗣传承,从此只为俞家而生。 这般残酷的爭夺,最终胜出的人,该有多厉害? 沈霜月压下心头惊惧,有些迟疑著问道:“胜者掌管俞家,那败者呢?” “两个选择,要么终身留在俞家,为俞家所用,要么离开俞家,但从此不得再以俞家之人自居,而俞家会给她们一个合適的身份,赠一份信物,执此信物可得俞家三次助力。” 裴覦隨口说道:“十七年前,我外祖母便动用过这信物一次,七年前,我意外得到此物,用了第二次。” 沈霜月忍不住眼睫颤了下,十七年前,是盛家出事的时候,而之前在盛家旧宅,裴覦曾说他在奴营十年,换句话说,他用第二次的时候,是离开了奴营,入了军中? 她隱约有些明白,难怪当年盛家满门出事,裴覦身为盛家血脉,却能逃得一命未被人查出,又难怪人人都知道他是从奴营出来,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得罪之人无数,却没有一个人查到他身份有异。 裴覦固然谨慎,可是如魏太后和魏家之流也不是好相与的,能將他在奴营的事情瞒得这般密不透风,又岂能是寻常手段。 但是如果有酆俞钱庄和俞家人出手,也就不奇怪了。 裴覦说道:“我外祖母当年便是俞家收养之人,但是在爭夺家主之位上落败,后来离开俞家成了大业京中皇商濮家的独女,她招赘入府,生下我母亲,而我母亲嫁入了定安王府。” “你外祖父和盛家都不知道她和俞家的事情?” “不知道。” 裴覦淡声道:“我外祖母產子之后,招赘的那夫君就直接病逝了,盛家也只知道我母亲出身濮家。” 沈霜月眼皮子跳了下,生了孩子,夫君就“病逝”,这话怎么瞧著这么像是去父留子…… 裴覦继续说道:“而且俞家亦有家规,出了俞家的人,便要前尘过往尽忘,若是泄露了俞家隱秘,会被俞家视为叛徒,直接清理门户。” “我外祖母虽然败给了她的姐姐,但能从俞家层层爭夺走到最后的,无不是性格坚毅,且对俞家忠心的佼佼者,若非因为盛家出事太过突然,外祖母当时又已病重,只来得及传信俞家保下了我就离世,我也不会知道。” “这枚信物,当年落在了俞家人的手里,七年前我意外见到俞家的人,才知道外祖母和俞家的事情。” 沈霜月闻言面色微变,忍不住沉声说道:“既是这般隱秘之事,你就不该告诉我。” 裴覦见她眼底那一丝担心,勾了勾嘴角:“我和外祖母不一样,这信物虽是外祖母当年从俞家带出来的,但是俞家能找上我,却並非全然是因为外祖母的缘故。” 沈霜月皱眉:“什么意思?” “你可记得,我跟你说我在奴营待了十年?”裴覦眸色疏懒,“这十年间,俞家的人从未出现,亦从未有人帮过我半分,我几次险些在奴营身死,也都是靠自己熬过来的。” “俞家若真那般重情重义,在意外祖母,就不会对我多年不管不问,反而直到七年前,我已经替自己谋得翻身之物,亦有能力隨时能够从奴营脱身,他们反而找上了我,还主动跟我说起外祖母和俞家的事情。” 沈霜月睁大了眼,脱口而出:“所以你入军中,不是俞家的手段?” 裴覦淡声道:“自然不是,就算没有他们,我也会去。” “他们所做的,只是替我抹平了过往痕跡,让我更好的遮掩身份,而在西北军中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直到和蛮族那一战胜出之后,俞家待我才热切了几分。” 沈霜月本就心思敏锐,听著他的话已然明白过来。 俞家对裴覦,根本就不是守著他外祖母那三份助力的“诺言”,也並非是顾念他外祖母曾经算俞家的人。 他们更像是在挑选有前程或是將来有潜力成为俞家助力的人,若是盛家倒下去后,裴覦出不了头,湮灭於奴营之中,恐怕俞家人一辈子都不会在他面前出现,更不会告知他,他外祖母以及俞家信物之事。 就连后来,若非他与蛮族那一战大胜,得了不世之功风光还朝,恐怕俞家对他也只是广撒网的態度,未必真將他放在眼中。 沈霜月若有所思的说道:“所以俞家这般,不只是对你?诸国之间,是不是也有许多如侯爷一样,被俞家选中的人?” 裴覦点点头:“是。” 沈霜月低声道:“难怪了。” 俞家既有惊天財富,又不以血脉传承,以极其苛刻甚至是养蛊的办法,来挑选每一任家主,暗中又与诸国之中颇有前程之人“交好”。 再加上他们明面上从不掺合诸国政事,亦不管各方交战,王朝兴衰。 难怪那酆俞钱庄能存世这么多年,独立於各国之间,超然物外。 这俞家的先祖,倒真是算尽了人心。 第211章 是我一厢情愿,是我求而不得 裴覦仔细与她说了俞家的事情,见她明白过来,这才说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和俞家之间只能算做交易。” “这信物是俞家给我的承诺,也是他们將来可能会需要我帮助的条件罢了,他们不会禁止我將这东西交给別人,无论是谁,只要执此信物,便能换俞家出手一次。” 沈霜月皱眉:“那我也不能要。” “你可以的。”裴覦正色:“贸然將你拉进盛家这滩浑水,虽有些无耻,但我不后悔,可是於你而言未必愉快,所以除却我之前与你所说的那些,总还要给你一些让你安心之物。” “我將俞家信物转赠给你,若有一日你觉得危险或是不安之时,这信物可保你无忧。” 他说话间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份东西,递给沈霜月, “空口无凭,以此为证。” 这是…… 沈霜月下意识看向他递过来的东西,就瞧见那上面盖著“俞”字以及酆俞钱庄印鑑,她忍不住惊讶抬头。 裴覦竟是寻了俞家人,以酆俞钱庄为证,將信物转让之事落实,也就是说,他將这信物给她,酆俞钱庄和俞家的人也是知道甚至是同意了的。 从此往后这信物归她,俞家那助力也归她所有,但是裴覦却要承了俞家人情。 裴覦朝著她说道:“这些东西原本昨日就该一起给你,但是俞家的人办事有些慢,东西回来得晚了一些,所以才今夜给你送过来,你別介意。” 沈霜月紧绷著脸,不仅没有接下来,反而伸手將桌上的东西推了回去。 “我说了,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我也说了,你可以。” “裴覦!” 沈霜月对於他的话有些恼,可裴覦却是直接拉著她的手,將那契纸和赤金钥匙一併放在她手上。 钥匙上突起的纹路打磨的光滑,入手有些冰凉,沈霜月下意识就想要挣扎鬆开,將自己的手抽出来,然而却被裴覦先一步合上了手。 “你……” “沈霜月。” 似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没等她拒绝的话出口,裴覦就认真说道:“你先听我说。” 沈霜月眉心紧皱。 裴覦说道:“无论是昨日在盛家旧宅,还是今夜在这里,我与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我能以盛家所有枉死之人性命起誓,我对你的真心,也无比確认余生我只想要你,但是这心意对你来说並不公平。” “是我一厢情愿,是我求而不得,也是我不肯放手,所以你无论拿走再多自保之物,从我身上掠取再多东西,於你而言都是理所当然。” “你不必觉得愧疚,更不必不安。” 沈霜月被他说破心思,手心里握著的东西滚烫,她急声道:“可是这是俞家的信物。” “那又如何?” 沈霜月隔著桌面看著对面握著他手,一副理所当然,半点没觉得把俞家信物给她有什么不对的裴覦。 她眼睫忍不住轻颤了颤,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裴覦,我不一定会答应跟你在一起,你没必要给我这些东西。” 她不是圣人,亦知道那酆俞钱庄的能耐,她怎么可能会不垂涎俞家的东西。 一旦今日真的收了这信物,她就绝不会再將这能够保命的东西还回去,而且……沈霜月忍不住沉声说道:“你既然知道俞家对你的態度,就该明白,他们恐怕恨不得你能早早將这信物用了,你把它转赠给我,就算你將来后悔,他们也不会答应让你再拿回去。” 裴覦身上还背著盛家的仇,甚至於他的將来危险重重,信物如果留在他自己手上,就意味著俞家极有可能將来需要助力裴覦復仇,更有甚者掺和大业內政,那到时候俞家所付出的人力物力绝非一点半点。 可是信物给了她,她只是个女子,就算真有什么生死危机需要俞家出手,对於俞家来说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小的多,可是他们却能换来裴覦同等的“承诺”和“回报”。 俞家恐怕满心高兴著裴覦能把这信物给了她,一旦她真的拿了这信物,俞家那边绝不会让裴覦有后悔的机会。 沈霜月竭力冷静看著裴覦: “裴覦,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可是男女情爱,不一定能维繫多久,就算你如今对我真心,可谁能保证三、五年后,或者十年、八年之后,你还能一如既往。” “等到感情褪去,理智重归,你就会后悔今日捨弃的东西,更何况退一万步,就算我们之后真的有可能走到一起,但你给了我这东西,便等於给了我隨时能够离开的退路。” “俞家若是出手,虽不能让我在朝堂之上与你一样,但我却能藉此得到太多,你就不怕你把什么都给了我,到头来却什么都留不下。” 她知道他一切的事情,又有俞家这个杀手鐧,一旦他们之间生了矛盾,那便等於是裴覦亲手给了她,能够对付他的“利刃”。 沈霜月反手將掌心里的东西放回他手上,然后抽出手来, “把东西拿回去吧,好生收起来,你將来还有用的著的地方,今日关於俞家的事情就全当你没有说过,我也不会將酆俞钱庄的事告诉任何人。” 她起身拢著披风, “夜深了,侯爷该回去了。” 裴覦紧抿著唇抬眼看著她,黑眸锋锐逼人:“沈霜月,你在害怕什么?” 沈霜月顿了下,只佯装没有听到他的话,转身朝外道:“今鹊……” “沈霜月。” 裴覦站起身时,打断她唤今鹊进来的声音,沉声说道:“你说人心难测,我不否认,我也没办法跟你保证,多年以后我待你之心还会如现在,所以我才要竭尽全力的给你足够的东西,让你有无限的退路,无论你怎么选择都能够安心。” “至於你担心的这些,我从来都不在意。” 他声音冷然,带著锋芒,“如果你最后没有跟我在一起,我没办法让你对我动心,让你心甘情愿接纳我,那是我无能,与你有什么关係?” “要是在一起了我却留不下你,甚至让你生了离开之心,那肯定也是將来的我太过混帐,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 “我如今心悦你,恨不得將你捧在心上,他却能对不住你,消耗了我们的情谊,那种混帐东西又有什么资格去挽留你。” “你就算拿著俞家的信物弄死他,也是他罪有应得。” 第212章 裴覦,我们试试吧 眼前的人是他的月亮,是他求而不得的高枝,是只垂青一眼都能让他满心欢喜的女子,他恨不得將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却有人捨得伤害她,让她难过,要她伤心。 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他也绝不会原谅。 他弄不死他,沈霜月能出手,他反而高兴! 沈霜月被裴覦这堪称荒谬的话说的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想要看出裴覦脸上的玩笑,想看出他信口胡言的心虚,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剑眸里满是凛然冷厉,眉峰都染著寒冰,寸目周折间仿佛已有杀意血腥。 没之前说话时的柔软,仿佛那个將来对不起她的“裴覦”立在身前,顷刻间便会被他斩杀,明明该是怀疑作戏的可笑,可沈霜月却是半点都笑不出来。 他说的是真的。 將俞家的信物给她,既是让她安心,也是给她退路,甚至是亲手把將来对付他的底气送到她手里,这般决然不留退路,让她惊然的同时,却也无比真切地明白。 他对她,绝不会罢休。 裴覦脸色有些不好,直接退后了半步,將东西放在桌子上。 “东西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你如果不想要直接扔了就是,盛家的事情我从来没想过要靠俞家,就算没有他们,我也能做成我想做的事情。” “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朝中的事如果有消息了,我会让人告诉你。” 他说完后转身就沉著脸朝外走去。 迎面的寒风吹得脸皮绷紧,沈霜月瞧著他像是生闷气的背影,眼看著他大步流星直接下了外间台阶,她突然上前几步走到门前。 “裴覦。” 外间的人停了下来,明明在生气,却还是回了头。 沈霜月看著他沉著眼,憋著气,耐心等著她说话的样子,她莫名其妙地生出些好笑来:“生气了?” “没有。”裴覦声音硬梆梆的。 沈霜月眼底沁出笑,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有些像是……小孩子置气,却又被理智压著,连置气都捨不得说了重话。 她微侧著头瞧著他垂眼的样子,突然有些心软:“裴覦,你很喜欢我?” 裴覦没说话,只嗯了声。 “那我们试试吧。” “……”裴覦垂头顿了下,下一瞬驀地抬眼:“你说什么?” “我说,你如果真的很喜欢我,那我们就试试。” 沈霜月站在房中,屋中摇曳的烛光,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淡影。 他如果一直夸夸其谈,说他对她的喜欢,说他对她的中意,说那些山盟海誓的將来,她是半个字都不信。 她亲眼见过世间恩爱夫妻转眼反目,如沈夫人和沈敬显,也见过曾经口口声声至死不渝,转头却能对践踏厌恶的女子起了慾念,如谢淮知。 这京中反目的夫妻比比皆是,表面恩爱背地里齷齪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相信男人的誓言,去赌人性,那和把命悬在梁顶,投繯的绳索捏在他人手里有什么区別? 沈霜月不会那般去信任旁人超过自己,也不会把自己的命放在他人手里,只为了去尝一尝那可能坏了心的烂果子,可是裴覦没说山盟海誓的诺言,也没说钟爱一生的承诺。 他只是给了她哪怕踏足他人生之后,依旧可以离开的退路,甚至亲手递给了她最为锋利的“刀子”,告诉她如果將来他对不住她,让她不必犹豫。 杀了他。 这颗果子哪怕可能將来会烂了心,可现在却该死的诱人。 沈霜月也好像有一点,喜欢他了。 她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察觉到自己有些心动时,就直接说道:“你说这么多,做这么多,无非是在告诉我,你非我不可,虽然有些生气你强將我拉进盛家的浑水里,你对我也有算计的成分,拿你的真心来赌我心软,但我不討厌你做的事情。” “所以裴覦,我们试试吧。” 裴覦整个人愣住,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听到这番话,他心口如擂鼓疯狂跳动起来,喉间紧绷著,直直看著沈霜月:“你说真的?” “真的。” “你愿意和我一起?” “是试试。” “那也一样!” 发现自己不是幻听,刚才的话居然真的是沈霜月说的,裴覦脸上顿时如同寒涧消融,眉眼之间瞬间璀璨,他嘴角高高扬起,旋身就想要朝著屋中走去,只是还没到门前,就看到沈霜月退了半步。 裴覦笑意一顿,只觉心臟都骤然停顿,以为她反悔了,却不想听到沈霜月说, “你明日还要早朝,该回去了。” 裴覦:“……” 他抬眼触及她眼眸,见里间温柔,且看著他並无厌恶,他试探著道:“你刚才说的……我之后还能来找你吗?” 沈霜月挑眉:“怎么,裴侯爷的心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裴覦听懂了她的意思,原本有些凝滯的心口再次跳动起来:“当然不是,我只是以为……” “以为我戏弄你?”沈霜月微仰著头,看著比她高了许多的裴覦,“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戏弄裴侯爷,只是现在真的不早了。” “祖母就住在隔壁院子里,而且北地的事情也没办妥,我可不想裴侯爷因为夜探女子香闺而分了心,我和侯爷所有身家可都全部投了进去,我可不想沿街乞討。” 裴覦听著她的话,脸上一点点鬆缓下来。 她没有后悔,之前说的也是真的。 哪怕没有说喜欢,哪怕只是有些轻佻玩笑的“试试”二字,却依旧让他忍不住的欢喜,他隔著门扇说道:“我不会让你乞討,定然会竭尽全力保住沈娘子的银子。” 他眼中溢满了笑,垂眼落在她披散长发,显得越发白皙姣好的脸上,虽有不舍,虽恨不得能上前抱一抱,可最终却只是开口。 “那我走了,你也早些休息。” “好。” “过两日我来看你。” “好。” 裴覦有些恋恋不捨,可见她站在门前被风吹的长髮飞舞,怕站久了受凉,说了句让她快些进去后,便转身朝外走,等走到院外瞧见牧辛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裴侯爷且慢。” 他扭头,见是胡萱出来。 今鹊快步上前,將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裴覦:“侯爷,这是小姐让奴婢给您的,说是谢礼。” 一枚不大的香囊,用的是碧海绿的云锦料子,瞧著十分素雅,但若是凑近时就能看到边缘有些玉兰的暗纹。 裴覦伸手接过之后,只一眼就瞧出这香囊曾是沈霜月贴身佩戴过的。 他脸上忍不住染上笑意,眉眼舒展时,轻声道:“告诉她,我很喜欢。” 见自家侯爷將香囊掛在腰间,走路时脚步轻盈,连跃上墙头时都动作极轻,生怕踩断了垫脚著力的枯树,翻过墙头还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跟出来的牧辛忍不住嘴角抽了抽,看出来了,侯爷的確很喜欢,毕竟这幅不值钱的样子,半点都不像是往日的侯爷。 第213章 她也不是非得要一个姑爷 今鹊瞧著裴覦他们离开之后,这才顶著风雪回来。 她站在门外將身上沾染上的雪拍落之后,又朝著掌心哈气搓了搓,待身上寒气没那么重了,这才进了屋中走到沈霜月身旁。 “小姐,奴婢已经將东西给了裴侯爷。” 顿了顿,似是想起裴覦翻墙而过时,生怕香囊沾到积雪,手中还小心护著的模样,小丫头抿著嘴笑的露出酒窝来,“裴侯爷收到了很开心,瞧著宝贝的不得了。” 沈霜月睨了她一眼:“笑话我?” “才没有。”今鹊俏生生地说道,“奴婢只是高兴。” 小姐当年本是有最好的姻缘,对方更是中书令府中嫡子,对小姐也很是爱慕,要是没有四年前那事情,小姐早就已经成婚,说不定如今夫妻和顺,更有可能早就已经当了母亲。 她恨沈婉仪,恨谢家,更怕小姐被他们伤了心神,从此往后再不信男女情爱。 她愿意伺候小姐一辈子,哪怕小姐今后都不再嫁人,她也陪著她,可那前提不是因为被谢家所伤,而是小姐自己的意愿。 今鹊心疼自家小姐,更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良缘,那定远侯虽然不知道將来如何,至少眼下对小姐是真心的,而且也远比谢淮知那个烂果子强不知道多少。 至於將来,小姐喜欢便好好在一起,小姐若是不喜欢了,她又不是非得要一个姑爷。 沈霜月瞧著今鹊笑眯眯的样子,眼珠滴溜转著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她摇摇头:“別傻笑了,赶紧歇著吧,不然天该亮了。” 她伸手捞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她脚边蹲著的毛糰子,揉著银子毛茸茸的脑袋,朝著外间道, “胡萱,今夜落雪,你也早些睡,別趴房顶了。” 胡萱:“……” ?? 小姐怎么知道她在房顶? 沈霜月瞧著从外间跃下来有些尷尬的身影,听著她低低叫了声“小姐”,她嘴角扬了扬:“回去睡吧,明日还要出门去,赶在京中乱起来之前,添置好剩下的东西。” 胡萱挠挠头:“好。”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裴覦说开了,沈霜月再躺下之后,之前杂乱的脑子莫名安静了下来,沾著枕头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等早上醒来的时,尚未睁眼就先听到耳边呼嚕呼嚕的声音。 她侧过头睁眼,就瞧见昨夜裴覦送过来的猫儿团成一团,乖巧地窝在她旁边,它脑袋埋在蓬鬆的尾巴里,抵在她枕边睡得正香。 “小姐醒了?” 今鹊端著热水进来时,有些无奈:“奴婢昨儿给银子做了个窝,可它根本不肯睡,趁著奴婢不注意就溜到小姐床上,奴婢抓了它好几次,每次抱出去一会儿就又跑了进来。” “奴婢瞧著它乖巧,趴在床边也不吵闹,又怕惊醒了小姐,所以就只能隨了它了。” 不过到底还是担心这猫会伤人,她在床边的小榻上睡了一夜,隔一会儿便起来瞧一眼,结果银子打从睡著之后就压根儿就没醒过。 沈霜月瞧著打呼嚕的小傢伙,伸手揉了揉:“隨它吧。” 亲人的猫儿其实並不多,像是她幼时养的那只乌圆,想要多抱著一会儿都不行,每次和她蹭一蹭那都是恩赐,而且猫儿最是喜洁,只要打理好了,倒也不怕脏了床铺。 “小姐,老夫人那边来问,可要一起用早饭?”胡萱站在门前探头。 沈霜月伸手將青丝隨意挽了起来:“要,我收拾妥当就过去。” 夜里和裴覦的事情,沈霜月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今鹊和胡萱也仿佛不知道似的,未再主动提起。 接下来裴覦似是忙了起来,白天几乎没有露面的时候,只夜里过来,有时连面都未见就直接离开。 沈霜月每日推开窗户,总能瞧见一些东西,或是几支盛开的冬梅,或是一些宫中御膳房的点心,她来者不拒,偶尔也会在入夜睡下之前,放点儿东西在窗边,等著匆匆过来的裴覦取走。 二人这般往来著,明明太过亲密,却默契的仿佛相处许久。 关君兰抽了时间去看好了宅子,在看过之后觉得那宅子格局,价格,还有位置都很合適,又托沈霜月让胡萱暗中查探了一下没有问题之后,就將那宅子定了下来。 宅子离沈霜月的府邸很近,就在街头街尾,因著谢言庆快要回京,宅子买下来后关君兰就也忙忙碌碌起来,一边挑买奴僕下人,一边收拾宅院,而谢俞安便留在了沈霜月这边,日日跟在她和沈老夫人身边。 沈霜月留在府中逗逗猫,陪陪沈老夫人,却也一直留意著外间变化。 京中气氛开始不对时,她几乎第一时间便察觉了。 沈霜月拿著於洪西送来的信,听著胡萱稟告著外间事情。 “昨日京里的粮价彻底崩了,好些权贵人家都在四处抢购粮食,百姓也生了恐慌,行市之中乱成一团,奴婢瞧著,北地的消息恐怕要瞒不住了。” 沈霜月淡声道:“本来就瞒不住,要不是户部强行压著,李瑞攀又以手段试图平稳行市,粮价早就该崩了。” 之前京中物价横涨就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但李瑞攀重新接管户部之事后,以强横手段把这事压了下来,他或许还盼著北边情况没那么严重,户部能够稳住民生。 可隨著时间一日日的过去,京中不再有粮运入,那些粮商手中粮食锐减,开始收缩行市放缓卖粮,也就自然压不住价格。 价格飆涨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察觉不对劲。 从两日前,粮价就已经彻底控制不住,特別是在京中那些权贵开始抢粮开始,粮价从最初的两倍,四倍,到后来足足翻涨了近十倍,短短两日时间就已经到了让人骇然的价格,整个京城的气氛也隨之紧张起来。 沈霜月拿著於洪西的信说道:“这两日会有人运粮进京,我已经让邹管事提前准备好了一处庄子,那地方偏僻,附近也没有什么农户。” “你回头亲自带些人去接应粮食,將那些粮先放在庄子上,好生保管起来,切记做的隱秘一些,別叫人察觉。” 第214章 密信入京 胡萱知道轻重,眼下京中乱起来,这个时候手中有粮,那就是招狼的肥肉,一旦被人知道会惹来大麻烦,她连忙说道:“小姐放心,奴婢会小心的。” “骆宣成那边有消息了吗?”沈霜月问。 胡萱点点头:“他让人送话来了,骆家那边应该已经送粮进京了。” 沈霜月闻言轻吁口气,垂著眼眸低声道:“也不知道骆巡那边,什么时候才能动手…” 她从来不担心骆巡会拒绝投靠太子,来做那个揭破北地灾情的“出头鸟”。 骆家已经被牵扯进来,而他检举了魏太后和魏家的人才得以留在漕运司里,將来前途一眼望得到尽头,不说晋升或是得到提拔,等到京中魏家能抽得出手时,恐怕还会直接被魏家清算。 骆巡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他已无退路。 不管是为著骆家,还是为了他自己,他都別无选择。 沈霜月担心的是,骆巡那边若是动手的太晚,朝中这边就先爆发了,到时候对於他来说,远没有当这个“出头鸟”所得的利益更多。 她帮骆巡和骆家,並非无所求,只有骆巡在这件事情上的道足够的利益,她才能將这位未来的朝中能臣还有骆家,和她死死绑在一起,赚了这份人情。 若所得的没那么多,这份人情也就不够重了。 好在,沈霜月的担心並没有多久,粮价暴涨的当天夜里,江南漕运司仓司长史骆巡,让人快马加鞭送入京城的一封密信,彻底点燃了整个京城。 朝中一眾老臣被连夜招进宫里,入了养心殿,见到的就是盛怒的景帝。 “砰!!” 景帝往日总是和煦的脸上满是怒色,狠狠一拍案前。 “谁来跟朕说说,整个江南的粮商辗运粮北上,各地粮价暴涨,可是这么大的事情,无论是江南官员,还是北地各州府府衙,竟是没有一人上稟。” “朕要他们这些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六部尚书皆是入宫,连带著魏广荣、沈敬显等一眾朝臣都是被景帝怒气骇了一跳。 次辅陈乾是个中年人,身上朝服板正,留著短须,身材清瘦,见到盛怒的景帝忍不住皱眉:“陛下,您说的江南粮商运粮北上是何意?” “你自己看!” 景帝將手中密信扔在了桌上,一旁的內侍总管冯文海连忙上前,躬身捧著那密信递给了陈乾。 那密信有厚厚几张,说的全都是江南近况,而陈乾刚开始时还隨意看著,可越看,脸色就越沉重,等到將手中信纸上所写的东西看完之后,他脸上已经难看得掛不住。 “次辅?”旁边有人低声开口。 陈乾沉默著,將密信递给了一旁的魏广荣。 魏广荣快速看完,又將其传阅,等到殿中其他几人凑在一起看完之后,个个都变了顏色。 沈敬显哪怕早就知道了一些,可此时面上却是半丝不露,他和殿中其他人一样,都好像才刚知晓內里详情,脸上满是震惊之色:“这些人好大的胆子,他们不要命了吗?!” “朕看他们何止是不要命,分明是为了银钱,九族都不想要了!” 景帝寒声说道,“江南上上下下那么官员,北地更是,可是这么大的事情却无一丝消息。” “要不是骆巡掌著漕运仓司稟赋,族中又是行商,察觉不对暗中调查之后以密信送往京城,是不是要等到整个大业粮价失控,江山都被人掀翻了,朕这个皇帝害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这话可就严重了,殿中所有人都是齐刷刷地低头:“陛下息怒。” 魏广荣脸色也有些不好,他早前就已经猜测著北地怕是出了问题,可万没想到这么严重,光是江南粮商大量运粮北上这一点,就足以让他联想到很多不好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也就罢了,可是这个骆巡…… 魏广荣沉声道:“陛下,这密信是何人送来?消息是否准確?” “密信是我送入宫中的,至於消息是否准確……” 裴覦站在殿中,说话时神色淡漠:“我想,骆长史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敢编造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欺瞒陛下,况且这几日京中的骚乱,还有粮价疯涨几乎一夜之间售空的事情,元辅难道不知道?” “要不是南地的粮商的確出了问题,无粮送入京城,京中也不至於会因为粮价突涨乱成这个样子。” 他说完之后,也没理会魏广荣有些冷沉的脸,直接就朝著景帝说道, “微臣之前在调查漕运盐税案子时,曾与骆长史有过些交集,当时他便曾助微臣清算盐税贪蠹,为人也是清正。” “今日入夜之后,微臣本是在皇城司与肃国公,还有太子殿下商討事情,没曾想就接到骆巡从江南送来的密信,看过密信之后丝毫不敢耽搁,连夜就送交圣前。” 肃国公也跟著进了宫,闻言连忙在旁开口:“臣可以作证,这信的確是今夜送到的,来的也是那骆巡身边的亲信,当时这密信送来时封蜡未拆,是臣和裴侯爷,还有太子殿下一同拆看的。” 魏戌亦是朝中重臣,一听太子居然和裴覦还有肃国公在一起,顿时说道:“这么晚,肃国公和太子殿下居然还在皇城司里?” 太子闻言顿时冷了脸:“魏大人想说什么?” 魏戌说道:“没什么,臣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和定远侯、肃国公这般勤恳,深夜竟还在皇城司议事。” 肃国公听著他这般阴阳怪气的话,脸上就是一沉。 他刚想要说话,旁边裴覦就眼风轻扫,淡然开口:“这几日京中行市混乱,百姓恐慌,坊市之间几乎每日都有流血。” “本侯管著皇城司,肃国公管著的巡防营,我们自然不敢有半点懈怠,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忧心民生和京中情形,因今日荣华坊中权贵抢粮之事出宫询问情况,至夜里还未回宫,恰好便撞上了江南来信。” 他身量远比魏戌要高,垂眸看他时,天生便压人一头。 “我们自然是比不得魏大人清风霽月,高床软枕,只需顾全魏家一亩三分地,何惧外面人间炼狱。” 第215章 懟脸开大 裴覦的话不可谓不毒,而且句句扎心。 肃国公刚才还因为魏戌那些意有所指动怒,听完之后瞬间心里舒坦不少,他站在一旁冷嘲出声:“裴侯爷这就不知道了,魏大人是文臣,上有太后娘娘庇护,下有元辅替他撑腰,哪懂我们这些武將的苦。” “我儿人在北地賑灾,如今生死不知,国公府上下夙夜难寐,生怕京中再起半点乱子,哪像是魏大人半点忧心都无。” “不过也是,我前两日还瞧见魏家家僕与人抢粮,想来魏大人饿不著,自然也不用担心外间事。” “你!” 魏戌原本只是想要暗指裴覦和肃国公跟太子勾结,却没有想到会被裴覦和肃国公贴脸讥讽。 他气的脸都青了,张嘴就想要怒斥,却被魏广荣伸手拦住。 魏广荣抬眼冷然道:“太后娘娘为人公正,肃国公慎言。” “公正?” 肃国公闻言笑哼了声,魏家是怎么起家的,这满朝谁不知道,魏广荣虽然有本事,但要不是魏太后,他怎么可能有如今的地位,况且魏家这些年蚕食朝堂,日益做大,要不是太后在后他们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公正? 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要不是陛下竭力撑著,太子如今也日渐出色,又有裴覦在前让魏家接连折损、元气大伤,她魏太后就差直接把这大业天下改姓魏了! 魏太后要是真的公正,又哪来的之前盐税贪污的案子。 魏广荣脸上一沉:“肃国公是在讥讽太后娘娘?” “怎敢。”肃国公又不蠢,哪怕心里再怎么想,面上那是半点把柄都不会给的,“我对太后娘娘尊敬的很,元辅少构陷我。” “你……” 砰! 魏广荣还想要说话时,就突然听到上首“砰”的一声,却是景帝直接伸手打翻了桌上茶盏。 那杯中水流淌出来,景帝面无表情:“你们吵够了没有?要不要朕把这大殿让出来?” 魏广荣连忙闭嘴。 肃国公也撇撇嘴不再开口。 殿中气氛一时凝滯,其他人皆是禁言不敢开口,沈敬显仿若中立谁也不帮,皱著眉沉声说道:“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江南运粮之事,裴侯爷,那骆巡除了这密信,可还有其他什么话?” “话是有的,只不过没有实证。” 裴覦扫了沈敬显一眼,也没惧怕景帝怒气,直接便说道: “以骆长史之言,江南粮食大量运往北地,已有一个多月,骆家本也是江南最大的商户之一,按理说不该没有听到消息,可是因为之前盐税一案,骆巡助朝廷清查贪腐,吃罪了太多人,骆家受他牵连被人打压,以至於被其他商户联手欺瞒。” “骆巡在漕运司处境艰难,被江南官场排斥,难以探知外间消息,若非他清查各地稟赋仓黍,意外察觉江南督府官员形跡鬼祟,他恐怕到现在都还被蒙在谷中,难以察觉那些粮食走运之事。” 魏广荣用力握著拢在袖中的手,眼神有瞬间的阴沉。 这该死的裴覦,说江南事情就说江南事情,却还故意拉扯骆巡遭人打压,为官场不容的事情,他这分明是暗指骆巡帮助朝廷清查盐税之后,遭人打压报復。 这事往小了说,是骆巡清正廉洁不为官场所容,可往大了说,却是在暗指盐税一案並未真正解决,甚至还有隱藏在暗处的人没有被清算,否则身为“罪魁祸首”的白忠杰和孙溢平都已经认罪伏法,朝堂之上又哪还有人会为著几个已被处死的罪臣出头? 太子在旁沉声说道:“父皇,单凭几个粮商,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这分明是地方官员和他们上下勾结,为图利益沆瀣一气,那些商户要是没有人在背后撑腰,他们也绝无可能瞒得住这么大的动静。” “而且如果只是运粮北上也就算了,商户行为朝廷也不该插手,可是北地並非什么贫瘠之地,各地州府仓储充裕也未曾有半点缺粮的摺子回稟,论理来说根本用不到这么多粮。” “儿臣担心,事出反常,北地恐怕出事了。” 太子的话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都跟著变了,能留在朝中多年,屹立不倒的老臣,就没有几个是蠢货,南边突然大规模运粮,甚至还刻意隱瞒官府和朝中,加上这几日京中粮价暴涨,天子脚下却因缺粮出现骚乱之事…… 不少人都隱约猜出了些什么。 裴覦见殿中沉默的样子,开口时声音有些沉重:“太子殿下说的不错,北地的確是出事了。” “之前京中物价突涨时,北地入京行商之人锐减,甚至行市之中见不到北地来人,微臣察觉出些不对,奉陛下之命派皇城司暗探前往北地查探,却不想这一去却查出惊天隱情。” “北地汾州、隰州一带早就受灾,却有人为借天灾行人祸,故意隱瞒灾情,藉此囤粮牟利。” “你说什么?!” 景帝驀地抬头,一拍龙案震怒。 殿中其他朝臣也都是纷纷开口。 “裴侯爷说的可是真的?” “此等事情,可大可小,裴侯爷可已查清?” 裴覦冷然说道:“我既然敢说,自然是已经查清。” “今年入冬之后,北地便远比往年寒冷,从石阳一带往北皆是大雪,受灾之地极多,且敦川附近已有流民匯集,其中不乏从汾州、隰州一带流窜而来的,且因无粮可食,无避风之地,日日都有人横死荒野。” “据探子查到的消息,敦川县令紧闭城门,驱逐打杀流民,大批灾民聚集城外已有暴乱之像,可是这么大的事情,別说敦川府衙,就连汾州、隰州一带官员,也尽皆隱瞒灾情,沿途官员无一人上报。” “微臣不知是北地所有官员都沆瀣一气,还是有那良知之人上稟之后,被上峰刻意压下隱瞒,但无论是哪一种,北地都已经乱了,就连之前汾州上稟的灾情也有异。” 景帝往日总是带著几分笑的脸上,此时已经是铁青,而站在下方的一眾朝臣也都是心中咯噔直跳。 第216章 抢银子都不带这么狠的! 北地各地州府隱瞒灾情,江南粮商却在此时送粮北上,且这么大的动静京中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有,这要是说其中没有关联鬼才相信。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这是“官商勾结”,有人刻意將灾情缓报甚至瞒下,为的便是趁著灾情传回京城之前大捞一笔。 可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做这种杀头的事情,想银子想疯了吗? 裴覦脸上有些沉:“陛下,这两日京中米价已是惊人,却远不比北地,单就是受灾不重的敦川,大米甚至已经卖至十两一斗,且这价格还日日升涨,一粮难求,敦川尚且如此,若再往北,如汾州、隰州一带,恐怕价格还要更加骇人。” “民无粮可食,必生暴乱。” 肃国公在入宫前就已经听裴覦说过北地的事情,此时再听之时依旧心颤,忍不住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陛下,北地官员谎报灾情,我儿景林前往賑灾久无回音,若真是官商勾结,为谋利益欺上瞒下,那景林他恐怕……” 肃国公老泪纵横,声音哽咽的说不下去。 户部尚书李瑞攀老脸都白了,他突然就有些明白,那一日他进宫面圣时,肃国公为何对他那般態度,那前往北地賑灾的郑景林可是肃国公府的嫡子,是肃国公寄予厚望的长子。 若当真在汾州出了事,肃国公府別说会跟幕后之人不死不休,他这个户部尚书恐也休想好过。 更何况裴覦的话也让他心头颤颤,哪怕之前户部闹出乱子时,他就隱约察觉到不对,可也没有想到居然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別的官员不理后宅之事,且大多都不缺百十两银子,所以不明白粮食卖到十两一斗意味著什么,可是他掌管户部民生却是清清楚楚,寻常之时,米价不过三、五百文一斗,如江南盛產粮食之地,每年新粮下来甚至能低到二百文。 就算偶尔遇上哪一年收成不好,粮价有所涨动,也不过是七、八百文一斗就已经顶天,一两银子一千文,平日里能买三、四斗的米,可如今十两都买不回一斗,这样算下来,米价足足涨了三四十倍,且还在继续疯涨。 这哪里是卖粮,抢银子都不带这么狠的! 而且这么大的事情,又牵连民生,一旦问罪首当其衝的除了那些官员之外,就是户部…… “李瑞攀!” 李瑞攀手脚都忍不住发软,果然下一刻就听到景帝怒斥之声。 “陛下恕罪!” 李瑞攀上前两步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半句辩解之言都不敢说,只连连磕头, “老臣有罪,之前京中粮价涨动时,陛下就已经提醒老臣,可老臣久病在府不曾经管户部之事,竟是年迈糊涂只顾著查探户部瀆职之人,未曾察觉有人官商勾结,隱瞒灾情,囤粮炒价。” “老臣与户部上下皆是疏忽有罪,请陛下责罚!” 户部跟著进宫的另外两人原本缩在角落里,只安静如鸡半点不敢冒头,可是李瑞攀一句话將他们全都带上,那两人心中骂骂咧咧,面上却也都是白著脸匆匆上前,齐刷刷地跪在李瑞攀身旁。 “臣等有罪。” 景帝看著下方跪著的人,险些被李瑞攀这老东西的无耻给气笑。wan 他一口一个自己久不经管户部的事情,又说自己年迈糊涂,更拉著整个户部的人跟他一起背锅,这是觉得拉上这些人就能法不责眾? 他把他这个皇帝当什么,又把朝廷之事当成什么?! 太子在旁也是眼角微抽了下,低骂了一声老狐狸,然后整了整脸色上前。 “父皇,户部虽有失职,但之前左右侍郎皆是有罪在身,李尚书又抱病许久,各地州府官员与那些粮商有意隱瞒之下,就连京中粮价也是被压了许久才出现变动,此事也怪不得李尚书未曾察觉。” “眼下与其追究户部之罪,倒不如先查清楚北地灾情到底如何,而且这么大的动静,若无人在后支持,地方上的那些官员还有粮商绝不敢这么大胆子,冒著杀头的风险来欺上瞒下,谋取灾情之利。” “此等恶徒,绝不能容。” 景帝闻言眸色阴沉:“自然要查,给朕狠狠的查,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一旦查实,凡有关之人尽数严惩不贷!!” 他看向殿中, “裴覦,皇城司的人可还有查到其他事情?” 裴覦开口说道:“时日尚短,暂时还没有,不过臣已经命暗探往更北去了,隨时將打探到的各地受灾情况送回,只是就目前所知,北地灾情恐怕不比十七年前的那场寒潮大灾要轻。” 景帝脸上顿时僵了下,就连太子也是皱了皱眉。 朝中一些较为年迈的老臣更都是眼皮子一抖,只因为十七年前那场大灾死了太多的人,那前所未有的寒潮不仅冻死了无数百姓,让得大业元气大伤冻土覆野,好些地方甚至一两年內都颗粒无收,以致灾情连绵足足三年有余,饿死骨无数,北边很多村落十室九空。 而且那一次寒灾之后,蛮族进犯,连连败北,大业连丟二城,此事甚至还牵扯到了后来被抄家灭族的盛家,成了他们获罪的缘由之一。 盛家…… 那个名字如同阴影,哪怕只是想起来都能忆起当年血流成河的京城,还有那悬掛在宫门前的人头,殿中有几个朝臣忍不住看向上首的景帝,就见他垂眸看不清楚眼中神色。 倒是原本一直站在旁边的魏广荣也是眼皮子一跳,沉著脸就上前。 “裴侯爷,北地具体的灾情还没查探清楚,你就这般说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他说话间抬头看向景帝,“陛下,眼下追究过错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儘快筹措粮食,安排人前往北地,皇城司暗探查探消息虽然厉害,可从北地传信回京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与其等他们回信,倒不如先行安排京中之人,直接前往北地亲身查探,既能以防州府生变,也能防著朝中有人藉此生事。” 第217章 事出反常 魏广荣的话音落下之后,殿中便有人附和。 “元辅所言极是,陛下,眼下要紧的是北地灾情。” “微臣附议,地方官员和商户勾结,藏污纳垢不知详情,且也无法得知受灾之后当地百姓到底是什么情况,微臣觉得应该儘快派朝中之人前往查探,震慑州府官员及各路宵小。” “定远侯所言虽有夸大之嫌,但囤粮之事不可小覷,还请陛下明鑑,儘快派人前往北地查清真相。” 魏家久居朝堂,魏广荣积威甚重,他一开口,殿中之人附和者极多,直接將裴覦刚才提起的“十七年前旧事”带来的不安,冲的一乾二净,甚至所有人都默契无人提及旧事。 景帝抬眼:“裴覦,你怎么说?” 魏广荣闻言直直看向裴覦,眸色冷沉,只想著他若再提旧事该如何反驳,可却没有想到裴覦居然未曾反驳他的话,反而若有所思的出言附和。 “微臣觉得元辅说的有道理,北地灾情刻不容缓,追究之事可放在后面再查,但賑灾才是要紧事情。” “如今北地流民纷纷南下,已齐聚敦川附近,且源源不断还有人涌过去,当地府衙官员並未尽心安抚流民,反而大肆驱逐打压,以致民怨四起,一旦激怒那些流民,必生暴乱。” “敦川往南便是石阳,而若石阳也防不住暴民,无法將其安置驱散,那下一步他们所到之地便是京城。” 北地受灾,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者大多都是在家乡活不下去的,这些人食不果腹,日日皆有人冻死,本就已至绝路只求一条生路,若是连生路都没有了,那到时候真闹起来就是大麻烦。 裴覦说道:“那些流民大量聚集在一起,本就极为容易生事,如果再被有心人一利用,对官府和朝廷心生怨恨,齐齐涌向京城,到时候就连京京城恐怕也防不住。” “而无论是敦川还是石阳,既无长驻之军,又並非州府主城,根本不可能拦得住流民。” 他的话如同擂鼓,重重砸落在眾人心上。 景帝脸上满是沉色,就连魏广荣等人也都是面上绷紧,任谁都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绝不能让那些流民离开敦川、过了石阳。 “定远侯所说你们也都听到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安抚流民,疏散安置聚集之人。”景帝看向下方眾人,“此事是现在头等要事,以诸位爱卿所见,该派何人前往北地?” 殿中人心各异。 賑灾虽苦,但却是肥差,只要银钱粮食充足,那过手之时隨便做点手脚便能赚的盆满钵满,退一万步,就算不从賑灾钱粮之中动手脚,可賑灾所需要的人手,甚至购买的物件,还有后续灾民重建,查抄贪腐有罪官员等等。 但凡经手,其中可操作的空间便有无数,哪怕不动朝廷钱粮,他们所能赚取的“乾净”银钱也是无数。 更何况,这种差事一旦办好了,那就是天大的功绩。 之前盐税案抄查不少官员府邸,江南贪腐的银钱虽然还没送回京城,但是户部是不缺银子的,换句话说,这賑灾的差事虽然有些苦,却是实打实能够往上爬的肥差。 殿中不少人都心动,当下就有人想要开口,就连魏戌也是扭头看向魏广荣,低唤了一声“父亲”,这差事绝不能落到旁人手上。 却不想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裴覦突然出声:“微臣觉得,想要震慑北地官员,弹压那些粮商,派遣寻常官员前往恐怕无用。” “若有皇室之人出面,既能压得住地方官员,又能安抚流民,让他们知道朝廷並没有放弃他们。” 裴覦立在朝堂之时,说话时声音平淡,可那一句“皇室成员”却下意识让魏广荣眉心跳了跳。 景帝也是看向裴覦:“你是说……” “能行此之责的,最好莫过於朝中几位皇子。”裴覦淡声道:“三皇子事涉盐税一案奉旨禁足,四皇子接手了编著修史之事,他们二人都不適合离开京城,而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也不合適,倒是二皇子。” “他前些时候刚巡过西北之地,对於北地环境熟悉,而且臣听闻二皇子十几日前就已经从西北返回京城,只是后来途中耽搁,才久久未曾归京,微臣觉得二皇子是最合適的人选,不如让他再走一趟,能者多劳。” 殿中其他人听闻裴覦居然举荐二皇子,都是忍不住愣了下,心中隱隱觉得不对。 这裴覦和魏家一直不睦,之前跟太后娘娘还曾有过齟齬,据说就连寿安宫之前遇刺的事情,也隱约和这位定远侯有那么一些关係,只是太后那边没拿到证据,裴覦又有陛下护著,所以此事才只是拿了几个禁军处置不了了之。 可是但凡明眼之人,都知道二者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往日里这定远侯朝著魏家那可是动輒使绊子,可如今那二皇子是魏家支持的人,他怎么会这么好心,让二皇子去抢这种天大的好事? 魏戌还在旁不解皱眉,魏广荣则是反应极快,脸色“唰”的一下就黑了下来。 “定远侯慎言!!” 什么叫十几天前就已经返回京城,路上耽搁?从西北一路回京能有什么耽搁的? 而且二皇子刚巡过西北之地,对北边环境熟悉,这分明是在说二皇子人在北边,不该对北地灾情一无所知。 西北回京,除非是走小路,否则只有一条官道可走,而那条官道是要途经敦川和石阳的…… 殿中那些朝臣原本还没明白,可见魏广荣这般震怒的样子,驀然就反应了过来。 这定远侯口中说的“耽搁”,不会就是流民的事情吧? 可如果二皇子真的是因为遇到那些流民,耽搁了回京之事,那为何迟迟未曾朝著京中送消息,反倒是江南密信送入京城,而皇城司派去北地的人也送回了消息。 是二皇子故意隱瞒? 还是这件事情跟二皇子有关…… 第218章 这不要脸的无耻之徒!! 殿中不少人看著魏广荣时,眸色有些变了。 二皇子的事情实在太过凑巧,而且裴覦的话也歧义太重,如果二皇子知情不报,甚至有意隱瞒,那北地的事情恐怕和他脱不了干係。 魏广荣自然能感觉到他们变化,眼见著龙椅之上景帝脸色也阴沉下来,显然是將裴覦的话听进去了。 他心里怒骂裴覦无耻小贼,竟拿这种事情污衊二皇子他们,面上却是急声说道: “陛下,二皇子前往西北巡查,与之前受灾的汾州、隰州等地相隔甚远,且他早前就已经回京,途中耽搁也是因为五皇子突染恶疾,病的难以起身。” “二皇子他们早就过了敦川等地,落脚之处离京不远,而且他们最迟这几日就能入城,又怎能知道北地受灾之事……” 裴覦没等魏广荣的话说完,就扬了扬唇:“哦,原来二皇子给魏元辅送了信,怪本侯,未曾听陛下提起此事,所以误以为二皇子还未归京。” 魏广荣闻言不仅没有鬆口气,反而脸色更黑。 这不要脸的无耻之徒!! 他心道一声不好,然还没来得及辩解,就听到景帝淡声说道:“別说是定远侯,就是朕也是不知道,五皇子身染恶疾,二皇子他们即將回京的事情,果然,他们二人与你们魏家这个母家更亲。” “噗通!” 魏广荣脸色一白连忙就跪在地上,而一旁的魏戌也是反应过来不对劲,连忙跟著跪在一旁。 魏广荣急声道:“陛下恕罪,二皇子早前便已经送信回京,但五皇子怕自身病体惊扰了陛下,且前些时日朝中又因盐税之事闹的不可开交,五皇子不愿让您担忧,所以才央求了二皇子和老臣瞒著此事。” “是老臣担忧二位殿下周全,所以派人前往照应,这才知道五皇子身子康愈快要回京的事情,臣与二位殿下绝无欺瞒陛下之意!!” 魏戌也是连忙磕头:“陛下,魏家上下对陛下忠心耿耿,二皇子、五皇子更是小心有加,还望陛下明鑑。” 景帝面无表情看著跪在地上的二人,见他们急的脸都有些发白,就连魏广荣那老东西也是面染急色,他冷淡说道:“你们倒也不必如此,你们一个是二皇子他们的外祖,一个是他们的舅舅,他们与你们亲近也是理所应当。” “朕这个父皇对他们太过严苛,自然不得他们亲近。” “陛下……”魏广荣脸色一变就想要说话。 可谁知景帝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收回目光说道:“既然五皇子病了,二皇子又舟车劳顿一路照顾他,那等他们回京之后,就让他们留在京中好生休息,北地賑灾的事情不用他们去了,至於去的人选……” 见景帝犹豫,太子开口:“父皇,其实儿臣觉得,此事倒也不一定非得要皇室之人。” “想要压得住地方贪官污吏,弹压勾结官府的贪蠢蠹商,只要前往賑灾之人手段凌厉,且清正廉明即可,朝中有不少能人,而且儿臣觉得,眼下有一个人就最为合適。” 景帝看他:“什么人?” 太子道:“漕运司仓司长史,骆巡。” 这人名一出,景帝便微眯著眼若有所思。 殿中其他人面面相覷,魏广荣则是面色一沉,太子向来行事谨慎,且北地賑灾一看便是能揽功的事情,他就算要推荐也该推荐自己人才是,可为什么是骆巡?难不成,骆巡投靠了太子?! 魏广荣突然就想起之前漕运司的事情,盐税一案朝中调查,按理说不该那般顺利,而且魏家一脉的人几乎是突遭调查,所以根本来不及扫乾净尾巴,就直接被查了个正著。 如今想来,那骆巡和魏家无冤无仇,又在江南为官,若是无人指使怎会做这般大胆,几乎是得罪整个江南官场的事情,而且事后魏广荣曾想要教训他,两次出手都被骆巡躲了过去。 原来是有太子出手,那骆巡竟然是太子的人! 魏广荣神色阴沉,难怪今天夜里太子会那么巧出宫去了皇城司,又难怪那骆巡的“密信”会这么凑巧的时间,送到皇城司里,这分明是太子替那骆巡铺好的路,想要让他回京得势。 魏广荣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意。 “陛下,骆巡此人管著漕司仓赋,不好轻易调动,而且他不在京城,也不知其秉性。”他沉声说道,“北地賑灾之事,事关重大,前去之人须得处处谨慎,岂能轻易动用地方朝臣……” “那骆长史虽是地方朝臣,却是个比任何人都谨慎的人。” 太子直接打断了魏广荣的话,“之前盐税一案,漕运司上下官员七成涉案其中,骆巡管著仓赋之事,不仅半点未曾沾染,还暗中收集其他官员贪污罪证,裴侯爷带人南下查案之时便第一时间將罪证送上,为此立下大功。” “论秉性,论手段,论为官清廉,对朝廷忠心,无人能出其右。” 太子说话间看向景帝,“之前父皇就曾提及想要恩赏,只是因为临近年节封笔之时,考虑年后再赏,而且此次亦是骆巡发现江南粮商所行,以密信上告。” “此等忠於朝廷之人,若只是留在漕运司,太过可惜了。” 景帝闻言点点头:“如你所说,的確是可惜。” 魏广荣见景帝附和,分明已有意动,紧紧握著拳心。 那个骆巡之前坏了魏家好事,几乎將他们埋在漕运司里的人拔了个一乾二净,连带著江南官场的人也折损了许多,后面更是赔进去一个户部侍郎,一个刑部尚书,让得魏家元气大伤。 他因此被太后训斥,魏家为了让白忠杰顶罪也付出良多,那个骆巡简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原本还想著等开春之后,盐税之事彻底平息下来再好生找机会教训那人,可没想到他居然投了太子。 骆巡本就有“检举”之功,又有太子力荐。 如今想要將人压下去不可能,但他绝不会让骆巡那般轻易入京。 第219章 以退为进 魏广荣如今既知无法阻拦骆巡入京,但他也不想要让太子得意。 他抬头正色说道:“骆巡的確是不错,可是陛下,此人如今不在京城。” “北地灾情和敦川那些流民都不等人,骆巡入京之后需得先行了解情况,再行调度之事,若等他熟悉之后再接手賑灾之事,北地恐怕早就已经生了乱子,而且朝中也不缺有能力之人。” 太子皱眉:“可是骆巡最为合適。” “再合適,他人也不在京城,太子殿下难道要让那无数受灾百姓,等他入京?”魏广荣丝毫不退。 太子面色冷沉:“元辅所言差矣,骆巡派人送信之时就已言明,怕这密信遭人拦截,有人从中作梗,他自己也已隨信进京,很快就能到京城……” “很快,那是多快?一日两日,还是三日五日?” 魏广荣面色冷凛,果然,这骆巡是早就已经投了太子了,而且太子怕是一早就想要安排他前往北地賑灾,那所谓的“密信”,恐怕也是二人商议之后作戏罢了。 否则一个漕运司要害之位的官员,怎么敢擅自进京。 魏广荣心中冷笑,嘴里越发不客气。 “先不说他一个地方官员,未得圣旨擅自进京本就有罪,就算事出有因他隨信进京,可是从江南入京就算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月,这还不算路上可能会出现的意外或是耽搁。” “这么长时间,北地灾情能等吗?敦川那些流民能等吗?” 魏广荣的话有些咄咄逼人,“还是太子殿下为了举荐自己人,就要不顾那无数百姓生死,不顾流民围困京城之危,拿著大业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生死来赌,太子殿下身为储君,难道不觉得这般决断太过儿戏?” 太子脸色一沉:“魏广荣!!” 魏广荣丝毫不惧,只面对太子盛怒的模样淡淡低头:“太子殿下恕罪,老臣只是太过担心北地灾情,才会一时失言冒犯。” “你……”太子气结。 魏广荣没再继续对付太子,而是跪在地上扭头说道:“陛下,微臣觉得,骆巡並不合適,还请陛下三思。” “父皇!” 太子也是急切出声,“骆巡本就最早发现江南粮商之事,为人机敏忠耿,又不惧权贵欺压,儿臣觉得由他前去賑灾最为合適不过!” 殿中眾人看著魏广荣和太子爭执,各持己见,谁都不退。 上面景帝坐在龙椅上眉心紧皱,眼底犹豫,显然也是有些迟疑不定。 裴覦站在旁边看够了热闹,这才开口说道:“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景帝看他。 裴覦说道:“微臣在江南时,曾和那骆巡打过交道,的確对朝廷忠心耿耿,亦有手段风骨,此人若是能够前往賑灾,的確是极好的人选。” 魏广荣脸色一沉,太子则是扬唇露出个笑,只是片刻,那笑就僵在脸上,却是裴覦淡声道, “不过元辅说的也有些道理,骆巡人不在京城,难以立刻接手真在之事,眼下敦川已有乱局,总不能让那些流民等著骆巡入京之后再行前往安置。” “裴侯爷!” 太子有些惊愕,脸上也似有不满,仿佛质疑他居然帮著魏广荣说话。 裴覦却好像没看到,只继续说道:“而且元辅思虑周全,想必心中也有合適的人选,那不如这样,先行让元辅挑中之人前往石阳、敦川,疏散安置那些流民,而骆长史也依旧入京。” “想要北上賑灾,钱粮调度都需要时间,这中间十日八日的也要耽搁,等骆长史入京之后也差不多正好,到时候便让骆长史带人北上,与元辅所选之人同去北地賑灾。” “这样既能以最快的速度安抚灾民,缓解灾情,又能让賑灾之人间既能彼此监督,互相牵制,谨防有人效仿地方官员与其勾结,陛下觉得如何?” 裴覦这种各打一板子,又给颗枣子的圆滑说词,让殿中所有人都有些吃惊。 景帝则是若有所思:“你说的这法子倒有几分道理,魏卿以为如何?” 魏广荣原本执意阻拦骆巡,是不想要太子的人揽下賑灾之事,更不想让骆巡出头。 可现在景帝问他时,他却又是迟疑了。 他太清楚魏家和裴覦之间“不死不休”的关係,按理说这种情况裴覦定不会支持他才是,他甚至都做好准备为著賑灾人选的事情,跟太子爭执不下,可万没想到裴覦居然会支持他。 不仅没有想办法坑他们,竟还主动將这般好的机会送到他手上,他总觉得这廝没安好心。 可是刚才阻拦骆巡賑灾的人是他,言及北地灾情严重的也是他,而且思来想去他也想不出来这事情哪里有问题,难不成是裴覦提前在北地做了什么手脚,想要藉此坑魏家? 可灾情这么大的事情,他若出手,就不怕他们察觉反藉此对付他? “魏卿?” 久不见魏广荣回答,景帝忍不住皱眉:“你有异议?” “微臣不敢。” 魏广荣心里虽然有些不安,可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反悔,只能低头道:“定远侯所言老臣认同,只是賑灾的人选,老臣虽然有些想法,但毕竟事关重大,老臣想要仔细挑选之后再將人选送交圣前,由陛下抉择。” 景帝点头说道:“准了,明日早朝,魏卿將合適人选挑出。” 魏广荣低头:“老臣遵旨。” “李瑞攀,你带户部上下儘快將钱粮之事准备妥当,最迟后日,朕要见到前往北地安抚受灾流民的人,若出了差错,为你和元辅二人是问。” 李瑞攀脸色僵了一瞬:“陛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开口,只迟疑著低了头:“臣遵旨。” …… 殿中朝臣本就是连夜被急召入宫,等到北地之事商议结束,各自散去时,外间夜色暗沉,天上落雪,冷的人簌簌发抖。 那些朝臣都是裹著身上大氅,一边朝外走,一边议论著刚才殿中之事。。 第220章 裴覦想娶郑家小七?他做梦! “你们说,这北地的灾情当真那么严重?” “怎能不严重,要是灾情没那么严重,那些粮商运往北地的粮食卖给谁?” “那粮价疯涨,要是不能儘快压住,恐怕要出大乱子。” 几个朝臣低声议论著,脸上有忧心,有人小声问道:“这么大的事情,到底是谁能瞒得住的,还这么大的胆子直接捅破了天,你们说,定远侯那边有查到是谁吗?” 旁边原本还议论的几个朝臣纷纷朝后看了一眼,就瞧身高腿长的裴覦一身絳紫官袍走在宫道之上。 他悬在腰间鞶带上的鱼符来回轻晃著,长发束起露出额间奴印,与他们这些朝臣不同,裴覦宽肩窄腰,身材精壮,那一身气势走在人群之中,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 就连跟在他身旁,同位武將,低声与他说话的肃国公,也差了他半头。 “要不,你去问问定远侯?”有人低声道。 刚才说话那朝臣顿时黑了脸:“问他,你疯了?”他又不是脑子进水了,没事好端端的去招惹那煞神干什么,吃饱了撑的?“我就只是隨口说说,要问你去问,我先出宫了。” 其他几人面面相覷,见裴覦目光扫过来,连忙侧开眼各自散开。 “怎么了?”肃国公抬头。 “没什么。”裴覦淡淡扫了眼不远处的魏家父子二人,收回目光说道,“我要去趟东宫,之前太子询问的事情还没说完,而且北地的一些事情也还要跟太子殿下交待,肃国公可要一起?” 肃国公这会儿正担心自家长子,如今这定远侯是最为清楚北地情形的,为著自家长子周全,他是半点北边的消息都不愿意放过,所以直接点头:“自然,我与侯爷同去。” 裴覦毫不避讳的和肃国公说了几句,然后並肩低语著离开,看上去关係十分亲近。 魏戌和魏广荣走在后面,瞧见前方大步离开的二人背影,魏戌忍不住就道:“父亲,这肃国公向来不掺合朝里的事情,只一心管著巡防营,他什么时候和裴覦这么熟稔了?” “而且我听说这段时间,肃国公和裴覦往来的十分频繁,这裴覦更是好几次前往肃国公府,一待就是许久,而且他居然帮著肃国公將他府中老二郑景丰,弄进了长羽营,还替他討要了尉守的官职。” 他虽然看不上一个区区尉守,那长羽营也不是什么特別好的地方,可关键是,裴覦这个向来独来独往,不跟任何朝臣往来的人,居然会为了肃国公府二公子去“走关係”。 魏戌压低了声音:“难不成之前的传言是真的,他该不会真看上了国公府那个七小姐吧?” 魏广荣脸色有些不好看,之前那肃国公府那么女及笄,裴覦突然到访主动送礼就已经让人错愕,如今裴覦又与肃国公府交好,那肃国公对裴覦更是另眼相待,刚才在圣前二人便默契。 难不成这两家真想要联姻? 那裴覦如今已经张狂难缠,频频对付他们魏家和太后娘娘,如若再让他攀上了肃国公府,多了之前没有的底蕴,再加上肃国公在军中的势力,那往后再想要对付裴覦就无疑是难於登天! 魏广荣紧拧著眉毛:“此事我会寻太后娘娘商议,绝不能让裴覦娶了那肃国公府的女娘。” 魏戌脸色有些不好:“可是姑姑根本拿捏不住裴覦,他府中又无亲眷,陛下还一意护著他,之前姑姑几次想要替裴覦赐婚都被陛下挡了回来,若是裴覦和肃国公府联姻,陛下恐怕乐见其成。” 裴覦是景帝心腹,肃国公虽是忠臣,但郑家身后势力却並不像是裴覦那般全数归於景帝,可一旦裴覦迎娶肃国公府的女娘,那国公府身后的郑家就等於是和裴覦绑在了一起,从此再不可能亲近魏家和太后。 景帝知道了后,恐怕只会高兴。 魏广荣闻言眸色暗沉,景帝的確会高兴裴覦迎娶肃国公府女娘,但是太后娘娘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往日赐婚不成,总还能有別的手段,他道:“这件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和太后娘娘商议。” 魏戌是知道太后的手段的,闻言也没有再多说,只不过……“可是父亲,今日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殿上裴覦怎么会突然替咱们说话?” 先是二皇子,后又帮父亲胜了太子。 他们和裴覦那可是不死不休,裴覦都敢將死人扔进寿安宫里,怎么可能帮著魏家去得了賑灾的好事? “而且您方才没直接说去賑灾的人选,是想要让二皇子去?” 魏广荣摇摇头:“不是。” 宫道之上寒风吹的人麵皮生疼,他身上笼著厚裘,瞧著魏戌手中提著的灯笼,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郑重,“二皇子刚从西北回来,路途之上又莫名耽搁,刚才裴覦殿上就已经藉口此事,暗指二皇子他们早知北地之事,想要將二皇子他们拉进浑水里来。” 那些朝臣还有陛下眼里的怀疑,魏广荣可还没有忘记。 “以裴覦的本事,既知二皇子他们行程,恐怕他们这一路所有举动都一清二楚,他却主动让二皇子揽下此事,我总觉得他是不安好心。” 顿了顿,魏广荣又道: “况且以魏家的关係,他明知賑灾之事若是办成是天大的功劳,却驳了太子之意,反倒几次三番帮我们说话,其中定然有诈。” 他是半点都不相信,那裴覦会这般“好心。”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是好东西。 魏戌闻言忍不住皱眉:“父亲的意思是,賑灾的事情有问题?” 魏广荣点点头,同样眉心紧拧。 他的確感觉到这事有问题,但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却是一时片刻想不清楚,而且他思来想去,以裴覦惯来的谨慎,他敢什么地方动手脚却又能不落下把柄。 魏广荣正准备说话,抬眼瞧见那边李瑞攀走了出来,连忙看了魏戌一眼让他闭嘴,这才开口唤道:“李尚书。” 第221章 老狐狸 李瑞攀没想到他刚才特意在殿內待了一会儿才出来,居然还能碰上魏广荣他们,他脸色有些不好,却也知道避不开来,只能上前:“元辅。” 魏广荣温声说道:“方才朝堂之上,李尚书受委屈了,北地之事本与户部无关,倒劳的李尚书莫名挨了责骂。” 李瑞攀闻言没顺著他的话说话,只摇摇头:“户部掌管民生,监察行市物价本就是职责,是户部上下太过疏忽,我也不够谨慎,这才未曾察觉北地异常,以至於酿成大祸。” “北地灾情严重,户部难逃其责,陛下不过是训斥几句,何来委屈。” 老狐狸! 魏广荣见李瑞攀居然不接他示好,反而口口声声都是在向景帝示好。 明明周围並无外人,他却对於景帝將他强拉进户部这滩浑水,摊上北地之事没有半点怨愤,反而尽职尽责,可他真的没有恼怒怨愤吗?魏广荣根本不信,他要是真这么忠耿无双,之前又怎么会一直避在府中,对於户部之事不理不问? 不过是不想掺和魏家和太子之间爭锋。 魏广荣只觉得李瑞攀老奸巨猾,心里低骂了一句,面上却未露异常,也没再试图拉拢,直接说了正事:“李尚书倒是豁达,不过陛下既然让你我操持賑灾之事,且后日之前就要让人前往敦川。” “不知李尚书眼下可有时间,我们商议一下之后钱粮调动之事?” 既然拉拢不了李瑞攀,那就先將賑灾钱粮的事情定下来,免得之后再出问题。 可谁知道他话音落下之后,对面的李瑞攀却是面露难色。 魏广荣顿时心里一咯噔,户部应该不缺银钱才是,李瑞攀为什么是这个表情,他突然就想起刚才在殿上,李瑞攀那般不情不愿领旨的样子,有些不好的预感:“怎么了,李尚书是有什么难处?” 李瑞攀抿抿唇:“户部银钱还算充裕,之前盐税一案查抄好些官员府邸,收回不少现银,虽不知道够不够用作北地賑灾,但应一时之急是没问题的,可是……” “可是什么?” “户部眼下拿不出粮食。” “你说什么?” 刚才还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魏戌,猛地就厉然出声,“户部怎么会没粮?!” 李瑞攀被他声音嚇了一跳,却也知道这事情谁听了都会如此,他朝著魏家父子二人解释。 “之前朝中与蛮族一直交战,为保边境大军军需,库中的钱粮几乎被掏空了大半,年前定远侯大胜之后,虽然缴获了一些战利品,但多是金银马匹,而且边境歷经战事,需要安抚百姓恢復民生,仅剩的那些粮食也都给了出去。” “今年前半年,国库之中一直无粮,就连地方粮仓也因战事徵收所余不多,后来入秋新粮下来才填充了一部分,可是二位应该知道今年好些地方粮食欠收,税粮徵收不足,加上之前京中粮价动盪,户部取了一部分出来平稳粮价,如今国库里的粮食根本不够賑灾所需。” 魏戌听完之后,顿时脸色大变:“那你刚才在朝上怎么不说?” 他简直气的一佛升天,朝著李瑞攀就怒道,“陛下命人賑灾之时,你就该告知户部钱粮不足,我父亲又怎会答应挑选賑灾之人,李尚书,你这是在坑我们魏家……” “魏戌!” 魏广荣见对面刚才还好声好气解释的李瑞攀脸色阴沉了下来,连忙出声呵斥了一句:“谁准你对李尚书不敬,还不道歉!” “父亲……” “道歉!” 魏戌对上自家父亲冷厉眸色,扭头低声道:“李尚书,是我一时情急冒犯……” “不敢当!” 李瑞攀脸色难看,面对魏戌的道歉冷声说道: “都说脱口而出才是真言,但是魏大人要搞清楚,老夫与你魏家无冤无仇,做什么坑害你们,那賑灾之事陛下原是要交给江南的骆长史,是元辅自己阻拦接下,而非老夫强求,至於你说老夫为何不在殿上直言。” 他面上染著寒霜, “如今北地之事已经够棘手了,户部竭力压制,京中依旧因为居高不下的粮价闹的人心惶惶,朝中权贵纷纷抢粮,百姓已经乱成一团,要是再当眾说出賑灾前钱粮不足,魏大人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朝中那些朝臣稳得住,百姓能稳得住吗,届时京中生乱,魏大人来担这个责?!” 李瑞攀本也是朝中老臣,之前想要安稳告老,才会万事不管,与谁都好说话。 可如今摆明了想要安稳离开已经不可能,而且被赶鸭子上架,强行拉扯进这滩烂事里,他已经够心烦了,魏戌还敢这般责问於他,一副他陷害魏家的架势,他能有好脸色才奇怪了。 李瑞攀地位虽不如魏广荣,可也远胜魏家一个小辈,他面无表情说道: “要不是你父亲叫住老夫,老夫此时已经去了养心殿面见陛下稟告此事,倒也不必白受这一番指责。” 魏戌被骂的脸皮僵硬。 魏广荣连忙说道:“李尚书莫要动气,是他脑子糊涂,才会冒犯,我替这混帐东西跟你道歉。” “我哪敢当得起元辅此言。” 李瑞攀不想跟他们说话,这几天他先是被肃国公骂了一通,户部的事情闹的一脑袋的麻烦,如今半点不想应付魏家的人,更何况他心里清楚,魏广荣之前接下賑灾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贪图肥差想要谋利,又想压著太子举荐的那个骆巡,自己贪心,如今倒来怪他。 李瑞攀直接阴阳怪气地说道:“魏大人有乃父之风,怎会糊涂,只是元辅不知还有其他事吗,要是没有,我还要去面见圣上。” 魏广荣被懟的脸难看,但到底是魏戌得罪人在前,他只能缓了缓说道:“李尚书先去吧。” 李瑞攀冷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魏广荣沉著脸看著人离开之后,这才扭头对著看魏戌。 “父亲……” “出宫。” 魏广荣什么话都没说,只转身就朝著宫外走,魏戌连忙跟上。 第222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等出了宫门,坐上自家马车,魏广荣再不遮掩心思,眼神阴沉了下来。 魏戌被他目光看的身形绷紧,低著头不敢回视:“父亲……” “没长脑子的东西!” 魏广荣今日在宫中接连遇事,又被人算计一通,所积攒下来的怒气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声音都没了往日的平静:“你在朝里多少年了,说话之前还不知道过过脑子?莫说那里宫里,你什么话都往外禿嚕,是生怕旁人抓不住我们魏家的把柄,就说那李瑞攀,你是没长脑子才会说出那种蠢话来?!” 李瑞攀那老东西早年在朝中时,就滑不溜秋,心思深沉,他能从一个寻常寒门子弟一路爬到户部尚书之位,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人物?就连魏广荣早年间对著李瑞攀时都是不愿招惹。 等后来那老傢伙年纪大了,人就越发圆滑,难以拿捏,眼见无望入阁,且户部这两年事端不断增多,李瑞攀爱惜羽毛不愿牵扯进麻烦里,这才早早上了摺子想要告老,要不是出了盐税的事情,他早就已经离京了,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坑害魏家? 魏戌被骂的抬不起头来,只僵著脸低声道:“父亲,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过吃惊户部拿不出粮食,才会一时情急……” “一时情急就能胡说八道?” 魏广荣说话间就恨不得给这长子一耳刮子,他怒声说道, “之前我们想要户部之位,他从不阻拦孙溢平提携之事,后来孙家牵扯进盐税贪污,李瑞攀更是第一时间就称病在府中,避嫌不管户部诸事。” “他早就表明了自己不掺合朝爭之心,只想安稳离朝,但凡他对魏家有半点恶意,你以为孙溢平那事能那么快了结,我们这些人能只赔进去一个刑部的白忠杰,就让陛下放弃追究盐税贪污?” 魏广荣越说越气,指著魏戌怒骂, “李瑞攀早就想要避开麻烦,是陛下不允,强留他在朝中占著户部尚书之位。” “这次的事情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是陛下强行將他拉进这滩浑水里,李瑞攀不得不管事,也暂时不可能离朝,他心里未必没有怨怒,只要操作得当用些手段,让他归拢我们,与我们交好,那户部便能顺理成章重归魏家和太后娘娘手中。” “可是你倒好,你是生怕不能將他推到陛下和太子那边去?” 竟是脑子进水了,质问李瑞攀?! 魏戌被骂的不敢吭声,他刚才其实说完之后,就已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他实在是被户部没粮的事情给气著了,当时嘴里快过脑子脱口而出,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 那李瑞攀也是当场变脸,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魏广荣又骂了几句,看著垂著脑袋的长子不仅没有解气,反而心头鬱气更重。 他其实知道魏戌並非这般冒失之人,可就是因为如此他才更气,只因为他居然中了人算计。 裴覦那个狗东西,难怪他刚才在大殿之內,先是让二皇子賑灾,后又主动让他寻人接手,甚至不惜跟太子“闹翻”做出嫌隙之状,他分明是早就知道户部拿不出賑灾粮食。 如今江南粮食北上,那些商户纷纷囤粮。 朝廷就算拿的出来银钱,可是要去什么地方筹足这么一大笔足够賑灾的粮食? 他这是算计好了,挖好了坑等著他们魏家往下跳!! “裴覦这个狗贼!!” 魏广荣越想越气,没想到自己著了裴覦的道,他猛地一拍身旁车壁怒声道,“老夫迟早要取了他狗命!!” …… 户部无粮的事情,能瞒得住外间百姓,可是朝臣之间並无秘密,而且户部並非只有李瑞攀一人。 等第二日早朝,北地灾情的事情已经彻底瞒不住,宫中喧腾吵闹许久,魏广荣回府之后又召集府中所有幕僚,以及朝中几名魏家一系要臣入府议事,命人於京中四处打探。 可是最后得来的消息却没有一个是好的,整个魏家气氛都低沉至极。 “京中连半点粮食都买不来?”魏广荣沉声问。 魏戌脸色难看:“我们的人跑遍了所有粮行,他们要不是粮食已经售空,就是所剩不多,而且早朝北地受灾的消息传出去后,京里本就暴涨十倍的粮价又翻涨了一些。” “前几日就已经起了乱势的各大坊市是彻底乱了,要不是皇城司和巡防营重兵巡守,恐怕今日还不知道会因为抢粮的事情,闹出多少人命来,如今就算是出得了高价,也很难收到足以用於賑灾的粮食。” 最重要的是,皇城司那边强行將坊市中的粮食先行扣押,与户部一起商议分派,每户限量购买,才勉强能稳得住局面。 如果这些本就剩下不多的粮食全部被带走,京中必定会大乱。 到时候別说他们魏家,就是在场所有官员府邸都难以置身事外。 旁边赶来的几个魏家一派的官员也都是神色不好,或是面色苍白,或是震怒惊愕,毕竟谁都没有想到,那裴覦居然挖了这么大的坑等著他们,简直是想要將魏家往死里整。 其中一人怒气说道:“早知道就不该接下这等麻烦事情。” “那谁能知道?” 旁边礼部侍郎叶康说道,“那裴覦就是个黑了心肝儿的贱奴,他居然早就知道户部情况,而且早朝之后没多久,就有人故意將朝中消息散了出去,要说其中没有他手笔谁信?” “现在外面人人都知道,是元辅当朝拦了太子举荐的賑灾朝臣,又接二连三抢夺賑灾的差事,且还在朝上答应陛下推出賑灾人选,最迟明日就出京前往敦川安抚流民,现在就算想要反悔都不行。” 他说完之后,忍不住怒骂了一声: “还有李瑞攀那个老东西,他往日从不掺和这些事情,可这次吃错了什么药,竟是卡著户部仅剩的粮食不放,说那些粮食必须留在京中安抚人心,应对不时之需。” “我私下想要去见见李家的人,看能不能想办法寻他们说项,可是李家居然大门紧闭,任何人都不见,一说要找李瑞攀,就让我去户部衙门寻人,说什么府中女眷多有不便?!” 第223章 没有粮,就抢! 这京里哪家哪户的府宅里没几个女眷了,可难不成就不见男客了? 况且李家又不是除了李瑞攀外,其他所有男人都死绝了,那李瑞攀的两个儿子,还有好几个孙子都不是人吗?他们个个躲在府里,闭门谢客,分明就是不想见他,甚至不给他们去劝说的机会! 在场几人都是气怒,他们早朝之前还商议著,如果实在拿不出粮食,就將户部剩下的那些先用以应急,至少先渡过这几日。 后面的事情可以再想別的办法筹粮,退一万步,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大不了等著那个骆巡进京,將賑灾的事丟回到他身上,到时候是死是活也跟他们无关。 可是如今户部连半粒粮食都不肯给。 李瑞攀那老东西奸诈至极,他卡著粮食,却不卡银钱。 賑灾的银两说给就给,还光明正大的敞开户部大门,让所有百姓都知道户部已尽职责,这种情况下若是前往安抚流民的事情出了问题,所有人都会怪在揽下这事的魏广荣身上。 魏家的名声怕是会一塌糊涂。 “李瑞攀怕不是昏了脑子!” “咱们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他竟是帮著太子和那裴覦,这么整咱们?!” “他自己告老不想留在朝里,难不成连李家子嗣的前程也不顾了,竟是这么將元辅还有咱们这些人往死里得罪。” 在场几位官员都是义愤填膺。 魏广荣面无表情,旁边的魏戌满是心虚的垂著脑袋,一声都不敢吭。 那李瑞攀分明是恼了之前宫道上的事情,所以刻意为难魏家,否则如这种抬一抬手皆在两可之间的事情,他何必故意与他们为难,还闹出这种架势,將他们魏家直接架在了火上? 谁能想到都半只脚踏进棺材了,那老傢伙居然还这么大的气性!! 魏广荣狠狠剜了身旁的长子一眼,沉声说道:“这件事情不必再想了。” “李瑞攀被陛下强行拉进来接管户部的事,户部那点儿粮若非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让人动的,否则一旦动了,之后京中出现乱子,户部首当其衝难免罪责,所以还是得想办法从其他地方筹粮。” 在场几人闻言都是安静,那礼部侍郎叶康皱眉:“我们何尝不知道,可是元辅,如今这情况,咱们能去哪儿筹粮?” 京中找不到粮食,从其他地方筹集又根本赶不及明日之前,可景帝圣旨已下,本该今日早朝商议的賑灾人选之事,已被推了下来,如若明日安抚流民的人,没有办法带著粮食出京。 那便是抗旨,到时候亲自“求来”这差事的是魏广荣,必定会被景帝藉机问罪。 “元辅,咱们该怎么办?” 屋中眾人忧心忡忡,门外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却是魏广荣身边亲信陈倓。 他已有四十来岁的模样,走路却疾步如风,入內后就低头说道:“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催促,让您立刻带著选好的賑灾之人进宫,好儘快安排明日前往安抚流民之事。” 魏戌顿时暴躁:“陛下明知道户部拿不出粮,还来催促,他分明是故意的!” 魏广荣也是脸色阴沉,那裴覦是景帝心腹,要说今日行事没有景帝授意他是不信的,而且如今细想,今日早朝之上,裴覦突然帮魏家和二皇子说话时,景帝那时候的诧异太过浮於表面,倒像是早就知晓一切。 就连太子当时的诧异恼怒,都是在作戏。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北地灾情的?算计魏家又是从何时开始的?景帝难不成真是想要用北地的事情,拿著魏家开刀?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魏戌急声道:“父亲,陛下是真想要用这事来算计您,咱们该怎么办?” “是啊元辅,陛下既已咬定,明日要有人出京,可是眼下连半点儿粮食都没有,谁敢去应付那些流民?” 那些饿疯了的人,除非能让他们吃饱肚子,否则空著手去疏散流民,那就是找死。 谁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揽下这种差事? 魏广荣被狠狠坑了一把,气的喉头都有些腥甜,可他却还是竭力冷静下来,阴沉著脸:“想要算计老夫,哪有那么容易!” 他扭头朝著陈倓说道: “你去庆安伯府,找谢淮知。” 魏戌闻言张大了嘴:“父亲还是想用谢淮知?可是没有粮食,那谢淮知怎么可能答应……” 魏广荣冷声道:“谁说没有粮食。” 魏戌:“父亲?” 在场几人也都是面面相覷,然后齐刷刷看向魏广荣。 这个时候,哪儿来的粮食? 魏广荣冷著眼说道:“户部拿不出来粮食,坊市也买不回来,但是京中总有消息灵通提前囤粮的人,况且前几日各大坊市之中,动手抢粮的那皇亲权贵,还有那些富户,总能凑足让谢淮知前往敦川的粮食。” 在场所有人都是瞪大了眼,魏广荣竟然是想要动那些皇亲权贵,从他们手中“劫富济贫”?! 有人迟疑道:“可是这么大的事情,那谢淮知他怎么敢…” “敢不敢是他自己的事情,我已经替他指了条明路。”魏广荣神色冷漠。 谢淮知想要出头,早该知道此时担责的风险,况且这次事情也並非是他有意。 他原本是想要给谢淮知一个出头的机会,也愿意扶携他从谷底重新爬起来,那谢淮知自然也要想办法替他和魏家分忧才是。 “之前老夫给他机会,是怜惜他受家中女眷拖累,且当时不知北地详情,如今北地受灾之事满朝皆知,若非无粮,这等賑灾揽功的好差事,也轮不到他一个声名狼藉的空头伯爷。” 魏广荣朝著陈倓说道,“你亲自去一趟庆安伯府,就说老夫在府里等他,他若是不愿意进宫,老夫也不强求。” 他相信以谢淮知如今的情况,哪怕再难,他都会答应。 当然,他要是不答应,魏广荣也自然会找另外一个“替死鬼”,但是谢淮知和庆安伯府,也就不必留了。 毫无用处的废物,留著也碍眼。 …… 第224章 裴覦拉著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 賑灾人选落在谢淮知头上,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就连谢淮知这三字出现在朝堂之上,都有不少朝臣愣了一下,实在是那庆安伯府之前闹出那接连串的笑话,太过於离谱。 老夫人杀媳,原配谋害亲妹,长女与人苟且,长孙虐打亲弟…… 虽说这桩桩件件皆是旁人,谢淮知並无直接参与,但整个庆安伯府都没了名声,谢淮知又能好到哪里去。 谢淮知此人烂透了名声,如今突然被提及,还是担当賑灾人选,景帝怎能答应,朝中更是不少人反对,只道此子绝不可重用。 可当魏广荣问了一句除了谢淮知外,谁人想要前去賑灾,整个朝堂之上却是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沈霜月得知此事时,已经是夜里。 裴覦避开人群入府,带来的消息让沈霜月惊愕至极。 “所以陛下答应了?” “答应了。” 裴覦走到沈霜月身旁坐下,顺手將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放在一旁,然后才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我之前原本想要逼一逼他们,可谁曾想魏广荣学著我那手段,將户部拿不出粮食的消息散了出去,如今满朝上下都知道賑灾的事是烫手山芋,户部虽然有银钱,但敦川灾民聚集,已生乱相,就算拿著银子没有粮食,前去賑灾的人搞不好也会闹出人命。” 那些流民可未必人人都归管束,其中不乏饿疯了的刺头,一旦知道朝廷派人去了,却没带粮食,到时候別说是安抚住他们了,恐怕还会提前闹了起来。 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丟命的差事,但凡聪明些的都不敢接,再加上有魏广荣从旁出力,太后那边也开了口,这差事自然就只能落在了,如今唯一肯冒头揽下“麻烦”的谢淮知身上。 当时沈敬显气得出声阻拦,可魏广荣一句“不让庆安伯去,那沈大人你去?”,直接就给沈敬显说的不敢接话,这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霜月沉默了下:“谢淮知应该知道户部拿不出来粮食吧?” 裴覦点点头:“知道,魏广荣也不会瞒著他这么大的事情,而且户部的事已被宣扬出去,谢淮知一心想回朝堂,一定会四处打探外间消息,这事瞒不住他。” “那他还揽下这差事?” 沈霜月听的直皱眉,“魏家都找不出来粮食,將賑灾的肥缺甩了出来,他不该看不出来其中问题,这个时候揽下差事,他就不怕没有粮食压不住那些流民,到时候生乱可是会没命的。” 她说完之后,发现身旁的人没有接话,扭头就见他定定看著自己。 沈霜月疑惑:“你看什么?” 裴覦酸溜溜:“你是在关心谢淮知?” 沈霜月:“……” 她万没想到裴覦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噎了一下,没好气瞪他:“你好好说话。” 裴覦有些不满勾了下她手指,被沈霜月一巴掌拍开之后,这才撇撇嘴角悻悻说道:“你当那谢淮知是什么没脑子的人?” “他揽下差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將雍王府给告了,雍王世子下了狱,雍王府那边出了一大批粮食,而且他还將这几日京中私下囤粮,炒高粮价的那些官员也全都捅了出来。” “论理掺和囤粮之事,扰乱民生,那些人都该问罪,但是谢淮知以可让他们將功赎罪为名,只要那些人將之前囤走的粮食上交,便能免罪。” “朝中多的是胆小之人,谢淮知带著禁军上门,没几个人敢真扛著不给,这般情况下倒让他弄回来一些粮食,虽不足以賑灾,但前往石阳、敦川安抚流民,坚持个十日、八日的,应该是足够了。” 沈霜月睁大了眼,条件反射就是:“谢淮知疯了?” 那权贵官宦手中的粮食,岂是那么好抢的,他这分明是虎口夺食,而且……“雍王府的事情,他怎么知道?还能逼的雍王府拿粮?” “雍王世子跟何家的事情,是我说的。” 何家身为江南粮商行首,是头一个运粮北上的人,甭管这事是不是有雍王府掺和其中,但光是一个姻亲关係,以及往日雍王世子借著何家在江南做的那些,就让他们脱不了干係。 更何况,雍王府也的確不乾净。 裴覦命人查过了,雍王府虽然不是幕后罪魁,但是何家既知消息,雍王府也早就知情,何家之前运往北地的那些粮食里,也有雍王府的一份。 换句话说,雍王府早就已经知道北地大灾,却隱而不报,伙同商户趁机牟利,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雍王府罪不可赦。 裴覦勾著沈霜月有些泛凉的手指,见她震惊之下,似是没有发现他手上小动作。 他挪了挪身子靠近了些后,直接將伸手“丈量”著她的手。 或是女子手骨纤细,她虽指节修长,手也十分好看,但与他的手相比却小了许多,之前在密道里时,他轻易便能將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 小小的,软软的…… “你说的?”沈霜月惊讶,“你为何要告诉谢淮知?” 裴覦心里杂七杂八,面上却是一本正经:“你之前与骆家交易时,不就曾经答应过骆家,要帮著他们处置了雍王世子。” “既然谢淮知冒头,让他去参雍王府正好,说不得还能有些意外收穫,而且敦川那边情况的確不太好,无论是谁前往賑灾,都得儘快想办法安抚流民,免得迟则生变。” 他是想要坑魏家,但却不会拿著那些百姓的性命开玩笑,虽然没想到这差事最后会落在谢淮知头上,但裴覦最初的目的,本也只是不想要賑灾的事情落在魏家的人,或者是二皇子头上。 更何况,谢淮知此举看似解了一时困境,也的確筹到了粮食,但他几乎可以说是一举得罪了京中大半权贵,將整个庆安伯府都放在了风口浪尖上。 光是他强“夺”回来的那些粮食,还有这次因为他损失惨重的那些朝臣、皇亲,就让他往后在朝中无可依傍之人,更休想再与谁人交好。 第225章 自断退路 谢淮知直接斩断了自己所有退路,如果此次北上賑灾不能立功,甚至在賑灾一事上冒头换的功绩,重回朝堂立稳脚跟,那等到他回到京城等著他的是什么,不用想都能知道。 对於他这般狠绝,拿著自己和整个庆安伯府去堵前程,裴覦也是佩服的。 裴覦说道:“谢淮知抢粮这主意,应该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十之八九是魏广荣提的,这件事情也瞒不住雍王府,雍王世子若是出不来,雍老王爷会第一个与魏家对上。” “而且眼目前让谢淮知去賑灾是最好的选择,他身后虽然有魏家,但魏广荣这一次摆明是坑了他,他和魏家彼此利用,但没多少真心,而且他如今已无退路,对於賑灾的事情会比任何人都上心。” 这关係他的前程,关係他回京之后处境,还有整个庆安伯府是否能够保住爵位,继续留在京城。 这般情况下,谢淮知定会竭尽全力办好賑灾的事情,过程中就算是魏家的人也休想轻易让他做些事情,而且地方官员欺上瞒下,其中不乏有人会有背景,若是其他人去了定会心生犹豫顾忌一堆,但是谢淮知不会。 他已经得罪了那么多人,不在意身上背的怨恨更多一些。 谢淮知心里也很清楚,只有表现的越好,回京之后他才有机会出头,才有资格和魏家继续“合作”,这般前提下,他绝不会任人毁了他的前程。 到时候就算骆巡来了,他也不会轻易坏事,因为他输不起。 沈霜月有些明白裴覦的意思,如果真如裴覦所说,谢淮知的確是眼目前最合適的人,只不过……她皱眉看著裴覦:“你防著魏家和二皇子,是北边这事,与他们有关?” “暂时还不確定。” 裴覦面色有些凝沉,要是真查出来什么倒好,他也不会只是防著了。 “这两日魏广荣和魏家上下的表现,的確不像是掺和了囤粮的事情,否则他们定会藉机將手头粮食放出,而且也绝不会將这差事当成烫手山芋,扔给谢淮知这个外人。” 如若他们是幕后之人,定然是要將賑灾的事情死死握在自己手中,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將之前囤积的粮食“处理”乾净,换取足够的利益。 可魏家摆明了是怕麻烦缠身,將谢淮知当成了隨时可以丟掉的弃卒。 沈霜月见他说著无关,可话中却留了余地,皱眉道:“但是你还是疑心他们?” 裴覦剑眸微沉,压著眉峰低声道:“我也说不上来,明明没有证据和他们有关係,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北地的事情不能让魏家和二皇子的人掺和进来。” 从当年盛家出事,到后来进入奴营,再到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他的直觉救过他无数次。 哪怕这次的直觉来的毫无缘由,甚至魏家和太后都表现的与此事无关,裴覦依旧选择提前將魏家的人排除在外,故意引诱魏广荣让他觉得他想要陷害二皇子,主动撇去让二皇子接手的可能,再以户部缺粮,逼魏家將賑灾之事扔出去。 魏广荣“主动”放弃的事情,之后再想要抢回去就全无可能。 沈霜月见他忧心,安慰说道:“你既然有这怀疑,那防备一些总是没错的。” “如果你猜错了,这事和魏家他们无关,那之后骆巡接管賑灾之事会少很多波折,而且等骆家的粮入京,魏家也没有脸来抢这份功劳,將前往北地賑灾当作捞功绩的肥缺。” “如果你的直觉成真,那也能提前將隱患排除,免得后面再闹出事情来,而且也能提前斩断趁著灾情暗中囤粮牟利之人的退路,免了他借魏家和太后之手遮掩痕跡、消耗囤粮的心思。” 而且沈霜月也隱约觉得这事情奇怪。 如今朝堂之上,太后和景帝各得一半朝权,朝中除了如次辅陈乾一样中立的人之外,要么是太后的人,要么是景帝的人,其他如三皇子、四皇子身后虽然也有那么几个朝臣,但那些人成不了太大的气候。 可是就在这般情况下,居然能有人瞒天过海,既瞒住了景帝,又瞒住了太后和魏家,隱瞒住北地灾情这么大的事情,这根本就不合常理,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景帝和太后麾下得权之人生了异心,欺上瞒下,连自家主子也蒙在鼓里。 要么,就是这朝中除了景帝和太后之外,还有第三方势力。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谨慎为上,早防备些也好。”沈霜月道。 裴覦点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二人在屋中说著话,外间大雪扑簌直落。 今日难得出了日头,阳光之下,连落雪都仿佛染了光,院中光色明亮。 四周的窗上已经贴上了过年的窗,胡萱正蹲在院子里的树上,掛著府里丫鬟折好的红色小灯笼,今鹊和巧玉她们扶著梯子,站在树下仰著头说著“指挥”著胡萱位置。 “胡萱姐姐,这边,这边。” “往左一点,对,再左边一些,那根长些的树枝,要不然太密了。” “胡萱姐姐,右边一点。” 胡萱趴在树上,手里拎著灯笼没好气地探头:“到底是左边还是右边!” 沈霜月隔著窗扇瞧著外面情形,听著那隱约传来的嘰嘰喳喳,眼里浮著笑意。 “她来了你这儿,倒是悠閒了。”耳边裴覦说道。 沈霜月笑著回道:“也就是这两日清閒些,等过几日闹起来,胡萱就有得忙了。” 她说话间回头,就发现裴覦已经十分熟练地坐在桌旁,伸手接过了她之前放下的烹茶的活儿。 茶炉里的火正旺,烧的壶中热水咕嘟翻滚。 裴覦將茶壶提著放在一旁,伸手拿过一旁小巧精致的茶镊子,衣袖轻挽著,露出一小截线条分明的手臂来。 他手上有许多茧子,虎口粗糲,骨节也因常年练武,比寻常人更家粗大一些,但却不妨碍那双手的好看,而小臂往上,手肘附近隱约能见到一道狰狞的伤疤。 第226章 阿月对他一直都是不一样的 那疤痕…… 沈霜月愣了下,隱约觉得那疤痕形状奇怪,不像是刀剑留下的,反倒像是烫伤,只是还没等她细看,裴覦刚才挽起来的衣袖就滑落了些下来,遮掩了那些痕跡。 “这茶还不错。” 裴覦抬手取茶,凑近轻嗅了嗅,然后才將其落在杯盏之中,一举一动都自带韵味,待提著褪去两成温度的茶壶,將热水淋入杯盏之中,茶香隱约飘出来时。 明明依旧是一身武將劲装,眉眼锋锐,可沈霜月却是在对面男人身上,看出了岁月磨礪杀伐狠厉之下也难掩的凛贵骄矜,柔和了他眼尾冷厉,让他整张脸都添了几分暖意。 就是他额间那奴印,让人觉得实在碍眼。 就像是上好的画纸,白白毁了一角,既心疼,又可惜。 “在看什么?”裴覦察觉她目光,拎著茶壶抬头。 “没什么。” 沈霜月將目光落在那茶盏之上,闻著散开的茶香气说道, “骆宣成昨日来寻我了,骆家的粮已经从江南出发,几日前就运往京城了,骆巡也跟著九道鏢行一同前来,应该会前后脚入京。” “我这边先得了一批粮食,九道鏢行的人明日就会送到京郊,还有骆家之前送去北地的那批粮食,骆宣成也已经將看管粮食的人,以及联络的暗號全数告诉了我,隨时都能让朝廷调用。” 江南骆家的粮,没这么快运过来,而她让於洪西去青淮,荆安,还有溯元一代“购买”的粮食,虽然已经传信回来说有了眉目,但是想要运回京城也还需要一段时间。 明日送到京郊的粮食,是於洪西鏢行里的存粮,还有骆家在京城附近几座城池里的储粮,这些粮食虽然不够賑灾所用,但若用来平稳京中因为缺粮突起的骚乱却是足够的。 “不过……” 沈霜月迟疑了下,“我觉得这个时候若將粮食交出来,有些不合適,所以我还没有派人去告诉太子殿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覦愣了下,看向沈霜月。 沈霜月抿抿唇:“你觉得,这批粮食的事可要与太子殿下说?” 裴覦瞧著她佯装无意的询问,心头跳动的快了些,眉眼也忍不住越发温柔。 她之前对太子从不曾隱瞒,就连她与骆家的交易也是全数告知,可是自从那日去过盛家旧宅之后,或许是知道盛家那些旧事,察觉到他和太子、景帝之间的关係未必如表面亲密,她对太子就下意识的不再如之前。 她没有告诉太子於洪西的事情,面对太子时,哪怕继续合作也依旧保留了几分,可是对他时,她却是半点隱瞒都没有。 而那时候,她还未曾答应他。 在她心里,哪怕他们还不曾在一起,他的地位已经远胜於太子,如今更是直言询问太子之事,裴覦眼中突起笑意,如水波瀰漫开来。 沈霜月有些不自在的避开眼:“你笑什么,到底要不要和太子说,你给个话。” “先暂时不说。” 裴覦心情极好,连说话时脸上都带著笑容, “太子性子仁厚,见不得民生疾苦,这两日京中闹的太厉害,如果让他知道已有粮食,他为了顾全大局肯定会忍不住,但是这个时候,不適合將粮食拿出来。” 北边灾情严重,更有那么多囤粮之人,朝中如今拿不出粮食,才刚劫富济贫抢了一波权贵,他们这个时候说有一批粮食在手。 朝里的人不仅不会感激,反而会质疑猜忌,说他们早就知情,如那些奸商一样囤粮。 朝中那些个人裴覦最是知道,最擅长的就是空口白话给人落罪。 眼下户部没粮,满京城都陷入“粮荒”,沈霜月这个时候却能拿出粮食来,而且还是走的太子的门路,再加上在外人眼里她又是沈敬显的女儿,恐怕魏广荣第一个就会跳出来,指责太子早就知道北地灾情,伙同沈霜月和沈家趁火打劫,就连朝中其他人恐怕也会被挑唆。 那到时候別说是跟朝廷讲条件了,能不被眾口討伐被人问罪都算是好的。 “今日谢淮知刚得了一批粮食,魏广荣那边也因为要將谢淮知推出去当替死鬼,想要安抚於他,所以从魏家拿了一些粮出来,应付个几日不成问题。” 裴覦將头道茶汤倒入空盏之中,熏烫了杯盏之后,才又重新添上热水匀茶,开口说道, “那些粮食暂且收著,等北地的事情急一急,再说。” 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也不会拿著灾民牟利,但是牺牲自己利益,让沈霜月冒风险去普度眾生,他是做不到的。 虽要帮著朝廷,缓解灾情,但也要讲究手段。 別到时候半点好处没落下,反而將自己赔了进去,那才是真的蠢。 裴覦说道:“朝中这边我会留意著,太子那边也是,不会让京中真的乱起来,等到了合適的机会,我会告诉你,你再与太子说粮食的事。” 沈霜月点点头:“好。” 裴覦將冲泡好的茶水递给沈霜月:“茶好了,尝尝。” 沈霜月端著茶杯还没来得及喝,就听到“喵呜”一声,却是银子从窗边跳了进来。 它身上沾了雪,站在桌上就猛地甩著脑袋抖毛,裴覦眼疾手快的拉著沈霜月一躲,自己侧身一挡將那些细碎雪拦住之后,然后反手就拎著银子的后脖颈。 “这小胖子是钻雪窟窿里了?” “嗷呜!” 银子听不得人说它胖,顿时抬头凶巴巴。 裴覦朝著它后脖颈一捏:“凶我?” 银子顿时委屈巴巴,嘴里那嗷呜声变得细声细气起来。 “下次再敢这般野,弄湿了姣姣的屋里,就把你吊起来掛房樑上,餵老鼠!” 银子垂著耳朵“喵呜”一声,显得乖巧极了,討好的大尾巴摇来摇去的轻晃。 裴覦见状这才鬆开了手,然而刚才还一副小可怜模样的毛糰子,翻身就躥了出来,蹲在桌上朝著裴覦呲牙低吼,端是一副翻脸如翻书。 “小崽子!”裴覦眼一横,伸手就想抓它。 小傢伙连忙扭头就一脑袋撞在沈霜月手上,然后顺著扑腾著钻进了她怀里,脑袋埋在她衣袖处,直接屁股对著裴覦。 裴覦:“……” 嘿,他揍不死它!! 第227章 他要脸干什么,要脸又没媳妇儿 裴覦和猫儿闹起来,沈霜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实在是他往日冷凛煞气的样子,和眼前与毛糰子斗气的模样太不相似。 仿佛瞬间稚气了,又带著几分好笑。 银子藏在她怀里,耳朵竖起来时,大尾巴还得意的来回轻晃,似是故意撩拨。 裴覦见状险些被气笑,伸手揪著它尾巴就想將猫儿拎出来,可还没用劲儿,那毛糰子就抱著沈霜月的胳膊“悽惨”尖叫出声,嚇得裴覦都哆嗦了一下。 沈霜月连忙伸手將他胳膊拍开:“你跟个猫儿闹什么?” 裴覦怒:“我都没有用劲!它装的!” 沈霜月满是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低头瞧著怀里的小傢伙,就见他偷偷抬头时,眼睛滴溜溜转,那大尾巴来回晃动灵活极了,哪里像是受伤的样子。 沈霜月险些被气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银子的脑袋,佯装生气:“你倒是皮,小心待会儿真的挨了揍,我可不帮你。” “喵呜~” 小傢伙似乎是知道靠山生气了,脑袋在她怀里拱了拱,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娇,那尾音都绕了几个弯,嗲的让心头髮软。 裴覦看著躺在她怀里撒娇耍赖的毛糰子,面无表情的嗤了声:“它该上台子唱戏去。”这装模作样的本事,不当个台柱子都委屈了。 沈霜月抱著银子笑出声:“它就是个猫儿,你跟它置什么气?” “猫儿怎么了。” 裴覦冷声嘀咕,他家姣姣都没抱他摸他,偏被这猫崽子全享受了,早知道就不该把它送过来。 沈霜月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裴覦凑上前,探头靠近她脸边:“我说,我也要。” 他也要?要什么? 沈霜月满脸茫然地看著裴覦,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等见他低头之后拉著她的手,直接放在他脸上,然后竟是学著银子刚才的样子轻蹭了蹭,抬眼时黑眸望著她。 “……” “??” “!!!” 沈霜月瞳孔颤了颤,几乎瞬间白皙脸颊就染了红霞,手里更像是被烫著了似的,朝著他脸上一推就飞快收了回来,然后抱著银子忍不住低斥:“裴覦,你要点儿脸!” 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哪有半点像是皇城司那煞神。 裴覦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理直气壮。 他要脸干什么,要脸又没媳妇儿。 …… 裴覦没在沈霜月这里待多久,他逗了沈霜月一番,得了几个白眼,又將银子抢过来恶狠狠揉了几把,闹的鸡飞狗跳猫毛满天飞后,这才在沈霜月的嗔怪声中起身离开。 银子被蹂躪的哭唧唧钻进角落里,自闭的连饭都不肯出来吃。 沈老夫人用饭时,有些奇怪:“你那猫儿呢,之前那般黏人,今天怎么不见?” 那大白猫也不知道是姣姣从哪儿弄回来的,爱娇又黏人,而且人精的厉害,每日都喜欢跟在府里人身边撒娇,一到用膳的时候,那更是闻著味儿就来了,可今儿个开饭都许久了,也没瞧见那小傢伙。 沈霜月闻言顿时想起被裴覦“收拾”的生无可恋的银子,面色古怪。 “这是怎么了?”沈老夫人纳罕。 “没什么。”沈霜月笑著说道,“银子今儿个跟人打架输了,这会儿闹脾气呢。” 沈老夫人只以为是那猫是出去跟其他猫儿动手输了,开口道:“倒还是个脾气大的,不过外头野猫多是厉害,爪子也利的很,银子这小傢伙一看就是打小被人娇养著长大的,打不过也正常。” “外面野猫凶悍,回头让人去瞧瞧,它身上可有外伤,別伤了。” 沈霜月:“……” 她眉眼弯了起来,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扑哧笑出声,就连旁边知道那“野猫”是谁的今鹊和胡萱,也是忍不住笑的肩膀直抖。 “?” 沈老夫人满脸莫名:“怎么了,你们笑什么?” 沈霜月弯著眼:“没什么,那野猫是挺凶的。”厚脸皮,还馋色,恨不得能赖在她府里。 沈老夫人听著沈霜月的话只觉得古古怪怪的,可细想之后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想了想便將这事放了下来,朝著沈霜月说道:“离年节越近了,我打算这两日就回沈家去了。” 沈霜月脸上笑意顿时一收,皱眉说道:“不是说好了岁除那日再回去吗,为什么这么早?”虽说离除夕也没几日了,可沈霜月根本不想让沈老夫人回去,原是打算岁除当日再送沈老夫人,可如今还有几日。 她顿了顿,神色微冷,“是不是沈家的人来找您了?” 沈敬显说话不算话?! “你別瞎想。”沈老夫人见她眼染怒色,就知道她想歪了,夹了些菜放在沈霜月碗里温声说道,“沈家的人没有来找我,你父亲心有顾忌也约束著沈家人不敢撞上来,是我自己想要回去了。” “我与沈家那边关係不可能彻底断了,对外更要维护沈家顏面,既然早晚都是要回去的,又何必在意这几天的时间?” 沈霜月抿著唇没说话,沈老夫人轻声说道, “祖母虽然不知道你这段时日在忙什么,可是对於外间的事情也並非一无所知,京中情形有些不对劲,瞧著似有骚乱要起,而你又和太子还有裴覦往来频繁,想必也与此事多少有些关係。” “沈敬显虽然因为断亲书的事会庇护於你,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与其留在这里,还要你分心处处照顾著,倒不如早些回了沈家去。” 沈霜月皱眉道:“可是祖母,我没觉得分心……” 沈老夫人轻笑:“祖母知道,但是祖母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来城西,一是为了安抚沈霜月当日为了別庄囚禁的事情,怕她直接和沈敬显强行对上,闹的不可收拾,二也是为了陪一陪这个受了委屈的孙女,怕她应对裴覦他们时会吃亏。 可是这几日看下来,那裴覦和姣姣之间的相处,是姣姣占了上风的,而且她这个孙女也远比她所想的,要更加周全聪敏。 她有能力应对很多事情,亦不会委屈了自己,那她自然也就无需在这里久留。 第228章 退路 哪怕离开四年,但沈老夫人一直知道,沈家才是她的战场。 沈老夫人来了城西之后虽然很少出府,但並非对外间事情一无所知。 哪怕沈霜月没与她细说,但她隱约猜到她和裴覦,甚至是太子之间恐怕在谋划些什么,而且与外间日益紧张的气氛也有些关係。 既猜到了,那她就更要回去沈家了,只有回了沈家,以沈家老太君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人前,占著尊长之位拿捏住沈敬显。 那將来若有什么事情,她才有能力借著沈家帮一帮姣姣,让她无论面对什么,都总有一条退路。 沈老夫人未曾將这些心思告知沈霜月,只是说道: “我离开沈家好些年,沈家上下恐怕都快要忘记我这个老夫人了,岁除之宴要见沈家其他人,说不得还会进宫赴宴,我也得早些回去准备。” “更何况……” 她看向沈霜月,从容而又认真, “姣姣,我是沈家的老太君,不论从前,现在,还是將来,这都是不会改变的,等回去沈家之后,我也不会让沈敬显拿捏,祖母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你明白吗?” 沈霜月知道她拦不住祖母回沈家,而且她也听懂了老夫人的意思,她这次回沈家之后恐怕是要去拿掌家之权 她沉默下来,没有再反驳,只安静片刻才轻声问:“那祖母准备哪一日回去?” “后日吧。”沈老夫人说道,“你明日派人去沈家说一声。” 沈霜月点点头:“好。” 既然祖母要回去,那就要风风光光,让所有人知道,她扭头看了胡萱一眼,开口交代, “祖母回府的事情,你去与沈家说一声,让沈敬显他们亲自来接。” 不是沈敬显一人,而是沈家所有人。 胡萱心领神会,点点头:“是,奴婢明日一早便去。” 沈老夫人知道自家孙女是在替自己撑腰,倒也没有拒绝让沈家人来接的事情,只眼底盈著笑意,说道:“好了,先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 翌日一早,胡萱就去了沈家那边,等沈敬显等人知道沈老夫人要回府时,都是极为惊讶。 “你是说,老夫人打算回来了?”沈敬显诧异。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老夫人之前执意跟著沈霜月去城西,若非还顾念几分沈家,又不想让沈霜月彻底与他们闹翻,他都怀疑沈老夫人是不打算回府了。 当时百般“商討”,又以过往情分央求,这才定下了岁除回府的事情,沈敬显原本还担心到了时间之后,沈霜月不肯放人。 可是没想到还没到岁除,沈老夫人就打算回来了。 沈敬显下意识问道:“是阿月那边出了什么事?” “沈大人盼著我家小姐出什么事?” 胡萱脸都垮了几分,只觉得这沈家人简直脑子有毛病,她没好气扫了沈敬显一眼,说道, “是老夫人思念府中之人,又操心沈家年节府中忙碌,怕回来晚了会有人议论,所以才与小姐商量著提前回来,沈大人要是不愿意,那奴婢回了小姐就是、”她家小姐巴不得让沈老夫人留在城西,一直住著。 沈敬显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囚禁生母的事情,对他来说就是个天大的隱患,哪怕沈老夫人和沈霜月都承诺了不会对外言说,就连祖地那边也已经写了信去收拾乾净所有尾巴,但是沈老夫人一日不回来,沈敬显就一日难以安心。 如今老夫人肯回来了,他高兴还不及,又哪敢有什么异议。 “你回去与阿月说,明日我会带著府中人,亲自去城西接母亲回府。” 沈家对於沈老夫人回府的事情极为看重,胡萱走后,沈敬显就第一时间吩咐了府中之人,让他们清理打扫好老夫人所住的松鹤院,又命厨房准备好老夫人喜欢的吃食等物。 沈夫人穿著斗篷走在廊下,瞧见脚步匆匆的僕人,朝著身旁问道:“府里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闹腾?” “是老夫人要回府了。” 身边丫鬟低声道,“老夫人从淮阴回京之后,就一直住在城西二小姐那里,今日二小姐身边的人过来传话,说老夫人打算回来了,老爷就命府中人收拾著,说明日要去城西接老夫人回来。” 沈夫人神情一顿:“母亲要回来了……” 自从上次沈霜月过来了府中一趟之后,她身子就逐渐好转了起来,如今虽然还有孱弱,但比起往日却已经强了许多,可陡然听到“二小姐”三字时,脑海里浮出那日沈霜月与她说的那些话,她脸上还是忍不住苍白。 她垂了垂眸,开口道:“你去与老爷说一声,明日我也去接母亲。” 丫鬟惊讶:“可是夫人,您的身子还没养好。” “病了这么久,想要彻底养好哪有那么容易。”沈夫人说道,“我嫁进沈家之后,母亲一直待我很好,之前她去淮阴养病四年,我因体弱一直未曾前去探望,如今她要回府,我自然要去接她。” 沈老夫人是个很慈和的婆母,对她从无半点苛待,她嫁进来之后便將中馈之权给了她,从无仗著婆母身份委屈过她半点,所以哪怕如今她对沈敬显寒了心,但是对於沈老夫人这个婆母,却是真心尊敬的。 况且…… 沈夫人垂著眼睫,老夫人住在阿月府里,去接她,说不定能见到阿月。 她知道阿月与她母女关係再难回到从前,也知道阿月不愿意见她和沈家的人,她不敢再如之前那般去强求她,可她是真的想她,所以如这般能够名正言顺见到阿月的机会,她半点也不想要错过。 沈敬显知道沈夫人要去城西的事后,只沉默了片刻就答应了下来,所以第二日沈霜月扶著沈老夫人出来时,就见到了沈敬显和沈夫人,沈令衡夫妇,还有明显沉默了许多的沈令杰。 门房拦著沈家的人,並未让他们入內,沈家几人也识趣没有强求著进去。 等过了片刻,沈霜月扶著沈老夫人从里面出来,几人目光都是落在她身上。 第229章 矫情 “母亲。” “祖母。” 沈敬显带著沈家一行人上前朝著沈老夫人行礼,可无论是沈夫人,还是沈令衡他们,眼角余光都一直瞧著沈霜月。 沈老夫人见状目光顿了顿,她原以为沈家眾人对姣姣心中嫌隙,或许会因为之前的事而对她怨憎,可是如今瞧著,倒不像是她所想。 她心中思忖著,面上则是平静说道:“都起来吧,一家人,不必这么多礼。” “母亲身子瞧著好多了,想是病情已经大愈了?”沈夫人轻声道。 沈老夫人见沈令衡他们也是抬头看著她,似是关切,便知道沈敬显隱瞒了这四年的事情,她扫了沈敬显一眼,倒也没拆他的台,只嗯了声: “之前病得厉害,託了淮阴风水养人,老宅的人又照顾的仔细,这才能慢慢康健起来,如今已然无碍了。” 沈夫人连忙道:“那就好。” 她与沈老夫人说了几句之后,就有些戚戚然地看向沈霜月,小声道:“儿媳倒是不如母亲,病了这四年,身子糟蹋的厉害。” “好再前些日子阿月替我请了大夫,我近来一直有好好服药,又仔细將养著,所以也好转了不少……” 沈夫人说话间似是邀功,满是期盼地看著沈霜月。 她有听她的话好好吃药,好好照顾自己,没有再拿自己身子胡闹,她盼著沈霜月能朝著她露个笑脸,可是沈霜月却只是神色淡淡。 沈霜月刚才过来时,就已经看到沈夫人比上次好了许多的面色,比起那日她躺在床上,坐都坐不稳的样子,如今能安稳站在这里接沈老夫人回府,自然也知道她身子好了许多。 只是对上沈夫人目光,沈霜月却未曾理会,只朝著沈老夫人说道:“祖母,要不要我送您回去?” 沈老夫人摇摇头:“不用了,你父亲他们都来了,我与他们回去就是。” 她拉著沈霜月的手轻声道, “我回去之后,你要好生照顾自己,记得祖母之前与你说过的那些话,別让自己受了委屈,还有,如果有什么事情,就让今鹊她们来沈家寻祖母,我到时候出府见你。” 她知道沈霜月不愿意踏足沈家,不愿意跟沈家的人往来,她自然不会强求让她去沈家看她。 若需要往来,她来城西便是。 沈霜月点点头:“好,祖母也要照顾好自己,若有人欺您,便让文嬤嬤找我。” 沈老夫人伸手替沈霜月整理了一下耳边碎发,看著容貌越发艷丽的孙女,心头温软:“我是府里的老夫人,有你父亲在,谁敢欺我?你不必担心,好生照顾好自己就是。” 昨夜祖孙二人谈心了许久,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她也没有什么需要叮嘱的,所以说完之后,安抚似的摸了摸沈霜月头髮,就扭头朝著沈敬显他们说道, “行了,回府吧。” “等一下。” 沈敬显连忙出声,“母亲,可否先让令衡他们扶您上马车,我有点事情想要和阿月说。” 见沈老夫人皱眉,他压低了声音, “是太子的事。” 沈老夫人顿了下,看向沈霜月。 沈霜月隱约猜到沈敬显要说什么,朝著沈老夫人点点头。 沈老夫人这才说道:“行吧,只是外头天冷,有什么话快些说,別冻著了阿月。” 沈令衡他们扶著沈老夫人上了马车之后,沈夫人就拉著车帘,痴痴看著不远处站著的沈霜月,轻声说道:“阿月好像瘦了……”她扭头,“母亲,阿月这段时间还好吗?” 沈老夫人抱著之前沈霜月塞给她的手炉,口中说道:“没有不该叨扰的人过来烦她,她过的很好。” 沈夫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旁边沈令杰也垂著眼紧抿著嘴角。 倒是沈令衡忍不住低声道:“祖母,母亲也是关心阿月……” “若是要关心,早该关心,而不是等到她已经不需要的时候才凑上来。”沈老夫人神色淡淡,“你们已经长大成人,阿月也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照拂,兄长庇护的小姑娘。” “你们这四年都能够对她不理不问,那如今也该一如之前,对於她的事情別问,少管,各自安好,你说呢?” 沈令衡手心紧了紧,对著老夫人直白的过分的话,有些难以承受。 “祖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阿月对於你们的態度你们应该清楚,如果真的在意她,或是对她心存愧疚,那不要打扰她,就是你们对她最大的善意。” 沈令衡被她说的沉默下来。 沈夫人更是垂著眼睫,红了眼圈。 沈老夫人看著几人模样,只心中摇了摇头。 之前听姣姣说起沈家的事情,又让文嬤嬤打探了一番她离京之后,这四年姣姣是如何过的,当时她便对沈家上下痛恨至极。 沈敬显狠心绝情,沈令衡兄弟一个自私,一个凉薄。 至於沈夫人,比起沈家其他人,她更显得可恶一些。 她的確没有做过恶事,也不像是沈敬显他们百般羞辱沈霜月,可是她身为一个母亲,不曾替枉死的长女申冤,不曾庇护年少无辜的次女,默许了沈家人所为,纵容了谢家为恶,甚至对於沈霜月所有的遭遇作壁上观。 如若她从头到尾都是如此也就算了,顶多就是冷情了些,可偏偏到头还要装作无辜,拿著自己的命来强逼沈霜月,承她这份母女情分,简直就是最大的恶。 为母则刚,为母则强,她身上是半点都感受不到。 矫情,虚偽,还自私。 沈老夫人懒得去看沈夫人那副快要落泪的样子,只撩著车帘看向外间,眼中有些担忧。 沈敬显刚才提及了太子,难不成是朝中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要和姣姣说什么? …… 沈霜月目送沈老夫人他们上了马车,回头就看向站在身前的沈敬显。 那日郊外送祖母回京见过之后,这么长时间二人就再未碰过面,如今突然见到,沈霜月发现,沈敬显的头上竟是多了些白髮。 第230章 小心野心过甚,撑死了自己 沈霜月淡淡移开目光:“沈大人有什么话,说吧。” 沈敬显看著身前的小女儿:“这几日京中的事情,还有北边灾情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沈霜月面色平静看他:“我听不懂沈大人在说什么。” “是听不懂,还是不愿承认?” 沈敬显抿了抿唇,说道,“那日我们从城外回来的时候,你故意借著石阳那几个流民,提及今岁入冬之后天气古怪,引我对北地受灾之事起疑。” “那之后没多久,太子和裴覦便找上了我,想要让我出头去捅破北地灾情之事。” 他顿了顿,想起那天见太子的事情。 从太子口中知道北地受灾,让他去当这齣头鸟,沈敬显自然是不愿意的,可奈何裴覦抓著他囚禁沈老夫人的把柄,太子又许以重利,百般手段让他不得不答应下来。 沈敬显原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了,想著要如何保全沈家的情况下,去做这件事情,可后来太子突然反悔,又说不必他来冒头提及此事,好似另有安排。 沈敬显抬头看著沈霜月:“太子和裴覦原本已经定下沈家来当这齣头鸟,可是后来突然反悔,是你与太子他们说了什么,才让他们不將沈家拉进这潭浑水。” “阿月,你还是在意沈家的……” 沈霜月看著沈敬显一副动容样子,突然笑出了声,她歪著头看著身前的人。 “沈大人,你觉得以我和沈家之间的关係,还有咱们那夜几乎撕破了脸的事,我会在意沈家什么?” 沈敬显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沈大人一把年纪了,做什么自作多情。” 沈霜月脸色冷淡,“不管太子让你做什么,还是不让你做什么,那都是太子自己的谋算,我並非什么了不得的人,也没有能力左右太子的心意,你想得太多了。” 沈敬显皱眉:“可是那日是你故意提醒我?” “我提醒你,不过是为了祖母。”沈霜月说道,“北边灾情的事早就露了痕跡,你身为御史中丞,若是对於京中情形一无所知,回头多的是人会藉此弹劾你。” “祖母若是不回沈家,你哪怕丟了官位也无所谓,我也不在意你们沈家人的死活,可是祖母在意你们想要回去,那沈家就不能出事,免得你在朝中的事情连累了祖母。” 沈敬显被她直白的话说的难堪,却依旧还是抓到了关键:“你果然早知道北地灾情。” 沈霜月说道:“知道又如何?” “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告诉你做什么?” 沈霜月失笑,“沈大人是想要藉机替沈家谋利,还是想要提前囤粮,亦或是替你自己和沈令衡他们在朝堂筹谋些什么?” “可是沈大人莫要忘了,利益再大,也得有命来享。” 她对著沈敬显毫不客气,说话时嘴里跟染了毒似的,让沈敬显脸都泛青, “別说你那位置多少人盯著,光是沈家和魏家交恶,你就早已是魏广荣和太后他们的眼中钉。” “但凡沈家早前知道消息,做出任何举动,恐怕不等你筹谋出点什么,就会先被魏家人察觉,要么白白將机会送到他们手上,要么就是被设局当了替死鬼,你只要生出半点私心,就得送沈家满门去死。” “更何况,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沈霜月嗤笑著说道,“沈大人莫不是忘记了,要不是祖母的关係,我早就与你们沈家划清干係,更何况以你对祖母做的那些事情。” “要不是祖母顾全那点儿血脉亲缘,不跟你计较,那天夜里我就將你送进京兆府衙门,让所有人看看你沈大人凉薄嘴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著你们沈家谋算前程?” “沈大人,好生守著你如今的富贵安稳就好,別太贪心不足,小心野心过甚,撑死了你自己。” 说完之后,沈霜月不想再跟他多言,直接说道, “胡萱,送客。” 沈敬显被沈霜月懟的脸铁青,想要反驳她一句,却见沈霜月直接朝著府里走去,而她身边那丫鬟则是横身挡在他面前。 “沈大人,请吧。” 沈敬显紧抿著唇,旁边隨从上前就想要呵斥胡萱:“你这丫鬟……” “罢了。” 沈敬显伸手挡住了身旁人,是他对不住沈霜月,也是他耗尽了父女情分,又怎能还盼著她顾念著沈家。 不过…… 他扭头看了眼马车那边,沈霜月好歹还顾念著沈老夫人,就算不待见他们,也不会算计沈家,甚至某些时候还会帮著他们。 虽说她不承认,但是亲眼见过沈霜月和裴覦亲昵,沈敬显却是篤定,若非是沈霜月做了什么,太子不会临时改口,將沈家从北地灾情这滩烂泥里拉了出来。 沈敬显平復了一下心情,朝著拦著他的胡萱低声道:“我虽然不知道阿月和定远侯,还有太子到底在谋算些什么,但是北地灾情可大可小,掺和其中难保不会被人反咬一口,所以无论她想要做什么,都要万分小心。” 顿了顿,他声音更低了几分, “而且太子虽然是储君,但是皇位之事未定之前,万事皆难预料,朝中夺嫡,凶险非常,稍有错漏就是万劫不復,让阿月行事切莫大意,也別太过相信太子和裴覦。” 胡萱有些诧异地看了眼沈敬显,点点头:“奴婢会转告小姐。” 等沈敬显离开,沈家的马车也走动起来,胡萱这才转身朝著门內走了进去,踏过门槛,就看到之前进来的沈霜月並没有走远。 她走到沈霜月身旁,將沈敬显刚才的那番话转告了她。 沈霜月挑了挑眉,她倒是没有想到,沈敬显居然会跟她“推心置腹”,虽然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真心,但他能直言说出来就已经是稀奇。 “小姐,奴婢瞧著沈敬显恐怕是察觉到了什么。”胡萱小声道。 沈霜月嗯了声:“我之前提醒他时就露了痕跡,再加上后来太子和裴覦与他说的那些,他又不是蠢货,察觉不到才奇怪。” 第231章 时机到了 沈敬显虽然自私凉薄,但他並非无能之人,而且对於沈家的前程他比任何人都要小心谨慎。 他既然被裴覦拿捏住了“把柄”,察觉到裴覦和太子关係,如今只能投靠太子,那他定然会比往日里更加谨慎,察觉到她这里的不对劲也是理所当然。 胡萱闻言说道:“那您为何还要在他面前,屡屡表现出对老夫人的在意?” “自然是要让沈敬显放心。” 自从那日跟沈老夫人聊过之后,沈霜月对於利用沈家之力,便不再那么抗拒。 往日她总想与沈家划清界限,可如今想来当时的確天真,更何况如今沈老夫人还在沈家,她既然要用沈家,那便要让沈敬显知道,她对沈家並没有太大的威胁,否则光只是那一封断亲书,就足以让沈敬显对她戒备。 就如同沈老夫人表现出的“软肋”,让沈敬显安心一样。 沈霜月也要让沈敬显知道,她虽然厌恶他们,但是在沈家还有她在意的人,只要沈老夫人还在沈家,他们善待著她,她沈霜月就绝不会主动对沈家下手,甚至有些时候还会“反哺”沈家。 沈霜月望著房顶上厚厚的积雪,轻声说道:“祖母虽然口中不说,但是她忍了四年囚禁之辱,答应沈敬显回去沈家,多半还是为了我,我不想让她白白为我费心。” 祖母既要替她铺路,让她拿住沈家为己所用,那她自然不会辜负了祖母。 沈家,她不要。 但是沈家之势,要为她所用。 胡萱若有所思:“那您和侯爷还有太子的事……” 沈霜月道:“沈敬显不会多嘴。” 別说沈家如今被太子拿捏著,沈敬显不会贸然反水,就算是没有把柄在手,以沈敬显的精明,只要太子没有出现颓势,依旧还是这大业的储君,他就断然不会多事去得罪太子。 哪怕知道什么,他也会佯装不知。 “不提他了。” 沈霜月扭头看向胡萱轻声道:“沈家那边有祖母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眼下要紧的是北地灾情,你让人盯紧了各处,切莫大意,还有骆家那边,有什么消息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胡萱正色:“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 谢淮知带著“抢”来的那些粮离京之后,京中的气氛不仅没有鬆缓下来,反而一日比一日紧张。 坊市之中粮食已经全数由官方归拢,统一售卖,户部的粮也拿了出来流入市场,但是对於京中来说却是杯水车薪。 北上賑灾的队伍离开,但依旧有流民不断南下,谢淮知刚至石阳附近就被越来越多的流民阻拦,而带著粮食的朝廷队伍就如同肥肉,吸引了流民越聚越多,谢淮知根本无法继续北上敦川,怕引起动乱至流民涌入京城,不得不將所带兵力驻扎石阳。 然而就算是如此,依旧有流民越过石阳,朝著京城方向涌来。 朝中每日收到都是坏消息,江南粮食几乎全空,京城附近州府也都称无粮,李瑞攀拿著银钱急的头髮都白了,可买回的粮食寥寥无几,朝廷下旨征粮,却被一再推諉。 想要强行徵收,然而还没动手,坊间便已有朝廷欲强抢民粮的消息传出。 离年节还有四日时,哪怕紧闭府门,也能感受到外间一触即发的紧绷,整个京中没有半点將要过年的气象,那些早就悬掛上去的红灯笼,反倒衬的冷寂的街头巷尾有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慌。 “还是没有人放粮?”沈霜月翻看著外间送回来的消息。 胡萱摇摇头说道:“没有,京中粮价已翻涨近二十倍,石阳、敦川更甚,朝廷下旨高价求粮,但所得粮食寥寥无几,侯爷那边传信说,谢淮知带去的人已经快要压不住乱局了,手中的粮食也几乎快要耗尽。” “流民越来越多,可是依旧没有大肆放粮的消息,唯独敦川以北,有人刻意压著粮价,以二十两一斗的价格兜售,而且那些人走的全是暗市,皇城司的探子查过去时,抓到的都是些下面的小嘍嘍。” 沈霜月脸色冷沉,眼里满是厌恶:“这幕后之人当真是贪得无厌!” 京中的价格也就算了,北地粮价已经翻涨百倍,若是他们见好就收,此时放粮已经可以赚的盆满钵满,可是那些人居然还卡著粮食奇货可居。 二十两一斗,他们倒不如直接去抢。 “小姐,咱们还要继续等吗?”胡萱小声问道。 沈霜月沉吟:“不能等了。” 先不说这么高的粮价已经是极限,敦川那边流民越来越多也撑不了太久,就说幕后之人,想要牟取暴利也並非是蠢货,一旦发现局势不可控时,他们就会放粮,届时北地怕都得看著他们眼色行事。 她这边必须要赶在那幕后之人之前动手,既是帮朝廷稳定民心,也免得真生出了大乱,而且若再压下去便是白白给了那些幕后之人利益。 “我……” 沈霜月刚要起身,说让胡萱去寻裴覦商量,就见外间今鹊快步跑了进来。 “小姐,皇城司的季统领来了。” 沈霜月抬头,就看到穿著盔甲的季三一大步从外间走了进来,他脚上带著泥泞,身上也隱约见到血跡,那脸上是掩不住的煞气。 沈霜月心中一咯噔:“季统领,你这是与人动手了?” 季三一瓮声说道:“是城北起了乱子,有人浑水摸鱼挑起百姓暴乱,侯爷说太后他们的人掺和进来了,怕是想要藉由此事替二皇子谋江南的差事。” 沈霜月脸微沉,她之前就听裴覦说起过,魏太后和魏家失了江南官场,便一直想要將其“拿”回去,后来景帝接连派去江南接管漕运司的官员都出了事,其中就有魏太后他们的手脚。 魏家一系的朝臣,一直举荐二皇子接管江南之事,被景帝拦著,如今竟是想要借用灾情之乱谋得此事? “太后他们哪来的粮?”胡萱在旁皱眉,“想要趁乱逼迫陛下,总要有粮才行,总不能空口白话逼著陛下把江南给他们吧?” 第232章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沈霜月低声道:“太后在朝中威势极重,且一些老牌世家权贵也只认太后,她若是出面,想要筹个几万石粮食应该不难,更何况太后身后还有魏家。” 魏家这二十年来,地位飞涨,盘踞朝堂,何况他们还有二皇子,既有帮著二皇子问鼎皇位之心,除了朝堂他们恐怕还有其他手段,所以若是真想的话,未必拿不出来粮。 几万石粮食,虽说解不了北地灾情,但暂缓京中之危,安抚京城百姓,给户部更多时间去筹粮却是足够了。 季三一点点头:“侯爷也是这么说的,侯爷已经入宫去了,让属下告诉沈娘子,骆巡那边快马加鞭,与骆家运粮的队伍分开先行,应还有五日左右就能入京,但是京中等不了了,让您可递信前往东宫,与太子殿下一起面圣。” 沈霜月点头:“好,我即刻进宫。” …… 另外一边,宫中气氛实不算好。 裴覦入宫之后面见景帝,却不想话没几句,魏太后便到了。 养心殿內气氛凝滯,李瑞攀捧著户部粮帐垂著头不敢吭声,就连其他几位朝臣也都是面色难看。 景帝和魏太后同坐上首,魏太后瞧了一眼安静的殿中,开口说道:“方才哀家过来的时候,听著定远侯好似在说城中出事了,怎么不继续说了?”她看向景帝,“是有什么事情,哀家不能听?” 景帝眸色沉了沉:“当然没有,裴覦,你继续说。” 裴覦身上有些血跡,站在殿前说道:“城北发生的骚乱,是有人从中挑唆,加之京中久无粮食入城,北地灾情又传得沸沸扬扬,更有流民越过石阳到了京郊。” “城中有人趁机作乱,传播不利於朝廷之言,这才挑起民乱,肃国公那边已经带著巡防营的人赶过去了,微臣先行入宫来稟告陛下。” 景帝脸色难看:“可有伤亡?” “有。”裴覦说道:“骚乱刚起时,便有人趁乱伤人,好在肃国公去的及时,加上之前微臣和国公爷便防著会有人作乱,让巡防营和皇城司的人加强了京中巡守防备,所以骚乱刚起不久,就抓住了作乱之人,只不过百姓依旧还是有不少人受伤。” “臣原本想將人绑回宫中面见陛下,好能让人严审,岂料那些人皆是死士,被抓后第一时间便自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景帝沉著眼,身上满是怒气:“好,好得很,朕倒是不知道这京中还有这等能人,敢在朕眼皮子底下作乱!!” “去给朕查,查清楚到底是谁敢挑起民乱!” 裴覦拱手:“微臣遵旨。” “陛下,查清祸乱民生之人虽然重要,可眼下更重要的是,必须儘快想办法解决京中乱局。” 次辅陈乾神色沉重说道:“这些时日,京中日日都有此等情况发生,百姓更是慌乱至极,要是一直没粮,恐怕就算是皇城司和巡防营也会压不住百姓,一旦真闹了起来……” 他话没说尽,但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京中乱起来,就算派兵强行镇压乱局,也只能治標治不了本。 而且朝廷没能力賑灾,失了百姓民心,那往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动盪。 其他几名朝臣也都是开口:“陛下,次辅所言甚是,必须儘快解决乱局才是。” “再这般下去,定会生了民乱的。” “陛下,得儘快想法安抚民心才行。” 儘快儘快!! 他难道不知道要儘快吗? 光嘴上会说,这些个朝臣倒是替他想办法! 景帝听著下面七嘴八舌,脸色沉厉至极。 他何尝不知道民乱的可怕,更知道失了民心的后果,他如今坐在这龙椅之上,一旦真生了民怨,那他便是首当其衝,成为眾矢之的。 可是想要安抚民心,就得拿出粮食,那么多粮,他是神仙能变出来吗?! 景帝有些怒气地转头看向李瑞攀:“李尚书,朕命你让户部筹粮,办得如何了?” 李瑞攀被点了名,垂著脑袋低声道:“老臣已经抬高了数倍价格收购粮食,但是肯卖的人几乎没有,所筹得的粮食也是寥寥无几。” “老臣不得已只能想办法命人出京买粮,但就算能弄来粮食,再运回京城,恐怕也需得月余时间……” 这时间他还是儘量往少了说了。 京城附近的城池,根本拿不出粮食,就算有粮食也已经高价售卖,江南粮商几乎將粮食全部送往北地,想要买粮就只能往更南边走,这一来一去的路程,还有说服那些商户放弃利益,將粮食卖给朝廷的时间,一个月时间都根本不够。 最重要的是,朝廷所需的粮食根本不是一两万石,想要解决北地灾情,那后续所需要的粮食多到可怕,这么多粮食,就算如今国库丰盈也不可能拿出太高的价格,否则根本承受不住。 这般情况下,那些商户肯放弃利益將粮食卖给朝廷吗? 李瑞攀根本就不敢保证利益之下,会有那么多“注重大义”之人,这一个月都他都说的心虚。 在场几个老臣都是面面相覷,朝中若是买不回粮食,那京中的情况…… “皇帝。” 魏太后在旁突然开口,“北地灾情皆是源自有人勾结地方官府,欺上瞒下,这么长时间了,可查到是谁作祟?” 景帝面色难看:“还没有,派去的人只抓住了几个下面的人,但他们一口咬定只是为了赚取银钱,並不知欺瞒朝廷之事,而且他们手中的粮也只有些许,难以供给灾民。” 魏太后眉心紧皱,皇帝查不到,而她这边派出去的人也没有半点消息,魏广荣也说魏家那边没有半点线索。 这朝中难不成还有这等人物,能够瞒过她和皇帝所有人? 可是太后又隱约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劲,若真有这般人物,这么多年不该半点痕跡都没有,而且能有这么大野心弄出这般事情,所图的难道只是一点点利益?若不是为了利益,那便是其他。 难不成她和皇帝斗了这么些年,反倒成全了旁人? 第233章 要挟 魏太后心中留了痕跡,只想著之后定要让人查清楚此事,面上却没露出分毫,她扫了眼垂著头的李瑞攀,开口说道:“奸狡之人,早晚能够查到,眼下还是募集粮食要紧。” 景帝听出她话中之意,忙问:“母后有什么办法?” 魏太后没有接话,而是突然话题一转:“之前二皇子回京之后,皇帝体谅他西巡辛苦,便一直让他在府中休养,而且因著北边灾情的事情,你也还未曾问过他之前西巡之事。” “哀家这段时间閒暇在寿安宫里,看过二皇子递上的摺子,他这次在西巡之事上办的十分出色。” 景帝眸色陡然沉了几分,太后这是想要趁机替二皇子邀功? 他不由抬眼看向殿中的二儿子。 二皇子与太子年岁相差不大,长相却全然不同,太子轮廓与景帝相似,二皇子则是更像他母妃,甚至眉眼间还有几分魏太后的影子。 此时他身著云纹锦袍,站在那里清冷端方。 与太子温润和煦不同,他眉眼间锋锐一些,似是因为魏太后的夸讚,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皇祖母谬讚,孙儿只是奉父皇之命西巡官场,所做也都是分內之事。” “你一直都是个谦虚的孩子。” 魏太后脸色柔和,夸讚了一句,“只是谦虚归谦虚,你差事办得好也的確是你功劳,朝中惯来如此,有功当赏,有过当罚,陛下觉得呢?” 养心殿里,几位朝臣都是若有所悟。 太后先是提起北地灾情和筹粮的事情,后又拿著二皇子西巡的事来替他討赏,这分明是逼著陛下给二皇子封赏,甚至是给他更多实权。 之前二皇子西巡剿匪和清理官场的事情传回时,魏家一脉的朝臣就已经数次替他討封,后来盐税一案出事之后,漕运司官员几乎换了个底朝天,江南也许多官职空缺。 景帝曾派亲信前往接管,但是半道上就被人刺杀,落下悬崖至今生死不知,后来盐税查收回来的脏银,也被各种理由“滯留”江南,而朝中则是不少人举荐二皇子接管江南后续之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魏家是不想放弃江南官场,更不想放弃那片富庶肥硕之地,可是之前陛下一直藉口回绝,如今太后竟是拿著北地灾情的事情,来逼迫陛下“放权”? 果然,上首景帝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他道:“二皇子自然当赏,只是眼下北地灾情要紧……” 魏太后说道:“灾情虽然要紧,但如若有功之人不得奖赏,那往后还有谁人愿意尽心竭力替皇帝办差?” “况且如今北地形势险峻,灾民聚集,州府官员混乱,无论是谁前往賑灾,恐怕都有风险,若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朝廷对於有功之人的態度,让他们知道只要尽心办差便能得加官进爵,那他们去往北地之后定会行事畏首畏尾,不会太过尽心。” 她说完之后,瞧著景帝有些发黑的脸色,话音一转。 “不过二皇子还年轻,之前又是替君父分忧,倒也不必赏什么贵重之物,且如今朝中诸事繁多,哀家觉得让他再行歷练一番也是好的,不如年后让他去江南,皇帝以为如何?” 景帝袖中拳心紧握,只觉得气怒至极。 好一个太后! 老二有魏家相帮,一直覬覦皇位,与太子爭锋,之前西巡的事情便是他们强抢而去,若是再让他去江南,不仅之前好不容易清缴乾净的江南官场会重归旧態,再想要拿回来便难如登天。 而且如今太子已经被魏家和二皇子逼得十分艰难,如果再让老二得势,那太子的储君之位恐怕危矣。 景帝气怒魏太后咄咄逼人,可更气的是,她居然明知道灾情严重,却拿此事来逼他。 她果真是好得很!! 景帝只觉得心头怒气升腾,面上却更冷静了几分,开口说道:“江南那边並不平静,之前盐税一案又有漏网之鱼,朕派去的人尚且遭人行刺,二皇子若是前去太过危险……” “危险?”魏太后抬头,“二皇子,你怕吗?” 二皇子上前半步,抱拳说道:“替父皇,替朝廷办差,何惧危险?况且江南有这般猖狂之人,敢於行刺朝廷命官,儿臣又岂能容他。” “儿臣愿意前往江南彻查此事,將盐税之案漏网之鱼绳之於法,以儆效尤。” 下方几个朝臣:“……” 有人偷偷扫了一直未曾吭声的魏广荣一眼,最大的漏网之鱼就在这儿放著呢,二皇子倒是说的冠冕堂皇。 只不过这二皇子仗著有魏家和太后撑腰,竟敢明知陛下不想让他南下还这般求差事,是当真不怕失了帝心。 魏太后就在景帝身旁,自然能感觉到他身上压抑的怒气,她坐在旁边,端著茶盏碰了碰杯沿,说道:“二皇子是个有孝心的,一心想要替皇帝分忧,哀家也想要让皇帝轻省一些。” “如今城中乱著,无非是因为四处无粮,且陛下命人出京筹募粮食,一时半会儿难以送往京城,哀家不忍见皇帝忧心,也不忍心见百姓疾苦,所以愿意出面替陛下想想法子。” “哀家虽然人单力薄,但筹个四、五万石的粮食应该不成问题,陛下以为如何?” 景帝脸色顿住,就连李瑞攀也是忍不住抬头。 如今到处缺粮,京中骚乱已然快要压制不住,如果这个时候能有四、五万石的粮食,缓解城中和京郊半月应是无虞,而且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百姓相信朝廷能拿得出来粮食,才能让他们归心,也能让那些商户歇了坐地起价的心思。 可是…… 李瑞攀嘴唇动了动,没敢开口。 粮食固然是好,但那是明码標价的。 先不说太后不可能白给朝廷粮食,这些粮食除了要给出去的银子之外,陛下更要捨弃江南官场让给魏家,让他们光明正大的替二皇子铺路。 陛下与太后爭锋多年,认定太子是储君,更不愿意提携魏家血脉的二皇子,如今却被太后如此相逼,哪怕李瑞攀再眼馋那些粮食,这种事情,他也不敢开口让陛下答应。 第234章 趁火打劫 殿中其他人都是缄默不言,裴覦则是突然出声:“太后娘娘,这些粮食可是免费供给朝廷所用?” “自然不是。” 太后扫了裴覦一眼,“裴侯爷也是聪慧人,怎能说出这般话来,谁家粮食不是银钱买来的?这种时候愿意出粮替朝廷分忧,已经是不容易的事情,咱们自然不能让这些忠义之人寒心。” “眼下外间粮食价格诸位也应该知道,就算哀家厚著脸皮也不能白拿人家粮食,筹募得来的这些粮食,到时候可以以京中一半的粮价交给朝廷。” 裴覦闻言冷笑了声:“一半的价格,太后娘娘可当真是大方!” 李瑞攀也是忍不住皱眉,京中粮价的一半,那也是平常的十余倍了,这价格简直让人肉疼。 最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先河,那之后再从其他地方买粮,总不好低於这价格,否则谁人肯卖? 可是…… 如果没有这些粮食,京中怕是连半个月都熬不过去。 景帝自然也知道这道理,既是恼怒魏太后趁火打劫,又是迟疑没办法拒绝,因为太后许诺的这些粮食,对於眼下的朝廷就是救命的东西,可一旦他答应下来,便要舍掉江南。 “皇帝若是觉得这价格不合適,那便当哀家多事,哀家就不厚著这脸皮去与人开口了。” 太后对於裴覦的话不以为意,因为她知道,皇帝一定会答应。 她虽然不喜欢景帝,也与他爭了多年,但她太清楚景帝的为人,他是个广义上的好皇帝,在意民生百姓,在意江山社稷,他绝不会坐视京城彻底乱起来,江山动摇。 果然,景帝沉默良久,到底还是服了软:“母后说笑了,您能出面替朝中筹募粮食,朕感激还来不及,而且您说的也有道理,二皇子的確是个孝顺孩子,朕……” 他正想答应太后,裴覦眸色一沉:“陛下……” 裴覦才刚唤了一声,尚没来得及说话,外间就突然传来冯文海的声音。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裴覦眸色一松,垂眸恢復了方才冷淡,而景帝则是抬头看向门外。 今日御书房议事,太子说是去了城中,这会儿怎么回来了? 冯文海站在门前说道:“太子殿下刚从宫外回来,身边还带著沈娘子,说是有要事想要求见陛下。” 景帝:“沈娘子?”他顿了顿,“沈霜月?” 冯文海低头:“是。” 太后眉心皱了起来,沈霜月?她脑海里突然出现上次在寿安宫里的女子,眉眼微沉了几分。 她来做什么,而且还是和太子一起? 最重要的是,刚才景帝都已经鬆口想要答应二皇子的事了,偏偏太子这个时候求见,不仅打断了景帝还没说完的话,就连她刚才故意弄出来的紧迫气氛也没有了,魏太后心中不愉。 殿中其他人听闻沈霜月入宫,也都是面露诧异。 这沈霜月的名字一度是京中热议,之前更是因为庆安伯府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他们这些人自然知道她身份,如今她突然入宫求见圣驾,还是跟著太子一起,殿中几人都是下意识看向沈敬显。 沈敬显心中一跳,驀的就想起前几日去城西见到沈霜月时,二人说过的话,他心中有些不安,脸上却是恰好到处的露出茫然不解,似是全然不知道她为何进宫。 倒是景帝,他突然想起之前北地的事情最早便是这沈家女娘发现的,太子也曾跟他说起过,那沈霜月心思极为敏锐,这个时候无缘无故的太子定然不会带她进宫,他开口道:“让他们进来。” 冯文海退了出去,太后皱眉看向景帝:“皇帝,刚才的事情……” “太子这般急匆匆的求见,想必是有什么事情,母后说的事稍候再议。” “皇帝。” 魏太后眉眼一沉,就连魏广荣和二皇子也是脸色变了变,二皇子更是捏了捏拳心,明明父皇刚才已经准备答应了,甚至也已经鬆了口,可是太子却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求见,他果然和太子天生犯冲! 还有那个沈霜月,之前就坏了他们拉拢沈家的事情,如今又坏他好事。 哪怕还没见到人,二皇子心中就已经先生了厌恶。 外间冯文海出去,朝著太子行礼:“太子殿下,陛下召您和沈娘子覲见。”说完压低了声音,“太后娘娘也在,方才还因筹粮的事与陛下起了些爭执。” 太子皱了皱眉,沈霜月也是心头一沉,看来裴覦说的不错,那城北的骚乱真有可能是魏家人做的。 “等下进去之后,不必紧张,万事有孤。”太子扭头安抚。 沈霜月点点头:“好。” 二人跟隨冯文海入內之后,最先看到的便是上首的魏太后和景帝二人,太子领著沈霜月直接走到殿前。 “民女沈霜月,叩见陛下,太后娘娘。”沈霜月直接跪下行礼。 太子则是躬身笑道:“儿臣参见父皇,见过皇祖母。” 景帝对太子的態度肉眼可见的好:“你不是出宫去了,朕还想著你要晚些才能回来。”说完似想起沈霜月还跪著,朝著她道:“沈氏,你也起来吧。” “谢陛下。” 沈霜月起身之后。 魏太后就突然开口:“这几日城中诸事繁乱,哀家想著太子忧国忧民,才会时时出宫查探,方才听定远侯说城中起了骚乱,以致数名百姓受伤,怎瞧著太子从宫外回来,反倒是心情不错。” 景帝脸顿时沉下来,沈霜月也是垂眸心里道了一声,这太后果真是不喜欢太子。 她这分明是在暗指太子平日里的仁慈是假的,京中闹出事情,太子却半点都不关心,这话要是传出去落到百姓耳中,太子的名声怕是会被糟蹋了个乾净,甚至污了他的储君之名。 太子眸色深了几分,面上笑容却是更甚:“皇祖母果然了解孙儿,孙儿的確是高兴,这段时间李尚书和朝中四处筹粮,百寻不获,孙儿今日却寻到了粮源,如何能不高兴?” 第235章 裴覦毒舌护短 “你说什么?” 二皇子惊愕出声,见殿中朝臣都是看了过来,他才惊觉自己失態,连忙稳住心神佯作惊讶,“这段时间京中越来越乱,朝廷无粮賑灾,大哥若是当真寻到了粮源,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魏太后也是心中愕然,京中是什么情形,她早让人查探的清清楚楚。 別说是坊市之间,就算是许多权贵府邸也拿不出来多少粮食,朝中派去其他地方筹粮的人,绝不可能这么快传回消息,太子从什么地方筹得粮食? 等等。 太后驀地看向太子身后半步,垂头站著的沈霜月,难不成是…… 景帝急声问:“你当真找到了粮源?”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今日带著沈娘子进宫,便是为了此事。” 太子笑容满面,“父皇也知儿臣之前与沈娘子有过交集,所以与她相识,今日在城中安抚百姓时,沈娘子突然让人寻到儿臣,说她手中有一批粮食,能够暂缓京中之危,儿臣大喜之下不敢耽搁,连忙就带著她进宫来了。” 景帝扭头看向沈霜月:“沈氏,你可知此事可大可小,容不得玩笑?” 沈敬显站在殿中,急声开口:“阿月,你莫要胡闹,眼下四处缺粮,其他地方不说,光是京中所需要的粮食都不止一点半点,想要缓解京中之危,所需粮食乃是惊天之数,你怎能夸下海口……” 他之前已经知道,沈霜月和裴覦交好,她能知道北地灾情的事情不足为怪,而且提前囤积一些粮食也算是正常,可在他看来,沈霜月就算拿出所有的嫁妆银子,所能买到的粮食也没有多少,几千石怕是都顶天了。 这么点儿粮食,对於京中如今的情形,连水都激不起来,可景帝若是因此有了希望再失望,到时候沈霜月恐怕会因戏弄圣驾而落罪。 更重要的是,若沈霜月真能拿出开,所代表的问题更大。 所以一半担心,一半撇清嫌疑,沈敬显声音有些急厉:“若你拿不出粮食,可知是什么罪过?!” 魏广荣还是真正的第一次见到沈家这个次女,他也是沉著眼:“沈氏,人人皆知京中无粮,此等大事,岂容你在圣前儿戏?” 沈霜月却是见过魏广荣的,她抬头温声道:“元辅说笑了,太子殿下既然能带民女进宫,自然不是儿戏,您不信任民女,难道也不信任太子殿下,还是在元辅眼中,太子殿下会拿著朝政大事玩笑?” “至於沈大人,多谢关心,只是民女从不夸海口。” 沈霜月说话间朝著景帝行了个礼,恭敬说道,“陛下,民女手中的確有一批粮食,不多,约有五万石,愿意交给朝廷,用以缓解京中乱局。” “五万石?!” 別说是景帝,就是殿中其他人也都是面露惊愕。 李瑞攀更是顾不得在圣前,直接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沈霜月的胳膊:“你当真有五万石粮食,还愿意交给朝廷?!” 沈霜月被嚇了一跳。 裴覦眉峰压了下来,盯著李瑞攀那皱巴巴的爪子眼漆黑。 太子几乎第一时间就瞧见裴覦脸色,生怕他砍了李瑞攀,连忙咳了一声说道:“沈娘子,这位是户部的李尚书。”覆又开口,“李尚书,你嚇到沈娘子了。” 李瑞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態,他连忙鬆开手急声说道:“是老夫不好,老夫並非有意冒犯於你,实在是朝中如今缺粮,老夫为了粮食急的头髮都快白完了,沈娘子可千万不能拿著此事玩笑。” 沈霜月温声说道:“民女自然不敢玩笑,李尚书放心,粮食是真的有。” 李瑞攀见她说的是真的,简直险些喜极而泣:“太好了,陛下,咱们有粮了……” “慢著。”魏广荣脸色沉了下来,上前半步,“陛下,京中情形您想来也清楚,就连各大粮商、坊市之地都拿不出来粮食,沈氏一介妇孺,手中怎会有如此多的粮食?” 二皇子也是皱眉开口:“是啊父皇,五万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户部费尽心思也难以筹措,这位沈娘子却能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还愿意交给大哥。” 他说话间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迟疑著看了太子一眼, “这位沈娘子手中若是有粮,为何之前朝廷募粮之时不曾开口,反而等到如今京中大乱,粮价飞涨才拿出来,难不成是她从何处早听闻北地灾情的事情,所以与江南那些粮商一样,提前囤粮,为谋取利益?” “而且这么多粮食,岂是她一介女流能拿出来的,莫不是受了什么人指使,还望父皇明鑑,莫要让人钻了空子。” 二皇子说话时看向沈敬显,话里话外更是带上了太子,就差直接说沈霜月是他二人推出来的“傀儡”了。 太子面色沉下来:“二弟这话是怀疑,是孤让沈娘子如此行事?” “臣弟不敢,臣弟只是担心,有人趁著灾情作乱。”二皇子说道。 裴覦站在殿上,突然嗤了声:“本侯倒是觉得,二皇子这话说的有意思,方才太后娘娘说能替陛下筹得粮食时,二皇子是喜闻乐见,不见多问一句这粮食从何而来?” 二皇子顿时道:“定远侯,你……” “微臣怎么了?” 裴覦挑眉看向二皇子,端是讥讽嘲弄,“若是照著二皇子方才所说,那太后娘娘也是一介女流,妇孺之人,而且她身居宫中,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募粮已久,京中危局。” “太后娘娘既然早能想办法筹募粮食,却眼见著京中生乱,陛下困囿,非得等到粮价飞涨、民生大乱时,才开口说她能弄来粮食,难不成太后娘娘也像是二皇子所说,是別有所图,想要趁乱谋利?” “你!”二皇子脸色大变,“皇祖母怎能和沈氏一样?!” 裴覦淡声道:“是挺不一样的,毕竟太后娘娘乃是国母,沈霜月却只是一介民女。” “她既不受天下供养,也没领朝廷俸禄,自然也没有责任为朝廷分忧,二皇子以此苛责於她,却不问太后娘娘,想来是亲疏有別。” 第236章 他嘴是染了鹤顶红了,怎么不毒死他自己 “……” 二皇子一口气憋在喉咙口:“你休得胡说!” “微臣胡说?那二皇子不是因为太后娘娘与您血脉亲缘,所以护短不愿责问,那难不成是你明知道太后娘娘此举不妥,却不曾提醒,任由太后娘娘落下此等以灾情谋利,胁迫陛下的恶名?” 裴覦说话间朝著二皇子“嘖”了声,“那您这心思未免歹毒了些,太后娘娘可是你的亲祖母。” “裴覦!!” 二皇子万没想到裴覦居然这般胡扯,眼见他越说越过分,脸上乍青乍白,怒骂出声:“你这莽夫,休得挑拨我与皇祖母关係。” 裴覦有些不高兴地沉著眼:“微臣是陛下亲封定远侯,二皇子却以莽夫相斥,你这是看轻朝中武將?” “我没有!” 二皇子哪能担上这恶名,他急声道,“分明是你故意污衊於我……” 裴覦冷声道:“你说微臣污衊,那烦请二皇子说说,你刚才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是公私不分,不顾大局,故意冤枉沈娘子和太子,还是私心过甚偏护太后,为何只责问沈娘子,不过问太后娘娘?” 二皇子张大了嘴,“你…”了半晌,那话堵在喉咙口涨的脸通红,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要说是他不是故意冤枉沈霜月和太子,那就是明知道太后此时筹粮,是为胁迫景帝图谋利益,他却作壁上观为私心不曾劝诫。 他要是说他不知道太后有错,那太后筹粮在前,沈霜月在后,要是因为她未曾提前將粮食拿出来问罪,那太后刚才的举动算什么?他又怎有资格质问沈霜月和太子? 岂不是坐实了裴覦所说,不顾大局,故意冤枉他们? 眼见著二皇子被问的哑口无言,脸上涨的通红。 魏广荣脸上一沉:“裴侯爷,二皇子不过担心沈娘子手中粮食来歷,怕是有人故意趁乱做局,所以多问一句,怎就值得你如此咄咄逼人?” 裴覦嗤笑了声:“刚才二皇子咄咄逼人时,可不见元辅出来说项。” 魏广荣:“……” “哦,也对,元辅是二皇子外祖,抱歉,刚才忘记了。” “……” 魏广荣脸色阴沉下来,死死看著裴覦。 这贱奴!! 嘴上是抹了毒了吗,也不怕不小心毒死他自己!! 景帝刚才就一直升腾的怒气突然就散了不少,瞧著魏广荣铁青的脸,就连身旁魏太后脸色也有些掛不住,而刚才还敢与他对著来的二皇子更是被懟的险些气晕过去。 他简直如同三伏天冰饮下肚,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魏家这些人在朝中向来无赖,魏太后行事也是无耻至极,朝中能压得住他们的人极少,果然只有裴覦这张毒嘴,才能以毒攻毒製得住魏太后他们。 沈霜月在旁瞧著二人爭锋,等他们安静下来,才笑了声。 景帝看著她:“沈氏,你笑什么?” 沈霜月说道:“民女是笑,往日常听闻二皇子与太子殿下一样,爱民如子,贤明仁德,可如今看来倒还是有些差別。” 二皇子本就难看的脸色越发阴沉,他扭头寒声道:“你什么意思?!” 沈霜月淡声说道:“便是二皇子听懂的意思。” “民女今日寻到太子殿下,提及手中有粮,殿下知道民女愿意將粮食上交朝廷,第一时间想的便是能解京中乱局,缓解朝中和陛下的压力,倒也不曾像是二皇子和元辅这般,不问缘由便以己度人,先行揣测之心。” “你放肆!”二皇子怒斥。 沈霜月抬眼看著他说道:“放肆?” “朝中缺粮,民生混乱,民女费尽心思才募得粮食,丝毫不敢耽搁便想要交给朝廷,可如今却只换来无端猜忌和放肆二字,若是早知皇室之人如此狭隘,民女何必走这一趟。” “沈娘子慎言。” 太子在旁低喝了一声,看似是在训斥,可声音却並不严厉,“皇室並非人人如此,莫要以偏概全,如父皇,便最是在意百姓民生。” 沈霜月蹲了蹲身:“是民女失言,太子殿下恕罪。” “也怪不得你,是二皇子糊涂。” 二人一唱一和,二皇子气的怒目而视。 太子没理会他,只扭头朝著景帝说道:“父皇,沈娘子寻到儿臣时,就已经与儿臣说了那些粮食来歷,那些粮食都是这两日才运到京城,沈娘子安顿好之后第一时间就上交朝廷,绝无谋私之心。” 说完后他看向沈霜月, “沈娘子,二弟和元辅他们不知详情,你莫要与他们计较。” 景帝有些好奇:“这些粮食,是你从何处筹来?” 沈霜月对著景帝时倒没有刚才对二皇子的不满,反而恭敬说道:“回陛下,民女早前还在庆安伯府时,就曾私下经商,否则以谢家情形早就难以维持住多年府中富贵。” “民女行商之时,意外认识了南地九道鏢行的当家於洪西,那五万石粮食,其中一万五千石,是民女在各地的粮行筹措而来,另外三万余石,则是民女从於当家的手中求来的。” 景帝诧异:“九道鏢行?” 在场几个朝臣也並非人人都知道九道鏢行,闻言都是面露惊讶,但是曾经对江南把控的魏广荣和二皇子却是知道,他们都是脸色变化, 太子开口:“回父皇,那九道鏢行是南地最大的鏢行,里头都是些江湖人士。” “於大当家的虽然是江湖人,但亦知家国利益,沈娘子与他说清京中情形之后,他便毫不犹豫將鏢行之中九成的存粮拿了出来,让沈娘子交给咱们以作暂缓京中之危所用。” 景帝闻言说道:“原来如此。” 沈霜月恭声道:“民女知道朝中寻不到粮食賑灾,也听闻北地难民越来越多,若再拿不出粮食恐会引起大乱。” “民女曾受太子殿下和陛下恩情,才能逃脱囹圄重获新生,自然要报答陛下和太子殿下,所以便寻於大当家的,托他去了江南以南的青淮,荆安,溯元等地想办法筹粮,说服当地那些小的粮商助朝廷渡过难关。” 第237章 分功於太子 景帝惊讶於沈霜月竟是早就已经寻了人筹粮,就连李瑞攀也是忍不住看向她。 青淮,荆安,溯元…… 这几个地方的確是粮食丰產之地,这些年不少地方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以至税粮欠收,可这几个地方因地处江下平原之地,水源丰沛,土壤肥沃。 年年新粮盛收,粮税也从不拖欠,除了江南之外便是最近的能够购买粮食的地方,之前李瑞攀让人南下寻粮,便有这几处。 没想到沈霜月居然先一步让人去了。 李瑞攀急声问道:“那结果如何?” “自然是成了。”沈霜月扬唇说道,“昨日於大当家命人送粮进京时,便顺带传回消息,说已有数家商户答应下来愿意將粮食卖给朝廷,眼下只要朝廷能拿出银子,便能有大批粮食入京。” 李瑞攀喜形於色,而这一次就连景帝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沈霜月道:“民女不敢欺君。” “於大当家信中说,目前所能运往京城的粮食,足有十万石,且银钱足够的话还能继续再买,而且方才民女与太子殿下进宫时,听殿下提及,江南粮商骆家的次子骆宣成也寻了殿下,说是愿意於朝廷献粮。” 太子愣了下,骆家的事情不是沈霜月去谈下来的吗? 他之前和裴覦已经说好,要以沈霜月这次献粮之事来替她请功,以沈霜月所做別说是皇商,就算是封赏个县主之位都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如今她却將说服骆家的功劳给了他,虽然她依旧有筹粮之功,可是分了一些到他头上,怎么也不如独揽功劳来的好。 太子心中不解,可对上沈霜月目光,却也知道她既然已经这么说了,便不好再反口,所以直接接了她的话: “此事多亏了骆巡骆长史,他之前察觉江南粮商有异,就与他大哥商议让骆家帮忙筹粮,骆家本也是粮商,將所有粮食留下来运往京城,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刚好赶上了朝廷缺粮。” “刚才沈娘子来寻儿臣之前,刚好骆家二公子骆宣成也寻到儿臣,依照他们二人之言,只要没有意外,半个月內,便能有至少二十万石粮食入京,若朝廷能够出人接应,这时间还能缩短不少。” “好,太好了。” 景帝高兴的全然没有了帝王矜持,二十万石粮食,虽不足以应付北地所有的事情,但是缓解如今局势却已经够了,更何况沈霜月说了,后续还能再买,加上她如今手中已有那些存粮…… 景帝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李瑞攀也是喜笑顏开,只是片刻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太子殿下,还有沈娘子,不知道这粮价……” 沈霜月说道:“本就是为缓朝廷危局,若全都是民女之物,就算免费送给太子殿下和陛下,民女都无异议,可这粮食全是从他地筹募而来,民女也不敢太过亏待了他们,否则怕他们会反悔。” 李瑞攀心提了起来,难不成他们也和太后一样,想要坐地起价? 谁知沈霜月说道:“如今粮价横涨,以前的价格买不来粮食,所以民女擅自允诺,朝廷会以八两一石的价格跟南地那些粮商购粮。” 她说完后低头,“民女知道,这价格有些高了,可若是再低便要损了那些商户利益,恐怕他们会反悔不愿售粮,民女已经尽力了,若是陛下觉得这价格太高,那民女再想想办法……” “不高不高,一点儿都不高!!” 景帝还没开口,李瑞攀就已经跳了起来,生怕景帝不知道如今粮价开口拒绝。 如果是放在平日里,八两一石的粮食的確是高价,正常的粮价也不过三、五两而已,可是如今这般情况,京中强压之下都已经炒到五、六十两了,北地更是传言二十两都买不回一斗米,那一石米可是要二百两银子。 李瑞攀刚才听著沈霜月的话,都已经做好了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想著哪怕二十两一石,也得忍著肉疼先买下来应急,可没想居然才八两。 之前户部征粮,粮价都涨到了十余两也无人肯卖粮,这八两的价格简直就是半卖半送,李瑞攀就差老泪纵横,將沈霜月供起来喊一声活菩萨了。 “陛下,沈娘子说的价格很公道。”李瑞攀急声道, 景帝见状看向太子:“那骆家那边要价多少?” 太子说道:“骆家本也是义举,並不为此谋利,他们也答应以八两左右的价格给朝廷供粮,而且骆家之前於北地便有商行,应当也有几万石粮食,等到骆长史前往北地賑灾之时,骆家愿意將其拿出来无偿交给朝廷以作賑灾之用,也能让骆长史儘快安抚北地灾民。” 在场所有人都是脸色变了变,魏广荣他们更是心头一沉。 上次太子举荐骆巡,他们便知那骆巡投靠了东宫,如今太子为了提拔骆巡更是半点都不避嫌。 他口中所说那骆家献粮,实际上便是买骆巡北上賑灾的差事,就算只为了骆家献粮的“义举”,骆巡北上就已经是板上钉钉。 如果无粮也就算了,別说是骆巡,就是太子亲自去他们都不在意,这差事谁去谁倒霉。 可如今有了粮食,又有足够的賑灾银钱,骆巡只要將差事办好,回京之后便铁定会调入京中得了实权,届时东宫就能再得一员大將。 魏广荣眸色沉冷,可哪怕知道骆家所图,知道太子是想要將骆巡抬举上来,给他一条青云路,他也没办法阻拦。 那可是数万石粮食白给朝廷,以如今的粮价便是数十万两银子交了出来让朝廷賑灾,他想要阻拦,可以啊,倒是將钱粮补上。 此时开口那就是自討没趣。 毕竟除了骆家,谁能这般“大方”? 李瑞攀顾不得太子是不是谋私,那骆巡是不是投靠了太子,他只知道朝廷有粮了,他这个户部尚书不用临了了时,还落得个不得善终。 “陛下,骆家大义,那骆长史功不可没,待他入京之后,老臣定要好生感激他。” 这个骆巡,他帮定了!! 第238章 谁敢动,他跟他们拼命!! 景帝笑道:“何止是你,就连朕,也得好生谢谢沈娘子和骆家。” 他这段时间日日看摺子,自然也知道外面如今粮价多少,沈霜月他们所给的价格简直可以用“低廉”来形容,况且而刚才太后逼迫,他险些就要让出江南官场,心中憋闷的恨不得杀人。 如今有了粮食,无须被太后拿捏,甚至还能瞧见魏太后他们被气得掛不住脸,却还要强撑不露痕跡的样子,他心中何止高兴二字。 景帝说道:“能在此时献粮已是大义,无论是沈娘子还是骆家的粮食,朝廷都不能白拿,所有粮食就照著八两的价格。” “只是沈氏,你確定南地的粮半个月內能入京?” 沈霜月说道:“骆家的粮食,民女不清楚,但是於大当家送来的消息,他寻获的那些商户已经押送粮食启行,只要路上没有意外,半个月內就一定能够送入京城。” 太子也在旁连忙道:“骆家那边的粮食也已经在骆巡进京之后,跟著送来京城。” 景帝神色彻底鬆懈下来。 次辅陈乾笑著道:“太好了,陛下,这下朝中不缺粮食了。” 其他几个朝臣,除了魏广荣外,也都纷纷如释重负。 “陛下洪福齐天。” “我大业自有福泽庇佑。” “有了这些粮食,北地灾情可解。” 除了魏广荣,谁也不愿意京中真乱起来,北地賑灾若能妥当,他们说不定还能安稳过个年。 沈敬显也没有想到,沈霜月居然真的能拿得出来粮食,而且她居然还能替朝廷买来大批的粮,如果此事办成,那他这个女儿从今往后,怕是真的不需要靠著沈家了。 他心头既是感慨,也是震惊,只眼下事情已经落定。 沈敬显看了眼太子和裴覦,开口说道:“陛下,眼下虽然有了粮源,但是也不可大意,北地这灾情多是人为,之前更有人趁机挑起民乱,想的便是借灾情谋利,如今朝廷有了粮,微臣担心有人会从中作梗。” 景帝面色一沉:“沈卿说的有道理,这么多粮食绝不能出了差错。” “太子。” “儿臣在。” “这运粮以及与骆家、沈娘子沟通之事,就交由你和李尚书。” 太子和李瑞攀:“儿臣/老臣遵旨。” 景帝又看向一旁:“裴覦,你亲自带人前去接收骆家以及南地送入京城的粮食,定要確保那些粮食安稳入京。”说完之后,他声音沉冷了几分,“若是有人敢从中作梗,阻拦賑灾粮入京,不必回稟,格杀勿论!” 裴覦扬唇:“臣遵旨。” 魏太后在旁脸色有些不好,景帝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句“格杀勿论”就差直接点著她来说了,她垂眸紧抿著唇,竭力压著怒气。 景帝半点没在意,只对上沈霜月时,脸色和煦极了:“沈氏,你这次是立了大功了,等粮食入京,你便是朝廷的大功臣。” 沈霜月连忙低头:“民女不敢,陛下和太子殿下对民女有恩,民女自然要倾其所有报答,而且还要请陛下恕罪,民女之前也是借著太子殿下的名义,才能说服了於大当家以及那些商户献粮。” “陛下和太子殿下不怪罪民女借著皇室名声,在外狐假虎威,就已经是万幸,民女不敢揽功。” 景帝闻言朗声笑了起来:“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何来罪过。” 他本就因为裴覦的事情,对沈霜月另眼相看,如今再看到她明明替朝廷解决了麻烦,却丝毫都不贪功,反而將太子推了上来,对他恭维异常。 之前因为魏家的缘故,朝中不少朝臣都推崇二皇子,反倒对太子这个储君不上心,再加上二皇子频频“立功”,太子地位已有动摇。 可是这次的事情传了出去,太子以一己之力让得民间义商主动筹粮,又行善举,得沈霜月“回报”。 太子必定揽尽民心,这储君之位也是彻底稳了。 景帝忍不住看了眼裴覦,这小子虽然混不吝,但眼光倒是极好。 “你一心替朝廷分忧,朕和太子自然不会怪你。”景帝说道。 太子在旁开口:“父皇,沈娘子这次可是帮了咱们大忙了,您可一定要记得恩赏。” 景帝笑道:“这是自然。” 沈霜月佯装不好意思,轻声道:“昨日运回京城的粮食,民女放在了城郊的庄子上,让人看守著,陛下可以隨时让人跟民女去取。” “好。”景帝扭头,“李尚书,你待会儿出宫,让裴覦带著金吾卫,还有肃国公的人一起去,务必將那五万石粮食送入京城,儘快安抚城中。” 李瑞攀高兴道:“老臣明白,老臣会亲自去。” 这些粮食就是他的命,谁敢动了,他跟他们拼命!! 太子说道:“父皇,儿臣也去吧,好能儘快帮著李尚书他们安定京中骚乱。” 景帝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是要注意安全,別以身犯险,裴覦,你记得带人护好太子。” 裴覦应道:“微臣遵旨。” 魏太后全程都坐在一旁,看著景帝和太子父慈子孝,看著在场朝臣也都是个个展顏,就知道今日所图怕是没了希望。 她直接起身说道:“既然粮食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想必也用不著哀家了,皇帝有事要忙,那哀家就先回寿安宫了。” “皇祖母…” 二皇子忍不住抬头,他盼著江南之事许久,如今就这么不提了吗?就算真丟了江南的差事,可是出城运粮,安抚民间,哪一桩不是揽名声的好差事。 怎么能只交给太子一人? 二皇子想要分一杯羹,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就见魏广荣阴沉著脸朝著他摇摇头。 太后拿著筹粮之事胁迫景帝,已经彻底得罪了他,別说今日这局本就是太子解围,就算不是,景帝也绝不会將这般功劳交给二皇子。 此时开口只能自取其辱。 他示意二皇子別再说话,二皇子见状只能將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低著头时死死攥著掌心。 第239章 小狐狸 景帝只佯装没看到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他笑著说道:“朕还要与诸位大人商量接下来賑灾的事情,就不送母后了。” “二皇子,你素来最是孝顺,也体贴长辈,温顺谦恭,就去寿安宫陪著你皇祖母吧,也好休息休息,之前西巡的功劳,朕给你记著,等到北地灾情解决之后再行封赏。” 二皇子:“……” 掌心都捏出了血来,看著站在殿中的太子时,心中怨愤,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垂著头说道:“是,父皇。” “恭送母后。” “恭送太后娘娘。” 魏太后领著二皇子离开时,目光落在沈霜月身上,途经她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沈氏,你是个好的。” 沈霜月能感觉到魏太后看她的目光沉冷,而另外一道属於二皇子的视线,更是如同开了刃的刀子,仿佛要將她一身皮囊都剥下来似的,让人背脊生了密密麻麻的不適。 她整个人下意识朝著太子身旁退了半步,眉眼间露出几分怯意,目光更像是习惯性的朝著太子寻求庇护,可只是一瞬间,她就像是反应过来不该如此,连忙恢復了正常,只跟太子隔著些距离,垂著头没说话。 魏太后愣了下。 这沈氏刚才的反应…… 她原是以为今日之事,沈氏掺和了不少,说不得沈家也趁机掺和其中,可是刚才沈霜月那下意识的反应根本瞒不住人,若是她暗中帮了太子,筹粮之事是她所为,那她断然不该露出这般神態。 她这般,倒更像是依附於太子,之前种种不过是替太子当了筏子出了头,寻一个由头,遮掩太子与江湖人士往来之事…… 魏太后下意识看向沈敬显,就见他忧心忡忡,再想起之前沈霜月说她有粮时,沈敬显第一反应便是质问,她脸色沉了下来,抬眼將目光落在了面色平静,看不出深浅的太子身上。 原来如此。 原来是太子!! 魏太后深深看了太子一眼,也没再开口说话,直接抬脚朝著殿外走了出去,二皇子则是压著嗓音朝著沈霜月低哼了一声,也跟在太后身后离开。 裴覦微眯著眼看了眼太后二人背影,又看向满脸无辜的沈霜月,似是想到什么,嘴角扬起露出抹笑。 小狐狸! 太子无意间抬头,就看到裴覦的笑脸。 “……?” 他满脸莫名,这人笑什么,一脸荡漾的。 而且太子隱隱约约觉得,太后刚才离开前看他那眼神,怪渗人的? …… 这边太后领著二皇子出了养心殿,回了寿安宫后不久,魏广荣便也跟了过来。 二皇子满是怒气:“皇祖母,那个沈霜月分明就是故意的,孙儿绝不相信那些粮食是昨日才到的,她定是早就已经囤了粮食,想办法压著不放,只等著坏咱们的好事!” 太后坐在那里,虞嬤嬤端著热水过来让她泡了泡手。 等拿著帕子擦手之后,太后才淡声说道:“故意的又如何?” 二皇子怒声道:“我可以派人去查,只要证明那沈霜月早就有粮,定能让她和沈家好看……” 魏太后瞧著有些暴戾的二皇子皱眉:“你想让她怎么好看?別说那沈霜月敢这个时候將粮食拿出来,定然是已经扫乾净了所有尾巴,就算退一万步,你能查出来她早就已经將粮食囤在京城,难道你父皇就会因此问罪?” “可是……” “可是什么?你觉得你父皇会信你一面之词,还是信能够拿出粮食,解了朝廷危局让他皇位无忧的沈霜月?” 魏太后的话让二皇子脸上青白交加。 魏广荣见状在旁沉然开口:“二殿下,太后娘娘顾虑的是。” “那沈霜月不管是什么时候囤的粮,她愿意拿出来缓朝廷之难,这就是功劳,而且她並没有坐地起价,如今外间粮食什么价格你应当清楚,就连太后娘娘与陛下谈条件时,能弄来的粮食也给不出这价格。” “可是那沈氏不仅给了,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能够送进京城,让朝廷能够顺利賑灾,这个时候別说她提前囤粮,就算是她犯下天大的罪过,陛下还有朝中那些朝臣都会护著她。” 毕竟没了沈霜月,谁来给他们粮食,又有谁能解京城之危? 而且就像是他说的,沈霜月囤了粮食,若是用来奇货可居趁机要取高价拿捏朝廷,那她自然是有罪,景帝也不会放过她,可是她明明有大批粮食在手,却以低价半卖半送给朝廷。 光看李瑞攀那老东西的反应,就知道她这是多大的功绩。 “而且二殿下,您难道忘记刚才裴覦那廝所言,沈霜月囤粮,我们难道就没有?” “他们已经攀咬太后娘娘,如果执意追究此事,太子只要反咬一口,说寿安宫早能募得粮食,却以此交换胁迫陛下,替你和魏家谋取江南之利,到时候只会得不偿失。”魏广荣劝诫道。 二皇子依旧气不过:“可是皇祖母也没做什么,难道父皇敢以此事问罪不成?” “他是不敢问罪,但他可以任由旁人將此事传出去。”魏太后沉声说道,“只消让其他人知道,哀家和魏家有能力筹粮,却迟迟不肯出手,明明有能力缓解京中乱局,却一直坐视不理,任由百姓为了些许粮食惶恐不安甚至大打出手闹出人命。” “你觉得天下人会怎么看待哀家,又怎么看待魏家?!” 魏太后说话时有些气二皇子脑袋不灵光,她之前敢於用此事拿捏景帝,那是因为景帝已经至“绝路”,朝中拿不出粮食,京中已经稳不住,哪怕她以此要挟景帝,为了安抚民心、稳定京中,景帝再怒再恨也只能咬牙认了。 因为只有她手中有粮。 可如今景帝不再缺粮,他根本不受威胁甚至不在乎翻不翻脸,他甚至用不著做什么,只要任由这种流言传出,到时候她,魏家,甚至二皇子的名声,都会毁於一旦。 潘瑶沈霜月和太子,那就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情,蠢货才会去做。 而且…… 魏太后眉眼沉冷:“你当真以为,那些粮食是沈霜月弄来的?” 第240章 不死不休 二皇子愣住,似是想到什么,脱口道:“皇祖母,难道是沈家?” “不是沈家,是太子。” 魏广荣声音有些压抑,“那骆巡在以密信揭穿江南之事时,骆家恐怕就已经准备好了粮食,而那九道鏢行虽然只是江湖势力,但横行南地已久,其当家的於洪西更是个油盐不进之人。” “当初漕运司还没出问题时,我曾让人接触过几次,但都被於洪西给挡了回来,想要强行收服还险些闹出大乱子,这种江湖上廝混之人,光凭藉一个沈霜月,怎么能做到让他给朝廷献粮?” 下面的人曾经跟他回报过,那於洪西是水匪出身,手下聚拢了一大批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这些人平日里不会主动与朝廷为难,做的都是江湖上的买卖,但同样的,他们对於皇命也並无太多敬畏之心。 漕运之下,江南所有商道几乎都拿捏在他们的人手中,唯独那九道鏢行是个例外。 魏广荣的人之前试图收服他们,几次下来死了不少人却奈何不了那些滑溜的江湖人,这事情才不了了之。 可如今却说他们屈服於沈霜月这个黄毛丫头,甚至还因为她帮朝廷募粮,魏广荣第一个就不相信的。 能让这些刀口舔血之人臣服,必定是许以重利,而也只有太子这个將来的大业之主,才有可能驱使得动那些人。 魏广荣说道这里,声音越发沉鷙了些:“这件事情,那个沈霜月恐怕只是个由头,沈家那边也未必知情。” “太子是想要借她遮掩与江湖之人往来的事情,將之后可能传出去囤粮的恶名从他自己身上撇乾净,他还能落得个仁义厚报之名,最重要的是,此事之后,他也能借沈霜月拿捏沈家,简直就是一石多鸟之策。” 说完后他看向太后, “只是老臣有些不明白,这件事情,太子好像连陛下也瞒著?” 景帝对太子不可谓不上心,太子是他认定的储君,也是他一手扶持与他们魏家相抗衡之人,素日里景帝偏宠太子,尽心替太子筹谋將来,提拔亲信,按理说太子有这本事不该瞒著景帝才对。 可是看今日景帝的反应,他分明也是不知情的,否则之前太后逼迫他时,他也不会为了那几万石粮食,就生了让出江南官场的心思,甚至后来在听闻沈霜月能拿出粮食时,表现的那般错愕惊喜。 魏太后闻言却是神色平静:“太子长大了,已非曾经事事依靠陛下的稚童,他有自己的小心思也正常。” 太子和景帝父子二人虽然关係亲近,但是帝王之心莫测,身处那个位置,权势腐蚀人心,谁也不能保证景帝对太子的这份偏宠会永远不变。 更何况太子如今已经二十余岁,景帝却还正值壮年。 皇权之下,哪来那么多的父子亲情,太子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让自己身边一切,都全数被景帝掌控。 他生了別的心思,想要提拔几个“自己人”,甚至替自己谋取一些好名声,还有稳坐储君的底气也不足为怪。 魏广荣微眯著眼:“这个太子,我们当真是小瞧他了!” 魏太后面色冷沉:“何止是小瞧。” “太子想要弄出这么大的事情,必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无论是骆家那边,还是南地筹粮,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早就知道北地灾情。” “而且他能引而不发,蛰伏良久,从最初算计户部,让李瑞攀入局,到后来藉由裴覦拉拢肃国公府,如今又以沈霜月拿捏沈家。” 二皇子闻言脸上一慌:“皇祖母,您是说,太子收服了裴覦?” 魏太后说道:“就算没有收服,裴覦也定然顺水推舟帮了太子。” 从最早时,裴覦捅出京中物价之事,將李瑞攀拉了进来,再到引出北地灾情,让肃国公主动与其交好,到后面故意引魏广荣揽下安抚流民之事和李瑞攀交恶,对沈霜月和太子却是感激异常。 再往前,那骆巡身处江南,太子又一直未曾离京,只有裴覦这个曾经去过江南调查盐税之事的人,才能有机会和骆巡打交道。 要不是裴覦从中引荐,那骆巡如何能投奔太子,骆家又怎会向太子“效忠”。 甚至於,还有那沈霜月的事情。 要不是裴覦最早动了庆安伯府,那沈霜月怎能找上太子,又怎能大闹京兆府强行离开谢家,毁了他们早前对於谢沈两家的“安排”,如今更让那沈霜月成了太子对外遮掩的由头,將一切功劳揽在太子身上不说,更是將沈家也拉到太子身边,与魏家彻底交恶。 太子所做桩桩件件,皆有裴覦的身影,让太子在这一局中占尽了好处。 “裴覦这廝,就不该留!” 魏广荣恼声道:“打从那贱奴回京开始,就处处和魏家作对,咱们多少人都折在了他手上,他如今更是和太子联手跟咱们做局,早知道当初他刚回京城时,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处理了他。” 魏太后端著茶杯时,垂眸望著杯中的茶水,眼底有一丝懊悔。 当初裴覦刚回京城时,对她和魏家其实並无那么大的恶意,虽说不愿意投靠他们,但裴覦行事也並无太多针对之意,接管皇城司后处置那些人也都是直来直往,不管是谁的人。 他们的人损失了一些,但景帝麾下又何尝不是,那时候裴覦並不像是现在这样处处设局针对魏家,是他们因为裴覦拉拢不了心生恼怒,率先朝著那人动手,这才惹怒了他。 上次她因为盐税的事,恼怒之下命人袭杀,那之后和裴覦就彻底撕破了脸,那个看似粗莽无脑的武將,谁能想到他心思竟然这般縝密,轻而易举就替太子谋得这么多好处,反倒是让他们接连落入算计之中。 魏太后垂眸时,心中有些后悔,可她也知道如今已到这地步,就算后悔也晚了。 他们和裴覦早就已经不死不休,裴覦如今又投了太子,想要重新示好拉拢根本不可能,为今之计,只有將其赶尽杀绝,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第241章 训斥 懊悔只是一瞬,更重要的是將来。 魏太后不会让自己沉浸在后悔之中,再抬眼时眼神已是凛厉:“这一局,已是输了,输了就要认。” 她看向二皇子, “囤粮的事情,你可以让人去查,但是就算能查到证据,也只能放在手中留作將来之用,眼下不准再和那沈霜月以及太子他们纠缠筹粮的事情,免得落人话柄,得不偿失。” 二皇子嘴唇动了动:“可是皇祖母,难道就这么看著太子提携骆巡,揽尽民心。” 他神色不甘,“这段时间咱们的人接连损失,太子已是占了上风,要是再让他得势,朝中那些老东西见势不对,恐怕会重新倒向太子,那我们这么多年做的,岂不是都白费了?” “那你还想要怎样?” 魏太后看著有些气急败坏的二皇子,莫名就想到了刚才在养心殿里,镇定自若的太子。 就算当初魏家將景帝父子压得难以动弹时,太子都能沉得住气,可如今只是一时失利,二皇子就这般模样。 魏太后失望之下,脸上难免带出几分,说话声音都沉了些。 “拉拢朝臣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得失之间左右摇摆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只要你依旧还在朝中,魏家和哀家都还在,他们又怎敢首鼠两端倒向太子。” “那些滑溜的朝臣,顶多就是少尽力些,多观望些,直接投向太子是绝不敢做的,而且只要你之后能够拿回所失优势,那些人自然会重拾信心。” “更何况太子这次几乎拿准了你父皇的心思,捏住了朝中命脉,此时他是朝廷的功臣,在外人眼里更是因为他,才能让朝中有粮賑灾,你如果强行寻他麻烦只会是自討苦吃。” 二皇子紧抿著唇神色阴沉:“可是太子勾结江湖中人,又与沈家不清不楚,咱们不能从筹粮的事情上动他,不如从这两方面,只要能坐实了,他也会不好过……” “砰!” 魏太后脸上忍不住浮出一抹怒色,將手里的杯盏重重落在桌上。 “哀家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当成了耳旁风不成?” “你想坐实太子与人勾结,拿什么坐实,你当太子是没长脑子,会留著把柄等你去抓,还是觉得裴覦他们敢算计这一局,却没有防备你事后去查探?” “现在在所有人眼里,和那於洪西来往的都是沈霜月,替朝廷说服鏢行献粮的也是她,她自己以商女自称,就算她和江湖上的人有往来,那又能怎么样?” “至於沈家和太子……” 魏太后面色怒沉,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曾经帮过沈霜月,助她离开庆安伯府,后更与沈家分开立了女户,那沈霜月从不对外遮掩她欠太子恩情的事情,就算二人走动频繁些,甚至关係亲近一些,旁人能置喙什么?” 京中谁不知道,沈霜月和谢家的事情,最初便是在东宫宴上闹起来的,就连上次在寿安宫里,她想要强压沈霜月忍下谢家的事情,太子也曾护过沈霜月。 与谢家堂审时,太子更是亲自出面,助沈霜月和谢淮知义绝,沈霜月说一句欠了太子天大的恩情也不为过,所以她因为“报恩”,將粮食的事情告知太子,替太子“分忧”,谁都不会怀疑什么,更不会去疑心她和太子有什么勾结。 至於沈家。 他们能看出来太子想要借沈霜月拉沈家下水,將其拉拢进东宫,可说来说去都只是猜测。 沈霜月当初义绝后没有归家,反而强行立了女户,虽然表面上未曾跟沈家闹出什么齟齬,但明眼人都知道她和沈家之间早就闹翻了,只不过维持著表面一些体面罢了。 再加上刚才养心殿中,沈敬显见到沈霜月入宫的惊愕,还有那几乎第一时间的质问,就算想要冤枉沈家在沈霜月身后“出谋划策”,和太子勾结囤粮,都显得格外的牵强。 魏太后看著二皇子说道:“哀家和你外祖父与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要让你知道如今朝中情形,能够稳定心神慢慢筹谋,可你却计较一时得失,不顾大局,一心只落在如何找太子麻烦与他较劲上面。” “齐云奕,你简直太让哀家失望了!!” 二皇子自幼就得魏太后宠爱,鲜少见到她动怒的样子。 別说是训斥,就连说句重话也少见,如今见她这般疾言厉色,二皇子心中顿时一慌,脸上浮出苍白,“砰”地跪下:“皇祖母息怒,是孙儿有错。” 魏广荣对於二皇子也有些失望,可再失望这也是他们魏家將来的倚仗,他在旁低声劝道:“太后娘娘,二皇子也是还年轻,所以有些沉不住气,你莫要动怒。” 说完后,他才扭头朝著二皇子说道, “殿下,咱们所谋之事,丝毫都急不得,要一步一实才能走得稳当。” “老臣知道今日原本的计划出了差错,让你心中著急,也怕太子专美於前,但是你要明白,一时得失算不得什么,魏家胜了陛下、太子多年,就算让他们偶占上风又能如何,那江南咱们得不到,陛下想要安稳拿在手里也没那么容易。” “而且太子想要借著賑灾之事揽尽民心,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魏广荣神色冷淡,“太子他们是寻来了粮食,也解了朝廷之危,可是整个北地的灾情又岂是那么点儿钱粮就能解决的。” “之后骆巡北上賑灾,各州府官员彻查,期间种种只要有半点出了问题,如今推崇举荐的太子都逃脱不了干係。” 二皇子脸色动了动,听懂了魏广荣的意思。 想要賑灾不容易,可是想要让人出点差错,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无论是那些受灾的百姓,还是州县府衙,只要稍稍动点儿手脚,就能让那骆巡痴不了兜著走。 “可是外祖父,太子他们定会防著咱们……” “防著又如何?”魏广荣说道,“除非他能將整个賑灾的队伍全数用上东宫之人,否则只要有一个外臣,那就防不住,更何况殿下別忘了,此次北上賑灾的,除了骆巡还有一人。” 第242章 嫌隙 二皇子神色一顿,抬头:“外祖父是说,谢淮知?” 魏广荣嗯了声:“有他,总能有办法插手賑灾之事。” 之前他把谢淮知推了出去,只是想要找一个替死鬼,可没想到那谢淮知的“运气”这么好,虽说在石阳那边安抚流民时遇到了些危险遭了点儿罪,可同样也赶上朝廷钱粮充盈之际,这般情况,谢淮知和骆巡北上賑灾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去了。 只不过谢淮知出京之前,他几乎半逼迫著,让他得罪了满京城的权贵,他未必没有怀恨在心,如今看来他还得想点办法,对他这个庶妹的孙儿“好一些”,好能让他对魏家还有二皇子尽心。 不过这些事情,魏广荣没有跟二皇子细说,他只是说道: “賑灾的事情殿下不必担心,老臣会仔细留意著,不会让太子那般轻易得了好处,倒是你,切莫因为心急而衝动行事。” “老臣和太后娘娘会尽力替你在朝中筹谋,想办法夺回今日所失一城,但若你自己稳不住心性,被人挑拨衝动之下坏了事,那可就真的是无力回天了,你明白吗?” 二皇子连忙低著头:“我知道了,刚才是孙儿著急了,还请皇祖母恕罪。” 魏太后看著低头认错的二皇子,沉著脸说道: “你父皇既然让你留在京中好生休息,那你也就安心留下来,只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明日开始,让二皇子妃带著你府中女眷出面设粥棚,在城门外施粥赠粮,你则是去找一趟你二舅舅,帮著裴覦和太子儘快將粮食送进京城。” 二皇子愣住,二舅舅魏冲管著平寧驻军,平寧离京城不算太远,是拱卫京城的城池之一,且也是南下的毕竟之路,平寧驻军八万用以京中兵力储备,而魏冲便是驻军之首。 正是因为魏冲手中的这八万兵力,父皇和太子才会无比忌惮太后和魏家,不管朝堂上动成如何,都绝不会轻易撕破脸皮。 二皇子之前就是动了让魏冲想办法阻拦运粮的心思,可如今太后不仅不让魏衝出手为难,竟还要帮著太子送粮食进京? “皇祖母,您让我帮太子?”二皇子迟疑问。 魏太后说道:“对,帮太子,不仅要帮,还要尽心竭力,不爭功劳。” “你只需要和你二舅舅一起,想办法將那些粮食顺利送回京城,儘快安排调运去北地賑灾,在此期间,你不准对外提及此事半句,问便是太子的功劳,明白吗?” 二皇子眉心紧皱起来,他不仅不为难太子,还要帮他立名? 他心中迟疑,上手魏广荣却是最先理解太后之意的,刚想开口跟二皇子解释,就被太后伸手拦住。 魏太后眸色凌厉:“哀家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二皇子虽然不情愿,但惧怕魏太后,还是紧抿著唇低头说道:“孙儿明白,孙儿会照著皇祖母吩咐行事。” 魏太后定定看了他片刻,似是要將他看透似的,將他那表面顺服之下的不甘愿和怀疑都看了个清清楚楚,她满是失望的移开目光。 “行了,你起来吧。” 待二皇子起身之后,她才说道:“小五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二皇子回道:“五弟回京时身子已经好多了,之后也命太医前去诊治过,想来应该无碍了,等一下孙儿出宫便去他府上探望。” 魏太后嗯了声:“那你就先去吧。” “那孙儿先行告退。” 二皇子走时面上恭敬,像是已经放下了刚才的事情,但是魏太后瞧著他离开的背影,却是面色沉了下来。 魏广荣低声劝解,“魏冲的事情,您该跟他解释清楚,免得他不解之下心生怨气。” 太后让魏冲帮太子,是为了防备景帝拿著今日太后筹粮逼迫的事情,让魏家平添恶名,而且这次二皇子已经输了太子一筹,执意与他为难,冷眼旁观都不是上策。 若是他能不计前嫌,带著魏家帮助太子运粮,儘快安抚流民让人带粮北上賑灾,至少也能换一个心怀天下,仁善大度之名。 更何况说是不爭抢功劳,可有时候不爭不抢才是最大的得利者,魏冲一动,必然会有人察觉,届时谁人不知道是魏家和二皇子帮助太子运粮? 二皇子这个时候將功劳全落在太子身上,旁人只会觉得他谦逊有礼,而太子却是好大喜功,这便是太后让他帮助太子的目的。 只可惜,二皇子是半点都没想明白。 魏太后沉著眼:“哀家还要怎么跟他解释,解释了他听吗,他那脑子跟摆设似的,做什么都只顾著眼前之利!” 魏广荣无奈道:“二皇子到底还年轻,太后娘娘何必与他置气。” “年轻?” 魏太后面色不愉,“他只比太子小一岁罢了,年轻什么?当年先帝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皇位爭夺早就廝杀的血流成河,谁像他一样有人处处庇护铺路。” “况且这些年你和哀家亲自教他,多少事情都是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说,可是他却连半点长进都没有,一遇到事情还是这么沉不住性子。” “而且大哥,他居然不信哀家。” 魏太后心中最恼怒的,不是二皇子衝动妄为,也不是他脑子蠢钝,而是他居然不信她。 她已经告诉了他所有事情,甚至告知他如何做才是最好的,可是二皇子却半句没有听进去,他表面上看似是执拗想要与太子爭个高低,可实则却是不信她这个皇祖母。 她疼爱二皇子,是因为他是魏家的血脉,身上流著和她一样的血,她自认为已经事事替二皇子周全,想尽办法替他筹谋让他有底气与太子去爭那位置,可是二皇子居然还怀疑她用意。 魏广荣对於二皇子也有些不满,却还是皱了皱眉安抚:“太后娘娘多想了,您和魏家尽心替他谋算,二皇子怎么可能会不信我们,他不过是担心太子这次拿了上风之后,那储君之位会更加稳固难以动摇。” “况且他只能依靠我们,不信我们,还能信谁?” 第243章 裴覦果然想娶肃国公府的女儿 “他最好是!” 魏太后闻言垂眸冷淡道,“要不是当年哀家的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底划过抹仇恨和怨怒,要不是她的孩子没了,那之后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她又何需扶持二皇子这个不中用的。 魏太后冷声说道:“哀家教导了他这么多年,可比起太子却还是差了很多,就连小五都比他聪明些……” 魏广荣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太后娘娘慎言,五皇子是好,但他到底不是咱们这一脉出身,多少不如二皇子与咱们亲近,而且他年岁还太小。” 太子已经成年有子,五皇子却还不满十四,他母妃顺嬪也只是魏家当年推出来,替贤贵妃稳固地位的“踏脚石”而已,就连五皇子能出生都多少带著点儿意外。 二皇子的生母贤贵妃,是他嫡出之女,真正的血脉相连,而顺嬪却只是魏家旁支的庶女,与他们关係远不如贤贵妃亲近。 虽然两个皇子身上都流著魏家血脉,但亲疏远近终有分別,而且他们已经培养了二皇子这么多年,哪能说舍就舍? 魏广荣朝著魏太后说道:“太后娘娘,老臣知道二皇子有些时候不如人意,但到底是咱们选中的人,往后还是莫要再说五皇子与他相比的话,否则若是让他听了去,怕是会与咱们离心,就连贤贵妃那边也会生了怨气。” “而且五皇子若是听了去,恐也会生了別的心思。” 他低声说道, “您若是喜欢五皇子,咱们好生培养著就是,將来让他给二皇子当个帮手。” 魏太后眉心紧拢著,片刻才嘆息了声:“哀家知道。” 二皇子是她亲侄女的孩子,是与她最亲近的血脉,而且这么多年培养著,魏家一脉的朝臣也早就认定了会扶持二皇子为主。 这个时候如若重视五皇子,二皇子和贤贵妃离心不说,还会让得他们这边的朝臣从內里分散,没了凝聚之心。 最重要的是,这话不能让五皇子知道。 五皇子从出生之后,就知道魏家扶持的是二皇子,他也是事事以二皇子为尊,与他关係亲密,兄弟和睦,可一旦让他生出对皇位的心思来,那如今的兄友弟恭怕是会顷刻间消散不见。 到时候也不用对付太子了,五皇子和二皇子就得先斗起来。 可是…… 想起聪慧乖巧的五皇子,魏太后到底觉得有些可惜。 那孩子从小便比二皇子出彩,也对她这个皇祖母更为依赖些,性子更是聪敏好学,只可惜她不是生在贤贵妃的肚子里。 魏太后敛眸说道:“二皇子那性子真得好生注意著,回头你派两个人去盯著他一些,近身看著,別叫他闯出祸事坏了大计。” 皇位之爭,本就是处处危险,若不能稳住心性小心筹谋,稍有踏错就是万劫不復,不像是其他事情,错了还能有回头重来的机会,而且如今皇帝和太子越来越强势,魏家也被削弱了不少。 她眉目带著倦色, “你也多带带他,哀家已经老了,他要是不能儘快成长起来,等哪一日哀家若是走了,他该怎么办?” 魏广荣连忙说道:“太后娘娘別胡说,您身子康健著呢,更何况还有老臣和魏家在。” 魏太后摇摇头,魏广荣也就罢了,可是往下的魏戌他们,却是无一人出色的。 孙辈里面虽然有几个还不错,但都太过年轻当不起事,她只能想著让自己再多撑几年,至少要让二皇子从太子手里將储君的位置抢过来,坐稳了才行。 否则景帝和太子,是不会饶过她和魏家,更不会放过二皇子他们。 魏太后不是个会自怨自艾的人,她只低迷了片刻,就自我恢復过来,她朝著魏广荣说道, “太子今日虽然坏了哀家的事情,但他们能弄来粮食也是好事,北地灾情严重,若一直无粮賑灾恐怕会引来大祸,如今有了这批粮食,倒也能好生教训那幕后之人。” “太后娘娘是说……”魏广荣看她。 魏太后说道:“这次灾情闹这么大,那幕后的人能有本事让得各地州府官员与他联手,无非是为了其中利益,可如今太子弄来这么多粮食,必然会打乱他们计划,而且朝中能拿出粮食賑灾,那他们之前囤得想要奇货可居的那些粮食,恐怕就得砸在手里。” “这般情况下,任谁都得慌。” 之前江南送往北地的粮食,可不是一点半点,那么多粮食想要囤下来,哪怕是以寻常价格收购也是一笔常人难以估量的巨额钱財。 他们一直卡著粮食不放,为的不过就是牟利,可如今朝中突然多了粮食,那北地对於缺粮的恐慌自然也就少了。 朝中开始賑灾,稳住乱局,他们粮食便得砸在手里,这般情况下他们怎么能不恐慌。 魏太后说道:“你让人將今日之事散出去,就道朝廷已经不再缺粮,然后让人仔细盯著各处,一旦有人放粮,想办法查出幕后的人。” 她虽与景帝爭权,但绝容不下有人敢当那渔翁,想要让她和景帝鷸蚌相爭,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 魏广荣沉声道:“老臣明白,那南边送来的粮,可要老臣……” “罢了。” 魏太后垂眸说道,“皇帝让裴覦亲自带人去接,又有那九道鏢行领著江湖人出力,想要动手脚恐怕不容易,一个不好还会容易將自己陷进去,而且北地灾情已久,那些粮食早些入京,也能早些送往北地,好少死几个人。” “和皇帝还有太子的较量,不必放在这上面,之后北地賑灾还有的是时间。” 魏广荣点点头:“好。” 今日输了一筹,哪怕认了,可是魏太后心气依旧还是不顺,而这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为裴覦那个贱奴。 之前去查裴覦身份的人还没消息回来,一时半刻对付不了裴覦,可是给他添堵却是可以的。 “之前说,裴覦想娶肃国公府么女的事情,如何了?” 第244章 绝不能让裴覦如意 之前肃国公府小女儿郑瑶及笄,裴覦这个向来不与权贵往来之人,竟是亲自送了及笄礼,还上门替其道贺,那时候就隱有传闻,他是想要和肃国公府联姻。 魏太后便让人去查,但裴覦那边一直没露痕跡,肃国公府也未曾直接表明,再加上后来北地灾情爆发,城中混乱,这事便也一直没个下落。 魏太后问道:“裴覦可是当真想娶那郑瑶?” 魏广荣说道:“应该是真的。” 提及裴覦,他脸色就十分不好。 魏家的探子一直盯著皇城司还有定远侯府,裴覦这段时间的確时常去肃国公府,和肃国公往来频繁,虽然没有直接看到他和那肃国公府么女同进同出。 但是探子回报却提到,裴覦曾独自去了珍宝阁,买了女子簪发之物,而且就是这几日,裴覦和肃国公府往来之后,腰间多出来个香囊。 那姓裴的向来粗莽,身上除了刀剑之外从不佩戴任何饰物,可是今日进宫时,魏广荣还刻意看了,那香囊居然都还在裴覦腰间掛著。 他刚与人动过手,入宫时都满身血腥,腰间香囊却乾净如初。 魏广荣直觉告诉他,那香囊不简单,十有八九是女子所赠。 他沉著脸说道:“之前裴覦送及笄礼的事情已经证实,肃国公这段时间又屡屡相帮裴覦,肃国公府那个小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但是我让人试探著打听过,肃国公府对她的婚事好似已经有了想法,直接拒绝了相看的人,要不是已经定下了裴覦,肃国公府断然不会一口拒绝。” “而且老臣的人也查到,那裴覦派去北地的人,除了查探灾情之外,竟还让亲信前往汾州寻找肃国公府长子。” 魏广荣沉声道,“裴覦那性子您也知道,若无缘由,他断然不会那般帮著肃国公府,以此种种,老臣觉得那裴覦十之八九是真的想要跟肃国公府联姻。 说完后,他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裴覦已经投了太子,又一心跟咱们为难,要是再让他娶了肃国公府的女娘,那东宫那边更会如虎添翼,咱们往后想要动他就更难了,得想办法毁了这桩亲事才行。” 魏太后面色冷凝:“哀家知道,哀家会想法子。” 弄不死裴覦,毁了他姻缘却是容易。 不管如何,裴覦想娶郑家女娘,都绝不可能! …… 这厢,沈霜月留在宫中与景帝说了一会儿筹粮的事情,等將一切都告知之后,李瑞攀就迫不及待跟著她一起出宫,和太子还有裴覦一起前往京郊,去取她之前就已经存放好的粮食。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车前行时,途经坊市,处处都是戒严,就连城门前也多了许多守卫,连带著京中巡逻的甲卫也比往日多了好几倍。 等出了城门之后,外间更是隨处可见衣衫襤褸的流民,越往郊外偏远之地走,流民便越多。 “石阳那边情形不好吗?怎么这么多流民涌入京城附近?”沈霜月问道。 李瑞攀管著賑灾粮草,知道的比旁人多一些,他说道:“何止是不好,之前带去安抚流民的粮食本就不多,这么些时日也几近耗空,可是流民却是越来越多。” “有粮食果腹时,还能压制他们,可粮食耗尽骚乱自然也就起了,之前那边送回的摺子,说前去賑灾的官兵和流民已经动了手,就连那个谢淮知……” 李瑞攀提起谢淮知,才驀地想起那人和沈霜月还有些关係,他磕巴了下。 “谢淮知怎么了?”沈霜月问道。 见她面无异色,李瑞攀才说道:“那个谢淮知听说被人袭击,差点没了命,后来还是他不知道从哪弄去了些粮食,又雷霆手段打杀了袭击的乱民,这才勉强压住了乱子。” “可是朝中如果再没有粮食送过去,那边流民暴乱是早晚的事情。” 谢淮知前往安抚流民,身边就只带了三千兵力而已,可是那些流民却已经是成十倍的聚集在石阳。 听说石阳城內已被流民占完,起了好几次骚乱,谢淮知手段凌厉才压了下来,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就算他再厉害也压制不了多久。 除非有粮,否则一旦到了极致,那些流民反噬起来,能生吞活剥了谢淮知他们。 沈霜月沉吟:“既如此,那今日这批粮食,李尚书可是要分一些前往石阳?” 李瑞攀诧异抬头:“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沈霜月莫名。 李瑞攀愣了下:“老夫还以为,以你和那谢家的关係,不会答应將粮食送往石阳替谢淮知解围……” 毕竟这满京城谁不知道,沈霜月跟谢家那起子事情,那谢家可是让她吃足了苦头,生生折腾了她四年,之前她从谢家离开的时候闹的那般厉害,他还以为沈霜月会记恨谢淮知,恨不得他死在石阳才是。 沈霜月闻言失笑,有些无奈的正色说道: “您老想什么呢,我是討厌谢家的人,若是寻常那谢淮知就算去死,也和我没有半点关係,但眼下是什么情况。” “石阳离京城本就不远,谢淮知所做也是替朝廷賑灾,一旦石阳失陷,流民大举涌入京城,届时覆巢之下我们这些普通人还哪来的安寧?” “况且这批粮食既然给了您,之后您和朝中如何安排,自有你们的用意,我又怎么会插手,您放心,就算真送去石阳,我也知道您是为了那些流民和大局,岂会因为一己之私阻拦?” 旁边太子笑道:“李尚书,沈娘子可没有您老想的那般小气。” 李瑞攀神色动容:“倒是老夫小瞧了沈娘子。” 沈霜月只是笑了笑,手中放下帘子坐好时,就对上裴覦看过来的眼神,她下意识扬了扬唇,说道:“那庄子就在前面了。” 李瑞攀顿时正色,连忙坐直了身子。 沈霜月一行人有金吾卫隨行,跟著一起的还有四营调来的一千余人押送粮草的兵力,重甲利刃威慑,倒是没有人敢靠近。 等到了庄子上,就有个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第245章 做什么白日梦呢? 那人穿著一身劲装,身材壮硕,见到沈霜月时就连忙道:“沈娘子,你今日怎么来了,他们这是……” “我今日是带人来取粮食的。” 沈霜月说道,“祝二当家,这位是太子殿下,这位定远侯,还有这位,是户部的李尚书。” 她介绍完之后,才朝著身旁三人说道, “这位是九道鏢行的二当家,祝雄,於大当家的还在南地筹粮,想著之后护送那些粮商入京,这次便是祝二当家先行押送鏢行的存粮进京解围。” 祝雄来之前虽然就已经听大当家说,沈娘子会帮著鏢行和朝廷“做生意”,若是成了,鏢行或许就能彻底洗掉过往水匪经歷,说不得还能得到官方“庇护”。 他早前就知道大当家和沈霜月的关係,来之前也曾得过叮嘱,说可能会见到朝中的贵人,可他原本以为只是些当官儿的,万万没想到来的居然是侯爷,尚书,而且就连平日里只听说过的太子殿下都来了。 他连忙就想行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伸手挡了他下跪,开口道:“不必多礼,这次还要多谢你们愿意慷慨解囊,替朝廷分忧。” 祝雄闻言挠了挠头,一副憨厚模样:“不用谢不用谢,都是沈娘子的功劳。” 沈霜月笑了笑:“粮食可都安好?” “沈娘子放心,这些粮食进了庄子之后,我就亲自带人看著,没让人靠近半步,之前虽然来了些流民想要强闯,但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我给嚇唬跑了,粮食都好好存在庄子上。”祝雄拍著胸口说道。 李瑞攀连忙道:“那太好了,沈娘子,事不宜迟,先清点粮食?” “好。”沈霜月说道,“祝二当家,麻烦你带著李尚书还有这些人,先去清点粮食。” 祝雄也不废话:“好勒,李尚书,您跟我来。” 李瑞攀领著人跟著祝雄就先去了存粮的仓库,裴覦扭头道:“季三一,你带人跟著李尚书一起过去帮忙,儘快將粮食清点好。” “是,侯爷。” 季三一领命带著人离开,前院瞬间就空荡下来。 沈霜月说道:“殿下,侯爷,外间天冷,咱们去里面等李尚书他们。” 太子点头:“好。” 之前为了遮掩粮食已经入京的事情,沈霜月选择存放粮食的庄子十分偏僻,周围农户也几乎都跟她签了契书,知道主家的人过来,虽然疑惑但也不敢多看多问。 但是沈霜月他们一路从城中带兵过来,此时庄子外面又围满了甲卫,依旧还是有不少人被吸引了过来,更有流民跟隨在后。 听闻这些官差居然是来运粮的,而且朝廷也已经寻到了賑灾的粮食,所有人都是沸腾,要不是那些甲卫围著,怕是有人都会忍不住进了庄子。 太子瞧著外面进进出出的人,开口说道:“朝廷有粮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不出半日,那幕后之人恐怕也能知道,你们说,他们能稳得住多久?” “三五日还是能的。” 裴覦淡然出声,“毕竟朝廷賑灾,所需粮食並非一点半点,他们肯定会派人前往南地打探消息,等確定真的有大批粮食送进京城,才会彻底坐不住。” 太子闻言说道:“我会派人留意著,只要有人敢冒头,定然能抓住他们。” 说完之后他看向沈霜月,脸上露出感激, “说起来还真亏得有沈娘子,要不是你提醒,恐怕真的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灾情闹的天下大乱。” “眼下有了这批粮食,总算能暂缓京中局势,而且这粮食也来的及时,要是你今日晚进宫片刻,父皇怕就要为著粮食跟太后妥协了。” 沈霜月低声问:“太后当真拿著筹粮的事,逼迫陛下?” “何止。”太子沉声道,“我刚才问了冯文海,太后居然想要以此换江南官场,让老二去接管漕运司的事,明目张胆把整个江南都视为囊中物,他们野心这么大,也不怕被活活撑死。” 裴覦在旁嗤了声:“他们要是野心不大,也不会走到今日了。” 太子闻言抿抿嘴,这倒也是,魏家能盘踞朝堂多年,魏太后更是险些夺了父皇的皇位,又怎么会没有野心,前些年时,他们父子二人险些被魏太后他们逼死,就算是如今,他们对著魏家时也得小心翼翼。 他皱了皱眉:“这次咱们坏了太后和魏家的好事,他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截咱们的粮。” “裴侯,父皇让你带人去接应南地送来的粮,你可得多加小心,別被魏家的人使了绊子出了差错。” “他们应该不会朝著运粮的人动手。” 裴覦靠在椅子上,长腿有些无处安放。 他隨意曲著腿,单手垂落在膝上:“太后最是谨慎不过,北地的灾情也拖不下去了,不管是为了她太后之位的稳固,还是为了魏家,她都不会让人朝著运粮的人动手,否则万一留了痕跡,被抓个正著,那魏家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这可不比平日里爭权夺利,而是关乎数万万受灾的百姓,还有整个大业江山的稳定。 朝廷要是一直没有筹到粮食也就算了,可如今已经有人筹到了粮食,甚至运往京城,那对於所有人来说就是救火的及时雨。 这个时候谁要是敢朝著这及时雨动手,被抓住点儿尾巴,甚至都不需要有確凿的证据,只要是身上有疑的,那都会被那无数难民一人一口唾沫活活淹死。 太后那般聪明之人,绝不会做这种自断后路的蠢事。 “我要是太后,不仅不会动江南运粮过来的人,还会想办法让二皇子出面,以担忧为名派人暗中护送那些粮食,再寻些凑巧看到的人將消息传出去,等粮食进京之后,帮忙安抚京中,儘快將賑灾粮送往北地。” 太子闻言张了张嘴:“那二皇子能愿意瞧著我揽尽民心?” “想什么呢。” 裴覦横了太子一眼,“大白天的,殿下就开始做梦了?” 旁边沈霜月忍不住笑出声。 第246章 半真半假 见裴覦和太子同时看过去,沈霜月连忙低咳了声,止住笑意后说道: “太后和魏家肯定不会看著殿下功劳在身,这次灾情严重,关联数个州府,光是彻查那些官员、安抚灾民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其中不管是钱粮调动,还是后续清查,都有太多可以动手脚的地方。” “太后他们没必要冒险在京中动手,大可等到骆巡前往北地賑灾之后,只要骆巡出了差错,引起乱子,到时候殿下身为举荐他的人也会被牵连难辞其咎。” 换成她是太后,肯定会先顾全大局,让二皇子博取一些名声,然后放在之后北地再动手。 “而且裴侯爷说得对,这次殿下立了功,太后他们肯定不会让殿下专美於前,最重要的是,今日她拿筹粮之事逼迫了陛下,这要是传出去,无论是对她还是魏家,甚至是二皇子都是个打击,更会损伤他们一直以来维护的好名声。” “太后肯定会防备陛下藉此打压魏家,更会想办法找补,最好的办法莫过於让二皇子与殿下兄弟和睦,助您賑灾,只要他不爭不抢,做足了谦逊爱民的样子,朝中有的是人替他请功。” 到时候太子如果否定二皇子所为,定会有人说他好大喜功,抢夺亲弟弟的功劳,没有容人之量。 可如果忍下来认了二皇子所做,那就要白白將自己筹粮的功劳分他一半,让二皇子在民间和太子兄弟二人名声並进。 无论进退,吃亏与否,憋屈的都只会是太子。 太子也是浸淫宫权爭斗多年之人,闻言只片刻就明白了沈霜月的意思,他冷笑了一声:“老二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流著魏家的血了。” 他从来都没觉得二皇子是他对手,忌惮的也只是他身后的魏家和太后。 要不是他身上流著魏家的血,让魏太后和魏广荣他们不遗余力的帮他,太子早將二皇子踩进泥地里,哪用得著如今这般处处防备。 太子眼中嘲讽,开口说道:“这事情我会留意,想要踩著东宫上位,也要看他有没有那本事。” 太后心思没错,可老二那性子…… 他有的是办法激他坏了太后的事。 “骆巡那边,等他进京之后,我也会与他仔细交代賑灾的事情,之后他北上时更会派人跟著。”他可不能好不容易贏了太后他们一头,回头却栽在了骆巡身上。 “不过说起骆巡……” 太子突然想起今日宫中之事,抬眼看著沈霜月, “那骆家分明是你说服之后,才愿意出粮的,你今日为何將功劳推给了我?” 沈霜月温声说道:“殿下举荐了骆巡,在其他人眼里,骆巡已经是东宫之人,若说是我说服的骆家,那不仅难以解释之前骆巡传送密信的事情,太后他们恐怕也会拿著沈家与东宫勾结来说事。” “倒不如直接说是骆家为了替骆巡賑灾铺路,他们为了跟殿下示好,才被骆巡说服拿出粮食来。” “眼下朝中已经不缺賑灾钱粮,原本的烫手山芋成了香餑餑,只有让所有人知道骆家这粮,是为了骆巡和殿下才出的,才不会有人在他賑灾之事做文章。” 太子闻言想了想,的確是这个道理,之前朝中没粮,人人都不想北上,这差事才会推来推去落在谢淮知和骆巡头上,可现在有粮了,说不得就会有人跳出来爭抢。 可骆巡如果自己“筹募”了賑灾粮食,骆家又因为他跟朝廷献粮,那就算是脸皮再厚的,也不好意思为难骆巡。 “还是你想的周全,可是这样的话,你的功劳不就损了?” 沈霜月笑了笑:“殿下言重了,虽然没了骆家的功劳,但是我替朝廷筹募粮草,缓解京中之危,却也是人尽皆知的事,那九道鏢行运来京城的粮食,足以让我得足够的回报了。” “况且民女如今无所依仗,要是独揽功劳,恐怕会成为太后和魏家人的眼中钉,所以民女將骆家献粮的功劳分给殿下,也是存了私心的。” 她玩笑似的將话说的半真半假, “民女是想要拉著殿下噹噹挡箭牌,最好让人以为我筹粮的事情,不过是替殿下出面,这样就算是惹来一些仇恨,也不至於让人恼羞成怒之下,对我除之而后快。” “民女可不像是殿下,能一人担了那天大的功劳,民女脑袋没那么硬。” 太子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孤和裴覦都会护著你,哪能让人朝你动手,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儿虽是天大的功劳,可落在你一人身上確是有些太过招眼。” “成了,你这挡箭牌,孤替你做了。” 沈霜月似模似样的朝著太子拱拱手:“那民女就多谢太子殿下了。” 太子朝著她虚点了点,笑出声。 外间三人说笑间,李瑞攀他们也很快就清点好了所有粮食。 等带来的人將粮食全部搬了出去,装车放好之后,瞧著那几乎绵延看不到尽头的运粮车马,李瑞攀悬著的心总算彻底安稳了下来。 “沈娘子,这庄子上的存粮已经清点好了,一共是五万一千三百二十石,按八两一石来算,共计四十一万五百六十两银子,你先看看。”李瑞攀將帐本递给沈霜月。 沈霜月隨手接过那册子,却没有看,而是直接合了起来就说道:“李尚书亲自点好的,自然不会出了差错,我信您。” 小姑娘全然信任的眼神,让李瑞攀只觉心头舒爽。 他府里也有几个孙女,但多是爱俏娇气,脑子里只知道哪家衣裳样好,哪家头釵首饰漂亮,就算是最懂事的长孙女,也跳不出后宅那个圈子,只想著能嫁一个好人家。 那沈敬显素日里瞧著不像是个好东西,没成想却生出个好女儿,性子温和,模样出眾,有能力不说,关键还进退有度,是个知恩图报的。 那沈敬显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可惜就是眼瞎没长脑子。 第247章 沈霜月怎么能这么「单纯」? 沈家和沈霜月那起子事情,虽然表面上遮掩的极好,一切都是那个已死的沈家长女所为,外间也只以为沈霜月立女户,是为了离开谢家之后不牵连沈家。 可是如同李瑞攀这般活了大半辈子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其中蹊蹺。 当年光凭著一个死去的沈家长女,怎么可能弄出这么多事情,她能算计得了一个满心信任她,还未出阁的单纯小姑娘,难不成还能算计得了那庆安伯府,甚至沈敬显和沈家? 更何况还有那天京兆府堂审的事情,那沈婉仪身边的丫鬟被人收买,先是栽赃谢家,后被揭穿撞阶而亡,寧死都对那沈婉仪“忠心有加”。 可是以李瑞攀所见,她所保护的根本就不是沈婉仪,而是沈家,再加上沈霜月立女户沈敬显和沈家人居然没有阻拦,反倒是默认了。 这般心虚的模样,要说四年前那破事和沈敬显没关係,那才是有鬼了。 当初害这小姑娘的,沈家怕是也有份。 李瑞攀早就是铁石心肠的人,这会儿瞧著沈霜月时都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怜惜,更何况这小姑娘对他来说更是跟金娃娃似的。 他心中一边吐槽沈敬显瞎了狗眼,一边看著她时带上几分亲近,就连说话时声音也软和了许多。 “你好生收著这帐册,粮食老夫让人先运走,该给你的银子晚些时候给你送来。” 沈霜月温声说道:“城中这几日因为缺粮已经乱成一团,李尚书回京之后,先和太子殿下还有定远侯处理正事,等閒暇下来再將银子给我就是,我信李尚书为人,就是晚些再给也可以,不用著急。” 李瑞攀闻言眉心一皱:“晚些?” “是啊。”沈霜月眉眼温软,“朝廷賑灾,户部定然忙碌,银钱也会吃紧,我这里暂时也用不上这么多银子,晚些给我也无碍。” “您先顾著正事,別担心我这边。” 李瑞攀:“……” 他险些一个蠢字脱口而出。 李瑞攀往日里只听过这沈家次女的传言,知道她被亲族陷害,又陷入谢家四年,原以为会是个满心怨恨的妇人,却不想为人大方性子更是温善,而且还这般轻易相信人。 她这个时候给朝廷献粮,已经是解了朝廷危局,不曾抬高粮价也就算了,竟只因为一面之缘就相信他这个陌生人,就连银钱都能隨意拖欠,简直单纯天真的过分。 朝中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他清楚的很,户部虽然有钱,可若等用於賑灾之后国库必定会被掏空,如若不现在將银钱与沈霜月结清,恐怕等到事后会有千百种理由推諉拖延。 李瑞攀浸淫朝堂多年,让他算计朝中那些人他丝毫不会手软,可是对著一个满心信任他和朝廷,又能在如此危机之时,拿出所有粮食大义解围的小姑娘,他却还没那个脸。 李瑞攀皱眉说道:“沈娘子,朝廷既是跟你买粮,自然是要银货两讫,怎么能赊欠?” 沈霜月轻声道:“可是北地灾情严重,户部定也是艰难。” “我之前便听太子殿下和裴侯爷说起,李尚书为著筹粮賑灾的事情急得夜不能寐,我也是担心您那边银钱会太过紧张为难。” “我的那些粮食借给朝廷也没什么,九道鏢行那边,我可以去求求於大当家晚些时候给他结清,他定然会相信李尚书和朝廷,您又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老夫不是坏人?” 李瑞攀简直被她这话气笑,这小姑娘是不是没长心眼儿,怎么能心思单纯成这样? 能够在朝中混跡出头的人,会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他自己都不敢拍著胸口应下这“好人”二字,她倒是相信的慌。 之前还以为这小姑娘能从庆安伯府脱身,能闹到天下大乱是有些成算的,可如今看来,她当初怕是就凭著一股子莽劲儿才能闹了起来。 至於后来那些事,十之八九是太子和定远侯做的,为的不过就是借著对付魏家,离间沈、魏两家的关係。 这小姑娘怕是被当了筏子,还满心感激將太子当成了救命恩人,一心只想著筹粮报答他和朝廷。 李瑞攀声音重了几分:“你这小丫头未免想得太过简单。” “你与老夫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就知道老夫不是坏人?况且这几万石粮食本该卖得天价,无论给谁都能赚的盆满钵满。” “九道鏢行的那些人是信任你,才会答应你將粮食交给朝廷,甚至还出面替朝廷筹粮。” “可如今你却拿不回银钱,让人家白忙活一通不说,还主动担责劝说他们让朝廷赊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之后賑灾出了差错,或是朝中有別的地方用钱,届时国库被掏空拿不出来银子,你该怎么跟那些人交待?” “这些可不是一点半点的银钱,你到时候就算是卖了你自己也赔不起!” 李瑞攀说著说著,声音更严厉了些, “而且朝中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如今粮价高昂,你要八两一石无人异议,他们还能夸讚你医声仁善。” “可是之后灾情平復,粮价恢復正常,若届时朝中再跟你结算银钱,是要按著现在的给,还是按照寻常粮价?” 沈霜月被问的哑口无言,而李瑞攀则是沉声说道: “要是按照市价,你怎么跟今日为了你出头与朝廷合作的人交代,他们不敢追究朝廷,就只能拿著你开刀,届时你怎么应付这些人?” “可要是按照今日之价,必定会有人不满,说不定还会给你安一个趁著天灾囤粮牟利的恶名,到时候別说是拿回这些银子,指不定你还要因银钱去狱中走一遭。” 沈霜月被训斥的脸上微白,神情之间儘是无措:“我没想这么多,陛下他们不会如此的,而且,而且我也只是想要为那些灾民出一份力……” 李瑞攀冷淡:“陛下自然不会如此,可朝堂之上並非陛下一人说了算,你这般聪明,不会看不出来如今朝中情形吧?” 第248章 裴覦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李瑞攀这般跟沈霜月说话,其实已经有些逾矩,但他实在不忍这般满腔真挚的小姑娘,回头却落个不好的结局。 见她被嚇的脸色苍白,紧抿著嘴唇时,手中轻绞著衣角。 李瑞攀低嘆了声,语气和缓了一些:“小丫头,这话本不该老夫跟你说,但老夫观你是个好的,所以提醒你一句。” “人不能太过心善,人善被人欺的道理亘古就有,你既想要行商,就该明白利益之下,父子都能成仇,更何况是陌生人。” 他有些语重心长。 “你与老夫,与朝廷之间,地位本就並不相当,你如今有粮食才能站在高处,让朝廷对你白班和善,可一旦这优势没有了,你对於朝廷来说就不过只是普通商户而已。” “如果老夫今日有意欺你,顺势答应了你拖欠粮款,等回头想要帮著朝廷赖了你这笔粮食的帐有无数种办法,到时候你吃了哑巴亏,连哭都来不及。” “而到时你能做什么?是冒著杀头的风险与人哭诉朝廷出尔反尔,还是豁出去敲了那登闻鼓,质问陛下和朝臣。” 无论哪一桩,她恐怕都会没命。 “我……” 沈霜月脸色更白了些,下意识看向太子和裴覦。 太子皱眉不愉:“李尚书,朝廷怎会狡赖粮款,你別嚇唬沈娘子了。” “那谁能知道,太子能保证人人如你光风霽月,言而有信?” 李瑞攀说的毫不客气,“殿下应该知道朝中情形,先不说今日沈娘子已经因为替殿下出头,得罪了太后娘娘和魏家,被他们怀恨在心。” “若真到了老臣所说那一步,他们想要清算沈娘子,您能保住沈娘子和如今那些商户的利益吗?” 太子被质问的语噎,刚想说这事情根本走不到这一步,父皇不会亏待了沈霜月他们,这粮款户部是一定会结算的,况且沈霜月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性子。 莫说她自己就是个不好招惹的,她身后还站著个裴覦呢。 朝廷要是敢拖欠沈霜月的银子,让她吃力不討好,裴覦恐怕能第一个將朝中掀翻了,就连父皇怕是都得焦头烂额。 只是这话他不能说。 李瑞攀看了太子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就以为自己说中了太子的心思。 他忍不住心中冷哼了声,心道这太子果然也不是好东西,否则也不会將这小姑娘哄得满腔赤忱,一心回报,他却连个承诺都给不了。 李瑞攀心里腹誹,脸上却顾及太子身份未曾明说,只是是扭头朝著沈霜月说道: “在商言商,这是帐本和户部的粮款单据你先收好,等这些粮食送进京城之后,老夫会立刻命人將银子给你送过去。” “若是户部真有耽搁不能及时给钱,你便直接拿著这单据去户部取银,早些將银子与九道鏢行那边结算清楚。” 他將那盖了户部大印的单据放进沈霜月手里后,才意味深长地说道, “小丫头,万事都得谨慎,別太容易相信人,须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说话间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太子。 特別是这个看著光风霽月,实则满肚子坏水儿的储君,得好好防著。 太子:“???” 这老傢伙看他干什么?! 他忍不住看向裴覦,刚想问这老东西什么意思,就见裴覦抄著手淡然退了半步,直接跟他错身开来,抬头看著外间天色。 太子:“!!!” 还是不是他小舅舅了?! 沈霜月原本与李瑞攀说那番话,还是作戏居多,而且她也是担心户部会拖欠粮款,所以以退为进想要將银钱拿到手,顺便在这位户部尚书面前刷刷“好感”。 可瞧著李瑞攀语重心长的教她道理,叮嘱她防备太子和裴覦他们,甚至冒著被人置喙的风险將朝中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告诉她,还主动给了她粮款单据。 沈霜月不由沉默了下来,心中难得生出几分愧疚之心来,她抿了抿唇,再抬眼时认真说道:“我知道了,多谢李尚书提醒,我定会记得您的话。” 李瑞攀见她眉眼清亮,话自真心,显然是真的將他所说记在心里,脸上笑容更加真切了些。 “记得就好,你这次帮了户部大忙,也算是替老夫解了围,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来寻老夫。” 顿了下,他似玩笑又似认真的说道, “当然,老夫一把年纪了,要事太难的事情可做不到。” 他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一帮这小姑娘,可如若是太为难的事情,或是会危及他和李家,他是不会做的。 沈霜月听懂了李瑞攀的意思,不仅没觉得他小气,反而已是感激。 眼前这老人在朝多年,已经打算告老,如今被强行拉回朝堂之中,他行事谨慎从不轻易得罪谁人,也不会招惹麻烦。 可是如今明知道她与魏太后和魏家结了仇,甚至还是二皇子眼中钉,却能许下这承诺,对她来说已经很重。 沈霜月认真点点头:“霜月明白,多谢老爷子。” 不是李尚书,而是老爷子。 李瑞攀听出了她话中亲近,脸上露出笑来:“行了,时辰也不早了,太子殿下,裴侯爷,咱们该回京了,户部的人都还在等著。” 太子点点头:“好。” 李瑞攀先行出去,太子走在后面一些。 瞧著那老头子跟斗鸡似的吆喝著人仔细粮食,太子扭头低声说道:“李瑞攀刚才那眼神是干什么,怎么瞧著古古怪怪,像是本太子做了什么似的。” 他和李瑞攀没仇吧,况且他们如今还算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好端端的,那么针对他干什么? 裴覦抱著胳膊老神在在:“殿下想多了,他估计就是良心发现,怕阿月吃亏。” “是吗?” 太子摸了摸下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刚才在宫里的时候就已经奇奇怪怪的,太后突然那么看他,刚才李瑞攀那些话更是意有所指,像是在针对他? 而且那眼神,怎么瞧著一股子……鄙夷? 第249章 裴覦突然靠近她 太子总觉得今儿个这事情有些不对劲,不管是太后还是李瑞攀,对著他时態度都奇奇怪怪的,他刚想著二人举止,分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旁边裴覦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就突然出声:“殿下,今日这些粮食虽然缓了燃眉之急,但是等会儿回京之后,这些粮食分配必然会有人插手,殿下可想好了怎么应付?” 太子刚起的思绪瞬间被打断,那一瞬间的念头也消失无踪。 他眉心皱了起来,冷哼了一声说道:“筹粮的时候,他们无能,如今有了粮食就想要插手,想得倒美。” “这次賑灾的事情谁都別想要插手,我等下会跟李瑞攀说一声,而且这事儿不用我冒头,谁敢朝著这些粮食动手,李瑞攀那老头子就能先撕了他们。” 户部之前都快被父皇逼疯了,左右侍郎相继出事,其他人根本扛不住事,但是京中逐渐骚乱的局面,还有石阳越来越多的流民和几乎快要压不住的乱势,所有压力都落在李瑞攀身上。 那老头子本就白的头髮,短短时日都快全白了,要不然今日沈霜月突然拿出粮食时,向来老成持重的李瑞攀也不会激动成那个模样。 如今好不容易有粮食了,李瑞攀定然会跟个守財奴一样死死捏在手里,谁敢动手,那老头子能跟他们拼命。 裴覦淡声说道:“李瑞攀肯定不会让人隨意插手,但是粮食只有那么多,但无论是京中还是石阳那边都是紧缺,待会儿分配那些粮食用途时,殿下还是要留意些,骆家和南地的粮食入京还要一段时间。” 如果粮食消耗的太快,或者是被全数送往石阳,后续粮食一旦接不上,好不容易才缓下来的局面又会重新乱起来。 太子明白裴覦的意思,点点头:“你放心,这个我知道,我会和父皇商量,將这些粮食用在刀刃上。” 哪怕抠搜一些,只要稳住局面,等到那些粮食入京就好。 更何况,如今朝中有粮,后续也不缺粮源,只要消息扩散出去,北地之前囤积粮食的人肯定会稳不住。 “你那边也派人留意著北边,一旦有人放粮,定要將人抓住,想办法把剩下的粮食弄出来。”太子说道。 裴覦点头:“我已经交代下去了。” 外间运送粮食的马车已经启程,甲冑碰撞的声音传来,有人进来回稟,太子朝著沈霜月说道:“沈娘子,你可要跟我们同路?” 沈霜月摇摇头:“多谢殿下,不过不用了,殿下先去忙吧,我还有事情要跟祝二当家商议。” “行,那我们先走。” 裴覦闻言却是朝著太子说道:“殿下和李尚书先行一步,季三一会带人保护你们,我稍后就来。” 太子知道裴覦对沈霜月的那点儿心思,只以为他是想要趁机跟心上人说话,直接朝著裴覦挤了挤眼睛促狭说道:“行,你慢慢来,孤不急。” 裴覦微抬眼扫过去,手中微抬。 太子大笑了一声,连忙脚一抬人就出去了老远,回头笑眯眯地招招手:“沈娘子,孤先走了,你和裴侯爷慢聊。” “……” 沈霜月无奈,倒也没有反驳太子的戏謔,只蹲身行礼:“恭送殿下。” 庄子前守著的甲卫陆续离开,押送的粮食也带走了不少外间围观的流民,但是依旧还有一部分人留了下来,甚至隱隱试探著想要靠近庄子附近,朝著里间探量。 等著粮车全部离开之后,裴覦和沈霜月返回庄子里面后,才朝著她说道:“这地方怕是不安全了,这些时日別过来了。” 沈霜月点点头:“等会儿走的时候,我会让庄子里的人先去別处,也会交代周围农户小心些。” 这庄子本就地处偏僻,原是为了避人耳目,怕被人瞧见那些粮食,可是如今却也成了弊端。 今日从这里拉出去那么多粮食,这庄子已然落入所有人眼中,按理说外人知道粮食已经被朝廷的人带走,就不会再打这庄子上的主意,可是耐不住总有犯蠢的人,而且那些粮食发放到流民手里,每人所得也不会太多。 这世上从不缺心思贪婪之人,说不定会有人觉得这庄子主家富庶,能拿出那么多粮食,指不定还有存粮,从而动了歪心思想要做些什么。 沈霜月从不会小看了人性恶劣,自然也不会让庄子里的家僕留下来冒险。 “晚些时候,借你几个护卫过来,若有人敢闯了这里,还得烦请他们抓住之后杀鸡儆猴。” 她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不会纵容人心为恶。 哪怕是流民也一样。 裴覦瞧见她脸上那一霎的冷色,不仅没有觉得她狠辣,反而觉得挺可爱的,他喜欢这般恩怨分明,又不一味良善的沈霜月,甚至想要上手捏一捏。 想起刚才的事情,他脸上笑意深了些。 “你笑什么?”沈霜月疑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干什么这种眼神看著她? 裴覦垂眸问道:“之前在宫中,为何故意误导魏太后他们?” 沈霜月脸色顿了下:“什么误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直接转身, “我和祝二当家的还有些事情要说,侯爷赶紧去寻太子他们吧……” 话没完,胳膊被人拉住。 沈霜月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裴覦一用力拉回了身边。 “你干什么!”沈霜月轻斥出声,手中挣扎。 裴覦大手却如铁钳,隔著衣袖落在她纤细手腕上,那筋骨分明的手掌明明用了力气,却又丝毫没有伤了她,只是將她落在身边挣脱不掉。 他垂头看著身前被他衬托的娇小许多的女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是真听不懂我说什么?” 沈霜月眼睫颤了下,“裴覦,你……” 嘴里还没来得及呵斥他鬆手,裴覦就突然低头靠近她,那轮廓迥俊的脸陡然到了跟前,黑眸更是一瞬不瞬的对著她。 沈霜月所有到了嘴边的话突然断掉,只下意识想要后退。 第250章 姣姣,我很高兴 沈霜月不习惯有人这般近的靠著她,而且裴覦那张脸近看时,衝击力实在太大。 平日里不曾靠近时,只觉冷漠煞气,让人心生惧意,可是此时近在咫尺时,脸上那股摄人之意突然消散。 冷凛眉眼锋锐仍在,但黑眸中带著的笑意,却如湖面轻漾开来的涟漪,柔软了他满身杀伐,无端让人心跳骤快。 沈霜月面上滯了一下,下意识想要退开,却被他擒住手腕动弹不得。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黑眸,还有那眼中盛满的笑意。 沈霜月眼睫颤了颤,敛眸避开他的眼。 “那不然呢?” 她神色平静,仿佛竭力想要忽略他眼神,將事情说的寻常。 “骆巡所做的那些,在外人眼里一直都是因为太子,就连那封密信好些人也以为是太子所为,而骆家的事情说是为骆巡铺路才更合理。” “魏太后他们精明,如果知道是我说服的骆家献粮,必定会怀疑骆巡投奔太子的时机,甚至会怀疑之前密信检举的事情,要是牵扯出我们早知道北地灾情却隱而不报,到时候只会麻烦更多。” “而且我身上功劳够大了,也不缺这一点,要是再揽上骆家那份,那恐怕真的会成为他们眼中钉,被魏太后和魏家除之而后快。” 裴覦垂眸看著她,只安静听她说著藉口,眼里笑意盈盈。 沈霜月有些不自在的分辨:“你不要多想,我今后还想要在京中立足,还想成为皇商之后继续走这条路,太过招眼不好。” “更何况太子之前也帮了我,算是对我有恩,我將功劳分给太子,既能让太子得一些好名声,又能让他替我挡一挡太后他们针对,还能助骆巡更进一步,让骆巡和骆家记我这份恩情。”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她嘴里絮絮叨叨,裴覦却只笑著一声不吭。 沈霜月有些恼,这人笑什么笑!!她声音更正了些。 “我说的是真的,我只是想要让自己更周全些,不想让魏太后他们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如今还没有能力应付魏家的人,也不想多找麻烦,所以退让一步只是为了我自己,你別……” “唰。” 沈霜月突然身子一歪,猛地撞进了裴覦怀里,她嘴里的解释全部断掉,忍不住轻呼了一声,下一瞬就被裴覦伸手抱住。 “裴覦!” 沈霜月忍不住叫出声,却还没来得及呵斥,就感觉到裴覦雄起那震动著,似是在笑,大手紧紧搂著她说道: “姣姣,我很高兴。” “……” 沈霜月嘴里的呵斥断掉,踮著脚仰著头,耳边的却是男人轻笑的声音。 “我很高兴。” 她抿抿唇,低声道:“你高兴与我有什么关係,快放开!” “不放。” 裴覦一反之前“体贴”,不仅没有將人放开,反而抱的更紧了些,他弯腰低头靠在她发间时,脸上溢满了笑意。 他很高兴,高兴沈霜月那天夜里答应他的,与他试试並不是一时兴起,高兴她是真的有將二人的事情放在心上,考虑他们的將来。 这次筹粮是她准备已久的事情,无论是九道鏢行还是骆家,都是沈霜月费尽心力筹谋而来。 只要她能稳稳握著这些功劳,足以换回她想要的一切,他知道沈霜月的“野心”,知道她想要走商路博得一份前程,而这次便是最好的机会。 裴覦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次沈霜月出头之后,定然会成为太后他们眼中钉,而一旦知道她的能力和本事,无论是魏太后和魏广荣他们,都绝不会轻易让他和沈霜月在一起。 他已经想好了之后种种,准备好应付太后他们的刁难,甚至想办法逼迫他们成全他和沈霜月,可无论有再多的想法,他也从未想过要因为自己,让沈霜月放弃她所想做的事情、 他愿意看到沈霜月发光发亮,愿意让她成为世人瞩目,哪怕让所有人都看到月亮的光华,起了竞相爭逐之心,他也甘之如飴,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可是他没有想到,今日在宫中,沈霜月居然会主动放弃骆家的功劳,甚至还故意误导魏太后他们,让他们以为筹粮的事情是太子之意,而她只不过是太子推到台前替他遮掩之人。 魏太后他们离开养心殿时,看向太子的眼神忌惮至极,反倒是沈霜月捨弃一半的功劳,却將魏太后他们对她的防备降至最低。 在他们眼中,她恐怕只是个有些聪慧,却被太子以恩情拿捏,不足为惧的二嫁妇人。 裴覦抱著沈霜月,低声说道:“我很高兴,你將我们的將来放在心上,可是你没有必要为我如此。” “你生来便是天上明月,不该为任何人低头,哪怕是为我。” 她只需要高悬於枝头,他会竭尽全力的靠近她,迎娶她,而不是让她为了他遮掩光芒,委屈自己,放弃到手的利益。 他不值得。 任何人都不值得。 裴覦紧抿著唇时,后面的话未曾说出口,可千万种语言都化作他紧紧抱著她时,那猛然收紧,却又小心翼翼怕伤了她的力道。 沈霜月耳边贴在他胸前,能感觉到后背那双手的炙热,听到他心口剧烈跳动的声音。 仿佛那炙热和跳动,都是因她。隨著那心跳触动,沈霜月渐渐缓了身上僵硬,顺从靠在他怀中,垂眸眼睫轻颤著说道:“不全是为你。” 她不是那么无私的人,所做固然有一部分是裴覦的原因,但更多也是为她自己思量。 “裴覦,我也是为了自己。” 魏太后势大,魏家更不是善茬,这次阻了他们好事,抢了囤粮的功劳就已经是冒头之事,若再將所有功劳都揽於一身,她怕会成为眾矢之的。 如果让魏太后动了杀意,她不像是裴覦有能力自保,而太子也未必能护得住她。 至於景帝…… 当年盛家的下场,让沈霜月根本不敢全然相信,那个看似温和仁善的皇帝。 “我只是想要更好的保全自己。” 第251章 裴覦抱著她,埋在她颈间 沈霜月说的认真,到后来更是抬头看著裴覦,没了之前躲避。 “我知道,但我依旧高兴。” 裴覦低头时,用下顎轻轻碰触在她额前。 哪怕她说的再冷漠,也一副自私只为自己,可是裴覦言语之间依旧带著笑意。 他太清楚怀中女子的性子,更明白她的坚毅无惧,她的確忌惮魏太后,却並不真的怕她,只要她肯利用他和太子,未必不能应付这次的事。 更何况,就算没有骆家的事情,没有替太子“收拢”骆巡这齣事,她只要帮了太子,断了魏太后他们替二皇子的谋划,她都已然得罪了他们。 那功劳多一些,少一些,又能如何。 虽说眾矢之的太过危险,可所得的利益却也是成倍的,以沈霜月的性子,她不可能因为危险就放弃到手的利益。 可是她寧肯退一步慢慢筹谋,也不曾直接將自己的本事展露人前。 哪怕只有一点点,她的顾虑之中有他,有他们的將来,他就已经很开心。 “你……” 沈霜月感受著他胸前震动,听著他话中满足和笑意,心口忍不住的像是被什么击中,垂眸时眼睫颤了颤。 这人是傻子吗,都说了不是为了他。 她原本想要说些狠话,想要让他別自作多情,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因为他那因笑震动的胸膛而噎在了喉咙里。 丝丝绕绕的柔软自心底升起,喉间狠话化作了无奈的嘆息,她眼中犹豫了一瞬,才放下刚才僵著的手:“裴覦,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喜欢到她都觉得这份情谊,重的让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 裴覦迟疑了下,刚想说什么,就听到怀中的人低声道:“这般將情谊袒露於人前,將软肋交由我拿捏,你就不怕將来后悔?” “后悔什么?” 裴覦抱著人低声道,曾经他以为他们就此错过,他只能远远看著她与旁人恩爱白头,再无其他可能,可是如今他能够靠近她,能够抱著她,能够感受到她对他的心软和“怜悯”。 哪怕这还不是男女之情,却已经是他不曾想过的庆幸。 他从未想过明月的皎洁有朝一日能落在他身上,如今他还有什么可后悔的? “你蠢不蠢。” 沈霜月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却透著柔软。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也不曾知道男女之间相处会是什么样子,可是裴覦对她的毫不保留,让她难以招架时,也忍不住的心动。 她嘴里骂著他蠢,手却垂落下来,落在裴覦腰间,感受手下那肌肉突然收紧,裴覦身形也似僵了一下。 沈霜月环著他说道:“裴覦,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但我会儘量与你试一试。” “但是你要记得,我不会为了你放弃自己所想,哪怕我们將来在一起,我也依旧还是沈霜月。” 就像是今天,她的確有一部分是因为裴覦的原因,怕太过冒头之后,她若是有一天对裴覦心动,想要与他在一起时,今日之事会成为他们的阻碍,可她却清楚她更多的是因为她自己。 她所顾虑之中,裴覦只占两成。 而且她更清楚,是因为这並不会损伤她自己利益,不会影响她原本的打算太多,她才会如此。 可裴覦的存在如果与她所求衝突,她绝不会因为他就退让。 沈霜月认真说道:“我不会为了你,就改变初衷,所以你也一样。” “不用为我改变,不用为我妥协,如果將来有一天我和你所要做的事情衝突时,你也不要为了我做任何退让。” 她担不起,也不愿意承担这份情谊。 太重了。 裴覦听出了她话中的认真,低头埋在她颈间。 “好,不改变。” 她不用改变,不用妥协,更不用退让,他会成全她所想要的一切。 至於他。 他好不容易才摘得他的月亮,哪怕將来再难,他也绝不会放手! 沈霜月不知道裴覦心思,只以为他是真的答应了她刚才所说,她面色这才鬆了下来,就连院中的气氛也和缓了下来。 “侯爷。” 外间牧辛等了又等,见自家侯爷抱著沈娘子就不撒手,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他瞧著已经回头张望的小福子,忍了半晌才进去了半步,朝著里面二人说道: “太子殿下他们催您了。” 再不走,李瑞攀那老头子该回来找他了。 沈霜月连忙拍了裴覦一下:“赶紧去吧,等回城之后还有的忙,而且你和李尚书他们一起,顺便帮我把户部的银子要过来。” 裴覦喉间溢出笑声:“刚才不还一本正经的说,你不在意那些银子?” 话刚落下,腰间就被拧了一下。 裴覦连忙抓著她的手笑道:“李瑞攀都快被你哄成傻子了,他可不会欠你银子。” 那种老狐狸,精明的时候谁都难糊弄,可一旦糊弄住了,那是真的会坚信自己所看到的。 而且他厌恶一个人时,恨不得將人往死里整,就像是那日得罪了他的魏家,这段时间没少被李瑞攀折腾。 可如果喜欢一个人,那是断不会让她吃了亏,比如沈霜月。 “他刚才夸下那般海口,这银子要是到不了你手里,丟的就是他李瑞攀的脸。” 沈霜月说道:“我知道。” “侯爷,该走了。” 牧辛催婚似的声音响起。 裴覦埋在沈霜月颈间恋恋不捨,抱著她轻蹭了蹭说道:“那我先走了,等会儿我留几个人,护送你回城。” 沈霜月没有拒绝:“好。” “外面那些流民,別太心软,朝廷之后会放粮施粥,不会饿死他们,但你若是心软被他们缠上,会有危险。” “我知道。”沈霜月无奈,“我又不是小孩子。” 什么都要交代。 她拍了拍裴覦后背, “赶紧走吧,太子殿下他们还等著你,別耽误了正事。” “哦。” 裴覦声音里满是不舍,嘴里答应著,可人却还在她肩头赖著,埋头轻蹭著时,不仅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些,热气喷吐间几乎全部落在她颈间,让得她肌肤都起了颤慄。 第252章 裴覦:你个没媳妇的,懂什么? “裴覦。” 沈霜月低唤出声,颈间的灼热让她忍不住后仰朝旁闪躲,想要远离裴覦,可是下一瞬就被那热源追逐,不断靠拢,甚至某一瞬间落在她颈间要害处。 她忍不住颤了一下,就觉似有湿热印在肌肤上,轻轻舔砥了下,似滚烫的炭火让得她猛一激灵。 脑中瞬间放空,双眸都忍不住瞪大。 沈霜月:“……” 回过神来时,刚才还带笑的脸猛的绷住,抬手朝著他胳膊上就是一巴掌。 “裴覦!” 裴覦吃疼下手一松,任由怀中人挣脱,瞧著她白皙脸上染上的红晕,俏目里更是多了羞恼。 他满是饜足的扬唇一笑:“我走了。” 沈霜月恼怒瞪他:“赶紧滚。” 混帐东西,得寸进尺!! 早知道,她就不该说刚才那些话!! 裴覦喉间忍不住溢出笑声,见她瞪著眼快要恼羞成怒,这才止了笑声:“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银子过去。” 沈霜月面无表情。 裴覦不以为意,只伸手摸了摸嘴唇,然后瞧著仿佛被烫熟的虾子似的,那红晕顺著脖颈往下蔓延的沈霜月,笑著转身大步朝著外间走去。 等路过牧辛身边时,就朝著满是好奇朝里面张望的牧辛腿上轻踹了一脚。 “刚才不是催魂,还不走?” 牧辛连忙跟了出去,等到了门外才满脸八卦的小声问道:“侯爷,您和沈娘子这是好事將近了?” “近不近的,你知道了能懂?你又没有媳妇。” 裴覦理了理袖子,拉著韁绳就翻身上马,“等你什么时候有人疼了,你就知道了。” 牧辛:“……” 刚才笑嘻嘻,瞬间面无表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沈娘子刚才怎么就没扇侯爷的嘴! 裴覦一拉韁绳:“还不走?” 牧辛跟著翻身上马,扬手抽了下马鞭,那马撒蹄子就往前跑,如风掠过裴覦身边,甩了他一腿的泥巴。 裴覦:“……” 这狗崽子,胆儿肥了?! 不过想起刚才的事情,裴覦耳根子也有些红,寒风都掩不住他眉眼间笑意,他舔了舔嘴唇,想著肃国公府那里或许能再加把劲了,好能推魏太后他们一把。 之前担心阿月抗拒,可是如今…… 说不得,他能早日得偿所愿。 裴覦扬了扬唇,双腿一夹马腹。 “驾!” …… 沈霜月听著外间马蹄离开的声音,这才伸手扇了扇脸颊有些过高的温度,然后用微微泛凉的掌心贴著脸,嘴里低骂了声。 “不要脸的混帐!” 她不过稍稍露出几分心动,他就这般得寸进尺。 往日那点儿正经全都是假的! 沈霜月想起第一次见裴覦时,他坐在马车上那副煞神样子,嘴里低声骂了几句,手指摸了摸方才颈间被碰触的地方,脸上红晕更甚。 虽然之前中药那次,更过分的事情都做了,可是这次不一样。 那人简直是。 他怎么敢的…… 沈霜月站在院子里,四周寒风吹过,好不容易才压下了那冲头的羞意,脸上温度降下来了些,这才想要去见见祝雄问一下南地的事。 怎料一转身,就瞧见躲在门前樑柱后的今鹊和胡萱。 “小姐,你脸好红。”今鹊眼睛亮晶晶的。 胡萱更是满脸促狭的笑:“奴婢是不是要帮小姐准备嫁妆了?” “你们瞎说什么!” 沈霜月脸上刚刚才压下去的温度猛地又升了起来,忍不住低斥了声,撞上二人促狭目光,直接撇开头去,故作平静问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祝二当家呢?” 今鹊说道:“祝二当家的,在里面等著小姐呢。” “那我去见见他。” 沈霜月抬脚朝著里面走时,对著二人吩咐,“今鹊,你去告诉庄子里的人,待会儿跟我们一起离开,只留下护院在这边就好,晚些时候侯府会派些人过来。” “胡萱,你带著裴覦留下的那几人,去看著点儿外面那些流民,別出了什么乱子。” 至少在她和祝雄他们离开前,別闹出什么事,省得麻烦。 胡萱二人听到正事,也连忙压下戏謔。 “奴婢明白。”今鹊道,“我这就去找庄子里的管事。” 胡萱也道:“小姐別担心,那些流民奴婢会盯著。” …… 里面堂內,朝廷的人退走之后,九道鏢行的那些人也就鬆懈下来。 祝雄坐在椅子上说道:“粮食朝廷的人已经接管,让兄弟们都收拾收拾,晚些时候可以都撤了,不必再这里守著了。” “二当家的放心,我已经交代下去了。” 这次和祝雄一起押运粮食进京的人不少,其中一个矮个子的男人站在祝雄身旁说道,“不过二当家的,你刚才怎么不去送送太子和定远侯他们?” 他们鏢行虽然做的大,可那都是江湖上的事情,对著官府时多少还是要退让些,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攀交京中贵人,二当家的居然不去? 祝雄说道:“太子和定远侯岂是那么容易往来的?” “可是,我刚才瞧著他们挺和煦的……” “那是因为沈娘子的关係,他们都是顶顶的贵人,怎么能瞧得上我们这些江湖人。” 祝雄摇了摇头,“更何况我们鏢行能入了朝廷的眼就已经足够了,不图別的东西,和我们做生意的本就是沈娘子,咱们没必要去掺和些不该掺和的。” 太子是什么身份,那可是一朝储君,在他面前稍有错漏那都是要掉脑袋的。 更何况他虽然对朝廷里的事情不太清楚,也曾经听说过,朝中可不只有太子这么一个皇子,那储君的位置都未必坐的稳当。 他们只是想要卖粮食给朝廷,让鏢行多一条路罢了,说不定还能借著朝廷,將鏢行的生意做到南地以外的地方。 可除此之外,他们半点都不曾想过要去掺和朝中那些事情,將他们绑在太子这艘前程未定的船上。 至於那个定远侯,身份虽然不如太子,却也是出了名的煞神,战场上杀的人不知道多少,当初在江南时,漕运司的人都险些被他全部弄光。 这种凶神,他可不想跟他有太多牵扯。 第253章 忘恩负义的东西! 身旁那人没想那么多,只以为祝雄是说这次囤粮的事情是沈霜月的功劳,他顿时心里不满,忍不住说道: “可是二当家的,太子他们能看得上沈娘子,还不是因为她拿了咱们的粮食,补了朝廷这次所需。” “这段时间外头粮食都快卖出了天价,咱们的粮隨便运到北边儿都能赚的盆满钵满,可是沈娘子却只要咱们低价卖给朝廷,亏了那么多银子不说,就连太子他们跟前都是沈霜月得脸,咱们鏢行是不是太亏了……” 他不明白,那沈霜月虽然是京中的贵女,可她到底只是个女人,就算卖粮给朝廷,除了换个好名声还能怎么样? 朝中难不成能给她一个女人什么好的封赏? 可是他们鏢行不一样,他们鏢行要卖粮给朝廷,干什么不自己跟太子他们做交易,何必要借沈霜月的手,让她白白赚一道好处。 他脸上有些不忿, “那可是太子和定远侯,要是咱们鏢行能搭上他们的名头,那將来在道上还不得横著走,二当家的干什么要放过这般机会?” “要我说,您就该好好在太子他们跟前露露脸,何必便宜了那沈霜月……” “啪!!” 突如其来的一耳光,重重落在脸上。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那人直接被打的偏过头去,整个人踉蹌了一下撞在身后椅子上。 他满脸错愕的捂著脸再抬头时,眼底满是惊慌之色。 “二当家的,你干什……” 砰!! 祝雄面无表情的看著他,没等他把嘴里的话说完,就再次抬脚踹著他腿上,將人直接踢得一膝盖跪了下去。 落地时巨大一声响动,那人疼的惨叫出声,整个人吃疼之下都稳不住身形直接趴了下去。 而祝雄那张原本憨厚老实的脸上,眉毛冷竖了起来,眸子里染上凶色时,整个人都变得匪气狠戾。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沈娘子是我们寨子的恩人,要不是她当初救了大当家的,又帮著大当家的救下寨子里其他人,当年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被朝廷清缴。”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准对沈娘子不敬,是谁准允你直呼她名讳的?!” 那人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他们自从將水寨变成鏢行之后,原本寨子里动不动就打杀的规矩也变了很多,无论是於洪西还是祝雄,性子都收敛了不少,变得“和气生財”。 二人平日里见谁都是一副温和样子,以至於他都快要忘记了,当初在水寨的时候,祝雄手上的人命从来都不少。 “二当家的,我……”他慌忙之间,连声音都发抖。 “你什么?” 祝雄冷眼看著他,面色森寒,“当初寨子出事的时候,你虽然不在,可是你老娘病重,你妹妹跪求著想要保她性命。” “那时候寨子里为了赎那些兄弟拿不出半点银子,就连替你老娘请大夫的钱,都还是沈娘子给的,你还欠她一条命!” 他说话声音重了几分, “我们这些人都是些泥腿子出身,离了水寨之后不懂得营生,要不是沈娘子给了大当家一笔银子,替我们牵线走鏢,后来这些年又一直替我们出谋划策,让咱们顺利脱了匪籍成了良民。” “要不是沈娘子,你以为会有如今的九道鏢行,有你在南地不管去了何地,旁人都要叫一声苏鏢头的好日子?” 那人脸上更白了些,嘴里也不敢再呻吟。 祝雄寒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觉得沈娘子占了我们便宜,想要鏢行直接討好太子,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是什么身份,先不说他能不能看上鏢行,就算看上了,你以为单凭这点粮食,就能入了太子的眼?” “之前南地那些和权贵打交道的江湖势力,哪一个有好下场,又有几个事后还能安稳抽身?” “你想要入太子的眼,九道鏢行所有人从此往后就得替他卖命,成为东宫附庸,而想要投诚便得先表忠心,今日这些几乎掏空鏢行所有的粮食,別说是卖给朝廷,怕是连半分银子都休想拿回来。” 祝雄虽然是江湖人,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情不算少,江湖上不是没有想要投靠官家权贵,来壮大自己的人,可是这些人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要不是替人卖命,出生入死做些阴暗事情,最后没个好下场,要不然就是忙碌一通却被吞併个乾净,什么都留不下来。 多的是那些野心勃勃,最后却沦为权贵打手的人。 九道鏢行如今已经够大了,要不是之前已经被人盯上,好几次被“官府”权贵针对想要收服,而且已经有人想要截他们的鏢路。 他们也不会想著和朝廷“合作”,借著沈霜月和太子搭桥跟朝廷示好之后,买一个安稳,可除此之外,鏢行永远都是鏢行,绝不会沦为谁人的附庸。 他和大当家的,也不会让兄弟们好不容易脱离水寨从良,却再次陷入生死一线,过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祝雄垂眸看著地上被他训斥的脸色惨白,不敢抬头的人,嘴里的话看似是在教训他,却是说给厅內其他鏢行的人听。 “咱们这些人,这辈子攀不来权贵,受不得拘束,只能做做江湖上的生意,哪怕这次与朝廷走动,也不过是求一份安稳,多一条退路,其他的少给我多想。” “无论是谁对著沈娘子时,都给我放尊重了,寨子虽然不在了,但当初的规矩还是没变,忘恩负义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而且大当家的將沈娘子当成活菩萨供著,要是让他知道你今天做的,別说是一顿打了,小心他拆了你这身骨头,扔进洛江餵鱼。” 伏在地上那人想起於洪西的狠厉,猛的一哆嗦,脸上白的几乎没了血色。 而厅內其他九道鏢行的人也都是纷纷低头。 “祝二哥。” 没了太子他们在,沈霜月唤祝雄时就亲近了许多,她朝著里面唤了一声,从门前进来时就瞧见里面跪在地上的人,神色一怔。 “你们……”她顿了下,“这是怎么了?” 第254章 铺路 祝雄没想到沈霜月会这么快过来,对上她脸上惊讶,连忙拍了拍衣袖。 “没什么,就是这小子做错了事,差点坏了我们鏢行的声誉,我说了他几句,哪知道他自己没站稳脚。” 祝雄脸上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凶狠,全然是那副老实模样,朝著沈霜月说完之后就扭头, “你还趴著干什么,还不赶紧起来,別嚇著了沈娘子。” 那人连忙站了起来,低著头道:“沈娘子莫怕,是我刚才不小心摔了。” 沈霜月隱约觉得不对劲,这人的脸色可不像是只被说了几句,而且这地上这么平坦,好端端的怎么能没站稳? 不过这到底是九道鏢行內部的事情,哪怕看出祝雄他们在说谎,她也没有多嘴去问,只点点头像是信了他们的说辞。 那人退到一旁之后,祝雄才笑著道:“沈娘子,您这是把太子他们送走了?” 沈霜月点点头:“你方才怎么不出去?” 祝雄挠挠头:“我这种大老粗的,既不会说话又不会討好人,和那些贵人站在一起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哪还能跟他们打交道。” “我来京城时,大当家的就交代了,说京里头的事情全由沈娘子做主,我们只管照著您吩咐做事就好,反正您又不会亏待我们。” “於大哥倒是懂得让你们偷懒。” 沈霜月有些无奈,不过她也知道,於洪西他们一贯不喜欢和朝廷的人打交道,只以为祝雄也是一样,所以笑著说道, “不过不见就不见吧,我已经替鏢行在圣前过了眼,等到这次事后,朝中定然会有奖赏,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替你们將北地的商路拿下来。” 她之前就已经和於洪西商议过了,他不想让九道鏢行身上贴上朝中任何人的“標誌”,所以这次囤粮,九道鏢行只取利,不要名。 除了之前答应分给他们的那些“分红”,以及从这次粮款所赚的银钱之外,她还会想办法替九道鏢行开了北地商路。 等骆巡北上賑灾的时候,除了明面上朝廷的官兵和賑灾队伍,届时於洪西也会带人暗中跟隨,一方面是为了保护骆巡周全,免得有人暗中下手。 另外一方也是顺便替九道鏢行,借著骆家的商路提前去探寻北地走鏢的路子,好为以后鏢行扩大做准备。 这件事情祝雄也知道,闻言点点头:“大当家的跟我说过了,鏢行的事情劳你费心。” 沈霜月笑道:“没关係,这次要不是於大哥和你们,我也难以跟太子他们做这桩生意,说起来害是我占了你们便宜。” 祝雄有些不高兴的皱眉:“沈娘子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您与我们之间,何来占便宜一说!”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 沈霜月和於洪西、祝雄打交道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知道他们最重义气,而且不喜欢她见外的说辞,她也不再多说, “刚才户部把粮食带走了,晚些就会將银子送到我府里,待会儿祝二哥领著人跟我一起回城吧,明日便能让人將银票先行送往南地,交给於大哥。” 祝雄点头:“好。” 沈霜月问道:“於大哥那边可还顺利?” 祝雄笑起来:“沈娘子放心,这正儿八经做生意的咱们不顺手,可如果是搞事嚇唬人,大当家的最在行。” 於洪西去青淮,荆安一带寻那些商户买粮的时候,就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江南几大粮商早就已经派人过去想要收粮。 北地灾情传了开来,江南粮食几乎运空,青淮,荆安那几地便成了香餑餑,可那几大粮商给的价格却是极低,恨不得能占尽了便宜,青淮几地的小商户自然不肯答应。 於洪西去的时候,当地的气氛已经很是紧张,两边几乎谈崩了,他就让人推波助澜了一把。 一方面冒充江南那几大粮商朝著那些人“动手”,强行“购买”那些人手中粮食,另外一边又冒充青淮商户,“打伤”了前去谈判收粮的人。 两边都以为是对方动手,气怒上头之后,就各真动起手来,事情闹得不可开交,险些还出了人命。 江南那些粮商的人放下狠话狼狈逃走,可青淮等地的小商户也没討到好处,能在江南坐大的人几乎身后都有“靠山”,得罪了那几大粮商等於自断了退路,更怕那些人后面追究。 所以再听闻朝廷征粮,知道於洪西给的价格虽不如运粮北上赚的多,但是价格已经高於江南那些人所给,而且有九道鏢行帮忙押运,也无须忌惮有人从中作梗之后。 青淮等地的那些商户,毫不犹豫就答应將粮食卖给朝廷。 “大当家的传信说,最先一批运粮进京的人,和骆家那些人行程差不多,到时候会前后脚入京,不过还是有一些人对朝廷心存顾忌,怕他们征粮之后会拿不到银子。” “这很正常。” 朝廷征粮,事后反口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而寻常商户就算豁出命去,也难以跟朝中抗衡,所以那些人心有顾忌不奇怪。 沈霜月说道:“他们既然怕拿不到银子,那就给他们一些就是。” “今日这批粮食换来的银子,足够给付一部分定金,只要看到真金白银,那些商户自然就能够安心。” 这四十万两银子,如若全数购买粮食,所买回来的不算太多,可如果只当作“定金”安抚那些商户的心,却已经足够了。 祝雄点点头:“大当家的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交代说朝廷给了银子之后,就立刻送过去。” “不过这批银子太多,我不放心交给別人,得亲自送回去才行,可是京城这边乱著,我怕你一个人留在京中不安全……” 沈霜月闻言笑了声:“我能有什么不安全的,虽然我不在沈家,可到底还是沈家的女儿,况且如今我与太子他们谋事,他们总能护得我周全。” “南地那些粮食太过重要,於大哥一个人恐怕顾不过来,还是得你去帮他我才放心,你们不必担心我,大不了我之后留在府中少外出就是。” 第255章 流民围困 祝雄闻言说道:“那我留几个人给你。” 沈霜月刚想说不用,他就道, “不许拒绝,这也是大当家的意思。” “可是鏢行事多,你们本就忙不过来,再留人给我岂不耽误……” “耽误什么。” 祝雄说道,“鏢行那么多兄弟,少几个也不要紧,更何况鏢行的事情虽然重要,但是什么都比不得你周全。” “京中凶险,危机难料,如若不留几个人在你身边保护,我和大当家都难以安心。” 祝雄虽然不懂朝中的事,但是也知道如今的皇帝並非一家独大,那魏太后大权在握,魏家也跋扈张扬。 之前就传闻太子和魏家女所出的二皇子不和,那皇位二人爭得面红耳赤的。 沈霜月这次明面上是帮了太子,让他在朝中得势,那必然是会得罪二皇子,况且她所做虽然对朝廷有利,也救了那些灾民,但肯定会坏了好些人的利益。 江南那么多粮食北上之后“不翼而飞”,那背后牵扯到几十上百万银钱的利益,如今几乎全部砸在沈霜月手里。 断人財路,如同杀人父母,难保不会有人鋌而走险朝她下手。 虽然太子他们说的是会保护沈霜月,但是祝雄半点都不信任他们。 这些贵人看的都是利益,谁知道他们对沈霜月到底有多少真心,必须得有自己人留在她身边,他和大当家的才放心。 沈霜月见祝雄说话间脸上满是郑重,仿佛她不答应就不肯走的样子,只能无奈答应下来:“那行,就听祝二哥的,不过少留几个人就是。” 祝雄闻言这才笑了起来:“你放心,我就留几个身手好的,平日里他们只会在暗处保护你,而且我把小六子也留给你,他最是擅长打探消息,人也机敏,有什么事你交代他就是。” 小六子是个模样精瘦的半大少年,在旁笑嘻嘻说道:“二当家放心,我肯定会保护好沈娘子,沈娘子到时候有事儘管使唤我就是。” 沈霜月失笑:“好。” 庄子上的人很快就都收拾妥当,除了九道鏢行的人之外,余下十几个下人在管事身后被今鹊领著过来。 沈霜月他们没有在城外久留,等坐上回城的马车时,隔著帘子都能感受到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小姐,外面有好些流民尾隨。”胡萱低声道。 沈霜月撩开帘子朝外看了眼,就能瞧见不少人缀在马车附近,其中还有好些老弱妇孺。 见她掀开帘子,有人跟的更近了,大声喊著“贵人”,被祝雄他们大声呵斥著后退之后,一些孱弱妇孺索性直接跪了下来,磕头哭求著给口吃的。 而一些精壮之人则都是不甘心地望著这边,要不是顾忌著周围骑著马的祝雄等人,还有之前裴覦留下的那些带著刀剑的护卫,此时恐怕已经扑了上来。 “小姐,给口吃的吧。” “贵人,求您救救我们。”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杂乱呼喊之间,有妇人跪在路前面,抱著孩子嘶声哭求,那声音沙哑悲戚,脑袋更是磕的通红,而她怀中的孩子裹著衣裳瞧不出模样。 沈霜月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胡萱小声说道:“奴婢去將她们打发了?” 沈霜月放下了帘子抿了抿唇:“不用,绕开他们。” 外间驭车的人一拉韁绳,马车就朝著旁边绕了过去,那妇人想要回头再拦时,直接被一马鞭抽到身前的地上,溅起一地雪泥。 “不要命了?!” 驾车的是裴覦留下来的人,横眉时满脸凶悍,“贵人的车也敢拦,还不退开!” 他厉斥了一句,扯著韁绳就驾车想要绕开那妇人。 今鹊忍不住朝外看了一眼,见那妇人抱著孩子嚎啕大哭,她有些不忍,小声说道:“小姐,奴婢刚才瞧见那个孩子,好像快要病死了……” 外面天寒地冻的,那个女人磕的额头都见了血,而且她怀中抱著的孩子也是气息奄奄。 “我知道。”沈霜月说道。 见今鹊睁大眼,她抿抿唇,“是不是觉得我见死不救,太过心狠?” 今鹊连忙摇头:“不是,奴婢虽然不懂小姐为什么不救他们,可是小姐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 小姐不是心狠的人,往日里遇到天灾人祸时,都会设粥棚施粥放粮,平日里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慷慨解囊。 可是今日却直接离开,今鹊虽然不懂为什么,但是在她心里肯定不是因为小姐心狠。 小姐做什么都是对的,她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 沈霜月看著小丫头满是澄澈的眼眸,轻嘆了一声:“我知道你心软,我也怜惜他们,可是如今城外流民聚集,光是刚才跟著我们的,就不下数十人。” “这些人谁不可怜,又有谁身上没点伤痛,我们若出手帮了他们母子,那其他人呢,总不能对他们坐视不理?” 不患寡而患不均。 如果全部不管,只会落下一句心狠,被人说道议论几句而已。 但如果管一个却不管其他,却会让人生了怨恨,而这些怨恨有时候是会要人命的。 沈霜月垂眸说道: “我们如果停下马车救了这对母子,那剩下的那些人就会一哄而上,一旦被他们困住,再想要离开就势必会起衝突。” “不出手,就只能认下来照拂所有人,其他流民会如蝗虫源源不断匯集,以我们这些人手根本吃不消。” “可如果出手,混乱之中必然会伤了人。” 如今灾情严重,流民本就多。 一旦出现伤人的事情,必定会闹出乱子。 如今城门附近那些守卫,尚且只敢驱逐,防备那些流民入城,不敢轻易朝著他们出手,一旦她今日出手。 之前替朝廷筹粮的功劳不仅会大打折扣,被人质疑是沽名钓誉而非真的怜悯灾情,更重要的是,到时候魏太后和魏家不会放过这般机会。 他们只消稍稍动点手脚,“死”上几个围困她的流民,就能让她声名狼藉,太子说不定也会遭了连累。 第256章 杀人了?! 沈霜月从不会小瞧他人的手段,特別是如同魏太后他们这般善於谋算人心的人。 她虽然也怜悯这些流民,但也绝不会將自己置於危险之中。 胡萱在旁说道:“小姐说得对,咱们不是不能帮这些流民,但绝对不能在这里出面,否则只会惹来麻烦。” 要是放在以前,她未必懂这些,可是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们那日接沈老夫人回城时,在城郊遇到的事情。 那个因为一时心善,被流民围困的妇人,还有她差点被人伤了哇哇大哭的孩子。 那时候城外的流民只有些许,那妇人就因为心软救济差点出事,更何况是如今遍地流民的情况。 胡萱见惯了生死,比寻常人心肠更硬,她只想要保护好小姐,至於其他的人,她绝不会让小姐去冒风险。 沈霜月敲了敲车壁,朝外说道:“快些走,別叫那些流民跟上来。” “是。” 外间的人可是知道这马车里的沈娘子,是他们侯爷和太子殿下看重之人,他不敢耽搁,连忙驾车就想离开。 可谁知道之前被驱逐的那个妇人,看著他们绕开之后,居然再次扑了上来。 “你干什么?” 他连忙扬起鞭子,想要將人嚇退。 岂料那妇人不仅没有退走,反而抱著孩子直接朝著马车方向扑了过来,直接挡在马蹄前面不远。 “吁!!” 外间皇城司的人险之又险拉著韁绳,让马停了下来。 马蹄溅起一地的泥水,马车里的沈霜月她们更是险些栽了出去,被胡萱伸手拉住好不容易才坐稳。 “小姐,你没事吧?”胡萱急声问。 沈霜月心有余悸:“我没事。” 外面赶车的人也是惊著了,直接喝骂出声。 “你个疯子,不要命了?!!” 刚才要不是他韁绳拉的快,这女人已经在马蹄子下面了,就算不死也得半残。 “赶紧走,否则別怪我对你客气!”他斥骂。 那妇人却半点不惧他,只是伏在马车前高声哭诉:“求求你们,別赶我。” “我知道你们是京里的贵人,求你们发发善心救救我们,我的孩子生病了,求你们救救他,求你们…” 她抱著怀里的孩子不断磕头,嘴里的哭声尖利, “只要你们肯救他,哪怕拿了我的命去都可以。” “我求你们!” 皇城司来的那人刚才本也只是出手驱逐,此时见人横在马车前面,一副不怕死的样子,脸上神色顿时变了变。 看著那妇人趴在地上痛哭流涕,额头上也见了血,他扭头朝著马车里面。 “沈娘子,这……” 他们平日里虽然也杀人,手中见了不少血,可却不会朝著这般毫无威胁力的妇孺动手。 沈霜月朝外看了一眼,隱约瞧见远处有人快速靠近,不少流民像是听到这边动静围拢过来,而马车前的那个妇人虽然一个劲儿的哭求,声音更是越来越悽厉。 可是她却没有半点慌乱无措,反而言语清晰顺畅的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沈霜月心中一沉,朝外说道:“她有问题,让人把她拉开,直接走。” “是。” 外间人面色一凛,朝后一挥手,就有人快速靠近那妇人。 他们伸手拎著那妇人就强行朝著旁边拉过去,想要將人弄到一旁。 “你们干什么?你们放开我!!” 那妇人脸上错愕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动手,连忙尖叫出声, “你们想要干什么,“我只是求你们救救我孩子,你们这些贵人隨便施捨一点就能救我孩子性命,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闭嘴!” 他们连忙呵斥,想要將人强行拉开。 怎料那妇人叫的越发尖利:“来人啊,杀人了,贵人杀人了……” 唔! 那几人这时也是察觉出不对劲来,眼见著那妇人越喊越难听,且周围流民被吸引著乱鬨鬨的过来,直接拿著刀鞘落在那妇人嘴上。 等打断了她嘴里的喊叫声时,將人一拉扯开来,却不想她怀中那孩子突然滚落出来,“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那妇人顶著满嘴的血,顿时悽厉哭喊出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你別胡说,我们没有碰他!”皇城司那几人脸色一变。 他们刚才碰都没碰这孩子! 那妇人却是痛哭出声:“就是你们,他本就已经病了,你们不肯救他就算了,居然还害死了我的他。” “是你们杀了我的孩子,你们赔我孩子的命来!!” 周围靠拢过来的那些流民,听到这哭喊都是乱了。 “死人了。” “有人杀人了!” “他们怎么能杀人,那孩子还那么小,他们太狠了。” “杀人偿命!” “杀了这些没良心的权贵!!!” 骚乱一起,呼喝声渐重,更有甚者喊著要马车里的人偿命的。 沈霜月原本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听到那些呼喊声顿时面色一寒,连忙朝著胡萱低语了几句。 胡萱直接从马车里快速出去,朝著外间厉声道:“我看谁敢闹事!!” 见周围流民蠢蠢欲动,她“唰”地抽出短刃,寒声道, “谁敢靠近,杀无赦!!” 周围护卫,以及祝雄他们都是团团围拢在马车四周,纷纷抽出刀剑利刃,祝雄更是满脸警惕望著外间,骑在马上侧身朝著里面道。 “沈娘子,这些人有问题。” “看出来了。”沈霜月压低了声音,“祝二哥,麻烦你帮我做件事。” 祝雄侧身靠近车窗,沈霜月低声吩咐了几句之后,他便转身叫来不远处的小六子,就见他领著几人快速从人群里钻了出去。 而这边,胡萱则是站在车前,以內力扬声道, “我家小姐奉太子殿下之命替朝廷筹粮,半个时辰前才刚给了粮食让朝廷中人运送进京,朝中最迟明日就会放粮施粥安顿你们。” “可如若今日谁人敢作乱,妄图伤害我家小姐,那你们不仅別想得朝廷賑济,还要进大牢走一遭。” “你们谁若是不想要命了,大可以闹事看看!” 第257章 那孩子早就死了 胡萱声音落下之后,刚才的骚乱瞬间一静。 “筹粮?不是说朝廷没有粮食吗?” “对啊,官府根本不管我们死活,到处都没有粮食,你们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太子殿下怎么会管我们?” “太子殿下为什么不管?”沈霜月撩开车帘,探身朝外时,露出脸来,“太子殿下是大业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你们都是他的子民,他又怎会不管你们?” 她面上没有半点慌乱之色,也没有因为突然围拢过来的流民就惊慌。 反而面上平静,温和从容。 “我叫沈霜月,是御史中丞府沈家的次女,奉太子殿下之命,帮忙朝廷筹集賑灾粮食。” “你们既然聚集在此,不可能没看到今日从城外被官兵护送进京的那些马车,那些车上装的便是第一批运往京中的粮食。” “人会说谎,但粮食不会,不是吗?” 那些流民面面相覷,他们一直在京郊徘徊,落脚的地方也都在官道附近,今日京中那么多官兵出动,那动静自然瞒不过他们。 他们的確看到好些官兵押送了很多马车进京,只是那些官兵看守严格,远远將人隔开,根本看不到里面装著的是什么。 可没想到,居然是粮食? 有之前跟著一路从庄子过来的流民,大声问了一句:“所以之前那个庄子上送出来的,都是粮食?” 沈霜月看了那人一眼,点点头:“对,那些粮食昨日送到庄子,今日便有朝廷接手运回京城,等安顿妥当,最迟明日你们便能有饭吃了。” 那人顿时面露激动。 旁边有不知情的人连忙低声问话,那人忙將之前看到的那些告诉了其他人。 所有人都是沸腾。 人群之中却有人质疑:“就算朝廷有粮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给我们,说不定被那些官老爷拿去换钱……” “天子脚下,眾目睽睽,谁敢拿賑灾的粮食换钱,不想要全家老小的命?!” 沈霜月抬眼看向人群之中,却没找到刚才说话的人。 她垂眸掩住眼中寒光,扬声说道: “百姓是朝廷根基,朝中若有粮食,定会里可救济你们,可如今朝廷困难,你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是自北地而来,应当知道前两年朝中接连征战之事。” “外间那些关於朝中无粮賑灾的消息,的確都是真的,但是陛下和太子殿下一直在想办法,我不否认朝中会有一些贪蠹之人,可更多的也是想要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的。” “所有人都在为著北地灾情想办法,而前些时日也已经找到了粮源,之后会有源源不断的粮食送进京城,你们却在此时闹事,对得起那些呕心沥血替你们筹粮的人吗?!” 沈霜月厉声说完之后,见所有人都是不吭声,更有人神色动摇垂下了头。 她这才面色缓和下来,声音带上了安抚。 “我知道你们背井离乡受了委屈,也知道你们忍飢挨饿活的艰难,我们夙夜难寐想尽办法,只为了能早日缓解灾情,让你们能够安然返乡。” “你们只消再等一等,朝中便会放粮,届时人人有饭食,病者皆可医,可是如若你们今日在此动手伤了人,那就算之前有再大的委屈,也不足以抵消挑衅朝廷律法的罪过。” “到时候轻则入狱,重则丧命,难道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她未曾否认之前的传言,却以朝廷艰难之中极力护著他们,將那些不好的流言蜚语一笔带过,反倒是让他们知道朝廷賑济灾情的决心。 给予他们希望,再告诉他们作乱的后果。 沈霜月的话如同重锤落在所有流民心间,他们都是不约而同的后退了半步,之前那些被挑唆著叫嚷要让她杀人偿命的人,也都是纷纷闭紧了嘴。 路边那个妇人满嘴是血,眼见著刚起的骚乱居然就这么被沈霜月安抚了下来,她连忙就想要叫嚷出声,却被胡萱眼疾手快一掌敲在后颈之上,人直接晕了过去。 周围人嚇了一跳,以为他们是想要灭口。 却不想胡萱只是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孩子”,就单手將那孩子抱起来,然后另外一只手拖拽著那妇人到了马车前。 “小姐,这孩子身子僵硬,面上青斑,应该已经死了好几日了,不是刚断气的。” 说完她拉著那妇人满是单薄的外衫一扯,露出里面的衣物。 不像是外间那般脏乱狼狈,里面的衣裳竟是锦缎。 胡萱冷声道:“还有这妇人虽然看著衣衫单薄,但是里面套著厚实的衣,这衣物用的还是上好的缎面,而且她面色红润,手中乾净,连点薄茧冻疮都没有。” “她腕上和耳间都有佩戴饰品的痕跡……” 说话间她俯身在那人怀中一搜,只片刻就拿出两个布包,只片刻就拿出来递到沈霜月面前。 “小姐,是金子的耳饰,还有个金鐲子。” 周围那些流民闻言连忙朝前张望,而沈霜月也没拦著,直接就將那布包里的东西朝外摊开,眾人瞧著那金灿灿的鐲子和耳环,瞬间譁然起来。 北地受灾许久,但並不是人人都过的艰难,多的是那种家境殷实,或有存粮的人,可以留在北边安然过冬。 只有他们这种实在活不下去的,才会拖家带口,背井离乡的南下,想要找一条活路。 他们一路从北地过来,多是挨饿受冻,一路艰难,路上更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能够熬著走下来的多是面黄肌瘦,身上处处冻疮。 可是地上这个看上去可怜至极的妇人,却是面色红润,穿著锦缎衣,身上藏著鐲子耳环,手脚更是乾净瞧不出半点磋磨。 沈霜月寒声道:“把她弄醒。” 胡萱伸手提著那妇人,抓著路边积雪朝著她脸上一扔,刚才还昏迷的人被冻得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她先是茫然了一瞬,下一刻想起刚才的事情,瞬间尖声道。 “杀人……” 唰! 一道寒光落在她双眼之前,惊得她嘴里的叫嚷声瞬间断掉,她满脸惨白的朝后一趔趄,整个人惊恐至极。 第258章 说,谁派你来的? “我还以为你不怕死。” 胡萱冷嗤了一声,拿著手中短刃,厉声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妇人眼神晃动,颤声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派我来,我只是想救我孩子……” “你想救你孩子,却能眼看著他病死,身上藏著金鐲子却不愿意拿出来替他请医,而且他已经死了好几日了,你却抱著他来拦我的马车,哭求让我救他。” 沈霜月面色冷凝,“你这般行径,到底是想要拿你已死的孩子讹诈我,还是这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你不过是奉人之命,想要拿这个孩子的命来陷害我?” “我没有!!” 那妇人脸色顿时大变,张嘴就想要辩解,“这是我的孩子,他刚才还好好的……” “是不是好好的,让京兆府寻仵作看一看就知道。” 沈霜月神色冷漠,“你以为找一个已死的孩子过来,会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去的,还是觉得你拿一条已死的人命,就能挑唆这些人伤我?” 那妇人顿时脸色一慌,转身就想要跑。 胡萱一脚就踹在她腿腕之上,伸手按住她:“这个时候知道跑了?!” 那妇人被按在地上张嘴就想要说话,胡萱直接按在她后颈之上,让她嘴里瞬间没了声音,而在场那些围上来的流民也都是色变。 他们就算是再蠢,也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个妇人要是没有问题,她跑什么? 沈霜月见那些流民冷静下来,才开口说道:“我早就知道出面替太子殿下筹粮,会得罪很多人,可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用这种手段来害我。” “將这妇人锁拿了,直接送去京兆府,让孔大人好生问清楚,她身后到底是什么人。” 胡萱点点头:“是,小姐。” 她將那妇人拖拽著,交给了一旁的那几个护卫,又命人將那孩子尸骨收敛了起来,这才扬声说道, “诸位,你们既从北地来,想来也知道外间如今粮价。” “我家小姐替朝廷筹粮,因未曾谋取利益低价交给朝廷,所以得罪了好些权贵,今日之事就是有人利用你们,想要挑唆你们伤了我家小姐,阻拦朝廷筹粮。” “我家小姐还要赶著回城,与户部的大人们商议著,安排后续粮食进京的事情,还望你们让一让,免得耽误了事情,到时候受苦的还是诸位。” 围著那些人迟疑了下,抬眼瞧著马车里露出半张脸的年轻女子,还有围在马车四方那些带著刀剑的护卫。 “沈小姐,朝廷当真会放粮?”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沈霜月毫不犹豫:“会。” 她看向说话那人,以及周围抬眼望著她的那些流民,神色认真说道, “这些粮食,我是为了北地灾民,体谅太子殿下和陛下爱民之心,才会帮忙筹集,粮食也是眾目睽睽交给朝中的大人。” “他们若是不用以賑灾,敢动半点私心,別说天下人的唾沫星子会淹死他们,就连陛下和太子殿下也不会饶了他们。” “至於朝廷放粮,我没办法保证能立刻让你们人人都吃饱,但是朝廷一定会放粮施粥,保你们周全。” “待到后续粮食送进京城,朝中粮食宽裕之后,无论是你们,还是北地那些受灾的百姓,人人都不会饿肚子。” 沈霜月说的郑重,也没有敷衍,等说完之后才道, “我现在还要回城,去与朝中大人们商议后面粮食押运之事,所以可否烦你们让一让路?” 周围沉默了片刻,混在其中的小六子掐著嗓子叫了一声。 “好,我们信沈小姐,信太子殿下,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 “对啊,先让开吧,別耽误了沈小姐他们筹粮。” 人群之中有人朝后退了开来,其他人见状迟疑了下,也缓缓朝著周围散开,原本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在中间的马车被让了出来。 沈霜月柔声道:“多谢,我定会帮著太子殿下,早日將其他粮食运回京城,让你们安心。” “祝二哥,我们走吧。” 祝雄连忙翻身上马,回到了马车跟前,小心翼翼的带人护在马车四周,防备著这些流民动手。 可没想到马车走动起来时,那些流民却都是站在原地不动,连半个上前的人都没有。 他们一行人在流民目送之中离开,身后那些人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就连之前一直跟在后面的流民也逐渐拉开了距离。 马车之中,一直紧张至极的今鹊才狠狠鬆了口气,脸上苍白著说道: “小姐,奴婢还以为今日会出事……” 胡萱坐在旁边,却是沉著脸:“今日这事分明是有人想要陷害小姐,要不是小姐反应快,让人制住了那个人,又让奴婢揭穿了她,塞了些金子进她身上,否则真让她闹起来了,怕会出大乱子。” 今鹊驀地扭头:“那金鐲子不是她的?” 沈霜月拍了她额头一下:“笨。” 之前那个妇人扑上来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后来她那般执拗阻拦马车,甚至丝毫不惧皇城司那些人身上煞气,还一个劲儿的说什么要她性命不要的。 沈霜月就反应过来,那妇人十之八九有问题。 今日她出城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有人想要借流民生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所以她就吩咐胡萱上前。 原是想著不管那妇人有没有问题,都要先將人带走,免得引起流民匯集之后骚乱。 如果那妇人只是被人挑拨,怀里的孩子真是病了,等带进城之后再寻人医治。 可如果她是被人派来寻事的,把人带走,切断了源头,也能免了更多的麻烦。 “那个金鐲子原本只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好能寻个由头將人带走。”毕竟不管那妇人到底是不是被人派来的,一个合格的“流民”,身上都不可能放著这种东西。 胡萱说道:“不过今日动手的到底是谁,居然做的这般粗陋。” “既然打定主意要陷害小姐,怎么会找来个早就死了的孩子,而且还找了个处处都是破绽的人来冒充流民?” 第259章 同伙 胡萱惯来直来直往,只要听从命令办差杀人,但就算是她也明白想要算计人应该做的周全些,怎么会找个这么漏洞百出的人。 这不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 沈霜月闻言却是冷著眉眼说道:“那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察觉那人有问题,没有给她闹起来的机会。” 他们从一开始就察觉不对,第一时间就让人將人拿下,这才阻了后面还没发生的事情。 可如果他们没有那么快反应过来,甚至被那人给缠上。 以她刚才所为,那些流民被挑动了情绪,而她惊惧之下让人动了手,场面混乱时,谁还会留意到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死的,又会留意那女人是不是旁人派来的。 事后追究责任的时候,早就已经时过境迁,先不说那妇人会不会趁乱逃走不知所踪。 就算留下来,她“死了孩子”,身为苦主,旁人说起来,也只会说她沈霜月蛮横跋扈,动手打死了流民。 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沈霜月朝著胡萱说道:“把那人看管好了,回城之后直接送去京兆府。” 胡萱抬头:“不送去皇城司吗?” 皇城司的刑讯手段,可比京兆府厉害的多。 沈霜月却是摇头:“这件事情虽然是有人给我设局,但是眼下还不知道他们目的是什么。” 她这次既截了魏太后他们的谋算,坏了二皇子的接手江南官场的事情,又同时得罪了幕后囤粮的那些人。 要说对她动手,谁都有可能。 沈霜月微垂著眼帘,说道, “如果是幕后之人做的也就算了,可如果是魏家和太后他们,他们必定还准备了后手。” 如今魏家已经知道裴覦偏向太子的事情,敢这般明目张胆算计她,又怎么会不防备失手之后的事情。 要是把人送去皇城司,不管问出了什么来,他们都不会承认,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说裴覦串通太子作假逼供,更有甚者说今日是故意栽赃。 倒不如送去京兆府。 孔朝此人圆滑,明面上也不是哪一方的人,由京兆府审问出来的东西,才不会遭人置喙,就算最后牵扯到了魏家那边,他们也休想攀咬旁人。 更何况…… 沈霜月沉声道:“这次混进流民里的,並非只有她一人。” 胡萱愣了下:“小姐是说,她还有同伙?” 沈霜月嗯了声,伸手拉开马车帘子,透过车窗朝外唤了声:“祝二哥,小六子他们回来了吗?” 祝雄骑马靠近,低声说道:“已经回来了,跟你想得一样,那些流民里面还混了好些想要趁乱挑事的人。” “小六子他们抓了两个,还有几个人看情况不对直接跑了。” 沈霜月冷笑了声,她就说,京郊虽然流民多,但也不该这么大规模的聚集在一起,而且之前那妇人闹事时,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不仅那般容易就挑动了其他人情绪,招来了那么多流民,而且那些本不该那般大胆的人,开口便是要她“杀人偿命”。 那熟练的样子就像是早就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祝雄低声说道:“那几个人虽然跑了,但是小六子记下了他们的模样,要不要让人去將他们也抓回来?” 沈霜月说道:“不用,有这两个人就足够了。” 今日流民闹事,消息肯定瞒不住,那几人既然离开,要么就此隱匿,要不然就是直接被人杀人灭口。 与其费尽心思的去找跑掉的几人,倒不如好好审审抓住的这两个。 她说道:“你將这两个人捆好了,卸了手脚和下巴,待会儿交给皇城司的人带回去审,千万別叫他们死了。” 说完沉吟了下,沈霜月扭头, “胡萱,皇城司里可有擅长画像之人?” 胡萱连忙点头:“有,刑狱司那边有画像的高手。” 皇城司本就有缉拿之责,之前侯爷接管之后,又网罗了一大批能人,其中有几个画像的手艺,只需要旁人描述几句,就能画个八九不离十。 沈霜月说道:“那待会儿让小六子和押送的人一起去一趟皇城司,將跑掉的那几人画像绘製出来,教给皇城司的人。” 祝雄疑惑:“沈娘子方才不是说不抓他们了?” 沈霜月淡声道:“的確用不著抓,这画像是做其他用途的。” 这次筹粮之后,说不得会冒出一些不安分的人来,而且太子和二皇子之间爭端已久,裴覦的身份也註定他会与有些人交恶。 有了那些人的画像,无论是之后真的捉拿作乱之人,还是藉口做其他的,裴覦都能名正言顺。 只是这些话沈霜月没有跟祝雄他们解释,只说道:“你让小六子去一趟就是。” 祝雄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乾脆点头:“好。” 车帘垂下来,遮住了外间吹进来的冷风。 沈霜月靠坐在马车之上,垂眸思索片刻,才朝著胡萱说道:“等一下回去之后,你走一趟户部,跟李瑞攀说一声刚才的事情。” “他若是问起,你就说我受了惊嚇,担心有那些不愿朝廷拿到粮食的人会朝他下手,让他千万当心。” “还有,把我承诺朝廷会放粮施粥的话,也一併告诉李瑞攀,就说刚才情况危急,那些流民已有伤人之意,又有人混在其中妄图挑事,我不得不以此安抚民心。” 那些粮食给了朝廷,如何分配不该是她该说的话,她允诺放粮有些逾矩,虽然说李瑞攀未必会在意,但是沈霜月不想留给其他人口舌。 而且那些人今日算计她,本就是想要毁了她筹粮的功劳,那她就偏要坐实了此事,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有粮,这粮是她给的。 她要这善名,確保事后朝廷不会赖了她的封赏,也顺便让太子仁爱百姓的名声被所有人知道。 沈霜月朝著胡萱说道:“你去之后,让户部的人知道我因为筹粮的事受了伤,怕后面还会被人针对,心生胆怯之意,但是此事別明说。” 胡萱愣了下,下一瞬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邀功诉苦嘛。 她懂。 第260章 厚顏无耻 李瑞攀拿到粮食之后,第一时间就回了户部。 五万石粮食送回来,几乎填了大半个粮库,粮食清点清楚全部送进库中之后,李瑞攀就命人清算银钱,打算给沈霜月结算粮款。 只是话才出口,就有人提及延后结算之事。 “李尚书,眼下库中银钱虽然充足,但接下来賑灾也不知道要消耗多少,万一还有別的地方用……不如跟沈娘子说一声,晚些时候给她结算?”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李尚书,陈大人说的对,户部银钱虽然充足,但难保之后紧张,反正沈娘子他们也说要献粮给朝廷,又有太子殿下出面,想必晚些日子给银钱也无碍。” “今日陛下也说之后北地賑灾需要一大笔银子,要是这边也给出去了,户部存银恐怕就要见底,要是在遇到什么户部拿不出银子,咱们该如何是好?” “李尚书,不如您与太子殿下说一声,想来他也是答应的。” 那沈霜月筹粮不就是替太子做筏子,太子既想要仁德之名,想要趁机收揽民心,那就不可能跟户部撕扯银钱之事,否则岂不是折了他储君的风度? 只要太子开了口,那沈霜月又怎么会有二话。 户部几人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李瑞攀听著他们七嘴八舌,三言两语之间就想要赖掉粮款之事,言语之间更满是试探,更就只差直接点明这粮食是太子的人筹募而来。 既然太子赚足了名声,就该白给朝廷。 户部不用拿银子,就解决了麻烦,之后也不用担心银子不够賑灾所用,被宫中问罪,折损利益的只有沈霜月一人,与他们什么关係? 这些人打什么主意,李瑞攀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到,他直接就沉了脸。 “户部银钱见紧,那是朝廷的事情,凭什么从人家粮商那里剋扣?” “之前你们筹不到粮食急的团团转时,多少人指摘户部无能,你们都忘了?如今人家想尽办法替你们將粮筹来了,甚至连半点高价都没要,你们却想要拖欠粮款。” “怎么的,一个个的,都不要脸皮了?” 他前脚才答应沈霜月会將粮款一文不少的给她送过去,后脚这些人就想占人家小姑娘便宜。 开什么玩笑!! 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在场几人被李瑞攀说的脸上掛不住,有人小声嘀咕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他们替朝廷筹粮,又不是不要回报,等之后陛下定会有封赏,况且咱们给他们的价格也不低……” 李瑞攀直接看向说话那人:“陈大人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把这些粮款全部给你,將粮食给人家送还回去,之后筹粮的事情也用不著那些外人了,如何?” 说话那人顿时噎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瑞攀说话毫不客气,“之前户部征粮给的什么价格,你们难道不知道,还是不清楚外面现在粮价是多少?” “京中因为缺粮日日骚乱,北地的流民眼见著快要衝破石阳,如今別说八两一石,就算是二十两一石,三十两一石,你们能买回来粮食吗?” “陈大人,你能吗?!” 那姓陈的户部官员连忙低头,李瑞攀又看向其他人,目光每扫过一人,那人就匆忙避开视线,场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李瑞攀冷哼了一声: “自己无能,还满肚子心眼,既想要粮食,又不想给银子,什么好处都让你们占了,你们怎么不上天?” 他已经上了年纪,身形也不如年轻人挺拔,甚至呵斥之间声调也不高,可是说话时那气势,却是训的所有人抬不起头来。 等骂过之后,李瑞攀才说道: “如今才不过是第一批粮食,你们就想要赊欠粮款,在银子上面动手脚,那之后那些粮食还有谁肯送进京城。” “南地那些粮商是沈家那女娘好不容易寻来的,为的也是一颗报国之心,能替朝廷分忧早日缓解灾情,可你们却如此算计人家,就不怕人家寒心?” 他指著说话那几人:“若是那些粮商不肯再送粮,没有后续粮食,朝廷賑灾用什么?北地灾民吃什么?” “到时候流民作乱陛下问罪的时候,你们是拿著全家老小的命去赔罪,还是用你们这身肉,去安抚那些忍飢挨饿的流民,让他们啃了你们骨头扒了你皮肉去过冬?” “不知所谓的东西!” 一群人都是被骂的脸上涨红。 旁边原本见户部的人想要拖欠粮款,刚想要说话的季三一默默缩了回去。 侯爷果然说的没错,李瑞攀这老头子只要想护著一个人,那战力也是彪悍的厉害,嘴巴毒的都快赶上他家侯爷了。 他抄著手靠在樑柱上,瞧著李瑞攀训著户部那些人,跟教训自家孙子似的,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过来。 “李尚书,外间有人找您。” “什么人?没见本官忙著吗!” 李瑞攀不耐回头,言语之间满是没好气,只是下一瞬看到来人时,脸上怒色就是一收。 “奴婢见过李尚书。”胡萱朝著李瑞攀行礼。 “你怎么过来了?” 李瑞攀记得这个丫鬟,是沈霜月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这会儿怎么过来了。 见胡萱脸色有些不好,他不由皱眉问道,“可是你家娘子有什么事?” 胡萱低声说道:“回李尚书,我家小姐方才回城的时候,在城郊被流民围困。” “你说什么?” 李瑞攀脸上陡然变化。。 旁边原本看热闹的季三一也是猛地一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上千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流民围困?” 他们回城的时候,侯爷担心沈娘子安全,还特地留了人,有皇城司的甲卫在旁威慑,九道鏢行的那些人也还没有走。 那些流民怎么敢上前的? 户部那些人原本被李瑞攀劈头盖脸一顿骂,瞧见沈霜月的人过来时,原本还心有怨愤,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丫鬟居然说那沈霜月被流民围困。 第261章 卖惨 在场所有人都是朝著胡萱看过来,有人迟疑著问道: “那些流民怎么会突然围困沈娘子,可是沈娘子与他们起了衝突?” “是啊,若是没人招惹,那些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你们什么意思?!” 胡萱脸上一沉,怒视说话的人,“你是说我家小姐招惹了那些流民?!” 说话的那官员被她陡然提高的声音嚇了一跳,连忙开口: “本官没这意思,只是城外出现流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时常有勛贵朝臣途径那些地方,可之前也没听说出事……” 那些流民匯集在一起的確嚇人,可到底都是些老百姓,如同京中这些权贵人家,谁出行时不是好些护卫隨行。 那些流民顶多敢围一围那些普通马车,求一口吃的,可是鲜少有人敢不怕死衝著那些护卫隨行的马车动手。 “是不是因为沈娘子露了富,才招惹了那些人。” 胡萱脸上一沉:“我家小姐好端端的坐在马车之中,何来露富,她不过是隨同李尚书他们出去运粮,这才被人盯人了。” 胡萱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是一怔。 李瑞攀皱眉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说,今日之事並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挑唆那些流民为难你家小姐?” 胡萱脸色有些不好,低声说道:“之前您和太子殿下他们把粮食运走之后,庄子外就聚集了不少流民,等小姐带著我们回城时,那些流民更是一路尾隨。” “小姐原以为是因为那些粮食,才遭来他们目光,只想著儘快回城之后也就没事了,可谁知道走了没多远,就突然扑上来一个妇人,抱著孩子拦住了我们的马车。” 城外的事情不必瞒著人,胡萱低声將遇到那妇人后的事情说了一遍。 等说完后才道, “那个妇人抱著的孩子早就死了,却栽赃是小姐命人害死了她孩子,开口便嚷著让小姐杀人偿命,周围流民被她一激也起了骚乱。” 李瑞攀脸一沉:“那妇人举止分明是受人指使。” “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胡萱有些心有余悸,“当时情况混乱,那些流民聚集起来乱成一团,而且有不少人都动了手。” “小姐实在没办法,只能將筹粮之事说了出来,言及朝廷明日会放粮施粥,更將朝中寻到粮源的消息放了除去,这才勉强压住了那些人。” “小姐知道她不该擅作主张,替朝廷允诺放粮之事,但当时情况实在危急,那些流民里面混著好些故意挑事的人,所有事情都是衝著小姐来的,要是不能儘快压住骚乱,恐怕小姐……” 她说著说著,似是想起当时情况,眼圈都忍不住泛了红。 “小姐被惊嚇的厉害,护卫也伤了一些,要不是裴侯爷走之前留了些皇城司的人,祝二当家他们也还没有离开,恐怕小姐真的就已经凶多吉少了。” 胡萱似脸上满是后怕之色,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李瑞攀虽然不在现场,但是看著她的样子就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形,连这丫鬟都嚇成了这样,沈霜月还不知道受了多大惊嚇。 他沉声说道:“你家小姐做的对,万事都没有她周全重要。” “可是小姐所言逾矩,怕她所言会坏了李尚书之后安排……” “有什么坏不坏的,那些粮食本就是用来賑灾的。” 李瑞攀和沈霜月聊过几句,自然知道那小姑娘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她与谢家那般恶劣的关係,都不曾阻拦他们送粮前往石阳。 这般体贴温善的性子,要不是迫不得已,她是断然不会提及放粮的事情。 更何况京中如今本就乱了,这批粮食送进户部清点之后,本也有一部分是要用作稳定京城,放粮施粥也是早晚的事情。 太子替朝廷寻获粮源,朝中得了粮食能够賑灾,沈霜月虽然提前说了,但也都是事实,算不得什么逾矩。 李瑞攀关心问道:“可有抓住那作乱的妇人?” 胡萱点点头:“抓住了,小姐已经让人將那她送去了京兆府,交给孔大人去审。” “京兆府?” 李瑞攀下意识看了身旁的季三一一眼,刚想问怎么不將人送去皇城司,这京中论刑司审问之事,哪有比得过裴覦那廝的。 只不过这念头才刚起,他就想起裴覦和太子的关係,还有沈霜月替太子筹粮的事情。 思及刚才胡萱说的,那些流民是在运粮之时就已经动了心思,十之八九是针对这次筹粮之事,李瑞攀心头过了一道,就明白了沈霜月的顾忌。 那人的確送去京兆府更好。 胡萱似是没看到李瑞攀脸上那瞬间的疑惑,只低声说道: “小姐回去之后,察觉是因为筹粮的事情才招来今日报復,怕有人会朝著李尚书下手,所以特意让奴婢过来与您说一声,让您千万要当心。” 李瑞攀皱眉沉声道:“不过是一群损了利益的贪婪蠹虫,眼见著朝廷有粮,所以狗急跳墙,老夫岂会惧怕他们。” 胡萱道:“小姐知道您不惧,可是当心一些总是无错,小姐说,您是金玉,別与顽石瓦砾硬碰,损伤了自己。” 李瑞攀闻言神色温软了几分:“老夫知道了,你家娘子伤势可重?” 胡萱抿抿唇低声道:“伤了些皮肉。” 她说的轻巧,但脸上满是心疼,眼圈也红著。 李瑞攀见状就知道她恐怕没说实话,那么多流民围拢上来,又险些闹出大乱子,沈家那小姑娘若非惊著了,恐怕也不会让这丫头过来。 那小姑娘怕是不想让人担心,所以才忍了委屈。 李瑞攀一时间既觉得那小姑娘贴心,同时心下也越发沉怒,这些不要脸的东西,倒惯会欺负一个小姑娘!! “待会儿你拿著老夫的牌子,去请个太医过去替你家小姐看看,姑娘家的,伤了皮肉也是大事。” “多谢李尚书,” 胡萱红著眼圈,有些害怕地说道,“我家小姐今日有些被嚇著了,之后运粮的事情恐怕得让李尚书和裴侯爷多上心。” “而且这才是第一批粮食,就有人这么害小姐,要是之后……李尚书,您说那些人会不会朝著小姐下杀手?” 第262章 那沈氏,当真是个有本事的 “他们敢!!” 李瑞攀脸色冷沉,“这里是天子脚下,还轮不到那些蠹虫无法无天,你回去告诉沈娘子,让她安心,老夫会稟告陛下,让陛下派人保护她周全。” “而且她替朝廷筹粮,才受了这等委屈,陛下若是知道今日之事,定会追究到底,老夫也不会放过那些敢朝她下手的人!” 別说沈霜月是替户部解围,就衝著她弄来的那些粮食,能救了无数北地灾民,他就容不得有人这般害她。 他等一下就进宫一趟,得跟陛下好生说一说这些人的猖狂。 还有太子,得了那沈家小姑娘这么多“好处”,总不能坐视她遇到危险不理,至少也让裴覦派些皇城司的人保护她。 除此之外,还有今日抓到的那个妇人,既然送去了京兆府,那待会儿他也得去找孔朝一趟,定要让他审出到底是谁动的手! 他倒是要看看,是谁这么歹毒。 李瑞攀说道:“你放心,你家小姐行的是义举,谁也別想让她受了委屈,老夫会替她跟陛下討个公道。” 胡萱满是感动的行礼:“奴婢替我家小姐多谢李尚书。” 户部之中忙碌著,外间走动的人极多,还有一些人捧著册子站在院外,等著李瑞攀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胡萱说道:“奴婢已经將话带到,李尚书这边还有事情要忙,那奴婢就先回去了。” “你先等等。” 李瑞攀连忙开口將人唤住,“户部这边事多,怕也抽不出人来送银子给你家娘子,你既然来了,那就將粮款一併带回去,正好让季统领送你一程。” 胡萱连忙道:“小姐说过,此事不急……” “我知道她不急,我急。” 户部这些个人,没一个好东西,如今还没怎么著呢,就已经打著拖欠粮款的主意,要是不儘快將银钱结了,估摸著不用賑灾结束,就已经会想著办法赖掉这笔银子。 李瑞攀可不想在沈霜月那里丟了脸面,况且如今沈霜月刚受了惊嚇,把银子送过去也能安抚一下她。 他扫了在场那些户部的人一眼:“没听清楚吗,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去清点库中银钱,给沈娘子结算粮款。” 之前还闹著想要拖延粮款的人,这会儿都是消停下来。 他们的確是打了这银子的主意,可是如今却是不敢再提,那沈霜月前脚才替朝廷筹了一批粮食,后脚就被人算计迫害,险些在城外出了事。 如今人受了伤,听这丫鬟的意思,对於筹粮的事更生了退却之意。 他们要是再说不给粮款的事情,万一沈霜月当真不给后续的粮食,坏了賑灾的事,这罪名谁担当的起? 户部粮款结算的很快,库中银钱充足,加上之前打算收购粮食时就已经准备好了银子,这次直接调用拿来给沈霜月,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全部装箱抬了出来。 等胡萱和季三一从府衙出来时,身后便跟著好些皇城司的人,抬著几大箱子的银票和金子。 “沈娘子到底怎么样?”季三一出了户部之后才问,“真受伤了?” 胡萱揉了揉有些刺疼发红的眼圈:“你没长脑子?小姐真受伤了,你觉得我能过来这里?” 侯爷那边也早就坐不住了。 季三一:“……” 所以刚才在里面的时候,都是作戏?他纳闷:“那你这眼睛?” “还不是怕做不出来这样子,才提前涂了东西。” 要跟人卖惨,总要越可怜越好。 胡萱怕自个儿哭不出来,出门前提前抹了东西,刚才擦了半晌才將眼睛周围擦乾净,只是眼圈依旧还火辣辣的刺疼。 她嘀咕道:“今鹊到底给的我什么……” 抹了之后跟抹了辣油似的,火辣辣的刺人。 她忍不住的泪眼汪汪,一边抹著眼睛,一边让人將那些箱子抬上马车,然后才蹲在车辕上朝著季三一说道: “小姐说,有李瑞攀出头追究流民的事,朝中才不会轻拿轻放,而且之后侯爷也能名正言顺的往来城西。” 今日流民围困,小姐“受伤”,朝廷怎么说都得派人保护他们,这差事落在侯爷身上,也无人会猜忌置喙。 至於之后,皇城司的人再插手小姐的事,也是名正言顺。 胡萱说道:“走吧,赶紧把银子送回去,九道鏢行的人还在等著。” “成。” 季三一点点头,朝著后面吆喝了一声, “走了!” 户部送他们出来的人,远远站在门前瞧见马车离开。 等回去之后,就朝著李瑞攀说道:“大人,沈娘子身边那丫鬟,刚才出去之后就哭的厉害,我瞧著她一直在抹眼泪,莫不是沈娘子伤的很重?” 李瑞攀脸色有些沉,他就知道沈霜月怕是报喜不报忧,他沉声说道: “户部这边的事情,你先经管著,让他们和工部那边商议著搭建粥棚和安置所,先將我之前说的那些粮食运过去,儘快安顿好城外的流民。” “那大人您……” “老夫现在就进宫一趟。” 今日这事儿,总得替沈家那小姑娘討一个公道。 那人见李瑞攀理了理袖子,沉著脸转身就朝外走,他忍不住面露诧异。 李尚书很早之前就已经不管朝中的事情,生了告老之意后,更是连户部的差事也全都交给了下面的人。 无论是之前太后和陛下爭斗,还是后来孙溢平他们犯事,他都不管不问,全然不理。 这次灾情,他被强行拉扯进来,见谁都没个好脸色,可他也看得出来,李尚书不过是被迫接手这事。 可没想到,他居然会为著那个沈氏出头? 那沈霜月今日遇袭,说不准是谁动的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得罪了太后和魏家,李瑞攀这一进宫,可就是主动掺和进了朝中那些纷爭里。 那人想起今日宫中见到的那容顏出眾的沈氏女,低低感慨了句: “那沈氏,倒真是个有本事的……” 旁边捧著文书的小吏没听清楚,不解抬头:“大人,您说什么?” 那人摇摇头:“没什么,走吧,去找工部的人,早些把差事办妥,免得再出了乱子。” 第263章 又是那沈氏女! 朝中筹到粮食的事情,在有意之人宣扬之下,不到半日就已经人尽皆知。 那五万石粮食入京,瞬间让得之前人心惶惶的京中百姓吃了颗定心丸,而隨之而来,太子替朝廷寻到粮源的消息,更是让所有人都振奋。 朝廷搭建粥棚和临时安置点,源源不断的粮食被拉进粥棚之中,原本骚乱的城外也逐渐安定下来。 而身为帮著朝廷筹粮之人,沈霜月的名字不断被人提及,就连太子的威望,也是一时之间达到顶点。 京中四处都能听到称颂太子之言,而之前因平定西北“匪患”,本该扬名的二皇子,却是连半点水都没溅起。 二皇子府中,下人站在房中回稟著消息,二皇子脸色难看至极。 “如今外间街头巷尾,都是称讚那沈氏女和太子的声音,更有孩童编了童谣赞他们二人,反倒是太后娘娘和殿下。” “外面隱有传言,说太后娘娘之前以筹粮之事,逼迫陛下替殿下谋私利。” “好在殿下先一步安排了人在城中搭建粥棚,让二皇子妃带著女眷施粥,这才稍稍遏制住了那些谣言,否则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砰!!” 二皇子怒极,抬手就砸了身前的东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凌乱四落的碎片,嚇得那人连忙跪伏在地上,垂著脑袋不敢出声。 二皇子面上清冷消散了一空,整个人全是戾气,喉间压抑著怒火。 “好一个太子,以前还以为他性子老实,没想到他居然也会做这些事情,替他自己揽名声!” 他才不信京中现在的局面,没有太子的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这还不到一日,要不是他们暗地里宣扬,外间那些没脑子的愚民,怎么可能这么快知道,太子帮著朝廷找到粮源的消息。 而且太子居然敢踩著他和太后,替他自己树名。 简直是厚顏无耻!! 屋中还坐著个容貌精致的圆脸少年,他眉眼之间还带著稚气,身形纤细精巧,眉眼间跟二皇子有些相似。 他在旁皱著脸说道:“太子大哥向来不爭不抢的,不像是会做这事的人。” “你知道什么。” 二皇子冷眼扫向五皇子,说话时语气冷怒,“之前养心殿內的事,皇祖母已经下令封了口,除了太子,还有谁敢传出去?” “况且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之前户部孙溢平的事,还有白忠杰被坑掉性命的事,看似没有太子插手,可实则哪哪一件最后得利的不是他? 他看似不爭不抢,实则什么事情都做了。 他要是真的表里如一,如同表面上那般光风霽月,温润谦和,他又怎么会跟裴覦那贱奴搅合到一起? “而且这一次筹粮的事,太子分明是早就知情,否则怎么会提前安排那骆巡进京,之后又让那沈霜月弄出这么多粮食来。” 从京城去青淮等地,远比江南还要更久,要不是提前准备让人前去购粮,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况且沈霜月手中的那批粮食,根本就是早已经入了京城,不过是留在手中等待时机。 他们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等到皇祖母说了筹粮之后,才说自己有粮,还那般大方地低价卖给朝廷,將皇祖母之前的胁迫衬托的越发低劣。 要说不是故意的,鬼才相信! 要不是因为这些粮食,他早就將江南官场拿下,弥补了之前孙溢平他们,还有漕运司那些人死后的损失。 最重要的是,他好不容易借著巡视西北的事情,有了跟太子一较高低的资本,回京之后原是想要让皇祖母帮他请功封王,再让魏家出力,好能让他拿一部分朝中实权。 可是谁能想到,偏巧就遇上北地大灾,又遇到有人勾结商户欺上瞒下,让得粮食价格疯涨,就连魏家想要替他与太子爭抢都弄不回那么多粮食。 太子藉机扳回一城,不仅將他之前在西北所有的功劳都掩盖的一乾二净,就连他那储君之名也更上一层楼。 二皇子只要一想到自己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一夕之间全部付之流水,就不由气的眼中发狠。 “太子就是个无耻之徒,东宫那些也没一个好东西!” 下面跪著的那人听著二皇子怒火,垂著头迟疑了下,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可是殿下,太子寻到粮源的消息,不是东宫的人散出去的……” “你说什么?” 二皇子垂眸看他:“不是太子?” 那人点点头,连忙低声说道:“之前沈家那次女和太子他们出城运粮,太子和定远侯他们带著人押送粮食提前回京,那沈氏女因为办事晚回来一些,结果回城途中被流民袭击。” “那沈氏女为了安抚那些流民,这才说出了替太子筹粮之事,也將朝廷寻获粮源,有了賑灾粮的消息传了出去。” “当时城外流民太多,那沈氏女的话一传十十传百,这才会这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再加上宫中突然安排搭建粥棚和流民安置之所,所以外面的人便以为这些功劳也都是太子的。” 这件事情实在太过凑巧,那沈氏女前脚才替太子扬了名,京中后脚就搭建安置所,而向来对银子吝嗇,办事能拖则拖的户部,却是一反常態积极拿了银子。 不过半日时间,那安置所竟然就已经初具模样,再加上户部安排的人已经在安置所那边煮粥放粮,东宫又恰好送了许多火炭木材,以及衣物等东西过去。 这一下,所有事情累积在一起,就全都变成了太子的功劳。 如今坊间都说,那沈霜月是看在太子之前帮了她,这才费心帮著朝廷筹募粮食,而太子也因为贤德之名,才换来南地那些粮商捨弃利益,慷慨解囊,给朝廷低价献粮。 若非是太子,朝中无人理会流民死活。 也是因为有太子,賑灾之事才能得以顺利继续。 那些流民感激之下,恨不得给太子立了长生牌位,將人给供起来…… 二皇子猛地一拍桌子:“又是那沈氏女?!” 第264章 捉拿二皇子 二皇子说起沈霜月时,脸上满是阴鷙,那声音恨不得能撕了她。 “之前户部的事情,就是因为那沈氏闹起来,后来折进去个白忠杰,就连拉拢沈家的计划也全都废了。” “她先前帮著太子筹粮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还敢帮著他立名,她简直是在找死!!” 这个女人,简直可恶至极!! 五皇子目光微顿,皱眉朝著屋中那人问道:“可知道那沈氏女怎么会被流民围困的?” “目前还不知道。” 那人低声说道,“当时情况混乱,流民聚集了很多,那沈氏女被人衝撞时还受了伤,后来匆匆回了城西之后就请了大夫。” “李尚书不知为何对那沈氏另眼相待,听说了这事之后动了大怒,直接就进宫见了陛下,没过多久陛下就下旨,让定远侯派了好些皇城司的人前去保护那沈氏女,如今她那府宅周围看守严密,谁都进不去。” 他之前暗中去了一趟,还没靠近,就险些被人察觉,他们的探子也只能远远在外间盯著,连那沈氏的人影都看不到。 五皇子紧紧皱眉:“你是说,这件事情定远侯和皇城司的人插手了?” “对。”那人低著头,“定远侯亲自带人去了,而且奴才还听说,今日那些流民是被人挑拨,那沈氏女也是因为筹粮的事情才会被人所伤。” “这件事情闹的很大,陛下也是震怒至极,下旨让人严查。” 沈霜月被人袭击虽然出人意料,但是二皇子喜闻乐见。 五皇子在旁说了声:“怎么会这样,谁会朝她动手?” “还能是谁。”二皇子冷笑了声,“这次灾情严重,多少人都不敢开口,偏她敢替太子出头筹粮,强压外间粮价。” “她此举断了多少人財路,有人要她的命,有什么奇怪的?” 江南多少粮食运往北地,那些粮商都指著这次天灾大发一笔,可是沈霜月却弄来了那么多“低价”粮食,让朝廷賑灾粮充足。 才不到半日,京中粮价就已经开始回落,之前恐慌抢粮的人也大多都散去。 如今才不过送了五万石粮食就已经如此,等后续源源不断的粮食送进京城,朝中賑灾的人带著粮食北上之后,北地的粮价也会步京中后尘。 那些囤粮想要谋取利益的人,不仅赚不到银子,还极有可能会將大把的粮食砸在手上,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怒? 狗急跳墙,要沈霜月性命奇怪吗? 二皇子嗤笑了声说道:“太子不过是利用她拉拢沈家,想要借她收揽民心,她却满心感激將他当作恩人,这么蠢地替太子出头,那些流民怎么就没弄死了她……” “二哥慎言。”五皇子连忙道。 二皇子冷笑:“慎什么言?这里是我的府邸,难不成说几句话还能传了出去?” “况且那个沈氏不过是个弃妇,敢跟谢家闹成那个样子,又长了那么一张脸,谁知道太子是不是跟她有什么不乾不净的,否则她怎么会那么替太子出头。” 一个嫁人多年的女人,没有半点端淑,长得妖妖嬈嬈的,那脸比青楼妓子还媚,瞧人一眼就像是要勾人魂儿似的。 她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以她如今弃妇的身份,又和沈家那边只剩表面安好,要不是和太子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係。 太子就算要找人遮掩筹粮的事,也断然不会找上她。 她一个女人能干什么? 难不成还真有本事能入了太子的眼? 二皇子想到此处,满是不屑的嘁了声,言语之间对於沈霜月全是轻慢之意。 “二哥。” 五皇子不赞同的皱皱眉:“太子是储君,不管他和那沈霜月有没有什么,这话都不能隨便说……” 那沈霜月也就算了,太子的名可不是能隨便污的,没凭没据的传出去半句,那都是落人话柄的事情。 他刚想要劝二皇子几句,没成想外面就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你们是什么人,谁准你们闯进来……” 啊—— 那喝问突然断掉,似是有人交手,那突然而起的惨叫,惊得屋中几人都是神色一凛。 “二哥?” 五皇子有些受惊。 二皇子也是连忙起身:“林睿,外面出什么事了?” 他刚叫了声近隨的名字,想要朝外走时,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原本紧闭著的房门突然被人撞了开来,一道人影倒飞了进来砸在地上。 “林睿?” 二皇子看著地上的人惊愕出声。 林睿疼的脸上扭曲,强撑著从地上爬了起来,捂著胳膊颤声道:“殿下,是皇城司的人,定远侯带著好多金吾卫把府里给围了……” “你说什么?” 二皇子闻言大怒,“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擅闯皇子府,他们是想要造反吗?!” “本侯倒是不知道,进一个皇子府而已,竟也算得上造反。” “二皇子倒是懂得高看自己。” 二皇子驀地看向外间,就见院前金吾卫甲冑森严,刀剑林立下,一道高大身影越眾而出朝著里间走来。 二皇子府的人都是齐刷刷站在人前,护著二皇子他们,满是防备的看著来人。 “裴覦?” 二皇子目眥欲裂,怒视著人前那道身影,再看著他身后几乎將院子围满的甲卫,厉声道,“你疯了?!” “这里是我的皇子府,不是你的皇城司,你怎么敢带著这些人擅闯进来,你就不怕父皇跟你问罪吗?!” 五皇子也是满脸惊嚇:“定远侯,你虽然得父皇看重,可也断不该这般行事无忌,擅闯皇子府可是重罪,就是父皇也护不住你!” 裴覦抬眼看著他们:“本侯既然过来,自然是奉詔。” “你说什么?”二皇子脸色大变。 五皇子也是惊愕:“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谁给你的詔?” “自然是陛下。” 裴覦长身站在院中,满院积雪映照之下,他身上帝青色大氅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裴覦神色淡漠说道,“二皇子行事不端,恣意骄狂,罔顾圣意倒行逆施,本侯奉陛下旨意,捉拿二皇子进宫覲见。” 第265章 阻拦者,杀! 二皇子脸上瞬间血色消退,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是皇子,是父皇的亲儿子,就算有什么事情宫中需要召见,也大可派人过来通传。 父皇怎么会让裴覦这般大动干戈,带著皇城司的人闯进来? 而且裴覦刚才说的不是召见,而是捉拿,那一句行事不端、倒行逆施,简直是要断了他所有的希望,皇城还一副抄家的架势,父皇是想要废了他吗? 可是为什么?就算父皇厌恶他,因为魏家和太后不喜他,也断不该无缘无故的就这般对他,而且有魏家和太后在前,他怎么敢如此的…… 二皇子心中乱成一团,脑子里也嗡嗡作响,却竭力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千万別因为一时衝动著了別人的道。 他缓和著语气说道:“裴侯爷,我实在不知犯了何事。” “我刚回京城不久,父皇让我在府中休养,我一直谨遵皇命未有逾矩,父皇怎么会让你捉拿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裴覦淡声道:“是不是误会,就要问二殿下自己了。” 二皇子皱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裴覦说道:“二殿下若真是安分守己,那今日城外流民暴动,从何而来?” 二皇子愣住。 流民暴动?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裴覦就说道:“沈霜月替朝廷筹粮,於社稷有功,虽然坏了二皇子的好事,但你也不该命人挑唆那些流民伤她。” 二皇子心中一咯噔:“你胡说什么,我何时挑唆流民了?” 沈霜月遇袭,和他有什么关係? “那就要问殿下了。” 裴覦眼帘轻抬,神色淡漠: “沈氏被流民围困之时,有人混跡在流民之中挑唆他们生乱,当时阻拦沈家马车挑起流民暴乱之人,经审之后乃是受命於二皇子。” “陛下震怒,让本侯锁拿二皇子即刻进宫面圣。” 二皇子脸色大变,急声厉斥:“我没有,本皇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流民之事,更没有让人挑拨他们!!” 他是厌恶那沈霜月,也恨极了她帮著太子立名,筹募粮食之后坏了他的好事。 刚才听下人说起沈霜月遇袭的事情,他的確心头畅快,有些幸灾乐祸,甚至恨不得她能被那些流民弄死。 可是那些流民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他做的,他也是刚才才知道那沈霜月遇袭之事,又怎么可能安排人对付她。 更何况他真想要让人对付那沈霜月,就不会那么简单让她逃过去,他定然会直接让人要了她的命。 怎会给她机会替太子扬名?! 二皇子阴沉著眉眼怒声说道:“我今日出宫之后,就一直在府里,未曾见过什么流民,沈霜月的事情不是我做的,定然是有人陷害於我……” “是不是陷害,二皇子亲自去跟陛下解释吧,本侯只负责奉命拿人。” 裴覦说完,就懒得再言,直接一挥手, “来人,带二皇子进宫。” 牧辛直接上前,金吾卫也隨之围拢。 二皇子连忙后退半步厉声道:“放肆,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他怒视裴覦, “我知道你偏拢太子,想要替他对付我,可是裴覦,我从没做过这事,你要是敢伤我,太后绝不会饶了你!!” 二皇子府的护卫也是连忙挡在跟前。 “保护殿下!!“ 场中剑拔弩张,刀剑横立之下,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 二皇子府那些人团团围在二皇子身前,大有皇城司的人敢上前,就立刻动手的架势。 裴覦抬眼看著他们:“二皇子是想要抗旨吗?” 他长身而立,对著二皇子府的人,面上冷厉。 “皇城司奉旨拿人,就算是太后也不得阻拦,若有抗旨者,杀!” 一个杀字落下,周围金吾卫齐刷刷抽出腰间佩剑抬脚上前,寒光闪烁著,皆是虎视眈眈地看著二皇子等人,仿佛下一瞬就要直接动手。 二皇子何曾直面这等杀意,脸色瞬间苍白。 二皇子府那些人也是满眼惊惧。 “都住手!!” 五皇子脸上闪过焦急之色,连忙抓住二皇子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哥,別跟他们动手。” 皇城司领的是皇命,裴覦更是偏向了太子。 今日之事还不知道缘由如何,可皇城司敢闯府拿人定然是有了证据,二皇子本就已经落了下风,如果只是拿他进宫,裴覦不敢真做什么,可如果二皇子府的人先动了手。 那就是抗旨,皇城司的人对他们动手就是名正言顺。 届时裴覦如果出手不小心“伤”了二皇子,或者是做了其他什么事,就算是太后他们也没办法问罪於他。 五皇子低声道:“二哥,別中了算计。” 二皇子也不蠢,自然明白他不能真跟皇城司的人动手,否则有理也变成没理了,他脸上苍白,紧抿著唇朝著林睿几人道:“退下。” “殿下……” “退下!” 他低喝了声,那些护卫这才退开。 裴覦见状说道:“带走!” 牧辛上前,拉著二皇子的胳膊就是一压,二皇子吃疼之下脸上都有些扭曲起来,被人强行拉走。 “殿下!” 林睿著急就想要上前,却被五皇子伸手拉住。 见裴覦转身离开,五皇子连忙上前。 “裴侯爷且慢。” 裴覦回头:“五皇子要拦本侯?” “裴侯爷误会了,你替父皇办差,我怎敢阻拦。” 五皇子连忙道:“只是今日之事二哥真的是遭人陷害,他从宫中出来之后,就一直跟我在一起,沈氏的事情不是二哥做的,定然是有人想要藉此栽赃。” “是不是陷害,自有陛下分辨,本侯只奉皇命拿人。” 裴覦淡漠,“五皇子若有不满,可以进宫去见陛下。” 五皇子听著他这般油盐不进的话,那犹带稚气的脸上浮出抹恼怒,可也知道不能与他爭执,只能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父皇英明,自然不会被小人所骗,冤枉了二哥,我只是有些担心城外的事。” 他脸上还没完全长开,眸子也不像是二皇子那般精明算计,反而眼角钝圆,眼底乾净,天生的会让人觉得好感。 “那沈氏伤的如何了,擒回来的人送去宫中了吗?” 第266章 裴侯爷,万事留一线 “五殿下很关心流民的事?”裴覦抬眼。 五皇子似是没听出內涵,只忧心说道:“城外流民匯聚,京中也难免生乱,父皇这段时间一直忧心此事,我自然也担心。” 裴覦定定看著他,那目光带著几分探量。 见五皇子丝毫没有闪躲,只满脸坦然关切的模样,裴覦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说道: “沈氏的伤虽然不重,但受惊不小,至於擒回来的人。” “拦路的那妇人被沈家护卫扭送去了京兆府,孔大人已经审过了,剩下逃走那几个,本侯也已经命刑狱司的人绘製了画像,派人全城缉拿。” 五皇子似是惊愕,皱眉问道:“居然不止一人?” “自然,沈氏阻了太多人的利益,总有那狗急跳墙的想要她的命。” 裴覦淡声说完之后,眉峰轻压,露出些不耐, “城外的事情,非本侯主审,五皇子若想知道什么,可自行去京兆府衙询问,本侯还要进宫跟陛下復命。” “亦或者,五皇子也跟本侯一起进宫?” 五皇子连忙摇头,父皇因为那沈霜月遇袭的事情震怒,本就已经怒了二哥,他这个时候跟著裴覦他们一起回去,那简直是自找麻烦,他连忙道: “不用了,裴侯爷自便。” 裴覦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皇城司的人来的快,走的也快,只片刻院中金吾卫就退了个乾净,只剩下之前衝突时留下的满地狼藉。 二皇子府人心惶惶,院中护卫都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倒是之前被二皇子唤作林睿的那人沉稳一些,走上前道:“五殿下,我们殿下他真的没有收买那些流民。” “他虽然恼怒那沈氏,但太后娘娘特地叮嘱了,这段时间不允殿下生事,殿下也从没交待过下面的人去挑唆那些流民。” 他是二皇子身边近隨,二皇子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是交待给他去做。 要是真要对那沈霜月做什么,他不会不知情,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接到过二皇子的命令,那城外的事情分明是有人栽赃。 五皇子说道:“我知道,之前筹粮的事情,二哥已经吃罪了父皇,更是让朝中上下生了议论,这个时候若再去动沈霜月,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二哥不会这么糊涂。” 见院中闹哄哄,所有人都是惶恐,他出言安慰, “这件事情是有人陷害,父皇虽然让皇城司拿人,但也不可能全凭一个刁妇之言,就定了二哥的罪。” “你现在命人去通知外祖父,將刚才的消息告诉他,我先进宫去见皇祖母,有皇祖母在,二哥一定会没事的。” 林睿心中不安,总觉得今天的事情太过奇怪,而且刚才定远侯那架势,可不像只是拿人回宫询问的。 陛下与太后娘娘爭权已久,彼此暗中虽然斗的不可开交,但是明面上却有“默契”,绝不会轻易撕破脸皮。 二皇子是魏家的“將来”,若非真拿到了什么证据,陛下断不该这般不留情面,纵容那裴覦行恶。 五皇子见他依旧忧心忡忡,开口说道:“你眼下担心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做好自己的事情。” “皇城司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人,二哥被擒的消息传出去,定会有人趁机抹黑,你让人留意外面,特別是跟那沈氏遇袭有关的,要是有什么不对及时稟报,別叫人趁机污了二哥的名声。” “还有,让人盯紧了府里的人,切莫让人钻了空子。” 林睿神色一凛:“五殿下放心,小人明白。” 五皇子说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进宫去找皇祖母,魏家那边记得去送信。” 林睿点头:“是。” …… 皇城司的人去二皇子府拿人,眾目睽睽之下,二皇子被金吾卫锁拿出府。 哪怕天寒地冻的,依旧引来一片譁然。 “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是二皇子吧,怎么被人拿了?” “那些人好像是金吾卫,那领头的,是定远侯……” 裴覦身形高大精壮,皮肤也不似京中儿郎白皙,在京中普遍文弱纤细的权贵之中,那身量过於的出类拔萃,况且金吾卫身上那甲冑也好认的很。 前段时间京中频繁抄家,金吾卫像是土匪似的,每出入一处地方就锁拿一连串的人出来,那满身煞气招惹不得的样子,就算是路人也都记得了。 二皇子府本就在京中最为繁华之地,周围住的也全都是官宦勋爵,皇城司这么大动静,几乎惊动了所有人。 再加上街头巷尾那些围拢过来的百姓,一路上聚满了人。 二皇子府到宫门,足有半柱香的距离,二皇子骑在马上被裴覦带著招摇过市,眼睁睁地看著身后跟著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人朝著他指指点点,言语之间满是揣测,议论声更是喧囂於耳。 他都不用想,今日之后,他的名声会沦落成何种模样。 二皇子死死抓著韁绳,脸色铁青地咬牙说道:“定远侯,父皇只是命我入宫问话,並未曾给我定罪,你当真要如此对我不留情面?!” 他是皇子,未被问罪之前该有皇子的体面,入宫本该乘车,可是裴覦却让人就带著他这般骑马进宫。 招摇过市,一路任人“尾隨”议论,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二皇子牙根咬紧,害怕自己入宫的缘由被人知晓,引来骚乱,所以不敢大声跟裴覦爭执,只声音几乎从喉间压出。 “你虽然是父皇亲封的侯爵,可是本皇子也不是好欺负的,事未定性之前,裴侯爷还是万事莫要做绝了,也给自己留条退路……” “二皇子在说什么?” 裴覦回首时,皱眉似是不解。 他不似二皇子压著声音,开口时未曾遮掩。 “沈氏受伤,陛下让本侯带你进宫问话,按著规矩本该押送隨行,但本侯知道二皇子精贵,特意將自己的马让给了你。” “皇城司人皆是步行隨护,本侯更是体贴二皇子不敢疾行,一路护持於你,二皇子还有什么不满意?” 第267章 眾矢之的 二皇子听到这话,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朝著围拢最近的那些人看过去,果然就见刚才还张望著看热闹的那些人面露疑惑。 “原来是二皇子犯事了,被拿进宫问话?” “不过沈氏受伤,哪个沈氏?” “定远侯说的是什么人?” 人群里议论纷纷,那些老百姓都只听出二皇子是犯了事,这才被皇城司的人锁拿进宫,但是有几个自权贵府邸的人,听闻“沈氏”二字时却都是神色微变。 京中姓沈的人家不少,可是能被陛下这般在意的,甚至因为受伤直接锁拿二皇子进宫问话的,莫不是…… “裴侯爷,您口中的是沈氏是?”人群里有人扬声问道。 裴覦也没隱瞒:“自然是替朝廷筹集賑灾粮的沈娘子,沈霜月。” 此言一出,人群瞬时喧譁起来。 牧辛站在二皇子身前,扬声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之前朝廷无粮,沈娘子仁义,费尽心力替朝中筹得粮食缓解京中困局,更是与太子殿下一起寻得了粮源,助朝廷賑灾。” “怎料她出城助朝中运粮之时却遭人暗算,在城外被流民围困受了重伤,陛下得知此事后震怒,我家侯爷这才带著我们奉旨拿人问案。” “哗——” 原本只是围观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如同滚烫的油锅里被泼了盆水,所有人都是沸腾起来。 “怎么会是沈娘子?” “我今日还看到朝廷运粮,她居然受伤了?” “什么人敢伤她!!” “还能是谁,你们没听到这位官爷说吗,沈娘子受伤,陛下命人拿人,这二皇子就被抓了,是他派人伤了沈娘子。” 那沈氏替朝廷筹粮的事情,京中人尽皆知,那些运回来的粮食已然分发出去賑济灾民,稳定京中粮价。 因为有那些粮食,之前的骚乱才安定下来。 多少百姓感念她恩德,恨不得將人供起来,可是二皇子居然命人挑唆流民袭击她,还害她重伤? 二皇子能感觉到周围人目光不善起来,更有甚者,街头那些百姓看著他时,像是恨不得吞了他。 他急声说道:“你们休得胡说,那沈氏受伤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本皇子没有伤她,那些流民的事也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会是谁!” 人群之中突然有什么,朝著里面扔了过来,直直就砸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猝不及防脸上挨了一下,疼的叫了一声,人也险些从马上栽了下来,好不容易抓著韁绳稳住身子,肩头就掛著落下来的菜叶,显得格外狼狈。 人群里有人怒骂。 “之前就有传言,说朝廷没有粮食,你和太后手中明明有粮,却不肯卖给朝廷用来賑灾,还让人唆使城北那些人为了粮食打斗起来,想要拿著粮食逼迫陛下让权给你,夺太子殿下的储君之位。” “要不是沈娘子寻来了粮食,怕是就被你们得逞,你根本就是看不惯沈娘子坏了你的好事,所以才让人伤的沈娘子!” “什么?” 人群里不少人都是面色变化,所有人都是看向说话那人。 “二皇子居然有粮?” “真的假的?” “可是之前不是没有粮食吗?” “怎么会没有,他们这些权贵皇亲手里哪能拿不出粮食,不过就是不想拿出来救济百姓,想要趁机给自己谋利而已。” 说话那人样貌寻常,可此时脸上却满是怨色, “我邻居家的姐夫是在户部衙门里当差役的,他说户部之前为了筹粮的事情,好些大人都急白了头髮,就连陛下也是日日召见朝臣,想要想办法。” “二皇子和太后他们手里早就有粮,而且比沈娘子给的粮还多一些,但是他们不肯给朝廷真在,反而要陛下答应让二皇子分太子的权,还要朝廷给他们高价。” “陛下不肯答应,他们就眼看著流民挨饿,城里混乱不肯放粮。” 说话那人满脸鄙夷,对著二皇子时更是不屑。 “后来城北混乱那日,因为粮食差点闹出人命,陛下为了大局逼不得已之下,险些鬆口答应了太后他们。” “是沈娘子及时送回了粮食,太子殿下又仁德慈善,与沈娘子一起说服了南地那些粮商,让他们答应慷慨解囊帮著朝廷渡过难关,指不定如今太子殿下连储君的位置都要被二皇子给抢了。” 他说话间看向人群里的二皇子,冷笑著道, “沈娘子寻来了粮,让他们打算落空,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怎么可能会让沈娘子好过,那些流民肯定是他们找来的,为的就是报復沈娘子替朝廷筹粮。” “简直无耻!!!” 人群里因为这话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是难以置信地看著场中那锦衣华服的二皇子,脸上神色一点点变化。 官差运粮回城的时,他们都是亲眼看到,二皇子那些流言外面也传过几句,但是没多久就被压了下来。 二皇子府派人搭建粥棚,放粮施粥,显得一派仁善,好些人就以为之前那些只是谣言,可是没有想到居然是真的。 二皇子他们早就有粮,却不肯放粮,眼看著城中生乱。 如今人家沈娘子寻回了粮食,能救老百姓於水火了,他们居然还要暗害人家,置人於死地。 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句。 “那沈娘子受了伤,之后的那些粮食呢?” 其他人连忙看向人群之中。 “对啊,那些粮食呢?” “我听说后面还有好些粮食没有入京。” 裴覦坐在马上,听著人群中七嘴八舌的问话,皱眉神色有些不太好。 “皇城司不负责筹粮之事,不过南地那些粮商,一直都是沈娘子替太子殿下联络的。” “她如今受惊负伤,恐怕……” 他没有將后面的话说尽,但是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忧心之色,却仿佛已经將所有的话都说了。 沈霜月出事,南地那些粮商可能会反悔。 这一下子,瞬间捅了马蜂窝。 別说是围观的百姓稳不住,就连那些因著动静跟过来的,那些朝臣权贵府邸的人也都是纷纷色变。 第268章 烂泥里滚过的二皇子 之前京中的情况,所有人都看见了,因为缺粮事情闹的人心惶惶,坊市之中时有爭执打斗,城外的流民也是越来越多。 隨著北地灾情不断传来,外间恐慌日益加深,所有人都害怕著久灾会出大乱,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会毁於一旦。 这个时候沈霜月他们寻来了粮食。 是因为朝廷有粮了,京中混乱才被压了下来,也是因为知道朝廷寻到了粮源,后面会有源源不断的粮食入京,所有人才能安心等著。 等粮价降下来,等灾情缓解之后,生活恢復如常,那些粮食关乎的不仅仅是北地那些灾民,更关乎他们在场每一个人的利益。 可是如今却说,那些粮食可能会出了问题。 如果没了粮,他们吃什么,又拿什么过活?! “二皇子让人伤了沈娘子,不想让沈娘子筹粮,是想断了我们所有人的活路吗?” “你想害死我们?!” 一言激起千层浪,本就因为裴覦的话而心生恐慌的人群,瞬间被挑动了心弦,所有人都是怒色惊慌。 “谁准你伤害沈娘子?!” “沈娘子是好人,你居然还害她?!” “什么狗屁二皇子,只知道自己利益,不在乎我们死活,就你还想要当太子殿下?” “打死他!” “打死他!!!” 周围骂声此起彼伏,怨憎言语更如海啸。 二皇子的身份根本镇不住人,而他几乎想要断了他们活路的举动,更是激怒了所有人。 周围有人拿著东西朝著里间砸过来,而这一动作就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无数人谩骂著朝著二皇子动手。 铺天盖地的东西落下,金吾卫齐刷刷的避开,二皇子被乱七八糟的东西砸的满头满脸,浑身狼狈的闪躲时,却根本避不开来。 周围那些怒骂和怨憎让他脸色惨白,整个人抱著头嘶声道:“本皇子没有伤她,那些流民的事不是我做的……” “你们疯了不成,我是皇子,你们敢伤我……” “住手!快住手!!!” 只可惜周围骂声滔天,二皇子的声音直接被压了下来,根本没有人去听他说什么。 裴覦骑在马上,冷眼看著二皇子抱头鼠窜的模样,眸色冷淡至极。 “牧统领,咱们要不要拦一下……”有人小声问道。 牧辛隨口道:“拦什么?” 没见到侯爷都只是冷眼看著吗,更何况刚才人群里的人本就是他们的人。 侯爷原本只是想將二皇子带进宫而已,也没想过要让他这般难堪,可谁让二皇子自己嘴贱,居然敢詆毁沈娘子和太子清白。 他们的探子探听来的那些话,侯爷没撕了他就已经够克制了。 那沈娘子可是侯爷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侯爷都捨不得她受半点委屈,二皇子居然敢污言秽语,侯爷折腾不死他才奇怪。 等看够了热闹,眼见著二皇子险些被砸下马,抱著头大喊著“救命”,裴覦这才突然出声。 “来人,保护二皇子。” 皇城司的人纷纷上前,將二皇子围在中间,原本几乎快要围拢的百姓被推攘著退了开来。 眼见著那些人还想要上前,裴覦厉声道: “谁不想要命,儘管上前。” 金吾卫的人“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 甲冑森严,刀剑利刃威慑之下,原本群情激动的百姓,瞬间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纷纷安静下来。 更有甚者满是惊慌,连忙后退。 裴覦骑在马上冷声说道:“二皇子还未定罪,沈娘子的事情陛下也自会查问,但是你们伤及皇子却是要掉脑袋的。” “今日看在你们是因为沈娘子遇袭,才会一时激愤,本侯就不问罪你们了,但如若你们再敢动手,本侯必不轻饶。” 周围那些百姓闻言都是忍不住看向二皇子,虽然依旧激愤,可到底害怕金吾卫手中刀剑,不敢再上前。 二皇子却是满身狼狈,好不容易脱身出来,朝著裴覦就怒声道: “裴覦,你居然敢纵容这些贱……” 他原是想说贱民,可话到嘴边却看到周围已然围满的人,猛地顿住,咬牙道:“这些人胆敢伤我,你居然放过他们。” “那二皇子想要如何?”裴覦神色冷漠,“你若是觉得本侯处置的不好,那二皇子自便。” 他抬了抬手,金吾卫便有退开之意。 二皇子瞬间一惊,对著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贱民,更有甚者蠢蠢欲动像是想要再动手,他只觉得浑身都疼,连忙尖声道: “你敢?!” “裴覦,父皇还在等著我进宫,我要是有事,父皇也不会饶了你!!” 裴覦看著色厉內荏的二皇子,嘴里嗤了声。 二皇子脸上瞬间涨红。 裴覦没再看他,只扭头朝著皇城司的人一挥手。 “护送二皇子进宫。” 皇城司的人再走动时,周围围观的百姓虽然没有散去,但也没人敢阻拦,裴覦领著二皇子从人群穿行而过,那些百姓虽然不敢再动手,可是嘴里却没留情。 二皇子往日的好名声,几乎半丝不剩,而他谋害沈霜月的事,更是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二皇子那狼狈模样,一路顶著进了宫中。 等到了养心殿时,別说是在场的李瑞攀等人,就连景帝和太子瞧见仿佛泥坑里滚过的二皇子时,都被他那一身狼狈给惊著。 景帝脸色有些不好:“这是怎么了?” “父皇。” 二皇子憋屈了一路,此时见到景帝就猛地朝著地上一跪,眼中通红悲愤说道, “儿臣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情,竟是要父皇让人如此羞辱儿臣,若是您不喜欢我,那直接要了儿臣的命便是,为何要如此对儿臣?” “你在胡说什么?”景帝呵斥出声。 旁边站著的冯文海连忙上前,他已经听闻了外间的事情,俯首在景帝身旁小声说道。 “陛下,方才皇城司的人锁拿二皇子进宫时,遭城中百姓围困。” “那些人知道二皇子挑唆流民伤了沈娘子,激愤之下动了手……” 他小声將外面的事情跟景帝说了一遍。 景帝驀地看向裴覦:“……” 第269章 无耻!下贱! 景帝万没想到外间居然发生了这种事,眼角抽搐了下看向裴覦,而在场的李瑞攀几人,也都是看了过去。 陛下的確是下旨让定远侯前去拿人,让二皇子进宫问话,可是从来没有说过,让他这般“折腾”二皇子。 堂堂皇子,招摇过市,为百姓围攻。 这定远侯的心眼儿可真够黑的。 他这分明是想要毁了二皇子…… 二皇子也能听到冯文海的声音,等他说完之后,猜跪在地上红著眼说道: “儿臣好歹是皇子,就算有罪也该父皇来定,怎能让人如此折辱,更何况外间事情未定,定远侯就纵容那些百姓当街羞辱儿臣。” “儿臣还不如一头撞死了事,还请父皇替儿臣主持公道!” “裴覦!”景帝沉声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微臣不知道二皇子在说什么。” 裴覦皱眉站在殿中,面对景帝的盛怒没有半点胆颤心虚,反而不明所以, “微臣奉陛下之命,前往二皇子府拿人,他府中之人先是阻拦,朝著皇城司人动手,后又想要抗旨不尊。” “微臣虽然恼怒,却也未曾朝著二皇子动手,至於回宫途中,是二皇子派人伤了沈娘子的事激起了民愤。” “那些百姓围攻二皇子时,是微臣命人护著他,才能让他安然离开,可是二皇子怎么能如此恩將仇报,不仅不感激微臣,反而攀咬臣一口,污衊微臣?” “你信口雌黄!” 二皇子万没想到裴覦这般无耻,满眼怒色, “分明是你故意害我,要不是你带著我招摇过市,不让我乘坐马车,又故意跟人提起沈霜月的事情,我怎么会如此?!” “笑话!” 裴覦似乎是被他的话冒犯到,眉峰压下来时,整个人都多了几丝凛然厉色。 “皇城司拿人,向来都是如此,司中金吾卫皆是步行,平日里有的也只是囚车,微臣去何处给殿下寻马车?” “更何况陛下在宫中等著问话,微臣已將自己的坐骑让给了二皇子,免你步行进宫尷尬,更一路隨行护持,二皇子还想要如何?”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平日里冷冷淡淡时,就已经显得不好招惹。 此时生怒,那脸上煞气增添,人也显得凶悍。 裴覦垂眸看著二皇子冷声说道: “至於那沈氏的事情,本侯带著金吾卫拿人,围观者眾多,若是不与他们解释清楚,谁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皇城司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说沈氏被城外流民所伤,说陛下担心沈氏,命人严查此案,何曾提起过二皇子半句?” “你们怎么没有,你们分明……” 二皇子刚想说什么,却如同被卡了喉咙突然顿住。 裴覦却是冷声道:“分明什么?” “微臣不过是奉陛下之命带你进宫,从头到尾都是照著规矩行事,何曾对你有过半分怠慢,又哪里说过半句二皇子的不是。” “反倒是二皇子,从一开始时,就格外不逊,一口一个你是皇子,微臣若是拿你,太后娘娘不会饶过微臣。” 景帝眸色瞬间一沉。 二皇子脸上白了几分:“我没有……” “有没有,二皇子自己清楚!” 裴覦冷然打断二皇子的话,扭头看向上首, “微臣行事,问心无愧,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命人去寻今日街头之人,查问刚才的事,看微臣可曾对二皇子有过不敬。” 他说话时太过理直气壮,掷地有声的样子,完全不怕有人与他对质。 反倒是刚才疾言厉色,开口指责的二皇子,此时却是被质问的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 景帝沉著眼看向二皇子:“定远侯说的可是真的?” “不是……”二皇子急声道。 “那你告诉朕,他做了什么。” 景帝的话越发冷沉了些,李瑞攀他们也是忍不住看向二皇子。 所有人都在等著二皇子说话,可他却是张了张嘴,掐著手心,脸上乍青乍白。 他想要说裴覦故意让他为难,说他命人诱导那些百姓,毁他名声,说他是故意帮著太子想要让人羞辱他难堪。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刚才在街头时,无论是裴覦还是皇城司的人,的確没有明说过沈氏受伤的事情是他所为,甚至於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过他半句。 他们只是说,沈氏受伤,宫中命皇城司拿人问话。 说沈霜月因为囤粮之事被流民围困,受惊之下,可能会影响南地那些粮商送粮。 他们话里话外,都充满了诱导意味,那些围观的百姓也是因为他们那些话,才会那般群情激奋,可是论真起来却又没办法追究。 因为他们没有说过,是二皇子挑唆流民袭击沈霜月。 就连后將来引起骚乱的那些话,也不是出自裴覦他们的口。 景帝沉著脸:“怎么不说话?你不是说裴覦羞辱你?” “儿臣……儿臣……” 二皇子脸色青白交加,垂著头手心都掐出了血来,却是吞吞吐吐愣是没说出来一句话来。 裴覦见状却是嗤笑了声,没有因为他这般就放过他,反而冷言说道, “二皇子说不出来,是想不起来微臣到底如何羞辱了你,还是一时半刻不知道该怎么栽赃微臣?” “我没……” “没什么?” 裴覦言辞犀利至极, “那街头之事,分明是你自己酿成。” “要是皇城司入府时,你就直接听从圣旨跟微臣入宫,哪会闹出后来动静,要事你真顾全皇室名声,就该跟微臣道明乘车进宫之事,而不是等到离开之后才提及。” “微臣是个粗人,不懂得京中这些门道,可是二皇子难道也不懂吗?” 他冷然看向二皇子, “但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任由微臣照著规矩带走了你,等到事情闹起来后,却以此指责陛下纵容微臣羞辱於你。” “你以死相要挟怪罪陛下,到底是因为街头受辱恼羞成怒,还是想要藉此转移话题,好能让陛下不问罪那些流民之事,亦或者是觉得陛下不该让我拿你?!” 第270章 火上浇油 “你別胡说,我没有!!” 二皇子根本来不及解释,就被裴覦一通话打的蒙了头。 他怎么都没想到裴覦居然这么无耻,明明是他带人强闯府邸,上来就直接动手,是他命人拿了他之后,就直接推攘著出了府门。 府中那些下人全被拦在府中,而裴覦根本就没有给过他说话的机会,扭著他上了马之后就招摇街头,引得那些百姓围观,闹出后来那么多事。 这分明就是他想要毁他名声。 那种时候,他下意识就觉得裴覦是想要害他,又怎么可能答应让他乘车之事,可是如今裴覦居然反咬一口,说这一切都是他故意为之。 二皇子气得眼前犯黑,喉头生了腥甜。 眼见著景帝和李瑞攀他们脸色都有些不对了,二皇子跪在地上急声道:“父皇別听定远侯胡说,儿臣绝无此意。” 景帝面色沉冷:“那你是何意,你方才一口一个朕要逼死了你,怎么,你真的像是裴覦所说,觉得朕没资格让你入宫问话?” 他竟是拿著太后来压裴覦,当真以为有魏家就能无所顾忌?! “儿臣不敢!!” 二皇子被景帝的话说的脸上苍白,他直接重重一磕头后,整个人跪伏在地上, “儿臣只是一时情急,又被那些百姓羞辱,所以想要求父皇替儿臣主持公道,儿臣断不敢质疑父皇,更不敢要挟父皇。” 裴覦说道:“二皇子自然是不敢质疑陛下的,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身份娃,微臣不配前去拿他,觉得微臣这定远侯能隨意污衊攀咬,无足轻重罢了。” “不过也是,微臣这般只懂得打仗的粗俗之人,若非陛下看重恐怕连朝堂都入不得,又怎么能入得了二皇子的眼。” “我没有!!” 二皇子伏在地上扭头,目眥欲裂地看著火上浇油的裴覦。 他已经占了上风了,强词夺理让他得罪了父皇,却居然还要咄咄逼人不肯罢休,非要將他置於死地。 裴覦是景帝亲封的定远侯,身上有北伐驱逐蛮族的天大功绩,他本就在武將之中威望极重,他要是都无足轻重,那朝中其他武將算是什么? 封他定远侯的景帝又算是什么? 大业立朝多年,除了那一批跟隨太祖得了誥封的將军之外,其他有许多都是寻常出声,靠著战场之上一刀一枪,拼杀得来的封赏。 他们多是家世平平,言行更比不上京中老牌勛贵,没少因为举止粗俗鲁莽,被人在暗地里议论,可是这些议论没有一句能放到明面上来,更没有人敢当著他们的面说。 裴覦刚才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外人只会以为他重文轻武,瞧不起那些武將。 那他往后哪还能招揽那些武將出身的朝臣为他所用? 裴覦这个贱人。 无耻之徒!!! 他害他!!! “父皇,儿臣绝无此意,也从不敢看不起朝中武將。” 二皇子心中怒极,只恨不得弄死了裴覦,可是面上却是不敢露出丝毫不满,反倒还得低了头急声解释, “裴侯爷乃是朝中功臣,儿臣怎敢轻慢,只是今日城外之事,当真与儿臣无关。” 他算是看出来了,裴覦这廝一早就没想要他好过。 不管是带人闯府,还是后来的事情,他分明就是衝著他来的,就连街头那些百姓,恐怕也是故意给他下套。 这廝不要脸皮。 他要是和裴覦一味撕扯此事,只会越来越说不清楚,甚至还会將自己陷进去,倒不如及时抽身,反而不会著了他的道。 二皇子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和裴覦纠缠之前的事,而是跪在地上朝著景帝说道, “儿臣与那沈氏並不相识,更是无冤无仇,怎么会命人害她。” “今日出宫之后,儿臣一直与五弟在一起,与他商议如何能够帮著父皇和朝中,儘快安抚城外流民,更让府中上下抽出粮食搭建粥棚,帮著朝中賑灾。” “儿臣府中上下皆能为证,儿臣並未出过府,也没有见过任何外人,更不曾让人唆使什么流民去围困那沈氏,就连沈氏遇袭的消息,也是定远侯带著人过来时方才知晓。” 二皇子朝著地上磕头, “父皇,儿臣就算再糊涂,也绝不会这个时候去伤害那沈氏,断了朝廷粮路,让自己成为大业的罪人。” “那流民袭击之事,儿臣当真是冤枉的,还望父皇明鑑。” 裴覦垂眸看了二皇子一眼,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丝毫不跟他纠缠,直接提起城外流民之事。 他原还想著能將人绕进去的。 二皇子和魏家合谋太多事情,若能將人逼著,指不定他情急之下,能说出点儿什么有用的东西。 可没成想…… 倒是小瞧他了。 裴覦见二皇子“清醒”过来,也没急著开口,果然下一瞬,就听到李瑞攀在旁突然说道:“二皇子府中之人,自然是向著二皇子的,至於仇怨……” 他慢悠悠地说了句, “老臣记得,太后娘娘替陛下筹粮的事情,要不是那沈霜月给了粮,二皇子年后应当会前往江南了。” 明明不见锋芒的一句话,却將二皇子那句“无冤无仇”狠狠拍回到了他脸上。 二皇子虽然早知道今日是李瑞攀出头,才会將沈霜月的事情闹大,而且这段时间李瑞攀和魏家不睦,好几次为难魏广荣他们。 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往日里从不掺和朝中事的李瑞攀,居然会站在裴覦他们那边,对付他。 二皇子连忙说道:“我想前往江南,只是替父皇分忧,断没有別的心思,况且太后娘娘替朝廷筹粮本也艰难,她又不似那沈氏本就有粮……” 太子皱了皱眉:“二弟这意思,太后筹粮不易,就该以此要挟父皇?” “我没有这意思……” 二皇子噎住,连忙道:“太后也只是担心江南官场……” 太子说道:“官场调度之事,自有父皇决断,断不是太后藉此逼迫父皇的理由……” “太子这是在指责哀家,插手朝中政事?” 第271章 交锋 殿外突如其来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太子还没有说完的话。 殿中眾人都是纷纷回头,就瞧著门前被人扶著走进来的魏太后。 魏太后一身华服,身旁跟著贴身伺候的虞嬤嬤,而之前本该守在养心殿前的两个小太监,被寿安宫隨行的宫人拉扯著挡在了外面。 此时魏太后进来之后,二人这才挣脱,得以跟了进来。 景帝微眯著眼冷声道:“太后过来,怎不稟告?” 那两个小太监顿时哆嗦了下,嚇得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奴才有罪!” “不怪他们。”魏太后面上瞧不出什么来,说话时一如往常沉静,“是哀家不让他们通传的,况且皇帝这养心殿,哀家应该不是不能过来瞧瞧的吧?” “自然不是。” 景帝面上並无怒色,那微胖的脸上反而浮出抹浅淡笑意, “这宫中没什么地方,是母后去不得的,只是母后前些时日总说身子不適,这么大冷的天过来,不小心怕是会受了寒。” “母后体贴朕,不愿意让下面的人通传,怕打扰朕与朝臣议事,可是他们不该这般不懂事,没让朕迎母后进来。” “怠慢了母后,这就是错。” 景帝说完之后,侧首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你们二人不敬太后,下去各领二十板子,往后不必来养心殿当差了,至於今日在殿前值守的禁卫,每人领十板子,罚俸一个月。” “奴才领旨,谢陛下。” 那两个丝毫不敢反驳,跪在地上领旨谢恩之后,就退了出去。 魏太后那老沉的脸上,露出丝沉怒之色。 景帝这话说的好听,处处恭维她,一口一个母后叫著,显得孝顺至极,可是话里话外却是在暗指她身为后宫女眷,不思规矩,打扰皇帝议事,擅闯养心殿。 而且他这般打罚了那些太监和侍卫,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情,谁敢不再通传放她进来,怕是她还没靠近,就会被直接拦在了外面。 他摆明了是在杀鸡儆猴。 看似打得是养心殿的太监侍卫,实则是她这个太后的脸。 魏太后面色冷然:“皇帝倒是孝顺。” 景帝扬唇:“母后是国母,再孝顺都是理所应当。” 魏太后眼一沉。 李瑞攀几人仿佛都能闻到,太后和皇帝之间那种无声的硝烟,所有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的站在殿中,丝毫不想掺和进来。 倒是太子抿抿唇,看了裴覦一眼。 裴覦眸色淡然,依旧安稳立著,就像是丝毫没感觉到太后和景帝刚才的交锋。 魏太后突然过来,殿中情形一下子就变了,景帝也不可能將人撵回去,等魏太后走到上手坐在景帝身旁之后,一眼就看到了二皇子身上的狼狈。 她皱眉说道:“二皇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般狼狈?” “皇祖母。” 二皇子打从被带进宫里,心神就一直紧绷著,刚才被裴覦他们咄咄逼人时,更是险些崩溃。 此时瞧见魏太后,仿佛瞧见了靠山,刚才提著的心神放鬆下来,二皇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就连声音都隱约发颤。 “哭什么。” 魏太后轻斥出声,“你身为皇子,在外代表的皇家的顏面,怎么能如此邋遢,这般模样让人瞧见了,旁人该怎么议论皇室,议论你父皇?” “来人。” 跟隨而来的虞嬤嬤上前:“太后娘娘。” “扶二皇子去洗漱。” 虞嬤嬤走到二皇子身旁。 二皇子却是没动,只抬头看向景帝。 太后见状侧头:“二皇子不管犯了什么事,都是皇帝的儿子,是你亲生骨血,皇帝难不成要让他这般狼狈问话?” 景帝沉声道:“他做的那些,只是狼狈一些算什么。” “做的哪些?” 魏太后说道:“城外的那些事情,哀家也听闻了,可到目前为止都只是一人之言,皇帝信一个外人不信自己的儿子?” “退一万步,就算你不信他,可他好歹是皇子,你命皇城司的人大张旗鼓的拿他,丝毫不留余地也就罢了,如今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他?” 魏太后声音並不重,可言语间却逼人至极。 “皇帝,砍头的犯人都得先吃一顿饱饭,怎么,在你眼里,你的亲儿子是连那些犯人都不如?” “若是传了出去,旁人怕是会议论你凉薄。” 景帝闻言眸色微沉。 太后淡声说道:“二皇子的事情还不知道真假,不如让虞嬤嬤先带他下去洗漱,等收拾妥当之后再来让皇帝问话。” “他如此狼狈,恐也会污了皇帝的眼。” 二皇子身上的確是狼狈极了,那衣裳上的污跡和掛著的菜汤叶子都没清理乾净,殿中隱约一股味道飘散著。 景帝沉然开口:“母后说的是,冯文海,你带二皇子去偏殿收拾。” “是,陛下。” 冯文海自然明白,景帝这是不想要让二皇子跟寿安宫的人接触,怕太后交代了些什么,他连忙快步上前。 “不劳烦虞嬤嬤了,奴才会伺候二皇子。” 他躬身朝著二皇子说道,“二殿下,奴才带您去偏殿拾掇。” 二皇子心中微沉,他原是想著太后过来,定然会想办法替他出头,刚才太后让虞嬤嬤唤他离开,十之八九是想要跟他说那沈霜月的事情,可没想到父皇居然让冯文海抢了这事。 他忍不住看向太后,魏太后嘴角也拉直了些,可也知道皇帝已经退让一步,她若执意让虞嬤嬤“伺候”二皇子,说不过去。 魏太后说道:“还愣著干什么,这般模样不够难看的,还不赶紧去收拾乾净。” 二皇子这才跟著冯文海离开。 养心殿的偏殿里什么东西都备著,冯文海入內之后,就让人取了乾净衣物过来,有人打水上来之后。 二皇子也不敢沐浴洗漱,只在冯文海的伺候之下,將头髮和身上打理乾净,又换了一身衣衫。 前后不过盏茶的时间,二皇子就顶著湿漉漉的头髮重新回到养心殿,虽然依旧不如平日里精致仔细,但好歹身上清理乾净,没了那股子刺鼻之味。 第272章 问罪 “陛下,二皇子已经收拾妥当。” 冯文海躬身引著二皇子进来。 二皇子出去梳洗了一番,哪怕没有虞嬤嬤在旁,他整个人也冷静下来了不少。 他刚才换衣时,就在仔细想著今日的事情,从沈氏遇袭,到皇城司上门拿人,再到后来种种。 他已然察觉到今日之事的算计。 之前是因为猝不及,可是现在因为隔了这么一会儿,又或许是魏太后的出现,他没了之前突然被带进宫的恐慌,也不似街头被围攻后的狼狈。 入內后,没等景帝开口就直接跪在地上。 二皇子低头认错:“儿臣有罪,方才不该因为被人围攻,惊慌之下便胡言乱语,险些惊著了父皇。” 说完又是朝地上磕了个头,“皇祖母,孙儿给皇室丟人了。” 裴覦目光微闪,就连太子也是神色一沉。 原本想著不让寿安宫的人跟他接触就好,可是没有想到,就算没有寿安宫的人,二皇子居然也能这么快的调整了过来。 他这些年跟著魏太后和魏广荣学来的果真是不少。 魏太后看著二皇子的模样,眼底露出抹满意之色,她实在不愿意看到自己倾心培养之人,是那般经不住事的。 “你还知道你丟了人?” 魏太后声音低沉,“你是皇室中人,是皇帝的儿子,齐家先祖打下江山,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子孙遭人折辱,屈膝低头。”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该记得,这大鄴的臣子百姓都会护著你,就算有什么事情需要问罪,也有皇帝和哀家在,还轮不到旁人让你这般惊慌失措。” 这话看似说给二皇子听的,可是在场所有人都是心神一跳。 果然,下一瞬,太后直接抬头看向裴覦。 “定远侯,你身为臣子,却护持不住二皇子,该当何罪?!” “皇祖母……” 太子脸色一变,只是还没开口,就被太后冷声打断。 “怎么,太子觉得哀家不该问罪定远侯,还是觉得二皇子活该遭人羞辱,当街被百姓辱骂,丟尽皇室顏面?” 太子面色微凛:“孙儿不敢。” “既知不敢,就闭嘴!” 魏太后的话让得太子心生鬱气,沉著眼拳心收紧。 而她言语逼退了太子之后,丝毫未做停留,就才抬眼看向殿中站著的裴覦。 “你替皇帝办事,哀家无话可说,可你断不该坐视皇室顏面被人羞辱。” “母后,此事怪不得定远侯。”景帝沉声道。 “怪不得他,那该怪谁?” 魏太后面无表情,“他在战场驍勇善战,领兵廝杀於蛮族,皇城司更是皇帝左膀右臂,代行天子监百官之事,可他们这么多人,今日却拦不住几个趁机作乱、围攻皇子的寻常百姓。” “到底是这京中富贵,消磨了定远侯沙场之上的锐气,才叫他变的这般无能,还是他和皇城司的人故意纵人折辱皇室中人,坐视那些人打皇家脸面?!” 景帝眸色猛地阴沉下来,握著扳指的手指也是用力了几分。 殿中其他人也都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魏太后这话不可谓不毒。 她没有去追究皇城司锁拿二皇子的事情,更没有责问裴覦怠慢二皇子,让他受惊丟脸之事,她只是拿君臣之道,拿皇家顏面来说事。 朝中谁人不知道裴覦驍勇,那一身功夫无人能敌,曾经更是带著人直入蛮族腹地,擒他们皇族之人。 更何况皇城司的人也向来厉害,以他们的身手,怎么可能会挡不住那些作乱的百姓? 裴覦要是能挡住而不挡,那就是故意纵人打皇室的脸,心怀不轨对皇室不敬,那皇城司怕会被魏太后趁机折了如今权职,裴覦更会被问罪。 可如果说他挡不住,那就是承认自己无能,被京城富贵消磨锐气。 那以魏太后的心思,恐怕会直接藉机让他丟了定远侯的位置,甚至让他返回军中,可如此被“遣”离开京城,又能有什么好的职位,怕是以虚衔明升暗贬,断裴覦前程。 “太后……” 景帝刚想说话,裴覦就突然碰了下腰间掛著的香囊。 那香囊撞在腰间佩戴之上传出些许轻响,在安静的殿內显得格外的明显,就连魏太后也是下意识看过来,景帝更是止了声音。 “太后娘娘说的是,是微臣愚钝。” 裴覦淡然站在殿中,开口时声音冷淡, “微臣出身奴营,未曾得人教导,过往只听人说过当年太祖皇帝杀伐果断,却最是重视百姓,他推翻前朝创立大业,便是因为当年前朝皇帝残暴不仁,以致民不聊生天下不得安寧。” “微臣私心想著这般爱民如子的太祖皇帝,是绝不愿意看到朝中臣子和齐家子孙,罔顾民意,以强权欺压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就算真有衝突,大抵也会顾全著民意。” “可没想到……” 他言语未尽,薄唇轻扬时,多了几分凉薄, 那身官服裹著板正身形,黑眸里透著些凛厉,“却是微臣误解了太祖之意。” 他朝前一躬身,瞧著像是在认罪,却腰背依旧笔直。 “微臣为人臣子,未尽到保护二皇子之责,误会了太祖皇帝之意,太后娘娘以此问罪,微臣无话可说。” “微臣愿自请责罚,去刑司领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裴覦话音落下,整个养心殿內安静的落针可闻。 李瑞攀等人嘴角抽了抽。 二皇子更是死死握著拳头,心里骂了一句无耻之徒!! 这话太后娘娘怎么敢接? 前朝皇帝残暴,皇室只顾享乐,权贵横行,肆意践踏百姓性命,以至於民不聊生。 太祖皇帝揭竿而起,便是以推翻暴政为名,討伐暴君,为民请命,这才建立了如今的大业新朝。 皇室之人哪怕身份高贵,所有人也都知道,他们生死高於那些普通百姓,素日里若有冒犯也会被问罪杀头。 可是这话谁敢直接放在明面上来说? 哪怕是皇帝,面对天下百姓,面对朝臣百官,也得说一句“民为重,君为轻”,將自己置於江山社稷之后,否则怕是就会被言官史册归为昏君之流。 更何况是区区连封王都没有的二皇子。 第273章 反將一军 太后要是应承了裴覦刚才的话,不仅是否认太祖皇帝仁爱百姓之名,否认了齐家当年打下天下的初衷,更是將二皇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一旦传出去半句,会让整个皇室失了民心,也会让二皇子成为眾矢之的。 一个不知仁爱百姓,自私冷绝的皇子,谁肯推他上位?! 这个定远侯,这张嘴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太后沉声道:“哀家何曾说过你误解太祖之意……” “没有吗,可是太后娘娘刚才不是说,太祖皇帝打下江山,不是让子孙后代跟人屈膝低头,遭人折辱。” 裴覦长身立在殿中,抬头时面色淡淡, “二皇子今日遭人折辱,那些百姓虽然情有可原,但到底冒犯皇室,论罪当斩。” “还请太后娘娘下旨,让皇城司锁拿今日街头为难二皇子之人,太后娘娘放心,微臣虽然享了京中富贵,却还不至於抓不住几个寻常百姓,皇城司並非无能之处,多得是擅长追缉之人。” “微臣定会让人將今日街头羞辱了二皇子伤了皇家顏面的人,一个不落的全部抓回来,替二皇子討回公道。” 魏太后:“……” 哪怕她多年涵养,可看著满嘴恭敬,却神色惫懒的混帐东西也是忍不住脸色铁青。 而一旁的景帝则是鬆开了手中捏著的扳指,竭力绷著嘴角,就连刚才被太后堵了一嘴的太子,也是低著头险些笑出声。 “太后娘娘,还请下旨。” 裴覦几乎將魏太后刚才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 那一口一个“无能”,一口一个替二皇子討回公道,简直是明晃晃的一巴掌一巴掌打在魏太后脸上。 今日的事已经过去,她不过是想要以此问罪裴覦罢了,可关於二皇子的那些事情,只能想办法压下去,慢慢消解他今日落下的那些恶名。 可如果真下旨让人去抓今日那些百姓,只会让事情越发不可收拾,不仅挽回不了半点二皇子的名声,反而更会雪上加霜,激起民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二皇子原本瞧著太后问罪裴覦的时候,还等著看他的笑话,可万没有想到他居然这般不要脸。 他不仅丝毫不以自己出生奴营为耻,反而藉此道他未曾得人教导规矩,一口一个甘愿领罚,实则却是以退为进將太后架在了火炉子上面。 如今別说是问罪,要是太后执意追究裴覦“怠慢”他的事情,恐怕这贱奴能直接转头就领著皇城司的人大闹京中,將他的名声坏得一乾二净。 “太后娘娘?”见魏太后不出声,裴覦扬眉。 魏太后冷怒:“你……” “皇祖母!” 眼见著气氛僵持,魏太后被裴覦逼得面上怒容。 二皇子跪在地上连忙说道,“孙儿知道皇祖母心疼孙儿,可是今日的事情,不怪裴侯爷。” “当时是有人混淆事实,借著那沈氏遇袭的事挑起民愤,裴侯爷也是不想要闹出更大的事情,才不好对那些人动手,而且后来也是裴侯爷护送儿臣进宫。” “皇城司的人尽了自己职责,是孙儿不该大意,著了旁人算计,还请皇祖母莫要怪罪他们。” 他说起不怪裴覦时,喉间难受至极,不仅不能以今日之事责怪裴覦,甚至还要替他说话。 二皇子心头恨极,面上却不得不低头, “裴侯爷为人驍勇,秉承太祖之意並无过错,我也绝不敢拿著强权欺压百姓,皇祖母更是不会,她不过是一时关心於我才会责怪侯爷几句,又怎会真的因此罚了侯爷。” “是吗?” 裴覦眸色但是,“可是微臣伤了皇家顏面,怎能不罚?” “太后娘娘若是觉得五十杖不够,可以再加重罚,若仍是不够,也可拿了微臣定远侯封號,微臣绝无二话。” 魏太后紧抿著唇,嘴角几乎拉平了。 这得寸进尺的狗东西! 二皇子瞧著有些下不来台的太后,连忙磕头:“皇祖母,裴侯爷绝无伤及孙儿之意,今日之事也都是误会,还请皇祖母饶了他。” 魏太后看著跪在地上委屈至极的二皇子,再看向似笑非笑的裴覦,垂眸遮掩心头杀意:“是哀家关心过甚,二皇子既然这般说了,那想来是哀家误会,此事就作罢。” 裴覦挑眉:“可是二皇子受辱,当真不用微臣去捉拿那些人了?” 魏太后抬眼冷怒。 裴覦丝毫不惧,就那般直视著她:“太后娘娘这般看著微臣做什么?皇城司是陛下左膀右臂,微臣接管之后已竭力做好职责,实不想让手下人落得个无能之名。” “况且微臣往日里就已经得罪了朝中不少大人,实在怕了他们藉此弹劾微臣失职,不如还是依照太后娘娘之意,將那些人抓回来吧,微臣不嫌麻烦,也好能替二皇子出了受辱之气。” 魏太后:“……” 这贱奴!!! 她已经退让了,他竟然还咄咄逼人!! 当真以为她奈何不了他?! 殿中所有人都是大气不敢出,哪怕知道裴覦往日里张狂,也从不將太后放在眼里,可万没想到他会这般直接跟太后槓上,甚至逼著太后低头。 几人都是不敢去看魏太后的脸色,而魏太后心中气怒至极,暗恼被这小贼占了上风,面上却越发的冷沉了些。 “裴侯爷有功於朝廷,哀家也已说了不追究此事,若有人敢藉此生事弹劾,哀家第一个不放过。” 裴覦淡声:“可微臣害怕。” 魏太后:“……” 景帝在旁瞧著魏太后脸色陡然铁青,哪怕多年掌权也险些压不住怒气,他虽然喜闻乐见裴覦气死他,却也怕这混小子招惹太过让太后直接翻了脸。 “行了。” 景帝在旁沉声开口, “太后既然都说了不问罪,那自然不会有人拿此事问罪於你,况且你奉皇命行事,皇城司上下也无过错,谁敢因此置喙?” “若是真有人敢因为这事寻你麻烦,別说是朕,就是太后也饶不了他!” 他说完扫了裴覦一眼,目光里带著些警告之意。 混小子,见好就收。 第274章 太后不会被他给气死吧? 景帝开了口,魏太后也是冷沉著脸,显然默认了景帝的话,也丝毫不提半句问罪之事,显然像是想要息事寧人。 裴覦眉峰扬了扬,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就这? 算了。 皇帝都开口了。 他躬身,低头:“那微臣就多谢太后娘娘庇护了,往后若有人为难微臣,微臣定会寻太后娘娘做主,还望太后娘娘莫要推辞。” 景帝:“……” 太子等人:“……” 太后不会被他给气死吧?! 魏太后脸色难看至极,实是被裴覦蹬鼻子上脸的无耻给气的,可是她却並没有像是其他人想得那样,直接怒极之下翻脸。 她心中杀意翻涌,面上却未曾带出太多,只深深看了眼裴覦之后,半点都没有去接他刚才那挑衅意味十足的话,扭头朝著景帝就转了话题。 “哀家今日在寿安宫里,听闻了沈氏遇袭的事情,但是回稟的宫人说的不清不楚的,紧接著又听说二皇子被皇帝拿进了宫。“ “二皇子向来乖巧,皇帝如此动怒到底缘何,沈氏的事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后应该问这个混帐东西,他干了什么好事!” 景帝听闻沈霜月的事,脸上正色起来,看向二皇子斥声道, “沈氏替朝廷筹粮,功劳甚大,可二皇子却挑唆流民伤她,如今此事闹的沸沸扬扬,百姓更是群情激奋,此事若不严惩,难以安民心。” “父皇,儿臣没有!!” 二皇子闻言急声道,“儿臣从没有挑唆过什么流民,更没有伤过沈霜月。” “证据確凿,你还狡辩?!”景帝斥道。 魏太后沉著开口:“皇帝说证据確凿,到底有什么证据。” 景帝闻言看向下首:“孔朝,你来说於太后听。” 孔朝在殿中看了半晌的戏,这会儿被点名之后,连忙上前。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回稟太后娘娘,今日京兆府当值时,有几名护卫模样的人突然绑著一妇人过来,言及她冒充北地流民,以孩子病重为由阻拦沈娘子马车,挑唆其他流民围攻於她。” “经仵作查验,那妇人口中重病的孩子,早就已经断气两日有余,而那妇人也是也並非北地逃难而来的流民,而是京郊胡杨庄的寡妇娄氏。” “那娄氏丈夫早死,因於婆家不睦,带著独子长居娘家,但她弟弟好赌,欠下京中四海赌坊八百两银子,日子过的很是艰难。” “就在今日,却有人突然找上了她,说只要她愿意冒充北地流民对付沈娘子,便免了她弟弟的赌债,另外再给她五百两银子以作报仇。” 孔朝不似裴覦张狂,反而神色恭敬,清晰简洁的將城外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娄氏说,交代她行事之人吩咐,说让她拦住沈娘子马车,以孩子病重纠缠住她,另有人会混跡在流民之中,配合她。” “不管沈娘子救不救治,那孩子都会因她而死,届时引起流民骚乱,围攻沈家马车,激怒沈家那些护卫动手,藉此污衊沈娘子杀人毁她名声。” “外间皆知沈娘子与太子殿下筹粮之事,之后便会有人借著沈娘子伤害流民来攀诬太子殿下,可他们没想到沈娘子会那般灵敏,察觉情形不对,及时让人抓住了他们。” 孔朝不想对上魏太后,更不想为难二皇子,可是之前他就已经被太子和裴覦拉下了水。 如今他的儿子成为了太子嫡子的伴读,他也知道了太子和定远侯早就相交的“隱秘”,就连之前他们算计沈家的那些,他也被迫参与了进来。 他已经湿了脚,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跟太子他们绑在一起,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所以他话中虽皆是真相,但多少“加工”了一些,且话里话外也都偏向了沈霜月。 “沈娘子受了伤,城外流民也乱成一团,沈家下人惊慌之下將那娄氏扭送到了京兆府,微臣审过娄氏之后,据她交代,让她对付沈娘子的,是二皇子府的人。” 魏太后面色微沉:“那刁妇既敢收人银钱行凶,又岂是良善之人,单凭她一人之言,怎能断定是二皇子所为?” 孔朝垂头:“回太后娘娘,如果只是她所言自然不足取信,可是微臣从那妇人手中,寻获了二皇子府中管事的腰牌,还有皇亲才有制式的金锭。” 大业对於金银流通管束极严,特別是京中,除了一些寻常所用的碎银铜钱,如同金锭等物,各等级官员,皇亲国戚,勋爵权贵,所用的都有各自的制式,金锭下方也会刻著不同的字样。 那娄氏招供搜出来的金锭,下面就刻著皇亲才能用的字样。 孔朝话音落下,景帝便让冯文海將之前京兆府送过来的“物证”递给了太后。 太后低头看了一眼,眸色阴翳了几分。 孔朝继续说道:“不仅仅是这金锭,还有那娄氏的证词,京兆府的人照著那娄氏所说,前往四海赌场时,抓住了吩咐她办事的那人。” “经审,那人名叫尤宝方,二皇子想必应当认得。” 景帝看过去:“二皇子?” 二皇子听到“尤宝方”三字时,脸上神色忍不住变化。 他府中的下人极多,鲜少有能让他记得住名字的,这尤宝方就是其中一个,他是外院的管事,在府中比较得脸,往日里,二皇子也没少吩咐这个尤管事帮他做事。 魏太后瞧见二皇子的脸色,就知道那尤宝方恐怕真的是二皇子府的人。 “那尤宝方是谁?”魏太后沉声问。 二皇子白著脸:“他是孙儿府中的管事……” 他说完之后,就急声辩解, “皇祖母,那尤宝方的確是我府中的人,平日里也管著外院的事情,但是我从来没有吩咐过他做这种事情,我真的没有伤过沈氏。” 他之前的確气怒沈霜月的事情,也想过要给太子他们找麻烦,可是被太后训斥之后,哪怕憋著气也压著心头念想,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动手。 他又气又恨,到底是哪个贱人,这般害他! 第275章 沈霜月猖狂 二皇子对於今日的事情莫名其妙,更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可是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冤枉过。 要是他真的让人对付了沈霜月,失手被人抓住也就算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一时间委屈的眼睛都红了:“皇祖母,您是知道孙儿的,孙儿绝不敢违拗您的意思,我真的没有让人对付沈霜月,您相信我。” 魏太后定定看著二皇子片刻。眉心紧锁,扭头看向景帝说道:“二皇子不是这么蠢的人。” 今日的事情已经落了下风,就连京兆府那边也拿住了二皇子府的人。 魏太后知道这个时候再去辩驳和沈氏无仇,根本立不住脚,毕竟沈霜月的確是坏了二皇子南下的差事,他也有理由朝著沈霜月下手。 眼下最重要的,是撇清二皇子和城外那些流民的关係。 所以魏太后索性直接將二人矛盾说了出来, “那沈霜月的確是惹了哀家的眼,也让二皇子丟了前往江南的差事,二皇子或许会不喜欢那沈氏,但是他不可能明知道她如今是皇帝眼中红人,又得朝臣百姓之心,却在这个时候动她。” “囤粮之事后,人人皆知沈霜月吃罪了哀家和二皇子,若她出事,二皇子第一个有嫌疑,他不会这么糊涂的去落人话柄。” “退一万步,他就算真想要拿著那沈霜月出气,也多的是手段,他大可以悄无声息的行事,怎么会让一个人尽皆知是他府中管事的人出手,还將府中腰牌这种要紧的东西,留在那刁妇手上。” 哪怕二皇子落了下风,魏太后说话时语气也不算急,只是开口时声音重了几分, “哀家知道皇帝气怒沈霜月遇袭之事,但是这般明显的栽赃陷害,皇帝不应该看不出来。” “若你真以此问罪了二皇子,不仅会让真凶逍遥法外,恐怕还会引朝臣不服。” 景帝心中冷哼了一声,朝臣不服,怕是魏家的那些“朝臣”吧? 他面上冷淡不为所动:“母后这话未免太过牵强。” “京兆府审案要的是证据,不是光凭揣测,朕也想要相信此事不是二皇子所为,可是那娄氏的口供,手中的脏银,还有四海赌场和那个尤宝方,桩桩件件都指向二皇子。” “人是他的人,证据也全都显示是他所为,您让朕怎么信他?” “朕若是不问罪,怎么跟沈氏交代,跟天下人交代?” 魏太后心中发沉,她和景帝爭权已久,二人暗中手脚不断,虽说维持著表面的平和,但是暗地里没少朝著对方下狠手。 之前她抓住太子错处时,也曾毫不留情。 如今二皇子出错,还是这么大的紕漏,景帝是绝不会饶了他的。 哪怕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这件事情恐怕另有內情,甚至二皇子极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可是所有证据全都指向他,哪怕有再多辩解之词也没用。 换成今日落於下风的是太子,她也不会饶了他。 魏太后沉声道:“所以陛下认定了是二皇子,那尤宝方也许是被人收买。” “证据呢?” 景帝抬眼直视著太后,態度难得强硬, “沈霜月替朝廷筹粮,行的是义举,外间百姓和那些灾民对她感激至极,可如今她却被人所伤,外间群情激奋,百姓沸腾,朕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母后总不能让朕跟他们说一句,二皇子是遭人陷害,就想要把此事抹了过去,您说他府中之人是被人收买,却拿不出证据,到时候谁会相信?” 魏太后脸沉下来,知道景帝这是打定主意,要问罪二皇子。 她也不再试图讲道理,而是直接冷了脸, “可是如果只凭一个下人,就定罪皇子,此事也太过儿戏,皇帝总不能为了跟外间交代,就冤枉了二皇子去平息民愤。” 魏太后看著景帝沉声说道, “孔大人既然说那尤宝方指证了二皇子,那就让他过来,哀家要亲自审他,也让他和二皇子当场对质,看到底是谁指使他行事。” “如若真是二皇子这般糊涂,枉顾大局伤了沈氏,哀家也不会饶了他。” “皇祖母?” 二皇子抬头错愕。 那尤宝方明显已经被人收买,就算把人叫过来跟他对质,他恐怕也不会改口,万一他过来之后咬死了自己,那他岂不是百口莫辩? 二皇子著急刚想要说话,魏太后就冷声道:“你用不著著急,这件事情你没有做过,谁都別想冤枉了你。” “等尤宝方过来,你亲口与他对质,只要你理直气壮就不用心虚,哀家和皇帝也自然能够分辨是否有人栽赃你。” “皇帝,你说呢?” 二皇子心神一动,安静了下来。 景帝却是眉心皱,魏太后这话看似正常,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尤宝方他虽然还没有审过,可是孔朝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儿戏。 太后就不怕审了尤宝方之后,二皇子辨无可辨? 还是…… 她有什么別的手中,能够要挟那尤宝方改口? “皇帝?”魏太后沉然唤道。 景帝虽然心里怀疑,可是太后要求合情合理,他根本没办法拒绝,所以心神提著时,扭头朝著下方道: “孔朝,那尤宝方何在?” “回陛下,微臣进宫时便命人押送尤宝方隨行,隨时可让陛下传召。” 景帝朝著冯文海看过去:“去传尤宝方进来。” “是,陛下。” 冯文海连忙躬身退了出去,殿中安静了下来。 虞嬤嬤让人送了茶水过来,魏太后一盏饮下之后,冷静的像是丝毫不担心二皇子处境,反倒是问起了賑灾的事情。 “哀家听闻外间有人传言,说那沈霜月受伤之后,极有可能不再给朝廷供粮?” 景帝愣了下:“谁说的?” 魏太后冷淡道:“街头巷尾都是这般传言,皇帝不知道?” “那沈霜月为朝廷献粮的確有功,可这断不该是她藉此拿捏朝廷的理由,她受伤是意外,哀家也很是怜惜。” “可如若因此便居功自傲,以为拿著些粮食就能要挟朝廷,挑唆民意,那哀家绝对容不下此等猖狂之人。” 第276章 死人了 太子脸色变了变,今日沈霜月受伤之后,他们的確有意將事情闹大,也放出她受伤的消息,本意是想要藉此做一些谋算。 南地粮商“断粮”的事情,不过是为了激起外间民愤,好能让损了二皇子的名,可是这事情却不能拿到朝堂上来说。 否则沈霜月之前大义囤粮,就会变成借粮食拿捏朝廷,这二者之间的差別可大了去了。 太子连忙开口:“皇祖母,沈娘子绝无此意,她对父皇向来恭谨,对朝廷也从无任何要挟之意,这些都是外间谣传。” 李瑞攀也不想让沈霜月受伤之后,还牵扯到太后、皇帝爭锋的事中,站在殿中主动开口。 “太后娘娘,外间传言本就人云亦云,青淮等地的粮商早就已经运粮北上,骆家的粮食也已经在途中,沈霜月又怎能让他们不给朝廷供粮。” “是吗?” 魏太后端著茶盏,“哀家还以为,她得了功劳便失了分寸。” 景帝说道:“那沈霜月是个懂事的,断然不会这般行事。” 魏太后道:“皇帝倒是看好她。” 景帝说道:“她为朝廷分忧,朕自然看重。” 魏太后將茶杯放下来,突然扬唇:“皇帝说的是,那沈霜月出身好,容貌出眾,品行也好,若非早已是嫁人之身,她这般能力就是送入东宫也是配得上的。” 景帝端著茶的手一晃,太子脸色僵住。 “……??” 他下意识的抬眼看向裴覦,就见裴覦眉峰压了下来,指节轻轻摩挲著,虽面上不露痕跡,可是熟悉他的太子却是知道。 裴覦生气了。 太子后脊有些发毛,连忙开口:“皇祖母说笑了,沈娘子大义为的是朝廷,可並非是瞧上了孙儿。” 倒反天罡啊,那可是他小舅母!! 魏太后看著太子急声撇清,淡声道:“哀家知道,她到底嫁过人,就算是再好,也配不上太子。” 太子:“……” 不!! 不是沈霜月配不上他,是他配不上沈霜月,他怕小舅舅弄死他!! 只是这话太子不能说,而且以裴覦和魏家的关係,也不能让魏太后知道他对沈霜月有意。 太子只能说道: “孙儿並非觉得沈娘子配不上孙儿,而是觉得女子之好,在於自身,而非婚嫁高低来衡量。” “如同皇祖母,在孙儿心中您便是天下女子之表率,就算当年您未曾嫁给皇祖父,也定有另一番风采。” “沈娘子也不必以嫁给何人,来施展她的志向。” 魏太后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 她没再抓著沈霜月不放,而是问道,“既然没有断粮之说,那皇帝还是交代人在外澄清的好,免得流言蜚语之下,再生了其他乱子。” 景帝点头:“朕明白,晚些时候会让人去办。” 二人坐於上首,低声言谈之间犹如寻常母子,仿佛不见半点爭锋,二皇子跪在地上膝盖生疼,却半点都不敢动弹。 等过了一会儿,魏太后道:“那尤宝方还没带来?” 景帝道:“冯文海这奴才,干什么去了?”他朝外扬声道,“来人……” “陛下。” 景帝刚想唤人进来,外间冯文海就刚巧快步进来,他脚下走得很快,脸色有些不对,大冷的天从外间进来,额头上竟是带著汗。 他快步走到近前,朝著景帝低声道:“陛下,尤宝方死了。” “你说什么?!”景帝驀地抬头。 殿中其他人也都是纷纷侧目,特別是孔朝,他“唰”地走到冯文海身前,急声道: “死了?怎么可能,我带著他进宫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而且也让人在旁看守著,他怎么可能会突然死了?” 景帝也是怒道:“怎么回事?” 冯文海低声道:“孔大人进宫之后,那尤宝方便被留在了罩间等候传召,可是刚才奴才过去时,他已经断了气,就连跟著他一起过来的那两个京兆府衙的差役,也是死了。” “奴才让禁卫查过了,三人都是被人抹了脖子,一刀毙命。” 景帝脸上染满霜色,万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胆敢在养心殿外,朝著那尤宝方动手,还明目张胆的杀死了京兆府押送犯人的差役。 他面色沉怒:“宫中禁卫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杀了人!!” 冯文海低著头:“罩间那边禁卫一直看守著,从无外人靠近,唯独途中里面有人打翻了东西,有个名叫郭羽的侍卫进去查探过。” “他进去不过片刻,出来后只说是里面人不小心撞翻了桌上香炉,外面其他看守的人就都没有怀疑。” 景帝怒道:“他人呢?” “盏茶前与人换班,回了西禁苑,鲁大人已经命人去寻他了” 冯文海口中的鲁大人,名叫鲁澄,是如今的禁卫军统领。 养心殿外出事,禁卫军首当其衝,那鲁澄也是重罪,刚才发现死人了,鲁澄就已经亲自去抓那郭羽,冯文海则是先行回来稟告消息。 “混帐东西!!”景帝斥骂出声。 他动气不仅仅是因为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死了那个尤宝方,更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养心殿。 冬日外间寒冷,罩间是用来外臣等候传召的地方,是养心殿的地界。 可是就在这里,居然能有人堂而皇之的杀人,还直接经由换班离开,外间禁卫还无一人察觉。 若是有人想要对其他朝臣下手,甚至是想要杀他这个皇帝,岂不是也能如入无人之境? 更重要的是,禁卫军统领鲁澄是他的人,这养心殿能过来当值的,也都是鲁澄精心挑选过的亲信之人,可是如今居然出了差错,那恐怕一直以为握在手中的禁军,也並没有那么安全。 这让景帝如何能够不怒? 太子也是万万没有想到,那尤宝方居然死了。 听著冯文海说鲁澄过去抓人,他心中却觉得这人恐怕抓不回来了。 敢在养心殿外动手,还这般明目张胆的杀了尤宝方几人,不管那郭羽是谁的人都已经暴露,他怎么可能坐以待毙等著人去抓。 果然不过一会儿,外间就有人快步进来,正是禁军统领鲁澄。 第277章 灭口,反咬 鲁澄穿著盔甲,腰间佩剑,大步入內之后就“砰”地朝著地上一跪。 景帝面色沉下来:“人呢?” 鲁澄低著头:“郭羽自尽了。” “砰!” 景帝脸色难看至极,猛地一挥手,桌上摆著的茶盏就重重砸落在地上。 鲁澄死死垂著头:“微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你是有罪!” 景帝面无表情,“身为禁军统领,竟然叫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了人,你居然连半点察觉都没有,朕要你这个禁军统领干什么吃的?!” “是不是將来有人杀进这养心殿里,將朕都给杀了,等朕尸体都凉了你们才能知道有人混了进来?!” 鲁澄跪在地上,重重叩首,一声不敢吭。 殿中其他人看到景帝罕见的盛怒,也都是纷纷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景帝实在是气狠了,胸口起伏著眼神阴翳,而就在这时,旁边的魏太后冷声开口:“堂堂禁军统领,如此无能,怎还能守好宫中安危。” 景帝脸色一变,他是气怒鲁澄大意,可是鲁澄对他的忠心毋庸置疑,而且禁军关乎宫中安危,绝不能让太后插手,更不能让魏太后趁机將人换成了她的人。 “母后说的是,鲁澄大意,让人混进养心殿內行凶,实在是该罚,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那郭羽到底是谁的人。” 景帝说完后看向鲁澄,沉著眼道,“这次失职,先罚你三十板子,还不滚去给朕查,要是查不出来,就不是这三十板子的事了。” 鲁澄面色一松,三十板子虽重,可是比起丟了官职问罪已经是缴天之幸了。 他连忙磕头:“微臣领罚,微臣定会查清楚今日之事……” “慢著。” 魏太后猛地打断了他们,“养心殿死人,皇帝却以三十板子就此轻纵,你到底是袒护鲁澄这个无能的禁军统领,还是別有他意?” “母后什么意思?”景帝脸沉下来。 “你说哀家是什么意思。” 魏太后没了刚才的平静,抬眼时满是锋芒, “你刚才口口声声,说那尤宝方指证二皇子,更道所有证据都出自二皇子府,要以此问罪拿二皇子平息民愤,可是哀家刚想要亲自审那尤宝方,让他和二皇子对质,他就被人所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人已年迈,素日里也瞧著和和气气的,看著没什么脾气。 可是此时眉眼冷厉下来,整个人气势丝毫不输给景帝。 “这里是皇帝的养心殿,里里外外都是皇帝的人,这么多禁卫军守著,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耐,居然能越过那些守卫下手杀人?” “还是有人不想要让哀家见到那尤宝方,怕二皇子与他对质,拆穿了今日之事,所以才动手灭口。” 殿中几人都是面露惊愕,没想到魏太后居然会说这种话。 景帝更是愣了下,下一瞬神色陡然阴沉下来,眼底全是难掩的怒气。 他就说太后向来强势,处处和他为难,可是今日过来之后,却並未直接爭辩二皇子的事情,反倒先是和裴覦纠缠,又突然要见那尤宝方,甚至一副丝毫不惧二皇子与他对质的样子。 她原来是在这里等著他。 养心殿这边的確是他的人,可是魏太后在宫中的势力却也惊人。 要是说有什么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杀了尤宝方他们,那也就只有魏太后了,可是她如今居然恶人先告状,反过来咬他一口。 景帝面色难看:“太后是说,朕害二皇子?” “那就要问皇帝了。” 魏太后神色冷然,“二皇子是皇帝的亲儿子,就算你再不喜欢他,也该给他留几分体面,可你不过是得了京兆府的回话,就直接下旨让皇城司拿人,明知此举会让二皇子名声尽丧,遭人议论,却半点父子情面都不讲。” “二皇子因沈霜月的事惹了民愤,皇帝就想藉此问罪,刚才要不是哀家过来,皇帝是想要去了他皇子头衔,还是要將他打入詔狱?” “若今日换成是太子,被人冤害谋害旁人,皇帝捨得问也不问就如此对他吗?” 景帝被她质问的面色冷凝,他直接冷道:“太子绝不会做这种事情。” “那二皇子就会了?” 魏太后寸步不让,“皇帝是以偏见看待二皇子,就因为他亲近哀家,身上有魏家血脉,所以就想要借沈氏的事情置他於死地?” 景帝寒声道:“朕没有,他也是朕的儿子,是因为京兆府证据確凿……” “一个死人的证据?” 魏太后目光锐利,“到底是证据確凿,还是有人想要藉此暗害二皇子?” 孔朝身为京兆府尹,也是今日送证据进宫的人,听到魏太后的质问脸色变化,连忙跪著急声道: “陛下,微臣绝不敢陷害二皇子,那娄氏的確亲口招认是受尤宝方指使,而且微臣若当真作假,又怎么敢带尤宝方进宫。” “那可未必。” 魏太后冷眼看著孔朝,“孔大人身为京兆府尹,向来忠於皇帝,皇帝若是藉口看重那沈霜月,直接定了二皇子的罪,事后又有谁会疑心那证据真假,疑心皇帝会纵容朝臣陷害亲生儿子。” 孔朝脸色苍白:“太后娘娘明鑑,微臣不敢,陛下也绝不会这般对二皇子……” “皇祖母。” 太子万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变化,眼见著太后咄咄逼人,他上前说道, “今日城外沈霜月遇袭,人尽皆知,沈家抓了人送去京兆府时也是眾人亲眼所见,那娄氏的事情做不了假。” “孔大人派人审问,抓捕尤宝方也未曾瞒著外人,方才在场诸位大人,也都看过口供。” “孔大人不过是照著律法审问犯人,何来陷害一说,父皇更只是因为京兆府递交上来的证据,才命人拿二弟入宫问话。” “皇祖母想要护著二弟,也不该平白冤枉了父皇和孔大人。” 魏太后看向太子意味不明:“往日只知道你孝顺你父皇,却不知道太子和孔大人和这般熟稔。” 这一句话,几乎就差直接指著太子的鼻子,说孔朝是帮著太子陷害二皇子了。 第278章 京兆府起火,接连灭口 太子没想到太后这般不讲理,脸色也是难看,紧抿著唇时眉心紧皱。 “皇祖母,孔大人身为京兆府尹,之前替沈霜月义绝时,孙儿才跟他熟悉了几分,並无私交……” “太子不必解释,你身为储君,皇帝护著你,他看重的朝臣自然也都心向著你。” “……” 太子一时只觉得恶意到了喉咙口。 太后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什么叫父皇看重的朝臣心向著他,太后这是踩著孔朝咬了父皇,又想要將他也扯进浑水里? 简直不可理喻! “皇祖母!”太子也是沉了脸,“我知道您心疼二弟,可是二弟的事情也是要讲究证据的,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尤宝方虽然死了,可是那娄氏还在,京兆府衙的口供也在,孔朝大不过是找著规矩办事,何来徇私……” “陛下!” 他话还没落下,外间就突然有人求见。 太子的话被突然打断,外面有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景帝脸上染上些怒气。 冯文海连忙上前几步斥声道:“谁准你这般不经通传进来的,不想要命了?!” “陛下恕罪。”那小太监噗通跪在地上,“是宫外京兆府的官员有要事求见,说是京兆府衙的大牢走水,烧死了好几个犯人和衙役,火势连绵还殃及到了附近的民房。” “京兆府衙乱成一团,孔大人又进了宫,京兆府那边没人可以做主,所以他们的人便寻进了宫来。” “你说什么?”孔朝眼前一黑。 整个大殿也是格外的安静。 宫中才死了个尤宝方,宫外京兆府大牢就走了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得事情,而且刚才说烧死了几个犯人和衙役。 那死的犯人,该不会是那城外冒充流民的娄氏吧…… 景帝脸铁青:“京兆府的人呢?” “就在外面候著。” “传进来!” 小太监连忙退了出去,没过多久就有个急慌慌的官员进来,入內跪下就磕头:“微臣参见陛下……” 孔朝见到来人就急声道:“季敏才?” “孔大人。” 来人是京兆府內孔朝的副手文官,听到孔朝声音他下意识抬头,等看到他时眼睛都红了,苍白著脸急声道: “孔大人,衙內大牢走水了,娄氏死了……” 原本还抱著一线希望的孔朝眼前一黑,身形摇晃。 太子和景帝的脸都是漆黑如墨。 二皇子原本都以为自己今日自己怕是死定了,自己府里的管事落罪,他怎么都逃不掉干係,以父皇和太子对他的態度,肯定会想方设法给他定罪。 可是他没想到,事情居然峰迴路转,那尤宝方竟是死了,而且就连宫外那被京兆府关起来的娄氏也死了。 二皇子心头一松,连忙朝著地上磕头。 “皇祖母,孙儿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居然让他们这般心狠歹毒陷害我,可孙儿敢以性命发誓,我真的没有命人挑唆流民袭击沈霜月。” “这尤宝方和娄氏分明是早就被人收买,如今眼见著事情败露,怕与孙儿对质之后掀出真相,所以才会被人灭了口。” “求皇祖母明鑑,还孙儿一个清白!!” 二皇子根本不与景帝求情,反而直接对著魏太后砰砰磕头,额间很快就红了一片。 魏太后满脸怜惜:“你受苦了。” 她让虞嬤嬤上前扶著二皇子,转脸对著景帝时,神色冷怒, “皇帝,哀家知道你不喜欢二皇子,可也断不该如此容不下他。” “他是皇子,不是隨意可以让人羞辱打骂之人,今天的事情,你若是不能给哀家一个交代,哀家决不罢休。” “太后想要什么交代?!” 景帝也是动了怒气,面无表情看著魏太后, “京兆府出事,死了证人,朕还没来得及问话,太后和二皇子倒是先给这事定了性,太后倒像是早就知道会出此事。” “而且太后这是在威胁朕?朕教训自己的儿子,还要太后准允?!” 魏太后冷眼:“你教训儿子,自然不需要哀家准允,可身为皇帝,偏心不公,哀家还是管得的!” “太后!” “怎么,皇帝这是要对哀家动手?!” 景帝怒目而视。 魏太后更是寸步不退,“还是皇帝觉得,你让人冤害二皇子不成,死了一个娄氏和尤宝方还不够,今日就连哀家也要留在这养心殿內?” 嘶—— 殿中眾人听著太后这毫不客气的话,都是忍不住倒吸口冷气,抬头看向景帝已然沉怒霜寒的脸,所有人都是心神提了起来。 景帝和太后本就不是亲母子,先帝在世时,二人更是因著皇位之事各出手段,关係一度僵持到不死不休。 后来先帝病逝,景帝登基,太后虽然退居寿安宫,但手中握著一半朝权,再加上她嫡母的身份压著景帝一头。 二人表面上看似缓和了几分,可是任谁都知道魏太后和景帝不睦,朝中爭斗也一直不断。 这些年二人频频交手,也各有输贏,但是至少维持著表面上的“母慈子孝”,对外时,太后慈爱晚辈,对於朝堂之事大多不会明面上“过问”,景帝也对太后这个嫡母一直恭谨有加,孝顺在前,从不在在面上落人话柄。 可是此时二人竟是有翻脸之像。 魏太后喝问景帝时毫不留情,而景帝更是那句“母后”都不叫了,直接称呼的太后。 所有人都是紧张起来,生怕二人就此撕破了脸,就连太子也是紧抿著唇下意识背脊绷紧。 他们虽然筹备已久,可是魏家势力仍然太大,这个时候和太后翻脸,还无万全的把握。 可是太后如此相逼,显然是要替二皇子出头,更是要藉机污衊父皇。 父皇若是退了这一步,怕是会真的落得个唆使朝臣陷害亲子的恶名,以魏太后和魏家手段,他们定会步步相逼,藉此要求父皇对魏家和二皇子妥协“补偿”。 些许利益安抚不了他们,之后恐怕就连父皇身下皇位也会动摇…… “嗤。” 殿中气氛紧绷至极,眼见著魏太后和景帝之间一触即发,许久未曾吭声的裴覦突然冷笑了声。 第279章 棋差一招 裴覦眉峰情抬掠过太后,言语格外的刻薄:“往日只知太后娘娘是女中诸葛,委於幕帘之后依旧有梟雄之姿,没成想竟也有梨班的本事。” “这一场这可比戏本子有意思多了,当真是精彩极了。” 微臣真该早早给您搭个戏台子,今日的朝臣也委实来得太少了些,居然没让满朝大臣,都来看看太后娘娘英姿。” 殿中瞬间一静,魏太后猛地看他:“定远侯,你说什么?” “微臣说,太后娘娘这戏,是不是唱得太早了些?” 裴覦单手落在腰间,本就张扬的眉眼染上讥讽,嗤声说道, “娄氏刚死,尤宝方被人灭口,有脑子的人都该怀疑他们是吐露了不该吐露的,被人灭了口,可是太后娘娘竟能想到他们与人勾结构陷真凶。” “那死去的禁卫身后之人不查,京兆府大牢的火是怎么起的也不清楚,太后就急著替二皇子出头討要公道,藉此威逼陛下。” “您这戏唱的这么快,难道就不怕事与愿违,到头来真相打了您的脸?” “你放肆!!” 二皇子听著裴覦这番挑拨之言,怒斥出声,“定远侯,你怎么敢这般对皇祖母说话,她可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 裴覦冷笑,“太后就能顛倒黑白,就能以私心越於律法之上,能仗著尊长身份威逼陛下?” 他言语间毫不客气,垂眸看著二皇子,见他因为证人已死犹如得了依仗,靠著魏太后替他压过景帝,整个人都失了之前谨慎的样子。 裴覦薄唇轻掀,带出几丝讥讽, “而且二皇子有功夫管微臣冒犯太后娘娘的事,倒不如先想想你自己的事情,你该不会以为,死了一个娄氏和尤宝方,你身上的事就没了。” 二皇子脸上一变,脱口而出:“你什么意思?” 裴覦扬唇,一字一句:“意思就是,之前城外抓来的,並非只有娄氏一人。” “你说什么?” 二皇子大惊失色。 魏太后也是脸上僵住,心中一咯噔。 太子猛地扭头看向裴覦:“裴侯爷,什么叫抓来的並非只有娄氏一人?” 刚才如丧考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孔朝也是连忙扭头:“裴侯爷的意思是,你还抓到了別的人……”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神情激动, “对了,之前我审问娄氏的时候,她曾经说过,那尤宝方命她陷害沈娘子的时候,还有別的人也混跡进了流民之中,想要与她里应外合,挑起流民骚乱。” “沈家的人说,那些人跑得快,他们只抓住了那娄氏,难道裴侯爷抓到了其他人……” 孔朝满是希望地看向裴覦。 他负责审理二皇子一案,原也未曾做过什么手脚,可是他没有想到魏太后居然会这么狠,为了保全二皇子竟然直接弄死了证人,还想要將他扣上谋害皇子的罪名。 明知道魏太后所说牵强,可孔朝却依旧难逃罪责,要是找不到別的证人,让二皇子翻了身,那之后他这个京兆府尹也就做到头了,甚至还有可能没命。 可如今峰迴路转,裴覦有可能抓到了其他人,他满是期冀看向裴覦,生怕从他嘴里听到否认的回答。 好在裴覦的话让他鬆了口气。 “皇城司的確拿住了其他人。” 二皇子脸上瞬间唰白。 魏太后也是手心紧握。 怎么会…… 小五明明跟她说的,只有那娄氏被人擒住送去了京兆府,尤宝方是被娄氏牵扯进来的,可是如今怎么还会冒出了其他人来? 魏太后沉著眼怒道:“既有其他证人,定远侯为何不一早稟……” “太后娘娘说是为了什么?” 裴覦眼帘轻掀,那面上嘲讽虽然不重,却如同一个耳光重重扇在魏太后脸上, “娄氏入了京兆府,京兆府大牢就走水,尤宝方被带进宫中,就在养心殿外被人截杀,这种情况落在长了脑子的人眼中,都会以为是行凶之人怕被落罪,所以才会杀人灭口,可是在太后娘娘口中,却成了孔大人和陛下的罪过。” “这知道的,说太后娘娘心疼二皇子一时糊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后娘娘早就知道他们会死,一早就在这里等著问罪於陛下。” “你放肆!!” 魏太后厉声斥道,“你敢揣测哀家?!” “微臣不敢。” 嘴里说著不敢,可是裴覦面上毫无半点恭敬之色,反而懒散抬眉时,就连之前对这著太后时的那点儿偽装也没了,说话格外的刺人, “微臣是粗人,不懂得朝中这些弯弯绕绕,可也看得出来今日之事古怪。” 他抬头看向景帝说道, “沈霜月出城运粮时,微臣和太子殿下,还有李尚书同行,当时便有流民一路尾隨,窥探沈氏的別庄。” “微臣隱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和太子他们押送粮食回京时,就多了个心眼儿留了几个人跟著沈霜月,此事李尚书应该知道。” 李瑞攀闻言点点头:“老臣的確知晓此事。” “沈娘子替朝廷筹粮,帮著朝廷稳定了外间粮价,难免会坏人好事,老臣原本是想要与她一同回城,可沈娘子却说,她要和九道鏢行的人议定南地粮商入京的事情。” “老臣当时忙著押送粮食回城,不能多留,但心中也是担忧出事,当时还曾和裴侯爷说起过几句。” 裴覦有些诧异地看了李瑞攀一眼,他原本只是想让李瑞攀做个证,可是没想到李瑞攀居然將让皇城司留人的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样既不会坏了沈霜月的名声,也不会让人怀疑是他和太子提前做局,才会留人暗中保护沈霜月。 毕竟谁都知道,李瑞攀从不掺和朝堂爭斗,而且与太子也从无交好。 裴覦目光缓和了一瞬,看了李瑞攀一眼,扭头时才冷淡下来, “陛下也知道之前微臣调查盐税一案时,那孙家之人被人灭口,狱卒被人毒杀,有了前车之鑑,沈氏遇袭之事又或许与之前勾结地方官员,隱瞒灾情之事有关,微臣怕打草惊蛇,便按下此事未提。” “可没想到……” 他冷眼看向太后,太后头皮一紧。 第280章 太后娘娘,您说是吗? 裴覦笑了声,那目光刺的太后头皮发麻。 “那日城外微臣留人的时候,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可没想到当真有人胆大包天,敢於挑唆流民生乱,朝著沈霜月动手。” “沈家下人当时抓住了那娄氏,微臣的人也擒住了流民之中作乱的两人,但其他几人却是趁乱逃走。” “微臣原本是怕孙家之事再现,所以留了一手,將娄氏移交京兆府让孔大人先行审问,而皇城司这边则是暗中搜捕逃走之人,待到一併擒获审问之后,再与陛下稟告。” “可没想到居然真有人这么蠢,一脑袋撞了进来,不仅火烧京兆府大牢,更在宫中直接灭口。” 那声“蠢”字,如同耳光,打得魏太后拳心紧握。 裴覦却半点没有因此就放过她,而是抬头似笑非笑, “太后娘娘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没脑子的人,竟然以为弄死了娄氏和尤宝方,就能顛倒黑白,任由她胡说。” “不过也好在微臣提前防备著,否则人证死的一乾二净,到时候陛下偏宠太子,故意做局陷害二皇子,为父不慈,为君不公的恶名怕就是百口莫辩了。” “太后娘娘,您说是吗?” 魏太后被裴覦阴阳怪气的话,刺的脸色铁青,哪怕她竭力压抑心绪,也有些稳不住心神。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裴覦这个贱奴居然会留了一手。 那城外抓到的人竟然不只是娄氏,那些流民里竟还混得有旁人,可是这裴覦居然只字不提,就连京兆府那边的人也丝毫不知此事,都以为城外行恶的只有娄氏。 从头到尾,这贱奴都站在一旁看她笑话。 他任由她逼迫皇帝,看著她以为胜券在握,压著皇帝低头。 等他们几乎撕破了脸,才跳出来说手里还有別的证人,他到底是故意想要看她和皇帝翻脸,还是一早就算到了他们会为了二皇子鋌而走险。 所以设好了局,挖好了坑,只等著她一脑袋撞进去?! 魏太后眼中阴沉。 她原是想要藉口皇帝偏爱太子,想要替太子腾路,才会纵容人谋害二皇子为名教训皇帝,可是如今皇城司还有別的证人,她这话就完全立不住脚。 外人只会觉得是二皇子谋害沈氏不成,她想要替二皇子脱罪才杀了那二人灭口。 不仅不能替二皇子洗脱罪名,反而还將自己也给陷了进去。 要是早知道还有別的证人,她怎么可能会弄死了娄氏和尤宝方?! 裴覦扬唇:“太后娘娘怎么不说话?” “哀家……” 魏太后双手拢在广袖之中,紧握成拳时,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 她才刚开口,那股被人算计的鬱气就涌了上来,声音停顿了下,才沉声继续, “哀家怎会看著皇帝名声受损?” “哀家不过是觉得皇帝之前定罪太过草率,也怕冤枉了二皇子,伤了他们之间父子情分,所以才多问几句……” “原来太后娘娘还知道草率,可您方才问罪陛下的时,也不见得您深思熟虑。” 裴覦抬眼讽刺, “太后娘娘这是严於律人、宽於待己呢,还是就像您刚才说的,您对陛下早有意见。” “您不满他看重太子胜过二皇子,想要让二皇子越过储君之位,让元辅和魏家更进一步,所以才会藉机发作,想要污了陛下圣名?” “裴覦!!” 魏太后怒极,猛地一巴掌落在桌案之上,“你休得胡言,哀家何曾有过此意。” “皇帝,你就这般纵容他,忤逆犯上,质问污衊哀家?!” 景帝看著她被裴覦说的气息不稳,再难维持住之前从容的魏太后,整个人就如同三伏天吃了冰碗,心头瞬间舒坦下来,之前被魏太后逼迫的憋屈和怒气也散去了大半。 这个“嫡母”,几次三番想要置他和太子於死地,屡屡仗著身份挑衅他皇帝的尊严,那魏家更是强权朝堂。 要不是怕两败俱伤,会殃及江山社稷,他何需要忍她? 如今裴覦让她吃瘪,他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训斥裴覦替她解围。 景帝他坐在那里,对著盛怒的魏太后凉颼颼地说道: “太后说笑了,定远侯不过是忠君护主,何来忤逆一说,况且朕觉得定远侯说的也没错,太后向来公正,方才可不见对朕有过半丝容情。” “你……” 魏太后怒目而视。 景帝淡漠:“太后想要护著二皇子,朕知道,可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一个皇子,还是在太后眼中,他这个皇子越於大业律法,越於朕这个皇帝之上?” 魏太后下顎紧绷,被景帝的话说的手心更紧,可哪怕怒极这话她也不能接。 她眼神阴沉,片刻才咬牙说说道: “哀家绝无此意。” “那太后可还觉得,那尤宝方和娄氏,是朕灭口?” 魏太后喉间收紧发疼,一字一句:“……自然不是,之前是哀家误会。” “既是误会,那就请太后別插手朕审问二皇子之事,太后刚才能对朕毫不留情,想来也不会因为是二皇子犯事,就对他徇私庇护。” “……” 魏太后喉间紧了紧,对著毫不留情面,冷眼嘲讽的景帝说道:“皇帝放心,哀家自然不会。” “来人,扶太后回座。” 虞嬤嬤上千,扶著太后时,能感觉到自家主子手臂都僵硬至极,等回到景帝对面坐下,为天后也格外的沉默。 二皇子见状脸色白了白。 景帝抬头朝著裴覦问道:“定远侯,皇城司抓住的人如今在何处,可审问出什么?” 裴覦面对景帝时,不似对著魏太后那般张狂,微低头恭敬道: “回陛下,那二人被微臣关押在皇城司暗牢,他们比娄氏口风更紧,刑司的人用过手段之后才开了口,他们皆是二皇子府豢养的私卫,平日里鲜少出现在人前,但会替二皇子办些隱秘事情。” “今日是得了人吩咐,配合那娄氏行事,事败之后逃走的那几人,也与他们身份一样。” 二皇子急声道:“你胡说,我何曾豢养什么私卫……” “是吗,那这是什么?” 裴覦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朝著二皇子问道,“二皇子应该不会不认识吧?” 第281章 豢养私卫 二皇子看著掛在裴覦指尖的令牌,脸上神色大变。 他的確私下养了一些人,为的是替自己做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为怕被人察觉,他平日里从不会出面与那些人相见,就算是下达命令也只是以令牌为准。 他刚才听到裴覦提及私卫时,还不算特別慌乱,可如今看到这令牌却是脸上血色尽消。 这令牌怎么会落在裴覦手上?! 难道皇城司抓住的人,当真是他的人,可是他从来没有下令让他们动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覦將那令牌递给了冯文海,等冯文海呈上给了景帝之后,他才继续说道: “二皇子豢养私卫,已有七八年,而那些私卫多是一些罪犯死奴,或是江湖上收拢而来,人数足有上千,这令牌便是二皇子府號令那些人的信物。” “据那二人交代,今日便是有人命他们私下暗传沈氏有粮的消息,將城外流民匯聚於沈氏回京必经之路,再以那娄氏挑起流民暴乱。” “他们的目的,是等娄氏纠缠住沈霜月后,趁乱重创沈霜月,好能藉此嚇退那些替朝廷筹募粮食之人,再藉机杀一些流民。” “只要死了人,那些流民必然会生乱,不仅能够嫁祸给沈霜月,让她之前筹粮的功劳消散一空,报復她坏了二皇子好事之仇,而且还能藉机攀诬太子,打压太子在民间的声望。” 裴覦说话间看了一眼二皇子, “那两人也是听命行事,后续那些事情则是另有旁人接手。” “据他们所说,等到流民出事后,魏家那边则是会对南地粮商动手,趁机抢走骆巡賑灾的差事,至於还有其他的事情,他们二人就不知道了。” “当时城外混入流民之中的,有七八人,余下逃走的,刑司擅长追缉之人也根据沈家下人以及那二人的口供绘製了画像,微臣让人暗中搜捕,只是如今看那娄氏下场,那些人恐怕也已经没命了……” “逆子!!!” 景帝听著裴覦的话,气的重重一掌落在桌上,“你干的好事!!!”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真的没有…” 二皇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一个劲的说著自己没有。 他朝著魏太后,“皇祖母,我真的没有,是有人害我,真的是有人害我,我没有伤那沈霜月,更没有让人去害太子……”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皇子声音又气又急,还带著慌乱,磕头时恨不得能將心都掏出来,证明这事真的不是他做的。 可是不管他说什么,裴覦手中证据確凿,別说是景帝不信,在场的几名朝臣不信,就连魏太后也是有些不信。 因为这些私卫,的確是二皇子的人,就连那令牌,魏太后也是见过。 如果是说皇城司抓住的是別的人,她还会觉得是裴覦他们嫁祸二皇子,可是如今抓住的人却是只有二皇子才能调动的“亲信”。 就连魏太后看著二皇子的目光也是忍不住变了。 “皇祖母……” 二皇子自然能感受到魏太后的变化,他心中越发慌乱,急的眼睛都红了,可是没等他继续说话。 裴覦就淡声开口: “二皇子倒也不用著急,之后有你辩驳的机会。” 他看向景帝说道, “那二人交代袭击沈霜月的事情是其次,还吐露了一些別的东西,他们这些年替二皇子办过不少差事,其中有好些牵扯到一些旧案。” “微臣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决断。” 二皇子脸色瞬间惊慌,陡然想起那些私卫往日都做了什么,他的確没有让他们袭击过沈霜月,可做过的其他任何一桩事情,爆出来都会要了他的命。 他眼神惶然,想要阻拦,可裴覦又怎能是他拦得住的。 一叠供状从他袖中取出,直接越过想要伸手的二皇子,递交到了圣前。 景帝有些皱眉的接过,心里预感这上面写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真当他垂眸翻看时,瞧清楚那供状之上所写的东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养心殿內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景帝身上突生的风暴。 隨著纸张一张张的翻动,上首景帝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似是气急了,等看到最后一条时,他面上已经不带半点温度。 魏太后心中不断下沉:“皇帝……” “太后也看看吧。” 景帝直接拿著那叠东西,递给了魏太后。 魏太后早在裴覦提及私卫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不好,如今再见到这厚厚一叠口供,哪怕没看都能猜到这上面写了什么东西。 可是就那般看著他,她没办法拒绝,伸手接过之后,等看清楚上面所写的东西时,嘴唇不断抿紧。 “这其中恐是有误会,二皇子一向乖顺……” 魏太后想要说什么,就被景帝猛地打断。 “误会?都到了这地步,太后竟还要护著这孽障?” “他要是太后口中的乖顺之人,这世间怕就没有比他更歹毒混帐的东西,还是太后觉得要等他將朕的皇位也给掀了,他才有错?!” 二皇子大惊失色,连忙磕头:“父皇,儿臣不敢,儿臣不敢心生忤逆……” “你不敢?朕看你没有什么不敢的!” 景帝冷笑了出声,“勾结朝臣,与民夺利,行刺官员,就连朕亲自下旨满门抄斩的白家人,你居然也敢偷梁换柱,將白家老二保了下来,私藏於別院之中。” “齐铭亦,朕看你的胆子比天还大,连逆贼罪臣你都敢擅自救出来,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父皇,可还有大业王法?!” 景帝的话不可谓不重,而二皇子脸色也是白得不像话。 他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他自己知道,景帝所说的每一个罪名,他多少都曾沾过边,只不过做的隱秘没被人察觉。 而如今居然桩桩件件都被掀了出来,意识就以为之前做的事情被查了出来。 他惨白著脸身形发抖,而当听到最后一句那句“白家人”时,更是惊慌失措。 白家人…… 怎么可能。 白忠义的事怎么会被人发现?!! 第282章 完了 二皇子满脸惨白。 白忠杰落罪的时候,他人不在京城,等得知消息时,白家已经满门抄斩。 当初盐税的事情闹的太大,眼看著会牵连到魏家,为了让白忠杰心甘情愿扛下一切,將此事止於白家,魏家答应替白忠杰保住他府中幼子,照拂其长大,可是白家其他人却是没命逃出来的。 二皇子一直以为白家的人都死了,可谁知道前几日,下面的人却意外发现了白家老二白忠义的身影。 他当时吃惊於白忠义居然还活著,更清楚白家的事情绝不能再被掀出来,更不能让人发现白忠义的踪跡,所以他命人將人看管起来,囚在別院。 原是想著抽空去见白忠义,询问他是如何逃出来的,想要查清楚把白家的事情是不是出了什么紕漏,可没想到京中接连出事,让他根本无暇分身。 二皇子甚至还没来得及见白忠义,他居然就先被人查到…… 他猛地磕头,“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也是无意间发现白忠义的,儿臣绝不敢偷梁换柱,救朝中逆臣……” “你还敢狡辩!” 景帝抓著桌上的茶盏就猛地朝著二皇子砸了过去,那杯盏落在他头上,茶水溅了满头满脸,他额头上也瞬间被砸出了血来。 “二殿下……”虞嬤嬤顿时下意识出声。 魏太后伸手一把抓住虞嬤嬤的手,止了她上前的动作。 景帝则是朝著被砸的头晕目眩的二皇子怒声道,“白家落罪后,外间重重看守,定罪后更是连探监都不允,要不是有人动了手脚,白忠义怎么能逃脱囹圄,避开行刑的官员?!” “如今所有证据都查的明明白白,你的人也把你做的那些齷蹉事情吐了个一乾二净,全数记录了下来,你竟然还敢跟朕狡辩?” “更何况,你做的混帐事情,又何止这一桩?!” “父皇……” 二皇子面无血色,想要说什么。 景帝就直接伸手扯过魏太后手中的那些供词,一挥手砸在了桌上, “冯文海,把这东西拿过去让他看。” “让这孽障好好给朕看清楚了,看看里面有哪一桩冤枉了他!” 冯文海鲜少看到景帝这般震怒的模样,加上今日接连的事情,让他头皮发紧,他连忙上前取了那状纸送到了二皇子身前。 二皇子伸手去接时,一时没有拿稳,那些状纸落在地上。 他慌忙低头想要去捡,可谁知道印入眼帘的那张纸上,抬头第一句的“承平十一年五月,命人於御史秦祥府中老夫人寿宴上,假借落水,至秦家独子秦会寧溺毙……” 他手上猛地一抖,整个人瞬间像是跌入冰窖之中。 承平十一年,他刚弱冠之年,当时魏家如日中天,太后在朝中说一不二,就连景帝也要避她锋芒,多有忍让之处,而身为魏家血脉的皇子,几乎得了所有人瞩目。 要不是景帝一意护著太子,魏家若动太子,他不惜两败俱伤也要伤魏家根基,让得太后和魏家忌惮,二皇子早就已经取而代之成了储君。 可就算是太子仍在储君之位上,他也处处都不如他。 二皇子地位一度越於太子之上,整个京中谁人不看他脸色行事,可是那个秦祥却是个例外。 他是御史台的人,性子古板,为人迂腐,满口的君臣礼仪、长幼有序,而他那个独子秦会寧更是和他父亲一样,只认太子为尊,甚至还在学堂之中,当眾说二皇子夺了太子光芒,不敬兄长,有忤逆不臣之心,还道太子才是正统。 秦会寧年少张扬,性子直接,说话时更是不留情面。 当时正是年少又志得意满的二皇子,怎么能听的了有人如此说他。 秦家老夫人寿宴之上,秦家独子失足落水,溺毙於秦家后院,秦老夫人得知噩耗当场晕死过去,再也没睁开过眼睛,而秦家夫人伤心过度,那日之后不足一月也跟著病逝。 秦御史一月之內,丧母,丧妻,丧子,彻底没了心气,要不是其父亲年事已高还留著一口气需要照顾,说不得他也跟著去了。 可就算是没死,那秦御史也是一夜白头,辞官离开京城,带著老父回了乡里。 没人比二皇子更清楚,那秦家独子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秦家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家那事是他年少时为之,虽不曾后悔,可是后来年纪渐长之后,他也曾私下自省觉得自己行事衝动,顾头不顾尾。 他藉此提醒自己,往后行事要更加周全,再之后便拋之脑后逐渐忘记了。 可是如今这桩事情居然被人翻了出来,还被写在这状纸之上,送到了景帝面前。 二皇子原本以为裴覦给出的东西,不过是像是栽赃他谋害沈霜月一样,是寻些罪名想要陷害他,可是秦家这桩旧事,却是將他之前所有的自信全部击碎。 他满脸惨白地看著地上那堆状纸,如同看著凶狠巨兽似的,颤著手不敢去看剩下的那些写著什么,仿佛那堆东西隨时都会將他吞噬。 旁边跪在二皇子身旁的孔朝刚被冤枉了,此时见状连忙上前,想要伸手去拿那些状纸。 “不要!” 二皇子如同应激,连忙伸手一把扯过,那状纸瞬间被扯掉了一半。 纸张飘落在地,孔朝连忙抬头:“陛下,不是微臣……” 裴覦淡声说道:“孔大人不必害怕,皇城司审案时,为防止有人在供状之上作假,所有犯人所作口供都是一式多份,且还会备份收入库案之中。” “不过是份口供罢了,这份坏了,本侯这里还多的是。” 他说话之间,伸手从袖中又取出一沓来,就那般居高临下的看著二皇子, “二皇子刚才不小心毁了供状,想来也是没有瞧清楚上面写的什么,微臣这里还有,你可以仔细看看上面所写之事,可有微臣故意让人冤害你的。” “微臣不像是其他人,惧於与你对质。” 二皇子脸色惨白,不敢伸手。 第283章 罪证確凿,魏家也救不了 裴覦见他模样扯扯嘴角,拿著手中东西抬头, “陛下,那些人所述之事让人震惊,微臣觉得不如让诸位大人也都看看,免得太后娘娘回头再说陛下不慈。” 魏太后满目冷寒怒视他。 裴覦不为所动,景帝则是沉著眼点点头:“定远侯既这般说了,你们都各自看看吧。” 孔朝第一个伸手,上前接过了那些东西。 其他朝臣见状迟疑了下,实在好奇那纸上的东西,见魏太后虽然阴沉著脸却没有出言阻拦,便也试探著朝著裴覦伸手。 裴覦將手中的东西分给殿中诸人后,养心殿內就安静了下来。 可隨著时间过去,殿內那几个朝臣脸色都是一点点变化,先是震惊,隨即错愕,再之后低头看向二皇子时,都是目光古怪。 虽然早就知道,皇权爭夺之下,这些皇子的手没几个是乾净的,可万没想到二皇子的手居然脏成这样。 亏得他往日里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可没想到排除异己,不择手段,光是这口供之上死於他之手的大小朝臣,就不止十数。 有“意外”身亡的,有“病逝”的,还有一些被他以各种方式陷害落罪,零零碎碎的手段可谓是千奇百怪。 次辅陈乾是个鲜少会站队的人,就算之前魏太后和景帝爭执剑拔弩张时,他也未曾说什么,可是如今瞧见那纸上的东西,他却是神色怒沉。 陈乾抓著手里的供状寒声道:“柳家次子坠马断腿,从此难以行走,只因他说了一句二皇子不如太子?” 柳阁老是引他入朝的“老师”,柳、陈两家亲如一体,那柳家嫡次子也算得上是陈乾的晚辈。 他也曾是惊才绝艷的少年郎君,可却因为一次狩猎意外坠马,伤了一双腿,不仅断绝了仕途,从此更是性情大变。 当初柳阁老为此神伤,陈乾也是惋惜不已,可是如今却知道那一场意外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二皇子所为?! 另外一位中书老臣也是怒道:“二皇子,你怎能如此妄为?!” “佘大人是三朝元老,当年为朝廷为百姓做过多少事情,可是就因为与魏家政见不合,阻挠你入六部揽权,你居然就让人冒充贼匪截杀於他,害他伤重而亡?” 李瑞攀也是紧紧皱眉,万没有想到二皇子行事居然如此猖狂,原本只是以为他和太子不和,与他抢夺储君之位,可手中这些实在是…… 李瑞攀神色沉重:“老臣当年与秦御史也算有几分交集,他何等傲骨之人,离开朝堂时却是心气全消。” “那秦家满门性命,竟只是因为太过刚直不愿依附二皇子,便就此殞命黄泉,二皇子,你行事太过了!” 殿中所有人脸色都是极为不好,无论是那柳家次子,还是那佘老大人,亦或是秦祥,当年都曾是朝中京中数得著的人物,可后来死的死,伤的伤,都是惨澹收场。 原以为是他们命途多舛,可谁能想到这一切居然都是被人所害,还是出自当初还不及冠尚且年少的二皇子。 他们这些人在朝中爭斗不少,彼此算计也是常有的事情,可那大多都只是政见不合。 朝堂之上,各式手段,哪怕是爭权夺利,也鲜少对家眷动手的。 如二皇子这般,只因为旁人冒犯一句,就让人全家死绝的。 谁人不害怕?又有谁能不惊惧? 孔朝扭头:“裴侯爷,这上面所写的,可都是真的?” 裴覦扬唇:“这就要问二皇子了,他手下的人亲口招认,这些年受二皇子指使,陆陆续续替他剷除朝中异己。” “凡有得罪二皇子之人,或死,或伤,阻拦二皇子青云直上的,也几乎都没有好下场,那二人不过是寻常私卫,所知道只有他们经手之事,而更多的,二皇子则是交给更为亲信之人去办,他们难以知晓。” 景帝脸色阴沉,殿中那几个朝臣也都是倒吸口气。 这上面所写的就已经足够惊人,可居然还不是全部。 这二皇子手里到底染了多少人命,又害了多少人?! “我没有!!” 二皇子被裴覦的话说的脸色惨白,殿中其他人的目光更是让他慌乱至极,他跪在地上急声道,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怎敢如此行事,儿臣是被冤枉的……” 他满脸煞白,又看向魏太后, “皇祖母,孙儿没有,这些都是栽赃……” 裴覦闻言淡漠:“二皇子既然说是栽赃,那就让三司会审吧。” “皇城司內关押的那二人,不仅交代了二皇子罪行,也交代了二皇子府豢养私卫之地,微臣已经派金吾卫去了,想必能够抓到不少人,届时也不怕会像是孔大人那般被人算计,將人证灭了口。” “二皇子既然理直气壮,那就与他们挨个当堂对质,想必二皇子应当不惧。” 二皇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散尽,整个人摇摇欲坠跌坐在地。 大业朝律,皇子亲王,勋爵权贵府邸护卫那都是有规定的,逾制就能问罪,虽然那些朝臣权贵多少都养的有死士暗卫,但却不能拿到明面上来,更何况是如他这般,豢养私卫足足千余人。 光这一点,就能將他钉死。 更何况那些私卫做的也根本不是护卫之事,他们几乎没有一个人手里是乾净的,一旦被皇城司的人抓了,以裴覦的手段,那么多人里总有人能被他撬开了嘴。 当场对质,他根本不敢。 二皇子丝毫不敢去接裴覦的话,只能满心惶惶地看向魏太后。 魏太后见状哪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心中恼怒二皇子居然私底下做了这么多事情,更恨他竟是瞒著她养了这么多私卫,还被人抓了个正著。 魏太后心中又气又怒,却还是想要竭力保住二皇子。 “皇帝……” “怎么,太后娘娘又要说,是陛下陷害的二皇子了?” 裴覦抬眼看他,“还是太后娘娘想说,微臣也是听从陛下之命,寻人编造罪名,想要害死二皇子替太子殿下腾路?” 第284章 输的彻底 裴覦一句话,让得魏太后所有想要替二皇子求情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景帝仿佛完全没听到魏太后的话,只面无表情看向了二皇子。 “朕原本以为你只是有些野心,不敬太子,行事乖张了些,却也不是无药可救,可万没有想到你居然如此猖狂。” “豢养私兵,谋害朝臣,收容逆犯,欺君罔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敢做的?!” 景帝寒声道。 “来人,將二皇子打入詔狱,命刑部侍郎,大理寺卿即刻入宫,与皇城司一起,严审二皇子之事。” 二皇子彻底慌了,知道今日逃脱不掉,只能看向魏太后。 “皇祖母,救我!” “皇帝……” 魏太后才刚开口,景帝就驀地回头,目光冷冽。 “太后对朕之言,有异议?还是还想要庇护这个畜生?” 他声音冷厉, “太后可莫要忘了,这畜生害死了多少人!” 魏太后心中一颤,想起刚才殿中之人提起的那些被二皇子所害的朝臣,其他人也就算了,光只是一个柳家嫡次子,就足以让二皇子万劫不復。 柳阁老虽然不在朝堂,可柳家在朝中的人脉依旧还在,那次辅陈乾就一定会帮著柳家踩死了二皇子。 还有那佘家的人,那位佘老大人可是三朝元老,配入太庙,那秦祥更是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向来护短,不管里面的人闹成什么样子,对外却是格外的团结,哪怕只是为了御史台的顏面,他们恐怕都会死咬著二皇子不放。 她若是敢替二皇子说一句话,恐怕会將她自己和魏家也赔进去。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认为,二皇子所为是她和魏家授意。 更何况…… 还有景帝。 魏太后看著景帝眼底寒光,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这个曾经跪伏在她脚下,任由她拿捏的幼兽,如今已经成长成为巨虎雄狮,朝著她露出獠牙,只等著隨时將她和魏家撕碎。 她已经垂垂老矣,还能制衡得了他多久? 这个念头升起时,魏太后一直挺直的背脊陡然沉重起来。 她竭力稳住身形时,喉间涌上腥甜,面上却丝毫不敢流露退却之意,只垂眼遮住了心思,沉著出声: “二皇子行事不当,自然该审,哀家又岂会护他。” “皇祖母……” 二皇子眼中猛地睁大。 魏太后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眼神凌厉至极。 “哀家原以为你是个乖顺懂事的,可万没有想到,你竟敢背著哀家做了这么多事情,豢养私卫,谋害朝臣,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你知不知道,这些每一桩都是死罪!!” 二皇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还没出声就被魏太后厉声打断, “今日沈氏遇袭,哀家原以为你是被人陷害,信了你无辜,所以不惜与你父皇爭执也要还你清白,可没想到你居然这般辜负哀家信任,让哀家险些因你成了个笑话。” “若不是定远侯寻获这些证据,哀家和魏家岂不是会助紂为虐,因为你这个孽障称为眾矢之的,为你的胆大包天陪葬?” “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曾想过哀家,想过魏家,想过你的母妃和妹妹?!” 二皇子脸上一点点凝住,他对著魏太后满是冷厉的脸,只觉心头一点一点地坠入冰窖,整个人冷的骨头都快要僵住。 太后,要舍了他。 私卫被擒,罪证確凿,景帝绝不会放过他。 他如今若再狡辩,会將太后,將魏家,甚至是母妃他们都拖进这滩浑水里,拉著大家跟他一起去死。 魏太后看二皇子惨白著脸,沉声说道: “既然已经犯了错,那就好好认罪,好生说清楚你犯的事情,说不得还能换来皇帝几分宽赦。” “哀家会替你照顾好你的母妃,明白吗?” 二皇子面色惶然,看著隱含威胁之意的太后。 她听懂了太后的意思,是要他一人担下所有罪过,这样她和魏家才会想办法护著母妃他们,想办法保他一条命。 可他要是闹出什么事牵连了魏家,怕是连这条命都保不住。 他心头凉了个彻底,可是对著魏太后的眼神,所有到了嘴边求情的话全都咽了回去,缓缓垂了脑袋,低声道: “孙儿错了,辜负了皇祖母期待。” “父皇,儿臣……有罪。” 额头重重落在地上,二皇子失了所有锐气。 景帝看著魏太后三言两语就舍了这个魏家曾经最看重的皇子,看著她凉薄冷漠,几乎瞬间便撇乾净她和魏家关係,逼得二皇子低头认罪,心头生寒的同时,也对魏太后更加忌惮。 太子和殿中那些朝臣也都是背脊生凉。 这个太后…… 好狠的心。 …… 养心殿內一场交锋,以二皇子被打入詔狱告终。 魏太后被人扶著离开时,虽然依旧如平日一般从容冷静,没有露出半丝慌乱,可是任谁都知道,今日这一场和皇帝的较量。 魏太后输的彻底。 从养心殿內出来时,就有人低声说道:“今日这事实在是蹊蹺,到底是谁敢在养心殿外杀人。” “还能有谁。” 孔朝后背全被冷汗浸湿,面上是之前惊嚇后的余悸和苍白,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二皇子犯事之后,明明证据確凿,可是太后过来咬死了二皇子无辜,隨后尤宝方他们就被人弄死。” “还有京兆府衙,除了魏家那位,这京中还有敢这般明目张胆的火烧大牢,杀人灭口?!” “孔大人!” 太子从后面出来刚好听到这话,皱眉低声告诫,“这里还在宫里,慎言。” 孔朝紧抿著唇,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在这里说有些不合適。 可是他今日实在是被魏太后所做的事情激怒,心中也是恨极。 他之前被太子和裴覦算计,被迫偏拢二人,可是他自问自己並没有做什么太过的事情,就连今日二皇子之事也不过是据实以告,他不愿意得罪太子他们,也同样不愿意和魏家站在对立。 可是魏太后一来,就弄死了尤宝方他们,她想要藉机算计陛下,却拿他当筏子想要踩著他来坑害陛下。 第285章 偷鸡不成,赔个精光 要不是定远侯留了一手,手中还抓著几个证人,那今日他恐怕就被魏太后给害死了。 他没想要对魏家赶尽杀绝,魏太后竟是想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孔朝怎么能不恨。 裴覦看到他脸上怨愤,淡然开口:“元辅到底位高权重,无凭无据,孔大人还是莫要隨意揣测,免得落人话柄。” “下官所言,哪一句有错?” 孔朝闻言满是怒气,说话也没了平日谨慎, “太子和裴侯爷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往日里魏家对二皇子的事情最是上心,宫中凡有动静,元辅哪次不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替二皇子解围。” “可是今日事情闹的这么大,连太后都出面了,他却未曾进宫,甚至到现在都没有露面,他总不会是知道二皇子做了什么,心虚有鬼不敢进宫吧?” 他言词嘲讽至极。 魏广荣一直將二皇子看成魏家的希望,一心想要辅佐他取代太子,好能延续魏家荣光护他们百年不衰。 如今二皇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之前街头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连魏太后在宫中都得了消息。 孔朝不相信以魏广荣的手段,会到现在都还一无所知,可他却没有出现,要不然是心中有鬼,要不然是被其他事情耽搁。 “京兆府大牢的那把火,微臣就不信是天灾。” 孔朝这话,就差直接说是魏广荣让人放的火,杀娄氏灭口了。 后面殿中跟出来的陈乾等人,一面觉得孔朝之言太过大胆,可心中也多多少少也是认同这话的。 魏家的人惯来心狠手辣,魏广荣更是其中最甚。 沈氏出事之后,以魏广荣的能耐,他不可能没有得到消息,以他往日性情,本该进宫替二皇子说项,帮著魏太后对付景帝才是,可如今却一直不见身影。 魏广荣不可能不管二皇子和魏太后,再结合刚才的事情,所有人心中都隱隱觉得,那魏广荣十之八九是和魏太后已经沟通了消息。 魏太后在宫中筹谋,弄死了尤宝方替二皇子脱罪,而魏广荣十之八九便是留在宫外,火烧京兆府,弄死那娄氏替二皇子扫尾断后。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如果不是定远侯多留了个心眼,將抓住的那些人分成了两拨,瞒住了太后他们的人,恐怕今日真就被他们给得逞了。 不仅替二皇子洗脱罪名,还会藉机拿捏住陛下和太子,甚至是废了孔朝,还有禁军统领鲁澄…… 一箭数雕,这心计不可谓不深。 只可惜棋差一招,老天爷都不帮他们,如今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將精心培养多年的二皇子都折了进去。 这可不是当初废掉一个户部侍郎和刑部尚书,能够比擬的损失。 次辅陈乾多看了裴覦一眼,目光动了动。 这件事情,这位定远侯到底参与了多少,还有今日魏太后他们“行凶灭口”的事,到底真的是巧合不知道皇城司还抓了其他人,还是根本就是被这位定远侯算计。 二皇子一步步走到今日,有多少这位裴侯的“功劳”? 裴覦感觉到他目光看过来时,陈乾也没有避开,只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朝著孔朝说道:“我知道孔大人今日受了委屈,但你是京兆府尹,该明白万事皆要讲证据,如今宫中已经够乱了,还是慎言的好。” 太子站在一旁也神色温和,低声劝导:“次辅说的对,兴许魏家那边有什么別的事情,元辅才耽搁了,他应当不至於做这种事情。” 他安抚孔朝, “二皇子的事情,父皇已经交代了下来,有裴侯爷和刑部、大理寺主审,待到查清楚后一切自有父皇决断,孔大人放心,父皇绝不会冤枉了任何人。” 孔朝抿抿唇,脸色依旧不好。 太子也不以为意,朝著他道:“今日京兆府大牢突然走水,还殃及到了附近民房,怕是也惊到了不少人,孔大人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再生了什么乱子。” “孤等下还有事情要先回东宫,等这头忙完了,再去京兆府看看情况,是否有什么能帮到孔大人的,在此之前若有什么不决之事,孔大人也可以来东宫寻孤。” “孤会帮你。” 孔朝面色一顿,他今日算是和魏家槓上了,二皇子落到这般地步更是因他而起,如今二皇子废了,魏太后他们恐怕不会放过他。 太子这是在许诺会护著他。 孔朝心中感激,脸色也好了一些:“多谢太子殿下,微臣明白。” 他是要赶紧回去京兆府,看看是否能找出什么线索。 那魏太后如此对他,他也不必给魏家留顏面。 一旦真寻出线索,看他不弄死魏家的人,以报今日之仇!! 孔朝怒气冲冲的离开,太子扭头看向其他人: “今日之事尚无定论,无论是沈氏遇袭的事情,还是二皇子所做的其他事,如今都还没有彻底查清楚。” “还望诸位大人莫要对外宣扬,免得冤枉了二皇子,也伤了皇家顏面。” 其他几位朝臣闻言都是诧异。 谁不知道二皇子和太子不和,一心想要夺走太子储君的位置,刚才太后反咬太子,联合孔朝还有陛下陷害二皇子的时候,二皇子可是趁机叫屈,恨不得坐实了此事。 可是如今二皇子算得上是“罪证確凿”,太子却没有落井下石,反而顾全大局,让他们保守秘密。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二皇子的那些事情肯定瞒不住,不出半日外间就会传的人尽皆知,可至少表面上,太子做足了功夫。 不管他是为了皇家顏面,还是顾全几分兄弟感情。 比起二皇子来说,太子都要更让人安心。 在场几位朝臣心中各有思绪,面上却都是低头:“太子殿下放心,臣等定会守口如瓶。” 太子温和道:“多谢诸位大人。” 今日看了天大的热闹,又知晓二皇子做的那些事情,接下来宫中必有大变,魏家那边也会伤筋动骨,指不定就连太后也会损失惨重。 朝中变动,攸关所有人利益,在场的人都没有心思多留,很快就各自散去。 等只剩下太子和裴覦时,太子才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故意的?” 第286章 你放心,太子之位只会是你的 裴覦背著手淡然:“殿下说什么。” “还装!” 太子睨著他,“你可別告诉我,今天这一切真的只是凑巧。” “要不是你一早就算准了太后和魏家会动手,算准了他们野心,会藉此谋算父皇和我,所以挖好了坑等著他们往里跳,你怎么会故意瞒著从那些流民里抓住了其他人的事情?” 魏太后和魏广荣是多精明的人,他们要是早知道人证不只是那娄氏和尤宝方,怎么可能会鋌而走险,以灭口的手段来替二皇子脱身,而且还想要藉此算计他和父皇。 要是知道抓到的不止娄氏一人,他们肯定会想別的办法替二皇子脱罪。 没杀娄氏二人,魏太后也不会撕破了脸威逼父皇,更不会闹到后面不可收拾的地步,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娄氏二人死了,事情闹大了,就算想要退让收手都不能,魏太后他们是被架在了火炉子上。 备受煎熬不说,还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二皇子被他们废掉。 太子心中吃惊於裴覦的算计,却也没有怪裴覦自作主张。 他只是低声说道: “这么大的事情,你该跟我和父皇说一声的,好歹也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这样也不至於刚才听说那尤宝方死了时险些绷不住。” 別说是他差点以为真著了魏太后他们的道,就连父皇刚才那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太子凑上前小声说道:“不过小舅舅你真是这个。” 他朝著他竖了下手指, “你手里那些人,应该不是从流民当中抓回来的吧?” “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二皇子府的人,竟然真的挖出了他那些陈年旧事,就连几年前秦御史他们的事情居然也翻了出来。” 这事別说是其他人了,就连他也差点惊掉了下巴。 早就知道老二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没想到他手段这么脏,这查出来的东西,都够他横来竖去死上无数次了。 太子乐淘淘的说道:“我瞧著太后刚才那脸色,都快被气得吐血了,她恐怕都不知道老二私底下做了这么多事情。” “老二向来表现的依附魏家,在太后面前乖巧的不得了,可谁知道私下这么野,太后和魏家这些年拼尽全力扶持他,几乎將所有心血都落在他身上,如今一朝全都废了,太后和魏广荣估计会被活活气死。” 没了二皇子,魏家等於多年筹谋全都落空,况且二皇子这事,说不好还会让魏广荣和太后狠狠脱一层皮。 简直太解气了! 裴覦听著太子在他耳边叨叨,面上全然是兴奋之色,不仅丝毫没有之前在那些朝臣面前的稳重,反而一如年少之时嘮叨多言,对他也全无半点怨怪怀疑。 他侧首低声道:“殿下就不怪我?” 太子疑惑:“怪你什么?” “怪我自作主张。” 裴覦站在台阶前,外间寒风吹得衣袍纷飞,他幽黑眼眸看著太子,“我早前就已经寻获了二皇子府的人,却未曾稟告你和陛下,擅自还將消息按了下来。” “陛下一直想要剪除魏家羽翼之后,再清算魏广荣和太后,我却带著二皇子招摇过市,让他在街头受辱,藉此激怒太后他们入局,我所做之事一个不慎,可能会让魏家和陛下鱼死网破。” “而且你既知道我早就查到二皇子那些旧事,却从未曾告诉过你,哪怕之前你处境艰难也未曾用此帮你,你就不觉得生气?” 太子看著裴覦认真说话的模样,微侧著头皱眉:“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不告诉我,自然是有不告诉我的原因,我们和魏家爭斗也不是一日两日,多少次陷入险境,连你也几次差点被魏家害的没命。” “如果这些东西能用,你早就用了,又怎么会一直按捺不动?” “至於说自作主张,你做这些,是想要害我和父皇吗?” 裴覦神色一顿,摇摇头:“不是。” “那不就得了。” 不远处的小福子安静守著,隔绝了其他人窥探这边的可能,太子则是神色懒散將手塞入袖中取暖,整个人靠在旁边樑柱上,说道: “我们和魏家,和太后之间本就早已经不死不休,太后一旦抓住机会,也不会放过我和父皇。” “你不告诉我和父皇,想来也是怕走漏了消息,就连禁军之中都能混进太后的人,不知不觉间在养心殿外杀人灭口,谁能知道东宫和父皇身边到底有多少太后和魏家的探子。” “流民袭击沈霜月本就事发突然,从消息传回京中到现在也没过多久,你既要抓住机会摁住二皇子,又要谋算太后和魏家,哪来那么多的功夫顾及其他。” “你又不会害我和父皇,做什么也都是为了帮我们,我们为什么会怪你?” 太子说话间拍了拍裴覦的肩膀, “你別胡思乱想,我不会疑心於你,父皇更不会。” “你今日帮我们废了二皇子,又让太后和魏家狠狠吃了个大亏,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我又不是白眼狼,分不清好赖。” 裴覦定定看著太子,见他目光纯然全是信任,他微垂了下眼帘。 下一瞬,他道: “你放心,太子之位,只会是你的。” 只要你心思不变,永远如现在纯然。 太子灿烂一笑:“那当然,有小舅舅帮我,谁能胜得过我。” 裴覦瞧见他笑容,嘴唇扬了扬,转过头去並没有反驳太子那声称呼,而是朝著他说道: “有件事情,你得清楚,二皇子的那些旧事虽然是我之前查探来的,但是皇城司里的那两个人,也確实是这次从那些作乱的流民里抓回来的。” 太子愣了下,有些没听明白,等过了片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后,笑容顿时一收。 “怎么会……” 虽然他一口一个,二皇子谋害沈霜月,可是就算是太子心里也从来不觉得,今日动手的真的是二皇子。 他原本以为,裴覦不过是借著沈霜月遇袭的事情,算计了二皇子和魏太后他们。 可是如今裴覦却说,那些流民里抓来的,居然真的是二皇子府的人。 第287章 扮猪吃老虎 太子满脸诧异:“老二居然真的这么蠢?” 裴覦说道:“不是他蠢,只不过是被人当了筏子,那两个人虽然是二皇子府的,但让他们动手的不是二皇子。” 这话有些绕,但是太子还是听懂了。 他连忙站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是有人假借老二的名义,挑唆了那些流民?” “是。” “那个尤宝方呢?” “他忠心的是二皇子。” 裴覦说道, “二皇子是魏家的希望,府中近身伺候的人,几乎全都是魏家和太后替他挑选的,我们之前曾经试图收买,但是从来都没有成功过,想要让他们背主陷害二皇子几乎不可能。” “尤宝方被抓后,若是被人收买,他定会假意嫁祸二皇子,可是他一口咬定是他自己所为,说是恼恨阿月坏了二皇子的好事,就算孔朝擒了他府中之人,他也不肯吐露二皇子半句。” “他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二皇子,是孔朝那边让人用了刑,我又暗地里用了些別的法子诈了他,才让尤宝方开了口。” 太子闻言面上惊讶:“怎么会这样……” 如果真照裴覦说的这样,那也就意味著,尤宝方没有背叛二皇子府。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二皇子办事,也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主子想要除了沈霜月,才会让下面的人动手。 可是这件事情二皇子却又完全不知情。 那到底是什么人,既能让二皇子那般信任,又能轻易取信他手下那些人,越过二皇子直接下令还不被人怀疑? 太子心头划过一道人影,脸上神色有些古怪,抬头看向裴覦时,试探著道:“……是老五?” 裴覦淡声道:“十之八九。” 太子:“……” 他沉默了下,下一瞬忍不住笑出声,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居然是他,这太后和魏广荣,是被自己养的小崽子啄了眼了?” 二皇子的母妃是魏家嫡女,早在父皇没登基前,他就已经出生,而五皇子却是父皇登基之后,才被送进宫中的魏家庶女所生。 当年魏家送人进宫,为的是帮贤贵妃稳固地位,也是怕二皇子太过年幼中途夭折,就算顺利长大之后,在皇子之中也是独木难支,所以想著能给他找一个帮手。 五皇子从落地那一刻起,就註定是二皇子的备选。 二皇子若是中途夭折,他还有那么一丝希望,可他顺利成长起来及冠成年,那五皇子就永远都跟皇位无缘。 他只能是二皇子夺取皇位的助力,是他將来登基之后的左膀右臂,是帮著魏家稳固朝权,替二皇子办事的亲信之人。 魏家从来没有想过要扶持五皇子登基,將所有希望都放在二皇子身上。 就连魏太后,对二皇子严苛要求,对五皇子也多是放纵宠溺。 可谁能想到,才不过十四岁的五皇子,居然能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一手坑了魏家和魏太后精心培养多年的二皇子,还能扮猪吃老虎,骗过了所有人。 “老五之前是对老二唯命是从,顺嬪也是对贤贵妃马首是瞻,魏家对他们母子恐怕从来都没防备过,这老五可真够可以的,他还不到十四,竟是能將魏家都给坑了。” 太子嘖嘖出声,想起五皇子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就觉稀奇。 別说魏太后他们,就是他以前也没想过,老五那样子居然能坑了二皇子。 裴覦瞥了眼幸灾乐祸的太子,没好气地说道:“你高兴什么?你就没有想过,五皇子为什么会突然动手?” 太子笑意一顿。 裴覦说道:“他一直將自己藏於二皇子身后,就连魏太后和魏广荣那么精明的人都没有看出来他半点野心,所有人都將他和二皇子视为一体。” “他不爭,是因为他知道魏家不可能捨弃二皇子选他,也知道魏家不可能有精力同时扶持两位皇子。” “如果朝堂之上是魏太后说了算,二皇子已经取代了你成了储君,魏家也形势大好,他如此陷害二皇子还情有可原,是他想要取代二皇子,可是眼下魏家颓势,你这储君的威望也是如日中天。” “二皇子早就已经和魏家绑死在了一起,这个时候废了二皇子,势必会牵连到魏家,让魏家元气大伤,这对他来说能有什么好处?” 魏家可是他们最大的依仗,魏家受损,损的就是他们自己。 五皇子能以这般年岁,就能瞒过魏太后他们,让二皇子对他毫无戒心,那心思城府必然极深。 以他野心,他最该做的就是继续隱藏自己,让二皇子挡在前面对付太子,而他在后慢慢蓄力。 等到將来二皇子占了上风之时再一击毙命取而代之,届时魏家就算心有不满,也只能推他这个魏家血脉上位。 可是现在魏家羽翼折损,景帝和太子势头大好,二皇子更是被压制。 他好端端的,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太子脸上笑意收敛了个乾净,原本懒散靠在那的身子也是站直了起来。 如果五皇子不是为了故意陷害二皇子,那就是,有什么事情逼的他不得不动手…… “囤粮的事情?!” 太子驀地看向裴覦,“北地的事情,和老五有关?” 裴覦看了他一眼:“还不算太笨。” 太子顾不得反驳裴覦嘲笑他的话,脸上已然沉了下来。 “居然是他!” 难怪他们之前一直找不到幕后的人,查来查去也不知道北地这事到底是谁动的手。 就连他和父皇都一度怀疑,朝中除了他们和魏太后之外,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瞒过所有人,勾结北地官员弄出这么大的事。 可没想到,居然是老五。 “你刚才怎么不说?”太子急声道,“要是父皇知道……” “陛下知道了又能如何?” 裴覦淡声说道,“二皇子落罪那是证据確凿,可是五皇子呢?他这些事情都做的隱秘,一切不过是猜测罢了,若是当场说了只会被魏太后拿住把柄。” 五皇子一直隱在二皇子后面,今日所有证据都是指向二皇子。 魏家折了一个二皇子也就算了,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攀咬”皇子中仅剩的魏家血脉。 第288章 小舅舅睚眥必报 太子被裴覦的话说的脸色变化。 五皇子做事的確隱秘,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一直找不到北地灾情的罪魁,就连魏家那边也被蒙在鼓里。 从察觉到北地灾情有疑,一直到后来灾情爆发,甚至是粮价疯涨到现在,他们用尽多少手段,派出多少探子,可是连半点幕后之人身份都查不出来。 他们手中也的確没有更多的证据。 裴覦见太子冷静下来,这才继续说道:“想要问罪五皇子,就势必要將尤宝方身上可疑之处说出来。” “但如此的话,就要牵扯出我之前查来的那些东西的来歷,牵扯出皇城司对二皇子那些事情知情不报,甚至就连阿月在城外遇袭的事情也会遭人怀疑。” “魏家那边魏广荣他们不是傻子,一旦发现二皇子身上之事有疑点,又岂会放过让他翻身的机会?” 魏家这些年投注了太多心血在二皇子身上,二皇子也牵扯到他们在朝中的各种安排。 和被“放养”长大的五皇子比起来,二皇子才是他们舍不掉的那一个,魏家定会选择捨弃五皇子来保二皇子。 可是五皇子他们就能拿下吗? 裴覦眸色微深:“五皇子心思奸狡,所做一切皆未露面,单凭我们知道的这些根本奈何不了他。” “与其没有证据將他拉扯进来,反被魏家抓住机会替二皇子洗清罪名,倒不如顺势先將二皇子钉死。” 二皇子知道魏家太多的事情,魏家一脉的朝臣也早就认定他会是將来的主子。 一旦他出事,魏家之前所做的安排全数落空不说,那些跟他效忠过为他做过一些事情的朝臣也会被牵扯出来,魏家会元气大伤。 太子不是听不进去劝诫的人,更何况他和魏家也是爭斗多年,知道他们的情况。 他沉声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二皇子身上这事连我们都能察觉有问题,魏太后他们恐怕也能猜到老五身上,到时候他们如果为保老二,把老五推出来……” “他们不会。” 裴覦神色篤定, “如果今日魏太后没有来养心殿,没有让人杀了尤宝方,火烧京兆府大牢栽赃陛下,单只是挑唆流民袭击阿月一事,他们还有可能把五皇子推出来替二皇子解围。” 尤宝方要是还活著,以他对二皇子的忠心,只要见到了二皇子,和他当场对质,他恐怕很快就能反应过来五皇子假传二皇子之令的事情。 他只要当场反口说是被人利用,二皇子根本就不知情,魏家还能顺势保住二皇子。 没了挑唆流民袭击沈霜月的罪名,二皇子就不会乱了分寸,他不乱了方寸,就算后面说出私卫之事,他也会想办法辩解,魏家更会替他说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而且有尤宝方为证,魏太后大可以將所有事情都推到五皇子身上。 是五皇子利用了二皇子的私卫,谋害沈霜月,也是五皇子心存野心,利用二皇子的人替他自己谋事,行刺杀害了那些朝臣,做下了那些事情。 裴覦手中捏著的所有证据也就全都没了用处。 可是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 尤宝方死了,死无对证。 魏太后和魏家亲手斩断了二皇子的活路。 裴覦说道:“如今二皇子的罪名,不只是引起流民暴乱,光只是他豢养私卫,谋害柳家嫡子,行刺朝中重臣,就足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魏家保不住他。” “群情激奋,二皇子已是眾矢之的,魏家更会受他牵连,如果这个时候再將五皇子推出来,只能让他给二皇子陪葬。” 太子听著裴覦的话,脸上一点点变化。 他想起今日养心殿內,裴覦坐视魏太后逼迫父皇,看著那娄氏和尤宝方身死却没半点反应,甚至一直等到最后才將二皇子那些证据拿出来。 太子忍不住张了张嘴:“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太后那边会杀尤宝方他们灭口?” “不然呢?” 裴覦淡淡睨他一眼,“殿下以为,魏广荣和太后是怎么知道,阿月遇袭之后只抓住了娄氏一人的?” 太子:“……” 他突然就想起二皇子之前辩解的时候,曾说他今日出宫之后一直和五皇子在一起,而裴覦带人去二皇子府的时候,五皇子也在。 二皇子被抓,魏家不曾出面,魏广荣却能和太后这般默契,一个火烧京兆府,一个弄死尤宝方,想要合力替二皇子解决后患。 那他们的消息来源…… 太子沉默了一下:“是你跟五皇子说的?” 裴覦眼帘轻掀:“怎么?” 太子:“……不怎么,冒犯了。” 他就说,小舅舅有仇必报,还不带隔夜的,怎么会察觉到尤宝方身后之人有问题时,还轻易放过了五皇子。 那可是袭击沈霜月的人。 坑不死他,怎么会是小舅舅的为人? 那五皇子。 好惨。 …… “啪!” 寿安宫中,魏太后回去之后,就让虞嬤嬤遣走了所有宫人,领著五皇子进了內殿。 等四下无人之时,魏太后猝不及防转过身来,朝著五皇子脸上就重重甩了一巴掌。 “皇祖母……” “跪下!” 五皇子脸色微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魏太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这么大的怒气,她脸上没了半点之前在养心殿时的冷静,眉眼之间全是阴沉怒火,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五皇子,寒声说道: “哀家倒是没想到,哀家精明了大半辈子,居然能被自己养出来的崽子给啄了眼。” 五皇子满是惶然,那稚气的脸上堆积著害怕。 “皇祖母,我错了,我不该贸然进宫,也不该相信裴覦的那些话,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裴覦居然会算计我,隱瞒了抓住二哥私卫的事情。” “当时皇城司的人闯进来,裴覦又让人大打出手,情况混乱之下,我只想著要通知外祖父和皇祖母二哥的事情,想要你们能救二哥,我真的没有想到裴覦那个时候就在骗我。” 他想起自己在二皇子府里叫住裴覦,想要打探城外之事时,裴覦那副不耐的模样,是真的气急。 第289章 贪婪的蠢货 明明是算计好了,想要借他的口將魏家和魏太后拉进水里,甚至借他算计二皇子,可他居然连半点痕跡都不露。 什么武將粗莽,那裴覦分明比任何人都要狡诈无耻!! 虞嬤嬤扶著魏太后,瞧著红了眼圈的半大少年,忍不住小声说道: “太后娘娘,五殿下和二殿下一贯要好,又怎么会故意害他。” “今日事发突然,那定远侯又有心算计,五殿下见二殿下被人带走难免会心慌,后来又知定远侯故意为难二皇子,损他名声,五殿下只顾替二殿下解围哪能想到定远侯奸诈至此。” “他也是被定远侯给骗了……” “他被骗了?” 魏太后神色冷厉,怒笑出声,“哀家看他精明的很。” 她垂眼落向满脸委屈,红著眼几乎要落泪的五皇子,目光锐利的几乎要將他洞穿, “你以为你將事情推到裴覦身上,就能遮掩你那点儿心思,还是觉得你做的那些混帐事情,能瞒得住哀家?” 五皇子心中一咯噔,面上却是茫然:“皇祖母,您在说什么……” “传令尤宝方,让他派人对付沈霜月的人,是你。” 魏太后的话不是询问,也不是怀疑,而是无比肯定。 五皇子脸上僵了一瞬,茫然中皱眉:“皇祖母,您到底在说什么?我和那个尤宝方虽然认识,可也只知道他是二哥府上的人,往日里根本没什么机会走动,又怎们可能会让他害二哥……” 啪!! “还敢狡辩?!” 魏太后重重一巴掌落在他脸上,直接打的刚要爭辩的五皇子偏过了脸去, “你二哥豢养的那些私卫,是魏家精挑细选给他送过去的,那些人绝不可能背叛他,更不可能听从他人命令行事。” “而且那些私卫的存在,除了哀家和你外祖父,还有你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 “你二哥不是不谨慎的人,下面的私卫也並非蠢货,要不是有能让他们绝对相信的人开口,甚至还能拿了號令私卫的令牌,以信物传令,他们怎么可能会听从吩咐朝著沈霜月下手?” 五皇子嘴角溢出了血:“皇祖母……” “你以为你不承认,就能遮掩的过去。” 魏太后神色冷然,“你既然能这般熟练借私卫的手行事,想来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要哀家拿住那些人一问,什么事情问不出来。” 五皇子脸上神色变化,看著魏太后的神色低了头,他没再辩解私卫的事情,只是低声道:“孙儿没想要害二哥……” 看他变相承认了沈霜月的事情是他做的,虞嬤嬤震惊瞪大了眼:“五皇子,你怎么能这般对二殿下?他可是你的亲兄长!!” “我没有……” 五皇子低著头,声音透著几丝害怕,“我没想要害二哥,我也不知道会闹成这个样子,我只是因为二哥厌恶沈霜月,又知道她坏了皇祖母的打算,所以才想要让她出丑,替二哥出气罢了。” 他说话间抬头,红著眼落泪, “皇祖母,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要教训一下沈霜月,不想让太子他们得意而已,我只是想要替二哥出气,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魏太后静静看著哽咽哭泣的二皇子,他脸上情真意切,说起二皇子时更是愧疚至极,眉眼间有几分魏家人的影子,满是纯真良善。 可就是这幅痛哭流涕的面孔,却让魏太后连最后一丝侥倖都没了,只觉得心寒至极。 “齐铭宣,你觉得哀家蠢吗?” 五皇子哭声一顿,红著眼抬头:“皇祖母……” 魏太后没理会他如同小兽的哀求,只垂著眼淡漠出声,“你如果只是想要替你二哥出气,想要替哀家教训沈霜月,为何不用你自己的人?” “魏家虽然没將你当成未来储君培养,可也从来没有薄待过你,你身边的暗卫並不少,府里豢养著的人虽不如你二哥,可若只是替你教训个女子也是足够的。” “可是你不用你自己的人冒充流民,不让你身边的隨从管事联繫娄氏,却隱瞒你二哥私下调用尤宝方他们,甚至动了他的私卫。” “你分明是从一早开始,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將沈霜月的事情推到你二哥头上!” “皇祖母,我没有……”五皇子急切出声。 “闭嘴!” 魏太后冷怒打断了他的辩解,垂眸看著他时,再无往日慈爱, “你用不著跟哀家装模作样。” “你的確没想要害亦儿,因为你的野心根本不在他,你想要往上爬,想要覬覦皇位,亦儿就是你最好的挡箭牌,只有他在,才能让你隱藏在他身后,避开外人目光蛰伏力量。” “你用他的人,只是想要借他的手,弄死了沈霜月之后,坏了朝廷从南地筹粮的事情。” “你没想要害他,你只是想要让京中大乱,让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民心再次动盪,让那些流民暴乱。” 五皇子瞳孔猛缩,脸上神色彻底掛不住。 虞嬤嬤睁大了眼:“太后娘娘,五殿下他怎么会……” “他怎么不会?他不过就是个贪婪的蠢货。” 魏太后冷笑说道, “他怕朝中筹到粮食,怕朝廷有粮的消息传去北地之后,民心安稳之下,他所筹谋之事彻底落空。” “他怕朝廷賑灾粮食运往北地,皇帝和太子命人賑灾顺利之后粮价回落,他之前费尽周折弄去北地的那些粮食全部砸在他手里。” “他收拢了大半个江南的粮食,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勾结地方官员,欺上瞒下,隱瞒灾情,所为的便是那惊天利益,可是沈霜月却生生坏了他的好事,他怎么能坐得住。” 魏太后面无表情看著跪在地上的五皇子。 “齐铭宣,你可真是厉害。” “小小年纪,心思就这般深沉,不仅骗住了皇帝,骗住了太子,骗住了满朝大臣,甚至还骗过了哀家和你外祖父!!” 他们久寻不获的囤粮之人,那敢於隱瞒灾情,闹出天大祸事的蠢货。 竟就在自己身边!! 第290章 我凭什么要当他的奴才?! 太后的话如雷霆巨响,轰然炸响在內殿之中。 五皇子之前脸上的茫然、委屈全都没了,心中那仅剩不多的侥倖也散了个乾净,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底染上慌乱之色。 虞嬤嬤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五皇子,脸上也满是难以置信。 之前北地灾情突然爆发,京中有人勾结地方官员欺上瞒下,太后娘娘和元辅就一直在查这个人。 他们怀疑了太子,怀疑了三皇子、四皇子,甚至怀疑了那些皇室亲王,朝臣权贵。 魏家几乎出动了所有人手,就连太后娘娘也將隱卫派了出去,百般查探都没有找到罪魁是谁。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事情居然是五皇子做的。 “五殿下,您疯了?” 虞嬤嬤震惊说道,“那北地灾情是多大的事情,殃及多少人命,朝中上下多少双眼睛盯著,你怎么敢做这种事情,这要是传出去被人知晓,那是会要了命的!!” “我……”五皇子张嘴欲言。 魏太后就冷声道:“怎么,还不肯承认?” 她看著红肿著脸的五皇子,面色凝沉, “你以为那尤宝方的事情出了之后,你那些愚蠢事情还能瞒得住,还是觉得只有哀家能够猜得到,这次暗中动手的人是你?” “你和那沈霜月无冤无仇,就算有野心想要取代你二哥往上爬,也断然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朝他动手,那你突然算计你二哥动沈霜月总要有个理由。” “朝中多的是那精明之人,谁不比你多个心眼儿,就是那定远侯裴覦,你觉得他是傻子吗?” “他能瞒著所有人抓住了二皇子府里私卫,能早就调查出你二哥旧日往事却不发作忍耐至今,甚至还能借著你来谋算魏家和哀家,你以为他是什么好相与的。” “哀家都能猜到你为什么会鋌而走险,明知道时机不对还要借你二哥的手弄死沈霜月,你觉得裴覦会猜不到?” 那个贱奴,看似横行无忌,仗著景帝宠幸张狂,可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却都精狡至极,从他如今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能抓住他半点把柄。 他怎么可能会察觉到不到五皇子的事? 五皇子脸色煞白,就连唇上的顏色也是惨澹。 他之前一直知道裴覦和魏家过不去,可多是觉得他身后是有景帝出手,裴覦不过是景帝对付太后和魏家的利刃而已。 可是今日裴覦上门缉拿二皇子,又故意借他的口传话给魏家和魏太后,算计著他们弄死了娄氏还有尤宝方,结果將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五皇子已然察觉裴覦远非他所想的那般粗莽,可是…… “裴覦要是知道了,他为什么没有捅破此事…” “蠢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魏太后见五皇子不再辩驳,却还心存侥倖,觉得他能瞒得过裴覦他们,她忍不住怒声道, “你借的是亦儿的手,用的是二皇子府的人,他要是当场捅破了尤宝方他们是被你哄骗,哀家又怎么可能看著你二哥被你坑害至此?” 只要能证明城外流民暴乱的事不是二皇子做的,那其他事情自然也能有理由推卸。 裴覦那个贱奴抓住那么多把柄,怎么可能愿意让二皇子脱身?! 魏太后满脸怒容, “魏家这些年在你二哥身上倾尽心血,在朝堂上所有的布局,朝臣人脉,也都是为了替你二哥夺权铺路。” “一旦你二哥落罪,势必会查出他之前更多的事情,魏家多年筹谋落空也就罢了,太子和皇帝更是能借著你二哥,清缴魏家在朝堂之上的势力。” “这些又岂是对付你一个皇子所能比擬的?!” 魏家那些朝臣知道魏家想要推二皇子上位,自然会向二皇子“效忠”,而且他们想要扶持二皇子,让他登基之后保魏家荣华,平日里行事时也不会瞒著他任何事情。 二皇子几乎知道魏家所有的东西,更拿著不少朝臣的“把柄”。 如今他被打入詔狱。 皇帝和太子怎么可能会放过这种机会? 一旦二皇子遭不住刑罚,被审问出什么要紧东西,魏家会被牵连其中。 就算他能一力承担下来不攀咬魏家,可是魏家这么多年的心血彻底白费,那些跟隨二皇子曾经替他做事的人也会被清算。 魏家势必会元气大伤。 魏太后对著五皇子时毫不留情:“你二哥是魏家选择的將来,拿住了他就等於是扼住了魏家要害,而你不过是个空有野心,贪图利益,不择手段却没脑子的蠢货。” “你觉得裴覦会选择揭穿尤宝方被你哄骗的事情,来拿你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还是趁机咬死了亦儿,折了我魏家在朝中多年筹谋的心血,让魏家元气大伤,好能替皇帝和太子腾路?!” 五皇子脸上最后的血色也消失的一乾二净,既是因为他自以为是的周全,不过是裴覦纵容后的算计,也同样是因为魏太后对著他毫不留情的羞辱。 哪怕早就知道自己在太后眼中不如二皇子,可至少往日她对他慈爱,也从来没有这般不留情面的讥讽。 她將他贬低至极,骂他蠢钝无用,几乎將他说的一无是处。 可是凭什么?! 明明他也是魏家的血脉,明明平日里也是疼他纵他,口口声声说著魏家对他和对二皇子一样,可实则他们根本没將他当回事。 他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可以隨意捨弃的棋子,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五皇子死死咬著牙,眼中泛了红,却不同於之前故作天真的委屈。 他眼中怨恨,愤然出声:“我是空有野心贪婪,不择手段,可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你们!!” “齐铭宣!!”魏太后震怒。 五皇子却只是抬头看著她,不仅没有像是以往那般退却害怕,反而那略显稚嫩的脸上染上怨憎。 “同样是魏家血脉,同样叫你一声皇祖母,同样都是皇子龙孙,可是他齐铭亦生来尊贵,我却只能匍匐为他垫脚。” “我不能比他聪慧,不能比他精明,不能越过他之上,更不能展露半点野心。” “你们口口声声说对我和他一视同仁,可实际上却只把我当成齐铭亦的奴才,当成替他夺权的踏脚石,你们何曾想过我愿不愿意?!” 第291章 要挟太后 “齐铭宣!”魏太后怒然。 她从没想过五皇子居然有这么重的心思,对著声嘶力竭满脸不甘的少年,只觉心头震颤。 魏太后沉声道:“哀家和魏家的確选中了你二哥,可也从来没有薄待过你,更不曾將你当成他的奴才。” “你也是魏家血脉,只要你和你二哥兄弟同心,將来就算他登基之后,也绝不会亏待於你,你也是这大业朝最尊贵的亲王……” “那又如何?” 五皇子嘶声道,“凭什么他是皇帝,我是亲王,凭什么我要为他让路,您既说我也是魏家血脉,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去坐那个位置。” “我若登基,也不会薄待了二哥!” “……”魏太后顿时语塞。 五皇子看著她脸上掛不住的样子,只觉得嘲讽至极。 “看,皇祖母也说不出来。” 他紧握著拳心时指节都泛著苍白,哪怕依旧跪在那里,微弓著的腰背却是直挺起来,整个人都带著不甘。 “您口中说著,我和二哥一样,可实则从未平等看待过我们。” “二哥是贵妃之子,是魏家嫡支的血脉,而我不过是个旁支血脉的孩子,您从不曾想过让我替代二哥,也从来没有將我放在眼里。” “您的心里只有二哥,我母妃要以他母妃为尊,我也必须要处处为他筹谋,不能生出半点自己的心思,就是因为我母妃是庶女,因为她是魏家旁支的血脉,所以你们眼里永远都只有齐铭亦。” 五皇子眼底如同充血,一字一顿, “可是皇祖母,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要生来不如他?!!” 他抬头时脸色有些狰狞, “是你们將我母妃送进宫里,是你们让我出生在皇室,也是你们让我有问鼎那位置的资格,可是你们却从来不给我希望,哪怕连半点和齐铭亦公平竞爭的机会都没有。” “皇祖母说我贪婪愚蠢,不择手段,可我是为了什么?” “要是你们肯平等看待过我和齐铭亦,肯给我和他竞爭的机会,让我知道我也有將来,我怎么可能会鋌而走险,用这种法子来替我自己博一条出路……” 啪!! 魏太后抬手就一巴掌落在他脸上,没了刚才那一瞬间的不忍,“你到现在还不知错,竟还怪哀家?!” “知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五皇子侧了侧头,舌尖抵著颊边软肉,低头吐出口血沫来,满眼讥讽, “我是有错,我错在不是外祖父亲生血脉,错在我母妃不是魏家嫡出。” “错在明知道你们將我当成二哥的备选,当成替他夺权的踏脚石,却还想要摆脱命运往上爬。” “错在我不想当一辈子的奴才,妄想得到你们认定不该属於我的东西。”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他抬头,笑得讽刺, “你们再疼爱齐铭亦,他如今也已经废了,那些旧案罪名在身,有柳家他们盯著,就算是皇祖母和魏家也保不住他。” “如今魏家只有我了,只有我能让魏家得偿所愿,能保住魏家將来数十年荣华,皇祖母捨得將我推出去吗?” 啪!!! “你个孽障!!!” 魏太后怒极,抬手又是一巴掌落在他脸上,打得手心都疼得发麻。 五皇子嘴角沁出血来,脸上也被她指甲划破,可是他却丝毫不退,反而没了之前的惊惧,只平声说道: “我的確是孽障,可皇祖母又能好到哪里去。” “我算计了二哥罪该万死,可皇祖母不也一样舍了他,我承继的不过是您的绝情,皇祖母又何必这么生气?” 他刚开始的確不知道自己落入局中,也没想到尤宝方的死,会让自己在北地所做的一切暴露,所以魏太后初提之时,他才会有一瞬间惊慌失措。 可是等后来被魏太后的话刺痛之后,他整个人反而冷静下来。 他的確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可是魏太后不是清清楚楚吗? 她明明知道裴覦的算计,也清楚二皇子是被冤枉的,甚至知道那沈霜月的事情是不是二皇子所为。 可是她不是照样默认了,让父皇他们將二皇子打入詔狱? 她半句没提他的事情,任由二皇子扛下了所有罪责。 她不照样为著魏家,为了她自己,將曾经视为希望、百般看重的二皇子拋之脑后。 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五皇子舌尖抵了抵嘴角,抬眼漠然: “皇祖母既然选择了保我,那就是知道二哥已成弃子,如今的魏家只能靠我,您与其如此动怒教训於我,还不如想一想该如何帮我从北地之事脱身。” “我之前行事的確有些偏激,也不该这般冒险,可是事已至此,已无转圜余地。” “北地之事一旦被人捅破,我顶多就是步二哥后尘,丟了这条命声名狼藉罢了,可是皇祖母和魏家却会失了所有希望。” 他抬头时,嘴角轻扬,嘲讽又凉薄, “父皇不会放过打压魏家的机会,而且满朝皆知有二哥在前,魏家从未將夺权的希望放在我身上。”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若无旁人帮扶,又怎么有能力勾结地方官员,欺上瞒下,隱瞒北地灾情。” “您说,我的事一旦暴露出来,外人是会觉得我心思深沉骗了魏家,还是觉得是您和魏家野心过甚,不甘如今地位想要更进一步,才借著我这个废物皇子行事?” 魏太后气的浑身发抖,怒斥出声:“齐铭宣,你敢威胁哀家?!” “孙儿不敢。” 五皇子嘴里说著不敢,眼神却无半丝退让,“我只是不想魏家受我牵连。” “我这一条命丟了也就丟了,可是魏家上下族人无数,外祖父和皇祖母也殷荣权盛了大半辈子,我不想临到头来,你们还要遭我连累被人唾骂。” “孙儿於心不忍。” “你!!!” 魏太后怒极。 她生来便是魏家嫡女,入宫就是皇后,除了先帝变心痴恋盛贵妃那段日子,她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盛家女死后,先帝没多久也跟著病逝,她登上太后之位更成了人上之人,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如此冒犯。 这个混帐东西!! 简直该死!!! 第292章 陪葬 魏太后胸前起伏时,连呼吸都急促。 哪怕是景帝和太子,私底下再有不满,各种算计,可是在她面前时也得恭恭敬敬的,可没想到五皇子居然敢这般要挟她。 这可是她亲眼看著长大的孩子,是她曾经也真心疼爱过的晚辈,可没想到有朝一日却是反噬了她。 拿著她曾经对他的疼爱来要挟他。 “你真以为哀家不敢动你?” “皇祖母自然是敢的,可我这人最怕寂寞,若真活不了,总得拉几个人陪葬。” “你!” 魏太后脸色铁青,看著五皇子豁出去了一般,连半点都不隱瞒,想要攀扯魏家要挟她的模样。 她气的喉头腥甜,身形摇晃时眼前一阵阵的泛黑。 “太后娘娘!” 虞嬤嬤连忙扶著魏太后,扭头怒声道:“五皇子,你怎敢如此对待太后娘娘,她可是你的亲祖母,她以前那般疼你……” “她疼我,不过是想要让魏家多一条退路,也是想要替二哥找个帮手。” 五皇子淡然,“皇祖母,你我皆知魏家处境,还请您帮我,也保魏家……” “砰!” “孽障!!” 门前突然一声厉喝,却是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魏广荣得知宫中消息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他自知今日失策被人算计,匆匆进宫本是想要寻魏太后想办法解决今日麻烦,可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在门外听到五皇子这番话。 五皇子也没想到魏广荣居然会这么快过来,眼看著他满脸震怒,大步朝著里间走来。 他脸上划过一抹忌惮和惧怕,嘴里一声“外祖父”还没叫出口,就直接被走到家身旁的魏广荣狠狠一脚踹在身上。 五皇子踉蹌栽倒在地,疼的倒吸口冷气。 魏广荣面无表情:“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如此猖狂,你以为二皇子没了,魏家就非你不可?!” 五皇子捂著被踹的地方,疼的一时间缓不过气。 魏广荣伸手扶著气的险些站立不稳的魏太后,见她脸色铁青,显然是被气狠了。 他心中越发气怒,扭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狼狈的五皇子,寒声说道:“魏家是想要前程,也想要魏家血脉能得皇位,可也並非真的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只要魏家愿意,多的是皇室子孙愿意诞下魏家血脉,替魏家延续前程,以此来换取登得高位。” 当年景帝和太后不睦,魏家尚且能让景帝后宫之中诞下魏家的血脉,有了二皇子和五皇子,更遑论是如今皇室之中的那些皇子。 景帝防著魏家,魏家想要再出一位皇子不可能,可是只要他们愿意许以辅佐皇位的承诺,多的是皇子愿意迎娶魏家女。 而届时只要新帝登基,魏家依旧有血脉能够去爭夺皇位。 五皇子听懂了魏广荣的意思,脸色剧变:“不可能,我是魏家血脉,你们若舍了我,父皇也不会放过魏家……” “他有什么资格不放过?” 魏广荣面无表情,“你以为你做的那些混帐事,能连累魏家多少?” “我和太后往日虽然没防著你,可你也没本事接触到魏家隱秘,你想要隱瞒北地灾情,图谋利益,所能借用的恐怕也只是些没脑子的蠢货,用的不过是如同对付二皇子府那些人一样,欺上瞒下,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老夫大不了捨弃几个魏家人,扛下所有罪责送你去死,景帝固然不会放过这机会打压魏家,可是他敢跟魏家直接撕破脸吗?” 魏家在朝多年,枝繁叶茂,早已经不是当年先帝在时那般隨时都能被人打压的存在。 景帝这些年的確从魏家手中夺回一部分朝权,如今也有裴覦在军中的势力,可是魏家手中同样也有兵权,隨时都能挟制京中。 太后占著尊长的身份,魏家如今在朝堂依旧势大。 如果魏家肯壮士断腕,自断臂膀了却此事,又舍了朝中两位皇子,断了夺权的可能,景帝还穷追不捨,便是逼他们入绝境。 景帝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也很清楚魏家殊死反击,闹的鱼死网破,届时便是天下大乱。 別说江山不稳,景帝那皇位也未必能够坐得住。 五皇子脸上几乎支撑不住:“外祖父何必嚇唬我,就算父皇不敢跟魏家撕破脸,可魏家也会因此元气大伤,你舍了我也保不住二哥……” “保不住又能如何?不过是两个废人而已,就算都舍了又能如何。” 魏广荣神色平静的冷漠,连说出来的话也不带半点温度。 “魏家的確看重你们,也盼著扶持你们之后能够回馈魏家,可如若你们的存在会毁了魏家前程,那老夫何必还留你们。” “魏家或许会因为你们而元气大伤,可只要肯捨出一部分利益,豁出去鱼死网破,也能逼得皇帝罢手。” “和养著一个隨时都会反噬,就连亲祖母也能忤逆的白眼狼相比,老夫寧肯割肉去腐。” “我魏家当初能一步步走到今日,便有能耐跌入谷底再次爬起来。” 五皇子听著魏广荣满是决然的话,想要开口说他不过是装模作样,想说他是故作狠厉嚇唬自己。 魏家费尽心思百般筹谋才有了今日,眼看著更进一步便能保住数十年荣华,魏广荣怎么可能捨得多年心血付诸流水。 还有太后,魏太后当年做了多少事情,才让魏家爬到如今的位置,她最在意的就是魏家的荣光,她怎么可能会当真舍了魏家门楣给他陪葬…… 可是他抬眼望过去时,魏太后和魏广荣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冷漠。 没有半点迟疑,更没有否认魏广荣的话,魏太后只是就那么垂眼看著他,褪去了素日的温和慈爱。 她目光冷然,看著他时如同看著个陌生人,凉薄淡漠的可怕。 “哀家早就说了,魏家不是非你不可,你也太过高看你自己了。” 魏太后目光森然, “齐铭宣,哀家承认往日的確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城府,可是你也同样小瞧了哀家和魏家。” “人有野心不可怕,可怕的是认不清自己,也看不清旁人。” 第293章 翻脸 五皇子听著魏太后的话,看著她毫不掩饰的杀意,再看著魏广荣淡漠模样,整个人突然一激灵,如同处於外间冰天雪地里,从头冷到了脚。 他敢在太后面前撕破了脸,敢拿魏家要挟太后,是篤定了魏家没了二皇子之后,魏广荣他们只剩他一条路可选。 魏家筹谋多年,为著皇位做了多少准备,他们总不可能真看著心血就此空耗,所以他觉得就算魏广荣和魏太后再生气,他们最终也只能选择帮他, 可是这一刻他却是不確定了。 眼前的二人,从来都不是良善之人,魏家能走到今日,靠的也从来不是心慈手软。 魏广荣他们,是真的想要舍了他。 这念头一起,五皇子脸上再无半点刚才的张狂。 他眼神慌张起来,嘴唇苍白至极,整个人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朝著魏太后就跪了下去: “皇祖母,是孙儿有错,是我糊涂,我刚才只是太过害怕,才会一时衝动说了那些话,可我从来都没这些心思。” “魏家是我至亲,母妃和我都要依靠魏家,我怎么可能真害魏家,也绝不敢要挟您。” 他朝著魏太后磕头,扭头又朝著魏广荣说道, “外祖父,我知道我不该害了二哥,也不该做下北地的事情,可是我真的只是不甘心。” “我只是想要搏一搏,想要替自己积攒一些资本,我想要让您和皇祖母也能看得到我,让你们知道我也能够帮的到魏家,能够让魏家得偿所愿,我也能比二哥做的更好。” 五皇子眼泪直流,褪去了刚才的怨恨和狂妄,如同真正十三、四岁的少年,脸上满是惊慌害怕。 他朝著魏广荣磕头,哭声道, “我知道错了,求外祖父和皇祖母能饶我一回。” 五皇子砰砰朝著地上磕头,只片刻额间就见了血,他低低哀求著,不断说著自己错了,可是不管他怎么哭求,磕的头破血流,魏广荣和魏太后脸上都没有半点动容。 他们不是三岁小孩,能够走到今日都曾经歷过太多事情,也太过清楚人性。 五皇子还不到十四岁,就能有今日心思。 他能面不改色將与他一同长大的兄长送入绝境,能毫不犹豫的利用魏家,能对自小便疼爱他的长辈心生怨恨。 他能对著他们作戏多年,刚才更是拿著整个魏家来要挟太后,那就算是今日他们放过他,饶了他一时张狂,他也未必会记得他们的好,將来但凡有半丝不睦,他都会心存怨恨。 五皇子居於末位时,需要魏家帮衬或许能忍耐,放在心里不显,可是等到將来他得势之后呢? 如果他真的登得皇位,他当真不会反过头来对付他们? 无论是魏广荣还是魏太后,他们都信不过五皇子,也不敢拿著魏家来冒险。 魏广荣沉声说道:“当不得五皇子这声外祖父,老夫也不敢认五皇子这般凉薄的亲人,至於魏家的前程,更是不劳五皇子操心。” 五皇子脸色煞白,猛地抬头:“皇祖母,孙儿错了……” “你没错,错的是哀家。” 魏太后冷淡:“哀家不该心疼於你,明知道有了二皇子,却还將你养在跟前,让你见过太多东西之后心生野心,哀家更不该心软,让你早早接触政事,自以为能让你们兄友弟恭,携手朝堂。” “你既然觉得哀家把你当奴才养,觉得魏家对你薄待,那从今往后,便由得你去,哀家和魏家绝不会问你半句,你想要如何都隨你自己。” “来人,送五皇子回去。” 虞嬤嬤也对五皇子觉得心冷、 太后娘娘自己没有儿女,这些年几乎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魏家人身上。 她的確是更看重二皇子,可是对於五皇子也是真心疼爱的。 她不愿意让五皇子沾染皇权,是因为二皇子比他年长近十岁,魏家不可能捨弃已经成年的二皇子,选择年幼的五皇子,也是因为二皇子在朝中已经成事。 景帝和太子日渐得权,魏家更因裴覦的出现接连受损。 魏家分不开第二份精力来扶持另一位皇子,也绝不可能让两位魏家血脉的皇子来打擂台,所以太后从来不曾提过让五皇子爭夺皇位,更不准魏家给他任何希望。 只因为她不想要让他们兄弟二人互相残杀。 可是太后娘娘从来没有亏待过五皇子半点。 二皇子有的,五皇子也有,二皇子没有的,太后也会惦记著送他一份,二皇子要替魏家爭权,所以太后对他严苛至极,行事稍有不对动輒便是训斥处罚,可是对於五皇子却是宽纵宠溺的多。 可如此之下,五皇子居然对太后娘娘如此不逊。 虞嬤嬤跟在太后身边多年,心中也是替自家主子不值,上前对著五皇子时,也没了半点往日的和气亲善。 “五殿下,太后娘娘的话你也听到了,寿安宫容不下尊贵如你,还请吧,奴婢送你出去。” 五皇子脸上乍青乍白,他看著身前虞嬤嬤眼底恼怒鄙夷,看著魏太后和魏广荣冷漠,忍不住拳心紧握:“皇祖母和外祖父,当真要如此狠心?” 魏太后丝毫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送他出去。” 虞嬤嬤上前去拉五皇子,被五皇子错身闪开。 虞嬤嬤脸一沉:“五殿下自重,別逼奴婢对你动手,若是您不出去,到时候奴婢叫来了寿安宫侍卫,丟的就是五殿下你自己的脸面了。” 五皇子被她的话说的心底一沉,见魏太后他们丝毫没有阻拦之意,显然已经是决意要舍了他了,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好,我走。” 他看著魏太后他们,低声说道, “我知道皇祖母和外祖父不会原谅我,我害了二哥也是罪有应得,等出了寿安宫后,我绝不会再来打扰皇祖母,亦不会让外祖父为难。” “定远侯知道北地灾情的事,父皇和太子也定然是知道了,若是事情被揭发,我会努力不牵连魏家。” “只是听闻那皇城司刑狱有进无出,骨头再硬的人进去之后都得开口,若是將来孙儿落在那裴覦手里被他用刑,不小心吐露出当年盛家之事,也还请皇祖母和外祖父莫要怪我。” 五皇子说完之后,便不再迟疑,直接转身朝著殿外走去。 身后的魏太后和魏广荣却是脸色大变。 第294章 谋逆旧事 “站住!”魏太后厉喝出声。 五皇子回头:“皇祖母还有什么吩咐?” 殿前少年眸色恭敬,不似之前不逊张狂,甚至脸上还带著刚才的苍白。 “皇祖母若是无事,孙儿还要去准备一下,好能应对之后的事情。” “裴覦和皇城司都不好相与,孙儿会儘量撇清魏家关係,好不牵连皇祖母……” “够了!” 魏太后神色比之前还要更加难看,就连方才冷漠绝情的魏广荣也是定定看著五皇子。 魏太后断喝出声:“齐铭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五皇子抬眼:“什么话?” “你知道哀家在说什么。” 魏太后脸上不带半点温色,说话时声音虽然不大,却重极, “齐铭宣,哀家虽说不想管你之前做的那些污糟事情,可也没想要亲手要了你的命。” “来人!” 魏太后一声冷喝,殿前有人快步入內,只瞬间就围拢在殿前,五皇子被围在中间。 刀剑临身,五皇子脸色顿凝:“皇祖母,我要是出事,那些事情定会传扬出去!” “那你大可以试试,是你先將你知道的东西说出去,还是哀家先將你留在这寿安宫。” 这般威胁的话从魏太后口中说出,代表她是真的动了杀念。 周围入內的是魏太后亲信,闻言直接逼近。 五皇子有些慌了神:“別,我说!” 他张了张嘴,看向周围那些人,魏太后一挥手,那几个侍卫陆续退了出去。 殿前再次安静下来,魏太后看向五皇子:“说。” 五皇子不敢再挑衅,抿了抿唇,低声道: “我也只是意外知晓。” 魏太后冷眼看他,他一激灵连忙道, “当年盛家鼎盛,盛贵妃独宠於宫中,魏家於他们面前只不过寻常,后来若非定安王叛国谋逆,魏家没机会越於人前,皇祖母恐怕也坐不稳中宫之位。” “魏家谋逆之后,盛贵妃畏罪自縊,就连父皇府中的侧妃盛氏也带著孩子跳井而亡,与盛家有关罪证多是从盛贵妃宫中搜出,可是孙儿听闻。” “当年替盛贵妃收敛尸骨时,她身上儘是被人折辱痕跡,是遭人活活勒死,就连那位盛家侧妃和皇孙,也早在坠井之前就已经身亡。” “定安王府世代忠於齐家,上一任定安王盛擎更是勇武无双,盛家已是钟鸣鼎食,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他们却突然通敌叛国,盛家满门未遭问罪便直接潜逃。” “这般突然,难道就没有人觉得奇怪?” “齐铭宣!!” 魏太后脸色冷沉。 旁边的魏广荣伸手按住震怒的魏太后,抬眼望著殿前的少年,微眯著眼时全是杀意。 “你想用盛家旧事逼迫魏家和太后,未免也太过天真了。” “盛家谋逆早在先帝时就已经定罪,当今陛下亲手斩杀了盛家逆贼,提著他们的脑袋才登上皇位,盛家之事若是反转,首当其衝的就是陛下和你们齐家血脉。” “更何况此事已经过去十余年,盛家余孽早就死了个乾净,你以为你说这些有谁会信。” 五皇子抿抿唇说道:“空口无凭自然没人会信,可孙儿恰巧收容了当年先帝身边的內侍太监金泉,又意外寻获了麓云关监军领將 芮鹏诚之子……” 魏广荣脸色瞬间冷凝,原本黑沉淡漠的眼里全是杀意。 五皇子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头皮发麻,背脊都生出颤慄来。 他惊惧之下,下意识退了半步,可只片刻就强行逼著自己停了下来。 五皇子知道今天吐露出来的这些,会让他彻底得罪了太后和魏家,也会將自己最大的底牌给了出去,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之前他一直隱在二皇子身后,借著他和魏家人脉行事,如若北地事成,他也就有了足够的资本可以避开魏家替自己谋事。 他原本已经计划好了,先借北地灾情募得银钱,再暗中拉拢魏家朝臣,等借著二皇子的手弄死了太子之后,他也有足够的底气能够跟二皇子相爭。 可是如今这一切都出了问题。 灾情之事提前被人察觉不说,本该无粮的朝廷也突然寻到了粮源,那沈霜月的出现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也是心慌气急,加之害怕粮价当真就此稳住,之前囤积的那些粮食会全部砸在自己手里,他不仅会赔尽了自己之前积攒的一切,也没办法跟下面人交代,所以他才会鋌而走险朝著沈霜月动手。 可谁能想到那沈霜月反应那么快,不仅將人抓个正著,还让裴覦藉此弄出这么大一场好戏,將他们所有人都陷入其中。 如今北地的事情被人察觉,魏广荣他们想要舍了他,没有魏家和太后帮忙,灾情之事暴露他必死无疑,下场甚至会比二皇子更惨。 而且他不想放弃皇位,也不想失去魏家的助力。 与其等死,倒不如一搏。 哪怕將来不是一心,他也要强行將魏家和太后跟他绑在同一艘船上。 五皇子强撑著惊惧,抬头直视魏广荣: “盛擎是盛家近几代人里最为驍勇之人,於战场之上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当年麓云关一战,盛擎带兵直捣南朔皇城,本是大胜之相,可却不知为何泄漏了行军路线,后更因为决策失误,与三万精锐被困河阳穀。” “战局陡转之下,南朔大军反扑,盛擎战死於河阳穀,那三万大军更是悉数战死。” “南朔大军长驱直入麓云关,是当时麓云关监军领將芮鹏诚察觉不对领兵抗敌,又有当年驻守临州的二舅舅魏冲带兵驰援麓云关,这才能等到盛家二爷盛嵩及时赶到,勉强稳住了战事。” 当年那一场大战,几乎耗尽了大业国力,虽最后贏了南朔却也只是惨胜。 盛家军死伤惨重,麓云关也是尸山血海,盛家长胜的神话破灭,盛擎更是因为贪功冒进害死三万精锐落得恶名。 只是盛家当时於大业朝堂,势力远胜於如今的魏家,。 更何况后来也是盛嵩及时赶到挽回战局,又领兵將南朔大军打了回去,保住了大业南境之安稳。 第295章 盛家的衰败 战后,南地大军还朝,无数人弹劾盛擎,欲问罪於盛家。 先帝言及盛擎已经战死,盛嵩將功抵过,一力庇护盛家这才未曾追究,可同样的,那一战盛家自然也没有任何功劳可言。 反倒是当时官职低微的魏冲,因为此战一飞冲天,以累累战功於军中平步青云,连升数阶掌了实权。 魏家本属平平,但因此战得利成为朝中贵臣,而也因为魏家和魏冲的缘故,让当时因为盛贵妃受宠而困囿於中宫的魏太后,也有了重新立足宫中和盛贵妃对抗的资本。 那一战盛家死了一位定安王,魏家却从此发跡。 五皇子声音並不高,可每说出一句话时,对面的魏广荣和魏太后脸色就难看一分。 五皇子想起之前查探来的那些东西,沉声说道: “此战之后,二舅舅得势,魏家也开始在朝中站稳脚跟,外祖父更是得先帝重用入了阁中,而盛家却因为盛擎战死走上败落之路。” “后来时隔几年,此事再次被人提起时,本只是贪功冒进的盛擎,却摊上了勾结南朔之名。” “据说盛擎与当时的南朔禹王勾结,欲以战事各取所需,盛擎助禹王爭夺南朔皇位,反之禹王登基之后,再反哺盛擎,助他夺大业皇权。” “怎料事到临头,禹王行事被南朔皇室发现,南朔將计就计之下,借禹王之名做局,这才会將盛擎及那三万大军围困河阳穀。” 五皇子说到这里时,抬头看著对面的魏广荣二人, “朝中都说,盛家当年是因为不愿屈居人下,说盛贵妃枉顾圣恩谋害先帝,盛擎谋逆叛国,所以盛家才会满门落罪鸡犬不留,可是盛家当年何等显耀。” “定安王府一人之下,盛贵妃宠冠后宫,就连当时父皇后宅之中的盛氏女也极为受宠,更已经诞下皇孙,盛家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他们的地位。” “只等父皇登基,以他对盛家的亲近,盛家至少能保数十年鼎盛安稳,盛家血脉的皇子也未必不能登得皇位,当年的盛家为什么要鋌而走险,和南朔的人合谋造反。” “孙儿一直觉得奇怪,直到遇到了本该给先帝陪葬的內侍太监金泉,又因缘际会寻到了当年麓云关监军领將芮鹏诚的儿子,从他手中得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五皇子抬眼看著脸色剧变的二人,一字一顿, “芮鹏诚的儿子说,当年大战之前,他父亲便与二舅舅魏冲相识,二人私交甚篤,后来盛擎领兵前往南朔之后,芮家更是收到过一封密信。” “那密信上说,皇祖母困於宫中,盛家咄咄逼人,若盛家拿下南朔大胜之后,盛贵妃定会將皇祖母取而代之,而且芮鹏诚私贪军餉之事也已走漏消息。” “盛擎性格刚直,眼底揉不下沙子,一旦盛擎得胜归来必会清算,芮鹏诚定然死无葬身之地,事后问罪芮家满门更是无一人能活。” “可若能將盛擎留在南朔,只要操作得当,芮鹏诚说不得还能借风而上……” “够了!!” 魏广荣原本听著五皇子提起往事时,心中虽有惊愕却並不慌乱。 盛家的事情过去已久,当年知道內情之人也已经死了个乾净,时隔多年,五皇子兴许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什么,所以想要藉此要挟。 他对於五皇子的话不以为意,也想著等他离开之后定要好生教训这个白眼狼,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五皇子居然是真的知道那些往事內里详情。 那封密信虽是魏冲所写,可实则却是出自他手,密信的內容也只有他和二儿子魏冲知道,就连长子他们也並不知情。 可五皇子却能说的出来,魏广荣寒声道:“芮家的人,当年分明已经灭口。” 五皇子闻言说道:“芮鹏诚的確死了,可他死之前兴许是察觉不对,偷偷將府中幼子送出,又以下人之子冒充身份,替他儿子挡了死劫。” “芮家满门被灭,芮鹏诚的儿子被忠僕带到了襄台,筹谋想要揭穿盛家之事,替他父亲报仇……” 襄台…… “是顺嬪?” 魏广荣脸色难看的厉害,五皇子的生母顺嬪生於魏家旁支。 他记得当年挑选魏家女进宫帮扶贤贵妃的时,就是因为顺嬪的母亲娘家远在襄台,家中兄长只是地方小官,加之顺嬪性子温顺好拿捏,这才选中了她。 五皇子闻言也没有隱瞒:“是,这件事情是襄台那边的表哥察觉的,他意外发现了芮家人,顺藤摸瓜將人抓住,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將人交给了我。” 他当时察觉到盛家旧案有异,而且还从芮鹏诚的儿子手里得到了那密信,就知道这是天大的际遇,也是他唯一能够胜过二皇子的机会。 所以他便暗中查探当年的事情,这才查到了本已经给先帝陪葬的老太监金泉,居然还活著。 魏广荣脸上已经没了之前从容,面无表情地看著五皇子。 五皇子连忙说道:“外祖父不用动怒,这件事情只有我和扈家那边的表哥知道,就连舅舅他们和母妃也並不知情。” “扈家居於襄台多年,一直盼著能入京城,我之前已经藉口会寻外祖父提携表哥,將他唤入京城居於我府中,命人仔细看守起来,扈家那边也绝不可能背叛。” “那封密信我也已经收好,觉无其他人知道。” 魏广荣闻言这才神色鬆懈了几分,冷声道:“你倒是聪明。” “皆因外祖母和皇祖母多年教导。” 没了刚才锋芒毕露,也不再怨愤不甘,此时五皇子很清楚一味强势绝不可能让魏太后他们妥协。 他的態度要多低有多低,微躬身时也格外乖巧恭顺,仿佛提起盛家往事不是为了要挟一般。 “我是魏家血脉,身上流著和皇祖母还有外祖父同样的血,我的一切都是魏家给的。” “我並非不知感恩之人,自然也盼著魏家能够长长久久,鼎盛企及,就是不知道皇祖母和外祖父,愿不愿意给孙儿这个机会。” 第296章 谢礼 魏太后定定看著五皇子,目光深邃至极。 似是探究,似是打量,又好像是在看著什么陌生的东西,眼底复杂至极。 她目光从锐利到平静,又逐渐幽森,久久不曾言语。 就当五皇子以为他刚才所做的一切是不是无用时,那满是凌厉的眼神却又缓和了下来。 魏太后脸上怒色消散,沉著开口:“將你在北地做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不准有任何隱瞒。” 五皇子脸上一喜,太后这是愿意帮他了?他没急著说话,又看向魏广荣,似是在等他表態。 魏广荣见状轻垂了下眼帘,遮掩住心中杀意,再抬眼时脸上已经平静下来: “北地灾情已经爆发,想要挽回並不容易,魏家会尽力保你,前提是你別再做什么蠢事。” 五皇子连忙说道:“孙儿不敢。” “孙儿这次已经得到了教训,从今往后定会听从外祖父和皇祖母的话,绝不敢再犯糊涂,也定不会擅自行事。” 魏广荣看他一眼:“最好如此。” 魏太后见二人表面似已“谈妥”,魏广荣显然也与她一样有了选择,她扭头朝著一旁说道: “虞嬤嬤,让人送些热茶过来,再去取些伤药,別让五皇子伤了麵皮。” 五皇子闻言心中一定,知道太后他们是选择了他。 虞嬤嬤在旁张了张嘴,看著满脸欣喜放鬆下来的五皇子,有些替自家主子不值。 可是她也明白,盛家的事不比其他。 北地灾情之事就算掀开,五皇子攀咬魏家,魏家这边也不是没办法应对,可盛家往事不同,一旦被再次掀起来,对魏家来说就不仅仅只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了。 若非如此,太后娘娘绝不会忍了五皇子。 元辅也不会。 虞嬤嬤心里鬱气,却也只是低头:“奴婢这就去。” 五皇子连忙低头:“皇祖母,今日之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忤逆您和外祖父,不过您放心,芮家子我已经命人好生看守了起来,盛家的事绝不会被人知晓。” “孙儿和魏家一体,绝不会让魏家出事。” 魏太后闻言看了他一眼,淡声道:“你知道和魏家一体就好,哀家信你一回,只希望你別让哀家失望。” 五皇子连忙垂头:“孙儿一定不会。” “行了,有什么进去坐著说吧。” 魏太后转身朝里走时,和魏广荣对视了一眼,二人目光交错而过,只一瞬就各自分开。 五皇子跟在魏太后身后,微弓著身子扶著她走到上首,丝毫没看到魏太后那冷漠至极的眼神。 而站在后面的看著他背影的魏广荣,眸子里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 裴覦从宫中离开之后,就命人一直盯著寿安宫。 宫里的消息还没传出来,他就先行去了城西,替“重伤”的沈霜月安排府中防卫之事,顺便见一见刚从南地回京的谢家三爷谢言庆。 谢言庆是沈霜月遇袭之后才回京的,刚巧赶上了二皇子被皇城司的人带著“游街”的盛景,他早就知道沈霜月救了关君兰母子之事,心中本就感激。 更何况柳家那边安排他回京,虽是入中书,可却是最低等的官职,需要慢慢熬著资歷,少说需要三、五年之后才能逐渐摸到实权。 可是回京之后他见过次辅陈乾,却突然得知他不知为何被调入了文华殿,成为御前行走之人,而且还是陛下钦点,就连陈乾都满是意外。 谢言庆原是不知道为何,可等见到裴覦,与他閒谈了几句后,就知道了原因。 桌上摆著棋盘,谢言庆看著裴覦:“裴侯爷为何帮我?” 裴覦淡声道:“不是帮你,只不过是谢礼而已。” 谢言庆愣了下,谢礼? 他有些疑惑,他早年就已经出京,可以说从未见过眼前这位朝中新贵的定远侯,与他更无半点交集,裴覦又谈何谢他? 谢言庆正想要问话,却突然看到裴覦目光落在外面,眼神满是温柔。 他顺著他视线看了过去,就见那边院中的丫鬟堆了几个雪人,沈霜月和关君兰瞧著那雪人低声说笑,而旁边的谢俞安也仰著小脸笑得开心。 他心中跳了下,惊讶道:“裴侯爷的谢礼,该不会是说的沈娘子?” 他回京之后,关君兰就將谢家发生的那些事情,仔仔细细的跟他说了一遍,其中自然也提到了谢老夫人给沈霜月下药的事情,他知道关君兰帮了沈霜月一回。 能当得起谢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一桩。 可是…… 怎么会是沈霜月?! 他既是惊讶裴覦居然会因为沈霜月提携他,可更惊愕的是,眼前这位定远侯在他面前居然毫不掩饰对沈霜月的心思。 谢言庆虽然早从关君兰口中知道裴覦心慕沈霜月,可是他进京之后,分明听说裴覦相中了肃国公府的女娘,更要和那郑家娘子结亲。 以裴覦如今的权势,还有肃国公府在朝中的地位,要不是裴覦纵容,断不会传出这种流言。 反倒是沈霜月,外间从无她和裴覦半点消息,就算偶有提及二人往来,也从无人猜忌他们关係。 换句话说,裴覦十之八九,是有意想要遮掩他对沈霜月的心思,防著的无非是魏家和魏太后他们。 可是如今,他居然主动在他面前袒露。 谢言庆心中有些发紧,面上却不露声色:“我家夫人和沈娘子交好,若只是因为谢家的事,裴侯爷倒是误会了。” “要不是沈娘子出手帮忙,安哥儿恐怕早就已经没命了,而且之前四年在谢家,沈娘子也对他们母子颇多照拂,就连后来分家的事情,若非她帮忙,恐怕也不会那般顺利。” “我对沈娘子感激还来不及,当不起侯爷这份谢礼。” 谢言庆隨意几句话,就直接划清和裴覦干係,言语之间虽然有推拒之意,但也的確是真心感激沈霜月。 他太清楚谢老夫人的为人,也知道谢家是什么样的狼窝虎穴。 若非如此,他当年也不会被逼弃武从文,远离京城。 第297章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谢言庆知道谢家是龙潭虎穴,当年离京前也曾想要带著关君兰母子一起,可是谢老伯爷强行留人,谢老夫人和谢淮知也从旁说项。 再加上谢俞安年幼体弱,妻子关君兰怕他背负不孝之名,所以这才带著谢俞安留在京中。 这些年谢言庆在外办差,逢年过节时节礼不断,就是想要让他们好过几分。 后来知道谢老夫人未曾善待他们,便开始想尽办法朝上爬,他想要早日回到京城,想办法带他们母子离开谢家。 得知分家的事后,他对沈霜月是真的感激。 哪怕这其中有其他算计,亦或是別的心思,他也从不在意,毕竟就连他自己想要分家也不可能这么容易,沈霜月替他做到了连他都做不到的事情。 谢言庆认真说道:“谢家的事情,该是我谢沈娘子,至於文华殿的差事,多谢侯爷在陛下面前举荐,但是以我如今的资歷也担当不起。” 裴覦闻言抬眸看著对面之人,目光落在他那张和谢淮知全然不同的面上,他勾了勾嘴角出声:“谢大人可知道,谢淮知领了北上賑灾的差事?” 谢言庆不解看他。 裴覦说道:“之前庆安伯府因为和阿月义绝的事,谢淮知前程尽断,当时多少人都觉得那谢淮知会从此一蹶不振,庆安伯府也再无將来,可就是那般绝境之下,他还能说服魏家帮他得了賑灾的差事。” “他前往北地时手中粮食寥寥无几,却能死守石阳,將那些难民阻挡於京城百里之外,让得朝中不少人对他刮目,而如今朝廷已经不缺粮食,也不可能会临阵换將。” “待到他与骆巡北上賑灾,只要不出差错,待他回京之后哪怕魏家不帮他出头,他也能替自己爭得一份功劳,让庆安伯府重回人前。” 裴覦看著谢言庆说道, “谢家的情形你比本侯更清楚,当日谢三夫人和阿月一起用计逼迫,也算计了谢老夫人和谢淮知,谢淮知是迫於形势和当时庆安伯府的境况,才不得不放了谢三夫人离府分家。” “可等到他缓过神来,又有了賑灾的功劳在身,足以抵消他之前那些被府中女眷牵连所得的恶名,届时你若只是个寻常中书小吏,他多的是手段能够逼你回府。” “退一万步,就算你能抵挡的了他攻势,强行不回谢家,可如若谢老夫人病故呢?” “守孝丁忧,谢淮知再动些手脚,你觉得三年之后,你还有多少机会能朝上爬?” 谢言庆脸色变化,皱眉沉声道:“裴侯爷太过危言耸听,你也说了,谢淮知於绝境好不容易翻身,要是老夫人病逝,他也需要守孝……” “可他有这次賑灾的功绩,有庆安伯府爵位,退一万步,他还有魏家。” 裴覦身形朝后轻靠时,指尖落在膝上, “魏家如今地位,不可能忌惮一个区区庆安伯府,魏广荣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顾全血脉之人,谢淮知於他来说,早就已经失了利用价值,可是他却还愿意提携於他,让他能从困境脱身。” “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谢言庆眉心轻跳,他是谢家人,因为谢老夫人和谢淮知的关係也接触过几次魏广荣,他自然知道魏广荣的性情。 往日魏家“提携”谢家,是因为谢淮知迎娶了沈家长女,后来又因为沈霜月的原因,沈家自觉对谢家有所亏欠,所以沈家几乎倾力扶持谢淮知,这也让想要拉拢沈家的魏太后和魏广荣对谢家另眼相待。 可是这次挖出四年前旧事,沈霜月遭人陷害,谢老夫人又害死沈家长女,沈家和谢家义绝之后,更因谢淮知的原因,迁怒了魏家和魏太后。 这期间种种,谢言庆人虽不在京中,却也透过柳家以及关君兰的书信知晓,这般情况下,魏家不恼怒之下落井下石已是不错,怎么可能还会管谢淮知的死活? 可魏广荣偏偏帮了谢淮知。 谢言庆低声道:“侯爷是想说,谢淮知手中,有足以拿捏魏家的东西?” “是。” 裴覦淡然抬眼,“虽然不確定他到底抓著魏家什么把柄,但他能以此要挟魏广荣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谢淮知此人是个豁的出去的,而且对谢家人也並无太多情谊,他能囚禁生母,拿著亲妹妹的名声替自己铺路,难保他不会用谢老夫人的命来逼你就范。” “你若不能立於高处,寻到足够强悍的庇护让你惧谢家手段,让谢淮知就算想要动你也得思量再三,那你拿什么来护住你家夫人,又拿什么来护住你之前险些丧命的孩子?” 裴覦说话一针见血, “柳阁老虽然看重你,陈乾也愿意因为柳家提携你几分,可是你若是应付不了谢家事,纠缠於庆安伯府的麻烦之中,他们恐怕也不会倾力替你出头。” “朝中有能力的人从来不少,柳阁老对你应该也不是全无所图,没了谢大人,还有周大人,李大人,王大人……” “我想,柳家那边也不是非你不可。” 谢言庆脸色瞬间变化,驀地看向裴覦。 他和柳阁老的確是有“交易”,柳家提携他回京,让陈乾助他入內阁也的確是有所图,盼著的是等他在阁中站稳脚跟之后,能让陈家多一份助力,將来也能反哺柳家子嗣,助他们重归朝堂。 这“交易”虽然没有摆在明面上,可是谢言庆和柳阁老心知肚明。 如果他没了可用之处,甚至真困囿於谢家麻烦之中,那柳家极可能会舍了他…… 裴覦淡声道:“柳阁老也好,陈乾也好,他们就算在看好你,也只是看好而已,他们是不会舍了自家帮你,只有自己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上,才能无所畏惧,也才能保护自己所想要保护的东西。” “谢大人觉得呢?” 谢言庆闻言沉默片刻,抬头正色:“那裴侯爷呢。” 他失了刚才温润,眼神锐利, “裴侯爷帮我,总不会当真只是为了替沈娘子感谢我。” “若只言谢,裴侯爷今日也不会特意来见我,裴侯爷又是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第298章 有朝一日,护阿月周全 天上不会掉馅饼,谢言庆也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裴覦就算再喜欢沈霜月,想要替她“道谢”,也不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將他送到圣前。 那文华殿的差事多少人盯著,哪怕官职不高,可光只是圣前行走这一点,就足以让人趋之若鶩,可眼前的人却白白送给了自己。 谢言庆防备道:“裴侯爷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裴覦看著他肃然模样,不由低笑出声:“本侯的確有所图。” 谢言庆正襟危坐:“裴侯爷请说。” 裴覦说道:“本侯想求谢大人,若有朝一日本侯遭遇不测,而你身处高位又有能力之时,能看在今日本侯助你,以及阿月帮你妻儿的份上,保她周全。” 谢言庆愣住,万没想到裴覦所图居然是这个,他眉心轻皱起来:“裴侯爷莫要玩笑。” 裴覦是什么人,那可是京中新贵,圣前红人,威名赫赫的皇城司首。 谁遭遇不测,都不可能是他。 裴覦见谢言庆的模样,认真说道:“本侯没有玩笑。” 外间廊下,沈霜月伸手替雪人戴上帽子,又捏著雪糰子递给身旁的谢俞安。 裴覦看著她脸上笑容,並未回头,只嘴里说道: “我在京中处境,谢大人应当也知道一些,看似权势滔天有陛下信重,可实则却步步皆在刀尖。” “先前盐税一案,后来户部、刑部贪污,再加上这次二皇子的事情,我和魏家之间可谓不死不休。” “眼下我虽然看似占了上风,有陛下护著,可是朝中之事瞬息万变,將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一旦有一日我行差踏错,魏家和太后绝不会放过我。” 他声音喃喃,失了之前的冷凛,回头时眼里也全是认真。 “以我的处境,我本不该招惹阿月,更不该將她也置於险境,可谢大人知晓明月垂怜青眼的惊喜吗?” 谢言庆神色震动:“裴侯爷…” 裴覦嘴角轻扬,低声说道: “她是我多年企盼的渴望,也是我日夜难寐得上苍垂青才得以靠近的贪念,若不回首便也罢了,可她回头,哪怕明知危险我也依旧捨不得放手。” “是我將她拉进了京中这滩浑水里,我自然也会倾尽全力护他。” “可是事有万一,万一有朝一日我出了事,我希望她能有一条退路。” 谢言庆闻言有些动容,他和关君兰是媒妁之言,谢老伯爷偏宠嫡子,谢老夫人也厌恶他比谢淮知出色,所以他的婚事从头到尾都从未问过他的意见。 身为伯府之子,就算是庶出,以他的学识能力想要说一个官眷之女也並不算难,可是谢老夫人怕他得了妻子娘家帮衬,抢夺谢淮知世子之位,所以只给他说了一个表面风光的商户人家之女。 他在婚前从未见过关君兰,成婚之后他也只將她视为责任,直到彼此相处,他慢慢发现妻子的好,二人之间的感情才逐渐好了起来。 他爱她,敬她,护她周全,做一个夫君该做的一切 可是谢言庆从未体会过如裴覦这般,能为对方倾尽一切,明明优秀至极,却还会因为对方垂青而欣喜至极的感情。 不过动容归动容,谢言庆还是直言道:“裴侯爷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北地灾情关乎太大,二皇子所做已经是眾矢之的,魏家就算记恨於你,可他们也应该知道,这个时候就算再做什么,也救不回二皇子。” 谢言庆虽然回京不久,但是对於朝中的事也知晓一些,二皇子行刺朝臣、谋害官眷的事情根本瞒不住,朝中也多的是想要趁机压下魏家的人,所以宫中的消息在有心人的纵容之下早就已经传遍了京中。 如今朝中所有人目光都在二皇子身上,光是柳家和御史台那边就足以让魏家不敢动弹。 魏家的人不蠢,他们断不敢在这个时候做什么,將自己也陷了进去…… “那如若本侯再废了五皇子呢?” 裴覦一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可是谢言庆却是心中猛地一跳,抬眼望著对面时满是愕然。 废了五皇子?! 五皇子和二皇子都是魏家血脉,可相比於在朝极为显眼的二皇子,五皇子却显得平庸的多。 二皇子几乎是所有人默认魏家推举出来和太子打擂台的人,魏家一脉的朝臣也都视他为主。 五皇子年少,且往日在朝中也不起眼,就连魏家那边对他也更多是“放养”之策,將所有精力都落在了二皇子身上。 虽说二皇子倒后,魏家可能会选择五皇子,可那是之后的事情,如今二皇子落罪,陛下和太子论理来说该紧追不捨,哪怕藉机对付魏家,也比对付一个不起眼的五皇子来的有用。 可裴覦却说要废了五皇子…… 这是他的意思,还是陛下他们的意思? 若是陛下和太子的,谢言庆心思转动之下,各种念头浮现,对面的裴覦却没有继续深聊,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隨口一言,直接说起了之前的话题, “我帮谢大人,既有感激谢三夫人当日相救阿月之情,也同样是知道以谢大人的能力,不可能永远困於浅滩。” “和柳阁老看重你、助你回京一样,我对谢大人同样有所图谋。” “若本侯一直安好,今日便全当是那夜对谢三夫人的谢礼,不必谢大人记掛,只需安然领受就是。” “可如若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只盼谢大人能够记得本侯对你提携之情,庇护阿月一二。” 谢言庆凝眸:“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见他有些怀疑的模样,裴覦失了刚才认真,满是懒散地朝后一靠低笑出声,“谢大人在害怕什么?” “本侯只是助你入文华殿而已,能不能得圣上青眼,在宫中站稳脚跟还要看你自己,那文华殿中御前行走又不是你一人,以你如今的能耐,本侯也用不上你什么。” “你只需要好生做你自己的差事,竭尽所能討得圣心,如若有一天本侯真要用上你时,你若当真不愿,以那时本侯的处境,还能强求你不成?” “帮不帮本侯,全在你的良心。” 第299章 君子一诺 谢言庆因为裴覦直白的话愣了一瞬,片刻后猛地也是反应过来。 也是。 裴覦得陛下青眼,是如今最得陛下看重之人,而且他手中握著皇城司,又有兵权在手,一个人就能逼得魏太后和魏家接连受损,如今更是將二皇子也弄了进去,断了魏家臂膀。 谢言庆就算再自负,也不会觉得自己比得上眼前这位定远侯。 他就算真进了文华殿,成为御前行走,想要得陛下信任、被他倚重,也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比起身为重臣的裴覦来说更是微不足道。 要是旁人可能还需要他来打探御前的消息,可裴覦是景帝的人,他想要知道什么何需要用他? 谢言庆想起刚才裴覦望向沈霜月的目光,已然相信了他口中的话。 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想要庇护关君兰,庇护幼子,让他们在京中过的恣意,再不看任何人脸色。 文华殿这份差事,是他必须要握在手中的。 谢言庆神色放鬆下来,认真说道: “既然裴侯爷坦诚,那谢某也不虚假。” “如果是其他事情,谢某帮不上侯爷,但是若真有侯爷所说那一日,谢某定会护沈娘子周全。” “君子一诺?” “君子一诺!” 二人未曾击掌,也未曾誓言,但彼此对视时皆是扬唇。 裴覦说道:“那便多谢了。” 外间沈霜月和关君兰说著年节的安排,隱约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她,她回头就撞上裴覦二人相视一笑的模样。 她低头和关君兰说了一句后,就抬脚朝著这边走了过来。 “在说什么呢,笑得这般开心?” 沈霜月身上斗篷上沾了雪,解下来后便递给了一旁的今鹊。 今鹊捧著斗篷退到一旁,裴覦就已然起身,十分熟稔地接过沈霜月手里已经有些凉了的手炉子,然后递了杯热茶给她, “没什么,就是和谢大人聊了聊南边儿的风土人情。” 谢言庆默契的没提刚才的事情,也是顺著裴覦的话说道: “我方才和裴侯爷说起,今年各地的气候都有些反常,南边也是下了好几场雪,江面也是冻得厉害,好在不像是北地那般严重,否则开年之后粮食恐要欠收,明年得过的艰难。” 沈霜月坐在一旁,捧著茶杯朝著裴覦问道:“北地有粮食放出了吗?” 裴覦说道:“快了。” 沈霜月挑眉:“找著囤粮的人了?” 旁边谢言庆闻言连忙起身:“裴侯爷和沈娘子既然有话要说,那我就先去找我夫人和安哥儿……” “不用。” 裴覦直接唤住了他,“你之后既然要入文华殿,在圣前行走,宫中的事情早晚都要知道,而且此事和魏家有关。” “之前谢三夫人得罪谢淮知时,也多少沾了魏家的不喜,而且谢三夫人之前也和阿月走得近,难保他们之后不会藉故针对於你,所以有些事情你早些知道心中也好有个打算,免得之后猝不及防之下出了差错。” 谢言庆迟疑了下,还是坐了回去。 裴覦这才扭头朝著沈霜月说道:“昨日因你遇袭之事,二皇子被打入詔狱,朝野上下皆知是他动手,也因此牵连出往日一些旧案,但实则此事真正动手的人应该是五皇子。” “他瞒著魏家和太后,凭著二皇子对他信任,暗中用了二皇子府的私卫。” 沈霜月微眯著眼:”“此事二皇子也不知情?” 裴覦摇头:“不知道。” 沈霜月顿时了悟:“他和我无冤无仇,我身上也没有其他能让他图谋的东西,唯一的也就只有之前替朝廷筹粮。” “五皇子瞒著魏家和二皇子生事,所以之前勾结地方官员,隱瞒灾情的人是他?” 裴覦“嗯”了声。 旁边谢言庆之前听闻裴覦说要废了五皇子时,心中就已经有所猜测,此时再听二人对话时,面上恍然。 难怪了。 若只是个平平无奇,躲在二皇子身后无所建树的皇子,裴覦何必针对他,可如果北地灾情是他所为。 一个年不满十四,母妃身份不高的皇子,能做下这么大的事情,想来也是如同“借”二皇子府私卫一样,借了魏家人脉。 只要將此事攀扯出来,不仅能在废了二皇子之后,再废掉魏家仅剩的这个皇子,更能藉此將魏家拉进这滩浑水里。 之前魏太后借筹粮之事,威逼陛下交出江南官场和漕运司的事情,就已经惹的外间谣言纷纷,要是这个时候再闹出五皇子的事情,魏广荣他们必定会成为眾矢之的。 谢言庆思绪万千,却安静的坐在一旁,半点都不曾插嘴。 裴覦也没有主动徵求他的意见,只朝著沈霜月说道: “二皇子入狱,五皇子的事定然瞒不住魏太后,她要么,如同舍了二皇子一样舍了五皇子,再舍掉魏家几人,推几个官员出来扛罪,將北地灾情的事情推的一乾二净。” “要么,死保五皇子。” 沈霜月闻言想了想:“死保五皇子,风险太大。” 裴覦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朝中虽然只剩下五皇子一个魏家血脉的皇子,但魏太后未必会因此就妥协。” 魏太后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无论是对魏家,还是对以前的二皇子,有没有能力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听话”。 观以前的二皇子就知道,哪怕魏家和魏太后一早就认准要扶持他上位,可魏太后依旧將二皇子视为傀儡,他所行的每一件事都须得照著魏太后安排,若有“忤逆”,动輒惩戒训斥。 五皇子虽然比二皇子“聪明”,但是他却犯了魏太后的忌讳。 不仅毁了魏家扶持多年,好不容易在朝中站稳脚跟有了些底气的二皇子,还將魏家也拉扯进欺君的浑水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裴覦说道:“按理说他犯了魏太后的忌讳,而且他在北地做的事情既已经漏了痕跡,只要派人顺著他去查,没有查不到的事情。” “魏家若是想要保他,绝不是隨意捨弃几人就能做到的,而且五皇子算计二皇子,安知他將来不会这般对付魏家。” “以魏太后的性情,她不会留下这个隱患。” 旁边的谢言庆也颇为认同,他当初也听闻过魏太后的那些过往,虽是女流,却堪比梟雄,这种人,可不会因为血脉亲缘就妥协。 裴覦道:“我已经派人去查五皇子的事了,如今就看魏家动作快,还是皇城司的动作快……” “侯爷。” 裴覦的话没落下,外间就突然有人快步进来。 牧辛看了眼屋中的谢言庆,面露迟疑。 裴覦开口:“谢大人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就说。” 牧辛这才说道:“宫里传来消息,五皇子从寿安宫出来了,是和魏广荣一起的。” 裴覦神色顿住。 谢言庆满是惊愕:“太后他们,要保五皇子?!” 第300章 这些东西,是他一个「外人」该听的吗? 怎么可能? 谢言庆第一反应就是,宫里的消息是不是出错了。 以魏太后和魏广荣往日所展现出来的性情,五皇子所为已经踩了他们的底线了,为人更是凉薄冷情,连自小一起长大的亲哥哥都能陷害,更遑论是魏家。 而且他身后所牵扯出来的还个极大的隱患,甚至是源源不断的麻烦。 他们怎么可能还会去保五皇子? 可是五皇子既然能和魏广荣一起从寿安宫里出来,这便意味著魏家並未因为二皇子的事情动他,这…… 沈霜月眉心紧皱,看向裴覦低声道:“难不成魏家当真因为宫中只剩下这一个带著他们血脉的皇子,所以忍下了他陷害二皇子,拿魏家图谋北地灾情的那些事?” “应当不是。” 牧辛低声道,“寿安宫那边的消息虽然瞒得紧,但是我们的人依旧察觉到那边侍卫有过调动,而且內殿戒严,寿安宫大门也是紧闭,不允任何人出入。” “后来魏广荣和五皇子一同出宫的时候,二人神情和煦瞧不出任何问题,但是二道门前的人说,五皇子身上有用过伤药的味道,且脸上也做过遮掩。” 谢言庆在旁听的眼皮子直跳。 虽然早就知道皇城司势大,裴覦在京中权势不可小覷,可万没想到他对於宫中居然有这么大的掌控力。 那寿安宫是什么地方,若是轻易能被人安插人手,也不至於皇帝和太子被魏太后压制多年,更何况魏太后之前才刚被人“行刺”,宫中戒严之后,防卫定然增添了数倍。 可是裴覦居然依旧能够打探到她宫中的消息,就连那宫门前的禁卫里,居然也有裴覦的人。 而且这些东西,是他这个“外人”该听的吗? 谢言庆坐立不安。 裴覦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他心思,只略思索说道:“这么说的话,倒像是魏太后他们朝著五皇子动了手,后又因为什么缘由,忍了下来。” 沈霜月认同,魏太后和魏广荣就算是气性再好,五皇子毁了二皇子,也断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过去的,更何况还有北地灾情的事情…… 她抬头看向裴覦:“这五皇子倒是个厉害的。” 裴覦闻言嗤了声:“能骗过魏广荣和魏太后,坑的二皇子到死都没怀疑过他,他又岂能不厉害,不过魏太后他们这么轻易就放过他,有些奇怪。” “他手里恐怕有点儿东西,才能这么快说服了魏太后他们。” 沈霜月诧异看他:“侯爷是说,五皇子手里捏著魏家把柄?” 她顿了顿低声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魏家必然要全力保五皇子,也会在北地灾情上面动手脚。” “既知五皇子所做的事瞒不住,侯爷和皇城司那边对他们也绝不会留情,那他们恐怕会抢先一步找个替罪羊,如今最好的人选……” 沈霜月说道这里,脸色一变,和裴覦对视一眼之后,几乎同时出声。 “二皇子。” 裴覦神色顿冷,“唰”的起身:“我要去一趟詔狱,你这边我留了人,若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他们,” 沈霜月也知道事情严重,连忙说道:“你当心些,魏家那边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我会小心。” 裴覦朝著沈霜月说完后,就对著谢言庆道,“谢大人,文华殿的事情已定,太子殿下也已经吩咐吏部那边將调令准备好。” “今年年节事情太多,岁除之日朝中恐怕不会封笔,陛下若继续开朝,你这边也最好赶在年前这几日就直接上任,去了文华殿当值,免得之后再横生枝节。” 谢言庆连忙起身:“我明白,多谢侯爷。” 裴覦朝著他点点头,转身就带著牧辛大步离开。 等人走后,谢言庆回身时就见沈霜月面上忧心忡忡,他开口说道:“沈娘子不必担心,二皇子如今有太多人看著,魏家未必敢下手。” 沈霜月低声道:“魏家人的心狠,你不曾见过,而且,我也不是担心这个。” 见谢言庆疑惑,她眉心轻蹙, “我只是在想,五皇子之前並不起眼,就算能暗中利用一些魏家人脉,可是能做出北地这么大的事情来,他手中到底藏著多少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而且魏广荣和魏太后不是会轻易被人威胁拿捏的人,可是五皇子却能这么容易就说服他们,让他们接手北地的烂摊子,也不知他到底拿住了他们什么把柄,竟能让他们妥协……” 谢言庆眸色微深。 沈霜月却仿佛没察觉到他身上变化,只像是隨口一说,再抬眼时就道, “对了,君兰方才跟我说,年后想要让安哥儿入陈氏族学?” 谢言庆连忙回神:“对,陈家那边也应了。” 沈霜月道:“那就好,我原本还想著要不要求太子殿下帮忙,替安哥儿寻个好的学堂,如今能去陈氏族学倒是再好不过,只是他入学拜访先生,总要送一份合適的束脩。” “今鹊。” 她轻唤了声,之前守在隔间的今鹊就快步进来,將手里捧著的东西递给谢言庆。 “谢大人,这是我家小姐之前得来的赤血砚。” 谢言庆看著那砚台顿时大惊:“不可!” 他急声道,“沈娘子,你已经帮安儿他们母子极多,我怎能收你这般贵重之物……” 这砚台通体赤红,如浸入血色,一眼看著就非凡品。 沈霜月闻言笑道:“不是给谢大人的,这是我送给安哥儿。”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沈霜月说道:“我和安哥儿投缘,也很喜欢他,安哥儿既然叫我一声姨姨,难不成连个砚台都收不得?” 见谢言庆迟疑,她道, “况且我听闻陈家族学里的那位夏侯先生极爱收藏一些文房四宝,安哥儿半道入学,又非陈家子弟,若是没有一份好的束脩,又怎能让人倾囊相授。” 谢言庆顿了下,他相信陈家人不会刻意怠慢安哥儿,可同样的,在他还没在朝中出头之前,他们也不会將他视为例外,他一个半道入陈家族学的外家子弟,未必能好融入。 他和关君兰不缺银钱,可有些好东西,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得到的。 比如这方赤血砚…… 谢言庆抿抿唇,这才伸手接过:“我替安哥儿,谢沈娘子厚爱。” 从沈霜月这里回到府中之后,谢俞安瞧见那砚台爱不释手,关君兰轻声道:“阿月待安儿是真的好,之前安儿受伤,她屡屡探望,就连安儿受了惊嚇也是因她安抚。” 谢俞安受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噩梦难安,唯独救下他的沈霜月能安抚得了他,那段时间沈霜月明明麻烦缠身,却还每日抽出时间去探望谢俞安,对他们母子也是无微不至。 关君兰说道:“要不是她,我和安儿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完她愤愤, “二皇子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居然敢挑唆流民伤阿月,活该他下詔狱……” 谢言庆闻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裴覦和沈霜月之前说的那些话,他脚下一停,朝著关君兰道:“君兰,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现在?”关君兰惊讶,“外间天都黑了……” 谢言庆道:“没事,我去一趟陈家。” 二皇子和五皇子的事情,得让次辅他们知道。 第301章 裴覦的「诚意」 陈家书房。 次辅陈乾看著夤夜过府的谢言庆,眉心紧皱:“你是说,之前勾结地方官员隱瞒北地灾情的事,是出自五皇子之手?这消息可能確定?” 谢言庆说道:“是定远侯亲口所说。” “难怪了。” 陈乾沉著眼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些莫测。 之前城外沈氏遇袭的事情,他一直都觉得有些奇怪。 莫说二皇子有魏太后和魏广荣规劝,断不该那般衝动行事,就算他真想要出气动手,也不会蠢到去动用他自己府中之人。 退一万步,二皇子真犯了蠢,可是事后那些人被抓,沈氏遇袭的传开惹了民愤,再到闹到宫中这么长时间,他怎么可能会毫无动作,不知道去找魏家替他善后? 若有魏广荣他们出手,那所谓的管事怎会查不到,又怎么会给裴覦机会闹到圣前,有了后来那一环接一环的局? 还有之前在养心殿时,二皇子反应也不对。 当时陈乾只以为是二皇子见到事情败露之后,慌乱之下砌词狡辩,中了裴覦算计才將旧事牵扯出来,可如果这些都是五皇子所为…… 那就说得过去了。 而五皇子这般行事总有所图,要真是因为北地的事情,那可真是將二皇子和魏家坑的不轻。 陈乾本就在与几名官员议事,屋里坐著的也都是次辅一系的朝臣。 其中一人重重放了茶杯,说道: “我就说了,皇室之中怎么可能真生出没心眼儿的人来。” “往日里那五皇子不爭不抢,跟在二皇子身后马首是瞻,没成想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连太后和魏广荣都被他啄了眼,培养了这么多年的二皇子也赔了进去,他倒是个心黑手辣的。” 旁边另外一人也道:“是啊,谁能想到那般不起眼的五皇子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欺上瞒下闹出这么大动静。” 恐怕满朝上下都没人怀疑过,北地那起子事情是他做的。 屋中几人都是低声议论了几句。 谢言庆看向陈乾:“老师,我在南地时就已经听闻,那定远侯自打接管皇城司后,从未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既然这么说了,北地的事十之八九已经拿到了切实证据。” 陈乾点点头:“极有可能。” 谢言庆道:“按理说,北地事情闹的这么大,光是勾结官员隱瞒灾情牟利,就能让五皇子死无葬身之地。魏家若肯舍了五皇子还好说,能將自己撇得乾净,可是照皇城司的人说,他们竟是打算要保五皇子。” “怎么会。” 陈乾皱眉,“这事闹到这般地步,五皇子身上牵扯太多,魏太后和魏广荣不该这般蠢,明知保下五皇子后患无穷,却还出手。” 谢言庆说道:“定远侯说,五皇子极有可能捏著魏广荣和太后什么把柄。” “他想多了吧。” 屋中有人闻言出声,“魏家就这么两个皇子,二皇子眼见不行了,他们拼力保住五皇子也正常。” 谢言庆闻言没有说话。 倒是陈乾迟疑了下,摇摇头:“不对……” 要是寻常事情,魏家定会竭力保五皇子,可是这次北地的事情不一样。 北边因为灾情死了多少人,囤粮牟利更是犯了眾怒,民怨沸腾,亡魂累累,与这案子稍有牵连都难以脱身,別说魏家和魏广荣,就是魏太后也担不住。 陈乾在朝中多年,对魏太后和魏广荣的性情手段都很了解,那二人固然想要扶持魏家血脉上位,可前提是所扶持之人要是他们能够掌控得住的,能给魏家带来权势荣耀。 五皇子行事犯了他们最大的忌讳,不仅毁了二皇子,毁了魏家在朝中多年筹谋,更是擅自將魏家拖进北地这滩烂泥潭里。 养心殿那场针对二皇子的局,摆明了是一早就设好的,从沈氏遇袭之事闹开,牵连二皇子,到太后入局之后接连反转,最后將二皇子置於死地,连魏家也牵连其中。 连他都能看得出来是谁设的局,魏太后不可能看不出来皇城司和裴覦的厉害。 明知道皇城司已然查到五皇子身上,他们若想包庇,稍有不慎更是会让魏家万劫不復,魏家那姐弟该是毫不犹豫舍了五皇子保全大局才是。 可如今竟是选择保五皇子,总不可能真因为那点儿血脉亲缘? 陈乾眉心收紧:“这五皇子恐怕真有什么东西在手,而且这东西还是了不得的。”寻常把柄,怎能让魏家冒如此风险? 谢言庆点点头:“定远侯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魏家要保五皇子,必会拿二皇子当替罪羊。” 陈乾思索。 二皇子…… 手中轻敲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音,半晌,他抬头看著谢言庆:“那裴覦还跟你说了什么?” 谢言庆迟疑了下,才低声道:“定远侯说,他提携我入文华殿,並无其他所图,一是为感激我夫人当日救了沈霜月的恩情,二是想要换我一个承诺。” “承诺?” “嗯,他说朝中之事朝夕瞬变,谁也不知將来如何,以后他如果有个什么意外,而我又有能力之时,要我护那沈氏周全。” “沈氏?沈霜月?” “对。” 在场几人都是倒吸口气。 谢言庆这话所表露出来的东西非比寻常。 那定远侯裴覦是谁,回京后都快杀穿了朝堂的煞神,他既不贪財,又不好色,没有亲眷软肋,跟个铁桶似的浑身上下找不出半丝弱点。 魏家屡屡想要对付他,他在朝中更是结仇无数,可这一年多时间愣是没有人奈何得了他。 前段时间还传闻他有意和肃国公府联姻,迎娶郑七小姐,可如今这口气,他竟是心慕沈氏那和离女。 “裴覦居然喜欢沈氏?” “怎么可能,他不是要和肃国公府联姻?” “我倒觉得未必不可能。” 有人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们细想,之前孙家那事你们就没觉得蹊蹺,还有沈氏和离竟然得了太子出面,还有后来与沈家种种,都跟定远侯有些关係,他好像每次都恰好掺和其中。” 在场几人如雷灌顶。 “好像是啊,每次他都有插手。” “之前沈氏入宫时,他好像还帮沈氏说话?” “对对,还有这次二皇子的事,皇城司那边早就查到二皇子过往那些脏事,可裴覦一直引而不发,显然图谋更大,说不定是想要趁机將魏家拉下来。” “偏偏沈氏遇袭之后,他就突然动手,怎么瞧著有些衝冠一怒为红顏?” 屋中几人七嘴八舌,越分析越觉得是真的。 陈乾脑子里也划过这段时间京中发生的那些事情,眉心越皱越紧,可他和其他人骤然听闻裴覦的八卦好奇不同,他是想到了別的事情。 “老师,您怎么了?”谢言庆看出他脸上不对。 屋中几人也连忙安静下来。 陈乾紧拧著眉片刻,冷嗤了声:“这定远侯,我竟是小瞧了他。” 屋中几人面露茫然。 陈乾道:“你以为他今夜为何会与你说这些?” 谢言庆脑海里划过抹什么,眉心猛地跳了下:“老师……” 陈乾苦笑:“他怕是已经知道你是我的人,更篤定了你今夜会来这里。” “他是故意將五皇子和魏家的事情告诉你,想要藉此事与我合作,而他对沈氏的倾慕,就是他给展露的诚意。” 裴覦行事向来縝密,也轻易难以近身。 谢言庆刚回京城,裴覦就算想要拉拢谢言庆,也断不会这么容易被他“打探”到五皇子和魏家的消息。 还有沈氏,裴覦之前突然与肃国公府亲密,误导京中眾以为他要和郑家联姻,显然是自知仇敌环伺,在事情未定之前,想要以迷雾遮掩保护沈氏。 可是如今他却轻易告诉了谢言庆。 裴覦总不会当真和刚回京的谢言庆,一见如故? 他要真这么轻信於人,怕是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裴覦怕是已经知道谢言庆看似是柳家提携,实则与他关係更近,所有交集也是为探听消息,所以才会借谢言庆的口带来“联手”的意向。 而他和沈氏的事,就是他主动送上来,让他放心与之合作的诚意。 谢言庆愣住:“他想跟您合作对付魏家?可是您往日从不曾站队,他怎么会……” 老师在朝中从不偏倚,不曾站队,继承柳阁老之志,以中立保持派系平稳,这才能让魏家和陛下都对他放心,可如今裴覦居然想拉老师下水对付魏家。 他就不怕猜错了老师的心意,反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陈乾听懂了谢言庆想说什么,他轻笑了声:“所以说,这个定远侯是个胆大的。” 只凭那点儿猜测,就敢这般冒险。 谢言庆紧抿著唇,想起自己和裴覦“相谈甚欢”,百般感嘆他重情重义的样子,就连刚才跟老师提起裴覦心悦沈霜月的事情都生了迟疑,觉得自己背叛了裴覦的“信任”。 这会儿他却恨不得给自己两榔头。 他简直蠢透了。 打从今儿个和裴覦说话开始,他就已经被人算了个透彻,亏他还自詡聪明! “那次辅要跟他合作吗?” 屋中其他几人看著陈乾,有人开口。 “那裴覦心狠手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对啊,魏家被他逼到这地步,万一他回头过河拆桥。” “我也觉得,再说他贏了,得陛下看重,您和我们又没好处。” 陈乾摇摇头:“有的。” 谢言庆张张嘴:“老师是说,元辅之位?” 陈乾“嗯”了声:“魏广荣在,元辅之位就绝不会让出来,而且魏太后这几年几次试探,已越发容不下我,最重要的是,二皇子谋害恩师之子,魏家恐早就知情,行包庇之事。” “我总要替恩师,替柳家討个公道。” 陈乾目光沉厉。 他並非没有野心,也不是那座上仙人不食烟火,只是他师从柳阁老,入朝时朝局已经紧张,魏家和陛下之间的关係也让他只有两不偏帮才能自保。 可是如今魏家犯了大错,魏广荣那元辅之位坐不稳。 既然有机会更进一步,又能替柳家报了二皇子迫害之仇,有何不可? 毕竟人人皆知,他陈乾得柳阁老提携才有今日,陈、柳梁家亲如一体,柳家嫡次子遭二皇子所害,他若不有所表示,岂不会被人说凉薄忘恩? 更重要的是,如今魏家失势,二皇子折损,再加上北地后患,魏家扛不住裴覦和陛下时,恐会强行拉其他人下水,而他这个次辅首当其衝。 与其被迫入局,倒不主动踏进去。 陈乾心有决断,朝著谢言庆道:“你方才说,裴覦夜里去了詔狱?” “是,他说,太后和魏家恐会朝二皇子动手。” “好。” 陈乾扬声叫来外间心腹,朝著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脸上露出些惊讶来,点点头快步离开。 谢言庆迟疑:“老师,你这是想要趁太后他们动手时劫人?可是那裴覦领著金吾卫在,怎能让你带走二皇子?” “他会的。” “可万一太后他们没动手?” “裴覦既然说了他们会动手,那就一定会动手。” 至於到时候动手的人是谁,那就不一定了。 陈乾朝著屋中几人说道:“今夜恐会大闹一场,你们都回去歇著吧,明日宫中热闹的很。” “那沈氏的事情你们过耳封口,不准对外人言,至少裴覦心慕她的消息绝不能从我们这里传出去,至於言庆,往后可与裴覦多往来,他若问你什么,可直言,不必顾忌。” 眾人起身。 “是,次辅。” “是,老师。” 陈乾见几人行礼离开后,他才摸了摸下巴。 裴覦主动露出软肋,给他显露了诚意,那他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 魏太后一直想以婚事拿捏裴覦,只是几次都被陛下挡了回去,如今裴覦心悦沈氏却不敢泄露心意,又借肃国公府遮掩,恐怕也是担心太后和魏家从中作梗。 之后对付魏家,他和裴覦还需联手,那沈氏亦是裴覦软肋。 既如此,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算今夜裴覦对他足够坦白的回报…… 第302章 火烧詔狱 是夜,詔狱。 混沌暗色牢狱之中,二皇子垂头坐在枯草堆上,周围的潮湿腥臭让他不习惯极了,可比起如今的处境,这点不习惯远比不上心中惶恐。 从在养心殿被送进这里开始,他就惶惶不可终日,他心中盼著皇祖母能救他,盼著魏家能捞一捞他,可是想起之前皇城司当眾揭穿的那些旧案,他却觉得自己身处绝境再无將来。 若只是袭击沈霜月的事情,哪怕引了眾怒魏家也会竭力保他,可后来那桩桩件件却都是要人命的。 哪怕他再蠢也知道,魏家怕是保不住他了。 牢门前传来脚步声,似是有人说话。 “还是不肯招吗?” “一句话都不肯说,怕是还惦记著宫里那位能保他。” “保他?做什么美梦,皇城司那边铁证如山,佘家后人都去了京兆府了,听说柳家那头也得了消息往回赶,这种时候谁敢保他?我要是他,还不如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宫里这些事情谁知道呢,人家是皇子,咱们又不能隨便动刑……” 外间声音断断续续,二皇子垂著头面无表情。 他知道外面怕是已经闹起来了,裴覦那廝既敢在宫中揭穿他做的那些事情,势必是证据確凿,而且太子这些年苦他已久,更被魏家屡屡逼迫。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將他弄死,东宫那边又怎么可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外面的人閒聊了几句,其中一人说道:“算了,我再进去问问吧,省得回头上面的人怪罪我们不尽心。” 另外那人说道:“尽什么心,要真尽心了我怕没命。” “二皇子这事儿咱们做做样子就算了,这事牵扯的人太多,二皇子眼看著要完了,可是宫里头那位和魏家还在呢,要真从咱们詔狱这边审出什么东西,明面上赚了功劳,可后面肯定会成了他们肉中刺。” 谁不知道二皇子是魏家扶持多年的希望,更是魏太后最看重的孙辈。 更何况二皇子这次出事,势必会牵连无数与他相关的朝臣,他们要真审出什么来,固然可以討好了东宫一脉,可太后和魏家又岂是好招惹的。 他们奈何不了太子和皇城司的人,难不成还奈何不了他们这些小卒子。 哪怕隨便动动手指,对他们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魏家不好招惹,咱们还是不插手的好。” “我知道的,放心吧,我又不蠢,我就是走个过场,省得回头东宫怪罪。” “成,那我先出去了。” 外面的声音低了下来,片刻后“咔”的一声,牢门上锁扣被人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二殿下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二皇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二殿下何必这般冥顽。” 来人低笑了声,走到二皇子身前站定, “你做的那些事情外面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佘家的人到了京兆府,柳家的人估计也快了,还有你迫害的秦御史等人,无论是御史台还是那些言官朝臣都不会放过你。” “而且眼下外间都在传,你袭击沈氏是为了阻挡朝廷賑灾之事,更有甚者言及北地灾情是你一手所致,二皇子已经犯了眾怒,加之皇城司那边又早已经拿到了证据,你就算什么都不说也逃脱不掉。” 二皇子交叉著的双手有些用力,脸色苍白却依旧紧抿著唇,一声不吭。 来人见状不肯罢休:“二殿下莫不是还在等著太后娘娘和魏家救你?可打从你入詔狱之后,太后和元辅除了见了见五皇子外,就没有半点其他的动作,魏家不是非你不可,二皇子何必执拗……” “你闭嘴!” 二皇子驀地抬头,“本皇子违背皇祖母和外祖父教导,行事差错,可也容不得你来挑拨我们之间关係。” 皇祖母对他虽然严格,可他知道是因为对他给予厚望,外祖父和魏家这些年也处处替他筹谋,对他比对魏家嫡系子孙还亲。 他知道魏家扶持他固然有功利之心,可外祖父的疼爱他也能清楚感觉到。 这一次是他自己行事不慎被人算计,才落得如此地步,皇祖母和魏家想要保他根本不可能,而魏家如若还想要继续留在朝堂,势必需要扶持另外一位皇子。 五弟也是魏家血脉,皇祖母他们选他情有可原。 二皇子面上冷凝:“我知道是太子让你来的,你也用不著挑拨离间,本皇子什么都不会说的,滚吧。” 那人挑眉看著二皇子,嘲讽说道:“二殿下还当真是嘴硬,只是你还真以为你是那个金尊玉贵碰不得的皇子?如今还只是我们这些人来审你,等回头移交皇城司的人,亦或是定远侯亲自动了手,你以为还有你不招的机会?” “定远侯和魏家的关係二殿下想必也清楚,他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就算太后想要保你,可陛下和太子殿下怎会答应。” “一旦你落到定远侯手里,那就由不得太后了。” 二皇子手心一抖,皇城司的刑狱多少人惊惧,那地方进去了就没有一个完整出来的。 据说再硬的骨头,落在裴覦手上都没有不开口的,他自小养尊处优,破点油皮都能疼的受不了,又哪里受得住那般酷刑。 二皇子脸色苍白,突然抬手朝著颈间划了过去。 眼前的人嚇了一跳,连忙出手打掉了他手中藏著的瓷碗碎片,可二皇子脖颈上依旧划出道血痕来。 “二殿下。” 那人连忙蹲著,查看二皇子颈间,见不致命这才鬆了口气。 二皇子红著眼刚想说话,那人就连忙压低声音: “您別做傻事,我是来帮您的。” 二皇子愣了下,低头看著身前的人。 “您顾念著太后娘娘和魏家,太后娘娘他们自然不会不管您。” 二皇子瞳孔睁大:“你是……” “小人曾受元辅恩情。” 那人低声说完之后,扯了衣袖压著二皇子颈间伤口, “现在外间情形乱著,小人方才所说也皆是真的。” “皇城司拿著您迫害朝臣的证据,太子他们又翻了不少旧帐出来,东宫想要借您攀扯魏家和太后娘娘,便说您袭击那沈氏,是为了遮掩北地之事。” 二皇子神色变化:“他们栽赃是我勾结北地官员,隱瞒灾情?” “是。” “可恶!!” 二皇子咬牙切齿,“北地的事情,我不知情,外祖父和皇祖母他们也绝不能这般做。” 他们是想要权,想夺储君之位,可挣钱的行当多了去了,魏家也有的是办法捞钱,怎么可能蠢到去做那等冒险的事情。 一旦被揭穿,那可是万劫不復! 他们自可以慢慢筹谋,一点点夺了太子的权,何必去冒这天怒人怨的风险?! “是有人陷害我,那沈氏的事也是局!”二皇子怒道。 “元辅当然知道,太后娘娘也相信二殿下绝不会做这种事情,可是如今却由不得您分辨。” 那人声音虽低,语速却快, “太子他们估计是早知道北地灾情,提前就设局,將与元辅亲近的朝臣牵扯进北地之事中,更借利益拉了几个魏家人下水,再加上您的人被人收买突然袭击沈氏,桩桩件件凑在一起,所有人都认定北地之事是您做的,就连元辅也身陷泥潭。” “此事若在平日自能查证分辨,可是如今柳家、佘家等人因为旧事对您和魏家生了怨,朝中与他们相关的朝臣也定会帮太子他们。” “元辅和太后娘娘想要明面上保住您必会犯了眾怒,魏家也难以安然,如今唯一的办法,只能让您假死脱身,往后虽再无皇子身份,但至少能保住您一条性命。” 二皇子闻言脸色变化不断。 北地灾情多严重他自然是知道的,死了那么多人,但凡沾上此事那就是麻烦缠身,太子他们藉此事让他深陷其中,必然是想要对付魏家和外祖父他们。 魏家的情形远比他之前所想的要更加严峻。 他原本早就已经做好了皇祖母他们会舍掉他的准备,想著死自己一人,能保全魏家和皇祖母,他们也定会庇护他妻儿,可没想到皇祖母他们竟然想要冒险让他假死脱身。 虽然从今往后再也不是皇子,可至少能活著。 二皇子神色有些动容,那人连忙说道:“元辅知道这样委屈了殿下,可如今也別无他法。” “太子他们想尽办法要置您於死地,那裴覦也死咬著魏家不放,元辅如今只能先救您性命,之后魏家会竭力辅佐五皇子。” “您与五皇子自幼交好,只要五皇子能够登基,魏家仍掌朝权,待到將来,您就还有恢復身份出现在人前的机会。” 他未曾遮掩魏家想要扶持五皇子的意思,反而说得明明白白。 二皇子闻言不仅没有恼怒,反而觉得外祖父待他真诚並无欺瞒,心中感动时神色也是放鬆下来:“我知道外祖父的意思,我如今没了可能,五弟上总好过太子。” “二殿下能想通就好。”那人鬆一口气。 二皇子问道:“外祖父想要我怎么做?” 那人低声道:“元辅本想安排您服药假死,可殿下方才这般决绝倒是更好,我等下会对外说您蒙受冤屈,以血书想要呈情陛下,更是想要以死以证清白。” “之后我会藉口带大夫进来替您看伤,安排他替换您送您离开,然后牢中会起大火,您会死在这场大火之中。” 二皇子闻言虽觉得这般安排复杂,可仔细一想,如若他直接假死,外间对於他的事情依旧猜测不断,魏家也难以脱身。 可留下血书以死以证清白,舆论多少会有反转,之后魏家想要反驳北地之事也有了理由。 二皇子点头:“好,就照外祖父说的办。” “那小人去安排……” 那人正想起身,却冷不防看到二皇子捡起那瓷片,抬手就朝著手腕上割去,他顿时嚇了一跳,“二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写血书。” 二皇子吃痛之下脸色苍白,却扯掉里衣衣摆,蘸著血一边写“陈情书”,一边沉声道,“既是要作戏,那就要越真越好。” 戏不够真,怎么能瞒得过其他人,又怎能给外祖父他们闹起来的机会。 二皇子半跪在地上,手里写了起来。 那人见状目光微闪,迟疑著退到一旁。 …… 半个时辰后,二皇子於牢中自尽的消息传出,隨之还有一封血书送了出来。 看守詔狱的僉事闻讯赶过来时,就发现二皇子对自己下了死手。 他腕间伤痕深可见骨,脖子上也有血跡,气息蔫弱的躺在地上。 那僉事和带来的人顿时慌了。 “大人,怎么办啊,二皇子好像不行了。” “还能怎么办,请大夫啊,二皇子要是死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 詔狱里乱成一团,有人匆匆请了大夫回来,等看过之后好歹替二皇子止住了血,可人却因为失血过多性命垂危。 那僉事心慌至极,丝毫不敢耽搁,连忙带著血书去寻上峰,可他才刚走没多久,詔狱就起了大火。 等裴覦领著皇城司的人,还有京兆府孔朝等人匆匆赶到时,那大火已有绵延之势,火势烧红了半边天。 那僉事望著大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完了。 孔朝急声道:“裴侯爷,詔狱怎么起火了……” 他京兆府衙才刚烧了一次,詔狱又接著来。 裴覦脸色难看:“二皇子还在里面。” 他大怒, “还愣著干什么,救火!!!” 第303章 反咬一口 詔狱走水,火光漫天。 皇城司、京兆府,连带著京巡卫的人都赶了过来,眾人联手之下,好不容易灭了大火,狱中关押的犯人却是死伤大半。 看著抬出来的那一具具尸体,还有一些侥倖活下来却因烧伤惨叫的人,裴覦脸色漆黑。 匆匆赶过来的刑部侍郎瓮迎鞋袜都没穿整齐,身上的衣衫也像是胡乱披上的,只来得急裹了大氅,腰佩都未曾系。 他脸色苍白地愁著地上那二皇子烧的焦黑的“尸体”,手里抓著二皇子留下的那封“血书”,只觉心都凉了半截。 “裴侯爷,这詔狱这么多人守著,金吾卫不是也里三层外三层的,怎么会会走了水!!” “你在质问本侯?” 裴覦目光看过去时,瓮迎顿时头皮一紧。 之前刑部尚书白忠杰犯事,刑部上下和户部一样,也肃清了一番,他是近来才定了刑部左侍郎的位置,这屁股底下的官位还没坐稳,京中就接连出事,还桩桩件件都殃及人命。 他是世家出身,还未站队,但隱约察觉这位定远侯偏向太子。 原想著如今太后和陛下爭斗愈烈,东宫想要拉拢他这个刑部侍郎,定远侯说不得会看在太子的面上给他几分薄面,可此时对上他满是冷冽的眼,瓮迎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定远侯可不是太子的人,他哪怕对东宫亲近一些,除却陛下的原因,更多也是因为魏家之前屡次朝他出手,所以与东宫一起对付魏家罢了。 要真惹恼了这煞神,太子殿下的脸面可未必能保得住他。 毕竟能坐到他这个位置的,有几个是真正两袖清风的? 瓮迎连忙低头:“侯爷勿恼,下官怎敢质问侯爷,只是今夜这火起的未免太蹊蹺了。” “詔狱內外看守严格,哪怕真走水了,也断不可能烧到这般模样才被人发现,还有二皇子,朝中对他的事情还无定论,他就留下血书死在了这狱中,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旁边的孔朝闻言冷哼了声:“可不就是巧了吗,这京中一年到头也走不了几次水,可这几日就接连两次,还刚好就这么巧,烧在向来看守严密层层把守的府衙大牢。” “大雪的天,处处湿冷,这么大的火……” “呵!” 孔朝冷笑时,脸上儘是嘲讽之色。 瓮迎驀地想起才烧过一场的京兆府大牢,还有死在里面的那个娄氏,眼皮忍不住抖了抖。 裴覦抬头看了眼漫天大雪,再望向烧的焦黑的牢中,寒声说道: “牧辛,带人將詔狱围起来,今夜狱中值守之人全部锁拿,凡进出狱中者,无论有没有与二皇子接触,一个都不准放过。” “孔大人,你留在这里,等仵作过来之后,仔细查看这些尸体,看他们的死因,还有查清牢中起火缘由。” 孔朝连忙点头:“那侯爷……” 裴覦道:“我和翁侍郎走一趟二皇子府,本侯倒要看看,他们的手究竟有多长!” 瓮迎和孔朝对视一眼,都是心神颤了下。 这句“他们”指的是谁,虽未明说,可大家心知肚明。 而且听定远侯这意思,二皇子的死若不是意外,那二皇子府剩下那些人说不定也会遭了横祸,否则光死一个二皇子,是断然不可能將朝中那些事情了结。 孔朝连忙说道;“侯爷和翁侍郎儘管去,这里下官会处理好,只是这血书……” 瓮迎也是拿著手里的东西,望向裴覦。 这东西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二皇子要是没死也就算了,这血书说不得还会被嘲笑一句作戏,可如今人死了,这血书就成了他死前“遗言”,魏家必定会抓著此事替他喊冤。 裴覦沉著眼:“翁侍郎先且收好,晚些隨本侯一起进宫交给陛下。” 瓮迎连忙应道:“是,侯爷。” 詔狱所处虽然偏僻,可突然起来的大火依旧惊动了不少人,裴覦二人领著金吾卫出行更是让不少人都惶惶,等发现他们朝著二皇子府去时,更是好些人都坐立难安。 还没到二皇子府,先一步去的牧辛已然匆匆回来,半路遇到了裴覦他们。 “侯爷,二皇子府出事了。” 瓮迎心中咯噔了下:“怎么回事?” 牧辛看了裴覦一眼,这才说道:“回翁侍郎,二皇子妃中毒了。” 裴覦眉峰下压生出怒气:“本侯不是让你们盯著二皇子府?” “是属下有罪。” 牧辛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属下带人一直看著二皇子府,二皇子入狱之后,二皇子妃就闭门不出,期间也没有见到任何人出入。” “属下想著二皇子还在牢中,二皇子妃这边只需防著外人便是,可谁能想二皇子妃是在她房中中的毒,是属下大意还请侯爷责罚。” 裴覦压著怒气:“她现下如何?” “二皇子妃的命是保住了,可人昏迷了,而且……” “而且什么?” 牧辛迟疑了下,垂著头低声道:“二皇子的嫡子也中了毒,发现时已经断了气。” “废物!” 裴覦脸色更沉几分,低声骂了一句之后,就双腿一夹马腹,扯著韁绳骑马朝著二皇子府疾驰而去。 坐在马车里的瓮迎也万没想到下手之人这么狠,不仅火烧詔狱,就连二皇子府里也同时动手,竟是想要將二皇子一家都赶尽杀绝。 见裴覦背影已远,瓮迎连忙用力拍著车壁:“还愣著干什么,快,快跟上去。” …… 二皇子死在詔狱,二皇子妃中毒昏迷不醒,就连二皇子唯一的嫡子也被人毒死在了府中,这消息引起惊天譁然。 而宫中,魏太后得知消息险些晕厥,匆匆见了景帝怒道: “你们別告诉哀家,这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詔狱刚走了水,二皇子妃就中毒,你们这么多人看守詔狱,还护不住一个二皇子?!” 她说著话时,似是难受眼睛泪红, “二皇子就算做错了事情,也有皇帝来处置,该打该杀那是皇家的事情,可是如今事情还未审清楚,他就没了命,还死的这般悽惨,到底是谁容不下他?” 魏广荣瞧著伤心至极的魏太后,也是沉著脸怒道: “之前皇城司举证诸事都还未查实,外间又有传言北地灾情乃是二皇子与魏家联手为,说他勾结地方官员欺上瞒下这才行刺那沈霜月。” “老夫原是想要去一趟詔狱询问此事,却遭裴侯爷和翁、孔二位大人阻拦,如今什么都没审,二皇子就出了事。” 他脸色难看至极,压著怒火, “要不是二皇子听闻此事凑巧留下血书,想要以死以证清白,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今夜是遭我魏家灭了口,届时若再有些莫须有的证据,老臣便是百口莫辩。” 魏广荣说话间“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满眼悲愤。 “如此种种,岂能是巧合,这分明是有人见二皇子失势,想要一併將北地灾情栽赃到他身上,藉此牵连老臣和魏家,让老臣顶下勾结北地官员之罪。” “这般歹毒心思,简直无耻至极,求陛下替老臣做主!” 殿中几名老臣都是被魏家这兄妹二人的话说的愣住,沈敬显,肃国公,还有陈乾等人都是嘴角抽了下,面色古怪。 魏广荣却仿佛没看到,只怒视裴覦三人微带哽咽, “二皇子有错,若是有罪他该罚,可如今却不明不白死在了牢中,老臣倒是想要问裴侯爷和二位大人,那詔狱层层把守,怎么就走了水,那般大火就无一人发现。” “今夜之事到底是诸位失职,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瓮迎和孔朝脸都青了。 詔狱走水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魏家人动的手。 二皇子乾的那些事情根本不可能再翻身,可是魏家这些年跟他密不可分,二皇子知道的太多。 魏家分明是看二皇子没了希望,怕他吐露出更多的东西来,牵连更多的人,將魏家扯进这滩浑水之中,所以提前灭口。 可如今魏太后和魏广荣竟是这般不要脸,赶在他们开口之前就主动“栽赃”他们自己,藉此撇清干係不说,更是反咬他们一口。 偏偏这般滑稽狡赖之言,竟还被他们说的理直气壮。 简直无耻之尤!! 第304章 到底是谁干的? 谁都看得出来是魏家灭口,更知道二皇子的死是为了什么,可偏偏魏广荣和魏太后一番话刁钻至极。 魏广荣之前的確去过詔狱,被金吾卫的人挡了回去,就连魏太后也被景帝以各种缘由相逼,不准她插手二皇子审问之事。 如今人死了,他们一口咬定是有人陷害,还將之前那些事情推的一乾二净,反咬一口说是有人想要借二皇子栽赃北地之事,孔朝几人险些都被气笑了。 倒是裴覦神色眉峰冷然,望著咄咄逼人的二人说道,“元辅这是在怀疑本侯?” 魏广荣沉著眼看著他:“我只是觉得事情太过蹊蹺,二皇子之前罪名本就还不清楚,外间又质疑他与北地之事,更怀疑是我魏家与人勾结,可偏生就这么巧他就死在了看守森严的詔狱里,如今人人都怀疑是魏家灭口,我总要弄个明白。” “明白?” 裴覦嗤笑了声,“那元辅是否也该先解释一下,二皇子袭击沈氏之后,京兆府大牢为什么凑巧走水,那带进宫里的证人又为什么凑巧死在了御前?今日种种,和当日何其之像,本侯记得,那一日太后娘娘也是这般质问孔大人的。” 孔朝闻言就想起那天险些被太后一句话问罪而死,鼻间忍不住发出声冷哼。 在场其他人显然也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忍不住看向面色铁青的魏太后。 这…… 今日的事,的確是跟那一日如出一辙,那时魏家烧死了冒充流民之人,又行灭口,后反咬孔朝栽赃二皇子,险些弄丟了他京兆府尹的官位,如今魏家又来一次,甚至就连这纵火灭口的手段都是一模一样。 他们行事也未免太过猖狂,不仅灭了口,竟然还想栽赃到裴覦他们头上。 可真是,无耻至极。 魏太后如何看不明白在场这些人的心思,那些目光让她怒气上涌,而裴覦那满是嘲讽的模样,更是让她多年涵养都险些稳不住。 当日京兆府的事情的確是魏广荣做的,她也命人灭了口,可是这次二皇子的事情却真的跟他们没有半点关係,先不说二皇子是她至亲血脉,又是自幼带在身边被她教养长大,哪怕知道他所做的事情不可能再保住如今地位,可但凡有一丝可能,她都不会下狠手要了他的命。 更何况二皇子身上背了那么多的案子,几乎成了朝中公敌,而且如今又被人质疑勾结北地官员,隱瞒灾情,囤粮谋利。 他活著,魏家还能谋算者撇清楚干係,或是想办法说服了二皇子,让他一人扛了所有罪名,更还有可能推个替罪羊出来揽下所有罪名,可是如今他人死了,魏家这边简直就是百口莫辩。 人人都会认定北地的事情是二皇子做的,原本还没有证据的事情瞬间成了铁证,而且魏家如此著急灭口,定然也是掺和其中,谁都会觉得二皇子所做魏家全部知情。 魏太后和魏广荣精明了一辈子,从来都只有他们算计旁人的,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旁人算计至此,明明什么都还没来的及做,就已经背了偌大的黑锅,所有人都认定是他们动的手。 就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泥坑里,莫名其妙浑身污跡,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 魏太后寒声道:“二皇子的事,与那日不同……” “有何不同?”裴覦眼帘轻抬,淡漠带著嘲讽,“京兆府走水,詔狱也走水,那日证人死了,如今二皇子也死了。太后娘娘和元辅若没有急著质问本侯,没急著想要定本侯和翁侍郎、孔大人的罪,本侯倒还能信一回这事是巧合。” “可如今……” 呵。 一声冷笑,裴覦虽然没有將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未尽之意。 巧合? 放屁得是! 魏广荣捏了捏拳头,知道裴覦牙尖嘴利,而且又有上次京兆府的事情在前,他和太后要是再这般与裴覦说下去只会落了下乘。 他没再跟裴覦爭辩,而是沉声说道:“眼下外间是什么情形,想必陛下和诸位大人都很清楚,二皇子活著便也罢了,死了伤的只有魏家,老臣和太后娘娘没有这么蠢。” 他这话一出,倒真让一部分人动摇。 景帝目光闪了闪,在上首处开了口:“詔狱走水,绝非偶然,二皇子哪怕有罪,也不该成为他人利益权衡之下卒子,这次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人做的,一旦查出来,朕都决不会轻饶。” 他看向裴覦几人, “二皇子之死朕相信与你们无关,但严加看守之下依旧让他出了事,你们三个都难辞其咎。” “但二皇子所做之事引得朝野沸议,民怨载道,他虽死身上罪名依旧要继续查实,还有北地灾情的事情也要儘快给天下一个交代,所以你们三人这次失职之罪,朕暂且给你们记著。” “若能查清楚今夜之事,將所有事情理清楚,便功过相抵,可若是查不清楚,到时朕一併论罪!” “皇帝!” 魏太后驀地扭头看向景帝,显然对他所说不满。 裴覦和孔朝、瓮迎却知道景帝这是向著他们,三人连忙下跪,裴覦沉声说道:“臣等遵旨,定会儘快查清楚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 …… 魏太后没討到半分好处,反倒惹了一身腥,最后气怒之下拂袖离开。 魏广荣也是脸色阴沉,等出了殿中之后,就扭头看向后面抄著手走出来,身高出类拔萃的裴覦,“裴侯爷,好手段。” 裴覦眉心一皱,黑沉著眼时,连额间那奴印都添了抹煞气,眉眼间全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不如元辅有手段,至亲血脉,又为其铺路多年,可如今为了栽赃本侯居然说舍就舍,也亏得二皇子叫你一声外祖父。” 魏广荣拧著眉看著裴覦:“老夫栽赃你?分明是你藉机栽赃我魏家和太后!” “嗤!” 裴覦冷笑,“二皇子那些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栽赃,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要是想要做什么,只要留著他想办法撬开他的嘴,自然能让你和太后不好过,我何必多此一举。” “反倒是你们魏家,多年心血毁於一旦,掺和北地之事罪不容诛,再加上二皇子知晓你们太多隱秘,谁能比你们更想让他去死,不过你们也別高兴的太早,二皇子死了,本侯照样能查清楚那些事情。” 他上下看了魏广荣一眼,眼底生出些不屑之色,似是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转身就朝著后面出来的孔朝他们走了过去。 “裴侯爷,元辅拦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用理会他,继续去查之前的事情,还真以为二皇子死了,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那边隱隱约约的声音传来,魏广荣看著肃国公他们也凑到裴覦身旁,似是在询问昨夜之事,他脸上神色变化不定。 原以为詔狱走水的事情是裴覦做的,想要借著二皇子暗算他们,可是裴覦刚才的话却是点醒了他,裴覦的確和他们有仇,也恨不得將魏家和太后置於死地,可是二皇子活著的用处远比死了要大。 但凡能撬开二皇子的嘴,魏家这边就会遭了重创,裴覦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没有理由只是为了栽赃魏家就杀了二皇子。 魏广荣脑中如同风暴捲起,眼神满是阴霾,他看了眼那边和肃国公几人走远的裴覦,转身就朝著寿安宫走去。 第305章 不是裴覦 魏太后今日在景帝面前吃了瘪,更无端被人怀疑,回去之后怒气至极,整个寿安宫里也因此如同笼罩了阴云。 魏广荣到的时候,就发现宫中的宫人全都是大气不敢出,就连伺候魏太后多年的虞嬤嬤也是站在门外满脸忧心,见他过来,虞嬤嬤连忙上前行了个礼,低声说道:“元辅,太后娘娘正气著。” 魏广荣点点头,掀开门帘走进去,就见屋中地上狼藉。 “这么大火气做什么,没得气坏了娘娘贵体。” 魏太后抬头看是他,神色微松:“大哥。” 魏广荣走到太后身旁坐下后,开口说道:“二皇子之事虽然突然,你我遭人算计也是气怒,可无论如何都不能自已先乱了方寸,否则万一被人钻了空子,只会对咱们更加不利。” 魏太后何尝不知道这一点,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人越要冷静,可是刚才在殿上遇到的那些,还有景帝对她那般敷衍姿態,让已经多年高高在上的魏太后,实在难以忍住怒气。 她眉毛轻压,眼底满是阴霾,“哀家知道,可是大哥,两次了,哀家竟是被同一个小贼,用同样的法子接连算计了两次!” 谁知魏广荣却是说道:“这次恐怕不是裴覦。” “你说什么?”魏太后抬头,“不是裴覦?怎么可能!” 那个贱奴虽然惹人生厌,也让她想要除之而后快,恨不得將他五马分尸,可是就连魏太后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能耐的人。 以前只觉他是莽夫时都难以对付,魏家接连几次栽他手里,朝中之人被他拉下水或是弄死了好些,更是让皇帝一点点拿回了朝权,而近来的事情更让魏太后发现,那裴覦不仅仅是个莽夫,他的心思算计丝毫不逊於任何人。 二皇子落在他手里,除了裴覦自己,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 魏太后沉著眼:“二皇子落到今日全是裴覦一手促成,除了那廝,谁会拿二皇子的命来算计哀家和魏家。” “正是因为二皇子入狱是裴覦一手促成,所以老臣才觉得应该不是他。” 见魏太后皱眉,魏广荣缓声说道, “太后娘娘也知道咱们和裴覦之间的纠葛,他一心想要对付魏家,就连上次算计二皇子时也不忘了拉您下水,他的目的根本不在二皇子,而在您和老臣,陛下那边也盼著能撬开二皇子的嘴,將魏家连根拔除,所以他们不会这么容易让二皇子去死。” 他想起刚才在那边大殿前,裴覦脸上毫不掩饰的戾气,显然也是恼恨极了有人动了二皇子,坏了他的事。 魏广荣说道:“昨夜二皇子身死,虽能让外间议论是魏家灭口,揣测老臣和娘娘,可到底没有证据,裴覦不会如此短视才对。” 魏太后原本因被裴覦当眾斥问,又莫名其妙背了未作之事的黑锅,所以憋了一肚子火气,可是这会儿听著魏广荣的话却也是一点点冷静了下来,头脑里怒气散去后,她也觉察出不对劲来。 的確,无论是对於裴覦还是皇帝,二皇子活著都远比死了强。 裴覦犯不著这个时候弄死了二皇子,只为了栽赃他们灭口,这样做简直是就是蠢货行径,而且也得不偿失。 魏太后眸色凝沉:“五皇子?” 魏广荣皱了皱眉,他也怀疑五皇子,那小子心思深沉,为人也是狠辣歹毒,北地的事情始终如同长刀悬於他头顶,一日没有解决,他都会担心被人知晓后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之前就有想要让二皇子替他背下罪名的意思,否则二皇子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在他眼里恐怕只有二皇子死了他才能安心,只不过…… 魏广荣说道:“那日寿安宫里,五皇子袒露心思之后,我就让人一直盯著他,按理说他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够避开魏家眼线,又瞒过裴覦他们朝著二皇子下手。” 魏太后说道:“可是二皇子死前留下的那封血书,分明是有人教他写的。” 二皇子自幼就是她教养长大,她太清楚他的性情,虽然能力不够强,但也並非是什么蠢钝之人,而且二皇子对魏家的感情让他不轻易张嘴攀咬还可以,但那般决绝伤了自己,留下血书,又藉此调走了狱中看守之人,这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他这般行为,反倒像是被什么人给骗了,先行让他留下血书替魏家撇清干係,然后才被人灭了口。 也正是因为那封血书,所有人才会怀疑动手的人是魏家或是太后,因为若不是极为亲近之人,或是足够让二皇子信任的人,他怎么可能这般“配合”,结果还丟了命。 魏太后说道:“他不蠢,不是什么人去了,他都会相信,除非是他极为信任的。” 例如五皇子。 “至於五皇子那边,他自己的確难以避开魏家的眼线,也对付不了裴覦他们,可如果有旁人帮他呢?” 魏广荣神色微震:“太后娘娘是说……” 魏太后目光阴沉:“他之前能瞒过所有人,闹出北地的事来,就足可见他是个有手段的,而且他能对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下狠手,推他去死,又能算计魏家和哀家,他不会不知道心思暴露之后,我们可能会容不下他。” 那天虽说因为盛家旧事,他们暂时妥协,也答应替五皇子遮掩那些破事,可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既然已经撕破了脸,他们的关係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魏家和她都不可能如同辅佐二皇子那般竭力助他,更不可能养虎为患辅佐他登基之后被他反噬,所以五皇子未必不会表面上依靠他们,暗地里却是筹划退路,想办法拉拢其他人。 魏广荣迟疑:“可是朝中除了咱们的人,其他都知道他是魏家血脉,怎么可能帮他?” “未必是为了帮他。” 魏太后沉声道,“你別忘了,二皇子之前做的那些事情。” 魏广荣驀地想起二皇子曾经动过的那些人,脸色变了变:“柳家?” 不,不对。 柳阁老已经远离朝堂,哪怕因为次子之仇想要对付二皇子,也不会这么快动手,倒是另外一人,他承了柳阁老在朝中所有的人脉,也是被其一手扶持走到高位,却始终离元辅之位差一步。 二皇子一死,魏家污名,他若能抓住五皇子把柄,便能更进一步。 魏广荣寒声道:“陈!乾!” 第306章 假死? 二皇子突然死在詔狱,朝野上下震惊,外界关於魏家是为灭口的谣传也是喧囂於尘。 宫中魏太后和景帝对峙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听闻裴覦当朝懟了魏太后,將人气的拂袖而去,而看守詔狱之人不仅没有落罪,裴覦和刑部侍郎瓮迎依旧继续查二皇子身上罪名。 五皇子便一直惴惴不安,等著寿安宫的人传信给他,或是魏广荣来见他。 可是他在府中从天亮等到了天黑,等到外面圆月高悬,月光照得院中积雪一片白茫茫时,长街上打更的声音出现,都没有任何人入府召见。 五皇子不仅没有放鬆下来,反而坐立不安,眼中阴沉沉的神色难看。 “殿下,已经过了亥时了,宫门早已经下钥了。” 五皇子府的幕僚何孙正坐在一旁,朝著五皇子说道,“太后娘娘未曾传召您,就连魏家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您应该是多想了,他们没有怀疑是您害死了二皇子。” 昨夜詔狱走水之后,说是烧死了二皇子,五皇子就一夜没睡,早起又听闻宫中消息更是难安。 二皇子死的太过蹊蹺,留下的那封血书更是招眼,再加上又爆出了五皇子之前利用二皇子之事,魏太后他们早就已经不信任他,所以五皇子担心魏太后他们怀疑这件事情是他做的。 他们从白日里就在等著宫中传召,也已经想好了措辞该如何自辩清白,可如今太后未曾召唤他们,何孙正鬆了口气:“殿下今夜可以好生歇息了。” “歇息,我怕这一觉睡醒,就没了命。”五皇子说道。 何孙正愣住,就见五皇子朝著他这边望了过来,声音低沉,“先生难道不觉得詔狱起火,事有蹊蹺吗?” 何孙正皱了皱眉:“的確蹊蹺,可是二皇子死了,外面全是对魏家不利的流言,此事十之八九是定远侯他们做的……” “不,不是他。” 五皇子面上已无往日那笑盈盈的模样,眉眼间也褪去了稚气,满是沉暗, “二哥死了的確让魏家蒙上污名,也让外间揣测外祖父他们杀人灭口,虽然传言难听,可是这对魏家並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定远侯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也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二哥活著远比他死了要更有用处。” “所以不可能是他动的手。” 五皇子深吸了口气,面上阴鬱, “我之前利用过二哥,那日在寿安宫又和皇祖母他们撕破了脸,虽然以旧事压著让魏家答应帮我,但魏家对我绝不可能像是往日对二哥那般忠心,而且以皇祖母和外祖父的脾气,但凡有机会能朝我动手而不留痕跡,他们恐怕会毫不犹豫的要了我的命。” “怎么会……”何孙正老脸一抖,下意识说道,“如今魏家可只剩下殿下您。” “那又如何?” 五皇子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魏广荣和魏太后毫不犹豫就选择要捨弃他的样子。 他原本也以为没了二哥,魏家就非他不可,哪怕他做的再过分魏家也一定会保他,可直到那天直面魏广荣他们的冷漠,他才明白,魏家希望有血脉能登皇位,但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的外祖父和皇祖母,远比他所知道的要更加狠厉无情,也要更加豁得出去。 他们能饶了他,甚至答应帮他,不过是因为他手里握著当年盛家一案的把柄,才让魏太后他们投鼠忌器。 五皇子眸色暗沉,“二哥突然身死,是个人都能察觉出蹊蹺,皇祖母他们无论是不是怀疑我,还是疑心是定远侯或是其他人所做想要嫁祸魏家,他们都该召我进宫一趟。” 不管是质问是否他所为,还是跟他商议詔狱起火的蹊蹺,亦或是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麻烦,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无动於衷。 他看向何孙正,“可他们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先生觉得是因为什么?” 何孙正既能成为四皇子的幕僚,自然也不是蠢钝之辈,他脸上染上了些沉重,开口时再无刚才轻省,“殿下是怀疑,魏太后他们是贼喊捉贼,昨夜詔狱那把火本就是他们放的?” 如果本就是魏家的人做的,他们自然不会心慌,也能稳坐泰山不被外间流言蜚语动摇。 何孙正思忖间,声音有些沉:“魏家灭了二皇子的口,今日与太后是故意跟陛下他们作戏,可为何又要让二皇子留下那血书自辨清白,而不是揽下所有罪名好替魏家和殿下脱身?” 他万分不解。 要说魏太后他们还在意二皇子,那何必灭口?既然都已经灭口了,那为什么不在他死前利益最大化。 二皇子身上本就牵扯无数旧案,一旦查实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如今北地的事也是隨时都会爆出来,反正都是要死的人,魏太后他们为什么不索性让二皇子担下所有罪名,这样无论是魏家还是五皇子这边,都多了周旋的余地。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五皇子眼帘轻垂,他不是怀疑魏太后他们捨不得二皇子,而是觉得这不像是他们的性情,魏太后和魏广荣既已灭口,那定然会將事情做绝,可是二皇子死前为何会留下一封自辩的血书? 屋中气氛一时凝沉,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剩那火烛燃烧时噼啪作响。 “篤”、“篤”。 外间突然传来敲门声,五皇子说了声“进”,就有人推门而入。 “殿下,盯著二皇子府的探子出事了。” 五皇子倏然抬眼,何孙正也看了过来。 “二皇子妃昨夜中毒之后昏迷不醒,午后时没扛过去毒发身亡,陛下怜她遭人所害,將二皇子妃和皇孙的尸首放在一起择日安葬,可是我们的人却发现,二皇子妃和皇孙的尸首都被人给换了。” “你说什么?”五皇子猛地起身。 那人低著头说道:“停在二皇子府里的尸首,不是二皇子妃他们的,我们的探子察觉不对想要送消息出来,结果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批死士,四个探子死了三个,唯有一个重伤逃了出来。” “那些人一路追杀想要灭口,后来惊动了皇城司的人,似是怕人察觉不对,那些人才不得不罢手,我们的探子这才侥倖把消息送了回来。” 第307章 让他们一家团团圆圆 那人说完之后,屋中就安静的嚇人,五皇子脸上肉眼可见的阴沉,就连一旁身为幕僚的何孙正也是满脸惊容。 “能確定二皇子妃母子的尸骨都是假的?”何孙正问。 “能。” 来回稟那人低声说道,“那两具尸骨虽然身形体態都和二皇子妃还有皇孙一样,脸上也都做过了手脚,可如若仔细查看还是能看得出来不对劲,探子发现不对之后,也用银针试过那二人尸骨,皆是喉间有毒,肺腑无毒。” 这话一出,五皇子二人怎还会不明白,中毒而亡之人,五臟六腑最先毒发,只有已经死了再被灌下毒药的人,才会喉间有毒,肺腑无毒。 “怎么会这样…” 何孙正脸色难看,“二皇子虽然没了,可是府里还有那么多人,况且之前皇孙中毒身亡之后,陛下震怒下命让人严加看守,加上太后和元辅他们也派了人过去,他们怎么能做得了假?” 下面那人闻言迟疑了下,小心翼翼看了五皇子一眼,声音越发低了,“皇孙中毒身亡后,太后娘娘震怒,命人亲自照顾二皇子妃,就连诊治的太医也是寿安宫那边钦定的。” “原本詔狱大火二皇子身亡后,定远侯就命金吾卫接管二皇子府那边,但因太后娘娘的原因,二皇子妃身边没有其他人能靠近,就连替小皇孙看管棺槨的,也都是二皇子府里的下人……” 五皇子听著他的话,脸上阴云聚集,片刻后驀地笑了起来。 “好,好的很。” 他就说好端端的,詔狱怎么会突然起火,二皇子府里又突然有人下了毒。 二哥死前留下那么一封古怪至极的血书,府中血脉更是尽绝,明明事情处处蹊蹺,可无论是魏太后还是魏广荣,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寻他,感情根本就是他们自己弄出来的一齣好戏。 他们知道二哥为什么会死,自然不会怀疑他这个“外人”!! 五皇子气极而笑,整个人却忍不住红了眼。 他是嫉妒二哥,也的確利用了他和魏家,可是他对太后和魏家並非没有感情,他最初从未想过要害二哥的性命,他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只是想要告诉他们,他比二哥更適合坐上那个位置,更能让魏家在朝中如日中天。 他知道他之前所为让皇祖母寒心,可二哥已经没了將来,只要渡过这次难关,他定会好生弥补皇祖母和魏家,也定然会尽全力护著二哥的妻儿,竭尽所能的弥补他们。 可是他没有想到,皇祖母他们居然这般防著他,明知道二哥已经成了弃子,竟还大费周章闹出这么一通,就为了保住二皇子妃母子性命! “他们可真是疼!爱!二!哥!” 五皇子一字一句,喉间收紧时,眼里赤红,心口的嫉恨、妒火险些要將他湮灭。 既是因为他们寧愿让魏家背负恶名,也不肯让二哥死前背了恶名,来保他这个五皇子,也是因为他们让二皇子假死之前还留下那封血书“自证清白”,他们是在给二皇子的孩子留退路,让那孩子將来还能有机会明目张胆的回来,甚至“清清白白”的恢復身份。 哗啦—— 五皇子一把挥掉了身旁桌上所有的东西,那瓷器、茶盏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 何孙正脸色也是不好看,他实在是没有想到魏太后他们居然会这么做,明知道怎样才能利益最大化,明知道让二皇子顶了罪名才能保得住五皇子周全,让魏家安然脱身,可他们还弄出了假死的事情。 他深吸口气,朝著身前站著的那人说道:“你先下去。” 那人大气不敢出,连忙低头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之后,屋中灯烛摇曳著,將人影落在窗扇之上拖得长长的,何孙正走了两步,到了五皇子身旁。 “殿下,我知道您现在心里不舒坦,可是眼下不是动怒的时候。” 他也生气,也恼怒,可气恨恼怒只会让人乱了心神,况且魏太后他们做的事情实在太过荒谬,他压著心头恼意,沉声说道, “太后他们这般行事,实在太过危险,连我们的人都能察觉出不对劲来,那皇城司的人还有定远侯又岂能一直瞒得住,万一少有破绽,被人察觉到二皇子妃母子是假死,到时候恐怕会闹出大麻烦来。” “而且殿下……” 何孙正顿了顿,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然后压低了声音, “二皇子妃母子假死也就罢了,退一万步,真被人察觉,也可推说是太后娘娘他们为了保护他们不被二皇子之前所做连累,可是我担心,詔狱那场大火也有问题。” 五皇子驀地抬头,脸上怒气一滯。 何孙正小声说道:“二皇子毕竟是太后娘娘养大的,加上那封血书,若只是为了小皇孙留退路,二皇子至少该留个全尸才是,可偏偏一场大火,死的面目全非……” “殿下,我怕太后娘娘他们当真糊涂。” 五皇子眼中依旧泛红,可是脑子里却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整个人冷静下来之后,脊背上都阵阵生寒。 是啊,若只是为保二哥的孩子,动手让他去死,魏太后断不会用那般狠辣手段让他活活烧死,到底是养在身边二十年,他们怎么捨得?除非,那大火併不是为了烧死里面的人。 他也去看过从詔狱里抬出来的尸骨,浑身焦黑,面无全非,根本看不出来原本模样,只因未那尸体是在二哥关押的牢房里,加上发冠是他入狱前佩戴的,所以才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二皇子的尸体。 可如果不是呢? 魏太后和魏广荣他们都敢將二皇子妃和皇孙的“尸骨”给换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换了牢里的二皇子? 如果詔狱里烧死的,真的不是二哥,他也和二皇子妃他们一样,是假死,那…… 五皇子脸上又怒又白,只觉荒谬:“他们疯了?!” 他也顾不得之前那些嫉妒怨恼,“唰”的站起身来,站在原地快速踱步来去,半晌停下来咬牙, “快,让人去查!” “昨日出事之后京中戒严,皇城司的人看守严密,加上还有裴覦他们盯著,皇祖母他们定然不敢擅动,而且他们今日才將二皇子妃换出去,人定然还在京中,去给我查,查清楚他们下落!!” “是,殿下。”何孙正也知道事情不容耽搁,连忙转身就欲朝外走。 “等等。” 五皇子突然叫住了他。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何孙正问。 五皇子紧抿著唇,脸色阴沉至极,“二哥绝不能活著,更不能被人知道他是假死。” 何孙正心下瞭然,知道五皇子这是打算让人一旦查到二皇子下落就狠下杀手,他也觉得无可厚非,毕竟太后娘娘他们这事做的实在是让人生气,只不过…… 他迟疑了下,“那二皇子妃和小皇孙……” 五皇子轻垂了下眼,面色冷凝,“既然已经中毒身亡,那便替他们寻个好去处,免得二哥在下面孤单,也好让他们一家能够团团圆圆。” 何孙正心头跳了跳,觉得五皇子这般太过狠辣了些,可是想起宫里头的那位太后,还有对自家殿下冷漠至极的魏家那边,他低头说道:“殿下放心,我会交代他们。” 既已经动手,是该不留后患。 反正外人眼中他们也早已经中毒身亡,不是吗? 第308章 传言 接下来两日京中关於魏家的谣言不断,但无论是寿安宫那边还是魏广荣那边,都无甚动静,刑部和皇城司调查二皇子的案子也颇为棘手。 朝中那些原本弹劾二皇子的声音,倒隨著他一死散去了很多,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朝堂之上暗潮涌动。 沈霜月府中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院中各处掛上了灯笼,今鹊和胡萱她们踩著梯子贴著对联,沈霜月则是被关君兰拉著剪窗花。 关君兰手巧,那红纸在她手上一转、一捻,剪刀来回剪了几下,打开来便是一张极好看的窗花,反倒是沈霜月,素日里瞧著聪慧至极,可如今拿著那剪子却是笨拙。 又剪坏了一张之后,沈霜月嘆了口气,“我还是不剪了,难看的很。” 关君兰失笑:“哪里就难看了,是你要求的高,当初我刚学著剪纸的时候,还没有你剪的好呢。” “你可別安慰我了。” 沈霜月嗔了她一眼,“连安哥儿都比我剪的好。” 旁边小小的谢俞安拿著小剪子格外灵活,剪的猫儿更是活灵活现的,听到身旁夸讚,他抿嘴笑起来,颊边露出个小窝窝,把手里的小猫递给了沈霜月,“我剪了送给霜姨。” 沈霜月顿时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脑袋,才问道:“安哥儿进学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有你给的那赤血砚,哪还能安排不好。” 那赤血砚昂贵是其次,关键是极为稀少,对於那些文人大儒来说,可是比金银钱財要更能討得欢心,关君兰说道,“安哥儿去见过了夏侯先生了,也已经给了拜师礼,等翻过年后就能去陈氏族学听讲了。” 沈霜月闻言说道:“那倒挺好,那位夏侯先生才学极好,陈家族学比之谢家族学还要更胜一筹,等安哥儿进去学个几年,定能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关君兰笑看著自家儿子:“什么状元不状元的,我也不图他光宗耀祖。” 前些年在谢家时,他们母子俩过的艰难,后来谢俞安更是险些没命,他在床上躺了许久,如今虽然能下床走走,可腿脚都还不是那么利索。 关君兰嘆了声,“我现在一想起那日安哥儿浑身是伤的样子,都还满心后怕,现在他父亲回来了,我们也从谢家搬了出来,我呀,就盼著安哥儿能平安顺遂的长大。” 沈霜月说道:“都过去的事了,別多想。” 两人閒聊著,谢俞安剪了一会儿纸,就被跑出来浑身毛茸茸的银子给勾了出去,一人一猫玩的好不开心,旁边还只有巴掌大小的白团叫的娇声娇气,爪爪拨弄著沈霜月的裙摆。 沈霜月將其捞了起来,放在怀里,“年节的东西都买好了吗?” “买好了,京里头之前乱了几天不太好买东西,可打从朝廷买到粮了之后,各处就安稳下来,商户也都正常营生了。” 关君兰说起来时,就想起外面闹的沸沸扬扬的事了,“对了,二皇子那事查的怎么样了?” 沈霜月看了她一眼:“你夫君没跟你说?” “说什么?” 关君兰疑惑,“他回京之后得了差事,可年前当值也不忙,但每天回来的都挺晚的,我问他便说是得了柳阁老的吩咐,去跟一些人走动。”她顿了顿,“怎么了,他有什么事?”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沈霜月说道:“没什么,就觉得他既入文华殿了,也是御前当差的人,消息应该比旁人灵通些。” 关君兰也没有多想,只隨口说道:“他哪能有什么灵通的,刚去文华殿当差,陛下还未信重他,而且刚回京城也是两眼一抹黑。” “慢慢来吧,既到圣前当差,早晚能入了陛下的眼,而且谢二爷也是个有本事的。”沈霜月说完之后,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还是得提醒他几分,京中到底不比外放之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朝中爭权处处危机。” “他刚回京城,莫要掺和太深,多顾全些你和安哥儿。” 关君兰自然能分辨得出沈霜月这番话的善意,点点头说道,“我会与他说的。” 沈霜月点到即止也没再多说,她喜欢关君兰和谢俞安,自然盼著他们安好,但是谢言庆终究是柳阁老一派的人,如今更是投了陈乾,虽说与她和裴覦暂时目標一致,但是那位次辅可未必没有野心。 关君兰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对朝中的事情知道的不多,而且谢言庆又刚回京城,她也未曾想过他会借著她与沈霜月的关係,来替陈乾他们“打探”消息,她满是促狭说道: “你快別说我的事了,你呢?” “我什么?” “你说呢。” 关君兰瞧了眼外面的人,所有丫鬟也都在门外忙碌著,听不到这边的声音,她这才凑到沈霜月身旁,压低了声音,“你和定远侯,我昨儿个可是瞧见了,他进了你院子。” “自打你被二皇子的人扮作流民在城外伤了之后,他得了陛下之命保护於你,来你这里就越发勤了,虽说眼下外面没什么人怀疑,可到底走动频繁了,难保会落入有心人眼里。”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著说道, “而且有件事情,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与你说。” 沈霜月抬头看她:“什么。” 关君兰犹豫了下:“就是外面有些传言,说是定远侯和肃国公府走的很近,而且好似有意国公府的那位七小姐。” 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定远侯专程去给郑七小姐送及笄礼,还说肃国公与他走动频繁,定远侯还买了些姑娘家用的东西,隔日那郑七小姐头上便多了新髮簪,定远侯摆明了是想要和肃国公府联姻,搞不好两家私底下已经在议亲了。 关君兰刚开始听到这传言的时候还能嗤之以鼻,根本没当回事,毕竟她是亲眼看到过那个煞神侯爷对沈霜月的在意,可是后来这谣言不仅没有被澄清,反而还越传越广,连她前两日回娘家时,她母亲都有提起。 这让关君兰怎么能不著急。 第309章 关君兰:我懂了 关君兰从她母亲口中听说,好些权贵人家都暗中流传,定远侯府要与肃国公府结亲的事情,回来之后就暗中让人去打听了一番,结果外面的流言比她母亲说的还要更甚,仿佛两家定亲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关君兰犹豫了好几日,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沈霜月开口,偏偏昨日又撞见定远侯进了沈霜月府里。 她满是迟疑的看了眼沈霜月,担心说道:“肃国公府的事情,定远侯与你说过吗?他和那郑家七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霜月倒没想到关君兰会说这个,她摇摇头:“裴覦没与我说过。” “那他们……” “没有的事。” “什么没有的事!” 关君兰见沈霜月不以为意的样子,整个人都坐直了身体,声音更是提高了几分,下一瞬又担心被外面丫鬟听到,忙压了下来, “你別不当回事,外面传得有板有眼的,说是定远侯接连好些日子都往肃国公府跑,就连那肃国公待他也很不一般。” “你也知道定远侯往日在京中的名声,那些勋爵权贵的,谁都不愿意跟他打交道,肃国公府与他也没什么旧情,可是这段时间在朝堂之上,肃国公可是几次帮著定远侯说话,定远侯更是对肃国公亲近,他往日谁的顏面都不给,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 这要不是中间有点儿什么,难不成肃国公突然对定远侯那煞神另眼相看了,还是定远侯突然改性了?! 沈霜月看著关君兰著急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你还笑?!”关君兰起身叉腰。 沈霜月拉著她的胳膊將人拽回来坐著,这才说道,“裴覦和肃国公府的事情我知道,他和肃国公走的近,也並非是为了郑七小姐。” 见关君兰疑惑,她轻声解释, “之前国公府长子郑景林奉命前往北地賑灾,但因有人故意隱瞒灾情,不知是否遭遇了危险,与京中断了消息下落不明,裴覦率先发现了北地之事,肃国公为了郑景林的事情,自然会与他走得近一些。” 这件事情其实知道的人不少,所以沈霜月告诉关君兰也没什么大碍,她说道,“至於郑七小姐,她及笄那日我也在的,裴覦不过是凑巧过去,想要与肃国公商议一些事情,顺道送了份贺礼罢了。” “真的?”关君兰惊讶。 沈霜月点点头:“真的。” 关君兰闻言鬆了口气,她就说,那定远侯也不像是会始乱终弃的人,况且之前几次怎么瞧著定远侯和沈霜月之间,也是那定远侯急著往上凑,这事儿都没成,他怎么敢招惹旁人的。 只不过……“那你和定远侯就没有想著要定下来?” 关君兰说道,“你如今也离开谢家了,当年的事情所有人也都清楚,就算你现在和定远侯在一起,旁人也说不得什么閒话。” 沈霜月闻言摇摇头,“不著急。” 她答应和裴覦试试,便是真的想要与他一起,可是有些事情急不来。 她刚和谢家义绝,转头就和裴覦在一起,虽然没有人会因为谢家的事情议论她翻脸无情,可是裴覦定然会招惹上恶言,毕竟之前数次裴覦帮她,外人不知內情,尚且还能说是他和魏家有仇,想要借著对付谢家来拉魏家下水,无人质疑他有私心。 可如果她这么快就和裴覦在一起,那外人定会怀疑他之前所为是为了她,就连那些针对谢家举动也会被人议论存了私心,还会给他扣上个覬覦人妻的帽子。 虽然以裴覦的性子未必会在意,可沈霜月觉得,能不招惹恶名就不招惹的好。 她和裴覦,也不著急。 见关君兰欲言又止,似是还想要再说什么,沈霜月拉著她的手轻声道,“好啦,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並不在意那些。” “莫说裴覦不会做那些事情,就算他做了,我也並不是非他不可,亦不会因为这些便被困在其中,而且我和裴覦的事情没那么容易,眼下多少人盯著他,若无外力,一旦裴覦表露出对我的心意,恐我们还没在一起,我的婚事便会不由自己。” 关君兰神色一顿,隱约听懂了她的意思。 沈霜月是沈氏女,哪怕立了女户,她身后依旧有沈家,况且如今她还帮著太子和朝廷筹粮,功在社稷,而裴覦跟朝中不少人结仇,与那魏家更是不死不休。 一旦被人看出他心意,知道他衷情沈霜月,恐怕多的是人从中作梗,特別是那魏太后和魏家的人,他们第一个就不会答应,而且沈霜月还会成为他们拿捏裴覦的软肋…… 关君兰恍然间,突然福灵心至,外间那些传言的由来。 裴覦故意和肃国公府走得近,让人以为他要和郑家七小姐定亲,该不会就是为了隱瞒沈霜月的事情,误导魏太后他们吧? 比起和权倾朝堂又手握兵权的肃国公府结亲,沈霜月这个“二嫁女”,显然更容易让魏家放鬆警惕,甚至是“不屑”…… 关君兰突然拉著沈霜月的手说道:“我明白了。” 沈霜月“啊”了声,还没等她开口问她明白了什么,关君兰就突然起身,“我府中还有些事情,先回去了。”她要去给沈霜月找外力去,沈霜月可是救过她和安哥儿的命! 而且她和定远侯既已如此,那必然不能让人坏了好事,他们之间若能早定下来才能安好,也能让那些曾经嘲笑沈霜月的人看看,她多的是人稀罕。 关君兰拎著裙摆就往外走,途径门前时,朝著谢俞安说道,“安哥儿,你在你霜姨这里玩著,晚些时候我让人来接你。” 谢俞安乖巧点头:“是,母亲。” 见关君兰风风火火地走了,转瞬就在院前没了踪影,沈霜月张了张嘴神情疑惑。 “小姐,你怎么了?”胡萱踩在梯子上,抓著门梁朝著里面探头,“谢二夫人怎么走了?” 沈霜月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是府中有事吧。” 见那梯子摇摇晃晃,也没让人在下面撑著,而胡萱手里还抓著扫梁尘的鸡毛掸子,看得人眼皮子直跳,沈霜月连忙说道,“你赶紧站好了,小心摔著,別大过年了还带伤守岁。” 胡萱顿时咧嘴一笑:“怎么可能,小姐可看轻奴婢了。” 她说话间腾身而起,抓著那门梁跟盪鞦韆似的,身形一跃,腾空一转,便施施然落在沈霜月身前。 “哇!” “胡萱姐姐好厉害!!” 外面几个丫鬟都是张大了嘴,今鹊更是满眼亮晶晶的,拍手叫好。 胡萱满是自得的摆摆手:“小意思,小意思。” 沈霜月:“……” 她嘴角抽了抽,伸手虚点了点胡萱一下,也是跟著笑了起来。 裴覦从外间进来,远远就听到里面笑声,隔著扫乾净积雪的院子,就瞧见里间笑盈盈姝色招眼的女子。 细养了多日,她身子恢復往日丰盈,面上白皙赛雪,眉眼弯弯时笑容若昭阳灿烂,乌髮挽起,颈间狐毛遮住了下顎和红唇,又透著几分招人心动的柔软。 裴覦安静站了片刻,眉眼似有波澜漾开,连眸中也温和了下来,“遇著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侯爷?” 院中眾人回头,瞧见裴覦时,今鹊她们连忙行礼,“见过侯爷。” 第310章 特別是那腰,又细又软 “起来吧。” 裴覦朝著院中走去,谢俞安看他到了近前,抱著银子和白团连忙乖巧行礼:“侯爷。” 裴覦低头捏了捏谢俞安养胖了不少的脸蛋,“腿好些了吗?” 他身高体壮,黑眸摄人,哪怕放轻了语调,一身气势瞧著还是凶神恶煞,不过谢俞安倒是不怕他,或许是知道裴覦和沈霜月的事情,而且之前裴覦也曾帮过他和母亲,所以被人捏著脸颊时,只弯著眉眼, “已经好多了,王大夫说等开春之后,就能自己去学堂了,谢谢侯爷。” 裴覦伸手揉了下他脑袋,顺便薅了一把银子,在小傢伙炸毛喵呜叫了声后,噙著笑说道:“去玩吧。” 沈霜月倚在门前,瞧著裴覦走到近前,目光在他披风毛领上的落下的雪花上扫过之后,轻然开口,“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想你了。”裴覦道。 沈霜月哪怕早习惯了这人厚脸皮子,却还是忍不住脸上微红:“浑说什么?”明明昨日才来过!瞪了笑盈盈的裴覦一眼,她这才压著脸上热意,转身进了屋里,“先进来吧,胡萱,去取些热茶过来。” “好勒。” 胡萱瞧著快步跟进去的侯爷,忍不住偷笑了声,转头就撞上牧辛眼神。 “你看什么?”胡萱瞪眼。 牧辛似笑非笑:“看你刚才耍猴。” 胡萱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 她这是在逗小姐开心,身为小姐最重要的陪嫁,只要能让小姐笑一笑,別说是耍猴,就是当猴儿都行,他一个只能跟在侯爷身边,连討好未来主母都没机会的人知道个什么? 等將来小姐和侯爷成婚之后,她在侯府那就是人上人,指不准侯爷晚上能不能进小姐房门,那都要看她这个陪嫁的眼色。 哼! 胡萱冷哼了声,转身就朝著今鹊招招手,把院子里的丫鬟和谢俞安他们一併带了出去。 牧辛:“……”她哼什么哼! 院中白雪皑皑,寒风颳得人脸疼,一进屋中却是温暖如春。 裴覦解了身上披风,抖了抖落雪隨手掛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便两步上前追上了沈霜月,伸手勾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沈霜月嗔怪,“外面还有人。” 裴覦握著她软乎乎的小手,“没人。” 牧辛:“……”他翻了翻眼皮,默默转过身背对著屋里。 沈霜月见状脸色微红,挣了下难以挣脱,便只能顺著他让他握著自己的手,被裴覦拉著走到一旁榻上坐下。 瞧著桌上摆著的那些红纸,裴覦好奇,“这是在做什么?” “剪窗花呢,刚才君兰过来教了我一会儿,只是没学会。” 沈霜月坐在榻上,却被裴覦拉著手紧挨著,她伸手推了推他,“你坐开些,別靠我这么近。” “哪里近了?” 裴覦长腿一身,大腿紧贴著她,脑袋凑到她肩头轻搭著,手心將她的手包裹在內,要不是怕做的太过会惹恼了容易害羞的她,他都想直接把人揣进怀里抱著。 毕竟之前抱过两回,那软绵绵的简直不要太舒服,特別那腰,又细又软,一手都仿佛能握住,让人想一想都心头髮热…… 沈霜月被他眼神灼得腰间一紧,不用想都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她伸手拍了他脑门一下,“裴覦!” “哎。” “坐好!” “不想。” “你……裴覦!” “在呢。” 裴覦声声有回应,低头蹭了蹭她肩头,见沈霜月耳朵都红了,身子朝后退开,他这才低笑一声抬头朝著旁边坐了些。 对上她俏生生瞪自己的眼神,裴覦只佯装没看到,低头把玩著沈霜月纤细手指,摸了摸上面已经养好了许多的疤痕,“玉容膏没用吗,怎么还有疤痕。” 占完便宜就知道转移话题,沈霜月瞪他一眼,才开口, “用著呢,那又不是神药,就算能祛疤也需要些时间,况且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在谢家那些年受了不知道多少磋磨,手上、身上更不知道留下了多少疤痕。 沈霜月自己是不在意的,毕竟当初是她犯蠢,可是裴覦却十分在意,那玉容膏的確是好用,让那些疤淡去了许多,但终归不是神药,哪能一抹就恢復如初? 裴覦说道:“那我再给你弄些玉容膏。” 反正太子最近库房充盈,让他再多制一些,不薅白不薅。 沈霜月不知道那玉容膏的由来,只以为是裴覦自己寻人做的,她轻“嗯”了声,这才说道:“昨日你便来过了,今儿个怎么又过来了,还选在这会儿?” 虽说景帝下令,让皇城司的人保护她安全,但到底需要防备外间视线,所以裴覦很少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进她府邸,大多都是选在夜里人少的时候,过来看看她就走。 昨日关君兰过来与她一起挑选年货,加上她知道裴覦和她的事,裴覦才没避著她,可今日他可是走的正门进来,还带著牧辛堂而皇之进她院子。 沈霜月问:“是出什么事了?” 裴覦说道:“五皇子已经命人在满京城的找二皇子妃母子。” 沈霜月自然是知道二皇子妃母子被“毒”死的事情,之前裴覦也曾与她说过他接下来的打算,她皱眉说道,“二皇子妃母子,是在魏家人的手里吧?你要引五皇子找过去?” 裴覦“嗯”了声,詔狱那场大火是他做的,二皇子被陈乾他们的人带走,可是二皇子妃母子却是被魏家救走的。 那小皇孙中毒之后並没死,被魏太后的人及时救下,或许是因为念及多年祖孙之情,加上二皇子又死的悽惨,魏太后怕二皇子妃母子会遭人灭口,也怕二皇子彻底绝了血脉,所以和魏广荣暗中將人救了下来。 裴覦察觉之后,並没有拦著他们,反而推波助澜帮了他们一把。 如今五皇子已经察觉到二皇子妃他们没死,只要查到了魏家头上,再稍加引导一下,他便会知道就连二皇子也没死,更会认定了是魏太后和魏广荣他们將人换了出来。 以五皇子心性,他不会让二皇子活著,更会恨上魏太后他们。 裴覦说道:“我已经让人留了线索,最迟这两日,五皇子的人就会找上魏家私藏二皇子妃母子的地方,而魏太后他们已然怀疑詔狱的事是五皇子做的,只要拦住他们眼线,让他们自己斗起来,朝中便有热闹瞧了。” 沈霜月沉吟:“那陈乾那边……” “我会让魏太后他们以为,五皇子借了陈乾他们的力。”裴覦说完后,看著她,“可会觉得我心狠无耻?” 沈霜月摇摇头,“朝中之事,向来都是各凭手段,何来无耻一说,况且陈乾借著谢言庆来打探消息,你不过是稍放诱饵,上不上鉤全在他自己。” 要是陈家真如他们素日表露出来一样,中立於朝堂,为民请命,不睦私利,那不管裴覦放出什么消息,陈乾都可能会上当,也绝不会出手掺和魏太后和景帝之间的夺权。 可如今他既然出手了,是他自己想要元辅之位,想將魏广荣拉下来之后,他好能更进一步。 那其中所需要的取捨和风险自然也该他自己担负,毕竟从他插手二皇子生死开始,他就已经踏足其中,怪不得任何人。 沈霜月虽然不是恶毒之人,但也不是什么天真的人。 她不会觉得朝堂爭斗之下,还要讲究什么绝对的公平,更何况裴覦的身份就註定了他走的是一条荆棘之路,若是没点心眼,不懂得怎样在尔虞我诈之中,替自己谋取出路。 裴覦恐怕早就已经死在了奴营,又何来如今的定远侯。 第311章 旧事 裴覦能走到今日,经歷血腥不知道多少,光只是身为皇帝手中的刀就不容他退却,更何况还有盛家旧事在前。 他若是仁慈,死的就会是他自己。 他只能不断地朝前走,绝不能停下来或是回头,只有走到旁人难以撼动他的地位,走到触及真相也能安然的位置,旧事揭穿之时他才能活下来。 沈霜月想著当日裴覦带她去盛家旧宅时的情形,那满目荒芜,杂草丛生的院落,他立於其中满身悲凉,原本想要挣脱的动作停了下来,反而主动握住了裴覦的手, “心狠不是坏事,不管如何总要自保才行,而且陈乾是主动入局,你不必多想。” 虽未说太多,可是裴覦听懂了她话中安慰,低头看著她主动覆在自己粗糲手背上的柔荑,那纤细白皙的柔软与他硬梆梆的手全然不同。 裴覦幽黑眼眸里忍不住漾出浅浅笑意,与她十指交缠。 他的月亮,总是这般心软。 心软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將她揽进怀里。 二人坐在榻上隨口说著朝中的事情。 屋中本就烧了地龙,只是沈霜月体质格外的怕冷,所以里间还点了炭盆。 那炭盆里火烧得正旺,隔著遮灰的罩子,里间火舌轻扬时噼啪轻响。 裴覦身子壮硕,又因习武火气旺盛,哪怕只穿著单衣,可坐了不过片刻就脸庞隱隱泛红,额间更是浮出一层薄汗,与她握著的手心滚烫。 “很热吗?” “还好。” “这叫还好?”沈霜月拉著他的手,觉得掌心都有些湿濡了。 她鬆开手,倾身过去將榻后的窗户推开了些,夹杂著细雪的凉风瞬间吹了进来,裴覦身上那热意消退了些,可转瞬就皱了眉,伸手想將窗关上,却被沈霜月拦住。 “会著凉。”裴覦皱眉。 “哪就那么娇弱了。” 沈霜月將他手拉了回来,任由那窗户开著。 之前她身子受损,的確虚弱了一段日子,可是这段时间好好养著,又有王驥时常过府替她看诊,那药膳更是一顿不落,身子早比之前强健了许多,“我如今身子好多了。” “那也得仔细著。” 裴覦见她不肯关窗,只好侧身挡在她身前,高大身形几乎將风全部挡住, “王驥说过,你之前几年身子骨受了磋磨,之前又元气大损,哪怕如今看著养好了,可底子还是比旁人弱,如今这天气这么冷,要是病一场得遭多大的罪。” 听著他絮絮叨叨说著,又拿著刚退下的狐毛领子替她围上,恨不得將她遮得严严实实。 沈霜月眼睫轻颤著,瞧著往日煞神一样的男人嘮叨至极,有些哭笑不得的同时,却也因为有人这般在意著而心中暖和,便也没拒绝他的动作,只任由他替自己折腾著。 胡萱上茶过来之后,就极为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裴覦主动提著茶壶替沈霜月倒了茶水之后,这才给自己也添了一杯。 沈霜月捧著茶杯轻抿了一口,这才问:“你让魏太后他们误会五皇子借了陈乾他们的力,是想要逼陈乾站队?” 陈乾这个次辅本就是接的柳阁老的人脉,亦是柳阁老告老之前一手扶持起来的接任之人,一如当初柳阁老在朝一样,次辅一派朝臣在朝中持中立態度,对於皇帝和太后之间的爭端两不相帮,只要不殃及朝政民生,不影响大局,他们便哪一边都不亲近。 陈乾这次主动走进来,为著那元辅之位动了二皇子,一旦魏太后和魏广荣他们反击动手,那陈乾再想要退避就根本不可能,哪怕只是为了自保,他也不得不和裴覦他们一起对付魏家。 只不过…… 沈霜月捧著茶杯,有些迟疑地看著裴覦,“陈乾不是蠢人,万一他察觉到被你利用,知道你是想要拿他们当刀对付太后他们,又故意借了谢言庆的手诱他入局,那他会不会一怒之下转投魏家。” “他不会。” 裴覦淡声说道,“从他主动插手二皇子之事开始,他就已经没了退路,况且如今已不是二皇子一人生死的问题,牵扯到五皇子,北地之事,还有一些过往前尘,由不得他说退。” 魏广荣压在陈乾头上数年,次辅、元辅,虽只是一字之差,可无论权势、地位都是天差地別,更何况魏家行事霸道,魏广荣更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如果陈乾一直“安分守己”,不掺合他们和皇帝之间的事情,魏广荣自然不会动他。 可如今陈乾主动踏足进来,又对他存了恶意,既然都已经想要抢他身下那元辅之位了,魏广荣是绝对容不下陈乾的,哪怕为了一时之计暂时示好,可陈乾应该很清楚,一旦错过这次,魏家安稳下来。 魏广荣腾出手,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 裴覦把玩著手中杯盏,朝著沈霜月说道:“况且,柳丛髯是不会让他退的。” 柳丛髯,是柳阁老名讳。 见沈霜月有些不解的模样,他解释说道,“你不知柳家之事,所以不怎么清楚,柳家那次子名叫柳柯,並非柳阁老亲子,而是他兄长柳丛逾的血脉,柳家本是前朝旧臣,因得罪皇室之人满门被诛,唯独柳家兄弟逃了出来,柳阁老是被他兄长一手养大的。” 两个半大孩子,又是罪臣,逃亡途中什么苦都吃尽了,而且当时朝堂混乱,君主昏聵,各地门阀都想要趁乱入主皇位,那般混乱之下就是普通百姓都过的艰难,更遑论是两个孩子。 柳丛逾本是权贵子弟,生来就没吃过苦,会的那些东西离了富贵环境更是毫无用处,而他偏偏又长了副极好的皮囊。 前朝皇帝昏聵,在房事上更是男女不忌,以至於下面的人也是男风盛行,民间更多是养小倌或是抓一些美貌男子奉上討赏的事情。 柳家兄弟被人盯上,为了保护才不过几岁的幼弟,柳丛逾被迫入了男倌馆,忍辱偷生数年。 沈霜月眼睛不由瞪圆,红唇微张满是错愕:“那柳阁老的兄长……” “死了。” 裴覦放下茶盏轻嘆了声,柳家这些事情本是隱秘,想要查到废了他好些工夫,他原本只是让人去查那个柳家次子,想著如何能借旧事拉柳阁老下水,可谁曾想却意外查到了这些往事。 “他当年护著柳阁老到十二岁,想尽办法让他脱离腌臢之地把他送进了学堂,后来柳阁老意外被起事不久的太祖看中,十五岁便成为了太祖身边之人。” “柳丛逾不愿让自己影响弟弟前程,不肯与他相认,而且多年磋磨早让他败了身子鬱郁在怀,就连柳柯的出生也是个意外。” “柳丛逾临终之前,將刚出生的孩子託付给了柳阁老,柳阁老为让他不被人议论,將其充作嫡幼子养在膝下,对他的看重远胜过自己亲子。” 那柳珂虽是次子,可自幼被柳阁老带在身边,如珠如宝的护著,就连柳家那位嫡长子都比不上他在柳阁老心中的地位。 当年柳珂出事之后,柳阁老悲痛欲绝,之所以提前致仕,很大一部分原因更是一直以为是自己连累柳珂被仇敌断了双腿。 如今知道当年的事情不是意外,柳阁老哪能容忍。 裴覦说道:“我派去的人甚至都还没挑拨,柳阁老便因为柳珂知晓真相,情绪激动以致旧疾復发险些身亡,怒极之下直接动身进京了。” “柳阁老是不会放过二皇子,更不会放过身为他倚仗,当年替二皇子遮掩真相的魏家人。” 陈乾得了柳阁老的人脉,又是柳阁老一手送入朝堂,柳阁老若想要对付魏家,那就容不得他退。 一旦退了,莫说会落个忘恩负义之名,就是柳阁老留在朝中的那些人,恐怕从此之后也不会再服这位次辅。 沈霜月既是惊讶柳阁老已经入京,也没想到裴覦能查到这种隱秘,她看著眸色暗沉的裴覦,低声说道:“你的目的,不在陈乾,是柳阁老?” 第312章 宫中来人 裴覦顿了下,似笑意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只是为了陈乾,你不必兜这么大的圈子。” 沈霜月的手在他手中,下顎抵在脖颈上软软的狐狸毛上,红唇轻启,“想要挑起陈乾和魏家爭端,应以雷霆之势让京中乱起来,那天夜里二皇子被人带走之后,你就该直接动手。” 那时候魏家尚没反应过来,魏太后他们也没有时间去深究其中內情,只要稍微留下些线索就能直指陈家,以魏广荣他们的性情,但凡確定陈家从中捣鬼,怕是早就已经直接动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裴覦放出的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引得四处搜查,各方猜忌。 沈霜月说道,“你的目的既是五皇子,也是柳阁老。” “五皇子那边,他谋害二皇子后还能逼的魏广荣和魏太后朝他妥协,冒著那般大的风险也要保他,他手中势必有能够拿捏魏家的东西,至於柳阁老……” 她迟疑了下,才看著身前之人说道, “当年盛家出事时,朝中与盛家有关之人尽皆身死,先帝身边的那些人也几乎死了个乾净,能知道盛家之事內情的,除了陛下和魏太后他们之后,恐怕也只有柳阁老了。” 柳阁老以弱冠之龄隨太祖立朝,后一步步成为文官之首,权柄朝堂。 太祖去后,他为辅政大臣辅佐先帝,地位堪比帝师,比之如今的魏广荣更加尊崇,无论是皇家之事或是当年盛家的事情,都不可能瞒得过他,而朝中知晓盛家之事內情的,除了当事人的景帝和魏太后之外,恐怕也只有他了。 沈霜月对於裴覦和景帝、太子之间的关係有些摸不清楚,太子和裴覦交好,景帝也对他护短异常,她隱约觉得他们二人应该是知道裴覦身份的。 可问题是知道归知道,那二人会不会愿意触及自己利益,来替盛家翻案? 要知道当年景帝可是提著盛家满门的脑袋,坐上这皇位的,不管內情如何,一旦旧案掀开,首先受到衝击的,除了罪魁祸首之外,便是对盛家狠下杀手的景帝。 裴覦诱柳阁老进京,又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来算计二皇子、五皇子,且行事恐还瞒了太子一部分。 他…… 沈霜月轻咬了咬嘴唇,朝著裴覦低声说道,“你,是不是在防备陛下他们?” 裴覦早知她聪慧,也没想要瞒著她,闻言直接点点头:“是。” “那陛下和太子对你?” “他们对我很好,陛下因旧事对我心怀愧疚,太子也极为信任我,陛下亦曾承诺会替盛家昭雪……”裴覦说到这里沉默了下,眼帘轻垂,声音极低,“可我不愿用盛家数百条亡魂的冤屈,去赌上位者的良心。”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奴营尸山血海里走出来,为的就是替盛家昭雪,让那数百冤魂在地下得以瞑目安息,他无论叫什么,无论经歷多少年,无论走到什么位置,都永远会记得自己是盛家的血脉。 可是景帝呢? 他还会是当年那个哭著要与盛家同生共死的少年,还是那个满目泣血,提著盛家人的脑袋哭著发誓,终有一日会让他们冤屈詔告天下,为他们报仇雪恨的太子殿下吗? 沈霜月看著垂眸神色低沉的裴覦,心中不由复杂。 她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景帝和盛家之间为什么走到了那一步,可若说盛家通敌谋反她是决计不信的,盛家本已权倾朝野,手握兵权,若想要皇位咫尺可得,可盛家多年谨守著臣子之位不曾逾矩,大业也是因为盛家安稳多年。 盛家之事若是掀开,朝中会如何倾覆几乎可见,而景帝和太子,当年所谓的旧情,谁能保证胜得过多年皇权高位滋养出来的尊贵。 “你做的没错,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还保持当年初心。” 沈霜月靠近轻拥了下裴覦,似是感觉到他心头那丝犹疑,轻声说道, “你不用觉得愧疚,亦不必觉得亏欠,你从不曾背弃皇帝和太子,如今做的一切所求也不过一个公道,他们若心中有你,有盛家,自不会觉得你所做有错。” 如果景帝他们真觉得裴覦错了,那只能证明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曾想过要替盛家申冤,他们不过是利用往日旧情拿捏裴覦,借他来对付魏家,替他们父子夺回朝权罢了。 若真如此,又怎能怪裴覦隱瞒。 “心无私罔者,亦不备私心,这是你教过我的。” 裴覦感受到身前温热,被她轻轻环住时,眼眶有些发热。 有些事情虽然早就已经做了决定,也做好事后会遭受什么的准备,可当有一人能坚定不移站在他身旁,告诉他不必顾忌,他做的没错,让他忍不住心陷柔软,如孤独飘荡多年的扁舟,找到了能以停泊之地。 裴覦低头埋在她肩上,將人用力揽进怀中:“怎么办。” “嗯?”沈霜月侧头,“什么怎么办?” 裴覦长臂拥著她,“我好像越来越喜欢姣姣了,离了姣姣,我可怎么活。” 沈霜月:“……” 满室温情瞬间消散,她忍不住锤了他后背一下,“好好说话!” …… 裴覦自打得了沈霜月应诺愿意试一试之后,就仗著有了“名分”恨不得时时刻刻赖在沈霜月这里,外面飞雪飘著,要不是胡萱来传话说宫中来人了,他大有想要赖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沈霜月將抱著她不撒手的黏人精推开,有些疑惑,“宫里来人干什么?” “不知道。” 裴覦帮著她整理头髮,被沈霜月嫌弃粗手粗脚拍开了手也不恼,退开后斜倚在小桌上,托著下巴望著她,“我今日出宫时,没听说宫里有什么事情。” 传话的胡萱站在门前:“外头来的,是寿安宫的人。” 裴覦瞬间挑眉,“魏太后的人?她派人来干什么?” 沈霜月也有些想不明白,她和魏太后除了那一次因为谢家的事情,闹的不太愉快之外,后来这么长时间就再没什么瓜葛,后日就是岁除了,魏太后这个时候派人来找她干什么? 她与裴覦对视了一眼,轻声说道,“你待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第313章 宴无好宴 沈霜月原以为寿安宫就算来人,也只是寻常的宫人太监,没成想到了前厅之后会瞧见虞嬤嬤。 虞嬤嬤原本背对著外间站著,听见脚步声回头,面色忍不住恍惚了一瞬。 门前进来的女子被两个丫鬟簇拥著,肌肤雪白细腻,那脸水润的好似能掐出水来。 帝青色的云纹织绣长裙本是极为低调的顏色,若是旁人穿著必定会显得人黯淡无光,可是眼前女子却被那一身衬得皮子似最丝滑的牛乳。 那狐狸毛的领子裹著颈间,窈窕身躯被长裙包裹,丰满处撑的衣料鼓囊紧绷,腰肢却纤细极了,整个人不是时下盛行的弱柳如风,反倒丰盈润泽,如同熟透了的蜜桃,散发著连宫中那些妃嬪都少有的糜艷风情。 虞嬤嬤伺候魏太后多年,长居宫中,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可眼前这女子过盛的容貌依旧让她有些恍了神。 她心头突然生出个念头来,这般容色的女子,若非当年被谢家算计耽误了数年,那对其倾慕想要迎娶之人,怕是能从宫门前排到京郊外去,当初太后娘娘说的那话果然没错。 谢淮知未必对眼前这女子无心,毕竟只要是男儿,谁能抵挡得住这般美色? “奴婢见过沈娘子。”虞嬤嬤连忙行礼。 沈霜月丝毫不敢托大,“嬤嬤不必多礼,民女当不得。” 眼前这位嬤嬤可是魏太后身边伺候之人,比之魏家人和魏太后之间的关係怕都要更加亲近一些,对於这般人物,沈霜月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她连忙朝著身旁说道,“胡萱,快去奉茶……” “沈娘子不必这般麻烦。”虞嬤嬤没等胡萱她们有所动作就开口说道,“奴婢今日过来,是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探望沈娘子的。” “前几日沈娘子在城外受了衝撞,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您伤的严重,太后娘娘很是担心,只是近来宫中事多,这几天又接连发生了好些事情,太后娘娘心神大慟,却还是一直掛念著您。” 沈霜月闻言目光微顿,她之前在城外被人衝撞,在外人眼里那可是二皇子乾的,也是因为她受了伤二皇子的事情才会“爆发”,以至於有了后来这么多事情,如今二皇子死了,魏太后却突然派了贴身嬤嬤过来“探望”她。 沈霜月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这虞嬤嬤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在出言讽刺她,不过她面上却没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神色,只轻声说道, “劳太后娘娘关心,那日突然被人围困,险些摊上人命激起民愤,这段时日夜里都睡不安稳,一想起来那事都还后怕的慌,不过民女幸得陛下和太子殿下垂怜,命太医过府探望送了汤药,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了。” 她不知道虞嬤嬤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可直接將那日所谓重伤的传言,推给了景帝和太子。 她受惊回府之后,宫里是有太医过来探望过的,是否受伤严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她只是害怕留在府中,至於外面那些传言,甚至是与二皇子有关的那些东西与她没有半点关係。 虞嬤嬤自然听懂了沈霜月话里的意思,她笑了笑:“沈娘子替朝廷募得粮食,帮助陛下他们缓解北地灾情,陛下和太子殿下自然对您看重,太后娘娘也多有夸讚。” 她伸手拍了拍,原本站在门外的宫女便陆续走了进来,沈霜月这才发现她们手里端著的东西, “沈娘子一心替朝堂分忧,太后娘娘甚是满意,特命奴婢从库中挑了好些东西给您送了过来,既是感激您费心替朝廷募粮,亦是因为之前二皇子之事让您受了委屈。” 沈霜月连忙起身:“这怎么能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太后娘娘的赏赐,您便收著吧。” 虞嬤嬤没让她將拒绝的话说出口,便直接一口打断。 沈霜月瞧著那些东西,心知既是宫中赏赐,那便由不得她推拒,否则这赏赐便成了要命的东西,她只能行了个大礼,“民女沈霜月,谢太后娘娘赏赐。” 虞嬤嬤见状笑了起来,倒是个通透伶俐的女子。 她伸手將沈霜月扶了起来,见著胡萱领著府中下人將赏赐全部接过去后,虞嬤嬤才又说道,“今年是多事之秋,北地雪灾不断,朝中也不安稳,太后娘娘说近来诸事不顺,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所以打算后日在宫中设宴以庆岁除,盼来年风调雨顺。” “沈娘子是朝廷功臣,这宴上自然少不得您,太后娘娘原还担心您身子不好,如今瞧著您安好,届时您能入宫,太后娘娘必定欢喜。” 沈霜月眉心轻跳,宫中居然要设宫宴?而且魏太后还点名要她参加? 难怪虞嬤嬤会亲自过来,她对上虞嬤嬤笑盈盈的眼,低头恭敬说道:“既是太后娘娘之命,民女自当遵旨。” 虞嬤嬤笑著说道:“那便好,奴婢这就回宫復命去了。” 沈霜月连忙道:“我送嬤嬤。” 虞嬤嬤是过来替太后传旨的,话带到之后就没逗留。 沈霜月將她和那些宫人送出去后,转身回来时,胡萱跟在她身边小声说道:“小姐,那魏太后可不是什么好人,二皇子那事多少与您有关,再加上筹粮坏了魏家的好事,她让您入宫恐怕没安什么好心,您方才怎么不拒绝?” “你以为我不想拒绝?” 沈霜月轻嘆了声,虞嬤嬤来的突然,她刚开始也没有想到这些人来竟是为了宫宴的事情,原本是防备著魏太后为了二皇子之死派人来找她麻烦,可谁想一句没提,她方才又被虞嬤嬤话赶话的,主动说她自己身子已经好多了。 这种情况下,就算想要找个藉口拒绝进宫都不行,否则就是欺瞒太后,那可是死罪。 沈霜月伸手揉了揉额间,抬眼就瞧见裴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后院过来了,她皱眉走上前去,“你之前怎么没说,宫中今年岁除设了宫宴?” 裴覦脸色也不太好:“北地灾情严重,宫里又死了个皇子,陛下哪有心思设什么宫宴。” 朝中是有年节设宴的说法,中秋,岁除,还有一些特殊的节庆日,讲究个君臣同乐。 往年宫宴几乎提前月余就开始准备,能入宫赴宴的朝臣、命妇也早早就会收到消息,可是今年出了北地这档子事情,朝里忙著賑灾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功夫设宴。 “我昨儿个出宫时,都还没听说宫宴的事情,太子也没跟我提及,想必这宴是寿安宫临时准备的。” 魏太后刚死了个孙子,却让人大摆宴席,还专程让虞嬤嬤来“请”沈霜月入宫。 怕是这宴,不是什么好宴。 第314章 进宫 沈霜月和裴覦的想法差不多,她和魏太后之间並没什么交集,唯一便是之前坏了魏家想借谢家拉拢沈氏一族的事情,再往后便是二皇子,算起来她们之间那可都是有仇的。 上次在宫中时,她就已经见识过魏太后的手段,她可不相信魏太后会无缘无故让她进宫。 裴覦目光沉厉:“我进宫一趟,让陛下想办法推了这宫宴的事。” “算了。” 沈霜月摇摇头,“太后既然已经开了口,陛下阻拦並不合適。”只是个宫宴罢了,身为当朝太后若都做不了主,旁人不会觉得魏太后有问题,只会觉得景帝不敬不孝。 “虽然不知道太后到底想干什么,但左不过就是一些私底下的手段,她不会也不敢当眾直接要我性命,如今朝中募粮的事情还没办完,我若死了,她和魏家都会成为眾矢之的。” 二皇子的事情已经让魏家名声受损,魏太后更是被人议论,如果这个时候再杀了她,哪怕就是太后也休想好过。 裴覦自然知道魏太后他们不敢明面上对沈霜月动手,可那到底是宫里,魏太后把持后宫多年,想要动些手段怕是防不胜防,他不怕明面上的招数,就怕魏家暗地里捣鬼,让沈霜月吃了亏。 沈霜月知道他担心,见他眉心紧拧的样子,拉著裴覦的手轻声说道: “今日虞嬤嬤既然已经见过我了,想要推掉宫宴之事便不可能,与其让太后他们寻到藉口发作,倒不如走这一趟,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也別太担心,我到时候会带著胡萱一起,进宫之后也会万事小心。” 裴覦闻言就知道她已经有了决定,紧抿著嘴唇片刻,才反握住她的手认真说道:“我会命人在宫中护著你,宫宴时也一併进宫,你且记住,进宫之后切莫单独去偏僻之地。” 沈霜月点头:“好。” …… 京中之前因为缺粮带来的恐慌,被朝廷募得粮食的消息压下去了大半,后来陆陆续续运进城中的粮食,也给了所有百姓一颗定心丸。 城外灾民得以安置,城中原本的人心惶惶也变得安稳下来,坊市恢復了几分往日繁华景象,人来人往之间,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那悬掛的灯笼和孩童笑声,隱约见到了过年的热闹。 除夕这一日,沈霜月乘坐马车进宫时,胡萱跟在她身旁。 等马车到了二道门前,主僕二人刚下来,就有个宫女模样的人上前。 “敢问,可是沈娘子?” 沈霜月连忙回头:“你是?” “奴婢司惢,是太子妃娘娘身边伺候之人。”那宫人满是恭敬地行了个礼,又將东宫腰牌主动递了出来。 胡萱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小姐,是东宫的腰牌。” 那宫人起身之后说道:“太子妃娘娘知道您今日入宫赴宴,又知道您之前受惊身子不大好,怕宫中人多衝撞了您,所以特意让奴婢过来领您先去东宫,待到宴席开始时,再与太子妃一同前去宴上。” 沈霜月闻言和身旁胡萱对视一眼,这太子妃之前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东宫那场宴上曾经主动帮过她,而且裴覦之前曾说他会安排宫中之事寻人帮她。 太子妃將她带去东宫,难不成就是裴覦的安排? 沈霜月迟疑了下,瞧著二道门前已经有其他赴宴的人朝著这般看过来,她頷首轻声道:“多谢太子妃娘娘,烦请司惢姑娘引路。” 东宫的德盈殿沈霜月並非第一次来,再次踏足时倒也不算陌生,等司惢领著主僕二人去到后殿时,太子妃张氏正与旁边的人说话,听到通传便笑盈盈的抬头:“瞧瞧,本宫说什么来著,肯定会把人给安然带过来,这不就来了。” 沈霜月连忙上前:“民女拜见太子妃。” “快起快起。” 太子妃连忙摆手,莹润面上是精致妆容,笑起来端淑大气,“这大冷的天,过来可冻著了?” 復又朝著一旁站著的绿衣宫女说道,“司玉,快去让人取个汤婆子过来,再上些热茶。” “是,娘娘。” 宫女退下去后,沈霜月也已经起身,柔声说道:“多谢太子妃关心,民女不冷。” 太子妃却是说道:“哪能不冷,这大雪下的,出门一趟都吹得脸皮子疼,要不是太后娘娘心思,这天儿还不如窝在屋里猫著,况且要是真冻著你了,本宫可没法子跟沈家老太君交代。” 沈家老太君? 沈霜月侧头,这才留意到屋中一旁站著的另外几人,其中沈老夫人那笑盈盈的模样,让她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祖母?” 她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下沈老夫人,然后欢喜道,“您怎么也入宫了?” “入宫自然是赴宴的。” 沈老夫人养了这些日子,脸上消瘦褪了些,人也精神了不少,她笑著说道,“我许久未曾回京,对京中诸事都不太熟悉,听闻太后娘娘在宫中设宴,想著定是热闹非凡,所以就央了太子妃娘娘要了封请函进宫来凑凑热闹。” 沈家那边是收到了宫宴消息的,但沈老夫人才刚“回京”不过数日,沈家对外又一直说她之前是身子不好,回族地休养,所以宫里是没有让她进宫的意思。 沈老夫人是听闻沈霜月被太后钦点入宫的事情,怕她一个人在宫中吃亏,也担心入宫的沈家人护不住她,所以才会特意借了太子妃这边进宫。 太子妃笑道:“老夫人可別这么说,你呀离京几年,不知多少人念著。” 能来东宫的,几乎都是与太子亲近的朝臣家的命妇,家中之人也几乎都是高位朝臣。 那沈敬显是何等人他们自然清楚,魏家和太子都想要拉拢沈家,如今沈家这位老太君既然肯与太子妃走动,她们自然是喜闻乐见。 所以太子妃的话落下之后,便有人附和。 “是啊,之前还道沈老夫人身子不好,可我瞧著这可是老当益壮,这宫宴热闹,来走动走动也好。” “老夫人这几年离京躲著清閒,让我们都颇为羡慕,如今好不容易回京了,等开春之后我家小子成婚,您可得带著沈娘子过府来坐坐。” “我家也是,我家闺女的及笄宴还差个正宾,正想著请老夫人赏个光呢,不知道老夫人觉得可好?” 沈老夫人对於周围人示好,都是全盘应了下来,乐呵呵的拉著沈霜月的手说道,“好好好,都好!我这孙女啊就是个懒散性子的,我正愁她这成日躲在府里连个天光都不见的。” “等回头你们府中有热闹事时,我便拉著她一同去,到时候诸位可莫要嫌弃我们祖孙二人不请自来。” 沈霜月依著沈老夫人,故作不满嗔道:“祖母,您怎能说我懒散,我可要跟您闹了。” 沈老夫人轻戳了她脑门一下:“你要是不怕太子妃娘娘她们笑话,你就闹。” “祖母!” 沈霜月晃著她手。 屋中所有人瞧著这祖孙二人说笑亲昵的样子,都是不由目光微讶。 之前沈霜月和谢家义绝的时候,虽说明面上未曾和沈家撕破了脸,可当初她將沈婉仪的事捅出来,沈家女眷受其波及,好些都跟著失了姻缘,沈家那边对她可是极为不满,再加上沈霜月强行出了沈家立了女户,所有人都在猜测她和沈家的关係怕是已经决裂。 之前沈老夫人回京,先行就住进了沈霜月那里,沈敬显亲自接送的事情,就已经足够让人猜测,如今再瞧著沈老夫人待她的疼爱。 难不成沈家真的半点都不记恨她之前所为,这沈霜月依旧还得沈家护著? 第315章 太后是想赐婚? 东宫里那些人,多是入宫赴宴,提前来拜见太子妃的,除了沈老夫人和沈霜月外,其他人表明了態度之后,说了会儿话便都告辞离开,前去拜见宫中其他主位娘娘。 殿中再无外人时,太子妃才轻吁口气,拉著沈霜月坐在身旁朝著她说道:“太后娘娘突然召你进宫,裴侯爷和太子殿下都担心於你,所以让你今夜与我一起,只是没成想著沈老夫人也来了。” 沈霜月见她直言,便也没虚妄,直接问道:“太子妃娘娘可知道,太后为何会突然设宴?” 沈老夫人也是看过来:“是啊,北地灾情严重,又刚出了二皇子那档子事情,朝野上下都乱著,太后娘娘这宴设得太过蹊蹺了些。” 太子妃闻言轻嘆了声:“我和殿下也觉得此事蹊蹺,可是寿安宫那边打探不出任何消息。” 寿安宫本就把守极严,魏太后身边所用之人也全都是心腹,以前他们还能放几个钉子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偶尔打探出那么些许的消息。 可是自从上次裴覦和太后翻脸,將人头扔进了太后寢殿,加上近来魏家接连出事,那寿安宫如今里里外外守得连只蚊虫都飞不进去。 “前几日因著二皇子和二皇子妃他们的事情,太后那边还病了一场,也没曾提过要设宴的事情,昨日却突然说要办除夕夜宴,宫中二十四司接了这差事都快乱成一团了。” 宫中设宴岂是小事,更何况还要宴请朝臣命妇,往年这种事情都是提前一个月就准备起来,这次却只给了三日,偏生元后去了之后,陛下就没再立后,太子娶妃后就將后宫之事提前交给了太子妃打理。 这三日內庭司忙的脚不沾地,太子妃也是颇为头疼,甚至有那么些怀疑,太后是不是故意藉此找她麻烦,想要让她这差事闹出笑话,好让人攻訐东宫后妃无能。 太子妃今日特意上了妆,才遮住了眼下疲惫和青黑,她揉了揉额间说道, “太后娘娘的心思,我和殿下也猜不准,不过这两日我倒是知道个事。” “太后娘娘特意命人钦点了好几个权贵人家未曾婚配的女娘进宫,魏家那边,今夜进宫的也是他们家长房嫡次孙魏珏平,这位魏家四公子往日里在太后娘娘面前,比起二皇子的恩宠也差不了多少,关键他也还未定亲。” 沈老夫人闻言眼皮子跳了跳,就连沈霜月也是眉心轻皱。 魏家这段时间並不好过,先是接连折损六部要员,丟了个和沈家联姻的谢家,紧接著又没了二皇子,身上还摊著隨时都可能会爆发的北地祸事,太后难不成是想要借著公宴之上,以赐婚为名替魏家找补一些朝中助力? 五皇子年少却有魏家相帮,那位魏四公子也是魏家长房嫡出,这二人的確是不少人都想要爭抢的好婚事。 太子妃说道:“太后的心思向来难以猜测,但她主动让你进宫,恐怕未存善意,你之前帮殿下在民间揽尽人心,二皇子的事也多少牵扯到你,待会儿去到宴上之后,你要万事当心,若遇到麻烦就立刻让人来寻我。” 说完,她指了指之前领著沈霜月进来的司惢, “司惢是我身边心腹,今夜便让她也跟在你身边伺候著,后宫里的那些伎俩她最是清楚,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也可以问她,再加上有沈老夫人陪著你,应当不会有事。” 太子拉著沈霜月的手说道,“太后就算再不喜欢你,也不可能当眾对你出手,唯一要防备的就是她单独召见你,到时我会儘量找藉口与你一起。” 沈霜月听著太子妃事无巨细的交代,看她將贴身心腹也送到身边照顾她,哪怕其中多是因为裴覦和太子之间的关係,可她依旧心存感激,毕竟就连太子和景帝直面魏太后时,许多时候都不得不暂避锋芒,更何况是太子妃。 魏太后若是真对她有恶意,太子妃帮她,便是要直接跟魏太后对上。 沈霜月心底泛著暖意,朝著太子妃说道:“多谢太子妃娘娘,您替民女考虑的已经足够周全,若是太后当真召见,您也不必过於掛心,我届时自会想办法应付。”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霜月看著她,“您毕竟在宫中,太后又是长辈,您若惹她不满,她有太多办法能够在日常相处之中拿捏您,反倒是民女,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进几回宫中,只要太后娘娘不是直接动了杀心,那就没事。” 太子妃闻言迟疑了下,沈老夫人也在旁说道:“阿月说的对,您今日对她已经足够妥帖了,总要顾全您自己和小皇孙。” 若是太子出头被责难两句,过去就过去了,之后太后明面上也不能真做什么,可要是太子妃得罪了太后,后宅妇人之间的手段沈老夫人见过太多了,想要无声无息磋磨身为晚辈的女子,那是再容易不过。 寻常妇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那是万人之上的太后,若真用些阴私手段折腾太子妃,就连太子和皇帝都不好插手。 太子妃原本多是因为太子之前吩咐,又有裴覦的原因,才会竭力想要护住沈霜月,可如今却是真的对她添了几分喜欢,毕竟这般温善妥帖之人,谁能不放在心里,也难怪那从不近女色的定远侯,会折在眼前这女子身上。 太子妃柔声说道:“你是个好的。” 她扭头, “司惢,待会儿记得护好了沈娘子和沈老夫人,若有事便来寻本宫,或是遣人去找太子。” 司惢连忙说道:“奴婢明白,奴婢定会寸步不离的跟在沈娘子身边。” 沈霜月和沈老夫人在东宫待了许久,等到天色渐暗时,才隨太子妃一同前往设宴的大殿,宫中有不少主位娘娘都对沈霜月颇为好奇,只是派去传话的人回来后都说,她与太子妃在一起,才不得不歇了召见的心思。 太子妃带著沈霜月一起,在偏殿暖阁之中候著,途中又见了不少命妇、贵女,倒是沈老夫人途中去了另外一边的暖室,和沈夫人一起见了些人。 等到宫宴快要开始时,太子妃才和沈霜月分开,与太子去见景帝和太后。 沈霜月则是带著司惢和胡萱,去和沈老夫人她们匯合。 沈夫人见到沈霜月时,眼睛都有些红了:“姣姣…” 周围有人瞧著,沈霜月平静行了一礼:“母亲。” 沈老夫人见自家媳妇那副样子,生怕闹出什么笑话来,直接上前拉著沈霜月的手让她起身后,朝著沈夫人温声说道,“外头天冷,宫宴也快要开始了,都先进去吧。” “对,对。”沈夫人连忙回过神,跟著说道,“姣姣之前被人衝撞受了伤,这身子怕是还弱著,外面这么冷,快些进去。” 三人顺著人潮进了殿內,沈夫人就满眼羡慕的看著倚在沈老夫人身旁,与她说笑撒娇的小女儿,曾几何时,阿月也是这般倚在她身边笑闹。 可如今,她只会冷冷淡淡的叫一声“母亲”。 沈霜月坐在沈老夫人身旁,怎能感觉不到沈夫人的目光,只是对著她满是殷切的眼神,直接佯装不见避了开来。 她实在是不想要跟沈家再有什么牵扯,沈夫人的性子和沈家其他人不同,冷著她便也罢了,如若与她稍有亲近,恐怕往后便再难推开,到时候沈家其他人怕是也会跟著缠上来。 沈霜月好不容易才和沈家人分开,让他们不来打扰她的生活,又怎会愿意再与他们有所牵扯。 “祖母,这果子酒挺好喝的。”沈霜月端著酒杯,笑盈盈说道。 沈老夫人眼角余光瞧见沈夫人陡然黯淡的目光,心里忍不住嘆了口气,她这个儿媳总是爱做些不合时宜的事情。 她面上却没露出分毫,只温声说道,“宫里膳房的酒水向来不错,觉得好喝便尝尝,不过別多饮,果子酒也会醉人的。” 沈霜月轻笑:“我知道的。” 第316章 戳了太后心窝子 设宴的主人还没来,但大殿之中已经极为热闹,一些相熟之人已有交谈,而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家这边。 一是因为沈霜月的容貌太过出眾,二也是这段时日,沈霜月在外的名头太大了些。 无论是当年爬上姐夫床榻、气死亲姐的恶名,还是后来察觉被人迫害,毫不犹豫反击谢家和谢淮知义绝,这在京中本就已经是极为招眼的事情,可都比不上她替朝廷筹粮一事。 要知道这可是实打实的功绩,哪怕在外人眼里,她极有可能是太子放在明面上的“託词”,可就算是这样,朝中对她也必定会厚赏。 这位沈家嫡女不仅不再是之前的声名狼藉,反而有了泼天的好名声,连带著沈敬显和沈家其他人,也跟著被百姓称颂。 之前因为义绝和沈婉仪的事情,给沈家带去的那些流言蜚语,已经很少有人提及,旁人说起沈家时,也只会满是羡慕的说他们生了个好女儿。 “阿月姐姐!” 周围人打量沈霜月时,郑瑶却是已经躥到了她身边,先是朝著沈老夫人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拉著沈霜月的胳膊轻晃,“你想没想我?” 小姑娘及笄后梳了小髻,半发披落在脸侧,白皙小脸上笑盈盈的,酒窝深陷,大大的眼睛满是澄净,笑起来犹如弯月,招人喜欢。 “前些时日不是才见过。”沈霜月很喜欢肃国公府的人,对郑瑶也亲近。 “那都多久了。”郑瑶不满撅著嘴,“你之前受伤,我去看了你一次,我娘就不许我再去打扰你休息,还把我拘在府里。” 沈霜月轻声说道:“前些时候京里头太乱,夫人也是为了你好。” 郑瑶哎呀了一声:“我知道我娘是怕我出去惹麻烦,可我就是想你嘛,刚才过来之后我就在暖室那边到处找你,结果没瞧见人,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我去东宫拜见了太子妃了,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啊,早知道我也去东宫了。” 小姑娘生来尊贵,却没什么坏脾气,加上爱笑的模样,就算有些黏人也不招人討厌。 沈霜月任由她抱著胳膊,抬眼望见肃国公夫人在前面与人说话,似是一直留意著这边,她才看过去就对上肃国公夫人温和一笑。 肃国公夫人朝著她点头示意了下,又瞪了眼她身边的郑瑶,结果换来自家小女儿一个淘气鬼脸,她满是无奈之色。 这丫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沈霜月也是被郑瑶逗笑,“你呀,哪就这般想了,等过两日,我就去你们府上拜年去,你要是烦闷了也可以来我府上玩。” “真的?”郑瑶眼睛亮晶晶。 沈霜月说道:“真的,况且等开春之后,北地灾情的事过去,京中也会逐渐有人举办各种宴会了,到时候赏花赏景蹴鞠游园的,你还会觉得无聊?” “那不一样。” 郑瑶嘀咕,“自从三姐她们定亲之后,就忙著备嫁的事,府里没人陪我玩了,外面找我玩的人虽然多,可十次有九次出去,都会撞上些打我主意的人。” 她是率真单纯,又不是蠢,那些和她来往的“小姐妹”,除了几个真的要好关係莫逆的,其他每次邀她出去时,都会各种意外、巧合的撞见她们的哥哥弟弟,或者是府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亲戚。 还没及笄时,就已经有人试图哄著她,想借平日见面让她先对人倾心暗许,將她当成小姑娘哄骗,及笄之后这种情况就更多了。 郑瑶烦得很,索性也就很少跟那些人玩儿了。 沈霜月闻言摇摇头,就连旁边的沈老夫人听到她抱怨也是失笑。 那肃国公在军中地位特殊,又掌京巡营,是有实权在手的,身为他膝下最疼爱的么女,这位郑七小姐的婚事可不就有一堆人覬覦著。 位高的,想要拉拢肃国公府强强联合,那位低的,也想要借联姻得国公府助力,郑瑶就是个格外诱人的香餑餑,谁都想啃上一口。 “还是阿月姐姐好,立了女户,谁也不用搭理,我要是也能立女户就好了。”郑瑶小声嘀咕,“要不我隨便成个婚,再把人给踹了……” 沈霜月拍她一下:“瞎说什么。” 她这想法要是被肃国公夫人知道,哪怕再疼她,都得抽她一顿。 …… 外间天色暗下来,大殿中越发热闹起来,肃国公夫人过来与她笑言了几句,將郑瑶“拎”走之后,沈霜月又应付了几位过来攀谈之人,外间就传来宫人唱和的声音。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到。” 殿中眾人连忙纷纷起身,上前跪伏下来,沈霜月也是扶著沈老夫人跪行大礼。 “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景帝伸手扶著一身华服的魏太后,缓步穿行过跪满朝臣命妇的殿中,太子携太子妃跟隨在后,再往后便是已经成年的三皇子,四皇子,还有年少的五皇子,行至高台前时,几个皇子先行停下来。 太子和太子妃则是跟隨皇帝、太后拾阶而上,二人停在了落下两阶的席位前,景帝则是扶著太后到最上首才站定,搀著魏太后坐到身旁位椅后,景帝才转身落座,“都平身吧。” “谢陛下。” 眾人平身,沈霜月扶著沈老夫人,与沈夫人一同回了自己席位之后,这才抬头看了眼方才进来之人。 景帝和魏太后母慈子孝,瞧不出半点之前险些撕破脸的模样,太子和太子妃都是笑盈盈的,倒是下面那三位皇子。 三皇子之前接连被禁足,朝中大好局面被坑的损失大半,整个人瞧上去有些阴沉,四皇子还和往日一样,个头高瘦,瞧上去温润和气,倒是五皇子,往日里明朗少年,芝兰玉树,瞧著仿若没心眼万事不爭,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来的事情,哪怕他竭力做出少年模样,也掩不住眉眼间的戾气…… 似是察觉到有人打量,五皇子突然抬头,沈霜月对上他眼神並未慌乱,只不著痕跡將目光移了开来。 “太子妃。”景帝开口,“近来事多,朕无暇顾及宫中,太后又起意的突然,你能將这宫宴办成如此模样,倒是个能干的。” 太子妃连忙起身:“都是儿臣分內之事。” 景帝朗声笑道:“虽是分內事,但有功也当赏,太后觉得呢?” 魏太后早知道景帝对他那宝贝太子的看重,爱屋及乌看重太子妃也不是第一次了,对著他这还没开宴就先帮太子妃討赏,又藉机將灾中举办宫宴的名头落在她身上。 魏太后丝毫不恼,只温声说道:“皇帝说的是,近来京中诸事不断,北地又灾情忧人,好在我大业顺天之命,每遇灾祸总能逢凶化吉,筹粮之事顺利,灾情也不日可解,哀家便想著能与群臣同庆。” “原只是想著摆个小宴,三日虽说匆忙,但想来也不算太难,没成想太子妃办得这般好,只不过这后宫之权已给了她,哀家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赏些什么,太子妃,不如你来说说,想要什么?” 殿中所有人,都是一时噤声。 沈霜月也是忍不住心中轻嘆了声,这太后可真是半点亏都不吃,景帝刚讽刺她灾情当中还要设宴,太后就暗指太子妃好大喜功,奢靡成性,顺带还嘲讽了景帝越过她这个太后,將宫权交给太子妃的事情。 她这是想要把东宫这位女主人,架在火炉子上烤呢。 太子妃忍不住掐紧了袖中的手:“皇祖母言重了,为皇祖母尽心是孙媳的本分。” 太子瞧著站在身前的太子妃,突然上前,伸手拉著太子妃的手后,笑盈盈地说道:“父皇,您快別替您儿媳妇討赏了,她啊,总是与儿臣说皇祖母体贴她,不愿让她近前侍奉,连那请安都十回免了九回难进寿安宫的,如今只要皇祖母今夜高兴,便是对您儿媳最大的赏赐了。” “是吗,那还是朕多事了?”景帝笑骂。 太子连忙摇头:“儿臣可不敢,是父皇疼我们,皇祖母,您也最疼琼玉了,对吧?” 魏太后架起来的火炉子,被太子的插科打諢和景帝笑骂给一泼水浇灭,还被太子反將一军,她笑意冷淡了几分,“太子妃懂事,哀家自然疼她,都別站著了,入座吧。” “多谢皇祖母。” 太子拉著太子妃的手,与她一同回了位上。 “殿下……”太子妃侧头。 太子拉著她的手,轻拍了拍,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可是感受著他手里的温度和无言的安抚,太子妃眼眶隱隱泛红,心中也跟著安定下来。 上面这一幕,落在不少人眼里,下面好些人都不由心中嘀咕。 这太后娘娘和陛下之间关係不睦,朝野上下皆知,这么多年二者之间也没少互相动手,暗中使绊子,可是往日大家多少还维持表面的平和,母慈子孝,谁也不愿意落了下乘。 如今却是直接这般针锋相对了,看来二皇子那事儿,还真是戳了太后和魏家的心窝子了,两边的矛盾怕是要压不住了。 沈老夫人碰了下沈霜月的胳膊,在她回头时无声说了句,“小心些。” 第317章 赐婚 景帝和魏太后“交锋”了一次后,二人便恢復了之前母慈子孝的样子,不管心里头有多怨憎对方,面上都是笑盈盈的。 下面朝臣、命妇自然也都知情识趣,个个佯装不知道之前那场无声的刀光剑影,席间贺词不断,宴上热闹极了。 沈霜月安静坐在席上,偶尔与沈老夫人低声说几句话,心中防备著可能会出现的刁难,可是直到宴席过半,上首坐著的太后也不曾出声提起过她,甚至都鲜少朝这边看过来。 沈老夫人端著酒杯,瞧著那边三皇子、四皇子上前敬酒,小声朝著沈霜月问道:“对了,今夜怎么不见定远侯?” 以裴覦的身份、地位,还有陛下对他的看重,这种宫宴不该少了他才是。 “不知道。” 沈霜月同样声音很低,裴覦往日不喜与人交际往来,京中宴会几乎从不露面,就连宫宴也鲜少参加,可是这一次防著魏太后会做什么,他提前说过今夜也会前来,可是她进宫之后就没瞧见人,宴上也不见人影。 难不成是外间出了什么事? 沈霜月心中有些担忧,面上却没露出什么痕跡,只轻声道,“今夜京中解了宵禁,皇城司那边怕也忙著,他兴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沈老夫人闻言皱了皱眉,那姓裴的小子对她家孙女有多在意,她是亲眼看到过的,而且还特意寻了太子和太子妃庇护沈霜月,按理说他自己也该进宫的,除非是出了什么事让他分不开身来。 沈老夫人想要说什么,可四周人多眼杂,而且旁边沈夫人也是一脸疑惑看了过来,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沈霜月关於定远侯的事情。 沈老夫人眉心轻拢,裴覦心慕阿月,而阿月对他恐怕也有些心思,二人虽然也算般配,但將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沈老夫人不愿意让孙女和裴覦的事情太早被沈家人知道,免得她那个一心为了家族的儿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沈敬显的为人她太清楚,若叫他知道自己这已经废了的小女儿,攀上了定远侯府这门高枝,哪怕有之前那断亲书在,也难保他不会动了外心,所以沈老夫人直接压下心头思绪,“上次城外的事情,还没有好好谢谢定远侯,今夜他既然没进宫,那便下次再找机会与他道谢吧。” 沈霜月闻言愣了下,上次城外的事?祖母不是已经和裴覦“聊”过了,还顺带揭穿了他藏著的心思,如今怎么突然又提了?她有些疑惑,只目光扫过身旁的沈夫人,便突然明白了沈老夫人的顾忌。 这是不想让沈家有机会插手她和裴覦的事。 沈霜月心头泛著暖意,点点头说道:“下次有机会,我替祖母道谢就是。” 沈夫人未曾听懂二人言谈之间隱藏的东西,而且也只知道,沈老夫人从族地回来那日遇到危险是被定远侯所救,她只以为沈霜月她们是真要道谢,连忙在旁说了句:“那我让府里备些厚礼送你那里,等你道谢时也能一併送给定远侯,好生感谢他救了你和你祖母。” 沈霜月淡声道:“不必了,父亲已经给过谢礼,我的那一份自会自己准备。” 沈夫人张了张嘴,眼神黯淡下来。 宴上三皇子和四皇子敬酒结束之后,魏太后突然开口:“皇帝,三皇子、四皇子年岁都不小了,也该到娶亲的年纪了。” 原本想要退回席间的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是停了下来,有些疑惑的看向上首太后,魏太后对於宫中的皇子偏宠的毫不掩饰,就和景帝只在意元后所出的太子,对其他皇子平平一样,寿安宫那边也只疼爱魏家血脉所出的二皇子和五皇子。 魏家有意爭那皇位,所以让二皇子的一切都比肩太子。 二人年岁相当,太子进学,二皇子进学,太子入朝参政,二皇子也紧跟著入朝。 太子娶亲那年,二皇子也迎娶了重臣之女,两人几乎前后脚的有了子嗣,样样都是比著来,与这前面两位皇子相比,三皇子、四皇子就逊色很多,二人年岁上与太子他们便相差好几岁,如今三皇子也才不过虚岁二十,四皇子十八。 按理说,他们的確是该成亲了,但之前太后和景帝皆是不约而同压著他们,以他们年岁尚小需好生挑选为由,怕他们借联姻拉拢了朝中势力,滋生野心后图谋皇位,威胁到二皇子和太子。 为此三皇子、四皇子的母族早有不满,二人母妃更是气怒不已,可奈何太后、皇帝同时出手,再多怒气也只能忍著。 可如今魏太后居然主动提起二人婚事,別说三皇子、四皇子诧异,就连下方一些与他们亲近的朝臣也都是面露异色,魏太后该不会想要隨意给他们寻个妻子,好彻底断了他们妻族之力吧?! 景帝却与那些人想法全然不同,宴前他和太子就曾隱约猜测,太后想要用联姻之事来替魏家拉拢朝中之人,以弥补二皇子之死的损失,如今突然提起三皇子和四皇子。 景帝隱有猜测,脸上冷了几分,“他们是还没娶亲,不过朕倒是替他们看了几个不错的,正打算挑选出合適的替他们赐婚。” 魏太后闻言顿时笑道:“皇帝这话说的,咱们皇家的孩子,这天下女子谁都配得,哪有什么合適不合適的,而且你虽然一片慈父之心,但也得顾虑他们是否愿意。” 说完她看向下方的三皇子和四皇子, “你们二人也都到成婚的年纪了,可有心仪之人?” 四皇子显得老实巴交:“回皇祖母,孙儿没有。” 三皇子瞪了四皇子一眼,怕魏太后给他乱点鸳鸯谱,连忙低头说道:“孙儿已有心仪之人,乃是工部尚书谭家的二女儿谭媛,孙儿与她曾有一面之缘,对其心仪甚之,原就想要入宫求父皇赐婚,没想到皇祖母先问了……” 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面上露出羞赧之色。 魏太后闻言想了想:“谭尚书家的女儿,倒是不错,今夜人可进宫来了?” 席间有一黄衣女子走了出来,至殿中盈盈一拜:“臣女谭媛,叩见太后,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抬起头来。” 谭媛轻抬下顎,目光却依旧垂著,不敢直视上方圣顏。 魏太后看了一眼:“是个不错的孩子,规矩懂礼,瞧著也与三皇子般配,皇帝,你觉得呢?” 景帝胖乎乎的脸上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只平声道:“瞧著是不错,老三的眼光倒好。”復又道,“谭二姑娘,你可愿嫁於三皇子为妻?” 谭媛看了眼身旁二皇子后,脸颊浮出些红霞,垂头轻声道:“臣女全凭陛下、太后娘娘做主。” 虽然没有明言,但她这话也就意味著她愿意了,而且席间那位工部的谭尚书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眼底也有欣喜的,而且瞧著也丝毫没有想要拒绝之意。 景帝心头冷笑了声,他早就知道这个三儿子不安分,有野心却没脑子,之前接连踩进坑里被禁足许久,没成想居然还能跟谭家勾缠在一起。 他倒是鍥而不捨,还有些本事。 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好再继续拦著,景帝沉然开口:“既然你们二人都有此意,那朕便替你们赐婚,晚些时候让钦天监看个好日子,择日把婚事办了。” 三皇子和那谭家女都是面露欣喜,连忙磕头。 “儿臣多谢父皇,皇祖母。” “民女谢陛下,谢太后娘娘。” 席间眾人瞧著三皇子居然定了工部尚书之女,颇有些惊讶,只是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上面的魏太后赐了一桩婚事,像是还没尽兴,又开了口。 “三皇子的婚事定了,四皇子也到了年岁,不若一併定下来。”她瞧著下方站著的四皇子神色温和,“你既无心仪之人,那哀家说一人给你,可好?” “肃国公府七小姐郑瑶,容貌出眾,秉性纯然,性子又天真烂漫,让人瞧著便欢喜,你是个性子温吞安静的,与她一静一动倒算得上天作之合,不如哀家今日替你二人撮合一番,也算成就一段良缘?” 景帝神色愣住,他原以为魏太后会將魏家女赐给四皇子,好藉此替年少的五皇子拉拢一些助力,可万万没想到,她竟是动了肃国公府的心思。 四皇子和魏家可没什么关係,她却將肃国公府这般好的婚事赐给老四,难不成真是一时祖孙之情发作,想要替孙子赐个好婚事? 沈霜月也是愣住,下意识看向肃国公府席间。 肃国公府夫人脸色铁青,赐婚四皇子不是说不好,四皇子身份贵重,性子也还算好,可她和国公爷从未想过要把小女儿嫁进皇室。 郑瑶的性子根本当不了皇子妃,也应付不了后宫那些爭斗,况且他们也不想搅合进皇室爭斗之中。 而且郑瑶才刚及笄,府里未有让她立刻嫁人之意,太后就算想要说媒,也该先私底下问过他们的意见,怎能就这么明晃晃的直接赐婚。 这分明是逼著肃国公府嫁女。 第318章 泼皮无赖,强娶强嫁 肃国公夫人被魏太后这番举动弄的气怒至极,却还是伸手拽住身旁想要说话的郑瑶。 皇室赐婚,哪怕不愿意,也不能当眾驳了魏太后的顏面,否则便是大不敬。 肃国公夫人深吸口气,起身站在席间说道,“臣妇多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我家阿瑶年纪还小,性子也顽劣,臣妇还想將她留在身边两年,也能好生教她规矩。” 她这番话是个人都能听出婉拒之意,可魏太后却是说道, “年纪小,活泼些也正常,至於规矩慢慢教就是。” “四皇子今年十八,再有两年也才及冠,哀家瞧著这桩婚事极好,国公夫人若是捨不得女儿,大可先將婚事定下来,待到四皇子及冠之后再大婚岂不是正好。” 肃国公夫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已经给足了皇室顏面,甚至不惜自贬,可魏太后竟是死抓著她家姑娘不放,这是非得將郑瑶赐婚给四皇子不可,她手心攥紧,声音也冷了几分, “太后心疼小女,臣妇感激不尽,只是臣妇早前就已经替阿瑶瞧好了婚事,也与对方商议妥当,只待阿瑶性子沉稳下来两边就定亲,四皇子天潢贵胄,自有良配……” “你的意思是,四皇子不及你之前看中之人?”魏太后陡然打断了肃国公夫人的话。 肃国公夫人面色一变,连忙上前跪了下来,“臣妇绝无此意,只是小女已经议亲……” 魏太后垂眸,“既是议亲,便是婚事还没定下来,既然没定那就是好女百家求,四皇子自然也可以,还是肃国公夫人瞧不上哀家这孙子,觉得皇帝的儿子不堪与你家姑娘匹配。” 这话不可谓不重,更是將肃国公府架了起来。 这天下都是皇家的,皇子龙孙哪有配不上的,哪怕肃国公夫人再不愿意,心里也瞧不上四皇子,但是明面上也不敢应下魏太后这话,否则一顶羞辱皇室的帽子就直接扣了下来,就是他们国公府也担待不起。 肃国公夫人又气又恼,她没想到都已经说了郑瑶与人议亲了,竟还不能打消魏太后的念头,更是將想要强娶摆在了明面上。 太子眼见著气氛僵持下来,连忙开口说道:“皇祖母,这婚嫁之事,终究要讲究个你情我愿,肃国公府既已早有相中之人,便是四弟与郑七小姐没有这缘分。” “四弟身份尊贵,这京中能与其相配的贵女也是无数,中间多的是贤良端庄、品性极好的,不若再替他另择一人便是……” “可哀家就瞧著这郑家女娘好。” 魏太后神色也是冷淡下来,“太子迎娶了高门贵女,三皇子也定下了工部尚书之女,四皇子身为你们的弟弟,自然也该择一门好婚事。” “肃国公府无论身份、地位皆是与四皇子相配,这便是最好的姻缘,还是太子担心什么,所以不愿意让四皇子有肃国公府这般好的妻族?” 太子脸色顿时一沉,景帝在旁也是皱眉。 “太后慎言!” 他有些警告地看著魏太后,魏太后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太子怕是会落个嫉妒亲弟的恶名,哪怕之前是他故意压著三皇子、四皇子婚事,但这事也不能摆在明面上来说。 更何况,魏太后这赐婚本就是乱点鸳鸯谱,她往日对四皇子可从无半点祖孙之情,景帝可不相信,太后今日突然就对这孙子慈爱起来了。 景帝开口说道,“结亲之事,本是结两姓之好,若是心有不愿凑在一起,难免会成了怨偶,肃国公府既然已经有中意之人,定是百般考量过的,太子也是不愿意强人所难,至於老四……” 景帝面色冷沉看向四皇子,“你向来性子忠厚,想来也不愿意强夺他人姻缘吧?” 四皇子只觉得自己遭了无妄之灾,他並非没有野心,只是这些年太子在前,二皇子在后,朝中能分给他们其他皇子的“势力”少之又少。 要问他想不想和肃国公府结亲,那他肯定是一百个愿意,以肃国公府对这小女儿的心疼,只要娶了郑瑶定然能得他们相助,哪怕不能夺嫡坐上那位置,將来也足以在新帝登基之后自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魏太后刚才突然提及赐婚时,他下意识的欢喜,更是恨不得能立刻答应下来,可是肃国公夫人的拒绝却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他看得清楚肃国公夫人並非託词,也不是欲擒故纵想要抬高自家女娘的身价,她是真的不愿意让郑瑶嫁给他。 这般情况下,魏太后再逼肃国公府嫁女,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况且…… 四皇子看著上方神色阴沉的景帝,父皇都已经直白说了强夺他人姻缘不好,他要是再说他想要这门婚事,怕是顷刻间就会失了帝心。 他连忙就想开口拒了这婚事,却不想魏太后先行说了话。 “何来的强夺他人姻缘,不过是议亲而已,能不能定下来还是两回事。” 魏太后眉目冷然,“哀家记得,当年皇帝也曾有心仪之人,那人当时议亲的人家可不是皇帝,但皇帝喜欢不也定了下来,怎么轮到四皇子时,便不行了,还是说,皇帝就这般不喜四皇子,连桩好亲事都捨不得赐给他。” “太后!!” 景帝脸色陡然森然,那向来带笑似什么都从容的脸上,更是因为太后的话而黑沉一片。 下方太子也是陡然抓紧了桌角,力道大得恨不得能將其捏碎,那身上一闪而逝的杀意,更是让身旁太子妃都不自觉间白了脸。 殿中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席间眾人更都是安静极了。 五皇子坐在下方,瞧著上面剑拔弩张的景帝和太后二人,眉宇间掩不住的阴沉之色,太后到底想要干什么,突然赐婚也就罢了,还这般激怒景帝,宫宴开始之前他还去了寿安宫一趟,可太后半个字都未曾提过此事! 沈霜月也是眉心轻拢,目光快速扫过上手两人。 身为皇帝,景帝大多时候都是喜怒不形於色,魏太后不过像是寻常调侃了一句罢了,怎会让景帝这般动怒,最重要的是…… 她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刚才太子虽然竭力压制,可因魏太后的话落下时那瞬间的变化,依旧被她看了个正著。 魏太后口中,景帝曾经心仪的那个人是谁?难不成是已逝的元后,否则怎会让皇帝和太子都这么失態? 殿中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因为魏太后和景帝的模样大气不敢出,恰在这时,大殿之外有声音传来。 “微臣常听人说,坊市之上有那泼皮无赖,因无钱財覬覦他人富贵,喜欢干那强买强卖的事情,倒还是头回见识,这高门权贵之间竟还有强娶强嫁的。” “陛下,微臣也有瞧上的人,要不然您也给微臣赐个婚?” 殿中眾人连忙看向门前,就见外间站著的高大身影將手里拿著的佩剑,朝著门前禁卫手上一扔,然后就那般朝著里面走了进来。 剑眉星目,轮廓迥俊,额间奴印標誌性十足,那束起的长髮以金冠固定,身上难得穿上的浅色锦衣还沾了血。 裴覦裹著一身寒霜和煞气到了殿前,恣意张狂的让人侧目。 殿中原本凝滯的气氛陡然被打破,景帝方才的阴森瞬间收敛,“怎么这个时辰才进宫。”復又看向裴覦身上那一身血跡,沉声问,“大过年的,怎么这副模样,受伤了?” “不是微臣的血,是別人的。” 裴覦低头瞧了眼衣裳上的血跡,眼底划过抹晦气。 今夜宫宴,他可是早早就知道沈霜月要穿什么衣裳,所以特意让人赶製了这么一身他素日从未穿过的顏色,出门前还再三问过牧辛和季三一,说他这身装扮玉树临风,阿月瞧了肯定喜欢,可没曾想还没见到他家月亮,就先被旁人的血给污了。 裴覦眼光扫过席间,脸色冷了许多,整个人瞧著便更凶神恶煞了。 “微臣今日进宫赴宴,怎料路上遇到宵小截杀,微臣將人砍了脑袋,掛在皇城司门口,这些血都是他们的。” 景帝闻言鬆了口气,只要不是这小子受伤了就好,他刚才瞧见他这一身血的模样嚇了一跳,不过居然有人敢在城中截杀裴覦,他脸色沉厉,“竟敢有人杀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 “都是死士,被人拔了舌头,瞧不出身份,可是能在京里头动手的,左不过就是见不得微臣安好之人。” 裴覦双手隨意垂在身侧,无所谓地说完后,就瞧了眼殿中, “微臣入京一年有余,鲜少参加宫宴,身上沾了这血跡,原是想要回去换身衣裳再进宫,可又担心赶不上这宴席被人弹劾不敬君上。” “匆匆进宫之后,便先来拜见陛下,没曾想就撞见这么一出热闹,如今瞧著没回去更衣果然是对的,要不然就错过太后娘娘这威风八面的好场面了。” “定远侯,你放肆!” 魏太后万没想到裴覦居然进宫来了,她忍不住看了眼下方魏家那边,不是让人拦著裴覦进宫吗? 魏家席上,魏广荣脸色也极为不好看,他派了那么多死士,不为杀人,只为拦著裴覦进宫,可没想到居然还是失手了? 这裴覦莫不是早就有了防备?! 第319章 裴覦休想娶郑家的女儿! 魏太后想要动肃国公府小女儿婚事,防的就是裴覦横插一脚,她原本命人將裴覦阻拦在宫外,自己强行赐婚,只要婚事当眾定了下来,就算裴覦和肃国公府有再多的想法也不可能。 魏太后只是不愿意让裴覦得了肃国公府助力,未曾想要羞辱郑家,所以给郑瑶订的是四皇子,她原本想著就算肃国公府再不愿意,她既然当眾赐婚,他们也只有接受的份。 可没想到,肃国公夫人竟为了小女儿不惜抗旨,一再反驳,后面又有太子、景帝出声阻拦,如今就连裴覦也进宫了。 看著裴覦竟当眾这般詆毁於她,连君臣之礼都不顾了。 魏太后震怒之下,也越发確定这姓裴的贱奴果然是在打肃国公府亲事的主意,而刚才肃国公夫人口中那个议亲之人,恐怕也就是这贱奴了吧?! 她心中冷然,裴覦屡屡坏她好事,就连二皇子也死在他手中,她是绝不会让他如意的!! 魏太后满面寒霜,眼带怒色,“宫廷之中,大殿之上,岂容得你这般放肆,你言行张狂,以恶言詆辱哀家,以下犯上,毫无尊卑,哪有半点为人臣子的模样?!” “哦?为人臣子该是什么模样?” 裴覦淡然抬头,那格外出眾的身高压迫性十足, “是如肃国公府一般,满心忠诚,兢业勤恳,数代杀伐於战场,以郑家无数人命和敌人鲜血换得如今国公之位尊崇,却依旧还如螻蚁由得太后肆意拿捏,不顾郑家心意,强逼嫁女,让已是一品誥命的肃国公夫人跪於殿前,当眾羞辱?” “微臣是奴营出身,从沙场踩著尸骨,以命换命才有今日,若这般换来的功绩却保不住將来妻女,让他们受此羞辱,那这臣子不当也罢。” “往后那边关战场,不如太后娘娘亲自去吧,看您今日在宫中这般威风,是否能够震慑百万敌军,护国疆土,驱敌於千里之外!” “你……” 魏太后被他说的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时怒目而视。 景帝坐在一旁,乐意看到裴覦为难魏太后,更恨不得能直接將人气死最好,可是面上却知道有的话不能当眾说的,所以装模作样的低斥了声:“裴覦,不得对太后放肆。” 裴覦对著景帝倒是恭敬,垂头说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替肃国公觉得委屈。” “近来因为北地灾情的事情,各处都乱著,为谨防有宵小作乱,肃国公府带著手下眾人数日巡防,不敢有半点鬆懈,前两日二皇子死於詔狱,肃国公寻到些线索立刻与微臣商议出城追查,就连肃国公府长子也因为替朝廷賑灾陷於北地,生死不知。” “除夕之夜,本该团圆守岁,他们却难以回府,太后娘娘不想著多加照拂几分,反倒为难他们府中女眷,若是肃国公父子知晓不知道会有多寒心。” 殿中眾人都是目光变化,之前魏太后强行赐婚时,就有不少人觉得她太过霸道,可到底是与皇子婚事,说话的又是太后,所以无人敢说什么,可如今被裴覦这么一说。 在场不少老臣和武將都是心生不满,特別是那些武將,带入一下自己,光是想想自己妻子跪於殿前,自家女儿被强逼著胡乱指给旁人,他们就已经一股怒气直衝头顶。 魏广荣眼见形势不对,於席间起身沉然开口,“定远侯这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太后娘娘不过是喜欢郑家女娘,觉得她与四皇子般配,所以想要促成一段良缘罢了。” “郑七小姐才刚及笄,从未曾听说过她府中为她择了婚事或是与谁家议亲,太后娘娘正是因为看重肃国公府,才想要將其赐给皇子为妻,肃国公夫人却以郑七小姐顽劣为名推拒,后又强说已与人议亲,如此怎能不让人怀疑,她是看不上四皇子,看不上皇家婚事。” 他说话间看向肃国公夫人, “太后娘娘不过是心疼四皇子,未曾追究肃国公夫人犯上之言就已是仁慈,又何曾欺辱郑家,还是在肃国公夫人眼里,让你府中女儿嫁给四皇子,是对你们郑家的羞辱?” 肃国公夫人心头一怒,这魏广荣简直是无耻至极,明明是太后强行赐婚在前,不由分说强逼他们嫁女,如今竟说她瞧不起皇室。 郑瑶俏脸气的通红,刚想要起身怒斥,就感觉到后腰处和颈上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腿上脱力身子歪了下,到了嘴边的话也因为颈侧的疼痛而没了声音。 郑瑶险些没摔倒,就被人搀了一把,抬头看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宫女,却是之前跟在沈霜月身旁的太子妃心腹,司惢。 “別说话。” 司惢借著扶人的动作,附在郑瑶耳边轻说了一句,“安心坐著。” 话落,司惢就不著痕跡退了回去,而郑瑶皱了皱眉,想起刚才好像在沈霜月身边瞧见过这个宫女,忙朝著沈家席位那边看去,就撞上沈霜月看过来的目光,沈霜月朝著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郑瑶见状哪怕心头恼怒魏家无耻,但知道沈霜月聪慧,这般模样说不定是知道些什么,所以倒也强忍著怒气安静下来。 殿前肃国公夫人气恼至极,却还是准备低头道“不敢”,只是没想到她还没出声,一旁站著的裴覦就先嗤笑出声,“瞧瞧,元辅这张嘴果真是能顛倒黑白,也怪不得能教出那般品性的二皇子。” 魏广荣还没来得及动怒,裴覦就已抢先继续, “若照你这般说,只要觉得是好姻缘,就能不顾女子家中心意,陛下,微臣身边有一副將名叫季三一,心慕魏家嫡女已久,他跟隨微臣,战功赫赫,亦已官封从四品武將军衔,只待將来杀敌,封爵也不在话下。” “微臣觉得这桩婚事极好,还请陛下赐个婚,也让元辅回去准备准备,明日我就让季三一上门提亲,后日成婚。” “裴覦!” 魏广荣万没想到裴覦会说出这种混帐话来,怒斥道,“你这是胡搅蛮缠!!” 他魏家的嫡女,怎能嫁给一个从四品的粗蛮武將?! 他沉声说道,“我们说的是四皇子和郑家的婚事,你这是在拿四皇子和一个下品武將相比?” “怎么会。”裴覦挑眉,“毕竟你们魏家的嫡女,哪能比得上郑七小姐。” “你!!” 见魏广荣脸色铁青,殿中眾人都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刚才还气得不行的郑瑶也是忍不住露出笑来,就连还跪在一旁的肃国公夫人都是眉眼微弯,脸上染上了几分笑意。 难怪近来国公爷对这定远侯极为亲近,言谈间更是颇为讚赏。 这人虽然出身差了些,可却是个直性子的人,而且与国公爷不过数日交情,就愿意这般在宫中庇护他们母女,不惜直面魏家和太后,此人实在是重情重义。 裴覦却没理会魏广荣的怒气,只开口说道:“况且肃国公府与人议亲,为何要你魏家知晓,殊不知人家早就只差最后一步,我和国公爷……” “够了!” 魏太后听著裴覦的话眼皮子直跳,只以为他是想要直接当眾说,肃国公夫人说的议亲之人是他,而他和肃国公那边已经將此事定了下来,让郑瑶的婚事再无迴旋余地,那今日便是偷鸡不成反倒成全了这贱奴! 她是绝不会让裴覦迎娶这郑家的女儿! 所以没等裴覦把话说完,魏太后就抢先说道,“定远侯未免太放肆了,哀家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替四皇子赐个婚,怎就值得这般闹上一场,既然肃国公府不愿,那此事作罢就是。” “肃国公夫人,你且起来。” 肃国公夫人起身之后,魏太后看向四皇子, “四皇子,今日是哀家让你丟了脸,既然郑七小姐不愿嫁你,那魏家三房有一嫡女,名唤沁姝,品行样貌皆是极好,哀家將她许配给你可好?” 四皇子私心里是不愿意娶魏家女的,毕竟二皇子虽然死了,但五皇子还在,有这个魏家血脉的皇子在前,魏家就算將嫡女嫁给了他也不可能辅佐他,这个妻族於他而言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还极有可能会拖他后腿。 可是眼下这般情形,裴覦大闹一场,魏太后满面阴云,他还没拒绝呢,太后那目光看过来就已经满是逼迫之意。 他不是裴覦,根本没有和魏太后对著干的底气,而且如果当眾拒绝了魏家,魏广荣那老匹夫丟了脸定不会放过他。 四皇子轻嘆了声,无奈垂头: “孙儿愿意,多谢皇祖母。” 赐婚的闹剧算是到此终止,殿中所有人都觉得魏太后是因为赐婚郑家不成,又被裴覦打了脸,所以气怒之下才会將魏家嫡女赐给四皇子,以挽回一些顏面和威严。 可惟独五皇子,看著周围人向四皇子道贺时,脸上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已经查了出来,二哥根本就没有死,是被太后和魏家想办法救了出来,让其假死依旧藏在京中,而如今魏家又將嫡女嫁给了四皇子。 五皇子突然就想起那日寿安宫里,魏广荣曾经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外祖父和皇祖母难不成是真的想要舍了他,让魏家嫡女入四皇子府,诞下皇室血脉之后,直接將他送出去保全魏家? 第320章 裴覦:本侯仁善 魏太后替四皇子赐婚之后,场面气氛缓和下来。 能来参加宫宴的无不都是人精,像是裴覦这般敢“直言不讳”的,满朝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所以眾人默契朝著三皇子、四皇子,还有被赐婚的两家道喜,先前那场闹剧仿佛从来都没发生过。 肃国公夫人虽然心里膈应,但面上未露出分毫,只回了席上后被满是担忧的郑瑶握著手时,垂著眼思忖著太后为什么会突然將小女儿赐婚给四皇子。 方才魏太后若是赐婚的是五皇子或者是魏家长房那位嫡次子,她还能想著是太后想要藉此拉拢肃国公府,让国公爷偏帮魏家,可偏偏是四皇子,她有些忧心忡忡,一时间不知道太后到底是什么心思。 不过不管什么心思,阿瑶的婚事看来都耽误不得了,得与国公爷商议著早些寻个妥当的人家定下来,否则难保今日之事往后还会再发生。 景帝瞧著太后这般一言堂的模样,直接定下了老四的婚事,而且还是魏家女。 他面色冷淡极了,却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淡声说道,“好了,既然已经赐婚,刚才的误会便也罢了,裴覦这小子性子最是混不吝,又是武將蛮夫出身,太后別跟他一般见识。” 景帝轻描淡写將刚才裴覦顶撞太后,甚至出言嘲讽的事情归类於误会,然后也不给魏太后说话的机会,就朝著裴覦斥道, “你这混小子,既然进京为官了,就別把你军营里那一套带进宫里来,今日是太后大度才不跟你计较,往后不得对太后不敬。” 裴覦咧嘴一笑,“陛下冤枉微臣了,微臣只是不愿太后娘娘因为这点儿小事,落个强逼臣女的恶名。” 他抬头看向魏太后, “上次太后娘娘在二皇子之事上误会了微臣,还曾道往后定不会再有误解,就算是御史弹劾也会替微臣说项,如今微臣一片好心替太后娘娘著想,她又怎会因此怪罪。” “对吗,太后娘娘?” 魏太后再深的城府,每次遇到裴覦时都会被他气到破功,她紧捏著袖中拳头,看著下面满是挑衅之人,恨不得直接让人弄死了这个贱奴!! 殿中大部分人听到裴覦的话后都是面露茫然,魏家和定远侯不和满朝皆知,定远侯更是接连断了魏家好几条臂膀,逼的魏家如今形势狼狈,更替景帝从太后手中夺回不少朝权。 魏太后不对付他就不错了,怎么还会答应庇护裴覦? 唯独景帝,太子,还有之前知晓魏太后这“承诺”是怎么来的几位老臣,都是面色古怪。 上次裴覦借著抓二皇子时,让人招摇过市,激起民愤之事,接连设了好几个套將魏家和魏太后算计在內,让魏家损失惨重,魏太后还不得不因为对太祖皇帝“不敬”,而朝著裴覦服软给了这所谓的“承诺”。 当时这事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 魏太后一时不慎被他抓住了错漏之处,忍让之下的隨口之言,谁都没当回事,可是没想到裴覦居然这个时候拿出来说,还接连提起二皇子,这分明是故意朝著魏太后心窝子上捅刀子。 景帝见魏太后已然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快要压不住的冷怒,深怕太后真被裴覦这张嘴给气死,看了裴覦一眼让他见好就收,然后说道, “行了,既然来了,就別杵著了,赶紧去换身衣裳,大过年的这般血淋淋的多不好看。” 他扭头,“冯文海,带定远侯去更衣。” 冯文海道了声“是”,连忙快步走下高台到了裴覦身旁,“裴侯爷,奴才带您先去更衣?” 裴覦目的达到,倒也没有再继续撕闹,毕竟他今夜的目的不是来懟魏太后的。 保住郑瑶不被牵连,接下来他还有別的事情要“求”魏太后,这会儿要是刺激的太过,让人直接翻脸走人回了寿安宫,那接下来的戏就没办法唱下去了,而且他娶媳妇还得靠太后。 出了殿外,裴覦便道:“冯公公,去何处?” 冯文海连忙道:“回侯爷,就在侧殿暖阁,侯爷稍等片刻,奴才让人送衣裳过来。” 裴覦瞧了眼身上衣裳,想起刚才沈霜月今日衣著,开口道:“外袍要缨红的,腰带便泰蓝吧。” 冯文海:“???” 他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爷不是惯来喜穿玄的青的灰的,今儿个这一身招摇至极的衣裳就已经够惊人了,如今居然要那般夺人眼球的外衫顏色?! 他莫不是被什么精怪附身了?” “怎么,没有吗?”裴覦侧目时,眉心微皱,似是不高兴时眼神都冷锐了几分,人也凶悍了起来,“要是没有缨红,朱丹,檀色也行……” 阿月今夜的衣裳瞧著好看,这几个顏色勉强能配,要是其他的就不配了。 冯文海哪怕心里头腹誹,面上对这祖宗却不敢怠慢。 他是景帝心腹,自然清楚眼前这位定远侯爷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更何况裴覦那眼神瞧著就嚇人,冯文海连忙低著头说道:“有的有的,奴才这就交代下面的人送来。” 毕竟是宫中,除了帝王能用的明黄,其他什么顏色的衣裳找不出来? “奴才先带侯爷去暖阁稍候。” 裴覦回头看了眼殿里,目光隱约穿过人群落在沈霜月那边,太后没拿捏住郑家,又见他这般维护,应当要忍不住了吧? 他摸了摸腰间掛著的香囊,“走吧。” …… 內侍总管冯文海毕恭毕敬地领著裴覦离开,景帝也丝毫没有追究他刚才“冒犯”太后的事情,甚至言语之间多有袒护之意,哪怕早知道这位定远侯深得帝心,殿中所有人依旧忍不住侧目。 陛下对定远侯也太过偏护了些,要不是这身高、长相,五官、性情都找不出半点相似来,裴覦脑门上那消不去的奴印更是明晃晃的,他们都快要觉得,这定远侯是不是陛下的私生子了…… 魏太后脸上有些阴沉,起身说道:“哀家有些醉酒,去后面休息片刻。” 景帝起身:“朕送太后……” “不用了,皇帝与群臣宴饮,好生贺岁便是。”魏太后一口拒绝,说完之后直接朝下道,“哀家听说北地灾情缓解,全赖沈家次女沈霜月替朝廷募粮之功,哀家对她甚是好奇,便让她陪哀家去后殿坐坐。” 太子脸色微变,他本就防著魏太后会朝沈霜月动手,却万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传召,他连忙开口:“皇祖母,孙儿也有些醉了,不如孙儿和太子妃陪您……” “怎么,哀家赐婚被人拒绝,如今连召见个臣女也不行?太子是怕哀家吃了她?” 魏太后似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动了怒气,连半丝遮掩都没有,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裴覦方才的狂绢,反倒是让她想通了些事情,有时候未必需要委婉周折,毕竟,她是太后。 魏太后看向身旁景帝,“哀家知道,沈霜月与太子交好,又替朝廷募粮,有大功在身,之前二皇子府中下人行事狂悖伤了她,百姓、朝臣为此议论纷纷。” “哀家不过召她询问一下她身子如何,皇帝难道也不允,还是觉得哀家会对她做什么?” 这话不管是太子还是景帝都没法接,说话的是太后,召见的是臣女,要是魏太后私底下命人召见或是想要做什么,他们还能想办法阻拦拒绝,反正他们早已经不睦,大不了就是將人送出宫后被太后阴阳几句。 可是如今魏太后都已经把话放到明面上来了,他们要是再拒绝便是他们的错,而且太后话中还提及沈霜月和太子交好,有大功在身。 她今日要是不与太后去,怕是就会落个得志张狂,不敬太后的恶名。 沈霜月坐在席间忍不住轻嘆了声,她知道今夜与魏太后这一面不见也得见,看太子和景帝为难,她主动起身说道,“陛下,民女之前身子受损,抵不住这殿中闷热,而且太后娘娘前两日曾命人过府,为臣女赐下厚赏,臣女想要与太后娘娘谢恩,还请陛下准允。” 景帝皱眉看了眼沈霜月,片刻才道,“既然如此,那便陪太后去后殿吧。” 沈霜月道:“臣女遵旨。” 景帝又道:“太子妃,沈娘子之前身子受损,又攸关朝廷筹粮大事,你也跟著一併去吧,好生照顾太后娘娘,也留意著沈娘子,若她有什么不妥及时唤太医过去,免得惊嚇到了太后。” 太子妃连忙起身:“儿臣遵旨。” 殿中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景帝这是防著魏太后做什么手脚,毕竟沈霜月如今可是唯一能替朝廷筹粮的人,而太后可未必想要看到太子借賑灾的事情揽尽民心,况且这中间还插著二皇子一条命。 魏太后似早料到景帝会让人跟著,闻言只冷著眉眼看向景帝,“放心,哀家会保沈娘子安康。”说完转身便让虞嬤嬤扶著她离开。 太子妃连忙行礼告退跟了上去。 “阿月…”沈老夫人不安。 沈霜月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了句“没事的”,便也起身跟著旁边指引的宫人离开,而原本站在后面的司惢则是悄悄离开,打算去给守在旁边暖室里的胡萱和之前去更衣的定远侯传讯。 第321章 与太后对弈 设宴的正殿因为魏太后几人的离开,也带走了不少人心神,但曲乐奏响后,表面上依旧热闹。 所谓的后殿並非正殿隔廡,而是中间置有长长绕廊直通去的稍小一些的附殿,沈霜月被宫人引著刚出殿內,就瞧见先一步等在前面的太子妃,而她身旁站著司惢和胡萱。 “太子妃娘娘。”沈霜月上前。 太子妃点点头,朝著引路那宫人说道,“你先下去吧,本宫带著沈娘子去见皇祖母。” “这……”那宫人顿时迟疑,“虞嬤嬤交待让奴婢领著沈娘子过去……” “虞嬤嬤的话你听,本宫的话就听不得了,还是本宫这个太子妃在你眼里,还比不得寿安宫里的一个嬤嬤?” 太子妃向来都是和气至极,瞧著温柔端庄,可此时眉眼一沉,身上那属於上位者的气息瞬间爆发出来,而她口中的话更是嚇得那宫人连忙噗通跪在地上。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求太子妃娘娘饶命。” 太子冷哼一声:“退下!” 那宫人不敢耽搁,连忙磕头退了下去。 等人走后,太子妃才收敛了身上气势,走到沈霜月身边低声说道:“今夜太后举止有些异常,赐婚之事也颇为蹊蹺,原还想著让你不必与她相见,可如今……”她拉著沈霜月的手,“太子殿下很是担心,要不然本宫命人去寻裴侯爷。” 在太子妃看来,这满朝上下,恐怕也只有一个裴覦,能有办法对付得了魏太后。 沈霜月却是摇摇头:“寻他无用。” 裴覦的確强势,有景帝“恩宠”,又大权在握,再加上他每次都是拿著魏家和太后的错处,所以才能理直气壮地屡次冒犯而不被严惩,可这次不一样,魏太后召见朝中女眷,裴覦一个外臣根本没有资格插手。 更何况刚才的事情事发突然,可后来裴覦来了之后,她也隱约回过神来。 魏太后之所以突然给郑瑶和四皇子赐婚,十之八九是和之前外间那些谣言有关,她恐怕是和外间那些人一样,以为裴覦想要和肃国公府联姻,不愿意让他再得军中助力,所以才会横插一脚,想要强行赐婚。 魏家和裴覦之间的关係,沈霜月是清楚的,裴覦屡次坏魏家好事,帮著景帝削弱魏太后在朝中权势,又弄死了二皇子,魏家恨不得將她除之而后快,只是因为裴覦这人无亲无故,又无牵掛,浑身上下寻不到半点软肋,所以魏家一直奈何不了他。 这个时候要是把裴覦找来,以魏太后的精明定然能够看出来裴覦对她的看重,到时候一旦察觉裴覦对她的心意,魏太后又怎么会放过她这个好不容易出现的软肋。 沈霜月低声说道,“裴侯爷因为前朝的事情,已经跟魏家闹的不可开交,这个时候让他过来只会火上浇油,反而容易惹出事端,所以您不仅不能让人唤他过来,还要帮民女传话给他,让他不必担心。” “可是……”太子妃担心。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霜月安抚著她,“太后既当眾宣我,那这一面不见也得见,她找我无非是为了二皇子或者筹粮的事情,就算心有怨憎也不会对我如何,否则她无法跟天下人交代。” “魏家如今已是多事之秋,就连太后也因二皇子声名蒙尘,这个时候她不会用这般明显的手段害我,而且您別忘了,南地的粮还未送到京中,一旦我出事,筹粮之事生了波折,哪怕她是太后也担不起民愤。” 要是太后今日暗中宣她,或者是私底下用什么手段,她还会担心魏太后会暗下杀手,可这般明晃晃地宣她,魏太后不敢让她死。 太子闻言想了想,觉得沈霜月说的也有些道理,她神色不由放鬆下来。 沈霜月说道:“太后已经等著了,咱们过去吧,等下她若要单独见我,太子妃不必强行留下,我会小心应对的。” 太子妃抿抿唇,想起眼前这女子聪慧,而且这里离设宴那边也不远,万一有什么事情她在外面也能隨时应对,所以就点点头:“好,裴侯爷那边,我会让人去传话。” …… 太子妃交代了下面人一声,便有宫人快步离开,而她则是领著沈霜月一起去了后殿。 虞嬤嬤早在门前候著,见著二人时恭敬道:“还请太子妃娘娘在暖室稍候,太后娘娘有事情要单独召见沈娘子。” 太子妃深吸口气,果然! 刚才她与沈霜月已经商议过了,便也没有强求,太子妃温声说道,“刚才殿內闷得慌,本宫便在这廊下站站,沈娘子你且去吧。” 沈霜月领著胡萱入內时,虞嬤嬤却伸手一拦,“沈娘子,太后娘娘只见您一人。” 沈霜月顿了下,“胡萱,你在这里等我。” “小姐……” 胡萱脸色微变,太子妃不进去就也算了,可她也不进去,万一太后突然朝著小姐动手怎么办?她刚想说什么,虞嬤嬤便已说道,“太后娘娘喜静,难得想要与沈娘子说说话,连奴婢们都只允在外间候著。” 沈霜月就明白这话是在说里间只有魏太后一人,虽不知道真假,但虞嬤嬤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便朝著胡萱摇摇头。 胡萱这才忧心忡忡的留在了门前,而沈霜月则是微提裙摆,踏过了门槛入內。 里间灯火亮堂,沈霜月走了几步听到殿门关上,她停了下就继续往前,等绕过挡风的二道帘门,就瞧见里面坐在榻上魏太后。 屋中並无外人,魏太后一身华服比之上次相见时威严更重,她斜倚在身旁的小桌上,正摆弄著上面已经放好的棋盘,听到动静抬头,望向沈霜月时倒是少了方才殿內剑拔弩张的凛厉,淡声说了句。 “来了。” 沈霜月上前几步,“民女叩见太后娘娘。” 魏太后挥挥手:“別多礼了,起来吧。” 沈霜月起身之后,就听她道,“可会下棋?” “回太后娘娘,会一些。” 魏太后招招手,“那来,陪哀家下一盘。” 沈霜月诧异了瞬,她和魏太后之间可算不上友好,上一次见面就已有过不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也都不是什么好事,她还以为魏太后会朝著她发难,可没想到竟是让她陪著下棋。 她迟疑了下,这才走上前,坐在了魏太后对面。 桌上棋盘空荡荡的,上面还没落下棋子,等沈霜月坐定之后,魏太后才落了黑子。 沈霜月见状也没有多言,拿著棋子便与太后对弈起来。 屋中火烛燃烧时噼啪作响,隱约还能听到前面大殿上的舞乐声,隨著棋盘之上落下的棋子越来越多,魏太后突然出声,“你这下棋的路子,倒是与你父亲不太像。” 沈霜月顿了下,落下一子,“太后娘娘与父亲对弈过?” 魏太后说道:“没有,但当初你祖父还在时,沈敬显也曾做过皇子伴读,哀家那会儿还是皇后,曾见过他与人对弈,他这人有世家的清高自持,但又不失圆滑懂分寸,就和他如今在朝中为官之道如出一辙。” 沈霜月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沈敬显圆滑懂分寸,她却和他不一样,子不似父,魏太后这是在借著说沈敬显的事情点她呢。 沈霜月声音柔顺,拿著棋子说道:“父亲得祖父教养,身负沈氏一族盛衰,又志在朝堂,自会勤修自身,民女不过是后宅女子,没有父亲那般远大志向,自是与父亲不同。” 沈敬显想要沈家兴盛,一心为了沈氏一族,自然颇多顾虑,为人算计极多,可她如今又算不得沈家人,与沈敬显他们不过是表面关係,又自成一户,她要和沈敬显一样干什么? 太后將手里棋子放在棋盘上,“可人生在世总有顾全,锋芒太盛,岂不知会招来祸事。” 沈霜月轻声道:“太后娘娘说的是,臣女前半生已经尝尽了世间祸事,只求接下来日子能够安稳,但老天爷的事情岂是凡人可料,若狂风骤雨真有临身之时,臣女倒也不惧。” 魏太后皱了皱眉,她自然知道沈霜月之前经歷,至亲陷害,四年苦楚,尝尽了流言蜚语、夫家苛待,几经生死又与母族几近决裂。 沈敬显做的那些事情能够瞒过別人,却瞒不住魏太后,四年前沈婉仪构陷沈霜月后,分明是沈敬显替她扫乾净了一切尾巴,將亲女儿送入绝境,而沈霜月和谢家义绝之后,与沈家虽未断亲,却也是几乎到了决裂。 眼前这女子吃过旁人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苦,四年磋磨不仅没折断她傲骨,反將她一身骨头磨的如同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刃。 魏太后將黑子落於那白子之间,“但有些风雨,是要人性命的。” 她直言说道, “当初在谢家你的確是遭了苦难,但是这中间从无魏家手脚,哀家虽然看重谢淮知,那也是因为他颇有能力又得了沈家提携,若非是你父亲,他一个外嫁魏家庶女的儿子,也未必能入了哀家的眼。” “比起你父亲和沈家的推波助澜、助紂为虐,哀家和魏家可从未插手过你和谢家的恩怨,也不曾对不住你!” 第322章 打得一手好主意 沈霜月没想到魏太后会把话说的这般直接,不由沉默了一瞬。 “太后娘娘的確没有对不住我。” 四年前的算计,后来她被迫嫁进庆安伯府,甚至她在谢家所遭受的一切,从无魏太后和魏家插手,太后对谢淮知的看重,也的確全都是因为沈敬显对他那几年的扶持提携。 若非沈家对谢家的“愧疚”,魏家想要藉此拉拢沈家,谢淮知根本走不到后来那般位置,魏家所为不过是顺势而已,比起沈敬显和谢淮知的可恶,不足其万分之一。 魏太后唯一插手的事情,就只有她將谢家之事闹出来时,阻拦她和谢淮知义绝,可这本也是在情理之中,而且当日阻拦不成之后,魏太后放她离开了寿安宫后,之后也不曾特意为难过她。 魏太后见沈霜月承认了她的话后,眉宇一沉,“哀家既无对不住你,你为何要帮著太子和定远侯,那般算计哀家和魏家?!” 见沈霜月抬头,魏太后冷言, “你也用不著狡辩,打从你和谢家义绝之后,你行事虽有遮掩,但並非寻不到痕跡,你替太子募粮之事也就罢了,事后那城外遇袭一事,你分明未曾受伤却可以以此激起民愤,诱二皇子入瓮。” “哀家与魏家筹谋多年,耗尽心血培养二皇子至今日,却没想到他儘是毁在了你一个女子手上!” 沈霜月闻言脸上並无太多害怕,甚至都没有因为太后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而起身跪拜,她只是静静拿著手里的棋子,看向魏太后,“那依太后娘娘所言,臣女就该坐以待毙?” “城外遇袭之事非我引导,若不是有人想要害我,又怎会牵扯进了二皇子,至於筹粮的事情,民女最初也不过是不愿见北地灾情严重,让无辜百姓死伤太多,想要略尽绵薄之力,后来太子插手其中,民女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顺势而为。” 她没忘记之前將骆家筹粮的事情,推到了太子身上,而且如今朝中无论是魏家还是其他朝臣,有不少都觉得太子是早就知道北地灾情的事情,又提前命人囤粮,而她不过是被太子推出来的“挡箭牌”。 沈霜月未曾有想要暴露这一切都是她一人所为的意思,所以毫不犹豫就直接將太子拉了出来。 “当初民女深陷谢家之时,是太子殿下帮了民女,亦是她助民女查清了过往真相,民女不过是心怀感恩想要回报一二,从未想过会牵扯出后来那么多事情,更未想过会將二皇子也拉了进来。” 她说的理直气壮,甚至面对魏太后满是沉厉的目光,也没有半点犹疑和露怯。 她不过是个感恩图报的小女子,又不知道朝中那些事情,更不曾想过二皇子会“袭击”她,她怎么会算到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情,这一切不过是太子和魏家的较量,二皇子自己凑上来当了炮灰。 和她这个小女子有什么关係? 沈霜月认真说道,“太后娘娘今日既宣召我,想必也是知道我与沈家的关係的,我与谢家义绝之后只求安稳,又与魏家还有太后娘娘无冤无仇,我又怎么无端招惹祸事上身。” “要说起来,您与其怪罪民女,倒不如怪二皇子,若非他让人袭击民女,嚇的民女为求自保不得不將事情闹大,又怎会牵扯出后来那么多事。” 魏太后看著对面毫无怯色,將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的理直气壮的女子,一时间竟有些噎住。 她相信沈霜月刚开始或许只是为了报恩,可是后来的事情她要是不知道才有鬼了,筹粮的事是太子拿她挡了挡箭牌,那后来的事呢?城外那日若非她故意为之,二皇子也不至於惹了民愤,也不会让他们措不及防落入景帝和裴覦那贱奴的圈套之中。 可偏偏,那日攛掇人动手的,还是魏家血脉的五皇子。 一想到此事,魏太后就忍不住气血翻涌,要不是五皇子那个混帐东西,要不是他主动送了把柄上去,將事情弄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又將魏家死死拽著想要一併拉入深渊。 她何至於因为有所求,而被一个臣子之女,以言语逼迫到这般地步! 沈霜月其实將话说完之后,就已经在等著魏太后动怒,毕竟她这套说词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其中真假,魏太后並不是个好脾气的上位者,而且多年权柄在手,早已经养成不容人冒犯的性子,否则何至於將景帝、太子压迫了这么多年。 她今日单独召见,沈霜月原以为会有泄愤之举,可打从进来之后魏太后的举止却又不像,她不太想与这个沉浸朝权后宫多年之人周旋,所以才会故意以言语想要激怒,试探一二。 没想到魏太后明明气的脸都沉了下来,却依旧没有朝著她发怒。 沈霜月捏了捏手心里的棋子,心中多了几分思量,魏太后这样子,怎么瞧著不像是想要找她麻烦,反而是想要以“旧事”拿捏於她,倒像是对她……有所求? 魏太后也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女子根本不像是寻常闺中之人那般好拿捏,反倒是滑不溜丟,聪明的过分,她也不再跟沈霜月兜圈子,直接说道:“照你的意思,你对哀家和魏家,没有恶意。” 沈霜月点头:“没有” 魏太后道:“你也未曾帮著太子和定远侯算计我们?” 沈霜月摇摇头:“自然。” 魏太后看著他,“好,你既然这么说了,那便替哀家办件事情,哀家就信了你无心插手太子和魏家之事。” 沈霜月心中跳了下,道了声果然,这魏家还真是对她有所求,而且能让魏太后这般兜著圈子郑重其事的,恐怕绝非是什么容易的小事,她未曾开口询问,但身子坐直了些,神色也认真起来。 魏太后说道:“之前你替朝廷筹粮,曾说过南地的九道鏢行在替朝中购买粮食?那骆家应是太子提前准备好的,但以你的本事,想必南地收粮的事你应该也有插手吧。” 沈霜月面色微变,隱约猜到了太后想要说什么,但此事由不得她推脱,毕竟之前她送过一批粮食进京,而且之前城外遇袭时,九道鏢行的人也替她出过头,就连如今身边都还留有他们的人。 魏太后既然这么问了,显然是查到了什么,她就算否认了也没有用,所以沈霜月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是。” “不错,算是坦诚。” 魏太后见她这般诚实,神色缓和了些,“南地离京中太远,收购粮食,押送进京都不是容易之事,而北地的灾情等不及,哀家手中有一批粮食,可以依照你们在南地收购粮食之价交予朝廷。” “而你所要做的,便是替哀家隱瞒了这批粮食的出处,只需要对外说这些粮食是你借九道鏢行之手,在南地收购得来即可。” 沈霜月心里的石头落地,刚才的猜测都成了真,太后果然是对她有所求,而且这求的事情还不小,她心里过了一道,也就明白了太后为什么会这么做。 之前五皇子借著魏家的人脉,又假借二皇子之名,瞒住了所有人和北地官员勾结欺上瞒下,遮掩了北地灾情,又提前从江南一带筹集粮食大批囤积之后,以图粮价飞涨,赚个盆满钵满。 前段时间也的確如他所愿,北边因为缺粮,粮食价格攀升到了极为可怕的地步,当时五皇子若是愿意放粮,早已经赚取了一大笔银钱,可问题是他太过贪心,眼见朝廷这边拿不出粮食,百姓恐慌,盼著粮价更进一步,所以死死抓著粮食不放。 他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借一次之力赚的夺位的本钱,可谁能想到冒出她这么个“意外”来,不仅拿出粮食缓解了京中危局,更是与九道鏢行还有骆家那边筹到了足够的粮食替朝廷賑灾。 自从朝中募得粮食,源源不断的粮食送进京城开始,粮价就已经慢慢回落,百姓心神安稳下来后,也不再像是之前那般疯狂的抢粮。 如今市面上的粮价,虽然比之往日里正常价格依旧高的离谱,但问题是,五皇子和下面勾结官员手中囤积的那批粮食,根本不敢拿出来,因为这个时候无论是谁拿出那么多粮食,都难以逃脱上面人的目光。 更何况如今隱瞒北地灾情的罪魁还没查出来,一旦五皇子这个时候拿出粮食,那就等於是不打自招,到时候就连二皇子帮他背的黑锅也会显露出来,而魏家更是会被牵连惹上大祸。 当然,五皇子也可以不拿出来,但是那么多的粮食砸在手里,別说五皇子会狠狠脱一层皮,就连下面那些与他勾结的官员、商户,也会赔得倾家荡產,届时那些人定不会放过五皇子,甚至是魏家。 魏家虽然地位超然,魏广荣也权势滔天,可一次性得罪这么多人,就算是魏家也扛不住。 如今最好的办法,莫过是將五皇子手中的粮食,借著沈霜月和九道鏢行的手过了明路,直接卖给朝廷。 这样不仅安全,能直接將五皇子和魏家从北地的事情里摘出来,而且多多少少也能赚一些银钱,不至於血亏。 魏太后倒是打得好主意。 第323章 你若帮我,让你嫁进魏家 沈霜月总算明白了魏太后的心思,而魏太后见她面上沉默,不由开口, “朝中如今急著賑灾,各处都不安稳,哀家也不愿意见北地饿殍遍野,这批粮食一旦入京,便能立刻缓解了朝中危局,更能早日平定北地灾患。” “哀家也不白让你帮忙,只要你能替哀家办好这桩事情,届时这批粮食哀家给你一成的纯利,从今往后在这京中,无论你想要做什么,哀家和魏家都会庇护於你,就算是你父亲和沈家也不能欺你。” 话到此处,看著沈霜月依旧未曾说话,魏太后继续道,“而且刚才在席间,你应该也看到哀家那个侄孙了吧,他名魏珏平,是魏家长房嫡出的第二子,今年刚满二十,容貌俊逸,性子也极好,而且他至今未曾定亲,身边更无任何侍妾通房。” “你和谢家义绝之后,虽不说往后难以婚嫁,但是再想要找一门好婚事却不容易,哀家可以让平儿迎娶你为妻,且保证往后身边唯你一人,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室。” “等你二人成婚之后,哀家便让魏家长房將一半的管家权给你,你若有能耐让我兄长对你另眼相看,让魏家女眷服你,就算是魏家中馈之权也未必不能拿到。” 魏太后看著对面容貌倾城的女子,神色之间满是认真之色。 她是真的很欣赏沈霜月的脾性,也喜爱她於泥泞之中不认沦陷的傲骨,拋开其他事情不谈,光只是性情和为人上面,沈霜月远比与她有血脉亲缘的魏家那些女娘,更像她。 沈霜月也没有想到,魏太后居然会给出这种承诺,她沉默了下,才开口, “太后娘娘所言,的確让人心动。” 五皇子手中那批粮食绝不会少,一成的纯利已是极高的报酬,更何况还答应让魏家长房嫡子迎娶她这个二嫁女,不仅允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更许出魏家中馈之权,若换成是旁人,这般重利之下又怎会不心动。 “只可惜……”沈霜月轻声说道,“您许诺的这些东西,民女也得要有命享才行。” 魏太后目光一沉:“有哀家在,自然会保你周全。” 沈霜月闻言问道,“那太后娘娘可否告诉民女,您手中的这批粮食从何而来。” 魏太后道,“自然是魏家筹得。” 沈霜月静静看著她:“太后娘娘是將民女当傻子戏耍吗?您刚才也说了,您手头这批粮食入京,能立刻缓了北地灾情,魏家若有能力拿出这么大一笔粮食,当初早就让二皇子前往北地賑灾,揽取这天大的功劳,又怎么还会有后面那些事情。” “更何况太后娘娘这般费尽心思,恐怕也不只是想要借民女赚点朝廷的粮钱吧。” 她没了之前的温顺,眉眼冷淡下来之后,整个人也多了几分锋芒, “之前太子借著骆家筹粮,替骆巡骆大人揽了北地賑灾的差事,可一旦民女將太后娘娘这批粮食送进京城,骆家那批还未进京的粮便可有可无,届时骆巡的差事怕也会被元辅他们想办法夺去。” “而且京中有了粮食,太后娘娘和元辅恐怕就会藉机压价,朝中也不会再以之前的价格来收购南地的粮食,南地那些粮商和九道鏢行本是於困境帮扶朝廷,替朝廷解围,朝廷却出尔反尔,有粮之后便打压他们,届时作为出头从他们手中筹粮的太子定会失了人心,民女更是会被那些商人厌憎。” “太后娘娘既想利用民女,却还遮掩意图,民女若真答应替您解决了你手中这批粮食,便是直接与陛下作对,更是陷太子於不义,而且民女若真遮掩粮食出处,又岂能瞒得过皇城司和定远侯。” 沈霜月提起裴覦时,眼神中露出几分惊惧,声音越发冷了些, “那裴侯爷出身奴营,向来行事肆意又心狠手辣,连二皇子都逃不过他的手,太后娘娘也奈何不了他,我若是敢背叛太子殿下和陛下,他恐怕会第一个要了民女的命。” “太后娘娘说的条件,民女的確动心,但民女怕今日出了这门就会没了性命。” 沈霜月说完之后,將手中一直拿著的棋子扔进了一旁的棋盒里,然后站起身来,朝著太后行了一礼, “方才太后娘娘说的话,民女可以当作未曾听过,出了这门也绝不会与旁人提及。太子妃娘娘还在外间等著民女,民女就先告退了。” 见她行礼之后,便起身朝外走,魏太后低喝出声。 “沈霜月!” 她伸手也同样扔了手中棋子,脸色沉冷下来,“你惧皇帝,惧太子,就不惧哀家?你可知道,哀家动动手指,同样能要了你的命!” 沈霜月回头,“太后娘娘自然能要了民女的命,但如今南地粮食还未入京,天下百姓都看著朝堂,民女若是死了,太后娘娘拿什么与陛下交代,又拿什么跟那些等著粮食賑济的灾民交代。” “民女这条命本就是从谢家捡回来的,就算太后娘娘拿了也没关係,但是太后娘娘捨得用整个魏家,还有您的名声来给民女陪葬吗?” 魏太后动怒:“你!” 沈霜月面色清冷,没了素日里的柔顺温和,那眸子里浸著冷色,整个人也是锋芒毕露, “民女不愿意掺和皇室爭斗,也无意於魏家和太子殿下以及陛下之间的爭端,但是太后娘娘也莫要欺民女太甚。” “之前二皇子袭击民女时一直喊冤,关於北地之事也道他不知情,如今勾结北地官员、隱瞒灾情的罪魁还未寻著,但魏家却突然拿出这么大一笔粮食,想必陛下他们定会对这粮食的出处很感兴趣。” 魏太后万没有想到,沈霜月居然敢这么对她说话,霍然抬头寒声道,“你敢威胁哀家?” “民女不敢。” 沈霜月说道,“民女好不容易逃脱谢家泥沼,只想安安稳稳生活,还请太后娘娘体谅。” 她朝著太后又行了一礼, “今夜之事,太后娘娘召见民女只为閒聊,其他的民女一概不知,民女先行告退。” 沈霜月说完之后便起身朝外走去,等拉开房门时,就看到虞嬤嬤领著寿安宫的人挡在门前,而太子妃带著胡萱二人则是站在门前不远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太子妃连忙回头,看她走出来时神色一松,快步过来。 “沈娘子,你可还好?”太子妃低声问。 沈霜月温和说道:“太后娘娘怜惜我之前受惊之事,又掛心南地那些还未运送进京的粮食,所以召我过来询问了两句,眼下已经无事了,太后娘娘还想休息一会儿,让我与太子妃一起先回前面大殿。” 太子妃闻言心中诧异,沈霜月身上没有任何痕跡,面上也不像是被为难过的样子,而且太后这么轻易放她出来,难不成还真是突然好心了关心起沈霜月和朝廷筹粮的事了? 她有些疑惑,但见沈霜月安然出来了,到底还是鬆了口气,她其实也不太愿意去见太后。 “那就好,咱们出来也有一会儿了,的確该回去了。” 太子妃朝著虞嬤嬤说道,“本宫先带沈娘子过去,皇祖母这边,就劳烦嬤嬤了。” 虞嬤嬤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太子妃这话她不能不回,只能蹲身,“这是奴婢该做的事。” 太子妃点点头,领著沈霜月便走。 二人离开之后,虞嬤嬤目送她们走远,正想要进屋时,就听到里间一声响动,似是有什么被掀翻在地。 她面色一变,连忙朝著身旁的人吩咐一声守好门前,人就提著衣摆快步朝著里面小跑了进去。 第324章 不识好歹的东西 “太后娘娘!” 桌上棋盘被人掀翻,黑白棋子落了一地,交织出满地狼藉。 魏太后面坐在榻上早没了之前閒適,阴沉著眼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沟壑尽显,像是怒极,她胸前起伏著,压不住心头那股鬱气,又抓著手边的茶盏重重砸了下去。 哪怕之前魏家受损,二皇子出事,她虽有怒气,更多的却是对於魏家將来的担忧,对於精心培养的血脉废弃的遗憾和压抑。 可是眼下因为沈霜月,她是真真切切的动了怒。 朝中裴覦对她百般挑衅也就算了,那本就是皇帝培养出来的刀,为了从魏家手中夺权,那贱奴又有滔天功绩在身,於朝中轻易动不得,再加上他抓著魏家的把柄才让她不得不忍让。 可是沈霜月是个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个后宅女娘,一个瞧著温温弱弱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竟然也敢这般忤逆她!! 还真以为她这个太后是白当的?! 虞嬤嬤看著脸色铁青的魏太后,顾不得脚下碎瓷,连忙走上前扶著她,“太后娘娘息怒,当心伤了身子。” 她伸手替自家主子顺著气, “这世家诸事都不如您自己要紧,您若是气出个好歹,岂不是便宜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魏太后深吸口气,是啊,当心身子。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年轻女娘,挥斥方遒紧握朝权,哪怕与皇帝都能硬碰硬丝毫不惧,如今的她已经年迈。 如树木濒临枯槁,气血也不如当年旺盛,她根本经不起折腾,她还要保重自己多照拂魏家几年,更不能因为旁人將自己气出病来,白白便宜了皇帝和太子!! 眼见太后呼吸慢慢平顺下来,只脸上还残留著怒意,虞嬤嬤重新倒了杯茶给她。 太后沉声道:“沈霜月走了?” 虞嬤嬤点头,“方才沈娘子进来后,太子妃就一直在门前站著,奴婢瞧著东宫对她当真是极为看重,她一出去,太子妃就领著她直接离开了。” 那副模样像是生怕他们会將沈霜月如何。 虞嬤嬤也是知道太后为何让沈霜月来此,她忍不住低声问,“太后娘娘,五皇子那事,沈娘子没答应?” “她就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魏太后面无表情,冷斥了声。 她原本以为沈霜月是个聪明人,还对她高看了几分,也是对她存了欣赏之意,所以才愿意让魏家长房的嫡次子来迎娶她这个二嫁女为妻,更许以魏家將来的管家之权,要知道魏家长房嫡妻还在,她所许给的条件已经是极重的承诺。 她知道沈霜月愿意替太子出头,当那挡箭牌,恐怕不只是为了之前的恩情,太子必定也许给她了不少好处,可在她看来再多的好处能多过她给的?那可是魏家主母的位置,这满京城多少贵女都高攀不上。 可是魏太后没有想到,沈霜月竟是一口拒绝,甚至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虞嬤嬤面上也是露出几分诧异,她是知道自家主子许诺了什么,那沈霜月居然拒绝了,她忍不住说道,“那太后娘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皇城司那边对北地的事情越查越深,而且因著二皇子的缘故,定远侯他们已经疑心上五皇子了,近来南地的粮食源源不断送进京城,骆家的粮再有六、七日也该到了。” “之前五皇子让人压著不准放粮,如今眼见著粮食进京,帮著五皇子囤粮的那些人已经快要压不住了,要是那些粮食不儘快处置了,安抚住下面的人,恐怕会生出大祸来。” 五皇子太过贪心,之前一直压著下面的人不让放粮,想尽办法製造恐慌抬高粮价,如今粮食进京,粮价逐日下跌,最重要的是朝中不缺粮后,那么大一批粮食根本没办法遮掩所有人耳目放出。 能够跟隨五皇子干下这种杀头买卖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本就是衝著那滔天利益而来,如今眼见著不仅利益没了,还有可能將九族性命都赔进去,他们哪能坐得住,届时恐怕第一个就將五皇子和魏家给拉扯进去。 魏太后怎能不知道这一点,脸上越发的难看,早知道她千疼万宠出这么个东西,当初就不该让那旁支庶女进宫,也该早早就將五皇子这孽障给掐死了事! “让北地那边有粮的人,先暗中寻找当地粮商想办法出粮,朝中賑灾的粮要运过去还需要些时日,眼下能出多少是多少,让他们价格放低一些,將自己也藏严实了,要是被人察觉了身份,就不必活著了。” “还有,谢淮知不是先行去了北地賑灾,让人想办法联繫他。” 虞嬤嬤轻声问,“太后娘娘是想要让谢伯爷来替咱们遮掩这批粮食的出处?”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魏太后脸色极为不好,“哀家原本想著沈霜月若是答应了,便能直接將所有事情解决,说不定还能趁机坑太子和那骆家老三一把,可没想到沈霜月这般不知好歹。” “那些粮食留在手中,只会越来越贬值,而且若不儘早出了也是隱患,谢淮知既然摊上賑灾的事情,將粮食给他也算是过了明路,以他的聪明自然会替这些粮食找一个合適的出处。” 虞嬤嬤闻言迟疑了下,“可是,之前元辅为保二皇子,將北地賑灾的事情强行推给了谢伯爷,而且他去之后形势艰难向京中求援时,您和元辅也未曾出手相助,他会答应帮咱们吗?” “他会的。” 魏太后说的毫不犹豫,没了之前怒气冲头的样子,此时的魏太后恢復了素日里的冷静, “庆安伯府因为他们那一通折腾,早就没了將来,谢淮知的名声更是一塌糊涂,於仕途之上再无机会,賑灾的事情虽说危险,大哥也有些私心,但是也何尝不是谢淮知唯一起復的机会。” “他此次北上,成了便能恢復谢家荣光,重入朝堂,败了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放过賑灾的功劳。” 第325章 既然她不愿,那就毁了她! 骆巡是太子的人,又是携带骆家“半卖半赠”给朝堂的大批粮食北上,到时候賑灾之事的话语权必定会落在骆巡身上。 如今北地灾情已不是难事,朝中有粮有钱,只要賑灾结束就是大功劳,而等到事后分取功劳时,身为出力最多的骆巡也必定会占去头功,谢淮知怎么可能愿意。 如果这个时候他也能寻到一批粮食,又先行一步进入灾地,到时候就算骆巡与他分工,二人孰胜孰劣还不一定。 庆安伯府爵位不稳,这是谢淮知唯一的机会,谢淮知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魏太后沉声说道:“谢淮知的母亲到底是魏家人,他身上也流著魏家的血脉,就算心中再有不满,也不会拒绝到手的助力。” “你去跟大哥说一声,让他派人联繫谢淮知,告诉他,只要他肯答应,魏家不仅给他这批粮食,还会尽力助他压下骆巡,只要谢淮知不蠢,他都定会答应。” 虞嬤嬤说道:“可是这么多粮食,他能找到理由遮掩吗……” “那是他的事情!” 魏太后冷声说道,“他如果连这点事情都没办法办妥,瞒不过朝中,那哀家和魏家何必帮他?” 要有所得,总得先要让他们看到他的价值,一个无用之人,又凭什么让魏家帮他? 虞嬤嬤闻言便没再问,只点点头说道:“是,奴婢等下就让人给元辅传话,只是娘娘,那沈娘子那边会不会透露这些粮食的事?” “她不敢。”顿了顿,魏太后又道,“况且就算她透露又能如何,你以为裴覦和皇帝他们猜不到吗?” 五皇子陷害二皇子的事情,做的太过粗糙,连她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一直盯著他们的皇帝几人。 既能猜到谁是罪魁,那之前被疯狂囤积收拢的粮食在哪里,也就不言而喻,也正是因为如此,裴覦和皇帝的人死死盯著魏家这边,让他们根本没办法做什么,要不然她怎么会出此下策,来找沈霜月。 魏太后只要一想到五皇子,眉眼就忍不住阴沉,而刚才那般毫不犹豫悖逆她的沈霜月,更是让她生出戾气。 “哀家原本还想要给沈氏个好姻缘,可她既然这般不识好歹,看不上我魏家长房嫡子,那就怪不得哀家了。” “虞嬤嬤,哀家记得,裴覦那贱奴与沈氏应该交集不浅吧。” 虞嬤嬤愣了下,低声道:“是有些交集,但多是为了替陛下办差,咱们的人说太子都曾私下去找过她几次,反倒是定远侯只是奉皇命保护她时,去了两次,其他的倒不曾听闻。” 魏太后身形朝后微靠,手臂搭在桌上,“可是定远侯近来所办每件差事,都是与沈霜月有关,就连沈霜月和离,也少不了他的影子。” “那沈氏容貌倾城绝艷,又清冷惑人是难得的尤物,而那定远侯二十好几,身居高位,却迟迟不肯娶妻议亲。” “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虞嬤嬤面色微动,瞬间就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定远侯和沈霜月之间的確没什么,他所做之事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是为了帮著景帝对付太后和魏家,先前二人几次交集,裴覦便借谢家之事拔了魏家在户部、刑部的棋子,挑拨了沈家和魏家关係,最后更是將二皇子也拉了下去。 可要是换种说法,这里面的的確確,每件事情都能看到沈霜月的影子,她是棋子,亦是算计魏家的藉口,可如今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他们对付定远侯的工具。 毕竟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艷色蜚闻更毁人声誉。 特別是,这二人一个权倾朝野,一个民心正盛,稍有错处便会无限放大。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虞嬤嬤目光闪了闪,“可是,定远侯显然是中意郑七小姐……” “中意又如何,哀家是绝不可能让他娶了那郑瑶。” 那贱奴本就已经权盛,威胁到了魏家,要是再让他得了肃国公府助力,但將来朝中还有谁能压得住? 今日赐婚郑家和四皇子虽然没成,但是魏太后也绝不会让裴覦有机会娶了肃国公府的女娘。 虞嬤嬤自然也不愿意看到定远侯权盛,可是……“定远侯和沈娘子之间,几次交集都是光明正大,私底下也没什么往来。” “朝中之人都知道他先前插手谢家的事情,是为了替陛下为难魏家,单靠几句流言蜚语,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那就让人亲眼看到他们二人亲近。” 魏太后神色冷然,“皇帝和太子不是生怕哀家动了沈霜月,毁了他们募粮的事情,那哀家便偏要动她一动。” “你说,那沈霜月若是遇袭垂危,定远侯身为皇帝的人,他可会作壁上观?” 要是沈霜月死了,筹粮的事情断了,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势会彻底乱了,皇帝和太子如今的胜面虽不说顷刻坍塌,但势必会麻烦缠身。 她就不信裴覦那贱奴会忍得住。 沈霜月是女子,想要对付女子的手段,远比对付一个男人要容易的多,魏太后本不愿意用如此手段,可奈何沈霜月那般不识趣。 而且裴覦近来已彻底投向了太子,景帝也默许了此事,沈霜月既是太子的挡箭牌,又替太子揽尽民心。 那她倒不如成全这二人一把,送他们一桩“好姻缘”,让他们二人身败名裂,各自怨憎! “去,让殷临过来见哀家。” 虞嬤嬤看著魏太后眼底浮出的杀意,心中狂跳,她连忙低头,“奴婢这就去。” …… 沈霜月丝毫不知道她离开之后,那殿中发生的事情,但是她心里也明白,自己今天夜里是彻底得罪了魏太后。 太子妃与她同行时,忍不住小声问,“太后娘娘刚才与你说了什么?” 沈霜月沉默了下,如实以告,“她想替我和魏家长房那个嫡次子赐婚。” 哐啷—— 太子妃一脚踢在了台阶槛,整个人险些栽倒下去,还是沈霜月眼疾手快的捞了一把,才將人拽了回来,只是她好不容易站稳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旁边的司惢瞪大了眼。 胡萱更是险些气笑,那老妖婆怕不是想屁吃!! “您没事吧?”沈霜月扶著太子妃,也是嚇了一跳。 太子妃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脚上踢到台阶的地方疼的厉害,可怎么都不及她心中错愕,这太后莫不是疯了不成,还是做媒做上癮了? 先是给肃国公府赐婚,如今又想给沈霜月赐婚,她月老上身啊? 不过这念头只是在心头一晃而过,太子妃也不是什么蠢人,而且她在宫中与魏太后相处多年,对她也算得上了解,这位太后娘娘从来不会做没用的事情。 那位魏家长房的嫡次子,是魏太后十分疼爱的晚辈,又是魏家下一辈中极为出色之人,她肯將让人迎娶沈霜月,肯定是沈霜月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你…拒绝了?”太子妃还记得刚才离开时,那边隱约传来的动静。 沈霜月“嗯”了声,“魏家门第太高,与我不適合,何况那位魏公子也未必能瞧得上我。” 莫说太后是想要利用她,就说她是二嫁女,和谢家那四年的婚事也闹的京中沸沸扬扬,魏家那嫡子怎么可能会心无芥蒂的接纳她。 魏太后或许真有想过,她能力足够的话让她当魏家將来的主母,可问题是想要做到这一步,她得付出多少心血,又得花费多少年,才能让魏家人心服? 她不可能蠢的为了桩一眼就瞧得到將来的婚事,出卖太子和皇帝,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醋罈子…… 一想起裴覦,她眉眼忍不住闪过抹轻笑,正想和太子妃说话时,抬头都瞧见廊道下阴影处站著的两道身影。 太子妃愣了下,“殿下,裴侯爷,你们怎么在这里?” 沈霜月也是连忙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裴侯爷。” 第326章 她想屁吃! 太子挥挥手,“起来吧,之前就与你说过,不必这般多礼。” 沈霜月闻言起身后,轻声说了句,“礼不可废。” 她知道太子性子温和,因为裴覦的缘故,再加上她之前帮忙筹粮的事情,对她也颇为“另眼相看”,但是他毕竟是太子,是大业將来的天子,性格再温和,看似再容易交好,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 否则万一將来太子登基之后想要清算,这不敬上位冒犯帝威,就是最大的罪名。 太子见她这般恭敬又有距离的模样,脸上忍不住露出些无奈来,他能猜到沈霜月对他的那丝“防备”,也知道她的心思,无非是怕她太过隨性將来会被清算,可是他都想要直接喊一声冤枉。 要不是情形不允,而且眼下也形势还未彻底明朗,他都想要说一声让他小舅母日日拜他,他怕折寿。 太子妃不知道这其中的道道,只开口问道,“殿下和裴侯爷怎么来了此处?” “你方才让人去传话时,我恰巧和裴侯爷在一起,怕你们被太后为难,所以就过来这边等著。” 主要是,太子过来是拦著裴覦,怕他担心之下做了什么当真闹出大事来。 太子心里清楚,魏太后眾目睽睽之下將沈霜月叫走,又有太子妃陪同,就算真想要做什么,也不可能直接朝著二人下杀手,顶多就是训斥为难几句,何况太子妃还特意让人传话,別让裴覦过来。 但是裴覦有多在意沈霜月,太子最是清楚不过,他可不敢赌自家小舅舅会不会一时关心则乱,所以乾脆跟著一起过来了,要是真有什么事情,也能帮衬一二。 只不过,话是不可能这么说的,他拉著太子妃关切道,“太后可有为难你?” 太子妃心中生暖,脸上也浮出浅红,“殿下放心,太后娘娘没有对妾身如何,她只是单独召见了沈娘子,命人將妾身挡在了外面。” 太子闻言说道:“那便好,我还担心她会因为之前的事迁怒於你。” “怎会,太后娘娘不至於这般……” “她怎不至於,往日就对你多有磋磨,也是为了孤才让你受了委屈。” 太子妃被太子三两句话,就哄得眉眼满是爱慕,只是念著旁边还有沈霜月他们在,有些不好意思的轻拍了下太子的手,示意他別说了。 沈霜月瞧著他们恩爱模样倒还没觉得什么,反倒是一旁裴覦面无表情乜了眼太子,懒得看他。 “先回殿上吧,免得陛下担心。” “好。” 太子和太子妃在前,裴覦侧身半步和沈霜月走在后面,他低声问了句,“太后叫你过来,可是有事吩咐你。” 沈霜月没有隱瞒,点点头说道,“魏家多了批粮食,太后想要我帮她处理了。” 裴覦顿了下,只片刻,那双黑眸里就染上了嘲讽,“她倒是打的好主意。” 他和魏家作对了这么久,魏家有多少家底他自然也很清楚,若是金银钱財魏家自不会少,可是粮食,他们手中就算有也绝不会太多,否则当初他坑二皇子賑灾的时候,魏广荣就不会放过到手的功劳,把谢淮知推出去当了冤大头。 而且魏家手上的粮食要是来路清白,如今外头这般高价之下,就算朝廷已经募得賑灾粮,可北地依旧还是缺粮食,他们也大可以卖一个不错的价钱,甚至狠狠赚上一笔。 可是魏太后却这般委曲求全的,来求一个害了二皇子,让魏家落入这般进退两难之地的女子,那就只能说明,他们手头的那批粮食来路不明,而且见不得光,所以才想要借沈霜月的手,走南地九道鏢行的路子將粮食卖给朝廷,顺带著还能解决了骆巡賑灾“抢功”的差事。 “她许给你什么?” 裴覦颇为好奇,魏太后想要让沈霜月帮她,必定会许给她足够的酬劳,明知道她和太子“交好”的前提下,魏太后觉得许出什么东西,才能让沈霜月动心之下,能够背叛太子? 沈霜月闻言看了看裴覦。 裴覦满脸莫名,“怎么了?” 沈霜月低声道,“她许我,魏家长房嫡子的正妻之位。” “……” “!!!” 刚才还满脸隨意的裴覦,脸上瞬间黑了下来,眼尾都染上了戾气,怪不得今天夜里魏家那兔崽子进宫,还穿的那般招摇惹的不少贵女频频侧目,感情魏家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裴覦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我看他们是在想屁吃!!” 沈霜月被他满是粗鄙的话逗笑,见他脸色黑沉沉的,似是恨不得能撕了魏家的人,她说道,“太后许给我的东西可不止这么点,比起往日那般高高在上的施捨,魏家这次算是已经剜了肉了,我今日拒绝了她,太后恐怕不会让我好过。” 裴覦闻言怒气退了些,低声说道,“你如今一不在沈家,二又和谢家义绝,既无亲眷拖累,又有功劳在身。” “太后若真因为你今夜拒绝想要对付你,无非两种办法,要么直接命人取你性命泄恨,要么,怕是就只有那些对付女子的手段。” 女子与男子不同,所处的世道也让她们处处桎梏,清白、名誉有一处受损便会毁了一生。 魏家若是直接要她性命,先不说不好得手,少有错漏被人察觉便会激起民愤得不偿失,反倒是针对她自身的话,要好做的多,只要毁了她名节,那如今她的好名声和那些功劳就会大打折扣,甚至还会牵连到太子身上。 沈霜月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特別是看到今天夜里,太后强行替郑瑶和四皇子赐婚的事之后,她越发觉得女子当真是太好被人拿捏。 一件男女艷闻,一桩不好的婚事,便能让女子所有努力毁於一旦。 沈霜月低声道,“魏太后,她也是女子。” 裴覦自然明白她意思,回了一句,“她是女子,但更是太后。” 若是寻常,她自然不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女子,但是沈霜月明显是触了魏太后的逆鳞,魏太后是绝不会容许有人这般忤逆於她。 沈霜月沉默了片刻,就听到裴覦继续说道, “这段时日,外界对我和肃国公府有些谣言,今天夜里太后突然给郑瑶赐婚,恐怕就是为了阻拦我和郑家结亲。” 沈霜月眉心轻皱,恍然想起之前的事情,她忍不住道,“那你之前替小七还有肃国公夫人她们解围,岂不是让太后他们更加误会……” 第327章 顺水推舟 外间本就已经有传言,魏太后顾忌之下才会强行赐婚,之前裴覦又当眾替郑瑶母女解围,甚至为了替肃国公府出头不惜言辞冒犯挑衅了魏太后。 这落在有心人眼里,恐怕会更加坐实了他和郑家之间的这桩“亲事”。 裴覦站在廊下阴影处,有些看不清脸上神情,“我和肃国公本是为了北地的事情,没料想会传出这种谣言,原本想著过些时日等郑景林寻获之后,北地灾情缓解,谣言便不攻自破,怎料太后他们会突然朝著肃国公府下手。” “郑瑶是受我牵累,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可如今这般情况,太后恐怕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的婚事。” 沈霜月经过今夜,对於魏太后的了解也更深了几分,自然也明白了裴覦的意思,她低声说道,“那若是肃国公夫人替小七儘快议亲……” 裴覦摇摇头,“议亲之事,岂是一两日能说定的,之前肃国公夫人那番话也不过是託词,而且肃国公府的婚事本就牵扯颇多,有太后和魏家插手,郑瑶除非隨意挑选一人定下亲事,否则这事怕是了结不了。” “那怎么行!” 婚嫁乃是人生大事,沈霜月极为喜爱郑家那个小姑娘,更何况肃国公夫人几次帮她对她有恩,她怎么可能愿意让她为了避难就隨意选一人定亲,万一所寻並非良人,岂不是毁了一辈子。 裴覦侧身站著,轻嘆了声,“我也知道,可是太后不是好相与的,赐婚之事能拒一次,不能次次都拒,也怪我,魏家忌惮於我,是我牵连了肃国公府……” 沈霜月皱眉站在原地,想起方才她离开时,魏太后脸上神色,还有之前殿上她以势强压郑瑶母女的样子,沉吟片刻开口,“既是忌惮你与肃国公府联姻,那也未必要小七定亲,若是你的婚事定下来,想必太后也不会再为难肃国公府。” 郑家到底不是寻常人家,肃国公也在朝多年,若不是牵扯上裴覦,魏太后也不会平白得罪他们,她既然怕裴覦和肃国公府联姻,那只要联姻之事不成,那想必魏太后也不会再强行插手郑瑶的婚事。 裴覦目光微闪,“阿月是说……” 沈霜月瞧著太子和太子妃走在前面,与他们相隔些距离,这才站定朝著身旁裴覦低声说道,“我方才得罪了太后,她势必不会放过我,能朝我动手的无非是名节和清白,而她又对你有所忌惮,赐婚不成,恐也会想別的法子。” “既然如此,倒不如咱们成全她一把。” 裴覦垂眸看著她,“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沈霜月的確没想过那么快要再次成亲,哪怕她对裴覦有些心动,也没想过要这么早便定下来,可是魏太后今日所为却让她觉得,定下来未必不行,反正定亲也不意味著要立刻成亲,反倒能够打消了魏太后会针对她和裴覦婚事的那些算计。 而且如今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裴覦和太子交好几乎快要放到明面上,与其处处防备著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倒不如过了明面,若是能借了魏太后的手亲自將他们的事情定下来,那之后她也不必再担心有人对她如何。 沈霜月说道,“肃国公府之所以会被牵连进来,本也是你为了保护我,对你我之事隱瞒,之前是怕魏家察觉你我的事情,借我来拿捏你,如今既然太后有此意,倒不如顺水推舟。” “这样既能解了肃国公府的麻烦,名分定了,太后他们想要对我如何也不容易,免得她再拿我做什么手脚,来算计你和太子殿下。” 见裴覦不曾回话,她轻声道,“还是,你不愿意?” 裴覦连忙拉著她的手,“我怎会不愿意,我只是怕你不愿。” 他千盼万盼,想的便是將人叼回自己府里,早早將名分定下来,如今好不容易她主动鬆口了,他怎么可能会不愿意,裴覦压著心绪低声道,“那我去命人准备,今夜就帮太后一把。” 沈霜月:“?”她抬头,“今夜?” “事不宜迟。” 裴覦撞上她有些怀疑的眼神,轻咳了声,“今夜进宫,你又刚见过太后,这时间最为合適,而且魏太后想要对你如何也不会错过今夜,否则等你回府之后,身边守护严密,再想要动你便不容易。” 他拉著沈霜月的手,安抚著说道, “你放心,我会等她的人动手时再动手,趁乱將事情闹大,你什么都不用管,我会安排好一切,也不会让太后和魏家的人生疑。” 沈霜月闻言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而且裴覦为人谨慎,这宫中之事他也远比她要更加清楚,他既然这么说了自然也会安排妥当,便也没再多问,只点点头说道,“好。” …… 太子妃和太子走在前面,见身旁太子突然停下来,她问,“殿下,怎么了?” 太子憋著笑,“没什么。” 他是习武之人,自然比太子妃耳目更灵敏,太子妃只隱约听到后面裴覦和沈霜月似乎是在说什么,但因为声音太低,而且前面大殿上礼乐声响,所以没听清楚。 倒是太子竖著耳朵,几乎將二人的话听了个大半,对於自家小舅舅这般不要脸,连哄带骗地让沈霜月主动提出二人婚事,將自个儿送到了裴覦面前允了他名分。 太子咧咧嘴,自家小舅舅果然是个心黑的。 沈霜月过来时,太子朝著太子妃说道,“你先和沈娘子回殿上去,免得父皇担心,我和裴侯爷说几句话。” 太子妃点头:“是。” 沈霜月和太子妃先行离开之后,太子就迫不及待地走到裴覦身旁,朝著他上下打量,那目光里满是促狭和取笑。 “嘖嘖,裴侯爷,看不出来啊,你可真是好手段。” 裴覦心情极好,扬唇说道,“太子殿下在说什么,微臣听不懂。” “你就装吧!” 太子哼了声,瞧著他这副如惯常故作冷淡的样子,都想说一句你先把你那嘴角压下去再说,这么多年求而不得,如今夙愿得偿,他要是长了尾巴怕是都能摇出了花。 太子戳了裴覦肩膀一下,“你真打算今天夜里把名分要下来?” 裴覦眸色微顿,“太后和魏家快忍不住了。” 年后便要动五皇子他们了,届时魏家伤筋动骨,魏太后必定会发疯,魏家在朝中多年根深叶茂,届时难免会波及无数人。 而且魏太后太过精明,肃国公府的事情也糊弄不了她太久,一旦之后他为保沈霜月流露出半点痕跡便会被察觉。 若不趁著现在,魏广荣和太后他们都想歪了,主动想要“害”他和阿月,將名分定下来,让阿月直接打上定远侯府的名,届时再想要这般机会就不容易了。 太子闻言脸上嬉笑之色淡去了些,低声问,“北地的事,查清楚了?” 裴覦点头,“差不多了。” “难怪。” 太子瞭然,原本裴覦为了保护沈霜月,还未曾想过要这么快將关係暴露出来,可如今却是主动算计魏太后他们,闹出今夜这一场,这是要打算动五皇子和魏家根基之前,將沈霜月直接划到自己保护范围之內,免得受了波及出了意外。 第328章 她一个二嫁妇,居然看不上他?! 太子知道裴覦的性子,既然要动手,必定已经思虑周全,他侧头看著裴覦说道,“可要我帮忙?” “不用。” 裴覦低声说道,他等的就是魏太后动手,太子若是这个时候掺和进来,反倒容易坏事,不过……他沉吟了下,朝著太子说道,“你与陛下说一声,待会儿若是闹出乱子,让他帮忙配合著些,別叫太后他们瞧出不对劲。” 比如,心腹重臣被人陷害,一派震怒,再比如让魏太后以为得手后强行將他和阿月绑在一起,把婚事坐实,魏太后和魏广荣都是多疑之人,行事必定百般试探,有景帝和太子配合与他们“作对”,势必能让他们更加相信他“不愿”迎娶沈霜月的事。 以他们往日仇怨,他们越不愿意的事情,他们就越会竭力去做。 太子听著裴覦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放心,我会告诉父皇。” 能气死魏太后的事,父皇肯定乐意。 裴覦心愿得偿,眼底也是流露出几分笑来,转而又说道,“对了,传信给骆家那边,让他们抓紧了运粮进京,骆巡也必须赶在年后几日直接北上,还有这两日盯紧了魏家的人,他们恐怕会派人前往北地。” 太子目光一顿,“这个时候,魏家就不怕招人侧目?” “他们也是没办法了。” 裴覦说道,“五皇子不知道以什么事情拿捏住了魏家,让魏家不得不替他揽了北地那烂摊子,但他闯出的祸事太大,而且之前他与人勾结,攛掇著那些官员、商户囤积的那批粮食,如今都成了隨时可能会爆开的隱患。” “魏家必须得想办法在粮价回归正常之前,儘快將那些粮食处理了,否则就算我们不对付他们,那些官员、商户也会闹出大乱子来。” 世人以利益相聚,自然也会因利益翻脸。 那些人冒著诛九族的风险,提著脑袋跟五皇子搅合在一起,可不是毫无所图,一旦损了他们的利益,叫他们血本无归,別说是五皇子,就是魏家也担不起那么多人的怨怒。 “太后方才找阿月过去,就是想要借著阿月的手,將那批粮食借著南地粮商之名卖给朝廷,顺便以此遏制骆巡借骆家献粮所得的优势,但是被阿月拒绝了,如今他们能想到的法子,只能是从北地下手。” 太子也不是蠢人,闻言略思索了片刻,就道,“你是说,谢淮知?” 谢淮知身上到底流著魏家的血,此次前往北地賑灾也是魏家“举荐”,谢家之所以落到今日,和他还有裴覦、沈霜月都脱不了关係,光是这份旧怨就足以让他被魏家拉拢。 最重要的是,谢淮知如今想要起復,只有靠著这次賑灾博得功劳,才有可能让庆安伯府恢復往日荣光,所以他一定会抓住所有机会,为此哪怕与魏家“合谋”鋌而走险,也在所不惜。 太子沉声说道,“那咱们提前想办法,拦住谢淮知和魏家?” “拦他们做什么。”裴覦说道。 见太子皱眉看过来,他说道,“北地受灾的地方太多,如今还未开春,后续无论是安抚灾民还是州府重建,都需要一大笔粮食和银钱,朝中虽然因为之前查抄盐运国库丰盈,但高价筹募粮食,后续賑灾也不是小数。” “之前五皇子和那些人囤粮,本就已经將南地粮食搜刮一通,如今朝廷又行募粮,也不能涸泽而渔,將粮食全部运往北地,到时候南边恐怕也会出现缺粮之事,魏家如今既然愿意放粮,那批粮食入了北地之后能够儘快缓解灾情,那为何不要?” 太子愣了下,“可是谢淮知那边……” “谢淮知不是蠢人。” 裴覦抬眼望著大殿的方向,口中淡然说道,“他如今的確只能依靠魏家,但他同样明白,在魏家眼里他不过是个可用的棋子,之前魏家就已经捨弃过他一回將他当了替死鬼,他不会再將自己的前程全部繫於魏家身上。” “魏家想要借他出了那批粮食,以谢淮知如今的处境肯定会答应,但是魏家想要处理粮食的同时赚取多少银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谢淮知那人本就极为自私,庆安伯府的处境也让他不可能白白替魏家担风险,他不会拒绝替魏家处理那些粮食,但是他肯定会藉机会为他自己在賑灾之事上揽功,魏家这次若是要用谢淮知,必定会被狠狠扒上一层皮。 而且朝廷没有拨发粮款的前提下,谢淮知极有可能空手套白狼,以在当地粮商暂时“筹借”粮食为名,替那批粮食寻一个合理的出处,而且筹借时所给的价格,只会比骆家以及九道鏢行给朝廷募粮的价格更低。 裴覦说道:“能以最低的价格,给朝廷拿到一大批粮食,缓解北地的压力,这种好事,为什么不要?” 太子闻言目光顿亮,对啊,以最低的价格,拿到賑灾的粮食,儘快解决了北地的灾情,而且最重要的是,谢淮知是私下筹借賑灾粮,这个帐朝廷认不认,到底要怎么认,可不是魏家那边说了算的…… 到时候若是…… 太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肩头撞了下裴覦,“还是小舅舅阴险。” “嗯?”裴覦侧过头看他。 太子一缩脖子,连忙改口,“小舅舅英明神武,智珠在握……” 裴覦嗤了声,德行。 …… 太子妃带著沈霜月回了殿上时,不少人都朝著他们这边看过来,见沈霜月笑盈盈的模样,不少人都颇为好奇,这魏太后將人叫了出去,难不成还真的只是与她说了说话? 沈霜月回了席间后,沈老夫人满是担忧问了两句,听她说太后未曾为难,哪怕有些不相信,但到底此时还身处宫中,周围也是人多眼杂不好多问,便也歇了话头,更拦了一旁担心不已的沈夫人多问。 反倒是魏家那边,坐在魏广荣身旁的年轻人望了一眼沈霜月,朝著身旁说道:“祖父,那沈氏回来了。” 魏广荣神色有些不好,今夜之事魏太后早就已经与他商议过了,他虽然不舍,但为了大局也不得不答应了將嫡孙魏珏平的婚事许了出去。 他是最清楚魏太后为何会单独唤沈霜月出去的人,亦知道太后那边若是成事了,要么会命人传魏珏平过去,要么会和沈霜月一起回来当眾赐婚,可如今沈霜月回来了,太后却未曾出现。 如此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沈霜月拒绝了太后。 魏珏平看著那边盛若芙蕖,容色倾城的沈霜月,低声说道,“祖父,姑祖母之前说的事……” 魏广荣沉著眼,“她拒绝了。” 魏珏平面露错愕,拒绝了……怎么会? 他忍不住朝著沈家席位那边看过去,就见肃国公府那位七小姐不知何时,溜到了沈家那边,正与沈霜月小声说著什么,宴上正有人跳舞,而那边二人不知说起了什么,那沈氏笑靨如花,惹的周围不少年轻公子都偷偷打量。 他之前是有些抗拒,自己要迎娶一个曾经嫁过人的女子,但是为了魏家他还是答应了下来,而且之前瞧见沈霜月的容貌之后也心中满意,觉得自己若真娶了她也不算是太过委屈。 可没想到那沈氏居然拒绝了,她一个二嫁妇人,居然瞧不上他? 第329章 心思各异 魏珏平心中恼怒至极,忍不住咬牙说道,“祖父,那沈氏简直是不识好歹!” 能让她嫁进魏家长房,给他当正妻,已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她居然还敢拒绝姑祖母。 那沈氏简直是不把他们魏家放在眼里! 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 魏广荣同样神色冷然,只是和魏珏平所生气的不同,他是因为如今朝中形势逐渐失控而感到不安,沈霜月的拒绝更是火上浇油。 当初这沈氏能从谢家脱身,將那谢淮知一家弄的几近家破人亡,他就该知道这女子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如今她拒绝了魏家的“示好”,甚至连太后的拉拢都不放在眼里,看来是当真打算和太子那边一条道走到黑了。 “元辅。” 身后有宫人靠近,借著上前斟酒时,朝著魏广荣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广荣神色不断变换,等那宫人说完之后才皱眉抬头,朝著沈霜月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太后娘娘当真这么说?” 那宫人点点头,“太后娘娘说,要儘快,还需隱秘行事。” “我知道了。” 魏广荣眸色染上阴沉之色,“你回去告诉太后娘娘,她交代的事情我会安排下去,儘快办好,至於那沈氏,她既然这般看不上我魏家,便隨太后娘娘处置就是。” 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妇人,还真以为魏家惧了她!竟然还敢要挟太后! 那宫人闻言之后,悄无声息的提著酒壶从席间退开。 魏珏平方才並没听清楚那宫人说了什么,只是见魏广荣面色不对,小声问道,“祖父,姑祖母是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 魏广荣看了他一眼,五皇子的事情毕竟是隱秘,眼下也只有他和太后知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而且自从五皇子朝二皇子下手,又拿盛家之事要挟他们开始,他和太后就已经绝了要扶持五皇子夺权的打算。 五皇子自私歹毒,愚蠢自负,以他行事的手段早晚会將魏家拖死,他如今便能害死二皇子,將他们魏家当成踏脚石,一旦他日登基,必定会记恨他们往日“冷待”,到时候反过头来清算魏家上下。 如今他们和五皇子绑在一条船上,迫不得已才不得不帮他善后,可是等到北地的事情解决了之后,魏家的危机解除,他和太后便会找机会处置了那个白眼狼。 至於將来…… 魏广荣扫过那边和魏家嫡女订亲的四皇子,他们自还有別的机会。 他朝著魏珏平说道,“沈氏既已拒绝,之前我与你说过的事情,你便当作从未曾听到过,往后也別再提及,还有……” 魏广荣顿了下,“四皇子既然已经和沁姝订亲,往后你可与他多走动走动,平日里也可多照拂他几分。” 魏珏平愣了下,“四皇子?” 他以为今夜姑祖母给四皇子赐婚,是因为肃国公府的事情上被扫了顏面,且当时情形也太过僵持,又被那定远侯逼的难以下台,所以才不得不將三房的堂妹许了出去。 可如今听祖父这意思,怎么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他试探著说道,“那祖父,五皇子那边……” 魏广荣声音冷淡,“五皇子年少,性子不定,你们本就是表兄弟,如往日相处便是。” 魏珏平神色忍不住变化,他和五皇子论血缘的確是表兄弟,可问题是他是如今魏家唯一在朝中所剩的皇子,祖父他们若有意扶持五皇子,那必定会如当初对待二皇子时一样地告诫他,哪怕关係亲近,也要清醒认知身份,明白君臣有別,且平日行事多有分寸才是。 可如今祖父却告诉他,让他如同寻常表兄弟相处,甚至还说出五皇子年少、性情不定的话来,这可不像是对待想要扶持爭夺储君之位的皇子的样子。 难不成…… 祖父他们並不想扶持五皇子上位? “我刚才的话,听明白了吗?”魏广荣沉声道。 魏珏平心中隱约猜到了什么,虽然震惊至极,但对上自家祖父满是漠然的眼神,还是低头说道,“孙儿明白了,会好生与四皇子相处。” …… 魏太后离开之后,就未曾再回到宴上,没了她和皇帝之间的剑拔弩张,整个宫宴后半段倒也是极为热闹,四皇子往日低调,如今得了魏家赐婚,身边也多了不少人。 五皇子坐在席间,抬眼能看到高台之上,太子和皇帝言笑晏晏,四皇子也与附近恭贺之人推杯换盏,后来更是端著酒杯去了魏家席上,魏广荣对他颇为和煦,就连往日高傲自矜的魏家嫡子魏珏平也对他十分亲近,反倒是他这个魏家血脉的皇子被排挤在外,像是那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砰!” 五皇子突然放下酒杯,转身离席。 殿外大雪未化,寒风吹过,冷的人刺骨,五皇子只觉得身后大殿里那些笑闹声刺耳,面无表情地朝著外间走,等远离大殿,身后那些声音几乎完全听不见时,才有近隨抱著大氅跑了过来。 “殿下,您怎的穿的这般单薄就出来了,奴才寻了您好久。”他忙將大氅替五皇子披上,“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当心身子。” “天寒地冻,也好过瞧著老四那得意样子。”还有魏家,明明已经有他这个血脉亲缘的皇子,竟然还將嫡女嫁给老四,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五皇子裹著那貂皮大氅,想起魏广荣待四皇子和煦的样子,就只觉得心中泛著冷意,他抓著大氅望著夜色,眸色越发的阴沉,“太后为何要给四皇子赐婚!” 那亲隨连忙小声道,“殿下別生气,兴许只是权宜之计……” 狗屁的权宜! 五皇子面无表情,“下面的那些人,安抚好了吗?” 那隨从低声道,“没有。” 见五皇子看过来,他连忙低头小声说道,“那些人本就是贪心十足的地头蛇,好些更是刀口舔血的,之前是因为二皇子和魏家的面子,您又许给他们重利,所以才愿意和殿下合作,可是自打二皇子死了的消息传出去,朝中又募得足够的粮食,外头粮价已经连续跌了好些,他们就已经坐不住了。” “今晨卜大人,鲁大人都是传信过来,说您这边若是还不能想好办法替他们挽回损失,那就別怪他们不讲情面,他们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五皇子冷怒。 那隨从声音极小,“他们还说,当初是以为殿下和二皇子一样能得魏家当靠山,可没想到魏家对您半分都比不上二皇子,说您要是不能说服魏家帮他们脱身,那就別怪他们拉殿下和魏家下水,到时候大家一起去死…” “砰!!” 五皇子狠狠一拳砸在了身旁的石壁上,巨力之下指节上都见了血。 “殿下!” 那隨从嚇了一跳,连忙就想要上前替他瞧手上的伤势,却被五皇子一把甩开。 五皇子脸色阴沉正想说话,就突然瞧见远处似有人朝著这边走过来,他原是想要离开,可当隱约听到一句“魏太后”,连忙拽住身旁想要开口的隨从,拉著他就朝著一旁的阴影里躲了过去。 “魏太后当真答应將那批粮食给太子殿下?” “那不然呢,她刚才找沈娘子过去,就是为了此事……” 迎面过来的那二人说话声音很低,但四周太过安静,依旧被五皇子主僕听的一清二楚,而且隨著那两人缓步走过来时,他们透过夜色也將二人模样认了出来,其中一人赫然正是太子身边伺候的小福子。 五皇子这边,那亲隨睁大了眼,满是震惊看向身旁的主子,就被五皇子厉眼看过去,示意他噤声。 第330章 惊疑 “你说太后找沈娘子过去,是要给太子殿下粮食?可是怎么会……” 和小福子並肩走著的那人神色惊疑,“太子殿下如今已经因为募粮的事情揽尽人心,朝野上下谁不称颂,之前二皇子还折在了这里面,太后不找殿下麻烦就已经不错了,怎么还会主动让魏家给殿下粮食。” “而且魏家若真是有粮,为什么不给五皇子,哪怕让他献给朝廷,也能揽一波美名,好能图谋將来,为什么会给咱们殿下,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小福子抱著拂尘,嗤笑了声,“要是往常,说不准是,可是如今……” 见旁边的人疑惑,他说道, “你以为魏家那批粮食是怎么来的?” 旁边那人驀地停下脚,似是扭头看向小福子,有些惊愕道,“该不会是之前那些囤粮之人…” “就是他们。”小福子冷笑了声,“你以为魏家能有那么好心,况且眼下这种情况,谁能平白无故的拿出那么大一批粮食来。” “魏家要真有这本事,之前沈娘子帮咱们殿下募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出手弹压咱们殿下了,怎还会这般偷偷摸摸的私下去找沈娘子,以为她是咱们殿下放在外面的挡箭牌,想要借她来跟太子搭线,还不就是因为他们手上的粮见不得光。” 五皇子听著外间的话,心里一咯噔。 什么叫做以为沈霜月是太子的挡箭牌?那骆家和九道鏢行不是衝著太子来的吗,而且太子也是为了遮掩自己与江湖势力、地方朝臣“勾结”,避免被他们抓住把柄遭御史弹劾,所以才將沈霜月推了出来的吗? 难道他们猜错了,那些粮食真是那沈霜月凭一己之力弄来的,是太子为了揽功,才故意误导了他们? 五皇子连忙压下了心绪,继续听著不远处二人的话。 “那太子殿下要答应吗?魏家可不安好心。” “为什么不答应,太后说了这批粮食会以底价半卖半送给殿下,而且你以为魏家这粮食是白送的?定远侯那边已经查到了汾州太守身上,还有北三地巡督卜秉兼也已经被定远侯拿下,只等暗中押送回京,便能问罪五皇子和魏家。” 小福子抱著拂尘,说话时声音里都透著几分自得,“五皇子行事自以为縝密,实则漏洞百出,魏家这个时候若不自保,就只能等著被他拖累至死。” “太后和魏家知道已无胜算,自然就只能弃车保帅,她不仅允诺殿下將那批粮食交给朝廷賑灾,魏家也愿意退让一步,往后不再与殿下为难,且退出皇位爭夺之事。” 旁边那人声音迟疑,“魏家会不会是哄骗殿下?” 小福子笑了声,“哄骗?你没瞧见太后將魏家嫡女赐给了四皇子,这就是魏家给殿下的投名状,而且太后刚才还答应,將沈娘子赐给魏家长房嫡子魏珏平为正妻。” “沈娘子何等聪慧,既有九道鏢行在手,骆家也是她替太子殿下牵的线,如今更是连户部尚书李瑞攀也对她护短至极,有她入了魏家,又怎会再给魏家反悔的机会。” “况且……” 小福子冷哼了声,“魏家失了二皇子,这次又舍了好些与五皇子勾结的官员断尾求生,本就是元气大伤,和咱们硬碰硬毫无胜算。” “他们或许心里还有点別的心思,盼著將来呢,所以才找上了四皇子想要能与陛下当年一样,生个带有他们魏家血脉的皇子,只可惜他们就是做梦,殿下早有准备,那魏家女別想生下孩子。” 谁不知道陛下当年是如何被魏家拿捏,魏家又是如何送女儿入宫,才有了后来的二皇子、五皇子,魏家想要效仿当年,暂退一步,保全自身积蓄力量以图將来。 小福子说完之后,甩了甩拂尘,“反正,咱们殿下可不是陛下,得道者多助呢……”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的有些远,原本清晰的声音也被风吹散,变得模糊起来。 “那沈娘子不会背叛殿下吧?” “怎么会,殿下已经答应借这次筹粮的功劳,替她向陛下进言,封她为县主,若是运气好又有魏家那边助力,说不得连郡主也能够得著,她虽聪慧,到底是女子,往后想要在魏家立足还得靠著太子殿下。” “那定远侯呢?” 小福子的声音一顿,“……定远侯和魏家仇怨已深,肯定不愿意善罢甘休,但是太子殿下也是为了大局。” “今夜的事情得暂时先瞒著定远侯,还有沈娘子那边,太后会想办法命人弄出些意外,让她和魏珏平闹出些关係,让外间以为他们是想挑拨太子殿下和沈娘子关係,到时候就算沈娘子定下魏家,定远侯也不会怀疑。” “眼下魏家那边要瞒著五皇子,自会愿意配合,等之后殿下再找个理由与定远侯解释便是……” 小福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与身旁那人所说的话也逐渐听不清楚。 “行了,赶紧回去吧,太后安排的人应该快要动手了,咱们的人也得跟上,免得出了差错。” 二人似是要赶回那边大殿,脚下走的快了些,等他们离开之后,周围一片安静。 夜风吹过身旁枯树,捲起枝头雪花飘落,五皇子站在阴影处,只觉得透体生凉。 “殿下,方才那二人的话肯定是假的,元辅和太后娘娘怎么可能会这么对您,您可是如今唯一流著魏家血脉的皇子……”亲隨眼见著五皇子脸色难看,连忙急声说道,“而且魏家怎么可能向太子投诚?” 五皇子紧握著拳心,“往日不可能,可如今…” 以前魏家有所依仗,自然不会愿意將皇权拱手让与太子,可是现在魏家接连出事,麾下重臣接连受损,处处落於下风,这段时间裴覦屡屡相逼,魏家都是一退再退毫无应对之法。 如若姓裴的当真拿住了卜秉兼他们,並且暗中將人押送回京城,只待將他和魏家置於死地,那太后和魏广荣他们为了自保,为了让魏家延续,选择捨弃他这个本就不曾看重的皇子也不是不可能。 就如同若有万一时,他也会舍了魏家,和太子暂时示弱蛰伏以图將来。 第331章 他们做绝,那就別怪他! “可是……”那亲隨急声说道,“陛下和太子跟魏家早有仇怨,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罢手?” 五皇子冷笑了声,“所谓仇怨,不过是为了朝中权势。” “父皇被太后压制多年,太子的储君之位也一直都做不安稳,如今魏家愿意妥协退让,他们有什么不愿意的?” 魏家盘踞朝堂多年,忠於太后的朝臣如今依旧还有许多,更何况魏家老二手里还握著八万兵力,父皇和太子如果不愿意接受魏家“示好”,一味想要將他们置於死地,只会逼的魏家狗急跳墙。 与其如此,他们定然是更想要以最温和的手段,拿回魏家手中朝权,而且在父皇他们眼中,魏家已然没了二皇子,如今又愿意舍了他这个五皇子,没了血缘相亲的皇子在朝中,魏家就算再有能耐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再加上魏家这次妥协而丟出去的那些弃卒,他们也能趁机削弱魏家,拿著那批粮食儘快解决北地灾患。 如此之下,父皇他们怎还会愿意跟魏家鱼死网破? “可是殿下……” “没什么好可是的。” 那亲隨闻言还想要说什么,五皇子就直接挥手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太后赐婚四皇子不是假的,魏家突然与他亲近更是,这些事情,太后可从头到尾都未曾告知过我。” “还有那些粮食,若不是太后当真与那沈霜月提起,太子他们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今夜宫宴开始之前,他一直都和魏太后在一起,也曾见过魏广荣祖孙二人,他们但凡与他提及过半句,哪怕只是肃国公府赐婚的事情,他都不会怀疑后面的事,可偏偏他们什么都没说。 五皇子面色阴沉,“魏家对我早有二心,想要知道刚才那二人所说是不是真的,只要看太后到底是不是真想要让魏珏平迎娶那沈霜月就是。” 方才太子的人说了,太后今夜想要趁机撮合那沈氏和魏珏平,还要瞒过裴覦和他这个五皇子,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魏家刻意陷害,挑拨沈霜月和太子关係,那只要看太后到底有没有安排人,朝沈霜月“下手”就是。 如果没有,那方才那些话自然是假的,可如果有…… 五皇子望著夜色,眼底浮出阴狠。 他本不想將事情做绝,可如果魏家当真是把他当成弃卒,想要舍了他来保全自身,那就別怪他了。 他不好过,那就索性大家都別过了。 魏家想要退让,跟太子“示好”,也要看他答应不答应! …… 五皇子私底下筹谋多年,在宫中自然也有人手,寿安宫內里虽然插不进去探子,但只是想要打听太后离开大殿之后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盏茶时间,就有消息送了回来。 “咱们的人说,太后娘娘召见了沈霜月后,单独与她说了话,就连太子妃也没有进去,但是等他们出来时,沈霜月不像是受过磋磨的样子,而且太子还亲自去接了她和太子妃。” “沈霜月他们回了前殿之后,太后便见了个人,那人脸瞧著很是眼生,但是身手极高,且十分警惕,我们的人不好靠近,等他从太后那里出来后偷偷尾隨时还险些被他察觉,瞧著应该是暗卫之类的人。” 回稟消息的,是五皇子派去监视太后的人,他说完后迟疑了下。 五皇子沉声道:“还有什么?” 那人低声说道,“太后还让她身边的宫婢去见了元辅,二人说了什么不可知,但元辅吩咐了人出宫去了,而且魏四公子好像格外在意那位沈娘子的事情,席间一直留意於她……” 五皇子神色彻底阴沉下来,那沈霜月接连坏了魏家好事,还“害”了魏家培养了二十余年的二皇子,魏太后单独召见她却丝毫不曾为难,事后又寻了神似暗卫的人。 还有魏珏平,素日里眼界极高,自持矜贵,要不是太后和魏广荣交代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留意一个二嫁妇人,分明就是知道太后他们有意想要让他迎娶沈霜月,所以才会那般打量。 太后他们怎么敢的!! 此时五皇子已经全然信了之前听到的那些话,魏家这是真的想要借两桩婚事,示好太子,打算暗中舍了他!他面无表情朝著那人说道,“之前我交代的事情,去做吧。” 那人驀的抬头,“殿下,这么做的话,可就没有退路了……” “魏家如今都要置我於死地了,还要什么退路?” 魏广荣他们既然不想保他,想要踩著他来示好太子,那他就要彻底断了魏家的退路,逼著他们和太子、景帝不死不休,只有没了退路,將魏家和他一起死死绑在同一艘船上,他们才会竭尽全力的保住这艘船,免得船毁人亡! 五皇子寒声道,“照我的话去做。” 那沈氏那般厉害,绝不能让她嫁入魏家,成为太子和魏家之间的缓衝,还有定远侯,太子既要用他,又对他百般防备欺瞒,那倒不如一併毁了他们,挑起他和太子嫌隙。 他倒要看看,太后他们还怎么成事! …… 五皇子从外间回到殿上,果然就瞧见魏珏平正盯著沈家席位那边,而那边容色出眾的沈霜月正与身旁人言笑晏晏,半点都看不出来能替太子拉拢骆家,寻来九道鏢行相助的精明。 景帝也已经离席,似是去了別处,倒是太子正和裴覦低声笑言著什么。 裴覦向来冷漠,但对著太子神色明显温和,而太子说话间似乎是察觉到他目光,回头看过来时,目光带著些复杂和怜悯,然后朝著他笑了笑,那笑容落在五皇子眼里,只觉得刺眼至极。 “沈娘子。” 沈霜月与郑瑶閒话时,突然有人过来,沈霜月回头,瞧见是个颇为眼生的妇人。 郑瑶小声道,“她是远山伯夫人。” 沈霜月连忙起身就要行礼,那位远山伯夫人却是伸手拦著,“可当不得如此,我就是听闻了沈娘子之前所行义举,知你於困境挺身而出替朝廷筹粮,对你极为佩服,所以特意过来敬你一杯。” “伯夫人谬讚。”沈霜月可不会真傻的等著远山伯夫人来敬她,主动接过她手中酒杯说道,“我不过是刚好寻到些粮食,又因为太子殿下在前,所以才能让那些人愿意帮朝廷募粮罢了。” 远山伯夫人闻言笑了笑,“你不必自谦,若非是你,京里头恐怕到现在都还乱著,而且你不知道,我们府上有好几间铺子都在城西,上次差点被那些乱民给砸了。” “我早就想要谢谢你,只是你之前一直在养伤,今日总算见著了。” 说完,她上前拉著沈霜月道,“我听闻沈娘子和太子妃一起在城外设了粥棚,施粥賑济灾民,我也想要尽一份心力,就是不知道可否有这个机会?” 沈霜月闻言愣了下,就连一旁的郑瑶,还有原本安静的沈老夫人也都是面露诧异。 这位远山伯夫人,竟然是主动来送“银子”的? 第332章 意外 虽然觉得诧异,但是送上门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况且京中以往也的確有不少高门大户做类似的善举,这远山伯夫人不管是为了交好她,借施粥之事討好太子妃,或者是为了博个善名,对於外面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来说都是好事。 沈霜月脸上露出笑,“伯夫人既有此善心,霜月又怎会拒绝,那我便先代城外的那些难民多谢伯夫人了。” 远山伯夫人顿时笑道,“那就好,等宫宴结束之后,我便命人准备著,过了初一祭祖之日后,便將粮食和银钱给你送过去,到时候若有施粥缺人也可叫上我,我府中儿女多著,都能尽份心力。” 沈霜月笑著应承下来,“好。” 远山伯夫人仿佛真的是来说此事的,两人商定好了之后,笑言了几句就转身离开。 沈霜月端著远山伯夫人递过来的酒,未曾入口,只拿著走回了座前放在了桌上,倒是旁边的郑瑶小声说道,“这远山伯夫人,还真是单纯来送银子的?” “若只是单纯送银子,大可其他时候去找阿月就是,何必赶在宫宴之上。”沈老夫人在旁出声。 郑瑶眨眨眼,似是有些不明白。 沈老夫人说道,“今夜能来宫宴之人,全都是京中高门权贵,阿月因著囤粮的事情,又有之前魏太后单独召见,本就十分惹眼,远山伯夫人过来与她交谈,哪怕声音再小,也还是会有人注意。” 她说完笑了笑,“七小姐可瞧瞧,远山伯夫人回去之后,是不是有人找了过去?” 郑瑶闻言连忙看过去,就见刚回自己席间的远山伯夫人身边,果然多了两人。 沈老夫人知道肃国公府曾帮过自家孙女,所以对於郑瑶也有几分爱屋及乌,她不吝嗇於教她, “远山伯府嫡出共有三子两女,除了长子已经成婚,剩下的二子、三子,还有长女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远山伯夫人来找阿月,捐赠银钱救助灾民是其次,多的恐怕是想要替府中儿女换个好名声。” “阿月承了她的情,之后远山伯府藉口帮忙施粥让人过去,阿月便不能拒绝,而京中是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人的。” “他们府中儿女得了善名,若能趁机入了太子妃甚至是太子、陛下的眼,那可不是区区一些银钱就能换回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郑瑶闻言忍不住张大了嘴,还能这样?她拉著沈霜月的手,“那阿月姐姐为什么还答应她,她分明心思不纯……” 沈霜月坐在席间,闻言轻笑:“心思不纯又如何,她所图善名,给出来的却是真金白银,而且想要入贵人之眼,这银子还不能给少了,到时候能够受惠的便是城外的那些难民。” 她从不觉得有钱之人,就一定要行善举,心存仁善愿意救济灾民,顺便从中替自己图谋一些並不损害他人的利益,这並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远山伯府给了银钱,能实实在在救济百姓,只要他们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故意从中捣鬼,她自然愿意回报他们,而且她不仅不会觉得远山伯夫人势力,反而还会替他们宣扬善名。 这样说不定还能让更多的人拿出银子,爭相效仿。 见郑瑶似懂非懂,沈霜月朝著她笑著说道,“好了,別想了,饿不饿?” 郑瑶连忙点头,“饿。” 这宫宴说的好听,可席间全都是冷菜冷酒,没有一样是好吃的。 这大冬天的外面还飘著雪,再吃一肚子冷菜下去哪能受得了,所以郑瑶打从进殿之后,就什么都没吃,而且从家中出来时,怕宫中失仪也没敢吃。 沈霜月见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从袖中取出个巴掌大的小布包来,递给郑瑶,“诺,午前做的红豆糕,垫垫肚子。” “红豆糕?!” 郑瑶闻言顿时欣喜,连忙接过打开,就见里面放著几块十分小巧的点心,她连忙取了个低头塞进嘴里,那甜腻瞬间缓解了胃里的难受,笑眯眯的一脸满足, “谢谢阿月姐姐,你果然对我最好了。” 她说话间分了一个出来,递给沈霜月,“姐姐也吃!” 沈霜月摇摇头,“我不吃。” “老夫人……”郑瑶又捧著红豆糕转向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见她机灵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失笑,“你吃吧,我不喜甜食。” 一旁的沈夫人以为郑瑶下一个会问她,正想要说她也不吃,可谁知道郑瑶直接欢喜的將红豆糕拿了回去,塞进了自己嘴里,丝毫没有朝著她“客气”的打算,她脸色僵了僵,连忙闭嘴。 郑瑶嘴里嚼著红豆糕,伸手就想去拿桌上酒水。 沈霜月连忙將方才远山伯夫人送来的那杯酒,伸手推远了一些,然后从旁取了些之前沈夫人喝过的果饮,倒给了郑瑶。 “喝这个。” 郑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接过就喝了一口,然后便低头数了数手里的红豆糕。 还有四块,小小的虽不能饱肚子,却也足够让她撑到宫宴结束了。 她將红豆糕好生收起来,打算给她娘送一块过去,剩下的等一会再吃,可没想到她才刚起身到一半,就与身后过来的人撞在一起,下一瞬听到有人“啊”了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郑瑶身子被撞歪,红豆糕滚落在地上,后颈和背上也一片凉意。 “小七!” 沈霜月连忙扶著她,沈老夫人也是一惊,“没事吧,可有伤著?” “我没事。”郑瑶被撞到的地方有些疼,后背也湿淋淋的,扭头就看向刚才撞上的那宫女,“你干什么?!” 那宫女“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嚇得簌簌发抖,“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是奉命给席间送酒水的宫女,刚才不小心撞到了贵人,求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郑瑶见她额头都磕红了,嚇得脸惨白,而且周围的人也因为这边动静朝著这边看过来,她怒气顿住,皱了皱眉说道,“算了算了,没事了,你別磕头了。” 她看著都疼。 沈霜月看著她,“疼不疼?” “不疼,就是红豆糕掉了…”郑瑶噘著嘴。 沈霜月哭笑不得,“几块红豆糕罢了,你要是喜欢,回头让府里的人给你做就是,倒是你这衣裳……” 大殿內是烧了地龙的,四方又点了炭盆,所有人入內之后都解了披风大氅,只著华服。 郑瑶今日穿得娇艷,衣领处是上好的火狐毛,这会儿被淋湿了黏在一起,瞧著十分不好看,而且后背上衣裳上落下的痕跡也格外显眼,这般情况继续宫宴难保不会落人口舌,说她御前失仪。 那个宫女连忙磕头,“这位贵人,不如奴婢带您去换身衣裳,后面的偏殿暖阁里都备有一些能以给贵人替换的衣物,以备不时之需。” 郑瑶也觉得后颈上湿濡濡的难受,点头道,“好,你带我……” “等等。” 沈霜月驀地看向那个宫人,目光落在地上被打翻的酒壶上,突然说道,“我陪你一道去吧。” 沈老夫人顿时抬眼,“阿月?” 沈霜月朝著她不著痕跡摇摇头,这才朝著郑瑶说道,“我身前刚才也沾了酒水,瞧著有些不好看,我陪你一起去吧,正好也换下来。” 郑瑶看她,果然见沈霜月身前衣裳上也淋湿了些,仔细看还是能瞧出来,她点点头道,“好,那一起。” 第333章 唱一出大戏 沈霜月和郑瑶出来之后,那宫人便领著她们前往暖阁,路上寒风吹的脸疼,郑瑶將大半张脸都埋在了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然后憋了一晚上的话就小声往外禿嚕。 “阿月姐姐,你说是四皇子真要娶魏沁姝啊?” “太后懿旨已下,自然是要娶的。” “可是,太后图什么啊?”前面的宫人隔著些距离,郑瑶压低了声音嘀咕,“那魏家不是还有五皇子吗,突然嫁女给四皇子算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失心疯了,太后就算要赐婚,也该给五皇子吧?” 五皇子虽然年少,可魏沁姝也刚及笄,二人年岁实际上相差不大的,就算是赐婚,再等上两三年成婚也没什么的,京中以前也不是没有类似的事情,可魏家却偏偏將適龄的嫡女嫁给四皇子,他们想什么? 郑瑶小声说道,“我刚才还听到有人说,是因为我家没答应让我嫁给四皇子,太后为了顏面才赐的婚……” “你信?”沈霜月侧头看她。 “我当然不信。” 郑瑶只是性子直,又不是蠢,那魏太后不是寻常妇人,精明的跟什么似的,她今夜赐婚的对象又是皇子和重臣之女,根本不可能是心血来潮,这宫宴本就办的蹊蹺,进宫之前母亲还特地叮嘱过她。 她附在沈霜月耳边,声音小极了,“我瞧著,魏家那边莫不是失了二皇子,怕五皇子在朝中孤立无援,所以才拿魏家的女儿来拉拢四皇子。” “太后替我和四皇子赐婚本就是个幌子,她早知道我们肃国公府不会答应我嫁入皇室,只等我母亲开口拒绝,她再恼羞成怒之下定下后面的婚事,就不会让人察觉她的心思。” 沈霜月默了默,瞧著一副“我发现了真相”,“我厉害吧”的郑瑶,眼中浮出些笑意,这姑娘是半点没察觉魏太后他们的心思,她也没多解释,见已经快到暖阁前,朝著郑瑶轻声道,“好了,太后娘娘的心思不是咱们能揣测的,少说几句。” 郑瑶见前面宫人停了下来,吐了吐舌头,“知道啦。” “郑七小姐,沈娘子,暖阁到了。” 暖阁之中未有地龙,但里间碳盆烧著,入內倒也不冷,沈霜月和郑瑶被那宫人引著入內之后,她便先行奉上了茶水,然后说道,“二位贵人先饮茶休息片刻,奴婢这就去替你们取乾净的衣裙。” 沈霜月看了她一眼,“去吧。” 那宫女行了礼转身朝外走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对了,你是哪个宫的宫人。” 那宫女停了下,扭头,“奴婢是司膳司的,沈娘子可有吩咐?” 沈霜月瞧著她片刻,轻笑了声,“无事,你去吧。” 那宫女行礼离开。 屋中暖意融融,桌上摆著的茶水还有热雾升腾,鼻息之间隱约能嗅到一股清淡香气,沈霜月在房门关上之后就沉了眉眼,拉著想要去碰桌上茶壶的郑瑶说道,“先別碰。” “阿月姐姐?”郑瑶愣了下,“怎么了?” “刚才那宫女有问题。” 沈霜月说完之后,直接从袖中取出个瓷瓶来,倒出粒药丸递给了郑瑶, “司膳司的宫女不会到宴上奉酒,而且刚才那人的手指纤细莹润,不见干过粗活的模样,她虽换了衣裳,但发间银簪並非粗使宫人能用,还有,这宫中暖阁是为给赴宴之人用以小歇或是应急之地,为保不会被人钻了空子闹出麻烦,暖阁之中是不会薰香的。” 能在宫中做事的,无不都是人精,特別是內庭司那些负责宫中宴会、招待皇亲权贵的宫人,更是比谁都小心谨慎。 歷来宫宴、聚会,都是最容易生事的地方,而一旦闹出事端,当事人位高权重出身显贵未必会如何,但是负责的宫人却是自上到下全都得死,所以为保周全,他们是绝不会留下任何可以给人钻空子的地方。 例如,薰香。 沈霜月曾经栽在这上面过一回,对此事便格外留意,之前她陪太子妃过来的时候,曾和沈老夫人入过偏殿的暖阁,里面只有瓜果散发的香气,还有一些女眷胭脂的香味,没有任何薰香。 可是这宫女带他们来的后殿的暖阁,明明无人在內,却瀰漫著一股薰香的味道。 沈霜月將那药丸递给了郑瑶,“怕是有人想要捣鬼,这是解毒清神的药丸,先服下。” 郑瑶闻言连忙不敢耽搁,接过之后便餵进了嘴里。 沈霜月正想將另外一颗餵进嘴里,就听到旁边窗户传来轻敲的声音,她倏然回头,“谁。” “小姐,是奴婢。” 胡萱推开窗,灵巧翻了进来,朝著沈霜月低声道,“方才那宫人,是以前贤妃宫里的人,受了五皇子指使过来,原是想要借著郑七小姐诱您出来,再以赃物暗害於您。” “五皇子?”沈霜月眉心轻皱,“不是太后的人?” 胡萱摇摇头说道,“太后的人是打算等您宫宴结束,出宫时再动手,到时诱侯爷与您相见,袭击您二人,但是五皇子不知为何提前动了手。” 沈霜月闻言挑挑眉,五皇子和魏家本就不是一条心,但按理说眼下他本就麻烦缠身,她未曾招惹他的前提下,五皇子不应该对她下手才是,而且还牵连上肃国公府的女娘,一旦事发那可是就是天大的祸事。 可他偏偏这般做了,还是借贤妃动的手,这模样害她们是其次,怎么更像是针对魏家那边? 郑瑶在旁听的满是茫然,什么五皇子,什么太后,五皇子为什么要害她们?还有胡萱口中的侯爷是谁,定远侯吗?太后她居然想要派人在宫宴结束之后,袭击定远侯和沈霜月? “五皇子想干什么?”沈霜月看向胡萱。 胡萱低声道,“应是想要污您清白,而且侯爷那边,也有人引他过来了……” 沈霜月默了默,不用问了,能把裴覦引过来,那只能是他自己乐意的,换句话说,五皇子这狗急跳墙之下的动手,怕是裴覦故意让人激的。 她一瞬间就想起五皇子和魏家的关係,还有近来的种种,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裴覦的心思,她直接將准备餵进嘴里的药丸收了回去,然后取了另外一种药丸出来。 “阿月姐姐!”郑瑶张大了嘴。 沈霜月朝著目瞪口呆的郑瑶灿然一笑,“喜欢看戏吗?” “……喜欢。” “那今儿个我带你唱一出大的,保管精彩绝伦。” 她说话间,问胡萱,“裴覦还有多久过来?” “已到外间廊道。” “你先走。” 胡萱领命立刻翻窗先行离开,而沈霜月直接將手里的药丸子塞进了嘴里,片刻之后,她脸色突然白了下去,猛地张嘴就吐出一口血来。 郑瑶:“??” “!!!!……” 沈霜月气定神閒的將血糊到了衣裙上,打翻了桌上的茶水,朝著郑瑶道,“叫人,大声些。” 郑瑶:“……” 见沈霜月直接倒过来,她又惊又慌又莫名刺激,腰间被轻掐了一下,郑瑶连忙清了清嗓子,抹了点血在自己脸上后,张嘴就大喊出声, “来人啊!!!!” 第334章 中毒,遇刺 大殿之上,沈霜月二人久久未回,沈老夫人心头担忧。 沈夫人刚与人说完了话,回头见沈老夫人模样,连忙道,“母亲,您怎么了?” 沈老夫人低声道,“阿月和郑七小姐出去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我有些担心。” 沈夫人连忙说道:“兴许是她们小姐妹在外敘话耽搁了,这里是宫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你知道什么!” 沈老夫人轻斥了声,就是因为是在宫里,她才担心出事,抬头见儿媳妇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沈老夫人只觉得糟心,那王家士族数代,族中不缺精明之人,怎么就养出这么个脑子单纯的女儿。 “你留在这里,我出去找一找她们。”沈老夫人懒得与她多说,直接起身就想要出去寻沈霜月她们,只是还没等站稳,就听到大殿外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便有人闯了进来。 “不好了陛下……” “放肆!” 冯文海瞧著直接衝进殿內的人就厉斥出声,“大殿之上,如此冒冒失失想干什么,也不怕衝撞了陛下。”而且除夕年夜,大好的气氛,喊什么不好了,这是触谁霉头呢?! 来人穿著宫中內侍的衣裳,“扑通”跪在地上后,就连忙磕头,“陛下,是,是定远侯杀人了。” “你说什么?” 景帝脸上的閒適瞬间没了,手中酒杯“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旁边太子也是猛地起身,直接从席后走出来,朝下厉声道,“你说仔细了,什么叫定远侯杀人了,他杀谁了?” 那小太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歧异,忙苍白著脸道,“不是,是奴才说错了,方才沈娘子和郑七小姐被酒水弄湿了衣裳,被宫人领著去后殿暖阁更衣,怎料沈娘子被人下了毒。” “定远侯当时不知为何也在暖阁附近,听到动静赶过去救人时,却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一批刺客想要行凶,定远侯护著沈娘子她们与刺客搏杀,但来人凶狠,定远侯和郑七小姐都受了伤,那沈娘子更是中毒昏迷不醒。” “什么?!” 景帝勃然大怒,太子亦是沉了眼,殿上其他人也都是面面相覷,肃国公夫人和沈老夫人更是险些晕过去。 这宫里怎么会有刺客?! 五皇子心口跳了下,怎么会是刺客,而且沈霜月怎么会中毒,他明明只是想要坏她和裴覦名声,藉此逼迫魏家而已,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愣著干什么,禁军呢?!”景帝厉喝。 …… 禁军围剿,刺客很快就被拿下,等殿外有脚步声靠近时,却是一身血腥的裴覦走了进来。 他怀中抱著一人,身形似无力垂著,身上衣裙满是狼狈,而他身后,胡萱背著郑瑶,同样衣裳上沾满了血。 “裴覦!”景帝满是惊然,“你这是……” 裴覦抱著昏迷不醒的沈霜月,脸色阴沉,“陛下,沈娘子中毒垂危,郑七小姐也伤重,先叫太医!” 眾人这才看清楚他怀中抱著的,赫然正是沈霜月,她被裴覦环著时,身形显得娇小,二人动作也近乎逾矩,只是此时她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原本朱红娇艷的嘴唇上都隱约泛了青色。 而那边胡萱將郑瑶放下来时,她身上也是血淋淋的,紧闭著眼似是昏迷。 “阿月!” “小七!!” 沈老夫人和肃国公夫人几乎踉蹌著扑上前,红著眼就想要去看二人,却被裴覦阻止,“別碰她们,她们身上都有伤,先请太医。” 太子先行回过神,连忙大声道,“快,快叫太医过来。” …… 景帝坐在上手位置,裴覦则是直接让人將殿上一侧空了出来,將沈霜月和郑瑶都放在了那边,匆匆赶来的太医蹲在一旁替二人小心诊治著,殿上眾人都是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连空气都仿佛要凝滯。 “到底怎么回事?”景帝沉声问。 裴覦之前刚换好的锦袍又染了血,脸上也有殷红,隨手拿著帕子擦了下脸,“微臣刚才嫌殿中闷热,便出去透透气,怎料行至后殿附近,就瞧见有一宫人举止鬼祟从暖阁出来,紧接著就听到郑七小姐的叫声。” “微臣担心出事便过去查看,怎料发现沈娘子中了毒,想要先行带她离开时就又冒出了一行刺客,上来便对微臣下杀手,而且对於郑七小姐竟也不想留活口,微臣便只能护著她们斩杀刺客。” 他扔了手里的帕子,眉目之间染上戾气,“若非禁军的人来的及时,微臣今夜怕是要栽在这宫里了。” 景帝闻言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里下毒伤人,私藏刺客,给朕去查,查不出来,禁军上下的脑袋都別要了!!” 禁军统领和副统领二人,脸色都是难看极了,领命退下去后,那边太医也已经起身。 “陛下,微臣已替二位姑娘看过,郑七小姐身上的伤未曾伤及要害,是因失血过多且受了惊嚇,才会昏迷,倒是沈娘子情况危急。” “她所中之毒名为无间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剧毒,中毒之人会五臟受损,血枯而亡,亏得她中毒之后有人第一时间给她服下了解毒的东西,勉强稳住了她体內毒性,否则怕是早已经毙命。” 裴覦站在一旁,取出个瓷瓶递给了那太医,“本侯之前曾得过一些解毒的药丸,方才给沈娘子服过。” 那太医连忙接过,取出来闻了闻,然后说道,“这药丸能解一些寻常的毒,其中有一味白魄子,刚好能克制无间散的毒,也因此才保住了沈娘子的命,不过她体內的毒还在,需得儘快调製解药才行,否则熬不过两个时辰。” 景帝闻言连忙道,“立刻去调配解药,务必要保住沈氏的命!” “是。” 太医领命后就想要退下,裴覦却是出声道,“等等,还烦请陈太医也替本侯看一下。” 那太医有些疑惑,却也没拒绝,等伸手诊脉片刻,才惊疑出声,“侯爷且先忍忍。” 他取出银针,在裴覦指尖上扎了下后,又凑近闻了闻那银针之上的血跡,然后皱眉说道,“侯爷这是也中了药。” “什么?” 景帝皱眉,殿中其他人也都是诧异,定远侯居然也中了药? 裴覦冷然,“本侯方才与人动手时,几次都內力不畅,似有瘀阻,这才会让那刺客伤及。” 那太医说道,“那就没错了,侯爷应当是中了能遏制內力、让人疲软的药物,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已经脱力难以动武,但因侯爷身体健壮,气血充盈,而且內力也深厚,所以才能抗住大半的药性。” “难怪。” 裴覦眼底戾气横生,说话时如坠寒潭,“本侯就说,今夜之事怎会这般古怪,明知本侯身手,却只以这么些刺客就想要我的命。” “先是命人以鬼祟举止,引我去后殿暖阁,再以沈氏中毒诱我入內,我今夜未曾用过酒水,唯独那暖阁之內的薰香异常,可当真是好算计!” 第335章 诛九族 殿內所有人都是神色变化,原以为那暖阁之事是针对沈霜月而去,可如今模样,竟是有人想要將那沈氏女和定远侯“一网打尽”,连带著將肃国公府女娘也牵扯在內。 沈老夫人原本还气怒至极,可瞧著殿上裴覦那看似戾气横生却依旧冷静的模样,隱隱觉察出不对劲来,她是亲眼见过这小子对自家孙女感情的,且以二人私下“交情”,沈霜月若当真被人迫害至此,甚至中毒垂危。 以裴覦这些时日所表露出来的性子,恐怕早已经大开杀戒,哪还能这般“冷静”的分析今夜之事,而且…… 她看了眼守在一旁,浑身是血却並未太过焦急的胡萱,如若阿月当真出事,她不该这般平静。 沈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心思一转便隱约猜到了什么,但她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依旧带著几分焦急和怒气,声音微颤说道, “方才在席间,是有宫人將酒水泼到了郑七小姐和阿月身上,又言后殿暖阁能够更衣,她们二人才会出去。” “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谋害。” 肃国公府夫人紧紧握著拳头,怒气勃然间,抬头嘶声道, “陛下,我肃国公府对皇室忠心耿耿,沈家亦是朝中肱骨,我家小七和阿月更是性子柔善温和之人,从未曾做过半点伤天害理之事,可如今竟是有人这般谋害她们性命,还请陛下彻查,还肃国公府,还沈家一个公道!” 沈敬显也是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肃国公夫人说的对,微臣女儿柔善温良,从不与人结怨,还请陛下还微臣女儿一个公道!” 席间,李瑞攀也是脸色难看至极,他对沈霜月本就因为之前筹粮的事情观感极好,而且这段时间,沈霜月虽然有伤在身鲜少露面,但依旧竭力帮助户部办妥筹粮之事。 他早已经打探清楚,那九道鏢行是因为沈霜月对他们有恩,才愿意帮助朝廷,而且南地那些粮食的价格本没有这般便宜,全是因为沈霜月想办法从中调和,又捨出一大半利益,才能说动那些人。 除此之外,户部因为筹粮,拨款賑灾,银钱之上已有压力,沈霜月便主动拿出之前户部给她的银两以善款之名,交由户部安置灾民,缓解京中压力。 明明是天大的功劳,她却未曾跟朝廷表功半分,对外也宣称是他李瑞攀和户部的功绩,这点点滴滴落入李瑞攀眼中,哪怕是心硬如铁之人,如今也是將沈霜月当成自家小辈护著。 如今见居然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下毒害她,李瑞攀直接开口说道,“陛下,沈娘子替朝廷筹粮本就功绩滔天,之前又帮助朝中安置京郊灾民,其功德无数,可如今竟是有人敢在宫中毒害於她。” “若今夜之事传扬出去,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往后那些仁商义士,又还有几人敢於难时效忠朝廷?” 孔朝等人也都是纷纷起身, “还请陛下彻查此事,严惩行凶之人。” “请陛下彻查!!” 景帝坐於上首,看著群情激奋的眾人,目光扫过浑身浴血的裴覦之后,开口说道, “於宫中行凶,伙同此刻暗害定远侯以及於朝廷有功之人,朕自不会放过,待查实之后,所有与此事有关之人全数锁拿,无论是谁动手,朕都会严惩不贷,决不轻饶!!” 魏广荣坐於席间,脸上神色有些凝重。 太后才刚吩咐了要对付裴覦和沈霜月,可是动手是在出了宫门的地方,且今夜只是个引子,后面的事情才是关键,可是怎么会突然有人就提前动了手,而且还是直接下毒这般下乘的手段。 观裴覦伤痕累累,那沈霜月也是昏迷不醒,禁军已在景帝命令之下封锁整个宫城,捉拿有关之人。 魏广荣眉心紧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般手段显然是想要置裴覦二人於死地,可谁与他们有这么大的仇怨?还要这么鋌而走险的,直接在宫里动手? 他目光扫过席间眾人,突然停在了五皇子身上,就见他垂著头看不清楚神色,但身形却是绷得笔直,看似像是紧张至极。 他心中一咯噔,下一瞬就听到殿外有人进来。 “陛下,已抓住诱沈娘子二人去后殿暖阁的宫女。” 禁军副统领罗勉快步进来,手中提著个宫女,被扔在地上时,那宫女四肢无力耷拉著,嘴里还被堵了东西。 罗勉说道,“这宫女诱沈娘子她们过去之后,发现事有不对就直接跑了,微臣找到她时,她正想要自尽,微臣只能卸了她四肢堵了她的嘴。” 沈老夫人辨认了一眼,就连忙开口说道,“就是她,是她故意撞翻了酒水在阿月她们身上。” 景帝垂眼看著那宫女,“是谁指使你,暗害沈霜月二人?” 那宫女垂著脑袋,一声不吭。 景帝面无表情,“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死就能了结所有事情?你大概忘记了,凡入宫之人皆有出处,家中亲属、祖籍族眷皆能查到,你今夜谋害朝廷重臣之女,又与刺客勾结行刺定远侯,无论哪一桩罪名都够诛你九族。” “你若是老实交代来龙去脉,罪只在你一人,但若咬死不说,那朕便命人诛你父母兄弟,杀你堂表族亲,让你九族上下,鸡犬不留。” “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景帝说完之后,就命人扯掉了那宫女嘴里塞著的东西,丝毫不惧她自尽之事,而那宫女面无血色,嘴唇轻颤著满眼惊恐,哪怕无人拦著,她也丝毫不敢如之前那般寻死。 她自知今夜必死无疑,可是她还有亲人, “奴婢,奴婢名叫采芹,曾是贤妃娘娘宫中之人,二皇子出事之后娘娘一病不起,陛下又不念旧情將她禁足,更將照顾娘娘的宫人遣散或是调去旁处,奴婢伺候娘娘多年深得照拂,气恼陛下绝情,也恨沈霜月害二皇子至此,一时不忿才会自作主张想要对付她。” “是奴婢糊涂,但此事与我家娘娘无关,求陛下饶恕奴婢家中之人,莫要牵连贤妃娘娘,奴婢甘愿领死。” 那宫女手脚被卸无法下跪,只能竭力匐在地上,连连磕头。 殿中之人都是皱眉,这宫女居然是贤妃宫里的人? 贤妃出自魏家,之前二皇子未曾出事时已至贵妃之位,后来二皇子入狱,她也被贬了位分禁足宫中。 听闻贤妃如今病重,那曾经最是华贵的显云殿更是如同冷宫,后宫最是捧高踩低的地方,她宫里的一个宫女,怎么能做出今夜这般大的事情? 所有人都是忍不住看向魏广荣。 魏广荣察觉到那些目光,顿时脸色漆黑。 第336章 招认 魏广荣万万没想到,动手的居然是贤妃宫里的人,可瞧著跪在殿中的那宫女,之前的不安不仅没有退去,反而愈发浓郁。 果然,裴覦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垂眸朝著那宫女寒声道,“你说是你一人所为,那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剧毒,又从何处寻来那些身手厉害的刺客?还有今夜之事,若无人与你配合,光凭你一人,怎能毒害了沈霜月后,还能引本侯前往暖阁?” 那宫女脸色瞬变,“什么剧毒,什么刺客……” “还敢说谎!” 太子站在上首厉声道,“你诱沈霜月二人入后殿暖阁,下毒谋害她们,又借她们二人诱定远侯过去之后,与刺客勾结想要害他性命,要不是禁军及时赶到,定远侯又勇武过人,今夜怕真就被你们给害了。” “你还敢狡辩身后无人,单凭你一个小小的宫女,怎能做到这些事情,光是私藏刺客入宫就不可能是你办得到的,你要是再不老实交代是谁指使,那你九族之人也都別活了,孤倒是要看看你九族上下性命有没有你的嘴硬!” 那宫女听著太子的话连忙茫然了一瞬,等反应过来之后,就全是惊恐,“奴婢冤枉啊,奴婢的確诱沈娘子二人前往暖阁,可奴婢没有下毒,更不知道什么刺客,奴婢只是在那茶水里面放了催情之物。” “你说什么?”太子眉心紧皱。 那宫女也是簌簌发抖,她的確奉命朝沈霜月她们动手,可那些不过是催情的东西,她之前离开之后就躲了起来,听到动静也只以为事情败露,怕被抓住才想要自尽,她根本就不知道暖阁那边出了刺客。 她伏在地上颤声道,“奴婢真的没有下毒,奴婢只是怨恨沈娘子害了二皇子和娘娘,又听闻定远侯对她多有庇佑,不仅为了沈娘子对付庆安伯府,对那谢伯爷赶尽杀绝,后来更是为替她出头,当街辱及二皇子。” “奴婢怨恨他们,才想要以催情之物,毁他们名节,好能让二人身败名裂,可奴婢真的不敢下毒,更不敢勾结刺客。” 太子皱眉,“既是针对沈娘子和定远侯,为何要拉上郑七小姐?” 那宫女颤声道,“沈娘子太过谨慎,入宫之后便酒水不沾,就连太后娘娘召见也有太子妃陪同,奴婢难以下手,所以才想要先引与她交好的郑七小姐出去之后,再诱她出去,可没想到她主动和郑七小姐一起去了暖阁。” “奴婢没想要害郑七小姐,可她已经在暖阁,若让她离开肯定会惊动了旁人……” 啪!! “你个丧了良心的下贱胚子!!” 肃国公夫人气的大步上前,朝著那宫女脸上就是重重一巴掌,抬脚就將人踹翻在地,要不是沈老夫人在旁拉著,她怕是恨不得能直接打死了这宫女。 她简直难以想像,要是小七和阿月当真中了催情的药,又与定远侯在眾目睽睽之下同处一室,发生些什么,一男二女,还是在那般情况之下,那她们二人哪还有什么活路?! 那宫女被打的呕出血来,裴覦却是神色冷漠,“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奉人之命,想要毁了本侯和沈氏名声,那屋中的药物和薰香都是催情之物?” 那宫女下意识脱口而出,“是,奴婢不敢下毒……” “所以你奉的是谁的命?” 这突然反转的问话,让那宫女猝不及防,她脸上顿时僵住,连忙反口,“奴婢不知道侯爷在说什么,奴婢只是怨恨你和沈娘子害了我家殿下和娘娘,没有奉谁之命……” “是吗。” 裴覦垂著眼打断了她的话,“你一个失了主的宫女,不仅能混进这殿前奉酒,还能打探宫中四处消息,甚至那般精准的知道本侯行跡,趁本侯出殿透气时诱本侯前往暖阁。” “宫中夜宴,这大殿附近都有人看守,可是你却好似篤定那暖阁內外无人,更確信本侯去了暖阁之后,能与沈娘子她们成就好事,被人捉姦在床,你区区一个废妃宫中的宫婢,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能在这殿中赴宴的,有几个是蠢人,裴覦话音落下之后,不少人都反应过来。 对啊,这里可是宫中,那暖阁虽在后殿,可四周都是时不时走动的宫人,还有巡守的禁军,莫说沈霜月二人中药之后,稍有响动就会被人察觉,光是裴覦这个位高权重的定远侯过去,又怎么可能不惊动外人。 除非,早就有人將那暖阁附近的宫人和巡守之人全部调离,这才有可能让他们“成就好事”,再被捉姦在床,而且在这之前还要防著其他人过去,这种种诸事,又岂能是她一个小宫女能够办到的? 景帝寒声道,“好,好得很,朕倒是要看看,你这宫女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罗勉!” 守在一旁的禁军副统领罗勉直接上前,先是抓著那宫女的胳膊,將卸掉的骨头重新接上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抓著她手指猛的朝后一掰,伴隨著骨节断掉的声音传来,那宫女疼得惨叫出声。 罗勉却未停,又接连掰碎了她两根指节后,微俯身时,手中那长刀抵在她剩下的指节前, “我非刑讯之人,不擅长审问,但今夜你所行之事,踩了我们整个禁军的脸,你若不老实交代,我就只能一截一截的剁了你的手,如陛下方才所言一般,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说话间,刀光猛地下压,惨叫声刺破耳膜,一小截指头落在地上。 殿中不少人都是白了脸,不少女眷更是闭著眼不敢去看,而罗勉则是提著刀,见那宫女疼的不住惨叫身子都忍不住痉挛的样子,就想再次砍下去,那宫女惨叫声一断,涕泪横流地尖叫出声。 “我说,我说!”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断指处血流不停,惨白著脸哆嗦道,“是顺嬪,顺嬪娘娘。” 唰—— 殿中所有人都是朝著五皇子看了过去,五皇子手边酒杯早已经被打翻,惨白著脸,睁大了眼,似是难以置信,猛地起身撞翻了身前桌案,“你胡说什么,我母妃温厚纯良,她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他几乎踉蹌著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殿前, “父皇,这宫女分明是栽赃冤害,母妃她性子向来温软,绝不会做这种事情,求父皇明鑑!!” 第337章 一箭三雕 五皇子声音悽厉,脸上苍白也全然不似作假,朝著景帝磕头辩解之后,就扭头看向那个名叫采芹的宫女, “你个贱婢,我母妃从不掺和后宫诸事,又怎会陷害沈娘子和定远侯,到底是谁指使你污衊我母妃的!” 他眼底满是狰狞怒色,望著那宫女时更恨不得杀了她。 暖阁的事情的確是他安排的,也的確是他想要借著贤妃之名,毁了沈霜月和裴覦的名声,好能坏了太后想要替魏鈺平赐婚的事,刚才下毒和刺客的事情冒出来后,他就已经察觉不对,可思及他后面的安排,就算当真暴露,那宫女招供的线索也会直指魏家和寿安宫,所以他才能勉强稳住心神。 可是五皇子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宫女受尽酷刑,开口之后確实是没有將他招供出来,可她却攀扯上了他的母妃! 那宫女断指疼得发抖,脸上也因为失血惨白,她颤声说道,“奴婢…奴婢没有污衊,真的是顺嬪娘娘……” “你给我闭嘴……” 砰! “朕看你才该闭嘴!”五皇子才刚想要喝止,就被上首扔下来的东西砸在身前。 那酒杯滚落在地上,景帝冷怒,“大殿之上,朕这个皇帝在,朝臣百官也在,几时轮得到你来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 五皇子身形一颤,“父皇,儿臣只是不愿让人污衊母妃……” “是不是污衊,朕自会命人去查,眼下你给朕闭嘴!” 景帝寒声说完,才看向那宫女,抬手一指,“你,继续说。” 那宫女身形颤了颤,伏在地上低声道,“顺嬪和贤贵妃同出魏氏,五皇子又与二皇子是至亲兄弟,二皇子出事之后,魏家接连受创。” “顺嬪娘娘去探望贤贵妃时,从她那些怨憎言语里得知,沈娘子和定远侯就是害死二皇子的罪魁祸首,而且……而且娘娘还听闻,二皇子虽然已死,但定远侯不肯善罢甘休,不仅想要拿著北地之事加害魏家,还想要藉此来对付五殿下。” “顺嬪娘娘说,定远侯二人名声太盛,五皇子和魏家恐难以招架,而且有他们帮衬太子,五皇子也永远都出不了头,所以顺嬪娘娘就想出了这法子来,说是能够一箭三雕……” 五皇子听著那宫女信口胡言,脸色愈发难看,他想要骂她胡说八道,可是抬头就撞上景帝满是阴沉的目光。 太子站在景帝身旁,皱眉说道,“什么一箭三雕?” 那宫女垂著头,“定远侯负责调查北地灾情,沈娘子又替太子筹粮,只要坐实二人之间早有姦情,不仅能毁了二人名声,而且也能栽赃定远侯借著沈娘子,早与太子勾结。” “顺嬪娘娘说,只要今夜之事成了,便可对外谣传定远侯早就倾慕沈娘子,他之前屡次插手沈娘子和谢家之事,是想要假借对付魏家为名强夺人妻,还说定远侯与太子早就知道北地灾情,亦知有人欺上瞒下,却佯装不知,反而趁机囤粮隱藏於后,等到京中大乱时,才借沈娘子之名送给朝廷收揽民心。” “二人早有私情,名声败坏,定远侯自然再无资格去查北地之事,而沈娘子更会声名狼藉,太子之前所收揽的民心也会尽失,五皇子和魏家自然也就有了机会扭转局面……” “简直是荒谬!” 魏广荣怒斥出声,他目光扫过跪在殿中的五皇子,哪怕心头因为那宫女说中太后之前安排有些不安,却依旧强压著情绪,竭力冷静, “陛下,二皇子之事尚无定论,我魏家与北地灾情更是毫无关係,又何需扭转什么局面?更何况顺嬪位分不高,这些年在后宫更是从不生事,她怎么可能会想出这种法子,来对付定远侯二人?” “这宫女先是攀扯贤妃娘娘,如今又拉顺嬪下水,她分明是居心不良,意欲让我魏家和五皇子成为眾矢之的!” 五皇子闻言也连忙开口,“父皇,我母妃是什么性子,您最清楚不过,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还请父皇明鑑,莫要被小人蒙蔽,冤枉了母妃。” 景帝微眯著眼,今夜的事情太过奇怪,莫说暖阁中毒之事,就是裴覦遭了刺客都瞧著蹊蹺,而且顺嬪……那是个不爭不抢,性子十分温顺之人,虽然同样是魏家女出身,但是比起性子张扬强势的贤贵妃,她却显得格外安静。 当年魏家送她入宫之后,他本不欲宠幸,奈何魏家人手段太过齷蹉,到底是让顺嬪有了子嗣,但那之后顺嬪便没有再侍寢,寻常也都是以贤贵妃马首是瞻,他印象里每次见到顺嬪时,她都多是低著头,声音小小的,从不主动上前討好。 他甚至都有些记不太清楚,顺嬪长得什么模样。 景帝扫了眼裴覦,目光又落在身旁的太子身上,见太子背过眾人朝著他眨眨眼,景帝脸色瞬间漆黑,隱约明白了什么。 他狠狠剜了太子一眼后,才朝著那宫女说道,“你既说是顺嬪所为,可有证据?” “奴婢……没有。” 魏广荣冷声道,“陛下,既无证据,便是信口雌黄,此女怕是被人收买故意栽赃!” 景帝面色一沉:“你好大的胆子,看来你当真是九族都不要了。” “奴婢不敢,奴婢没有栽赃,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那宫女瞬间急红了眼,“顺嬪娘娘交代奴婢时,周围並无外人,而且她也说了奴婢只需將沈娘子引到暖阁,送上下了催情药的茶水,在暖阁里点好催情香,其他事情都不需要奴婢来做,她还说等事情办完,她就找机会放奴婢出宫。” “哦,对了……”她似是想起什么,急声说道,“奴婢家贫,但兄长识字也会理帐,顺嬪娘娘將奴婢兄长安排进了五皇子府,说是之后让他留在帐房给他个差事,往后家中子侄,也能得五皇子和魏家庇护。” “奴婢就是因为顺嬪娘娘照拂家中,所以才答应帮娘娘做事的。” 五皇子脸色铁青,这宫女的话说的全都是真的,那所谓照拂她家中,安排她兄长也都是真的,只不过这些事情是他做的,他想要藉此拿捏这宫女让她替自己办事,可如今竟全都落在了他母妃头上。 到了这个时候,五皇子哪还不明白,他这分明是被人给算计了! 第338章 对质 可是,到底是谁算计了他? 五皇子下意识就看向太子,却见太子站在高台之上眉心紧锁,眼底带著几分诧异和怀疑,显然对於那宫女的话並不相信,而且如果是太子布下今夜的事情,那他何必针对他母妃,直接藉此將他这个五皇子拉下来,岂不是更好? 谋害定远侯,毒杀沈霜月,哪怕就算能撇清刺客的关係,光只是下药给二人,都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以父皇对太子的看重,还有对魏家的厌恶,必定会趁机彻底断了他这个魏家血脉的皇子,问鼎皇位的机会,好彻底给太子腾路。 那,是裴覦? 这念头一出,五皇子就忍不住心中摇头,裴覦向来行事蛮横,况且他想要迎娶肃国公府女娘,怎么可能会给自己下药,退一万步,他和太子一样,有机会拿下他这个五皇子,让魏家重创,何必又放手去针对他母妃顺嬪。 可是除了他们,还会有谁? 五皇子心中念头急闪,面上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他跪行上前,似受了冤屈的少年模样,红著眼说道,“父皇,她说谎,母妃她不会的,定是有人陷害……” “是与不是,去查这宫女所言是否是真的就行。”裴覦冷然打断了五皇子求情。 景帝闻言頷首,“罗勉,去查。” 罗勉领命退了出去,而另外一边,之前引诱裴覦前往暖阁的小太监也被抓到了,只是禁军的人晚了一步,那太监被人溺死在了御花园的千鲤池里,而之前本该在后殿巡守的禁军几人,还有该在暖阁职守的宫人也全都死了。 “好,好得很。”景帝直接怒极而笑,“朕这皇宫都漏成了筛子!” 殿中所有人都是不敢出声,也心中惊惧,那下手之人当真是胆大至极,先是下毒,后是刺客,如今又接连灭口这么多人,这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简直將皇宫当成了无人之境。 裴覦也是眸色泛冷,朝著回话的季三一问道,“可查清楚了,都是怎么死的?” 季三一五大三粗,回话时气息粗沉,“回侯爷,我方才检查了那几人身上伤口,都是被人一击毙命,未曾有过反抗的痕跡,动手之人是个用剑的高手,且应该与那几人相熟。” “除此之外,方才擒住的刺客也都审过了,都是死士,和死去的那几人一样都是被人拔了舌头,问不出来东西。” 裴覦扭头看著他,“逃掉的那二人呢?” 季三一道,“没有抓住,不过查到的痕跡,那二人朝著西六宫逃窜去了,禁军已经封锁了整个西边的宫殿,宫门四处也全都下了钥,那二人绝对逃不掉,只要派人一一搜查所有地方,定能將他们找出来。” 魏广荣一脉的人听到“西六宫”三个字时,都是心神狂跳,特別是魏广荣。 那西六宫住的人虽然不少,宫殿也多,但都与他们没关係,可问题是,太后的寿安宫也在其中,今夜的事情处处都是蹊蹺,而五皇子之前的异常,还有被牵扯进来的贤妃、顺嬪,都是他们魏家的人。 他心中的不安剧增,冥冥中有种感觉告诉他,绝不能再查下去了,否则今夜之事怕是真的会闹的不可收拾。 魏广荣几乎瞬间就有了决断,沉声开口,“陛下,既然这宫女指认顺嬪,又口口声声提及魏家,那不如请顺嬪娘娘过来与她对质,老夫绝不相信,以顺嬪为人会做这种事情。” 他说的大意凛然,甚至一副丝毫不惧对质的模样。 可是五皇子却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看向魏广荣,今夜之事已到这个地步,显然是有人藉机算计了他,这个时候把母妃叫过来,以母妃的性子为了保护他和魏家,定会认下了此事。 魏广荣,是要舍了他母妃顺嬪! 景帝闻言頷首,“此事的確该让正主过来,冯文海,你亲自去拿顺嬪。” “父皇!”五皇子急切出声,“我母妃和此事无关,若这般大张旗鼓命人去拿,却冤枉了他,之后她该在宫中如何自处?” “五皇子这话说的有意思。” 开口的是裴覦,仿佛被五皇子的话逗笑,他轻嗤了声后,面带嘲讽,“本侯和沈娘子险些没命,郑七小姐也身受重伤,如今所有证据都直指顺嬪,你却这般篤定顺嬪与此事无关,难不成你知道是谁动手?” 五皇子红著眼,“我当然不知……” “既然不知道,那就闭嘴。” 裴覦因为突然被人下药行刺,连往日偽装出来的那点恭谨也没了,浑身上下都散发著出鞘利刃的锋芒和想要嗜血的不耐,他垂眼看著五皇子,“顺嬪来此不过是与这宫女对质,事关宫中行刺,她若无辜正好洗清嫌疑,问心无愧又何惧对质。” “况且此事是元辅亲自开口,连他都不惧顺嬪来此,五皇子,你怕什么?” 五皇子心头怒极,可面对裴覦咄咄逼人,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冯文海领命退了出去,太医那边也已经配了解药过来。 沈霜月用了药后,郑瑶那边也已经包扎止血,景帝瞧著裴覦血淋淋的样子碍眼,“太医,替他也包扎一下。” 裴覦走到沈霜月二人旁边,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直接褪了半边衣袖,露出精壮的过分的臂膀,殿中所有女眷都是纷纷侧脸避开了那边,倒是那些朝臣目光落在他身上,瞧著那胳膊上直冒鲜血的伤口,都是忍不住倒吸口气。 这定远侯当真是个狠人,这么深的伤口,难道不疼吗? 太医小心翼翼的替他清理伤口,那些朝臣都是心思各异。 倒是殿中的女眷,缓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此时都是忍不住將目光落在了旁边不远处的沈霜月身上。 只见那姿容绝色的女子躺在那里,脸上因为中毒而生的灰青已经褪去,只唇色苍白虚弱,美目紧闭。 她身上裹著一件貂毛的大氅,无论顏色、款式都不像是女儿家的,再想起之前裴覦抱著她一路进入大殿,二人姿势亲密。 这大氅是谁人的,不言而喻。 第339章 灭口 今夜的事,虽然是有人故意算计,那沈氏和定远侯也未曾真如何,可这般当眾“搂抱”,肌肤相亲,再加上刚才那宫女口中堪称之言。 哪怕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那不过是刻意污衊,编纂而来的无稽之谈,可是谣言这东西向来都是捕风捉影,况且朝中与定远侯不睦,被沈氏之前所为影响自身利益之人多不胜数。 今夜之事是封不住口的,只要传出去半点,定远侯和这沈氏的名声怕都难以再乾净。 沈氏一直是以回报太子为名行事,定远侯又摆明了是奉命陛下助太子正位,除非二人往后都远离太子或是再无半点交集,否则稍有“逾矩”之行,就会落人口舌,遭人揣测是有私情。 定远侯也就罢了,他本就行事无忌,从不在意声名,可是沈氏,她与谢家义绝本就站在风口浪尖,如今再沾染上这种风月艷事,那往后的处境…… 肃国公夫人满眼担忧地看著昏迷不醒的沈霜月,沈老夫人也是垂著眉眼,脸色不好。 殿中一时间无人说话,五皇子跪在那里,景帝也未曾让他起身,也不知过了多久,先前出去的冯文海快步回来,身后却不见顺嬪身影。 “顺嬪呢?”景帝沉声问。 冯文海还没来得及回话,外间便有人走了进来,“顺嬪已经畏罪自縊。” 五皇子血色尽消,看著进来的魏太后,手心都掐出了血来。 冯文海眼见著景帝脸色冷沉下来,连忙低声说道,“陛下,奴才奉命前去锁拿顺嬪时,她已悬樑自縊,顺嬪宫中的宫人也都服毒自尽,无一活口,奴才不敢耽搁立刻就来回稟,却不想遇到了太后娘娘。” 魏太后被虞嬤嬤搀扶著,那张脸上也是十分不好看,“哀家原本疲累,所以早早回了寿安宫歇息,怎想却突然听闻皇帝这边闹了刺客,还死伤了不少人,方才来时的路上,冯文海已和哀家说了这边的情况,那些刺客可都锁拿了,皇帝可有损伤?” 景帝闻言看了冯文海一眼。 冯文海只觉得心头泛苦,他知道陛下和太后不睦,也知道那顺嬪的死恐怕没那么简单。 若是寻常他自然会避著太后,不敢泄露陛下之事分毫,可是今夜的事情闹的这么大,太后和他“遇上”,又以“关切”陛下为由询问,他哪有理由隱瞒,怕是说错了半句都能被魏太后找著机会,废了他这个皇帝跟前的內侍总管。 景帝也知道魏太后为人,只瞬间就挪开了目光,见魏太后被虞嬤嬤扶著径直上了高台,那般强势目中无人的姿態,让景帝眼底生过抹寒芒,面上却未曾露出分毫,只是任由太后落座在身旁,才道, “多谢太后关心,朕没什么事,倒是定远侯和沈娘子遭了大罪,还有肃国公府的七小姐,也险些跟著丧了命。” 魏太后面上怒沉,“虽未伤及皇帝,但敢在宫中勾结刺客,行刺朝中重臣,毒害朝臣之女,简直是该死,若非冯文海说顺嬪已经畏罪自尽,哀家断不会饶了她!” 这是一句话,就坐实了顺嬪罪名,將今夜所有事情都推到顺嬪身上。 五皇子猛地抬头,“皇祖母,我母妃绝不会做这种事情……” “那是谁人做的?” 魏太后对著五皇子时,声音多了几分厉然,“贤妃早已被禁足,这宫女更是被调走,她哪怕对贤妃还有几分忠心,可无利益驱使,她怎敢这般胆大包天,谋害沈氏和定远侯。” “冯文海方才跟哀家说,这宫女招认顺嬪以其家人前程利诱,又让其兄长在你府中当差,如今见事情暴露又畏罪自尽,若非是她所为,谁人能做到这般地步,难不成是哀家?” “哀家可没这么蠢!” 在场不少人其实都是怀疑魏家和太后的,可是魏太后这番话却又让他们生出怀疑。 魏太后和魏家行事向来讲究一击必中,且事后也定然会留好退路,他们若是要害定远侯和沈霜月,的確不可能用这般粗糙的计策,也不可能留下“顺嬪”这么大一个破绽,让人可以藉机牵连到魏家身上。 五皇子脸色乍青乍白,他听懂了魏太后那话中之意,看似说的是她自己,可最后那句“蠢”却分明是对著他来的,而且她也將话说的钉死。 这宫女的家人得顺嬪照拂,兄长又在他府中当差,这般情况下如果不是顺嬪算计,那就只能是他这个五皇子动的手。 见五皇子闭嘴,魏太后才收回目光,歉疚说道,“哀家虽不喜定远侯行事张扬,魏家与他也有些齟齬,但多是政见不同有所爭执,却从未想过顺嬪会如此糊涂,不知被何人攛掇几句,竟是做下这种事情,还好定远侯他们几人无事,否则哀家和魏家往后还有什么何顏面去面对天下人。” 景帝和太子都是不约而同沉了眼。 太后一句话,便將魏家和她自己撇得乾乾净净,言语惋惜、愧疚著,將今夜之事全数落在被人攛掇糊涂行事的顺嬪身上。 裴覦嗤了声,“顺嬪身处后宫,又不得魏家看重,想要勾结刺客恐怕没那么容易,而且顺嬪畏罪自尽的也未免太快了些,到底是魏家血脉,又有皇子傍身,她这是篤定了太后娘娘和魏家不会救她?” 说完,他抬眼看著上方, “当初二皇子犯下重罪,眾矢之的,太后娘娘尚且念在姑侄情谊保住贤妃性命,顺嬪怎么就这般想不开,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已经死了儿子,没有任何盼头的贤妃?” 殿中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咯噔,二皇子都死了,太后还能尽力保贤妃,五皇子还在呢,魏家却能舍了顺嬪,总不可能是魏家看不上仅剩的血脉皇子吧?裴覦这话就差直接指著魏太后的鼻子,说顺嬪是被人当了替罪羊了。 裴覦沉声说道,“陛下,顺嬪之死,太过巧合,其中必有蹊蹺。” “微臣以为,应继续搜查之前逃窜的那两名刺客,只要翻遍了西六宫,自然能抓住动手之人!” 第340章 救,还是不救 魏太后心中陡然一沉,她的寿安宫中有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莫说那些平日里不能让人窥见之物,就是防备著皇帝对她暗下杀手,她那宫中也决不允许让外人入內。 更何况,今夜寿安宫里还藏了人。 她被沈霜月忤逆之后,本是想要朝她动手,可安排之人尚未行事,宫中就闹了刺客,整个皇宫禁严之后,那二人无处可躲,只能仓皇逃到寿安宫躲避。 魏太后得知有人竟然早她一步下手毒杀沈霜月,简直被惊呆,而待听到后续消息时,只恨不得骂那动手之人,简直蠢不如猪,这般粗劣的算计,若真能弄死了沈霜月和定远侯也就算了,可如今弄不死,不仅被抓住了尾巴,甚至还牵连到她和魏家。 原本她还不知动手的人是谁,可如今剑指顺嬪,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魏太后只以为是五皇子动手,见事情败露之后推给了顺嬪,面无表情望著跪在下方的少年时,心头是真真切切生了杀意,而席间魏家一系的朝臣眼见事情不对,连忙上前开口。 “裴侯爷此言差矣,顺嬪之事,与贤妃怎能相同。” 那人站於席间说道,“当初二皇子尚未定罪,案情不明就冤死在狱中,二皇子妃和太孙又双双殞命,贤妃娘娘悲慟之下已然缠绵病榻,陛下仁慈又怎忍心对她赶尽杀绝,可是顺嬪却是指使宫女暗害朝中重臣,还有於朝廷有功的沈氏。” “沈氏如今声望如何,人尽皆知,裴侯爷又向来杀伐果断,是陛下看重之人,今夜之事暴露,陛下定会严查,顺嬪也知道她若是落在裴侯爷手里,难挡刑司重刑审问,所以自尽有何不可能?” 这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裴覦的手段,那进了刑司的人,就没有一个能全须全尾的出来,这人的话虽说的牵强,可谁也挑不出错来,毕竟怕受刑讯自我了结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魏广荣也是沉然开口,“范大人说的是,而且搜宫之事,老臣也觉得不妥。西六宫住的都是后宫妃嬪,其中不乏先帝太妃,甚至是太后娘娘,若真全部搜过去,难免有所衝撞。” “衝撞?”李瑞攀冷笑了声,“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衝撞不衝撞,那些刺客要是真混进后宫,可是会要人命的。” 沈敬显也是沉著脸,今夜事发突然,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而且居然有人给阿月下毒欲害他性命,哪怕他们父女曾有嫌隙,沈敬显也不曾想要让她去死。 他也是面无表情,言辞犀利,“禁卫皆是陛下之人,奉皇命搜查定然明白规矩,宫中混入刺客危及陛下、太后,凡是明理之人都该想要儘快將人捉拿,以保陛下、太后娘娘周全,除非是心里有鬼之人,才会不敢让禁军入內。” 魏广荣闻言紧抿著唇,他知道他说的毫无道理,而且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可是太后突然露面,又咬死了此事是顺嬪所为,想要將事情定案不再追查,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兄妹二人在朝多年,魏广荣十分清楚太后性情,若不是有什么缘由,她是绝不会让今夜之事落到魏家血脉身上,只因不能查下去,所以才不得不舍了顺嬪当了弃卒。 场上一边想要搜查,一边不愿,两边僵持。 魏太后面无表情,正当开口想要强势將此事压下时,就突然听到殿中一侧传来一声痛呼,却是昏迷不醒的沈霜月突然醒转过来,整个人俯身侧头,当场呕出一口污血来。 “阿月!” 沈老夫人和肃国公夫人都是大惊失色,守在一旁的沈夫人更是嚇得魂儿都没了,沈敬显几人也顾不得和魏广荣他们爭执,要不是顾著男女有別,怕是早就直接围拢过去。 裴覦却无太多顾忌,大步朝著那边走过去,“怎么回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守著沈霜月那太医脸都白了,颤声道,“沈娘子这毒不是单纯的无间散,还混杂了其他的东西,可是因为被无间散的毒性压制在体內深处未曾察觉,眼下无间散一解,那异毒就冒了出来,侵袭沈娘子五臟六腑……” “你说什么?!”太子脸色难看至极,“那你还愣著干什么,赶紧解毒啊!” 那太医死死垂著脑袋,“这毒微臣从未见过,想要配置解药,少说需得半日,可是沈娘子的情况根本等不及。” 之前沈霜月他们出事,过来诊治的太医不止一人,景帝看向其他人:“他不行,你们呢?” “臣等无能…” 那些太医纷纷跪在地上,垂著脑袋,沈霜月的脉象虽然诡异,但是他们並非不能尝试解毒,可问题是这个时候,谁也不敢保证能留住沈霜月的命,也没有人敢去担责,而且太医院的人向来都奉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救不了,是所有人无能,可应承下来人没救回来,那就是一个人的过错,满门老小的命都未必够给陪葬。 “都是废物!!”景帝怒斥出声。 太子也是满脸焦灼,“父皇,沈氏绝不能出事,否则南地那些粮食怕是会出问题……”他脱口而出之后,察觉说了什么连忙闭嘴,可是脸上急切担忧,却是落入所有人眼里。 最先说话那太医迟疑著开口,“其实想救沈娘子,也不是没有办法。” 太子连忙道,“什么办法?” 那太医低声道,“先帝在世时,曾因异缘得神闕谷之人赠送了三枚紫玉元灵丹,此物可解世间万毒,亦可让濒死之人重获生机,当年先帝將一枚赠予了盛氏罪人,一枚於垂危之时服用延寿月余,应当还有一枚存世。”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上首的魏太后, “若能將此物让沈娘子服下,定能保她周全。” 殿中所有人都是愣了下,年纪尚轻一些的满脸茫然,可是年岁较长的那些人,却都是忍不住將目光落在魏太后身上。 当年先帝病重那段时间,宫中上下皆被太后掌控,就连先帝死前所见之人,也唯有太后,那时候盛家谋逆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当年还是太子的景帝几乎和盛家一样成为逆臣,直到先帝死时,才回到宫中。 若是先帝真有什么东西留下来,那也只有可能是在太后手里。 第341章 裴覦,你来选! 魏太后也没有想到,能救沈霜月的,居然是她手里的东西。 她的確有一枚紫玉元灵丹,是当年先帝死时交给她的,先帝曾说那东西紧要时能够保她性命,可她和先帝不睦多年,彼此更是积怨已深,对於先帝临死前的话,她是一句都不信,那紫玉元灵丹她也是命人收起来,隨意存在库中。 可没想如今这太医却说,那东西竟是真的出自神闕谷,而且还有奇效。 那先帝当年说的那些话…… 魏太后脸上茫然了一瞬,可多年城府只让她恍然了片刻就压下心绪,心中虽有存疑,但眼前的事情更加重要。 对著殿中之人望过来的目光,她突然发现今夜的事情,或许有了转机,猝不及防的鱼死网破,她也不愿意。 “当年先帝去时,的確留下了一枚紫玉元灵丹给哀家。” 魏太后的话让太子面露欣喜,他连忙上前两步,满是恳切说道,“皇祖母,孙儿知道此是不情之请,但是沈大人是朝中肱骨,沈娘子对朝廷更是一片忠心,之前她帮著缓解朝中危局,於朝廷有功,还请皇祖母怜悯,能够將那药赐给沈娘子救她性命。” 魏太后没了刚才的隱怒,脸上平缓下来,“若是旁的东西,哀家自然愿意救她,但此物是先帝所赠。” “皇祖母……” 太子还想要哀求,殿中魏广荣也察觉道今夜之事转机,直接就开口,“太子殿下既知是不情之请,又怎能一再开口。” “那紫玉元灵丹是先帝所留,仅此一颗能够救命的神药,怎能隨意赠给旁人,况且沈氏虽於朝廷有功,也帮著殿下募得粮食,但是朝中有功之人不止她一个。” “难道以功相挟,就要逼迫太后娘娘,將先帝所留的东西相赠?” 太子急声道,“孤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沈娘子情况危急,南地募粮的事情也还得靠她,否则万一出了差错……” “太子此话未免太过夸大,朝廷已经接手募粮之事,户部更与那些粮商对接,又怎会出了差错?” 魏广荣打断了太子,言语犀利,“募粮之事沈氏確有其功,但骆家的粮食已然送往京城,就连九道鏢行押运的粮食也已经在路途之上,他们能够跟朝廷献粮,是因为朝廷,因为太子和陛下,难不成少了一个沈霜月,那些粮食就都没了?” “太子看重沈氏,想要救她性命,老臣能够理解,但也不用这般危言耸听,总不能让人以为朝廷无能,没了她沈霜月便会乱了。” 太子神色有些僵住,嘴里想要说的话堵了回去,脸色乍青乍白。 他想要拿沈霜月的重要,来让太后不得不拿药救她,但他总不能认下了魏广荣刚才说的话,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个储君无能,全靠女子提携抢她功劳,才能揽下外间民心? 可若不反驳,那紫玉元灵丹怎么办? 景帝见太子被冷嘲暗讽,忍不住沉著眉眼,“先帝所留之物虽然珍贵,但太后仁慈,定不忍见沈氏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殞。” 沈老夫人不知道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沈霜月吐血的模样,让她慌了神,她快步走到殿前朝下一跪,满是哀求,“太后娘娘,求太后娘娘赐药,救阿月一命。” 沈敬显也没了之前的强势,他脸色难看至极,万没想到能救沈霜月的居然是太后,他眼底挣扎正想著要不要上前时,一旁的李瑞攀就已经先行开口,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太后娘娘,紫玉元灵丹再珍贵也不过是死物,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定无用到之时,可是沈娘子眼下若不用药,怕是会直接丧命。” “太后娘娘之前也曾说过,感念沈娘子对朝廷功劳,更单独召见以示亲近,而且沈娘子中毒无药可救也就罢了,如今是有药却不相救,若是让外间人知晓此事,再加上今夜之事又是顺嬪娘娘所为,到时候恐会误了太后娘娘名声……” “放肆!” 魏太后怎会听不出来李瑞攀话中之意,她脸色微沉,“你是在要挟哀家?” 李瑞攀连忙低头,“老臣不敢,老臣只是不愿见到如沈娘子这般心善大义之人,被人以这般卑劣手段加害枉死宫中,若不然往后谁还敢於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帮助朝廷,又还有谁愿意这般不计回报的对陛下尽忠?” 魏太后眉眼冷淡,深深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李瑞攀,这老傢伙最是圆滑怕事,早早就想要辞官告老,怕搅合进朝中爭斗,这几年户部的事情他都不曾插手,对於她和皇帝之间的较量,更是躲在一旁生怕波及。 可没想到,只是短短数日,这个老狐狸居然愿意替沈霜月出头! 魏太后淡声说道,“哀家没说不救沈氏,可是那紫玉元灵丹不在宫中。” “什么?” 殿中诸人纷纷诧异,就连景帝也是皱眉,“太后说,那药不在宫里?” “是。”太后道,“哀家母亲年岁大了,这两年也时常缠绵病榻,哀家早就已经命人將紫玉元灵丹送去给了她,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宫门四闭,刺客还未擒获,哀家若是命人出宫前往魏家,难免会惹人说嘴。” “就如方才李尚书所言,顺嬪毕竟是魏家血脉,她所为哀家这个姑母也难免身有怀疑,更何况哀家那寿安宫正好又在西六宫,若不然,等定远侯带著禁卫搜过所有地方之后,再让人去取药。” 这话一落,殿中之人神色各异。 据他们所知,魏家那位太夫人並非太后生母,而是后来续弦的继妻,太后怎么可能將紫玉元灵丹这般珍贵的东西,赠给那位太夫人保命? 定远侯方才咄咄逼人,言及顺嬪之死並非畏罪5自尽,还执意要让人搜宫,摆明了是疑心魏家和太后,而太后又严词拒绝,就连魏广荣也不愿让人踏足寿安宫,摆明了是心中有鬼。 所有人都以为双方僵持到最后,说不定会撕破脸皮,可没想到沈霜月中毒,却要靠太后和魏家才能相救。 如今太后分明是拿话堵定远侯。 要么,照之前所说继续搜宫,沈霜月等著毒发身亡,要么,今夜之事就此作罢,以顺嬪之死了结,定远侯他们吃了这个暗亏,太后就拿出那紫玉元灵丹来救沈霜月! 第342章 別当太后了,当月老吧 景帝脸色难看,“朕可派冯文海去魏家取药……” 魏太后淡声说道,“哀家的母亲年岁大了,最忌受到惊嚇,且也早有些认不太得眼生之人,若想去取药,恐怕只能哀家宫中的人去。” 她顿了顿,“不如裴侯爷先带人去搜宫,早些搜完了,哀家也能早些派人去取药。” 裴覦直接被架在了火炉之上,所有人都听出了魏太后威逼之意,搜宫的事情就算再快,也得一两个时辰,可是沈霜月哪能等得了。 看著殿前那高大身影已然满是寒霜的脸,在场之人连呼吸都压低了几分,整个大殿安静至极。 “噗——” 却在此时,沈霜月再次吐了血,那模样比方才更差了,整个人瘫软著、面若金纸。 “裴侯爷!” 这次开口的是太子,他看向裴覦时,脸上带上几分恳求的意思,虽未直接说话,可显然是想要保沈霜月的。 沈老夫人她们也是侧头看向裴覦,眼睛通红。 跪在一旁最先说话那太医,手中按著沈霜月脉象,神色焦急,“沈娘子的情况,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裴覦身上那如开刃利剑,不见血不罢休的气势陡然一滯,侧头定定看了沈霜月片刻后,他垂眸眉心轻皱。 所有人都是看著他,就见他沉默片刻,抬脚走到一旁, “既是人命相关,自然是先救人要紧,沈娘子於朝廷有功不该丧命,至於宫中搜捕刺客之事,自有禁卫负责。” 他直接伸手,在所有人震惊之下,將沈霜月抱了起来, “陛下,沈娘子的毒耽搁不得,出宫来回时间太久,微臣直接护送她前往魏家用药。”说完,他看向上手的魏太后, “太后娘娘,您既说只有寿安宫的人能取得药物,那烦请命人带路。” 魏太后神色一松,知道裴覦让步了,也知道今夜的事情,算是过去了。 这姓裴的贱奴,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妥协,她心头生出是否要趁机再拿捏他几分的心思,可是转瞬便歇了这念头。 今夜之事不过是形势所逼,沈霜月不能死,而且裴覦不愿意得罪太子和沈家,所以才肯退让,如若她逼急了,万一裴覦当真撕破脸搜宫,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魏太后心头只犹豫了一瞬,就压下了心思,开口说道,“虞嬤嬤是哀家身边的老人,母亲她自然认得,只是方才她替哀家去取东西,等一下也该回来了。” “太后娘娘,奴婢回来了。” 她话才刚落,就听到殿前传来声音,虞嬤嬤手中端著个托盘靠近,“宫里见了血腥,又出了下毒行刺的事情,您受了惊嚇,这安神汤得趁热喝了,免得夜里又难以安寢。” 二人对视时,多年主僕默契便让魏太后知道,那紫玉元灵丹的事情已经办妥,她心头放鬆,“哀家知道了,你也別耽误了,快隨定远侯他们去吧,別叫沈娘子出了事。” “奴婢遵旨。” 虞嬤嬤跟著走时,景帝坐在上手开口,“宗太医也跟著去,好生看著沈氏,別叫她出了差错。” 之前说话那太医连忙磕头,“是,陛下。” 沈老夫人和沈夫人原本是想要跟著一起,可没曾想她们还没开口,那边裴覦就已经抱著沈霜月大步离开,胡萱跟在左右几乎寸步不离,而虞嬤嬤和宗太医则是小跑著缀在后面,转瞬就已经出了殿中。 魏太后看著走远的二人,不由有些遗憾,那沈霜月今夜身中剧毒,若是能直接死在宫里了倒好,既可泄她心头之恨,也能给太子他们寻些麻烦,只可惜她今夜软肋被人捏住,不得不出手救她。 不过和大局相比,一个沈霜月而已,就算今日活了下来,之后也多的是办法能够对付,而且她所想做的事情,也未必没成。 魏太后目光微闪了闪,说道,“往日只道定远侯性子冷厉,对谁都油盐不进,於女色之上更是半点不碰,可没想到他对这沈娘子倒是关心,而且哀家瞧著,他二人倒有几分相配。” “太后娘娘……” 沈夫人著急就想开口,那定远侯那般血腥狠厉的性子,怎么能和阿月相配,阿月就算是二嫁想要寻个婚配,也该找个温柔体贴的端方君子,怎么能找这么个粗鄙武夫?! 只是沈夫人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身旁沈老夫人一把拉住,她掐了下儿媳的胳膊,然后开了口,“太后娘娘说笑了,定远侯不过是心有大义,又念及我家阿月对朝廷忠耿,所以不愿见她枉死。” “可到底男女有別,二人肌肤相亲,又闹出今夜的事情,传出去难免会惹人非议。”魏太后说道,“沈娘子非寻常闺阁之女,而且定远侯府也到了年纪该娶妻了,定远侯府也该有个话事的主母。” 沈老夫人闻言脸色一沉,肃国公夫人更是险些被气笑,她不知沈霜月和裴覦之间的事情,只觉得魏太后这般言论太过可笑。 今天这场宫宴,肃国公夫人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直接没忍住,“今夜的事情,不也是顺嬪闹出来的,要不是她,沈霜月怎么会中毒,裴侯爷救她虽有逾矩,那也是碍於形势。” “谁让太后娘娘那颗救命的紫玉元灵丹,那般大方的送给了您的继母,裴侯爷若不带著沈霜月出宫去拿药,怕她就只能在这宫里等死。” 她这话说的尖锐至极,那“继母”二字,更是咬得极重。 “而且太后娘娘今夜过的怕不是岁除,而是七夕,天上的月老都没您忙。” 说完之后,肃国公夫人也没管魏太后的脸色,直接就朝著景帝说道,“陛下,小女伤势太重,还请陛下准允,让臣妇带著阿瑶提前离席,回府寻人替她诊治。” 景帝看了眼那边浑身血淋淋,瞧著昏迷不醒的郑瑶,沉声说道,“冯文海,让人抬软轿,送肃国公夫人和郑七小姐出宫。” 沈老夫人连忙抬头,景帝见状皱了皱眉,“沈霜月那边也得人照顾,沈老夫人,你和沈夫人也去吧。” “多谢陛下!” 沈老夫人她们连忙谢恩之后,就和肃国公夫人一起,扶著郑瑶离开。 身后大殿灯火渐远,郑瑶被一顶软轿送到了宫门前,沈老夫人扭头朝著沈夫人说道,“宫中的事情还没完,敬显怕是一时片刻回不去,你先回府去交代一声,免得他们著急。” “可是母亲,阿月她……” “我会照顾阿月。” 见沈夫人还想要说话,沈老夫人看著她,“阿月对沈家是什么態度,你该明白,她不会想要见你的。今夜是岁除,闔家团圆,別闹的大家都不好看。” 沈夫人脸色白了白,想起上次沈霜月跟她说过的那些话,还有今天夜里见她时的冷淡,她抿了抿唇,到底没敢强求。 送走了沈家的马车,沈老夫人才和肃国公夫人一起,上了郑家的马车,等车离开宫门前,肃国公夫人就一把將靠在自己肩头“昏迷”的小女儿推开,郑瑶冷不丁撞在车壁上,疼的哎哟了一声。 她捂著脑袋叫了声疼,反应过来再想闭眼已经来不及。 郑夫人看著她满是心虚的眼神,面无表情的冷笑。 沈老夫人也是一脸沉默,果然…… 第343章 我就是,抹了点儿血… 郑瑶没想到自家亲娘会对自己“下手”,猝不及防撞的头晕目眩,捂著脑袋刚坐稳,就对上马车里两人的目光。 她眼神瞬间飘忽,那一副就差把心虚二字刻在脸上的模样,让最为了解自家女儿是什么性子的肃国公夫人,哪能看不穿和死丫头心里有鬼。 肃国公夫人面无表情,那目光让郑瑶头皮发麻,她连忙佯作吃疼,虚弱就想朝后一靠,“啊,好疼……” “啪!” 一巴掌打在她大腿上,郑瑶疼的“嗷呜”一声,肃国公夫人冷声道,“坐好。” 郑瑶瘪著嘴坐直了身子。 “说!”肃国公夫人道。 郑瑶装傻,“说什么啊,娘,你到底怎么了,我伤口疼……” “你还给我装!”肃国公夫人冷笑,“你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就你自小娇生惯养的,蹭破点儿油皮都能叫破了房梁顶,你这模样哪有半点像是重伤的样子?!” 她伸手指著郑瑶身上的伤,朝著那胳膊上染血的地方就戳了过去,扯著那像是被划破的衣裳翻看了下。 果然那血跡全都是在衣裳上,里头连皮肉都没破半点儿,那伤势还不如郑瑶脑门上刚才撞出的青紫来的更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而且你打小鬼点子多,五岁就敢装睡骗我,然后半夜赖著你大哥带你翻墙出去玩,你这装昏迷的招数能骗的过別人,还能骗的过我?” “要不是我和沈老夫人替你挡著,你那睫毛都能扇出风了,还想著骗过陛下他们?” 郑瑶啊了声,嘟囔,“我装的挺像的啊……” “郑小七!!!” 肃国公夫人伸手一把拧著郑瑶的耳朵,气得低吼,“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不是,敢在宫里玩这种把戏,刚才殿內那些人谁不是人精。你知不知道要是漏了馅,別说你小命要完,就是郑家满门老小的命都得给你赔进去!” “你以前胡闹也就算了,如今连欺君的事情也敢做,我看你是要上天了?!” 郑瑶耳朵被拧得生疼,歪著头哎哟直叫,她连忙拉著自家亲娘的手,“疼,疼疼疼,娘我错了……” “疼死你算了!” 肃国公夫人猛的一鬆手,直接甩开了郑瑶,眼睛都气红了。 天知道她刚才瞧见郑瑶被人背著进了大殿,那浑身血淋淋的样子,差点嚇晕过去,可谁知道这混帐玩意居然是在作戏,等察觉不对劲时,要不是还得帮她遮掩,肃国公夫人都恨不得能拿著荆条抽死这个倒霉孩子! 沈老夫人看著耳朵通红的郑瑶,再见红著眼睛气急的肃国公夫人,在旁开口说道,“你这次是真的嚇坏了你母亲了,而且这种事情,若有万一那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说完后,她就沉著眼道, “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阿月,还有定远侯是怎么出现在一起的,还有刚才在殿上的事情,是不是阿月让你这么做的,若真是她让你拿肃国公府满门冒险,那我定会好生教训她!” 今夜的事情牵扯太广,郑瑶重伤既是假的,那阿月中毒,还有定远侯刚才在殿上的事情怕也添了水份,沈老夫人本就是聪明人,怎会看不出来肃国公夫人有多生气。 肃国公府对沈霜月极为袒护,肃国公夫人也视她为子侄,若是沈霜月如此利用郑瑶和肃国公府,必会寒了他们的心。 沈老夫人就是知道这一点,也怕肃国公夫人心里添了嫌隙,所以主动开口询问,甚至提及教训之事。 郑瑶听到这话,连忙摇头:“不是的,和阿月姐姐没关係。” 沈老夫人皱眉,“你不用替她说话,她要是真攛掇著你如此胡来,那便是她的错。” “真的不是。” 郑瑶眼见著沈老夫人生气的样子,连忙小声说道,“我和阿月姐姐去暖阁更衣的时候,被那宫女算计,暖阁里面点了催情的药物,阿月姐姐知道有人想要害我们,第一时间就给我服了解药。” “今天夜里宫里的事情连出不断,先是太后强行赐婚,后又有人暗害下药,阿月姐姐不知道幕后之人是针对她还是针对我,也怕后患不除,还会有下一次,所以她自己服了毒药,想要將事情闹大。” “阿月姐姐只让我將人叫过来,引起陛下他们注意,没有让我做其他事情,只是没想到裴侯爷过来了,他见阿月姐姐模样就要带我们走,可谁料一出暖阁就撞上了刺客,再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肃国公夫人闻言神色一怔,紧拧著的眉心鬆开了些。 她倒是明白沈霜月为什么会主动服毒,那催情的药物腌臢,对女子来说太容易落人话柄,而且阿瑶和她若没中药,也没闹出什么事来,今夜这场陷害恐怕就会不了了之。 可是中毒就不一样了,有人敢在宫中明目张胆的下毒谋害朝臣之女,再加上沈霜月之前替朝廷筹粮食的功劳,只要闹大了,谁都遮掩不住,到时候陛下和太子插手,沈家和肃国公府也同样不会罢休,执意追查下,真凶难以躲藏。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凑巧,撞上了有刺客行刺裴覦,两家事情落在一起,才会闹出后来这般动静,那幕后之人也才会毫不犹豫的推了顺嬪,还有她整个宫里的人去顶罪。 肃国公夫人沉声道,“那你这身伤是怎么回事?” 郑瑶说道,“我就是觉得有人敢害我们,阿月姐姐也中了毒,我总不好什么事都没有,而且我们两都出事肯定能让幕后的人更害怕,所以裴侯爷杀那些刺客的时候,我凑上去抹了两把血。” 肃国公夫人咬牙,“你可真聪明。” “那是,我还拿刀划破了衣裳,在血里滚了滚。” “……” 马车里一时安静极了,沈老夫人沉默著没说话,肃国公夫人则是险些被气晕过去,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到底没忍住,抬手就一巴掌拍在得意扬扬的郑瑶后背上,气得咬牙怒骂, “你个混帐东西,给我滚回去跪祠堂!! 郑瑶被拍的一趔趄,得意瞬间没了,缩著脖子像是鵪鶉。 第344章 蠢东西 肃国公夫人气的头疼,倒是沈老夫人,在旁有些哭笑不得。 见肃国公夫人恨不得能抽死郑瑶,她在旁轻声劝了句,“国公夫人也別太生气,到底没闹出大事,方才也没人察觉。” “而且今夜这事情,处处都透著古怪,那顺嬪向来是温吞性子,怎会突然用这种手段对付郑七小姐和阿月,她恐怕也不是什么罪魁,七小姐如今重伤留在府里將养,正好能避开了外间算计,也算是好事。” 肃国公夫人气归气,但也知道沈老夫人说的是对的。 之前太后突然赐婚的事,就已经打得她猝不及防,而且那暖阁的事情太巧了,国公府前脚拒绝了赐婚,后脚郑瑶她们就出了事,而最后被推出来背锅的,还是魏家的人。 那魏家人是什么品性,但凡这事跟他们没关係,他们能任由顺嬪“污”了魏家的名?哪怕顺嬪被人害死了,今夜这事都没这么容易结束,除非本就是魏家做的,才会迫不及待结案。 太后和魏家可能会针对她女儿,以郑瑶的脑子怎么能避得开,倒不如像是沈老夫人说的,趁著这次在宫中“重伤”,名正言顺的留在府里休养,就算之后宫中再有召见也能避开,谁都挑不出他们错处来。 肃国公夫人神色微松,“今夜多亏了阿月,我听闻那宫人本是想害阿瑶去暖阁,要不是阿月陪著她同去,又及时察觉到了不对劲,我家这个蠢东西怕是真会出了事。” 蠢东西郑瑶:“娘,我哪蠢了……” “闭嘴!” 肃国公夫人一声低喝,郑瑶缩了缩脖子,退回了马车角落里当鵪鶉,而肃国公夫人扭头看向沈老夫人,沉声说道,“这件事情绝不是顺嬪做的,魏太后之前百般阻拦搜宫,又急於將今夜之事定性,摆明了是心虚,这件事情十之八九跟太后还有魏家脱不了干係。” “等回去之后,我定会让我家国公爷,给阿瑶和阿月二人討一个公道!” 沈老夫人瞧著护短的肃国公夫人捏了捏掌心,她比郑家的人知道的多一些,也知道郑瑶说的虽然是真的,是有人想要在暖阁里暗害她和沈霜月,但是后来关於裴覦,还有那刺客的事情,里头怕是有些猫腻。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她正色说道,“这件事情沈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肃国公夫人皱眉,“可是沈大人……” 沈老夫人知道她担心什么,开口道,“阿月姓沈,哪怕她立了女户,也依旧是沈家的女儿。” “沈氏一族不容人欺辱,若是这次让事情这般轻易过去,那她父亲那御史中丞的位置也別做了,沈家丟不起那人。” 肃国公夫人恍然,她原是觉得沈家並不在意沈霜月,沈敬显对她更无父女之情,可是沈老夫人说的对。 沈敬显可以不在乎这个女儿,却不能不在意沈家的顏面,沈霜月之前帮朝廷筹粮揽尽了功劳和民心,沈家也因此沾了不少光,如今沈家的女儿被人在宫中这般迫害。 沈敬显若是半点都不表態,怕是能被朝中同僚嘲笑至死。 肃国公夫人放心下来,“有沈家和我郑家一起出面,再加上定远侯那边,此事太后他们休想善了!” 一个顺嬪就想抹平所有事情,他们简直是在做梦! 就算不能將魏太后如何,那他们也要扒下魏家一层皮来,否则难消她今日所受惊嚇。 想到这里,肃国公夫人又忍不住瞪了自家女儿一眼,然后才道,“那我先让人送您回府?” 沈老夫人摇摇头,“先回你们府中吧,毕竟七小姐对外伤势也重,別叫人抓住了把柄,等你们回府之后,再借马车送我去阿月那里就好。”虽说知道沈霜月中毒的事情是假的,可没有亲眼看到,她还是难以安心。 肃国公夫人点点头,“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全。” …… 另外一边,裴覦抱著沈霜月出宫上了马车,虞嬤嬤,还有那位宗太医也皆是跟了上来。 马车是东宫所用的駟车,里面足够宽阔,沈霜月横躺在里间小榻上,呼吸极轻,胡萱则是跪坐在她身旁,拿著帕子替她擦著脸上的血。 马车直出了二道门,朝著金水桥而去,等离开宫中有些距离后,裴覦就驀地开口,“已经出了宫门,紫玉元灵丹可以拿出来了。” 虞嬤嬤眼皮子一跳,连忙道,“裴侯爷,那药在魏家……” “那药在哪里,你比本侯清楚,还是你要逼本侯朝你动手?” 裴覦的话说的毫不客气,那轮廓分明的面上,也全都是不耐和寒霜,“太后无非是不想要本侯搜宫,本侯已经答应了,也给足了她顏面,让你出宫之后再拿药出来,全了太后殿上那番话。” 说完之后,他朝著虞嬤嬤一伸手, “药!” 虞嬤嬤脸色绷紧,想要推諉说句什么,可撞上裴覦那黑森目光,总觉得自己多说一句,怕都会血溅当场。 眼前这位定远侯分明没什么耐心,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上次太后娘娘不过命人在京郊袭击他,他便直接將人头扔进了寿安宫寢殿,这次有人在宫中朝他动手,而且他显然也已经认定了是魏家。 要是真惹怒了他,虞嬤嬤担心自己都难活著回宫。 今日的事太后娘娘也是被人算计了,好不容易將事情平息,她也不敢再再惹裴覦,免得徒生波澜。 虞嬤嬤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来,默默递给了裴覦。 裴覦接过之后打开看了一眼,就扔给了一旁的宗太医,宗太医连忙低头查看里面的东西,又以银针取了一点放在指尖轻尝,隨即抬眼,“侯爷,这的確是神闕谷独有的紫玉元灵丹。” 裴覦闻言收回目光,伸手朝著车壁一敲,“停车。” 马车急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虞嬤嬤。 虞嬤嬤哪能不知道眼前这男人的意思,她心里无声苦笑,面上却是老老实实的行了个礼,起身道,“那奴婢就先行回宫了。” 说完她顿了下,“对了宗太医,太后娘娘今夜受了惊嚇,待你替沈娘子诊治之后,烦请也去寿安宫一趟,替太后娘娘请个平安脉。” 在宫里当差的,哪个不是人精,宗太医知道虞嬤嬤这是在警告他,方才的事情要守口如瓶。 宗太医低头,“嬤嬤放心,等沈娘子安好,微臣便去寿安宫。” 第345章 只要给的多,什么都敢干 得了想要的话后,虞嬤嬤就没敢再多留,连忙下了马车,只是还没等她站定,那马车軲轆就再次走了起来,直接朝前快速驶离,拋了虞嬤嬤和跟来的宫女一脸灰。 那宫女连忙扶著虞嬤嬤,“嬤嬤,您怎能在这里就將药给了定远侯……” “不给还能如何?” 虞嬤嬤摆摆手,站直了身子,她也知道应该去了魏家,全了太后娘娘之前那番话后,再將那紫玉元灵丹给了裴覦,免得落了话柄。 可是问题是她敢吗? 虞嬤嬤想起裴覦那凶神恶煞的性子,轻嘆了声, “今天夜里,太后娘娘所做已经几次激怒裴覦,这沈霜月的毒和那些刺客还不知道是什么来路,顺嬪以死平息了事情,裴覦已经退了一步,就没必要再在小事上招惹他。” “可是……”那宫女说道,“奴婢瞧著,定远侯挺看重那沈氏的,太后娘娘为何不拿捏著她?” “你以为这位定远侯是那么好拿捏的?” 虞嬤嬤闻言皱眉,裴覦要真是那么好对付的,太后娘娘和元辅又怎会屡屡失手,就连二皇子也折了进去,她沉声说道, “裴覦是不想沈霜月死,但你真当他会为了沈霜月一直退让?要不是太子相求,又有沈家在旁,加之沈霜月筹粮的事情让她暂时不能出事,以裴覦的性格,今天夜里就是人死在他面前,他都得趁机掀了这皇宫。” 那就是个睚眥必报的主。 见那宫女还想说话,虞嬤嬤直接打断,“行了,定远侯的事情,自有太后娘娘决断,宫里还乱著,別在外间耽搁了,赶紧回去。”她有些担心太后娘娘那边。 …… 马车离开长街,远远瞧见虞嬤嬤她们离开后,裴覦就直接进了里间,“姣姣,没事了。” 原本昏迷不醒的沈霜月睁开眼,裴覦伸手扶著她起身,而宗太医则是拿著银针替沈霜月扎了两针之后,她原本紊乱的脉象便恢復过来,惨白的脸上也一点点恢復了血色。 “麻烦宗太医了。”裴覦搀著沈霜月说道。 宗太医摆摆手,“没有没有,多亏了王大夫那能偽装中毒的药丸,否则就算有老夫也瞒不过去。” “那不一样,还是要谢的。”沈霜月喉间是那被咬破吐血的东西,嘴里有些不舒服,她柔声说道,“要不是宗太医帮我改了脉象,也不可能瞒过太医署其他人,让太后答应赠药。” 宗太医訕訕一笑,“老夫既得了王大夫的医书,侯爷又应允將这紫玉元灵丹交予我研究,是老夫该感激你们才是。” 虽然刚开始被定远侯抓来,说是要帮著沈霜月作假时,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觉得他们胆大包天,可是后来知道报酬之后,他觉得胆子再大些也没什么。 那个王驥师承神闕谷,性子古怪,一手医术惊人却从不愿与人“切磋”,如今肯將自己学医多年的经验,写作医书传授给他,哪怕不全也足够让所有学医之人疯抢。 更何况,还有一颗紫玉元灵丹。 当时知道定远侯他们打算骗太后的紫玉元灵丹,事后还送给他研究事,宗太医別说是帮著他们作假中毒了,就是弒君都未必不敢一试…… 算了,弒君他还是不敢。 宗太医瞧著定远侯端著茶杯,无比顺手的伺候这位沈娘子漱口,再想起二人方才亲昵,他隱约觉察到自己窥见了些了不得的事情,连忙低头说道,“今夜事情已毕,那老夫就先回去了?” 裴覦说道,“你替阿月解毒,回宫之后太后必定会召见。” 宗太医闻言说道:“裴侯爷放心,老夫奉的是皇命,更何况解毒的是寿安宫里出来的东西,太后娘娘就算不满,也不会將老夫怎么样,至於別的事情,老夫一概不知。” 都是聪明人,一句话就表明了立场。 裴覦轻笑,“那本侯命人送你。” 马车停在了一处巷口,那边早有人驾车接应,宗太医被接走之后,这边宽敞的駟车里就只剩下裴覦三人,胡萱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开来,去了马车车门那边,而里间裴覦则是半抱著沈霜月。 “可还难受?”裴覦低头问。 沈霜月含著水漱完口,才摇摇头说道,“王驥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他配的药丸並不伤身,刚才吐的血也是提前准备好藏在嘴里的药囊,不过就是那味道有些古怪,倒真像是中毒的血。”那血色都不是殷红,而是透著些黑。 “他惯是喜欢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裴覦將接水的铜盂放到了一旁,又取了两粒松子糖递到沈霜月嘴边,见她含进去后,眉心舒展开来,这才凑上前亲了亲她嘴角。 沈霜月推了他一下,她脸上的血都没擦乾净呢!! 第346章 裴覦,我会陪著你 裴覦胸前硬邦邦的,沈霜月没將人推动,反倒自己推的手疼,她皱眉嗔道,“你这是吃什么长的。” “吃阿月。” 裴覦听到抱怨声低笑,又低头亲了下,才在她瞪视之下退开,將用水浸湿的帕子,递给沈霜月擦脸。 沈霜月拿著帕子擦著血跡,说道,“宫里安排好了吗?小七不会被人瞧出破绽吧?” “不会。” 裴覦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旁说道,“那郑小七机灵著呢,莫说太后他们的目光本就是在你我身上,没多少留意郑瑶,就算真留意了,你以为肃国公夫人没瞧出郑瑶身上不对劲?” 刚才在殿上时,肃国公夫人情绪是真的激动,恨不得能杀了害她女儿受伤之人。 可是到后来,她表面上虽然依旧愤慨,但气息却已平稳下来,就连那些质问、气急,都带著几分刻意,显然是已经知道郑瑶伤势是假的。 见沈霜月拿著帕子,突然迟疑的样子,裴覦说道,“你也不用担心,肃国公夫人不会因为今夜事情怪罪於你,毕竟知女莫若母。” 他和沈霜月以身入局,谋算魏家,本就没想带上郑瑶,郑家上下对沈霜月的真心,他们自然不会利用。 裴覦当时让胡萱將郑瑶“打晕”送走,是那小丫头自己虎,拿著那死人的刀就往自己身上抹,还直接倒在血里打了个滚,让她自己“重伤垂危”,这一连串的动作让见多识广的裴覦都惊呆了眼,更別提“中毒昏迷”的沈霜月了。 郑瑶动作太快,禁卫又已经被引了过来,戏台子都一脚踩上去了,想要抽身已经不能。 裴覦没办法,只能让胡萱將郑瑶背上,一併送进了殿中,成了今天夜里的“苦主”,好在最后的效果是好的。 沈霜月想起郑瑶当时的举动,也是满脸无奈,“国公夫人知道真相,怕是能气的抽她。” 脸上收拾乾净,沈霜月没有去换身上的衣裳,她中毒昏迷还要继续装下去的,沈霜月只是看向裴覦说道,“你今夜这场局可真是厉害,將魏家,魏太后,五皇子全都算了进来,只不过那些刺客应该不是魏家的吧?” 裴覦点点头,“不是,太后准备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堵回了寿安宫,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不敢让我带人搜宫。” 沈霜月惊讶:“那是谁的人?” 她刚开始以为是裴覦和她一样,是自己命人冒充刺客与他作戏,可是后来两边打起来,沈霜月看的分明他们都没有留手,两边都是杀招尽出,裴覦也是的的確確杀了几人,更还留了两个活口给赶来的禁军。 要真是他自己的人,他断不会如此。 “你肯定猜不到。”裴覦笑著说完,见沈霜月疑惑挑眉,他说道,“是三皇子。” “他?” 沈霜月是真的诧异了,这个三皇子自从之前盐税案被坑了一回,后来又因白家老二遭景帝禁足后,人就安静的过分,不像是之前那样小动作不断,再加上后来一段时间全都是二皇子、五皇子的“主场”,沈霜月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三皇子的消息。 裴覦朝著她解释道:“三皇子之前连摔两个跟头,吃了大罪,后来或许是反应过来了,知道是被我算计,那之后就一直让人盯著我。” “我让他发现太后想要下药害我,而我亦想將计就计,他便横插了一脚,想趁机浑水摸鱼,弄了几个內庭司那边懂身手的人冒充刺客,趁我被太后的人下药时,直接取了我性命。” 沈霜月若有所思,这三皇子倒是打的好主意。 知道裴覦想要將计就计,必会让自己中药,他战力不如平时,当时情况又混乱,那些“刺客”突然冒出来袭击,说不准就真能得了手。 要是裴覦死了,那自然是最好,他既能报之前被陷害之仇,朝中也会因他之死掀起轩然大波,景帝、太后翻脸之下,太子和五皇子皆是会受波及,届时三皇子便有了机会起復。 如果裴覦没死,那对三皇子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以裴覦睚眥必报的性情,他定会追究今夜之事,到时候查下来也只会查到魏家和太后身上,三皇子只要做的隱秘一些,谁都不会想到他身上。 一箭双鵰,不,多雕。 沈霜月轻嘆了声,“这皇室之中,当真没有蠢人。” 这个三皇子要不是一早糊涂,落入瓮中,被裴覦他们捏住了命脉,之后所行皆在监视之下,凭他这份心思,沉寂一段时间后悄悄的搞事,说不定还真能让他成了事,毕竟眼下谁也不会防备他。 裴覦伸手揽过沈霜月,抱了抱她,“今夜之后,京中恐会出些谣言,你不必理会,少则一日,多则三日,陛下就会替你我二人赐婚。” “我知道。” 沈霜月说道,今夜她和裴覦“逾矩”,眾目睽睽肌肤相亲,虽非太后计划所行,但太后和魏家为防裴覦和肃国公府联姻,定会想方设法逼迫裴覦,將他们二人婚事定下来。 裴覦的性子魏家清楚,所以他们能用的手段无非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沈霜月都能猜得出来,不外乎是传些她和裴覦之间似是而非的话,她一个於朝廷有功,对太子有恩的人,景帝只有赐婚才能平息谣言保她安寧。 沈霜月微微仰头,问他,“那五皇子和太后那边?” 裴覦说道:“今夜事出,顺嬪一死,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他们应当能表面安稳几日,可只要五皇子找到二皇子下落,再逼一逼他,他定然忍不了,到时候魏家只能狠下杀手,而五皇无路可走之时,就只有死拉著魏家逼他们保他,一旦保不了,那就是同归於尽。” 而这,才是今夜这场大戏,真正的目的。 骆巡再有两日就入京,粮食也已经陆续送往北地,加上魏家为求脱身拋出去的那些粮食,北地灾情便不必再多担心,没了此间桎梏,他便可將“人证”押送回京。 最多一个月,京中必然大乱。 裴覦伸手抱著沈霜月,轻声道,“姣姣,怕吗?” 沈霜月摇摇头,“不怕。” 她知道身前的男人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十余年,那无数冤魂难入轮迴,那夜夜梦魘悲號的冤屈,多年的隱忍,费心的筹谋,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一日,裴覦,绝不会退。 沈霜月伸手抱著他的腰,“裴覦,我会陪著你。” 第347章 祖孙决裂 宫中,所有人都散了,整个除夕夜宴结束的格外匆忙。 景帝震怒,命禁卫严查宫中,太子也是定定看向魏太后和她身旁的魏广荣,离开前太子低头状似恭敬,实则嘲讽的说了句,“皇祖母果真是女中梟雄,孙儿佩服。” 景帝和太子离开之后,大殿之上,便只剩下魏太后兄妹,以及五皇子。 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沉默著离开大殿,等行至偏僻之处,周围再无外人时,五皇子先开了口。 “皇祖…” “啪!!” 一声皇祖母还没唤完,五皇子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那力道大的將人扇的踉蹌,五皇子嘴边更是沁出血来。 魏太后放下手后,面无表情看著身前少年。 比起上次得知五皇子陷害二皇子时的震怒和难以置信,此时她面上却是全然的冷厉,“哀家一直觉得,这么多年从未看清过你,但不曾想,你比哀家所想的还要更加恶毒。” “哀家让你谨慎行事,切莫擅动,可你却在宫宴之上,用这么拙劣的手段算计裴覦和沈霜月,想要藉此逼哀家与皇帝、太子决裂,让魏家断了所有退路,好不得不豁出一切,助你上位。” “你可莫要告诉哀家,今夜之事与你无关!” 五皇子原本的温顺隱忍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没了,听著太后满是嘲讽质问的话,他抬头露出被指甲划破留下血痕的脸,眼中也隱隱泛红,“是我又如何?” “难道皇祖母就没有想要舍了孙儿保全魏家,要不是皇祖母逼我,要不是你们心狠在前,我怎么会鋌而走险,还害死了母妃!” 想起惨死的顺嬪,他眼中满是怨恨,对著魏太后讥讽出声, “太后娘娘总摆弄一副仁慈模样,居高临下的指责我,难不成就以为自己是什么良善人,你和魏家,和我,都是如出一辙的冷血凉薄。” 五皇子冷眼看著她,“你今夜找沈霜月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寧肯把紫玉元灵丹交出来,也不敢让裴覦搜宫。” “你让人灭我母妃的口,如今却又摆出这幅模样来指责我,我恶毒?那不也是跟著皇祖母您学的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可那怨憎却犹如实质。 明明是太后和魏家捨弃他在前,是他们想要赶尽杀绝,寧肯选择四皇子留下魏家血脉,也要舍了他这个亲孙儿,他才不得不鋌而走险。 刚开始五皇子以为事败是自己筹谋不够周全,可是太后突然出现,甚至杀了他母妃和她宫中所有下人灭口,显然是早就有所防备,加上太子刚才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五皇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后宫之中,太后眼线遍布,她怕是早在他收买贤妃宫中之人,想要动手时就已经察觉,可是她没有阻拦,反而顺势换了他准备的催情药,想要以沈霜月为饵藉机弄死裴覦,就连后面那些刺客也是她安排的。 否则事败之后,她怎么能那么及时拿她母妃出来顶罪,又怎会那般惧怕裴覦搜宫? 她分明是早就已经安排好了,怕直接拿他顶罪会逼他鱼死网破,便拿他母亲的命来“教训他”,也替自己脱身。 “太后娘娘是梟雄,我用同样的手段便是恶毒,您这般是不是太过可笑?”五皇子眼底满是冷嘲,狠狠看了太后和魏广荣一眼,转身就走。 “这个畜生!” 魏太后被五皇子这模样激怒,瞧著他满是愤恨的背影,只气的身形都不稳。 旁边魏广荣连忙伸手扶著她,魏太后喉间喘息,说话时杀意都遮掩不住,“他自己愚蠢胡来,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以为能够利用裴覦和沈霜月的死,来逼哀家和魏家。” “他连这么点时间都忍不住,行事不过脑子,结果没杀得了裴覦和沈霜月,闹到事情无法收尾,逼著哀家来替他收拾烂摊子,如今竟还敢说哀家恶毒?” 她咬牙怒骂, “这世上谁有他恶毒,行事前就拿自己母妃来当退路!!” 那个畜生要是真那么在意顺嬪,又怎么会拿顺嬪的名义去收买贤妃宫女,他分明是一早就准备好了,如果事败就推顺嬪出来,顺嬪是魏家女,以裴覦的脾气,此事必然会牵连到魏家。 五皇子是篤定了她和魏广荣为了魏家,不得不保顺嬪。 只是五皇子没有想到,事情的確是出了差错,她和魏广荣今夜也是打算动手的,结果被五皇子这么一搅合,將准备好的人堵在了寿安宫里,魏太后除了弄死顺嬪將今夜之事就此钉死,逼裴覦罢休之外,別无选择。 顺嬪的確是她灭的口,可真正害死她的,却是五皇子这个亲儿子!! 魏广荣能感觉到魏太后气的浑身发抖,他扶著魏太后,面色也是森寒,“是我小看了他的心思歹毒,他连顺嬪都敢舍了来搏前程,而且怕是也已经察觉到我们对他有捨弃之意。” “太后娘娘,五皇子不能留了。” 魏太后原本对五皇子失望,但好歹是血脉,虽不想辅佐他登位却也没想要赶尽杀绝,可是如今…… 想起五皇子刚才的怨恨之言,还有那离开前那个眼神,太后也是彻底冷了心肠,这种歹毒、狠辣,害了兄长,舍了亲生母亲替自己铺路的狼崽子,的確是不能留了。 “但他手中握著的那人……”魏太后皱眉。 魏广荣沉声道,“我派人查了这些时日,已经有了些线索了,会儘快將人找到。” 魏太后面无表情,“找到之后,直接处置了,別留活口。” 只要將人处理乾净,五皇子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拿捏她和魏家的东西,至於他知道的那点儿盛家往事,魏太后丝毫不惧。 没有实证,不过是几句流言蜚语,对她和魏家致命,对皇帝又何尝不是,只要没有確凿的足以掀到明面上的证据,五皇子就算说出点儿什么来,她也大可以引到皇帝头上去。 当年盛家满门的脑袋,是皇帝亲自砍的,届时就是皇帝都容不下“谣言”,必会想方设法和他们联手將此事压下去。 更何况,只要那些人死了,她也不会让五皇子的命留到开口那一日! …… 第348章 秀恩爱 回到寿安宫后,原本被堵在宫中的人早已经暗中离开,禁卫在附近什么都没查出来,魏太后和魏广荣坐了没一会儿,出宫的虞嬤嬤就回来了。 “沈霜月如何了?”魏太后问。 虞嬤嬤说道,“奴婢不知,不过想来应该是无事了。” 见魏太后和魏广荣都是看过来,虞嬤嬤低声说道,“定远侯应是察觉今夜事情有异,也知晓太后娘娘殿上所言是藉口,所以出宫后刚到长街,便直接问奴婢拿药。” “奴婢原是不想给,可定远侯篤定药在奴婢身上,奴婢也不敢激怒他,將药给了宗太医之后便被定远侯驱逐下了马车,不过太后娘娘放心,宗太医替沈霜月祛毒之后,会进宫来替您请平安脉,他定不敢对外多嘴。” 魏太后看著跪在地上的虞嬤嬤,眸色之中有些遗憾,沈霜月若真在宫外毒发了该多好,不过她也没有怪罪虞嬤嬤,毕竟当时情形只消想一想就能明白,虞嬤嬤根本没办法拒绝。 裴覦肯退让一步,带沈霜月出宫,让今夜之事暂且了结就已经不错了,裴覦跟前,虞嬤嬤根本保不住那药。 “罢了,此事不怪你,你先起来。” 魏太后让虞嬤嬤起身之后,沉吟了片刻,才开口,“你与裴覦二人一起离宫,可看得出来,裴覦对沈霜月是何態度?” 今夜的事不知为什么,太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她是打定了主意不能让裴覦和肃国公府联姻,可是那沈霜月……她厌恶至极,又是太子的人,她也不想让她和裴覦和和美美。 虞嬤嬤迟疑了下,低声道,“奴婢觉得,定远侯对沈娘子態度不算差,也在意她生死,可是別的……” 她想起之前马车离宫后,裴覦的模样,摇了摇头, “定远侯与她之前应是有些交集,沈娘子那婢女对定远侯也是熟悉,但是定远侯救了沈娘子之后,神色间隱著烦闷怒气,对宗太医的態度也算不上好,后来將奴婢赶下马车时,奴婢还隱约听到他跟宗太医询问郑七小姐的伤势。” 魏太后和魏广荣闻言对视了一眼。 他们二人都是精明之人,今夜的事情虽然是五皇子所为,但其中不是没有疑点,比如五皇子话中提及太后召见沈霜月的事,还有那些送进宫的刺客,这段时间魏家一直派人盯著五皇子,他从什么地方寻来这么多人,还瞒过了他们所有眼线。 如果裴覦和沈霜月二人在虞嬤嬤面前一意避嫌,甚至裴覦对她故意冷待,魏太后他们或许还会怀疑,毕竟沈霜月、裴覦同替太子行事,且二人之前在谢家事中也多有交集,半点不熟就太过刻意。 可裴覦这般既是在意沈霜月生死,又不是男女之情,甚至更多在乎郑瑶的伤势,让二人放下心来。 魏广荣说道,“看来今夜娘娘赐婚郑家小姐的事,让裴覦心急了。” 魏太后也是道,“倒是哀家多疑了。” 那沈霜月的確貌美至极,性情也极为出眾,可是说到底她曾经嫁过一次人,又和谢家闹的那般难堪性情强势不討男子欢心,和沈家的关係也並非表面和睦,哪里比得上国公府上下之人捧在掌心里千疼万宠的么女。 而且之前在宴上,裴覦那般袒护肃国公府,还有肃国公夫人后来几乎无礼冒犯她的气急败坏,魏太后低声说道,“事情闹成这样,肃国公府和裴覦知晓哀家阻拦,怕会想办法直接把亲事定下来,但哀家绝不给他们机会。” “大哥,你还是照哀家之前说的做,让人將今夜之事传出去,不必多提暖阁之事,只道沈霜月意外中毒,裴覦替她在宫中出头,不惜威逼哀家,替她討要灵药……” 她虽有意毁二人清白,但今夜变故之后,再传那些难免刻意,倒不如只说这些。 谣言这东西並不需要实证,只要些似是而非的话,便能三人成虎,而且哪怕她未污二人名声,只道裴覦“仁义”,但他们一个年过婚龄迟迟不娶,一个刚与人义绝独居在外。 很多事情,只要沾上男女二字便会变了味道,那些朝臣、百姓自会將剩下的补全,让裴覦待沈霜月的“深情”天下皆知。 魏广荣自然明白太后的打算,沉然开口,“不出明日,此事定会传遍京城。” …… 除夕宫宴,宫中闹了刺客,消息根本瞒不住。 到第二日,整个京中都知道,定远侯裴覦在宫中被人刺杀,顺嬪下毒谋害沈霜月,后见事情败露自尽於宫中的事,往年初一多是各家祭祖之日,可是今年,所有人都无心於祭祖,反倒將注意力落在定远侯府和沈家之上。 刚开始时,多是些猜测到底是谁所为,顺嬪虽然死了,但是除了些不知朝中之事的无知百姓外,那些高门权贵皆是不信顺嬪是行事之人,谁不知道魏家和定远侯之间那些仇怨,好些人都猜测著恐怕是太后和魏家下的手,而顺嬪是被人推出来背了黑锅。 上午时,坊间还多是觉得定远侯和沈霜月无辜之言,可到了午后,那些流言却隱隱有些不对劲,多是指向了裴覦替沈霜月求药,又抱著她出宫之事上。 定远侯府。 太子如今已丝毫不避嫌,大咧咧的进府,他一把抢过裴覦手中拿著的兵书,笑眯眯地说道,“裴侯爷,外头都已经传得神乎其神了,你还有閒心在这儿看兵书呢?” 他拿著书,脑袋学著那些读书人画了圈, “说是迟,那是快,只见定远侯抱起沈娘子,便与那些刺客动起手来,为护沈娘子周全,甘以身替她挡剑,將人死死护在怀中,后来沈娘子毒发垂危,更是直衝圣前,不惜以军功相抵,也要求太后娘娘赐下神闕谷灵药,替沈娘子解毒……” 裴覦伸手支著下顎,脸上没有半点太子预料之中的羞赧难堪,更没什么恼羞成怒,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见太子突然停下来,他微弯著眼,“继续说,然后呢?” 太子:“……” 然后什么然后! 他面无表情,没了趣味。他又不是来说书的,秀什么恩爱! 第349章 脸是什么?我没有! 太子毫无形象的翻了个白眼,將手里的兵书扔到了桌上,“裴侯爷,你要点脸。” “脸是什么。” 裴覦长腿伸展,人坐在榻上懒洋洋的,脸上哪还有半点往日冷厉。 他求了多少年,日盼夜盼,才盼到了能和阿月走到一起,別说外面传的都是些他英雄救美的事儿了,將他和阿月说的天造地设一对,要是能编纂成话本子更好,百年之后,还能让人见证他们夫妻姻缘。 他简直求之不得。 太子看著他春心泛滥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无语说道,“你纵容著魏家那边放出这些谣言,就不怕他们说点不该说的,故意去污你和沈霜月的名声。” “你可別忘了,沈霜月昨夜拒绝了帮魏家处理那些粮食,甚至拒绝了嫁进魏家,太后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她就算想用沈霜月来阻止你和肃国公府联姻,也未必乐意看到你们婚事顺遂。” 那人瞧著仁慈温和,可实则手段狠厉起来,这满朝上下找不出几个能与其相比的,而且魏太后最不容人悖逆。 沈霜月昨夜可谓犯了她忌讳。 太子到底还是忍不住说道,“这事儿你还是小心些吧。” “你对沈霜月的心思虽然一直遮掩的严实,但是之前所做的那些事情,若是细究未必就找不出破绽,万一太后他们察觉,哪怕你们婚事能定下来,也会想方设法毁了你们二人名声。” 裴覦早就爱慕沈霜月,谢家那事几乎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万一魏太后藉此发难,光是一个裴覦覬覦人妻,沈霜月婚后不贞,勾引定远侯的恶名,就足以毁了他们。 这姻缘落於旁人口中,可就成孽缘,反噬自己了。 裴覦闻言脸上笑容淡了些,“他们眼下没功夫细想,只要婚事定下来,后面的事情,由不得他们。” 他之所以一直未曾动手,除了时机未到,也同样是因为沈霜月。 二人袒露心意不久,沈霜月也还未曾答应嫁给他,一旦魏太后他们发现他对她心意,他难以名正言顺的保护她,更怕魏太后他们拿著沈霜月的婚事算计他们。 可现在只要他们二人婚事定下,哪怕没有成婚,他也能名正言顺的將沈霜月划拨到定远侯府庇护之下。 他能光明正大的保护她,能直接朝著那些想要动她的人下手,就算直接对上魏太后和魏家,他也丝毫不惧。 摒弃了光明正大的陷害和算计,魏太后他们就只能暗中动手,可先不说沈霜月从不是什么能轻易算计的温室娇花,就是魏家那边,也得他们有精力顾著这边。 等赐婚之后,届时光是一个五皇子,还有一个该死却没死的二皇子,就足以让魏太后他们焦头烂额,之后盛家的事出来,更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至於眼下……” 裴覦斜靠在凭几上说道,“若无昨夜暖阁那场下药陷害,魏家定会毁阿月名节,拿我早就覬覦阿月说事,可有了那一出。” “昨夜入宫赴宴的没有人是傻子,所有人都亲眼看到魏家是如何陷害我们二人,外间但凡再有此等传言,是个人都能想到是魏家做的。” “我又不是什么泥人,在魏太后眼里我保阿月全是因为你和沈家,若谣言太过难听,危及到我自身,我必定会求陛下出面替我澄清,届时便能藉口有人加害,直接推拒了这桩婚事,谁也说不出个不好来。” “倒不如丝毫不提我覬覦阿月之事,只说我相救於她,眾目睽睽之下有肌肤相亲,再命人传些我与阿月英雄美人、格外相配的谣言。” 昨夜阿月触怒太后,魏太后自然会想毁了他们,可问题是五皇子突然动手打乱了他们所有计划。 裴覦和魏家交手数次,魏太后最清楚他的性情,要是谣言真冲他而来他必不会忍著,反倒是说些似是而非,夸讚他们二人相配之言,他反倒不会出面分说,毕竟他一旦出头,沈霜月那边就会落得个被他嫌弃的恶名。 况且还有沈敬显,沈敬显那人最是精明,也知如何才能让沈家利益最大,他既已选择了太子,必定会藉此提及婚事。 哪怕沈霜月与他不睦,但沈家女和定远侯府成亲,依旧是他愿意看到的,他必定会以沈霜月名节受损为由,极力促成这桩婚事。 届时,太子受沈霜月恩情,朝廷也欠阿月,再加上她在民间声望,太后再想办法让人於朝中施压。 哪怕为了大局,裴覦也不得不娶她。 裴覦说完了之后,朝著太子道,“太后心思深沉,最是多疑多思,而人一旦想得多了,自然就会做些自作聪明的事情。” “她昨夜赐婚不成,定是担心我和肃国公府那边,察觉她用意后,会赶在这两日定下婚事,所以她不会冒险激怒我,只会选择最保险的手段,促成我和阿月的婚事。” 太子听著裴覦的话,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半晌却一句话没说出来,实在是裴覦將魏太后和魏家的心思猜得太准。 昨夜之后,他就让人留意京中,生怕有对裴覦二人不利之言,可是打探之后,外间的確有了昨夜宫宴上的谣言,但居然都是些裴覦英雄救美的,夸讚二人相配的,反倒是詆毁之言一句没有。 太子撇撇嘴,“你还真是什么都算准了。” 裴覦笑了下,提壶倒了杯茶水递给了太子,“昨夜之事,陛下那边如何?” 太子闻言脸瞬间丧了,满是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敢提父皇!” 景帝刚开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连太子也只是知道裴覦有所安排,但万万没有想到他安排的这么让人“惊喜”。 又是中毒,又是行刺,別说其他人了,景帝刚开始也是真嚇到了,都险些直接跟魏太后他们撕破脸,可后来从裴覦对沈霜月的態度上面发觉了不对。 等回了寢宫之后,裴覦这个罪魁祸首倒好,早早躲出了宫,他这个同伙直接被父皇狠狠抽了一顿。 第350章 小舅舅,你没有良心! 太子將衣袖扯了起来,那露出来本是细皮嫩肉的胳膊上,全是血印子,“我都多少年没挨过揍了,父皇以前就算生气也顶多是骂我两句,可昨天夜里直接上手抽了。” 裴覦瞧著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声。 “你还笑!”太子气的瞪他,“小舅舅,你有没有良心?!” 他这一顿揍,都是替他挨的! 他堂堂太子,一国储君,当著小福子他们的面,被父皇抽了一顿,他不要脸面的吗?! 裴覦被他这愤愤然的样子逗笑,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那会儿先帝还在,他身为盛家的老来子,和阿姐生下的孩子虽然是舅甥,但实则年岁相近,二人几乎整个童年都是一起长大的。 那会二人最是调皮,招猫逗狗,上房揭瓦,父亲母亲年岁大了,祖母又对他们溺爱至极。 阿姐管不住他们,被气得掉眼泪,便是当时还是太子的姐夫出手揍他们,每次都打得他们吱哇乱叫。 后来阿姐走了,盛家没了,太子以重病逃过一劫,事后过继给了嵇家出身的慧妃,这才保住了性命,人人皆是不提盛家半个字,就连太子也认了嵇家为母族,仿佛將当年的事忘了个一乾二净…… 裴覦笑容微敛,伸手就戳了太子那伤口一下,太子顿时“嗷呜”一声,“你干嘛?!” “陛下未下狠手,不过是皮肉伤。”裴覦道。 太子顿时瞪他,“皮肉伤也疼的好吗,我这都是为你和未来小舅母受的,你得赔我!” 他就知道。 裴覦有些无奈地翻了翻眼皮,“说吧,要什么。” 太子顿时搓搓手,“你昨夜不是说魏家那边会借著谢淮知的手,將粮食出了吗?能不能从中捞一笔坑一下魏家?” “而且这次朝中筹粮,小舅母带著你赚了不少……”太子可怜巴巴看著裴覦,“小舅舅,东宫开销太大,地主家快没余粮了,求求,带带!” 裴覦:“……之前不是抄家,弄来不少银子?” “那些银子都是进了国库的,我又不能私用。”太子气呼呼的说道,“我手里虽然有些產业,但都不是什么赚钱的行当,想做点儿別的吧,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朝里多少人盯著东宫,我稍微有点差错,魏家那些狗腿子弹劾检举的摺子,都能堆满父皇的龙案。” 上次东宫设宴,替北地募捐的时候,別看他和太子妃出手阔绰,拿出来一堆奇珍异宝,可问题是那些东西都是死物,多是父皇赏赐。 拿出来换银子善捐可以,但他要是敢卖了换银子自己用试试。 那些御史言官,能把他脑瓜子都喷禿。 东宫富贵,不缺花用,他身为太子吃穿用度更是最好的,但他手头现银却是少的很,他胸有大志却人穷志短。 天知道那天听著沈霜月开口便捐几万两银子时,太子眼睛都快羡慕红了。 他穷。 他好穷! 太子眼巴巴看著裴覦,“小舅舅,我可是帮你糊弄了小舅母,她到现在都还以为你和肃安公府联姻的事是误会,我可是守口如瓶了,你总不能看到我过的穷困潦倒……” 裴覦无语看他,金丝锦袍,白玉发冠,腰间的玉佩千金难求,他穷困潦倒,好意思说的出口,不过裴覦也知道太子手头的確没那么多现银,他说道,“行了,南地这批粮食的利益,阿月之前本就允了你两成,只是还没告诉你。” “至於魏家手里那批粮食,他们想要不著痕跡交给谢淮知,充入朝廷賑灾粮中,又不敢被人察觉出自他们手里,势必就需要收买一些人替他们遮掩,而且谢淮知这人对魏家没什么忠心,也看得出来魏家对他利用之心。” “他想要回朝,想要起復,便绕不开你这个太子,只要你稍加暗示,他自会懂得该怎么孝敬你。” 太子闻言眼睛一亮,魏家送大批粮食北上,能够缓解北地灾情,但是因为目前已不急缺粮食,无论是想要博賑灾功劳的谢淮知,还是朝廷这边,都不可能多添银钱高价收购,太子也绝不会打国库和户部的主意。 可魏家就不一样了。 他们想要用谢淮知,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置了这批粮食,单凭谢淮知一人怎么可能做到,花些银钱“封口”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吗?而谢淮知那边,既知魏家所为,京中已然知道但默许,只要稍微聪明些,就该明白做什么。 只不过……“这银子拿了,万一烫手?”太子低声问。 “有什么烫手的,谢淮知不过是从当地粮商手中,便宜寻得低价粮食,用以帮著朝廷賑灾,至於粮食来源,他哪能清楚。” 自私自利之人,向来最懂明哲保身,更何况那谢淮知本就精明。 他帮著魏家处理那些粮食,但绝不会蠢到將自己和魏家绑在一起,而魏家怕被人察觉,也会將那些粮食过一遍旁人之手,想办法洗白一二,届时就算魏家事情爆出,谢淮知也顶多是个失察的罪名。 他只要不贪腐,不拿好处,初衷也是为了灾民,又真切解决了灾情,谁还能当真因此问罪他不成?连谢淮知都无罪,更何况是太子。 裴覦朝著太子说道,“此事你別亲自出面,也不用让亲信与他接触,只透个口风给谢淮知,魏家这事你是知情的,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你吃的是魏家的利益,没碰国库的钱,只要不瞒著陛下就行。” 顿了顿,他道, “若是还担心,便拉上李瑞攀,让户部撑头。” 太子眼睛转了转,瞬间就明白了裴覦让他拉上李瑞攀的用意,心头放鬆下来,“小舅舅果然疼我,不过南地这批粮的利益就算了,我吃魏家的就够了。” 魏家手头的粮食可不少,哪怕能坑个两三成,分给户部一些,也足够让他钱袋子涨得满满的。 裴覦却道,“你不用拒绝,那利益並非全部是阿月给的,还有九道鏢行和骆家那边的。” “筹粮之事,本就是借的你东宫的名头,之前阿月与他们相商时,便道有你一份,这银子你安心收著就是。” 太子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小舅母果然是好人,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替我谢谢小舅母!” “德行。” 裴覦嘴里低嘲,面上却是带著笑,他喜欢太子嘴里对沈霜月的称呼,“回宫之后,催催陛下,儘快將赐婚的旨意发下来。” 此事落实,方才安心,而且,他想阿月了。 太子闻言顿笑,拍著胸口说道,“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 財 第351章 精明 短短一日,外面流言就愈发厉害了。 沈霜月和裴覦之间英雄救美的事情人尽皆知,紧隨而来的,便是二人一个是驱逐蛮族的战神將军,一个是为百姓筹粮助朝廷賑灾的女菩萨这等相配之言 宫宴之上行刺之事的议论声丝毫不及男女情事,沈家那边,沈敬显果然动了这心思。 “我不同意!” 沈夫人脸色难看,“那裴覦是什么人,他可是罪奴出身,性情凶蛮,心狠手辣,而且看著就不像是个会疼人的,这京里头多少人都死在他手上,阿月好不容易才从谢家逃出来,不能再让她跳进这火坑里!” 旁边坐著的沈令衡也是说道:“父亲,阿月性子本就要强,那裴覦不是好相与的,他身居高位又得圣心,如今更和太子走的极近,以他的地位京中什么样人家的女娘他不能娶。” “阿月毕竟嫁过人,又曾和谢家闹的那般难堪,裴侯爷怎会愿意娶她?父亲若真是有心替阿月说亲事,也不该选定远侯府,倒不如瞧瞧我那些同窗,有几个不错的人选……” 沈令杰也是反对沈霜月和裴覦的事情,但也只是因为觉得若是借流言逼迫娶妻,以裴覦性情未必会善待阿月,可是听到沈令衡的话,他脸上陡然沉下来,扭头就道, “嫁过人怎么了,嫁过人就低人一头?阿月当初的婚事是怎么来的大哥不清楚?如今倒是拿谢家之事看不起她?” “我没有!”沈令衡顿时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沈令杰面无表情,“阿月不入定远侯府,那是因为定远侯不是个合適的成亲人选,以流言蜚语相逼,二人就算成婚也未必能过的好,但那不是阿月配不上他裴覦!” “旁人都道阿月重情重义,觉她当年入谢家受了委屈,无人贬低於她,可大哥倒好,一开口便是觉得阿月低人一等?” 沈令衡被自家弟弟说的脸发青,怒声道,“沈令杰,我说了我没有,我何时觉得阿月不好……” 沈令杰冷声道:“你既觉得好,怎会说出让她配你同窗之言,你那些同窗多大岁数了,稍有出色之人皆已婚娶有妻,无妻的要么是续弦,要么就是无能的废物,你是觉得哪一个能配得上阿月?” “我……” 沈令衡被堵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半晌,甩袖,“你简直无理取闹!” 沈令杰:“你有理,怎不见你反驳,无非被戳中心思无话可说。” 沈令衡从不知自己这弟弟嘴巴这么厉害,脸上乍青乍白,想要还嘴骂他,就听到上首传来沈老夫人厉喝:“行了!” 沈老夫人看著吵成一团的两个孙子,之前她回京时就已经知道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也知道沈霜月和沈令衡二人决裂的事,回府之后,她便发现兄弟二人之间也起了嫌隙。 沈令杰后悔自己当初离开京城,懊悔这几年不曾询问过沈霜月处境,或是沈霜月当初骂他的那些话,让原本恣意张扬的沈令杰变得寡言起来,反倒是沈令衡,他一样后悔,一样愧疚,但是在心疼沈霜月之外,他依旧会觉得她和沈家那些未出嫁的女娘不同。 沈令衡身为长子,被沈敬显带在身边多年,他的性子像极了沈敬显,只是比起沈敬显来说还有些良心,虽然这良心不多。 “看看你们,吵成什么样子。”沈老夫人皱眉,她直接看向沈敬显,“你想要让阿月嫁给定远侯?” 沈敬显对於府中其他人的意见並不在意,但是沈老夫人这里,他却不敢轻忽,毕竟他也明白他和沈老夫人的母子情谊,早在当初他將人送去半山別院时,就已经耗尽了。 沈敬显恭敬说道,“母亲,並非是我想要阿月嫁给定远侯。” “如今外间流言四起,说的皆是阿月和定远侯,那所谓的英雄救美看似好听,可裹胁著的却是阿月的清誉。” “宫宴之上母亲也瞧见了,裴覦抱著阿月来去,眾目睽睽二人有了肌肤之亲,这事情若未传出来也就罢了,定远侯情急之下救人,旁人也说不得什么,可如今被有心人传出来。” “眼下外头还只是说他英雄救美,说他为了阿月拼死相护,可之后呢?若是任由著这话传下去,早晚会变了味道,届时怕就会成了他们二人早有私情了。” 沈敬显微低著头,沉声说道, “母亲不会不明白谣言之说猛於虎,阿月之前替太子筹粮,本就已经得罪了不少人,那定远侯更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若不能儘早將此事平息下来,於裴覦而言不过一桩风流艷事,可阿月呢?” 沈老夫人听著沈敬显这番处处替沈霜月著想的话,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么说,你还是替阿月著想了?” 沈敬显沉默了下,实言,“我承认,我並非全是为了阿月,我亦有私心。” 沈夫人在旁怒目而视。 沈敬显避开她目光,朝著沈老夫人说道,“之前我被太子拿住短处,遭他和裴覦算计,不得不將沈家与东宫绑在了一起,沈家没有退路,全族的荣辱兴衰全繫於太子身上。” “太子待我並不亲厚,但对裴覦却是信任有加,且裴覦一旦扶持太子上位,將来必定权倾朝野远胜现在。阿月虽与我们不睦,但她到底是沈家的女儿,若她能嫁给裴覦,沈家也能多一份保障。” 沈老夫人说道,“你倒是打的好算盘。” 沈敬显垂了垂眼,仿佛没听出自家母亲话中的嘲讽之意,只继续说道,“之前外间盛传,裴覦要和肃国公府结亲,既然肃国公府可以,那我们沈家为何不行。” “母亲也不必急著讽刺我,我虽是为沈氏一族谋划,但阿月嫁於定远侯也是一桩好亲事。” “她已选择帮助太子,得罪了太后和魏家,嫁过去后裴覦自能护著她,而且母亲若能说服阿月允了桩婚事,沈家愿意替她再备一份嫁妆,远超当年她与谢家成亲之时所给的那一份。” 第352章 坑沈家一笔 沈敬显明明白白的將自己的心思摆了出来,沈老夫人一时间倒也不好再继续嘲讽。 她这个儿子向来如此,將家族利益摆的比谁都高,能有这选择不足为怪,她也早有预料,况且宫宴那夜阿月也已经和她说过自己的打算,所以沈老夫人今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拒绝。 “你倒是坦诚。”沈老夫人说道。 沈敬显低著头,“那母亲觉得此事?” 沈老夫人脸色微沉,显然心情极为不好,但她並没像是沈夫人他们那样一口回绝,而是沉吟了片刻,才开口,“你说的有几分道理,阿月如今处境並不算好,魏家对她也的確如眼中钉,但不意味著她只有嫁人一条路可走。” “阿月性子要强,也並不那么在意外间流言蜚语,若为此便舍了自己,以赐婚为由入定远侯府,她恐怕不愿。” 沈敬显几乎瞬间就听出了沈老夫人言外之意,这是在替沈霜月討要好处,他连忙说道,“母亲若能说服阿月,沈家出当年双倍的嫁妆,而且我瞧著她像是有意商途,沈家於各地人脉都借於她使用,还有我手中有一处城外的温泉庄子,也给她添妆。” 见沈老夫人不为所动,沈敬显咬咬牙,加码, “她和裴覦成婚之后,无论她回不回沈家,我和沈家都是她身后倚仗,母亲若是担心因赐婚强逼裴覦娶妻之后,会让阿月入定远侯府受了委屈,我可答应让她以沈家为条件,与裴覦甚至是太子交换利益。” “父亲!”沈令衡大惊。 沈令杰也是忍不住看向自家父亲,金银钱財也就算了,万没想到沈敬显居然会將沈家前程也许了出去。 沈老夫人也颇为意外,惊讶说道:“你可知道你这话意味著什么,一旦利益交换,沈家就彻底绑死在了定远侯府和太子身上,你往日里不是最为小心谨慎,行事也诸多衡量,如今怎的愿意冒险?” 沈敬显沉默片刻,才抬头,“母亲,宫宴之事,应有蹊蹺,对吗?” 沈老夫人眼皮子一跳。 沈敬显却没再继续追问,只像是隨口说了一句,然后正色道,“朝中局面看似两厢制衡,实则早与之前不同,胜败已现契机,暗潮之下,危机重重,恐要不了多久便会有倾天之变。” “我知道母亲不喜我功利,可沈家不能出事,沈氏一族兴衰也全在儿子身上,盼您看在血脉亲缘,还有令衡他们的份上,帮儿子和沈家一把。” 他说完之后,站起身来,朝著沈老夫人行了个大礼。 沈老夫人看他这般直言不由沉默下来,而在场的沈夫人他们则都是满脸茫然,听不明白沈敬显到底在说什么,他们只隱约觉得,祖母离京四年回来之后,性情与往日全然不同,对父亲和他们也冷淡了不少。 往日里凡是为沈家好的事情,不需要父亲如何开口,沈老夫人便会自行去做,可如今父亲对祖母竟是这般哀求模样,他们隱隱觉得,这四年未见的时光,好像给他们之间划出了一条越不过去的沟壑。 父亲和祖母,他们和阿月。 沈老夫人看著行礼未曾起身的沈敬显,片刻才说道,“你將盖好私印的嫁妆单子交给我,至於你,明早便进宫去吧。” 沈敬显闻言就知道这是答应了,他连忙抬头,“多谢母亲。” …… 沈霜月收到沈家送来的东西时,颇为惊讶,看著那长长一串写的密密麻麻的嫁妆单子,她抬头,“文嬤嬤,这是?” “这些东西,是老夫人替二小姐要来的嫁妆。” 文嬤嬤伺候沈老夫人多年,对沈霜月极为和气,“老夫人说,您是沈家的女娘,出嫁时族中自然要添妆。” 沈霜月挑挑眉,“添妆?” 这么多东西,可不像是添妆的样子,要知道当年她嫁入谢家时,沈敬显为了“弥补”,心怀“愧疚”之下,给她的嫁妆就远比其他沈家女娘出嫁要丰厚,可满打满算下来,也不及这单子中一半,就是如此都被谢家覬覦。 这张“添妆”的单子要是传出去,非得惊掉人下顎不可。 沈敬显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已经与他离心,几乎脱离沈家的女儿这么大方? 沈霜月朝著文嬤嬤问道,“祖母是如何要来这些东西的?” 文嬤嬤顿时笑道,“这些可不是老夫人要来的,是大爷自己给的,他盼著二小姐能入定远侯府,想要让您再嫁,老夫人只说您性子要强,他便自己提了此事想要让老夫人说服您,老夫人只能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沈霜月愣了下,等反应过来之后,就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文嬤嬤说道,“老夫人说,这些东西二小姐儘管收著就是,她还替您要来了沈家那座城郊的温泉庄子,只是地契得晚些时候送过来,还有,沈家名下商铺人脉之后您都可以借用,往后太子和裴侯爷面前,您就代表沈家。” 沈霜月笑容一顿,前面那些金银钱財也就罢了,这最后一句话不可谓不重,而且怕也是祖母传讯给她的关键。 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文嬤嬤没有久留,送完东西就回了沈家,等她离开之后,今鹊就走到一旁拿著那嫁妆单子看了一眼,然后张大了嘴,“天啊,这么多东西,沈家该不会是直接搬空了吧?” “那你也太小瞧沈家了。” 沈霜月摇摇头,沈家百年世家,代代传承,所积累的財富哪里是寻常人能够想像得到的,这些东西虽多,可也顶多能让沈敬显肉疼一下,搬空沈家,动摇根基,那是不可能的。 胡萱站在一旁,也探头瞧了眼单子上的东西,目光落在下方沈敬显盖上的私印上,扭头说道,“小姐,您和侯爷的婚事都还没定呢,宫中尚未赐婚下来,沈敬显就送来盖好印的单子。” “这单子上写的是添妆,可不是嫁妆。” 嫁妆是女子出嫁时,娘家准备的陪嫁之物,是一旦给出去就一定是成婚才能用的,可是添妆不同,添妆多是亲朋好友送给女子增添喜气之物,小姐现在收了,就算定远侯府这桩婚事不成,也可留著將来成婚时再用,沈家那边也是要不回去的。 胡萱说道:“他就不怕白给您这些东西?” 沈霜月淡声道,“你以为他这么好心?” “我这个父亲,万事利为先,从不会做对沈家没用的事情,他估摸著是察觉到宫宴的事有问题了。” 太后和魏家能被誆骗其中,是因为五皇子动了手,太后也的確有加害之心,加上裴覦之前所做那些事情,让五皇子和太后他们矛盾早就埋下,顺嬪的死直接引发了两边决裂。 如今他们都以为是对方想要下手,坑了自己,气怒之下,根本不可能平心静气的坐下来谈,自然也就察觉不到中间的猫腻,但是沈敬显不一样,身处局外,本也不蠢,加上他也知道一些她和太子以及裴覦私下往来频繁之事,再加上沈老夫人这两日並无太大担忧。 沈敬显猜到一些也不足为怪。 第353章 都在作戏 胡萱闻言脸色一惊,“他知道了,那他会不会……” “他不会。” 没等他將话说完,沈霜月就知道她意思。 沈霜月朝著那单子方向,轻抬了抬下巴,“他要是有旁的心思,就不会送这些添妆过来了,而且祖母也不会说出让我放心收下的话。” 论了解沈敬显,没有人比沈老夫人更甚,特別是经歷过四年“囚禁”,对沈敬显褪去最后一分母子情谊,沈老夫人更是將这人看得透彻。 她居於沈家,沈敬显想要跟她“谈判”,势必是要与她交底的,要不是知道沈敬显的打算,沈老夫人是断不会將这些东西送过来。 更何况…… 沈霜月说道,“沈敬显旁的或许没有,但对朝堂之事却极为敏锐,太子父子和魏家爭锋多年,裴覦是他们手中利刃,他应当察觉出来,他们手中或许已有足够拿捏魏家之物了。” 先是二皇子身死,如今五皇子生母又自尽宫中,魏太后和魏家在这场爭斗之中已经落了下风,再加上北地之事的隱患,五皇子和魏家之间嫌隙,沈敬显自然也发现了朝局已有所倾斜。 要是两厢平衡时,沈敬显自然会当墙头草,不愿意轻易將沈家押注,可如今已然知道景帝父子占了上风,一旦解决了魏家,太子这个將来的皇帝便是板上钉钉,且景帝也势必会趁机清算魏家一脉的人。 沈敬显自然就坐不住了,眼见从龙之功在招手,太子对他却有嫌隙,对沈家也並无真正的信重,反之裴覦於太子却是倚重之人。 他想要让沈家和定远侯府联姻,借她来跟太子表忠心,將沈家落在太子这艘船上。 退一万步,哪怕他猜错了,最后魏家胜了,她沈霜月今日代表沈家所表的忠心也无人能证明,到时候沈敬显大可直言否认。 不过是舍了一个本就与他不睦,且在外人眼中与沈家离心的女儿罢了,沈敬显也未必没手段和魏家“重修於好”。 如此万全,沈敬显哪能不急著坐实。 沈霜月没去戳破沈敬显的心思,反正她对於这个父亲也没有什么感情,她朝著胡萱二人道,“將这单子好生收起来,晚些时候就让人去沈家拿这些东西。” 不管如何,祖母替她要回来的好处,她都得收著。 …… 初三一早,沈敬显就进了宫,求见景帝之后便抹泪说著外间谣言,此时关於裴覦和沈霜月的事情已经喧囂於尘。 沈敬显也不提赐婚二字,更不说裴覦如何,只哭诉沈霜月宫宴之上被人下毒本无妄之灾,说女儿家名声珍贵,她之前便因谢家受累遭人议论,好不容易因著之前筹粮之事挽回了一些,可如今又再次落入风月之中。 沈敬显跪在地上,眼圈通红,“微臣对不住这个女儿,早前让她在谢家受尽了委屈,如今好不容易能过的好些了,却又成了他人议论之物,风月艷事,惯来毁人,裴侯爷也就算了,可微臣那可怜的女儿……” 他说著说著,便哽咽起来。 景帝:“……” 要不是知道沈敬显不是个好东西,也听太子说起过,当年谢家之事中这老狐狸扮演的什么角色,他还真就信了,沈敬显疼爱沈霜月的“父女情深”了。 景帝揉了揉额顳说道,“那沈爱卿想要如何?” 沈敬显红著眼:“微臣求陛下彻查宫宴下毒之事,查出外间是何人將裴侯爷与阿月之事谣传。” 景帝嘴角微抽,宫宴之上,朝臣命妇无数,那么多人在场,想要查出是谁將当日事情传出根本就不可能,再说就算查出来又能如何,人家又没有污衊裴覦和沈霜月,不过是说了当时的“实情”。 至於彻查下毒之事,之前肃国公就已经进宫了一趟,险些把御正殿都给掀了,直指太后和魏家。 可问题是,魏家的確有问题,五皇子也下了药,可人家下的那是催情药,那毒是沈霜月和裴覦自个儿弄的,他去彻查,查什么?查裴覦那混小子怎么自己弄自己,然后骗他媳妇答应下嫁,然后顺便嫁祸魏家? 內侍总管冯文海站在一旁,也觉得这位沈大人可真是精明,他进宫哭诉看似是为那沈娘子討要公道,可实则这公道怎么给?想要平息谣言最好的办法就是赐下定远侯府这桩婚事。 偏偏他一句不提,不愿意自己落得个“逼婚”的恶名,只一个劲儿的替沈霜月叫屈,这分明是想要让陛下来背这逼婚的黑锅。 冯文海见景帝脸有些黑,忙在旁说道:“陛下,宫中已经彻查,所有线索都指向顺嬪,至於外间谣言,昨日太子殿下便已经让人去查,但当日宫宴之人实在太多,怕是不好查。” 沈敬显哽咽了两声。 冯文海说道:“陛下,这定远侯尚未娶亲,沈娘子也无姻缘,既外间传言二人相配,陛下何不成人之美……” “不行!” 景帝一口拒绝,“裴覦的婚事,朕自有主张。” 他看向沈敬显,“沈爱卿不必忧心,此事朕定会让人彻查,不会误了沈霜月的名节。” …… 寿安宫。 “皇帝真这么说的?”魏太后斜靠在软塌上,人有些精神不济。 虞嬤嬤低头,“沈敬显一早就进了宫,似是想要求赐婚,但是被陛下一口回绝,陛下还说定远侯的婚事他自有主张。” 魏太后手搭在引枕上,神色莫测:“看来,之前真的是哀家多想了。” 宫宴那夜,她气恼五皇子所为,可是事后却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却又一时说不上来,这两日五皇子再未进宫,她也让人去查除夕之夜的事情,查出来的一切都直指五皇子,但心中依旧有一丝疑虑。 如今,才彻底放下。 魏太后揉了揉额间,“哀家近来是越发多疑了,皇帝对裴覦那般器重,怎么会让他娶一个二嫁女,看来肃国公府那桩婚事他早就知情,甚至也已经默许了,想要让裴覦那贱奴接手肃国公在军中人脉。” 裴覦本就曾立下大功,驱逐蛮族那一战有不世功绩,在军中威望不低,要是再接手了肃国公留在军中的人脉,和肃国公手里兵权,那往后军中怕就是他说一不二了。 第354章 赐婚圣旨 虞嬤嬤伸手替轻按著太后肩膀,站在她身侧说道,“沈敬显应是如娘娘所料,想要趁机和定远侯府联姻,但是陛下显然不允。” 魏太后嗤笑了声,“皇帝当然不允,沈家岂能和肃国公府相比。” 倒不是说沈家不如肃国公府,单论家世,沈家百年世家,底蕴深厚,沈敬显又握著御史中丞的位置,是文臣之中顶顶的重臣,与肃国公府除了文武不同,並不相差什么,沈家女娘也的確是极好的婚配人选。 可问题是,这个沈家出来的女娘是沈霜月。 沈敬显当年所做能瞒得过別人,却瞒不过皇帝,他能为了沈家名声,为了自己前程,为了保全大局就舍了自家亲女儿一回,沈霜月如今和沈家更只是表面关係。 这种人,一旦到了关键时刻,谁能保证沈敬显不会再次因为这些外物,舍了沈霜月? 反观肃国公府,肃国公为人正直重情义,郑瑶又是他们最疼爱的么女,一旦嫁进定远侯府,那肃国公府定会倾尽全力的帮衬裴覦,也等於是彻底绑死在了太子和皇帝那边。 孰胜孰劣,皇帝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 虞嬤嬤迟疑:“奴婢瞧著,陛下怕是不想让定远侯娶沈娘子……” 魏太后冷淡说道:“既然皇帝不允,那就让人帮沈敬显一把。”她声音淡淡,“沈家女替朝廷筹粮,於太子,於户部,於北地灾民都有大恩,他们总不能坐视她名节被毁。” 皇帝想让裴覦和肃国公府联姻,他做梦! 虞嬤嬤目光微闪,“奴婢明白了。” …… 外间谣言愈传愈烈,而且隨著时间过去,隱隱变了味道。 原本吹嘘裴覦和沈霜月二人相配的声音虽然仍在,但私底下却又生出了些,沈霜月二嫁之女,怎配为定远侯府正妻的话。 无人质疑二人之间有私情,但定远侯府那边迟迟不曾表態,便被人质疑瞧不上沈霜月,定远侯虽让人出面闢谣,但毫无用处。 沈敬显大发雷霆,朝中开始有人进言,太子也接连进宫了几次,甚至於就连之前不怎么插手朝中之事,被迫回了户部担事的户部尚书李瑞攀也是进了宫。 之后,景帝单独召见了裴覦。 傍晚时,宫中便送出了圣旨,將沈家二女沈霜月,赐予定远侯裴覦为妻,择钦天监挑选吉日,二人成亲。 太子亲自將圣旨交予沈霜月手里,笑著说道:“沈娘子,恭喜。” “多谢殿下。” 沈霜月起身后,便將圣旨交给了一旁的胡萱收著,让她领著下人將宫中送来的那些赏赐全部收起来,她则是领著太子进了里间。 屋中烧著地龙,暖意如春,沈霜月替太子斟了茶:“这次麻烦殿下了。” “麻烦什么。”太子挥挥手,这可是他小舅母,是小舅舅求而不得的“月亮”,好不容易能摘下来,他哪能不尽力帮一把,更何况小舅舅可是提前给了他一大把好处的。 太子面色正经,“这事儿其实我没出什么力,倒是沈大人和太后他们的人,卯足了劲促成。” 沈敬显也就算了,那魏太后和魏家的人可是用尽了手段,软硬兼施,又竭力传谣,甚至於还主动攛掇了李瑞攀让他入宫,这才“逼著”父皇將这桩婚事,“心不甘情不愿”的赐了下来。 一想到这里,太子眼里就忍不住的笑,这一次裴覦可是將太后和魏家那边耍的团团转,要是让太后他们知道,他们竭尽全力帮著裴覦得偿所愿,娶到了梦寐以求的媳妇儿,太后怕是能活活被气死。 沈霜月闻言也是抿嘴笑了下。 窗外有动静传来,沈霜月回头,就看到裴覦轻车熟路地撑著窗台翻身而入,见他这般熟练的动作,太子失笑,“我说裴侯爷,你这还真是片刻时间都等不得,这圣旨刚送到呢,你就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覦抬脚走到沈霜月身旁坐下,“我亲自来拿圣旨,免得太子殿下来回奔波。” 赐婚的旨意有两份,定远侯府和沈霜月这边各一份,太子出宫之后就直奔沈霜月这里,定远侯府的那份自然还在他手上,太子闻言满是无语,“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裴侯爷。” “不谢。”裴覦说完伸手,“圣旨呢?” 太子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朝著门前道:“小福子,还不將圣旨给咱们裴侯爷。” 小福子笑盈盈的进来,手里捧著个锦盒,上前便递给了裴覦,“裴侯爷,这是您的。” 裴覦接过取出圣旨,瞧著上面写的赐婚的旨意,那惯来冷漠的黑眸里浮出笑意,將其卷了卷好生放在一旁后,扔了一袋东西给小福子,“喜钱。” “哎哟。” 小福子连忙伸手接过,感觉手里沉甸甸的重量,乍一眼那袋口露出的是金子,顿时眉开眼笑,“多谢侯爷,愿侯爷和沈娘子白头到老,永结同心,夫妇和顺早生贵子……” 砰! 太子拿著块糕点就砸到小福子脑袋上,“行了啊你,諂媚什么,他两这是赐婚,又不是成亲,好词儿都说完了,回头大婚的时候你说什么?” 小福子抱著钱袋子和脑袋上掉下来的点心,嘿嘿笑了声。 太子扭头就伸手,“小福子都有,我的呢?” 裴覦朝著他爪子上就拍了一巴掌,见他疼的嗷呜一声將手收回去后,这才道,“你问我要的还少吗?” 太子瘪瘪嘴,嘟囔了句。 沈霜月在旁看著他们之间互动,忍不住低笑出声。 三人笑闹了几句,赐婚的事便放在了一旁,太子说起了正事,“骆巡已经进京了,刚才去见了父皇,父皇命户部那边配合著,明日他就直接北上,不在京中停留。” 裴覦“嗯”了声,谢淮知北上已有数日,骆巡从江南而来这一路本就耽搁了时间,虽说年节刚过,但北地那边还等著朝廷賑灾的钱粮,裴覦说道,“我会让季三一带著人护送他北上。” 太子迟疑了下,“你可知,之前太后命魏冲帮忙护送南地送往京城的粮食,那些人以此为藉口,这次也与骆巡同行?” 第355章 他疯了? 沈霜月在旁听的有些惊讶,魏冲的人居然会和骆巡同行,还想要一起北上? 倒是裴覦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这件事情我知道。” “先前太后本是想要用此事,替二皇子挽回名声,后来二皇子入狱又牵连上北地灾情,她为了让魏家置身事外不惹民愤,所以才让魏冲那边在运粮之事上尽心,如今魏家手中的粮想要儘快脱手,魏冲的人就更不可能退走了。” 太子惊讶:“所以这些人是你默许进京的?” 裴覦点点头:“是。” 魏冲手中握著平寧八万驻军,是景帝父子最为忌惮魏家和太后的地方,平寧离京城太近,一旦有变,魏冲隨时都能以“勤王”之名,兵围皇城,届时以京中兵力根本难以抵挡。 偏偏魏家握著那兵权多年,轻易动不得,所以这些年景帝和魏家之间爭斗屡屡受挫,哪怕这一年间因裴覦的出现占尽上风,他们也不敢將魏太后和魏家逼得太狠,怕他们狗急跳墙。 太子並非蠢人,反而十分聪明,他看著裴覦那仿佛都在预料之內的模样,突然心中一跳,“你这是要动魏冲?”顿了下,似是反应过来,满脸惊愕,“魏冲该不会混在那些护送骆巡北上的人当中吧?” 裴覦缓缓扬唇。 太子险些跳起来,“他还真在?他是疯了,他怎么敢离开平寧的?!” 这些年,他们动不了魏家,一是因为魏太后在朝中的势力,二就是魏冲。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弄死了魏冲,將平寧兵权拿回来,可是那魏冲和强势至极的魏家其他人不动,格外的“安分守己”,平日里鲜少离开驻地,就连回京都少,而平寧又像是个乌龟壳子,进去的探子几乎到不了魏冲身前,贸然动手又很容易落人把柄。 魏冲也知道他是魏家最大的底气,死死守著平寧兵力,可如今他居然主动离开? 裴覦见太子惊愕模样,淡声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 “如今的魏家早不比从前,京中魏家从魏广荣到魏戌,再到魏家其他人,都被陛下的人和皇城司死死盯著,而太后在朝中可用之人又连连折损。” “北地灾情闹的太大,二皇子已经折在了里面,他们既然防备我们,又要防著五皇子隨时反水,想要悄无声息处理好手中那批粮食,根本不敢轻易相信其他人,而如今唯一能不惊动我们,又不可能背叛魏家的,就只有魏冲。” 要是其他事情,魏家大可以托其他人出面,可关乎北地的事情,他们本就已经一身腥,若再稍有泄露,便是举世皆敌,他们怎么敢交託给其他人。 可京中的人被死死盯著,难以脱身。 只有魏冲,也唯独他,既能让太后和魏广荣安心,又能避开京中所有人眼线,悄然北上將事情处理好,再暗中返回平寧。 太子听著裴覦的话,震惊了片刻才道:“等等,你该不会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就是为了逼魏衝出平寧?” 裴覦挑眉:“怎么,不行?” 太子:“……” 好傢伙。 太子一直以为裴覦是为了魏广荣和太后,才步步紧逼,就连宫宴之上,他也只以为是想要誆来沈霜月的婚事,可没有想到,他居然一早就在打魏冲的主意。 他接连断魏家臂膀,又以北地灾情步步紧逼,將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引得百姓、灾民,朝臣权贵对罪魁咬牙切齿,又不断挑拨五皇子和魏家关係,就是要让太后和魏家不得不捂紧了粮食的事情,逼他们不得不用魏冲。 人在平寧,他们轻易动不得,可魏冲若真混在那些人里悄悄北上,他们便可让人暗中入平寧,届时就算魏冲死在了北地,他擅离职守,无詔入北地,哪一桩不是重罪? 太子顿时兴奋起来,“这事情,父皇知道吗?” 裴覦摇摇头:“陛下那里,太后盯得紧,眼下魏冲还在京城,若察觉不对恐怕会离开返回。” “魏冲身边有个副將名叫邹盛,是他心腹,此人对魏家忠心耿耿极难策反,他若不除,就算魏冲身死也难以拿下平寧,我已经让牧辛带人混进了平寧,想办法拿下那邹盛,待到魏冲入北地之后,再寻机解决了他。” 太子闻言倒没有怀疑,魏太后在宫中的势力极为惊人,暗藏在各处的眼线更是不知道有多少,別说是景帝跟前,就连东宫,太子已经肃清过不知道多少回,都不敢肯定將人清乾净了,景帝跟前更不知道有多少。 裴覦百般算计,好不容易才逼的魏衝出了那乌龟壳子,有机会將人拿下,自然不能冒任何风险。 太子连忙说道:“那你也不该告诉我。” 他皱了皱眉,“罢了,这事我全当没听到,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平寧的事情你自己决定便是,不过若要动魏冲时可得千万小心。” “他虽然是暗中北上,但是身边不可能不带人,机会就这一次,一旦没得手让魏冲逃出来,那就是撕破了脸皮了。” 魏家得知他们算计魏冲,自然也会明白,他们已然知晓五皇子和那些粮食的事,届时撕破脸皮,再无顾忌,魏家定然会拼死反扑。 裴覦点点头,“我知道,若是动手,必不会给他机会逃脱。” 太子自然相信裴覦的能力,小舅舅本就厉害,能有如今局面必会准备妥当,去了担忧之后就只剩下激动了,他毫无形象的搓搓手,满脸兴奋, “太好了,等弄死了魏冲,魏家就再无所惧了。” 这些年的憋屈,隱忍,处处受限,再也无惧,到时候新仇旧恨,他必要和太后还有魏家一一清算! 太子在沈霜月府里兴奋了许久,等离开时,面上已然看不出分毫,可那走路带风的背影,却还是惹的沈霜月失笑。 她从认识太子开始,他便是温和稳重,不疾不徐,浑身上下都是储君的矜贵和从容,可是没想到,他和裴覦在一起时,性子竟是这般跳脱。 沈霜月笑著回头,就看到裴覦抿唇不语的模样。 她脸上笑意一顿,起身走到裴覦身旁,握著他的手,“怎么了?” 裴覦沉默了下,“他很相信我。” “本是至亲,他不信你,信谁。” 沈霜月见他抿著唇的样子,低声道, “太子待你赤诚,你对他也不曾背弃,有些事情虽有隱瞒,但太子若无意负你,且记得他来时之路,记得枉死之人,就定然能够理解你苦衷,不会因此对你生了嫌隙。” 第356章 裴覦,你没错 见裴覦不曾言语,沈霜月轻嘆了声,说道,“我知道太子待你赤诚,你心有愧疚,可是如今已经走到了这里,只差一步便能替你亲人昭雪,你会因为心有负疚,就去冒险吗?” 这一次裴覦没有迟疑,毫不犹豫道:“不会。” 说完之后,他怔了片刻,隨即就是自嘲,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这么矫情。” 已经做了的事情,犹豫什么,而且就算再来一次,他的选择也不会变。 沈霜月听到他的自嘲,却是认真说道:“裴覦,你不是矫情。” 她握著裴覦的手,目光直视著他, “你若是大奸大恶之徒,不懂恩义,凉薄寡情,那你大可只管你自己要做的事情成与不成,而不会因为太子对你的信任就心生动摇。” “就是因为你太过重情,旁人对你好一分,你便想要涌泉相报,所以才会明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却依旧会觉得难以面对他们。” 人人都说裴覦心狠手辣,说他冷漠凉薄,可是沈霜月却知道,他其实才是最为重情的那个人,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为了替盛家昭雪险死还生。 他如今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又有景帝和太子的信任,明知道只要不碰盛家之事,不去揭开旧日伤疤,凭著他过往的功劳,军中的权势,以及景帝父子对他的那份愧疚之心,就足以让他后半生在朝堂屹立不倒。 可是他却执意要掀开旧案,执意將当年那桩眾人联手掩埋的旧事撕扯开来。 当年盛家灭门虽是魏家所为,魏太后乃是罪魁,但是景帝亲斩盛家之人头颅,踩著他们尸骨,以盛家满门性命为踏脚石登上皇位也是事实。 谁能保证这么多年过去,景帝还记得盛家的仇,又有谁能保证,景帝父子不会为了自保,怕名声蒙尘,史书留痕,和魏家一样落得恶名而不愿意盛家翻案? 人心难测,人性更是。 若裴覦只是一人,交託错了信任,顶多就是丟了他自己的性命和如今的权势,可他身后还有盛家的仇,有当年无数人枉死的恨。 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眼见即將能为那些无辜之人昭雪,能告慰父母亲人,若是踏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復。 盛家人的枉死,盛家人的冤屈,永世都再难掀开。 他赌不起。 沈霜月知道不该以最大的恶意攛掇至亲之人,可是太太过善良,轻信於人的后果,她已经尝过了。 父母亲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景帝和盛家还隔著一层。 沈霜月拉著裴覦的手,轻声说道:“陛下也好,太子也好,你对他们並无加害之心,也从未想过要从他们手中夺走什么,你只是想要替你父母亲人,替枉死的盛家亡魂討一个公道。” “太子身上流著盛家人的血,陛下也曾受过盛家的恩,他们若不忘来路,还记得当年盛家以全族性命保全他们的情义,记得他们登位之时的初衷,那他们就应该能够理解你的顾忌,就算一时因你隱瞒而不快,也绝不会真生嫌隙。” “可如果他们忘记了……” 沈霜月顿了顿,如果景帝和太子已然忘记盛家流过的血,忘记当年承诺之事,甚至忘了裴覦心甘情愿成为他们手中利刃,替他们劈开朝堂腐朽,拿下魏家的初衷,那他们又凭什么来怨怪裴覦? 要说对不起,那也是景帝父子,对不起盛家。 沈霜月认真说道:“总之,你没有错,换成是我,也会和你一样的选择。” 裴覦静静看著身旁之人,目光落在她脸上,感觉著她握著自己时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那眉眼间全是认真之色。 他本就不是什么容易自困之人,多年生死挣扎早已经磨尽了他骨子里的软弱,方才不过是因为太子赤诚一时有感,如今得了沈霜月安慰,那点愁绪早已经没了,见沈霜月难得主动亲近他,他垂眸低声道,“姣姣,我有些难过。” 沈霜月迟疑了下,身子前倾,將比她高上许多的人轻揽著,“不难过,我在呢。” 身后的手轻拍著,怀中之人软声细语地轻哄,裴覦眼中划过抹笑意,长臂一展將人搂紧了些,低头將下顎搭在她肩头说道,“那等事情结束后,姣姣就跟我成亲,好吗?” 沈霜月顿了下。 裴覦声音低沉,“我只有你了。” 沈霜月听著耳边有些失落的声音,心头一软,“好。” 胡萱站在门外,哪怕隔著些距离,也瞧见里面侯爷因为“骗婚”成功,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笑容,偏生自家小姐半点都察觉不到,还以为侯爷难过失落呢,温柔小心的安慰著他。 胡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侧过头去,简直没眼看,谁知道一抬头,就瞧见旁边墙上正欲往下跳的季三一。 胡萱:“?你干什么?” 季三一:“找侯爷。” 瞧见季三一从墙头蹦下来,她皱眉,“找侯爷就找侯爷,好好的大门不走,你翻墙干什么?”这么大块头,没得也不怕被人当贼抓了。 季三一挠了挠头:“那我不是看侯爷刚才也是走的这里吗?” 他家侯爷都没走正门,他哪敢走,自然是紧跟侯爷的步伐翻墙进来了。 胡萱被他这话说的一阵无语,没好气,“侯爷刚才来的时候,太子过来传旨,外头那么多宫人和围观的人,他自然不好走前门了。”况且看侯爷那迫不及待过来拿赐婚圣旨的样子,胡萱都怀疑他是因为要绕去前面再过来太远,所以才走了“捷径”。 可是季三一爬什么墙? “这会儿外头的人全都已经散了,太子也带著那些宫里的眼线去了定远侯府了,你是皇城司的都尉,是正儿八经有官职在身的,之前又负责保护小姐帮忙运粮之事,就算真要过来大大方方走前门就是,用得著爬墙?” 季三一又不是见不得人! 季三一本就粗莽,被胡萱懟了一顿才反应过来,顿时訕訕一笑,“我一时没想著。” “憨货。” 胡萱骂了句,这才扭头朝著里间道,“小姐,侯爷,季三一来了。” 里面安静了片刻,才传出裴覦的声音:“进来。” 第357章 再等三日 胡萱和季三一进去时,裴覦和沈霜月已然各自坐著,只是沈霜月脸上有些微红。 裴覦伸手拉她时,被她拍了一巴掌,甩开了他手之后又瞪了他一眼,裴覦忍不住扬唇露出笑,瞧见季三一瞪大的牛眼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这才低咳了声,脸上恢復了往日正经。 “怎么了?”他道。 季三一说道:“五皇子的人,找到二皇子了。” 裴覦抬头:“这陈乾可真是卡的好时机,陛下前脚赐婚,他后脚就让五皇子找到人,这还是真是迫不及待了。” 沈霜月说起正事时,脸上红晕淡去,在旁出声,“他能不著急吗,二皇子落在他们手上已经好些日子了,要不是你强压著说有別的安排,他们恐怕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陈乾他们当初被裴覦拉下水,詔狱大火时带走二皇子虽然將行踪遮掩了,也把人暗中送进了魏家一处极为偏僻的別庄。 那庄子上的人都以为二皇子是魏太后他们送去的,就连二皇子自己也以为“救他”的人是魏家的人,所以这段时间才能遮掩的住。 可是这事情毕竟瞒不了太久,魏太后太过精明,魏广荣也不是好相与的,一旦察觉不对,要是让魏家先一步发现二皇子踪跡,那之前所有谋划就全都乱了。 陈乾他们自然不愿意。 岁除之前,陈乾已经找过裴覦好几次,都被他糊弄拖了下来,只说有別的打算这才勉强安抚住了陈乾,而宫宴之后,陈乾就已经看出来裴覦的打算是想要逼太后赐婚,顺道离间五皇子和魏家。 所以这两日外面的事情,以及景帝赐婚,中间没少了陈乾那一派人的插手,为的就是儘快让裴覦“得偿所愿”之后,能和他们联手对付魏广荣。 沈霜月说道:“陈乾不好糊弄,指不定已经察觉你是想要拖他们下水,並非真心合作。” “他恐怕是怕你过河拆桥,也担心你拿他当卒子,所以才会没与你商量,直接就將五皇子的人引了过去,爆出二皇子的事来,不过他有疑心之下还能顾念著等赐婚旨意下来,已经给你留了情面了。” 要是陈乾不管不顾,察觉不对直接动手,以魏太后他们精明,宫宴之上的一场早就察觉不对劲,这赐婚也甭想了。 裴覦手搭在膝上,说道,“那老狐狸,还算懂事。” 他要是真敢坏了他和阿月的好事,毁了他宫宴之上的筹谋,看他不直接將人弄进坑里活埋了。 裴覦抬眼朝著季三一说道:“五皇子把人带走了没有?” “还没有。” 季三一说道,“找到那庄子上的人只是怀疑二皇子在庄子里,想要潜入確认,但是之前侯爷命我们留了人在附近,或许是察觉看守太严,怕惊动了魏家,所以他们先行退走了,这会儿人已经返回城中去了五皇子府。” “陈乾那边发现我们动了手脚阻拦了五皇子的人,很是不满,要是不给他们个解释,他们说不准会与咱们翻脸。” 裴覦指节轻敲著膝上,淡声道:“他们要解释,给就行了,你让人传讯给陈乾,就说魏冲返京了,至少这两日不能动魏家。” 陈乾很清楚魏冲意味什么,他想要对付魏家,为的不过是將魏广荣拉下去取而代之,但恐怕从未曾想过將魏家赶尽杀绝,也不曾想过他们和太子是衝著要魏家全族性命去的。 陈乾只以为,他们这次谋算是衝著削弱魏家,算计魏广荣元辅之位去的,所以他不敢真不留余地,怕魏冲直接掀了桌子。 骆巡不会在京中停留,见过景帝,和户部交接之后就会立刻离京。 魏冲在那些护送粮草之人的队伍里,也就是如今在京郊,至少在骆巡他们北上之前,二皇子的事不能暴露出来,否则魏冲怕是会捨弃北上之事,选择立刻回平寧,就算皇城司这边出手阻拦,也难保消息走漏,平寧那边会出现暴动。 所以魏家要动,但必须是在骆巡离京之后,而且是要在他们北上走上两、三日,离京有些距离,一时半会儿得不到京中消息时。 “至於五皇子那边……”裴覦说道,“他本就多疑,不確定二皇子真在那庄子上,是不会轻易动手的,这两日你命人將那庄子看好了,別放任何人入內,三日后,装作察觉被惊动,带人转移二皇子。” 季三一点头:“是,侯爷。” …… 陈家那边,陈乾得了裴覦送过去的消息之后,果然安静了下来,连带著柳阁老一派的人也都消停。 五皇子那边得知找到二皇子踪跡时,更是激动。 “你们確定是二皇子?” 回话的人迟疑,“我们只是跟踪魏家的人,发现了些痕跡,但是不確定是不是二皇子。” 见五皇子皱眉,那人连忙说道, “不过殿下,那庄子极为偏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平日里根本不会有太多人过去,但是眼下却多了无数人看守,就连那庄子附近数里都有可疑之人巡视。” “我们佯装行商的问了周围农户,说是最近那庄子上时常有大夫过去,还有马车送东西进去,每次都是搬下来好几大箱子,全都是精贵之物,我们顺著线索找到了看诊那大夫,说是隔著屏风没瞧见容貌,但的確是个年轻男人。” 五皇子沉声问:“你们就没进庄子上看过?” 那人苦笑:“进不去,那庄子守卫极严,里里外外都是人,我们才刚靠近些许就险些被察觉。” 五皇子脸色有些不好,“也就是说,你们也无法確定那里面的人是不是二哥?” 回话的几人都是点头,其中一人道,“可是殿下,那地方是魏家的,里外也都是魏家的人,要不是藏著见不得人的人,怎么会看守的这么严?” 五皇子闻言沉著眼,照这几人所说,他那好二哥的確有可能就在那庄子上,否则也不会又是大夫,又是日日送精贵之物吃喝过去,还守的这般严密,可是……他捏了捏拳头。 一旦找到二皇子,揭穿他还活著,那就没了回头路,万一那只是太后和魏家的障眼法,到时候就会反过头来,让他自己万劫不復。 他必须確定,里面的人是二皇子才行,绝不能冒险。 五皇子沉声说道,“再派人去探,看能否想办法混进去,確认里面的人是不是二皇子。” “可殿下,如果混不进去……” “那就让里面的人出来。” 五皇子面色冷然,“魏家那般护著二皇子,便是怕他还活著的消息被人察觉,如果是实在不能探到里面情况,那就打草惊蛇。” 如果里面的人真是二皇子,有人发现他存在,魏家人定然会忍不住將人带走。 第358章 谢老夫人快死了 定远侯裴覦和沈家次女沈霜月的事情,本就是整个京中最热闹的话题,宫中一道赐婚圣旨,更將此事推到了顶端。 裴覦性情疏冷,又不与京中朝臣往来,所以定远侯府倒还算清静,沈霜月那边因为“中毒”,在府中调养,也没有什么人贸然上门,反倒是沈家那边,因为赐婚的事情变的门庭若市。 上门道贺、送礼之人络绎不绝,欲借沈敬显与未来沈家女婿攀亲的人更是多不胜数,就连先前因为沈霜月和谢家义绝,而受了影像的那些沈家女娘的婚事,也变得抢手起来。 沈家姑娘成了香餑餑,沈家其他人也都个个面带红光,沈霜月哪怕在自己府中,都听说了沈家那边的热闹。 骆巡只在京中停留了一夜,就带著户部两位隨行官员,以及大笔的賑灾粮款离京。 裴覦让人传了信过来,沈霜月看过之后问,“太子和侯爷昨夜见过了骆大人?” 胡萱点点头:“见过了,骆大人早就察觉到魏冲那边有些不对劲,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大胆,直接混进了隨行队伍里暗中北上。” 沈霜月闻言並不奇怪,骆巡本就是十分有本事的人,否则当初盐税一案时,漕司上下几乎血洗,他又怎么能在群狼环伺之下独善其身,魏冲做的再隱秘,也不可能半点痕跡都不留,更何况他们早就已经与骆巡传讯过有关北地灾情的底细。 既知是魏家的皇子所为,他又怎么可能半点都不防备,只是没想到魏冲会胆大至此。 沈霜月拿著信纸抬头问道,“魏衝进京之后,可见过太后他们?” “没有。”胡萱说道,“他可能是怕那批粮食露了痕跡,也怕被人察觉到他离开了平寧,所以进京之后一直隨队伍留在城外,太后和魏家那边原是想要出城去见他,只不过被侯爷他们想办法拦了下来。” “宫宴的事,肃国公府和沈家那边还在闹著,宫里抓到的那几个刺客又离奇暴毙,侯爷藉此命人死死盯著寿安宫和魏家,他们也不曾怀疑,至於魏冲那边,侯爷让人送了消息过去,他也知道了些京中情形,未曾生疑。” 沈霜月放心下来,没有怀疑就好,眼下魏冲已经跟著骆巡离京,只要在等两三日,他们远离京城,没那么容易得到京中消息之后,这边和平寧那边也就可以开始准备动手了。 “阿月!” 门外传来声音,片刻就见关君兰笑著走了进来。 沈霜月將手中信纸隨意折好,放进了袖中,然后就抬头望著关君兰笑著说道,“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自然是来道喜的。”关君兰笑眯眯的促狭,“裴侯爷得偿所愿,怕是高兴坏了吧?” “那你得去问他。” 沈霜月面对打趣,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隨手指了指对面,“坐吧。胡萱,上茶。” 胡萱应声退了下去。 关君兰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后,瞧著镇定自若的沈霜月撇撇嘴,“你这现在一点都不好玩了,之前打趣两句还能红了脸。” 沈霜月闻言无奈,她和裴覦之间的事情,最早知道的便是关君兰,那时候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裴覦的心思,关君兰就已经知道了,以至於后来她和裴覦互通心意后,她便总是拿裴覦来打趣她。 沈霜月刚开始时的確是不好意思,甚至屡屡红脸,可次数多了,就算再薄的脸皮也能磨厚了。 “我可从来没打趣过你和你家谢大人。”沈霜月说道。 关君兰说道:“我们有什么好打趣的,老夫老妻的。” “那可未必,听说年节这几日,谢氏宗族那边来了好些人寻谢大人回去祭祖,言语间还怨怪你当初分家的事,结果谢家人將人全给懟了回去,將你护得严严实实,更將谢氏那边两个族老给气晕了过去。” 沈霜月似笑非笑,“谢大人入了文华殿,又是柳阁老看重之人,多少人想要与他交好,可他也不与人交际,只日日在府中陪著你,我瞧著安哥儿来年是不是就要有弟弟妹妹了,我也得提前准备好满月礼……” 关君兰原本白皙的脸蛋瞬间爆红,怎么都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她和谢言庆感情极好,久未见面,如今能在一起,那自然是乾柴烈火,而且谢言庆怜惜他们母子在谢家受的那些委屈,对著谢氏那些族人半点都不客气,察觉到那些谢家人对她的不客气后,直接拒了回去祭祖之事,只一家三口留在府里过的年。 谢言庆瞧著斯斯文文,可床笫之上却是一股子蛮劲儿,刚开始那几日关君兰甚至都腿软的下不了床,这两日虽然好些了,可也依旧日日痴缠著,如今骤然被沈霜月提起,她满脸红霞之下眼底全是心虚。 “別胡说。”顿了下,关君兰瞪她,“你都还没嫁人,羞不羞!” 她是知道沈霜月和谢淮知並未圆房,而且在她看来,之前谢家那桩根本就不算是婚事,沈霜月就是个还没嫁人的黄花大姑娘。 沈霜月被她的话逗笑,瞧著她脸红的样子哈哈笑起来。 屋中一片和乐,胡萱送了茶水过来,沈霜月替二人分別倒了茶后,这才好奇问:“你今儿个不陪你家谢大人了?” “阿月!”关君兰嗔她。 见沈霜月举手示弱,她脸上红意这才压下去了些,“我过来一是为了道喜,二是……”迟疑了下,“谢玉娇死了。” 沈霜月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几日。” 之前孙家出事,谢家那边没有能力替她开脱,加上裴覦有意折腾谢家,所以谢玉娇最终跟著孙家女眷一起判了流放,年前时就已经押送出京。 关君兰说道:“谢玉娇自小就生在福窝里,老夫人更是將她和谢玉茵宠得如珠似宝的,她哪能吃得了流放的苦。” “听传消息的人说,他们出京后没多久,谢玉娇就闹过好几回,挨了打后身子就不大好了,挨到年前几日就去了。” “谢家那边昨儿个收到的消息,让府里的人去收敛尸骨,听说老夫人直接晕了,怕是……熬不了几日了。” 第359章 不喜 沈霜月离开谢家之后,就很少再去关注谢家的事情,特別是关君兰母子从谢家离开,谢淮知又奉旨北上賑灾之后,原本的庆安伯府就如同消失在了人前,外间几乎没有半点消息。 如今骤然听闻谢玉娇死了,谢老夫人也熬不了几日了,沈霜月怔了片刻,眉眼疏冷。 关君兰知道沈霜月和谢家之间的关係,对於她的冷淡没觉得意外,她只是忍不住嘆了口气,“如今谢淮知不在京中,谢家就只有个担不起事的谢玉茵,她求到了我们门前,这事情我们还不能不管。” 他们虽然和长房分了家,但是谢老夫人还是谢言庆的嫡母,哪怕彼此关係再不好,有再多的仇怨,明面上她和谢言庆都不能坐视不理,否则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谢言庆那文华殿的差事怕就得丟了,往后也难以在朝中立足。 可是回去照顾谢老夫人…… 关君兰跨著脸满是憋闷,“我之前和她们闹的厉害,几乎是撕破脸皮才离开的谢家,这个时候要真回去侍疾,老夫人怎么折腾我和安哥儿他爹先不说,谢玉茵怕是会直接赖上了我们。” 一个半老不死躺在床上的还好应付,关键是那谢玉茵,她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和离之后人就更加偏激疯魔了,听说在府里时上折腾谢老夫人,下折腾谢翀意,闹的是不可开交。 谢言庆回京之后,谢玉茵已经几次上门,只是他们没有理会,要是这次真让她借著谢老夫人的事情赖了上来,往后再想要摆脱恐怕就不容易了。 沈霜月看著愁眉苦脸的关君兰,开口问道:“这事谢大人怎么说?” 关君兰嘆气:“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们私心里是不想去管谢家这摊子事情,可是你也知道那些御史文臣的嘴,庆哥要是真不管嫡母,那回头唾沫星子怕都能將他给淹了,而且……” 她顿了下,“一旦老夫人真死了,庆哥就得丁忧三年。” 谢言庆在外多年,好不容易才能调派回京,更是得了机缘入了文华殿,眼看著前程似锦,一旦这个时候丁忧,那般好的官位根本不可能等著他,三年过去之后,谁还能记得谢言庆是谁? 关君兰本就厌恶谢老夫人,不在乎她死不死,她在乎的是,谢老夫人死了之后影响了他们。 关君兰道:“我和庆哥商量了一晚上,都没商量出个结果来,想著你比我聪明,就来问问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沈霜月摩挲著茶盏,抬眼看她:“这事是你自己想著来寻我的,还是谢大人让你来的?” 关君兰愣了下:“是我自己,不过庆哥也觉得可以来问问你,他说你为人机敏,当初谢家那般龙潭虎穴你都能顺利脱身,还帮了我和安哥儿,说不定你能有什么办法。” 沈霜月闻言就明白了,这事是谢言庆的主意。 她和关君兰认识四年有余,后来更是相交,关君兰待人真诚,没什么心眼儿,最重要的是她天性便是那种极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算为难,她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想到来寻她帮助,除非有人提点了她。 而谢言庆,心思则重的多。 沈霜月摩挲著杯盏,淡声说道:“此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解决的。” “真的?”关君兰惊喜。 沈霜月说道:“你们当初和长房分家时,本就闹上了京兆府,谢老夫人磋磨於你,欲强抢你手中嫁妆,谢淮知又纵容嫡子谋害安哥儿,险些要他性命,你们是豁出性命闹上官府才求得分家之事,就算不回去侍疾也是情有可原。” “最重要的是,你们分家的时候,伯府是没有分给你们任何东西的,朝中若有人借不孝之言攻訐谢大人,谢大人大可直接说你们分家时,庆安伯府那边早已用本该属於你们二房的那份钱財,买断了他们彼此之间血脉亲缘。” “谢老夫人既然从未將他当作儿子,那又凭什么让他以儿子的身份奉孝於母?” 关君兰闻言愣了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他们当初分家的时候,因为谢言庆不在京中,所以分的稀里糊涂的,钱財上面更是没有掰扯清楚。 那时候她只盼著能带著安哥儿离开谢家保全自身,根本没想要跟他们计较这些,所以当日只带走了自己的嫁妆。 后来谢言庆回京时,谢淮知已经北上賑灾,那时候庆安伯府因为接连的事情,早就已经是个空壳子,田地、铺面很多又抵了出去,所剩下的东西寥寥无几。 谢言庆怕夜长梦多,也怕分家的事情再生了变故,只求能够脱身,和庆安伯府彻底划分开来,所以什么都没要,直接去了族中將办了文书。 而谢老夫人那边见他们不要府中的东西,也不和长房分仅剩不多的財產,所以迫不及待就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这家分了,但分的偏心至极,他们二房几乎可以说是“净身出户”。 这般情况下,说一句谢老夫人主动以钱財买断了血脉亲缘,也不会有人怀疑是假的。 关君兰兴奋起来,可隨即又迟疑,“那万一我们不管,她真没了,庆哥不是要丁忧……” “她本就病重,就算你们管了,人死了难道就不丁忧了?” “这……” 沈霜月一句话將关君兰说的无言以对,她才继续说道, “丁忧之事,本可酌情,如今谢淮知人在北地,谢老夫人死了他连扶棺怕是都赶不回来,更不可能拋下賑灾之事回来守孝,长房嫡子都不丁忧,哪能轮得到本就闹翻了脸、早断了血缘的二房庶子。” “更何况北地灾情已有眉目,过不了几日京中怕就要乱起来了,届时朝堂大事都够那些御史文臣忙了,谁还有工夫盯著个早已经破败名声尽毁的庆安伯府?” 关君兰闻言说道:“真的?” 沈霜月肯定道:“真的,那谢老夫人又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人,之前更是恶名传遍了京城。” “谢家要真有了丧事,你们夫妻出面將人下葬了就是,尽了最后的体面就已经仁至义尽了,谁还能为她一个死了的恶人出头?” 第360章 警告 要是没有之前那些事情,庆安伯府依旧还是当初显赫,那谢老夫人死了,谢言庆不尽孝心自然有人替她出头,可关键她不是。 连魏家都不认她这个女儿,谢淮知也前途渺茫,谁会为了她来跟谢言庆这个朝廷“新贵”作对,特別是这个“新贵”身后还站著当朝次辅,以及柳阁老一脉的人。 那些御史文臣才没那么蠢。 “谢大人今非昔比,朝中多的是人会卖他顏面,你只回去將这些话告诉谢大人,他自会明白的。”沈霜月说道。 关君兰点点头,“好。” 沈霜月顿了顿,说道,“君兰,谢大人不是什么没分寸的人,朝中事情他若解决不了,还有次辅和柳阁老他们。” 关君兰解决了心头事,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担心他,庆哥久不在京城,不知京中事,我怕他吃亏。” “他可不会吃亏……” 沈霜月喃喃了一句。 关君兰没听清楚,疑惑:“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霜月没再多说谢言庆的事,只问道,“安哥儿的腿怎么样了?” 关君兰说起儿子,脸上顿时浮出笑,“已经好多了,等到年后陈氏那边族学开始时,估摸著就能隨意走动了。” “说起来我还没跟你说呢,陈氏族学那位夏侯先生对安哥儿喜欢的不得了,还说要收他当弟子呢……” 比起说谢言庆时的忧心忡忡,说起安哥儿的优秀时,关君兰脸上满是欢喜和自豪。 沈霜月也极为喜欢安哥儿那孩子,便与关君兰说笑起来,快到午膳时,关君兰念著还在家中的安哥儿才匆匆离开。 等她走后,胡萱端著饭菜进来。 “小姐和谢家早就闹翻了,那谢大人怎么想著,让谢二夫人来问您这事的?” 谁不知道她家小姐和谢家势如水火,说一句死仇也不奇怪,谢家那老虔婆死了,她们不拍手叫好就已经算是仁慈了,又怎么会劝说谢言庆夫妇回去“侍疾”,替谢家老虔婆延寿… 沈霜月就著今鹊端来的铜盆洗手,闻言说道,“你以为他真是让君兰来问谢家事的?” “啊?”胡萱茫然。 沈霜月冷淡,“那谢言庆又不是什么蠢人,怎么可能真因为孝道二字,就被谢家那些破事给困住,就算庆安伯府的人都死绝了,他都能想办法让自己独善其身。” “那他这是……” “他是替陈乾他们来打听裴覦打算何时动手的,否则怎么会这么巧,骆巡才刚离京,谢玉娇的死讯就传来了。” 时间卡的刚刚好,不早也不晚。 胡萱闻言脑子转了转,忍不住有些恼,“谢言庆这是利用谢二夫人跟您之间的关係,替陈乾他们打听事情?亏得谢二夫人对他一心一意。” 沈霜月也是不喜,谢言庆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上次她和裴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道,可没想到他又来。 哪怕谢言庆直接来找她打听,她都不会这般生气。 沈霜月皱眉,沉声道,“你让人去寻谢言庆,告诉他,朝中的事情让他直接去找裴覦,別利用君兰。” “这两次就算了,可如果再有下次,別怪我对他不客气。” 她欠的是关君兰的人情,不是他谢言庆的。 胡萱点点头:“是。” 谢言庆从宫中回去时,半道上就被人拦住了,听著来人转告沈霜月那番毫不客气的话。 “我家小姐说,谢二夫人为你在谢家受了不少委屈,这么多年一直处处顾念著你,谢大人但凡有半点良心,就不该利用她来探听消息。” “朝中的事情,你的前程,那是你自己的责任,你未曾做到为人夫、为人父该做的,倒对利用真心顺手至极。” “你有事情大可直接去找裴侯爷,找太子,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如果再有下次你利用谢二夫人来探听消息,別怪她对你不客气。” 谢言庆袖中拳心收紧,被这番话说的面生赧然,抿抿唇低声道,“是我的错,劳你回去告知沈娘子,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来人离开之后,谢言庆沉默了许久,才命人驾车回府。 等回到府里,关君兰和谢俞安早已经在等著他了,见他回来,关君兰满是关切上前,“怎么现在才回来,外间冷不冷?早上出门时也不多穿件衣裳,手都凉透了……” 谢言庆对著她,只觉愧疚。 “怎么了这是?”关君兰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在担心谢家的事情,她连忙说道,“是还在烦伯府那边的事情?你別担心了,我今儿个去见了阿月,已经有法子了。” “君兰,对不住……” “嗯?” 关君兰疑惑抬头,“什么对不住,你这是怎么了?” 谢言庆深吸口气,他知道沈霜月已经是给他留了顏面了,所以没有直接在他夫人面前拆穿他利用她打探消息的事情。 他拉著关君兰的手低声道,“我就是觉得,这些年委屈你了,如今我回京了,却还要你继续操心,是我无用……” 关君兰轻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都是一家人,哪来的委屈不委屈的。” 谢言庆闻言抱著她:“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我会好好努力,让你和安哥儿不必看任何人眼色,让谁都不敢小瞧你们。” 关君兰眼眶微热,扭头见安哥儿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们,连忙推开谢言庆,“好啦,我知道你待我们好。” “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快过去吧,待会儿饭菜该凉了。” 她拉著谢言庆到了桌前,安哥儿就稚声稚气说道,“父亲,我替你和母亲盛汤。” 谢言庆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安哥儿真乖。” 小小的少年顿时露出笑来,颊边酒窝格外乖巧。 谢言庆深吸口气,看著身旁笑盈盈的妻儿,觉得他之前的確是想歪了,也难怪沈霜月会那般说他。 朝堂上的谋略算计,他可以和任何人使心眼,但不该牵扯到他们。 “愣什么呢?” 关君兰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轻嗔,“快吃饭。” 谢言庆眼眸弯了弯:“好,吃饭。” 第361章 借刀杀人 谢言庆那边彻底安静了下来,连带著陈乾等人似也是得了安抚,京中难得显得风平浪静起来。 年节的气氛正浓,街头巷尾都热闹著,骆巡离京並未掀起太大的波澜,所有人都欢喜著新年,唯独五皇子,整个人都如同坐在火上,日日焦灼。 魏家那处庄子看守实在太严,接连两日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寻到机会,好不容易有人靠近时,就险些惊动了里头的人。 正当二皇子有些坐不住时,外间总算带来了好消息。 他手下的人扮作送菜的农户混入其中,虽然没能成功进入那可疑之人的院子,但也不算是全无发现。 下人回稟时,五皇子满是惊喜的问道:“能確定里面的人是二皇子?” “应该没错。” 回消息的人脸上也掛著喜色,“那庄子里外看守极严,巡视之人几乎片刻不停,但是属下虽然没进去那院子,却听人称呼里头的人为二公子。” “而且属下还隱约瞧见了守在院子里的那些人中,有两个是殿下出入二皇子府时,属下曾经见过的,虽非二皇子身边近卫,但的的確確是二皇子府的人。” “真的?” “千真万確!” 五皇子顿时一合掌:“那就没错了,那庄子里肯定就是我那好二哥!” 二皇子府出事之后,他那好二哥身边的近隨全部被抓,最为亲近的那几个更是直接被处死,剩下那些人也隨著二皇子一起关入大狱。 太后和魏家想要保他,也必定要安抚假死脱身的二皇子,所以將当初二皇子府的人一同假死送出,隱於暗中贴身保护再正常不过。 “我那好祖母当真是心疼二哥,都到这般地步了还將人留在京城,不愿让他去別的地方吃半点苦头,就连身边隨扈都一併捞了出来。” 五皇子说著话时,忍不住眸色阴沉。 他不明白,明明他处处都比二皇子强,就因为一个嫡庶血脉,魏太后和魏家就这般偏心二皇子?寧肯选一个废人,也不愿意帮他?! 凭什么? 凭什么都到这般地步了,他们还那般看重一个废人?! 屋中气氛沉凝,前来回话那人迟疑了下,才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殿下,属下回城之时,发现城外那些村子农庄多了好些人,看样子像是在暗中打听什么,观他们行事,有些像是皇城司的人……” “皇城司?”原本站在一旁的幕僚何孙正面色一惊,扭头说道,“殿下,莫不是定远侯也察觉到之前二皇子之死有异?” 五皇子皱了皱眉,说道,“之前詔狱那场大火,本就出现的蹊蹺,二哥死前留下的那封血书更是惹人怀疑。” “魏家行事匆忙,虽然做的像极了灭口,但是裴覦是什么人,连我都能发现不对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半点都察觉不到。” 那裴覦行事凶悍,为人更是机敏城府,更是如同长了个狗鼻子,回京之后借著皇城司坏了他们多少好事? 况且这一年多交手,裴覦对魏家和魏太后的性情、手段也无比了解,再加上那天夜里“灭口”的匆忙,魏家那边未必没有留下破绽,裴覦察觉不对也不是什么太过意外的事情。 五皇子沉声说道:“裴覦既已命皇城司的人四处搜查,找到那庄子上是早晚的事情,我们倒不如顺水推舟,將人交给他们……” “不行!” 怎料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何孙正就已经断然出声,“殿下,二皇子绝不能落到定远侯手里。” 五皇子皱眉看他:“为什么?” 何孙正挥了挥手,让站在旁边的那人退了出去,等房门再次关上之后,他才说道,“定远侯和魏家不和,对殿下也没安好意,殿下可是想要借皇城司的手,拿二皇子之事逼迫太后他们入绝境,从而动手推您上皇位?” “先生说的不错。” 五皇子对著贴身心腹没有隱瞒,直接点头说道,“太后和魏广荣对我已生杀心,北地那边,皇城司暗探又已抓住了先前与我联手的官员,一旦那些人被押送回京,魏家势必会弃军保帅,推我出去当替死鬼,以太后的手段恐会让我死的毫无知觉。” 詔狱之中,金吾卫层层看管,魏太后他们尚且能够让二皇子假死,將人安然无恙的救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这种手段,怎能不让人惊惧。 如今他和太后他们已经撕破了脸,他们更是害死了她母妃,欲置他於死地,五皇子虽说已经抱了要与他们同归於尽的决心,但他也更多的还是要逼魏家入绝境,让他们不得不朝景帝和太子动手。 他要让魏家成为他的马前卒,要让他们和景帝两败俱伤,届时他才能有机会渔翁得利。 “裴覦是父皇的人,如今怕是也投了太子,他要是抓住了二哥,定会交给父皇他们,父皇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对付魏家的机会。” 何孙正闻言正色:“殿下所思是不错,以陛下和太后他们的关係,抓住二皇子定不会善罢甘休,您想借定远侯的手將魏家拉下水也没错,可是殿下可曾想过,万一陛下他们不愿撕破脸呢?” 五皇子一愣:“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何孙正沉声说道,“殿下可知道,陛下和太后之间爭权已有十余年,太后和魏家所为他又怎会不知道。” “从去年税银贪污开始,魏家就屡屡被抓住马脚,白忠杰、白家,甚至是之前谢家的事情,您真觉得皇城司那边没有拿住魏家把柄?” “可是为什么每次到了关键时刻,要么断了线索,要么有人顶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是魏家所为,但那般憎恶魏家的定远侯却只接连砍断魏家臂膀,对於魏家主支和太后却从来未曾真去搏命,殿下觉得都是巧合吗?” 见五皇子脸色变幻不断,何孙正嘆了口气, “定远侯的能力殿下是知道的,他行事张狂,向来心狠手辣,凡有半点线索就能连根带叶揪出来个乾净,偏偏对於魏家却从来都是只伤不杀,就连这次岁除宫宴,那两个逃走的刺客,以定远侯的手段真找不出来?” “除夕到现在已有六日,可是行刺、下毒的案子却只断在了顺嬪娘娘那里,皇城司既追查,却又没有往死里查,殿下觉得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定远侯手下留情,还是他无能?” 自然不是。 裴覦到底有多厉害,没有人比五皇子更清楚,而那人较真起来有多可怕,他更是知道,除夕那夜的事情处处都是破绽,想要追查怎么可能查不出来,除非,是有人授意,压下了此事。 五皇子脸上缓缓凝滯,有些艰难地说道,“是父皇不让裴覦继续查下去……” 何孙正点了点头,“魏家手中握著平寧八万兵力,一旦撕破脸皮,陛下就算有应对之策,京中怕是也会血流成河,所以这几年哪怕陛下已逐渐拿回兵权朝权,对魏家也只是竭力削弱,不敢太过赶尽杀绝。” “可是二皇子假死之事一旦被拆穿,魏家那边定会落罪,魏广荣也会官位难保,若再从二皇子口中撬出些什么不该说的事情,就连太后恐也难保自身,届时他们入绝境定不会束手就擒,平寧必反,这不是陛下他们愿意看到的事情。” 五皇子张了张嘴,“你是说,父皇不愿鱼死网破,就算知道二哥没死也不会宣扬,只会拿二哥跟太后和魏家换取利益?” “正是。” 何孙正说道,“陛下是明君,太子也是性情仁善,和魏家彻底翻脸必定生灵涂炭,大战一起血流成河,他们不会冒险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拿住二皇子要挟魏家,逼他们在朝堂之上退让。” “太后他们之前就已经想要舍了您和夺位之事,换取魏家安寧,以图將来,所以陛下一旦开口,太后他们肯定会答应,届时两边若是达成一致,那殿下便就危险了。” 何孙正看著神色变幻的五皇子, “殿下如今能要挟太后和魏家的,无非是一些往事,可那往事与陛下也有关係,一旦魏家主动退让,將朝权归还陛下,再將您知晓旧事的事情告诉了他,那恐怕就连陛下也绝不会让殿下活著。” 掌权之下,皆是螻蚁。 他能要挟魏家,不过是因为魏家还盼著能有机会挽回颓势,忌惮景帝和太子。 一旦魏家知道无力回天,索性將事情摊开来,那届时景帝父子亦不认当年旧事,就算五皇子手里拿著再多的证据又能如何?他敢把事情闹出来,太后和景帝就能联手强压,到时候五皇子怕是连水花都掀不起来。 “所以殿下。”何孙正沉声道,“二皇子绝不能落到皇城司和定远侯的手里。” 五皇子脸上神色变化,他自然能听懂何孙正的意思,可是……“那若不结裴覦的手,我將他还活著的事情捅出去,怕也会成为眾矢之的,结局不也是一样的?” 何孙正说道:“谁说一定要殿下出手?殿下难道忘记了柳阁老?” “这天下若说有谁憎恨二皇子,將其恨之入骨,又有能力逼迫陛下不能私下与魏家议和谈判的,也就只有柳阁老了。” 五皇子愣了下,转瞬就明白过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那柳家次子,柳阁老曾经寄予厚望的天纵之才,可是毁在他那好二哥的手上的,柳阁老要是知道二哥假死脱身的事,定不会善罢甘休。 何孙正笑道:“柳阁老之前得知二皇子之事,就已经启程回京,因为离京太远,他又年迈体弱,所以这两日才到京城附近。” “好!” 五皇子一拍手,“你立刻让人查清楚柳阁老的位置,算好他入京之日,將二哥送到柳阁老手上!” 他倒是要看看,柳阁老这个苦主亲眼看到,本该已死的二皇子居然还活著,魏家替他假死脱身逃脱罪责时,会將朝堂闹的怎样天翻地覆。 有柳阁老这把刀在,到时候父皇和魏家,还能如何將事情压下去! 第362章 二皇子,活了 正月初八,距离骆巡离京已有三日,京中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岁除宫宴下毒、行刺之事有了结果,先前被抓的宫女暴毙而亡,所有线索直指“畏罪自縊”的顺嬪,然而这结果无论是肃国公府还是裴覦,都不满意。 开朝第一天,肃国公便当朝要求继续追查,沈敬显也从旁附和,朝中李瑞攀、孔朝等人也纷纷进言,话里话外言及顺嬪身后有人指使,顺嬪不过是替罪羔羊,魏家一脉朝臣却反驳他们牵强附会,妄图污衊,顺嬪既已伏法此事便当到此为止。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魏广荣却安稳在后未曾下场,魏太后篤定此事拿不住证据之下,最终只能不了了之,就连肃国公也因为早就知道这结果不可能再有更改,怒而攻击魏家麾下之人泄愤时,一个惊天消息却是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早前死在詔狱大火,已经被下葬的二皇子居然还活著。 此事闹的街头巷尾皆是沸议。 “二皇子活著,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说是当初二皇子假死脱身后,被魏家人安置在城外,却不知怎么的被人察觉,二皇子慌不择路逃窜之下,竟是一头撞上了刚回京城的柳阁老一行人,当时皇城司的人也在,直接將人抓了个正著。” “天啊,二皇子还活著,那当初那大牢起火时,里头烧死的人是谁? “还能是谁,魏家找来的替死鬼唄。” “我听说当时二皇子死前还留下封血书叫屈,口口声声说有人冤害他,太后娘娘还为此问责过京兆府和皇城司的大人,可如今二皇子压根没死,那魏家当初……” “还魏家,这事情能跟魏家脱得了关係?要不是有人帮忙,二皇子一个罪人怎么能够瞒天过海,假死脱身的?” 整个京城,上至朝堂权贵,下至平民百姓,街头巷尾茶楼酒馆,几乎人人都在议论二皇子“生还”的事情,连带著本已经被压下去的,关於二皇子身上的那些案子又再次被掀了出来。 这一下子,別说是二皇子,就是整个魏家都被架在了火上。 …… 宫中,魏太后乘坐轿輦之上,被人抬著一路朝著御正殿方向而去,她身上依旧如往日低调华贵,可仔细看时就能发现她髮髻之上那一丝凌乱,就连披在身上的厚氅都未曾来得及繫绳结。 虞嬤嬤快步跟在轿輦旁边,脸色也是苍白,压低著声音,同魏太后说著外间的情况。 “现下外间乱极了,到处都是对於二皇子死而復生的揣测,朝中那些老臣还有宗亲也都进宫了,陛下震怒至极,柳阁老他们更都齐聚宫中,说是要与陛下要一个说法。” 她走的太急,说话时气息有些喘, “太后娘娘,二皇子这次出现的实在是太巧了,要是被旁人瞧见也就算了,还能想办法遮掩,可他偏偏撞上了柳阁老回京的马车,当时好些与柳家有旧的朝臣都出城去接柳阁老,皇城司的人也恰好就在附近,直接將人抓了个正著。” “我们的人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柳阁老和定远侯直接將二皇子押送进宫,路上更没有半点遮掩,那般招摇过市,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看到二皇子还活著,再加上皇城司那边添油加醋,所有人都说是太后娘娘和魏家帮著二皇子假死脱身。” 砰! 魏太后伸手重重拍在轿輦扶手上,沉著脸怒哼,“巧合?你以为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柳阁老刚一回京,就能撞上哀家都不知道是假死的人?” 虞嬤嬤嘴唇微颤,“太后娘娘是说,二皇子是被人做了局……” “那不然呢?” 魏太后脸色难看至极,“那詔狱內外看守极严,为了防著哀家和魏家的人,那姓裴的贱奴恨不得將那里外都做成了笼子,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要不是裴覦默许,甚至是暗中安排,谁能將人从他手上掠出去,不仅弄个假的替身骗了所有人,还把二皇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塞进了魏家的庄子里?” 当初二皇子入狱之后,她和魏广荣还没来得及商议,该如何处置这个已经废掉的皇子,以及安排接下来的事情,二皇子就突然身亡,不仅一把大火烧的面目全非,还留下了那么一封极其古怪的血书,紧接著朝堂之上,全都是魏家杀二皇子灭口的谣言。 魏太后原本以为,裴覦他们故意弄死了二皇子,就是想要將二皇子身上那些罪名牵连到魏家身上,再以他们灭口为由,让魏家引了眾怒,最终趁机將北地的事情掀出来落在魏家身上。 他们查看过了那具尸体,甚至也搜查了整个京城,就连詔狱出事那夜有关之人也统统都筛查了一遍,没有看出来任何疑点。 可怎么都没有想到,那所谓的嫁祸根本就是个幌子。 二皇子之死,从头到尾都是个局。 轿輦之上,魏太后沉著脸,抓著扶手的手指都泛著白,而跟在轿輦旁的虞嬤嬤更是脸上没了血色。 二皇子活著若是有人一早做局,那所图的,除了魏家再无其他,魏家如今本就处处掣肘麻烦缠身,再加上二皇子的事,若是一个闹不好,满盘皆输不说,魏家怕是真就没了退路…… …… 魏太后到时,御正殿內早已经站满了人,满身狼狈的二皇子跪在殿前。 上首景帝沉著眼不说话,下方两侧站著的朝臣或是愤怒,或是惊疑,或是沉默,面色各异之下,整个殿中气氛格外古怪。 “太后娘娘驾到。” “参见太后娘娘。” 一眾朝臣俯身行礼,二皇子连忙回头,看到从殿前被人扶著进来的魏太后时,眼中泛红,“皇祖母……” 啪! 从身后疾步过来的魏太后靠近之后,面对怀著几分期盼的二皇子,毫不犹豫就是一个耳光打了过去,没等他回神时就又重重一巴掌反手落在另外一边脸上,將跪地的二皇子打的趔趄。 “畜生东西,別叫哀家!” 魏太后似是气急,指著他时,怒骂,“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做这种偷龙转凤假死脱身的事情,亏得哀家和皇帝还为了你的死爭执一场,觉得当初冤枉了你。” “早知你这般混帐,吃了熊心豹子胆,哀家当初就该亲手了结了你!” 第363章 一人顶罪,保全魏家 “皇祖母……” 二皇子被这两巴掌打的顿住,唇边血跡流出,下意识抬头想要开口说话时,就触及魏太后满是戾然的眼,那眼神仿佛利刃剐人皮肉,更蕴含著警告和怒然。 他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当初他出事时就已知魏家处境,皇祖母他们已经救了他一命了,今日是他自己的错,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撞上了旁人的天罗地网,眾目睽睽看到他假死还生,无论如何都逃脱不掉一死。 但魏家已经尽力了,二皇子垂著头,声音沙哑说道, “连您也想要了结我?” 他笑了声,言语间满是嘲讽,“皇祖母,我可是你一手养大,当初出事时我求过您的,我求您拉我一把,求你救我出来,可您却说我瞒著您行事悖逆,忤逆父皇,要让我在那牢中等死,连见都不肯见我,要不是您和外祖父不肯救我,我怎么可能鋌而走险去假死。” 魏太后神色怔住,就连扶著她的虞嬤嬤也是眼底划过抹震惊。 二皇子竟是在替太后娘娘和魏家,撇清干係? 魏太后心中涩堵,面上却是震怒,“你还不认错?!” “我凭什么认错,我有什么错?”二皇子仰著头,脸上满是张狂,“我可是魏家血脉的皇子,是將来要坐那皇位的,明明我不比太子缺什么,凭什么要我安分守己?” “我伤几个朝臣怎么了,不过是些对我不敬的奴才,活该去死,你们要是真的疼我,就该想办法替我遮掩,把他们全部弄死,只要铲草除根了,谁还能追究那些私人的事情。” “要不是你们迂腐,魏家又不肯帮我,我何至於走到今日?况且……你凭什么打我。” 二皇子抚著脸上红肿的地方,看向魏太后时,眼底全都是怨恨之色, “我虽然假死,可我假死时却还留了血书,你们对我不仁,我却未忘记教养之恩,一力帮魏家澄清了所有污名,让你们没被我那些旧事牵连,可如今你却说要亲手了结了我。” “早知道那日我让人放火时,就该把所有事情推到魏家头上,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受魏家指使,皇祖母捨得我这个孙儿去死,可换成是魏家出事,你怕是拼了命也要救他们……” 啪!! 魏太后狠狠一巴掌落在二皇子脸上,像是被他的话气的发抖,可望向满是张狂的二皇子时,却是忍不住红了眼。 如她聪明,她怎会看不出来,二皇子是知道自己走投无路,知道今日落在柳家那些人手里必死无疑,所以想要將所有罪名揽在自己身上,替她和魏家脱身,他想要用这般怨恨狂绢的姿態与魏家决裂,和寿安宫彻底划分开来。 他是想要舍了自己的命,保住他们。 魏太后原本刚知道二皇子还活著时,曾经怨过他,当初他入狱之后也已经决心要舍了这个没用的弃子,可真当到了这个时候,看著他明知道前方是死路却要保住她和魏家。 魏太后忍不住心头泣血,这是她养大的孩子,是她一手教养出来的至亲血脉,可是却全都毁在了五皇子那个混帐东西手上。 她是真切的疼,如同被刀剜了心口,一点点剔除骨肉,偏生面上还不能露出分毫来,只能死死抓著虞嬤嬤的胳膊,指甲几乎都陷进了肉里去,脸上只剩下被触怒之后的厉色。 “畜生,哀家疼爱你多年,教你知书识礼,是你自己行事狂悖,心狠歹毒,如今竟还来怪哀家?!” 魏太后声音发抖,“哀家是不满皇帝和太子,也觉得皇位之上能者居之,你与太子去爭,去抢,去做於百姓有利之事赚取功绩换得朝权都行,可你却选了用阴私手段谋害朝臣,剷除异己。” “你说哀家不保你,哀家如何保你,你犯的是国法!” “哀家是你的祖母,但哀家更是大业的太后,哀家怎么可能容你这般无德之人,毁了大业的江山,若真不择手段保你,百年之后,哀家有何顏面去见先帝,去见齐家的列祖列宗?!” 景帝和太子听著魏太后这番话,都是眸色冷然下来,肃国公和沈敬显他们更都是忍不住暗道一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后不愧是当年能从先帝手里也占得便宜,执掌朝权多年,压得皇帝难以挣脱之人。 二皇子今日被擒,无论是魏家还是太后,都已落了下风,一旦追究下来谁都逃不掉罪责,可她入大殿不过片刻功夫,三两句话之下,就將她和魏家从二皇子的事里撇得乾乾净净。 若她一意说她不曾教唆二皇子夺权,难以取信於人,可她偏偏丝毫都不反驳她对景帝和太子的不满,更是直言魏家对那皇位的“覬覦”,却又义正言辞,一句能者居上,就站住了大义。 她想要魏家血脉的皇子上位,是光明正大的去爭,去抢,而不是二皇子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这话传出去后,之前魏家教唆二皇子谋害朝臣,帮著二皇子假死脱身、藏匿他的恶名,顷刻间就能洗的乾净,旁人提起此事,只会称讚太后和魏家心怀坦荡,行事光明磊落。 谁还会指摘他们? 好一个太后! 好一个女中诸葛。 看著骂完了二皇子,被人扶著走到殿前的魏太后,肃国公冷笑了声,“太后娘娘果然深明大义,只可惜不是人人都与您一样,否则也不会明知道二皇子罪孽深重,还將其收容在自家別庄。” 陈乾在肃国公说完之后也是开口,“到底是深明大义,还是见势不对,借言推脱。” “当日二皇子入狱之后,內外皆是守卫,二皇子府上下之人更是全被囚禁在府中,二皇子是怎么避开所有人逃出囹圄,还能寻一句那般贴合你身形的尸体冒充於他?” “那夜大火之后,京中便已戒严,巡卫营,金吾卫,禁军,数千人在城中四处搜查,四方城门严禁,他是怎么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出城?后来明明逃脱,却又不趁机远遁,反而胆大到直接藏身在京郊。” “二皇子是有所依仗,觉得哪怕被人察觉也能保命,还是觉得不过一时假死,假以时日事情过去之后,还有机会图谋其他?” 沈敬显站在人群里,抱著手中笏板,轻飘飘的说了句,“陛下,微臣听闻,二皇子藏身那地方,好似是魏家的別庄。” 一语落,魏太后方才营造出来的义正言辞,瞬间染上了一层疑影,所有人望著魏太后,还有站在朝臣前方的魏广荣时,眼底都多了些猜疑。 第364章 太后这话,可真有意思 陈乾这话直指魏家,那一句“魏家的別庄”更是明晃晃的打了魏太后的脸。 她说二皇子假死的事情,魏家毫不知情,二皇子也將魏家和寿安宫撇的一乾二净,可他一个被下了大狱的皇子,哪来的能耐避开那些看守寻了“替身”送进狱中,而且要不是魏家人出手,二皇子又怎么可能安稳在他们魏家的地盘上藏身? “老臣……”魏广荣上前一步就想要说话。 陈乾直接就开口打断,“元辅可不要说,那別庄地处偏远,二皇子住在里面,你们魏家並不知情。” 魏广荣脸色难看,往日谋算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事情他是真的不知情,他也以为二皇子早就死了!陈乾虽然出言讥讽,可魏广荣还是说道,“我魏家的確是不知情。” 听著陈乾嗤笑,肃国公他们也是满面嘲讽,魏广荣沉声道, “陛下,老臣虽然不知道二皇子当初到底是怎么逃脱,亦不知他是如何假死之后,还住进了魏家別庄,但是老臣能以魏家列祖列宗之名起誓,此事老臣和魏家是真的不知情。” “二皇子所犯之罪滔天,老臣明知他问罪之后必死无疑,断不会让魏家冒此风险,退一万步,若此事真是老臣所为,二皇子假死之后老臣定会让其远离京城,哪怕是將他送到魏家族地藏匿起来,也绝不会蠢的將人留在京郊。” 形势不利,肃国公他们咄咄逼人,陈乾步步相逼,魏广荣如何不知道他和太后是遭了人算计,可是眼下至少二皇子愿意舍一命保他们。 所以他哪怕心中怒极,面上也竭力镇定,不叫自己先乱了方寸。 裴覦却不给他机会,於殿中开口,“魏元辅的確不蠢,寻常人若逃出囹圄,自然是远离京城,但是元辅知道,本侯的皇城司会死死盯著魏家,一旦送人离京必定会露痕跡,所以才选择了灯下黑……” “定远侯!”魏广荣怒然打断他的话,“你休得胡言…” “是你別恼羞成怒才是。” 裴覦面对魏广荣怒火丝毫不退,反而神色愈冷,“当日狱中大火,二皇子前脚留下血书身亡,太后后脚就借那血书问罪微臣和孔大人,想要將之前本该落在二皇子身上罪名全数打成栽赃。” “那时候我就觉察出不对,且那烧焦的尸体根本辨不出容貌,所以怀疑大火之事是有蹊蹺,命人守住了所有出京之路,你们魏家时时留意本侯和皇城司动静,怎会不知道难以在本侯眼皮子底下送人出去。” 魏广荣怒道,“老夫说了,老夫没有!” 裴覦嗤笑了声,“没有?那元辅倒是说说,若不是你们魏家將人送进那庄子里,为何那庄子里里外外全都是你们魏家的家生子,就连洒扫做饭,运送东西,门前马夫、庄户也全都是你们魏家的人。” 他一句话堵得魏广荣无言以对之后,这才扭头看向上首景帝,说道, “陛下,微臣已將那庄子里所有人全都带了回来,那庄子虽然偏僻,但里面没有一个不是魏家人的,而留在二皇子院中伺候的,更全都是跟魏家签了死契,若不是魏家准允,难不成那么多人全都背主?” “元辅如此推脱,说他毫不知情,陛下信吗?” 景帝闻言脸色阴沉。 魏广荣瞧著太后也是拉下来的脸,只觉得心头又气又怒又憋屈,他活了数十年,半只脚都踩进了棺材里了,从来都只有他冤枉强逼旁人的,还没有如此被人冤屈过。 二皇子要真是他弄出来的也就算了,被抓住了也不过是技不如人,可问题是这件事情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二皇子假死一事,可落在所有人眼里这事情就是魏家做的。 偏生此事他明知是被人算计,可二皇子藏匿在魏家別庄是事实,那庄子里头全都是魏家人也是不可辩解,所有证据都指向魏家,要不是他自己知道自己委屈,连他都要怀疑是他干的。 魏广荣深吸口气,朝著殿前一跪,“陛下,老臣知道此事太过凑巧,可老臣敢以魏家列祖列宗起誓,老臣没有插手过二皇子假死的事情,更不曾命人藏匿於他,否则便叫我魏家先祖魂灵不安,魏家子嗣难衍,老臣膝下血脉尽绝!!” 这誓言,不可谓不毒。 別说其他坐壁上观、看热闹的朝臣,就连肃国公和沈敬显他们也是脸色微变。 陈乾更是狠狠一捏拳头,心中低骂了声,魏广荣这个老狐狸。 他这是知道被人算计,落了下风,又怕还有更多的陷阱等著他,说不定辩解之后更难脱身,所以索性一句解释的话都不说了,直接拿著魏家先祖和子嗣起誓,更连他自己血脉都咒了进去。 这般狠厉的誓言,瞬间便让人信了大半,果然殿中安静不少,就连上首景帝也是眉心紧皱。 魏太后看著跪在下方的魏广荣,紧绷著脸,“皇帝,魏家虽是二皇子母族,但元辅绝不会拿魏家先祖子嗣来撒谎,哀家也决不允许有人冒犯魏家先祖,此事分明是有人算计魏家……” 嗤! 太后话音刚落下,就听下方一声嗤笑,她驀的扭头,“定远侯,你是在嘲讽哀家?” “不敢。” 裴覦长身而立,双手抱於腹前,扬眉勾唇,“微臣只是觉得,太后娘娘这话挺有意思。” “方才您来了之后,两巴掌下去,二皇子就一口承认假死之事是他所为,您骂了两句畜生,他便一副怨恨模样揽尽罪责,更藉口懊恼当初未曾拉魏家下水,將魏家撇的乾乾净净。” “微臣记得,您未曾反驳二皇子的话吧,也一口咬定是他自己假死,如今却又说魏家是遭人算计。” “怎么,是二皇子方才说了谎,假死非他所为?还是他与人勾结故意藏身在魏家別庄陷害你们,却又在被柳阁老抓住之后,突然想起和魏家之间的情谊,所以甘愿一个人领罪也要想尽办法撇清魏家嫌疑?” 裴覦这话不可谓不尖锐,那似笑非笑的讥讽更是如同一巴掌,狠狠甩在了魏太后脸上。 他说著魏家,说著二皇子,句句不提太后,可实则那嘲讽却是直衝魏太后而来。 而魏太后也猛地想起刚才因为二皇子揽责,感动之下想也没想就顺著他的话说了,如今反应过来,再想说人算计便是前后矛盾落了下乘,她眸色冷怒看著裴覦,脸上铁青一片。 第365章 殿前审问 裴覦见状直接挪开看,垂头看著二皇子,“所以二殿下,到底是你为了维护魏家在说谎,还是太后娘娘和元辅在说谎?” “定远侯!”魏广荣怒目而视。 裴覦抬眼,“怎么,元辅也是恼羞成怒,还是怕二皇子说了什么,所以连本侯问话都不允他回答?” 魏广荣顿时语塞,他当然不想要让二皇子开口,因为他很清楚他根本就不是裴覦这廝的对手,一旦被他缠上,恐怕三两句话的功夫就会被他套的乾乾净净。 可是眼下,所有人看著他,他根本就没办法阻拦,也不能阻拦,否则就是应了裴覦刚才的话,一脚踩进了他挖好的坑里。 魏广荣深吸口气,“我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闭嘴。”裴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扭头看向二皇子,“怎么,二殿下,微臣刚才问的话,很难回答?” “你不是怨憎太后绝情,恨魏家不肯帮你,既如此,那微臣给你个机会重新说,假死之事,到底是你与旁人勾结所为,还是魏家所为?” “我……” 二皇子脸上乍青乍白,他被太后亲自教养,又能是什么蠢货,裴覦这话分明就是陷阱,无论怎么回答都有错。 若答他是和旁人勾结,那他刚才表现出来与太后他们决裂就没了用处,所有人都会看出他不过是作戏,那所谓的怨恨根本就是个笑话。 可要是顺著刚才表现出来的回答,说是魏家帮他,“栽赃”魏家,那裴覦恐怕会顺水推舟,直接栽到魏家头上,万一他还挖好了別的陷阱等著他,那到时候他和魏家岂不是一起完蛋…… 裴覦笑了声,“看来二皇子也没那么憎恨太后娘娘和魏家,寧肯一人背罪,也不肯拉已经捨弃了你的人下水……” 殿中安静至极,所有人看著二皇子,目光各异。 都是千年的狐狸,哪能看不出来,二皇子对魏家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憎恨,那刚才他与魏太后那一出“祖孙决裂”的戏码,是想干什么? 遮掩真相,撇清魏家吗? “陛下。” 一直安静站在殿中的柳阁老突然开口,声音中满是萧索, “二皇子假死一事,罪证確凿,藏身於魏家別庄也是事实,老臣与定远侯一起去的別庄,亲眼看到他审的那庄上之人,那些被皇城司带回来的魏家之人全都是证据。” “他们亲口招供,二皇子是被他们府上主君命人送往別庄,如今太后娘娘和魏大人一句不知情,就想要撇的一乾二净,可曾问过那些被二皇子所害之人是否愿意?” 柳阁老鬚髮皆是掺了白,面上也满是风霜,一身素色常服更是简朴至极,可是站在一群紫衣红袍的官员之中,他一身风骨毫不逊色,更隱隱压得在朝多年的魏广荣都有所不如。 人人都唤魏广荣为元辅。 唯独柳阁老,他在朝之时,魏广荣不过微末小吏,如今他依旧唤的是魏大人。 柳阁老抬眼扫过魏广荣难看的脸,目光径直落在魏太后身上,“老臣次子天资聪颖,乃柳家天骄,可就因为二皇子一时嫉恨,害他落下残疾鬱郁终生。” “秦御史正直忠耿,秦家满门忠烈,只因其子不愿阿諛奉承,秦御史刚正不阿,就几乎满门尽绝。” “还有佘老大人,三朝元老,惠泽天下,就连先帝也曾亲口唤他一声帝师,多少文人士子將他视为圣人,就因为与魏家政见不合,道二皇子一句狂绢不宜过早入朝,就被人截杀重伤而亡。” “此间种种,谁不冤枉?又有谁不该问一句真相?” “老臣知道太后娘娘在朝多年,魏家更是权势滔天,可那又如何,这大业的天下不姓魏,也由不得一个皇子肆意而为!” 柳阁老站在裴覦身旁,明明身高比他低多了,可直视太后时,眼底冷怒锋芒丝毫不弱,说完更是一撩长袍,双膝落地, “老臣虽已告老,却绝不允朝中有人明知二皇子有罪,却如此狂悖私匿罪人,欺瞒陛下。” “还请陛下彻查二皇子假死一案,揪出幕后之人,好能肃清朝堂,替老臣的孩子,替枉死的同僚,替所有被二皇子所害之人,討一个公道!” 柳阁老话落之后,以陈乾为首的十余朝臣都是纷纷跪下。 “请陛下彻查二皇子假死一案,为枉死之人正名!” “请陛下彻查!” “微臣请愿,求陛下彻查!!” 大殿之上,过半的朝臣跪於地上,高声大呼。 太子,肃国公,李瑞攀,沈敬显等人也都是纷纷上前,一同请愿,而隨著他们的动作,原本有所犹豫的朝臣也都是纷纷加入其中。 只片刻,还站著的,除了殿中的裴覦之外,就只剩下寥寥几人,而且被其他人他们气势相逼之下,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慌苍白。 魏广荣跪在殿中,嘴唇紧抿,背心冒了汗。 上首魏太后看著那乌压压跪在殿中陈情之人,更是脸色铁青,掌心里都被自己的指甲抓破了皮。 以往遇到这种事情,早有魏家一系朝臣上前,与柳阁老等人爭辩,哪怕魏家当真有错,但因势大景帝也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朝中大多是两厢僵持,最后要么不了了之,要么魏家只需要推一两个替死鬼出来,就能了结所有麻烦。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六部之人接连折损,朝中要职也因为下面人出错,一个接著一个被人折掉,魏家的声音越来越少,到了现在,这满殿之中竟只剩下这寥寥无几的亲信。 一个早已告老的柳阁老,竟就將魏家逼迫至此。 魏家何曾这般弱势过? “太后,你也瞧见了,百官请愿,朕,不能不理。”景帝看向魏太后说道。 魏太后听出他话中讥讽,气急之下想要说话,可旁边虞嬤嬤连忙抓著她的手,满是担忧看过来。 魏太后才驀地清醒,今日已败,不能让怒火冲了头脑。 她深吸口气,“哀家和魏家问心无愧。” 第366章 动刑 景帝闻言无声轻嗤,问心无愧? 这满朝谁都能说,唯独魏家人,他们何曾有过半点良心?心中满是讥讽,面上却是平平,景帝回了句,“朕自然相信太后,毕竟太后大义灭亲也非第一次。” 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讽,成功让太后脸皮绷紧。 景帝见状挪开眼,看著殿中伏首高呼的朝臣,再看著面色苍白的魏广荣和魏家那些人,只觉得心头从未有过这般舒爽。 曾几何时,这满殿朝臣,跪下后高呼的还是“太后千岁”,凡有决策,也得太后点头,他这个皇帝被魏家和太后压得死死的。 可是如今,也轮到他了。 这大业江山,姓齐,不姓魏! 景帝胖乎乎的脸上舒缓开来,开口说道,“二皇子悖逆歹毒,假死之事挑衅朝纲法度,无论是谁与他勾结,朕都决不轻饶。” 他看向殿中,“裴覦。” 裴覦低头:“微臣在。” 景帝说道:“二皇子的事情交给你来审,务必审出与他勾结之人,还有假死真相,给所有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裴覦闻言並没有第一时间领命,而是皱眉抬头,“微臣审二皇子自然没问题,只是微臣这人粗莽,二皇子又是皇亲贵胄,若是將人交给微臣来审,难免会用些手段,到时候二皇子恐怕难以全须全尾的出来……” 景帝面色嫌恶,“他算什么皇亲?如此心思歹毒,岂配为朕之子?” “冯文海,传旨。” 旁边站著的冯公公连忙低头上前,景帝沉声说道,“二皇子齐铭昂性识庸暗,仁孝无闻,素行歹念,无皇子之德,即日起贬为庶人,待查清假死之事与其犯下旧案,依律严惩。” 说完之后,他看向裴覦, “皇城司审案,无须顾忌,朕只要结果。” “若只要结果……”裴覦闻言扬唇一笑,看向二皇子,“微臣遵旨。” 二皇子在听到景帝將他交给裴覦来审时,脸色已然惨白,后又听到景帝將他贬为庶人,不禁裴覦任何手段审讯只求结果时,整个人更是如坠冰窟。 今日被擒,他早就知道自己没了活路,哪怕下定决心一个人顶罪不牵连魏家时,他也未曾太过害怕,可如今对上裴覦望过来满是森然的目光,却是止不住发抖。 那皇城司是什么地方,裴覦又是什么人,往日那些被抓紧去的人就没有竖著出来的,更何况魏家和裴覦早已经是死仇,他以前更曾帮著魏家朝裴覦下过死手,他落在裴覦手里,怕是比死还要更惨。 二皇子突然抬手,猛的朝著自己脖子上挥去,只还没靠近时,腕间就一阵剧痛。 “啊——” 他惨叫出声,大殿中眾人更是嚇了一跳。 魏太后猛的起身,“昂儿!!” 看著二皇子整个人瘫软在地,抱著齐腕而断的胳膊疼得发抖,而那只断手飞到了魏广荣身前,鲜血直接落在了他官袍之上,魏广荣呆滯了片刻,隨后目眥欲裂,“裴覦,你疯了,这里是御正殿!!” 裴覦有景帝特旨,可携佩剑入宫,可是他怎么敢……怎么敢在这里动刑?! 裴覦看著满目怒红的魏家二人,再看著满殿惊惧的朝臣和上首同样错愕的景帝,拿著佩剑说道,“二皇子……哦不,罪臣齐铭昂,意欲自尽,微臣一时情急,还望陛下恕罪。” 太子隨后出声,“父皇,裴侯爷是阻止二弟畏罪自尽。” 眾人闻言这才朝著二皇子看过去,发现他落地的那断手旁边,落著半只水滴状的玉玦。 太子上前將其拾起,看了一眼,“这好像是五弟赠给二弟的双鱼珏,他们二人一人一半,以示亲近。” “这玉玦儿臣往日便见过,鱼尾锋锐至极,刚才要不是裴侯爷发现的及时,二弟怕是已经死了。” 他说话间將玉玦拿著展示给眾人,所有人就看到那玉玦尖锐的一侧全是血跡,而二皇子脖颈之上也留下了一道不浅的血痕,显然是刚才想要自尽留下的。 裴覦持剑说道,“陛下,齐铭昂为保幕后之人,寧肯豁出性命,恐等微臣將人押送回皇城司,他还会寻死。” “满朝上下皆知微臣与元首、太后不和,跟魏家更是多有嫌隙,若真微臣將他带回去审,有了结果也会有人不服,说不定会指摘微臣以公谋私污衊旁人,所以微臣以为,不如就在殿中审。” “百官为证,陛下、太后都在,微臣做不了手脚,那罪魁也狡赖不了。” 陈乾已经和魏家对上,就势必要趁著今日机会,將魏广荣拉下来,否则一旦让魏家逃过今日,魏广荣那老狐狸定会与他不死不休,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就开口说道, “臣以为定远侯所言极是,此事拖延已久,朝堂、百姓皆是沸议,倒不如趁著今日百官在场,让裴侯爷就在宫里审,这样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无人能够置喙。” 肃国公紧隨其上,“微臣附议。” 沈敬显看了魏广荣一眼,也是说道,“微臣觉得,与其事后掰扯,定远侯所言最是公正,还请陛下准允。” 魏太后和魏广荣当即就想阻拦,只是还没等他们开口,景帝就已经应下,“好,朕准了。” 裴覦笑了下,抬脚就朝著二皇子靠近。 二皇子脸色剧变,满是惊恐,“你別过来,別过来……父皇……父皇我错……” “啊!!” 长剑刺进大腿之上,鲜血飆溅时,裴覦抬手就卸了二皇子的下巴,手中抓著剑柄轻轻转动。 那剑尖带著血肉,磨著筋皮,一寸寸的剐著偏二皇子的骨头,让他疼到痉挛,可偏偏因为被卸了下巴,喉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眼泪鼻涕混作一团。 裴覦低头说道,“陛下有令,要严查假死之事,本侯不能辜负陛下,所以今日必然要求个结果。” “微臣这人向来手没个轻重,殿下若想少受些罪,不如说了实情。” 二皇子眼球突出,死死看著裴覦,疼得低头想要去撞那剑上锋锐,可裴覦却根本不给他机会,长剑一抽,下一瞬就落在他另外一条腿上。 这一次,半边腿肉都被剃了下来。 御正殿內,鲜血淋淋,所有朝臣看著二皇子的模样,都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哪怕是魏广荣也是惊惧不已。 他们早就知道裴覦手段极狠,知道那刑司有进无出,可是听说过的酷刑,和亲眼看到这般血肉横飞的场景,依旧是全然不同。 魏太后呼吸急促,抓著虞嬤嬤的手,脸色苍白,“皇帝……” 她正想要装作受惊晕过去时,就见原本在动刑的裴覦突然抬头 “太后娘娘脸色怎的这般苍白,要不让陛下替您请位太医,免得您年岁大了受惊晕厥,看不到二皇子招供是谁陷害您和魏家。” “不过微臣觉得,太后娘娘是女中梟雄,当年先帝薨逝,京中大乱,逆贼盛家谋逆之下血流成河,太后娘娘都能全然不惧,镇定自若守住京城,护陛下登基,微臣这点儿手段,应当惊不著太后娘娘。”” 魏太后刚想要倒下去的动作瞬间僵住,对著突然看过来的景帝,还有满殿朝臣的目光,挺著身形坐在椅子上,抓著虞嬤嬤的手用力至极。 这个贱奴!! “哀家,自然不会。”她紧咬著牙根,才压著到了喉间的血腥。 她要杀了裴覦!! 杀了这贱奴!!!!! 第367章 招供 御正殿內,惨声呜咽不止,原本尊贵至极的二皇子,早已不见被擒时的从容。 他额间全是冷汗,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断手处血流不止,一条腿上更是已见白骨。 裴覦手中长剑每落下一次,便带走一片血肉,別说是魏太后和魏广荣看的脸色止不住苍白,就连陈乾和柳阁老等人也是心中不適,扭过头去不敢看那血淋淋的“一团”。 唯独肃国公几个武將,虽然面色绷紧,但好歹还能忍著。 眼看著二皇子被卸了下顎,从最初呜咽嘶吼,到后面的奄奄一息,手脚筋尽断之下,就连求死都难以成行。 魏太后苍白著脸,压著声音,“皇帝,他好歹是你亲子,就算犯错要处死,也不该如此当眾折辱……” 景帝沉声道,“就是因为他是朕亲子,朕才要对那些被他所害之人有个交代,否则將来皇室如何服眾,又如何对得起那些对齐家忠心耿耿的朝臣。” 魏太后死死看著景帝。 她知道皇帝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当眾折辱二皇子,也是故意拿二皇子立威,这些年魏家给他屈辱太甚,她更是一度压得皇帝动弹不得。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皇帝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而且魏太后看著惨状至极的二皇子,也是心中忧患至极,二皇子虽然对魏家有感情,之前也寧肯一死不牵累他们,可那前提是死的乾脆。 如今被这般折磨,就算意志再坚定的人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自幼养尊处优的二皇子,他如何能够受得住? 裴覦剑尖落在他脸皮上,锋锐刺出血跡,“殿下对幕后之人倒是袒护的紧,哪怕削骨去肉也不肯交代,可微臣总得对得起刑司之名。” “微臣曾在古书之中见过一种名为人面扇的东西,需取活人麵皮,整剥下来,药酒浸泡之后製成扇面,再寻大家描绘眼鼻,活灵活现如同真人落於画中,倒不如拿二殿下试试……” 唰—— 他剑尖在二皇子面上划出一道口子,手腕轻挑,剑尖瞬间剥离皮肉,那麵皮直接被挑起来一截,原本已经疼的快要昏厥的二皇子,驀的被剧痛惊醒,疼的止不住痉挛。 “啊啊……” 他张大了嘴,眼泪混著血肉流淌,眸子里全都是惊恐。 若被剥了麵皮,那岂不是与鬼无异。 “啊啊啊啊啊!” 二皇子仰头时,被卸掉下顎的喉间发出惊怕的嘶吼,疯狂摇头又点头,似是有什么话要说,一旁的太子见状说道, “裴侯爷,他好像有话想说。” “嗯?” 裴覦低头,就见二皇子不断点头,眼泪横流,他拿著剑遗憾皱眉,“我还想见见人面扇是什么模样……” “呜呜!” 二皇子眼泪流的更快,恨不得將脑袋点出了残影来,太子也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裴覦伸手抓著二皇子下顎一抬,二皇子就觉剧痛之后,嘴里已经能够出声,见裴覦手里的剑还留在他脸旁,连忙哭声说道, “是皇祖母,是皇祖母派人帮我假死出去……” “你胡说什么?!” 魏太后驀地起身,厉喝,“哀家什么时候让人去见过你,又什么时候让人帮你假死?” 二皇子被嚇得一哆嗦,就觉脸皮上的剑好像又刺进了几分,他现在根本顾不得其他,只一心想要求死,不再受折磨。 所以哪怕害怕魏太后,依旧哭声说道, “真的是皇祖母,父皇,我没有说谎。” “我入狱那天夜里,裴侯爷和孔大人他们审过我离开之后,就有个狱卒进来,他先是冒充太子的人,逼问我魏家之事,说只要我交代了便能不进皇城司刑狱。” “我当时顾念皇祖母和魏家待我恩情,也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情,就算老实交代了也绝无活路,所以当时便想自尽以保他们,也免得遭受折磨。” “那人见我这般决绝,直接出手拦住了我,这才交代他是受皇祖母之命,前来帮我,他说我身上罪名逃脱不掉,而且外间有人想要將北地灾情之事,栽赃到我身上,藉此攻訐魏家。” 二皇子受了刑,说话断断续续,但脸上剧痛让他根本不敢停下来。 他哆嗦著,颤声说道, “皇祖母说她是想要保我的,但是外面太多人盯著,一旦魏家动手,怕就会落入他人陷阱,裴侯爷也不会饶了他们,倒不如索性釜底抽薪,只要我没了,旁人就再不能拿我做文章。” “那人说,魏家会助我假死,然后全力扶持五弟,等將来五弟登基之后,便能替我洗冤昭雪,让我重新恢復皇子身份,领个亲王爵位,安稳余生……” 他疼的呼吸都不稳,说完之后,哭声道, “父皇,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求求您,求您赐死儿臣,儿臣只求一死。” 二皇子瘫软在地,低头“砰砰”的朝著地上磕头。 裴覦收回了长剑,抬头看向魏太后,“难怪当日詔狱守卫森严,二皇子却能逃了出去,又难怪太后娘娘听闻他死后,迫不及待藉此问罪。” “先试探忠心,再助其假死,留下血书自证清白,太后娘娘果真是好手段。” 魏太后怒声道:“哀家没有!” 她怒视二皇子, “你个孽障,哀家疼爱你多年,到底是谁让你来栽赃哀家?!” 没等二皇子说话,肃国公就先冷笑了声,“这会儿又说是栽赃了,方才怎么不见太后娘娘质疑二皇子之言。” “太后娘娘和二皇子可是演了一齣好戏,险些將所有人都骗了过去,难怪二皇子一副憎恨魏家的样子,却將魏家撇得乾净,太后娘娘对他,倒真是慈爱至极。” 陈乾站在人群之中,凉颼颼的补了一句, “微臣方才还觉得惊疑,元辅敢拿魏家先祖、子嗣起誓,连血脉尽绝的话都说了出来,难不成真是我等误会,可没想到,居然是太后娘娘……” 他轻嘲了声,似是嗤笑。 殿中所有人也都是忍不住看向魏广荣。 是了,难怪魏广荣敢那般无畏起誓,丝毫不惧天谴报应,这事本就是太后所为,可就不是与他无关。 他那誓言自然不怕应验,也不怕让魏家血脉子嗣尽绝。 果然是老狐狸一个! 第368章 真真假假 殿中几人咄咄逼人,言辞犀利。 魏广荣张嘴有口难言,魏太后更是气得嘴皮子都哆嗦。 她虽然早知道二皇子之事蹊蹺,今日人被带进宫中审问时,就已经察觉到是有人想要藉此针对她和魏家。 可真当问出来结果,她依旧是气的心口都疼。 魏太后胸口起伏,“哀家再说一次,哀家没有。” 她扭头看向景帝,寒声说道, “哀家和皇帝母子多年,你该知道哀家是何心性,別说哀家明知道二皇子无逃脱的可能,断不会因他將自己和魏家牵连进去。” “就算真要动手,哀家救了人,又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破绽,让定远侯他们如此轻易抓住了二皇子。” “更何况二皇子之事牵连甚广,他活著,只会让魏家和哀家麻烦不断,哀家若真派人混进了詔狱,既见他想要自尽,那也只会帮他一把。” 今日之事,摆明了是有人早早设局,想要拿著二皇子算计她和魏广荣。 他们已失了先手,又落了下风,继续纠缠不仅辩解不清,更有可能陷的更深。 所以魏太后索性不再辩解,几乎是直接与景帝撕破了脸,將之前那层母慈子孝的皮子,彻底扯了个乾净。 魏太后面色冷然,“哀家不会做这般拙劣的局,也不会让人有机会借一个已废的皇子,攻訐哀家。” “皇帝莫要忘了,哀家和魏家手中,还有五皇子。” 殿中朝臣听著魏太后的话,不少人都是心中嘀咕。 魏家人的心性手段他们都是知晓,特別是这位太后娘娘,向来果决薄情。 二皇子出事之后,她第一时间就舍了他,何况魏家手里还有一个五皇子,按理说,魏太后的確不该为了一个已经没了用处的弃子,来冒这么大的风险。 最重要的是,二皇子知道魏家太多的事情,他若死了,对魏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魏家也能免了隱患,全心全力辅佐五皇子。 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景帝感觉到眾人脸上变化,眉心轻皱,他寧肯太后出言辩解,想办法澄清,也不愿意见她这般撕破脸直言,这样反而占了上风。 裴覦看著魏太后釜底抽薪,竟是压住了局面,他甩了下剑上的血,抬头说道,“魏家是有五皇子,可如若,五皇子也废了呢?” 魏太后心头一跳。 所有朝臣都是看向裴覦。 裴覦朝著二皇子说道,“你可知道,当初你为何会栽在我手里,我又为何会查到你那些过往旧事?” 二皇子驀地抬头,这是他一直都没想明白的事情。 当年那些旧事,都是年少轻狂时做下的,有许多虽然留了痕跡,但时过境迁,那些曾被他动手的大多都已经不在朝堂,甚至早已经远离京城。 后来他年长之后,心智成熟,再做灭口等事时,早已经能万全,更何况魏家那边也会替他扫乾净所有尾巴。 二皇子和太子斗了这么多年,太子何曾没想过去查那些事情,可这些年过去,从来没有查到过半点痕跡。 可裴覦入京不过一年,甚至与秦家、佘家之人都无交集,他到底是怎么查到这些旧事,甚至拿到確凿证据,直接將他逼进了绝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为什么?”二皇子声音嘶哑。 “自然是因为殿下有个好弟弟……” “裴覦!” 魏太后厉喝出声。 裴覦却仿佛全然没听到她的话,看著满是茫然的二皇子说道, “我和魏家虽有仇怨,也曾想要查你,但魏家將你护得极为周全,我也没有从你身上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以为魏家是將你当成君主培养,那些私下的事情从不让你沾手。” “直到你派人袭击沈霜月。” 二皇子张了张嘴,“我没有派人袭击过她……” “我知道。” “你……知道?” 二皇子愣住,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冤枉至极,他虽然討厌沈霜月坏事,可从来没有派人袭击过她,可所有人都说是他做的。 刚开始他自然是不认,也怨恨那个害他之后,可后来掀出那些旧事,知道自己逃脱不掉,多一桩少一桩都不影响结局,他才懒得再申辩。 可没想到,裴覦竟然说他早就知道? 裴覦淡然,“那日城外抓住的人,刚开始並没有吐露是你指使,哪怕我用了刑,他们也不曾说话。” “是有人將佘家、秦家之事的供状送到我手里,我又藉此炸了那些人,知道你难以逃脱,他们才老实招供。” 二皇子目眥欲裂,居然是有人出卖了他,竟是有人出卖…… 等等。 他猛然间想起刚才裴覦说过的话,说他要谢谢他的好弟弟,而且那些旧事,好些连太后他们都不知道。 唯独他视若同胞,从来都没有防备过的五皇子,唯独那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处处维护的五弟。 只有他知道!! “是老五?!”二皇子声音嘶哑,“是齐铭宣,出卖了我?” “昂儿,你莫要听他胡言……” “皇祖母!” 二皇子浑身是血,扭头时,连眼睛都红了,“是不是胡言,孙儿自会判断,皇祖母若觉得裴覦是胡言,为何拦他?” 魏太后:“哀家……” “够了,裴侯爷。”二皇子扭头看向裴覦,“还请你直言,也让我死个明白。” 裴覦自然不会瞒著二皇子,毕竟今日的一切,就是为了此事。 他拿著手中的剑淡声说道,“当日有人將证据暗中送到了皇城司,我看著那些旧日之事,只觉半信半疑,我原是打算先將这些事情压下来,待查清楚之后再交给陛下。” “可没想到,送进宫中的在城外袭击沈霜月的证人,居然会被人灭了口,就连关押在京兆府大牢的那个妇人也被活活烧死。” “太后藉此威逼陛下,你亦囂张为难太子,我与魏家早有嫌隙,虽还抓著两个私卫,但想以此定罪並不容易,所以才將东西直接拿了出来。” 裴覦说话间顿了下,似笑非笑垂眸, “我原以为,你会狡辩几句,当时也不过是想要替陛下解围,可谁想到,你看到这些东西如同见了鬼一样。” 第369章 决裂,翻脸 二皇子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天他被裴覦折腾后,本就乱了神,后来又接连反转,看到他跑出来的这些“物证”,方寸大乱。 裴覦当时太过篤定,神色也全然瞧不出半点心虚,他就以为这些东西是裴覦自己查出来的,自然也就露了怯。 可没想到,当时裴覦不过是试探而已。 是他自己,不打自招。 “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二皇子喃喃自语,身上疼痛也掩不住心中疯魔,居然是他自己断了他的生路,是他自己將“罪证”送倒了裴覦和父皇手上,让本无实证的事情,变的“罪证確凿”。 他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抬头看著裴覦,“那些东西,是齐铭宣给你的?可是他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害我?” 他们身上都流著魏家的血,他將齐铭宣视若胞弟,他做什么事情,都未曾瞒过他半点,他为什么要害他?! 裴覦说道,“因为他最初本不是要你去死,他只是想要沈霜月死。” 二皇子愣住。 殿中朝臣不乏精明之人,有那反应快的,似是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是因为,北地灾情,沈娘子替朝廷募粮?” “没错。” 裴覦说道,“北地大雪数月,早已成灾,但因有人想要藉机谋利,所以与地方官员勾结隱瞒灾情,以至於朝廷得知消息时,粮价已经疯涨,哪怕国库充盈也买不到賑灾的粮食。” “那些人早早囤粮,想要奇货可居,可沈霜月却寻来粮道,以低价帮朝廷凑足了賑灾的粮食,也缓解了京中乱局。” “粮食足够,那些提前囤粮之人手中的粮食,就成了烫手的山芋,那时候所有筹粮的途径全在沈霜月手里,她若一死,那廉价之粮自然会出问题,那些人也就有了时间处理手中的囤粮。” 裴覦看著二皇子, “沈霜月遇袭,我便觉察出不对,那管家和私兵虽是你的人,但你並不缺钱財,有魏家和太后在,你也犯不上做这种事情。” “可若不是你,谁能调动你的私兵,能驱使对你忠心耿耿的管家,让他们哪怕被抓,也一直以为是替你行事,还能瞒过太后他们?” 二皇子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些事情根本经不住查,他身为魏家血脉的皇子,哪怕自己不够谨慎,太后和魏广荣他们也会替他补足他身上不足的地方,身遭更有数人是太后他们的人,察觉不对,便会稟报。 除了他和太后他们都不曾防备之人,谁能这般利用算计他,又能瞒过魏家和太后,借著他的人手行事? 裴覦本就聪明,只要抓住这一点,想要找到躲在他身后动手袭击沈霜月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而只要找到了人,再顺著结果去推动机。 五皇子为什么做这些,自然也都瞒不住。 二皇子想到这里,忍不住看向魏太后他们,眼中是难以置信和伤痛。 裴覦都能想到的事情,皇祖母和外祖父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声音沙哑,嘴唇发抖,“所以,皇祖母早就知道齐铭宣做了什么,知道他算计了我,却一直替他瞒著。” “你看著我帮他背下罪名,看他躲在后面笑我蠢钝,用我这个废掉的皇子扛下所有的事情,来保齐铭宣和魏家的前程?” “哀家没有,哀家不知道。”魏太后急声说。 只可惜,二皇子对她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他死死看著魏太后,只觉得自己真的活得像是个笑话。 他满心信任,哪怕知道自己必死,也不曾想要拉魏家下水,更早早就打定主意绝不拖累他们,他甚至想要一死了之,想著魏家还有五皇子,还有希望…… 可是他们呢? 他们是怎么对他的! 二皇子越想,眼睛越红,说话时也带上了怨愤,“所以那天夜里,你们派人过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救我,是在防著我。” “他最后放过我是为了什么?因为我对寧死不吐露魏家的事情,还是因为我知道太多魏家的事,担心我留了什么后手,所以才不得不保我……” “齐铭昂!” 魏广荣眼看著他情绪激动之下越说越多,生怕他吐露了什么不该吐露的东西,猛地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见二皇子眼睛通红看过来,他竭力安抚,“太后娘娘对你如何,你难道不知道,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不会?”二皇子泣血而笑,“她方才可是说了,我不过是个弃子,她断不会让我拖累魏家,就算我不自尽她也会推我一把。” “太后娘娘不过是气急之言……” “气急还是真心,我怎会听不明白,她若真没有此心,为何明知道是齐铭宣害我,却替他隱瞒?” “你……”魏广荣张了张嘴,他们何曾想要替五皇子隱瞒,知道他陷害二皇子,他和太后第一时间就生了杀心。 但是五皇子却拿著盛家旧事要挟,再加上北地的事一旦查实,魏家难辞其咎,他们才不得不暂时退让,想要之后再行清算,可这些话他能说吗? 一旦说了,魏家就是万劫不復。 魏广荣的语塞模样,落在二皇子眼里就是被他说中了事实,二皇子惨笑了声,“连外祖父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骗我?” “我没有……” 魏广荣只觉得有口难辩,今天的事情,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是谁做局。 五皇子的確利用过二皇子,可裴覦手里那些证据,绝无可能是五皇子送过去的,以五皇子的性子,巴不得二皇子脱罪之后,能够继续挡在他前面吸引眾人视线,好能让他继续蛰伏,暗中成长。 况且二皇子知道太多魏家的事情,一旦落罪,魏家必定元气大伤,五皇子也会受了牵连,他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裴覦分明是早早就查出了那些事情,又故意借沈霜月遇袭设局,一步步引他们和二皇子落网,如今却將所有事情都栽到五皇子头上。 魏广荣想说裴覦是挑拨,想说让二皇子冷静,可二皇子根本就听不进去半句,只觉得所有人都背叛了他。 没等魏广荣说话,二皇子就驀地转向景帝,“父皇,是儿臣不孝,枉將豺狼当至亲。” “儿臣愿意交代所有事情,只求事后父皇能赐儿臣一个体面的死法,能替儿臣严惩齐铭宣这狼心狗肺之人!” 第370章 再敢多说半句,要你的命! “儿臣愿意交代所有事情!” 二皇子的话惊住了所有人,而他面上决然,更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魏家,和太后,怕是再也没有了缓和的余地。 所谓决裂,不过如此。 魏广荣神色大变:“齐铭昂……” “魏大人!” 柳阁老横身上前半步,苍老眼中带著逼迫,“二皇子意欲交代所有事情,你急什么?” 魏广荣脸色绷紧,满是怒色看著眼前这个曾经显赫朝堂,比他地位还高的老人,往日里他不愿意招惹柳家,不想要让魏家平白树敌,可不代表他就真的怕了柳家。 这老东西既已告老,却还伸手朝堂之事。 魏广荣面色阴沉:“二皇子本就是罪臣,之前又曾做出过假死脱身之事,他为人糊涂,枉顾朝纲,几次想要求我魏家相救不成,谁知道他如今破罐子破摔,会说出什么话来。” 他抬头看向景帝, “陛下,二皇子对老臣和魏家心存怨恨,所言恐怕不实,就算想要查清刑狱大火的事情,也须得人证物证……” 景帝闻言还没有说话,一旁的裴覦就直接说道:“人证、物证,我皇城司自然会查,眼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二皇子这个当事人的证词?” “至於他的话到底是濒死良知,还是破罐子破摔,这满朝大臣和太子殿下还有陛下,难道分辨不了。” “还是在元辅眼里,这满朝上下,唯有你一个清醒之人?” 肃国公本就记恨之前魏家,谋算郑瑶婚事的事情,更何况如今他也知道,自家长子是因为五皇子勾结官员,欺瞒北地灾情所致。 皇城司的人北上已经多日,却始终没有长子的消息,肃国公如今对魏家的人恨极,自然是不想要让他们好过。 肃国公冷笑出声:“元辅不允二皇子开口,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莫不是二皇子还真知道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明知道陛下在上,朝臣在旁,却还想要迫不及待的捂了二皇子的嘴?” 魏家在朝堂霸权太久,魏广荣一言堂时,多少人曾受魏家欺压。 魏家行事跋扈,多的是人忍屈受辱不敢与之作对的,可如今魏家早已经不比从前,甚至於实权之上,也被拔了个大半,多是换上了太子的人。 眼看肃国公和裴覦开了口,这些人自然瞅准了机会,纷纷將矛头指向魏广荣。 “元辅是在害怕什么?是真是假,二皇子说完,我等自会分辨。” “陛下,二皇子既肯招供,岂有不听之理。” “元辅若是心中无愧,何惧让我等听听,二皇子到底想说什么。” “这朝堂不是魏家一言堂,岂能你处处做主!” “魏广荣,你眼中可还有陛下?” 魏广荣只听到殿上所有声音都是朝著他而来,不说陈乾等人,就是往日那些討好魏家之人,如今也反转刀口对准了他。 他刚才的强势一弱,手心忍不住握紧。 上方的魏太后面色难看至极,景帝侧头看著她,“太后,你也看到了,这满朝上下,都想要让那孽子给一个交代。” “朕也不想多疑魏家,但元辅这般阻拦,不得不让朕多想。” 魏太后满面阴沉:“皇帝……” “太后。”景帝声音极重,“国法,不可违。” 魏太后定定看著眼前之人,那往日圆润温和,甚至有些怯弱的脸上满是不容置疑的强硬,一如当年,他提著盛家人的脑袋,在重兵围困之下,单枪匹马的走进皇城。 站在那高台之下,仰头看著她时的模样。 魏太后沉默下来。 景帝转头就看向伏在地上的二皇子,“齐铭昂,往日朕虽看重太子,但你亦是朕之血脉。” “朕虽未曾想將江山交託於你,却也盼你能文武全才,与太子兄弟同心,辅佐太子守好大业江山,可你之所为,让朕失望至极。” “朕虽废你,亦心痛之,你若能及时悔悟,將一切交代清楚,看在父子一场,朕允你一死,死后可葬於皇陵。” 二皇子早知必死,而且如今他万念俱灰,也没了求生之念。 他恨五皇子害他,恨魏家背叛他,恨至亲的太后將他当成棋子。 他身为皇家子弟,本该尊贵显赫,富贵一生,是魏家让他滋生了野心,是他们教会他不择手段的往上爬,他从不曾亲近父皇,只將魏家当成至亲,可到头来,却只剩怨恨。 二皇子恨极了他们,只想拖著他们去死,死后之事他毫不在意。 他朝著地上重重磕头,再抬头时,掷地有声。 “秦家、佘家,还有柳家次子的事情,的確是儿臣所为,儿臣年少张狂,又被魏家日日教唆皇位非我莫属,所以容不得任何人看低於我。” “他们敬慕太子,觉得儿臣不如他,又守著君臣之礼不愿投效儿臣,所以才遭了横祸,除了他们,六年前文试的探花昌亦清,玉山伯长子印卓,还有之前意外坠崖的高暉高大人,也都是儿臣所为。” 殿中所有朝臣,听著二皇子口中那一连串的人名,纷纷倒吸冷气。 柳阁老红了眼。 陈乾他们也是目瞪口呆,这二皇子手上的人命,竟是如此之多。 二皇子却仿佛没感受到周围人震惊,只忍著疼痛继续说道, “秦家和柳家的事情,魏家並不知情,当年我还年少,凭一时之气害了他们,用的是太后给我的暗卫,但是后来佘老大人的事,魏广荣是知道的,佘老大人身份特殊,他死之后追查之人太多。” “我行事不够乾净,魏广荣还教训过我,那之后他就命大舅舅,也就是魏戌替我收拾残局。” 魏广荣:“齐铭昂!!” 他脸色铁青想要阻拦,可是曾经对他尊敬至极的二皇子,如今面对他的怒斥,却是连半点在意都没有。 二皇子丝毫没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 “后来害死的那些朝臣,多多少少都是阻拦了我在朝中之路,或是忠於父皇和太子,与魏家做对的,那些人虽然都是我命人动手,魏广荣看似没有掺和。” “可是魏家却替我培养了愈发多的暗卫和死士,来补足每一次行动之后损失的人手,就连一些未曾处理乾净的人,也都会有人接手。” “除此之外,魏家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曾出手干预科举应试,愿归效之人重用提拔,不愿者打压贬黜,一年前定远侯调查的盐税一案,江南官员从上而下,八成皆是魏家一派。” “盐运监官贾岱是被魏家暗卫所杀,当初孙溢平入罪,孙家之人全员被押入皇城司,也是魏家派人暗杀毒害,就连后来白忠杰,也並非盐税贪污案罪魁。” “魏广荣命白忠杰以假帐册陷害沈霜月,被定远侯拆穿,怕此事继续追查下去会查到魏家头上,魏广荣便以白忠杰两个外室子的性命,答应替他保全白家血脉,並允他们前程似锦为要挟,让白忠杰咬牙认下了此事……” 魏广荣猛地上前,全然没有了素日里的冷静和从容,抬腿就狠狠一脚踹在了二皇子的身上。 “你个孽障东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二皇子之前本就受了刑,身上伤势极重,被这一脚踹中心窝,整个人踉蹌著倒摔在地上,张嘴就猛的吐出一口血来。 他面如金纸,伏在地上大口喘息著,哪怕疼的钻心刺骨,冷汗直冒,身上更是忍不住痉挛,可看到魏广荣如此破防大怒的样子。 二皇子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爽快。 他一边呕血,一边喘气著哈哈大笑,整个人如同疯癲了似得,伏在地上仰著头,颤声说道, “魏家行事,从不瞒著我,魏广荣和太后娘娘为了培养我这个魏家血脉的皇子,说想要登上皇位,就要早早歷练,所以许多事情都让我插手。” “我从未想过要防备他们,所以未曾留下太多魏家罪证,但是许多我曾插手的事情,是留下了东西的,还有一些曾经与江南官员来往的密信。” “那些东西全都在我府中一处密室里,那密室就在……” “齐铭昂!!” 魏广荣猛地厉喝出声,想要打断他的话。 “唰——” 这一次,却不等他暴怒靠近二皇子,裴覦手中的剑,就先一步横在了魏广荣脖颈之前。 “裴覦!” 魏广荣满面森然,“你敢伤老夫?” 裴覦持剑面无表情:“本侯为何不敢?” “你……” 魏广荣还想要说什么,裴覦手中就突然一抬。 魏广荣只觉得颈间一凉后,下一瞬疼痛传来,却是那剑尖抵在他脖颈之上,直接刺破了肌肤。 鲜血顺著他有些苍老的颈间流淌下来,魏广荣原本想要上前的动作猛地顿住,似是被裴覦动手惊著,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裴覦持剑,眉目如山石冷峻,“你虽是元辅,这朝堂之上也容不得你再三放肆,你若再敢出言打断二皇子招认罪状,或是想要行灭口之举,那本侯就只能先要了你的命。” “你……” “唰!” 剑尖再次抬起三分,划破肌肤,直指他咽喉,只需再进半寸就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第371章 坑的好惨 魏广荣对上裴覦冷厉眼神,再看殿中所有人都是一声不吭,他脸上一点点苍白,死死握著拳头,那些想要出口的威胁之言全都成了笑话。 裴覦见他安静下来,这才扭头看向二皇子:“继续说。” …… 魏广荣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大殿之上所有人都是侧目,而裴覦堪称“张狂”的行径,也让他们瞠目。 可是看著上手景帝不仅没有出声阻拦,反而就那么坐在那里,任由裴覦剑指魏广荣,做著堪称是大逆的举止,不少人都是刷新了皇帝对於这位定远侯的倚重和信任。 至於魏广荣,所有人都是安静看著,哪怕是那几个原本靠拢了魏家的朝臣。 此时也都是紧闭著嘴,缩在角落一声不敢吭。 二皇子抬著头,看著堪称狼狈的“外祖父”,突然就觉得裴覦看著顺眼起来。 他笑了声,压下了喉间上涌的血腥,开口说道, “魏家培养了不少私卫,就连我手中的那些私兵,也有大半是他们给的,魏广荣和魏戌负责朝堂之事,魏冲负责军中,而私底下那些脏事,则全都是交给了魏直和魏行。” “父皇若是要查魏家,只需抓住他们,就能將魏家大半的事情查出。” 裴覦垂眸看著二皇子,“五皇子的事情呢,你知道多少。” 一听到“五皇子”三字,二皇子脸上突然气血上涌,恨极出声。 “齐铭宣……” 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才愤恨说道,“他自小就表现的十分乖巧,对我更是亲近顺从,再加上他如今还不到十五,年纪与我相差太大,所以我从来没有察觉过他有什么野心。” “太后很是疼爱他,但对我和他的期许也不一样,也怕他生出不该有的心,很少让他掺和朝堂上的事情,但是大概一年多年,定远侯归京,魏家接连受损,就连我在朝堂也遭打压,屡次出事。” “齐铭宣主动找上我,说不忍见我艰难,想要帮我,我也想著將来若能夺得储君之位,登上皇位,身边也得有信任之人,所以就逐渐带著他一起做事。”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狼心狗肺!!” 二皇子说到情绪激动的地方,脸上潮红愈盛,整个人也气的直发抖, “我是他二哥,是自小疼爱他的人,我对他从不设防,將他当成至亲,他竟然这么害我……” 裴覦打断了二皇子满是怨懟的话,直接冷声问:“你可知道他和北地官员勾结的事情?” “我不知道。” 二皇子红著眼,“我不缺钱財,更何况我想要皇位,绝不会让自己落下这种污点。” “但是如今想来,齐铭宣的事情並非无跡可寻,之前我奉父皇之命,北上巡查,齐铭宣与我同行,进入北地之后不久,北边就落了雪。” “我因意外伤到了腿脚,留在肃安休养,齐铭宣代我前往汾州巡查,中间耽搁了半个多月,回来后只说好些地方下了雪。” “他说我腿脚不便,说路上不好走,担心我再出了事情,就让我先行返回京城,到离京不算太远的奉城等他,他则是帮我巡完石州、隰州,也好跟父皇有个交代,免得回京之后太子抓我把柄。” 二皇子当时根本就没有怀疑,只以为齐铭宣太过关心他。 他本就是千娇万贵著长大,太后待他虽然严苛,但也没让他吃过任何苦头。 那时候受了伤,北地天气又寒冷,加上他的確行动不便,也怕回京之后因为巡查不利之事,在太子面前落了下风,所以就答应了齐铭宣的“好意”。 他不仅將巡查的令牌交给了他,还將魏家隨行之人,以及好几位亲近魏家的官员都派了过去,让他们跟隨齐铭宣前去,免得他在地方上受了那些官员的欺负。 二皇子將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还千叮嚀万嘱咐,让所有隨行之人都听齐铭宣做主。 可他万没想到。 竟是亲手將对付自己的刀,递到了齐铭宣手中。 二皇子说道:“按著后来得知的消息,我们回京时,北地灾情已然严重至极,齐铭宣巡查那段时间就已经发现了灾情。” “我信任他,將身边大部分人手都借给了他,生怕他受半点委屈,可是这个白眼狼,竟是生了这般心思,明明知道北地闹了雪灾,隱有蔓延之象,不仅没有告诉我,上稟朝中,反而將其隱瞒了下来。” 二皇子看了眼魏广荣说道, “北地灾情的消息传扬开始,魏广荣和太后也毫不知情,他们甚至疑心是太子所为,还派人暗中调查有人囤粮抬高粮价之事。” “可后来发现,父皇和太子也在查,就连皇城司那边也派出去好些人,魏广荣他们也极为惊疑,到底是什么人能在两边眼皮子底下搞事。” 二皇子收回目光,满是惨然的笑了一声, “谁能想到,居然是齐铭宣。” “如今想来,他怕是借的我的人手,还有魏家的人脉,以巡查之名,拿著我和魏家当幌子才能让得那些地方官员与他勾结。” 这话落下之后,无论是陈乾他们,还是大殿之上的其他官员,就连太子和魏广荣他们,也都是有些恍然。 难怪了。 他们一直都疑惑,北地之事能瞒得如此严实,无论是京中,还是地方之上,必定有不少人都掺和其中。 朝上势力本就两分,景帝一派和太后一派彼此制衡,到底是什么人,能在两边眼皮子底下,瞒住所有人干出这么大的事情。 刚才裴覦说出五皇子的事后,不少人也是惊疑,五皇子就算是再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是城府深沉,可他年岁在那放著,一个半大小子总不能从孩童时期就开始培养势力吧。 他哪来的那么大的能耐,做出这么大的事情? 二皇子的话一出,所有人就都明白了,感情是二皇子给人递了刀,那五皇子借著魏家的名,取信了北地那些官员,让他们甘冒掉脑袋的风险,来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恐怕到现在,北地那些人还有不少都以为,跟他们“合作”的,是有机会问鼎皇位的二皇子,是执掌半边朝堂的太后和魏家。 五皇子可真是撒了个弥天大谎,將所有人都骗入其中。 想到这里,哪怕是厌恶魏广荣和二皇子的人,此时看著他们时,都是忍不住面露同情。 这真真是,养出来一头白养狼了。 魏广荣面上白了青,青了紫。 上首的魏太后也是用力抓著座椅边缘,气到喉间生疼。 原以为是五皇子早早就算计,所以才会闹成这样,可没有想到这刀还是二皇子自己递出去的,而那个混帐东西,仅仅只是一时贪念,野心增长,就毁了二皇子,毁了魏家多年布局,让他们落到这般进退维谷的地步! 太子看了眼二皇子,嘆气。 这个二弟也是个倒霉催的,被五皇子坑成这样。 哪怕二皇子跟他做对多年,如今太子看著二皇子的狼狈悽惨,都有些恨不起来。 太子上前:“父皇,齐铭昂所交代的事情,事关重大,无论是魏家的事情,还是五弟的事情,儿臣以为都应该立刻彻查。” 裴覦开口说道:“二皇子口中关於魏家的事情,尚不能確定是真假,但是五皇子勾结北地官员之事,微臣手中倒已经有一些证据。” “之前派去石洲的皇城司暗探,抓住了几个参与囤粮之人,还救下了不愿意与五皇子勾结,想要暗中传讯京中,却被关押迫害的官员。” “两日前,这些人就已经押送回京,因事关皇子,微臣不敢轻易泄露消息,所以將其关押在皇城司中秘密审讯,这些都是他们所述口供。” 他说完之后,將手中的长剑入鞘,然后探手入衣襟,从怀中取出一沓东西来。 冯文海连忙快步走了下来,伸手接过拿著送给了景帝。 景帝垂眸翻看片刻,脸上一点点阴沉,片刻之后,拿著那些口供怒斥出声, “他们好大的胆子!!” “来人。” 殿外禁卫军快步走了进来,全副盔甲的副统领罗勉扬声道:“陛下。” 景帝寒声道:“立刻带人围守魏家,將魏直、魏行锁拿下狱,魏家任何人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还有五皇子,那个逆子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罗勉,你亲自去將那孽障给朕带回来!!” 罗勉道:“是,陛下!” 禁军退了出去,魏太后哪怕早知道今日是“局”,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看著满是强势的景帝,再看站在殿中的裴覦,她紧抿著唇,面色冷凝。5 魏家败了。 败的彻底。 “太后娘娘……”虞嬤嬤脸色苍白,满是担忧地低唤了声。 魏太后深吸了口气,反而出人意料的没了之前的著急和慌乱,就像是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她缓缓放鬆身形,靠坐在椅子上安静坐著。 而魏广荣按著脖颈伤处,看了眼太后之后,仿佛有了什么决断,也是安静了下来。 第372章 五皇子跑了 景帝下令之后,殿中不少朝臣就看著魏太后,似是在想著魏家会有什么反应。 当年先帝走后,魏太后把持朝堂,后来魏广荣坐上元辅之位后,这大业朝堂上下,更是几乎成了魏家的一言堂,除却几个老臣,以及如柳阁老、陈乾这般本就家世深厚的老臣。 其他许多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內,都是看著魏家眼色行事。 朝政朝策,太后准允,才能施行。 太后不允,一切搁置。 景帝这皇位坐著,在所有人眼里却是憋屈至极,直到登基好几年后,景帝慢慢展露出帝王手段,朝中才逐渐多了其他声音。 可就算是景帝厉害,依旧被魏太后打压了数年,唯一做到的就是將储君之位牢牢抓在手中,护著太子在魏家虎视眈眈之下,成长起来。 直到一年多前,裴覦出现,这种两厢僵持,甚至景帝落入下风的局面才有了改变。 裴覦如同利刃,插入西北军中,以不世之功得了西北兵权,成了景帝和太子最大的倚仗,等他归京之后,更是以雷霆手段入主皇城司。 魏家也是从这一日开始,短短一年时间,接连受损。 主位大臣,接连入狱,魏家的势力更是一点点被蚕食。 不知什么时候起,朝堂之上魏家之人骤减,太子和景帝的势力反而越来越大,可对於朝中许多人来说,魏太后、魏广荣依旧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景帝命人围困魏家,直接动五皇子和魏家的人,在所有人眼里,都如同是与魏太后撕破脸皮。 他们在等著魏太后的反应。 在等魏广荣会如何应对眼前这一幕。 可是出人意料,魏家兄妹二人却是谁都没有动,魏广荣没了之前的慌乱,魏太后也只是安静坐著,仿佛丝毫不惧五皇子被锁拿进宫之后,会面对什么。 沈敬显眉心皱了起来。 柳阁老、陈乾二人更是心中微跳。 魏家有些不对劲。 他们怎么可能这般坐以待毙? 肃国公本就站在裴覦身旁不远,他低唤了声“定远侯”,然后朝著他使了个眼色。 裴覦对上肃国公他们神情,再看陈乾也是沉著眼看过来的模样,他神色淡淡没有出声,只单手搭在腰间剑鞘上,垂眼时摸了下腰间掛著的香囊,甚至还有些分神的理了理那香囊下的穗子。 肃国公:“……” 陈乾等人:“……” 太子瞧著几人脸上僵硬的模样,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他清了清喉咙,侧身摸了下自己腰间。 小舅舅这香囊挺好的,回头让太子妃也给他做一个…… 二皇子到底伤势太重,吃疼时哪怕死死咬牙,也没忍住发出了声音。 太子回过神来,就看著他浑身血淋淋的样子,已然落败之人,他自然不吝嗇予他一丝兄弟之情。 “父皇,齐铭昂虽然有错,但也算及时悔改,我观他伤势太重,不如先让太医过来替他止血。” 二皇子驀地抬头,惨白的脸上露出些不敢置信。 “大哥……” 他自懂事起,就和太子作对,仗著魏家和魏太后的势,更是一度压得东宫抬不起头来。 他和太子虽然是兄弟,但是他从来没给过太子好脸色,甚至屡屡和他做对,想要置太子於死地,他以为太子是恨他的,看著他这般模样会落井下石。 可他没想到,满殿之中,只有太子在意他伤势。 景帝皱了皱眉,说道:“宣太医。” 太医院的人过来,二皇子被扶了起来,太子並未表现的与他太过亲近,却也命人在旁帮忙。 二皇子红著眼,沉默不吭声,却忍不住攥紧了拳心。 太医低头替他看伤时,碰触到那些伤口,看著几乎露出白骨的大腿,以及身上其他地上的血痕,那太医嚇得浑身发抖。 这定远侯不愧是煞神。 二皇子的伤还没处理好时,之前领著禁卫前去捉拿五皇子的罗勉,就快步进了大殿,身后空空如也。 “陛下。” 罗勉朝著地上一跪,“微臣无能,没有抓住五皇子。” 景帝脸色难看至极:“你说什么?” 罗勉低著头:“微臣带人出宫之后,直接围困了五皇子府,但是府里早就已经人去楼空,微臣原是打算派人去抓魏家的人,可谁曾想,城外戍营却是打了进来。” “魏戌和五皇子带著戍营的人,道陛下被奸人蒙蔽,太子勾结奸佞。冤害忠臣,还说……还说……” “说什么?”景帝怒喝。 罗勉垂著头,“还说陛下若不惩处奸佞,便要清君侧。” “放肆!!” 景帝勃然大怒。 殿中其他人也都是震惊至极,魏家和五皇子,这是要造反? 而且魏家怎么能拿下戍营,那戍营统领田永吉,不是一直都是景帝的人吗?而且据说也是当年景帝能在乱局之中,拿著盛家人头登上皇位最大的原因。 之前裴覦还没有回京时,魏家几次发难,都是因为顾忌戍营那万余人,怕景帝鱼死网破,而没有对景帝赶尽杀绝。 可是如今竟然说,戍营也是魏家的人?! 那这些年,魏家所谓的退让,全都是在“作戏”? 看著景帝脸上乍青乍白,连眼瞳都瞪大了几分。 陈乾几人更是难以置信。 魏太后扭头看向景帝说道,“皇帝,今日闹剧,该结束了。” “太后果真是好手段。”景帝咬著牙,当年魏太后占据皇城,他以为她会退让,是因为戍营在他手中,可没有想到,连这都是假的。 景帝忍不住沉声道,“太后是何时收买的田永吉?” 田永吉,便是戍营统领。 魏太后平声说道,“谈何收买,田永吉当年本就是哀家选出来,送他到先帝身边成为护卫。” 景帝猛的一抓手心。 当年田永吉不过是父皇跟前的侍卫,后来因为因为犯错险些身死,是他救下了田永吉,也是他助他得了先帝重用,后来帮著他入了戍营。 可没有想到,原来从最开始,田永吉就是魏家给他准备的“局”。 那时候,盛家还没有败,他也还是太子,魏家甚至还没有表露出后来的野心,就连身为皇后的魏太后,也因为没有孩子,对他十分友善。 景帝只觉脊背生寒,哪怕早知道魏太后心思狡诈凉薄,也没有想到,居然从那时候开始,魏太后就已经做了这种准备。 殿中朝臣有许多都不知道当年旧事,只知道景帝输了太后一筹被她算计。 可柳阁老、李瑞攀等几个老臣,却是熟知其中內情。 那田永吉得景帝信任,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当时的景帝还是太子,盛贵妃也还没有入宫,景帝和魏太后还是母慈子孝,整个后宫一片和睦。 身为太子的景帝迎娶盛家女,魏太后亲自操办,事事周全。 她对太子虽不说如同亲子,但也事事上心。 任谁都看得出来,魏太后不能生子,她愿意扶持太子登基,是后来人到中年的先帝突然爱慕上了盛家最小的女儿,对她一见钟情,强行让她入宫,后来又对盛贵妃专宠,对曾经恩爱的魏太后弃如敝履,为盛贵妃空置六宫。 盛贵妃本不是跋扈之人,但先帝却为她神魂顛倒,为她一改往日明君之態。 魏太后和先帝多年夫妻之情,一朝丧尽,更因为魏太后嫉妒之下伤害了盛贵妃的孩子,先帝一度想要废后,魏太后这才恨上了盛贵妃。 盛家倒下去后,太子也险些跟著没命,魏太后对盛家赶尽杀绝,要不是最后时刻太子反手杀了盛家的人,提著他们的脑袋赶回京城。 如今哪还有什么景帝。 柳阁老他们一直以为,魏太后和景帝的决裂是因为盛家,可如今想来,那田永吉出现的时候,可还没有盛贵妃,魏太后和景帝之间,可还是母慈子孝的时候。 魏太后竟是一早就防备著景帝,甚至那么早就埋下了钉子。 瞒住了先帝,瞒住了满朝大臣,也瞒住了景帝。 柳阁老总觉得今日事情变的难以预料起来,从入宫之后就从容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凝重。 魏太后看著面色难看的景帝,並没有如所有人所想的那般,因为占了上风就咄咄逼人。 她反而神色平静,开口说道: “皇帝,二皇子悖逆,犯下弥天大错,哪怕是魏家血脉,皇帝想要惩处,哀家也不阻拦,甚至哀家也不愿意看到皇室之中,有这般心狠歹毒的子孙。” “但是魏家不一样,魏家上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对大业江山也是尽心尽力,皇帝怎能凭藉一个作恶多端的孽障三两句之言,就要定他们的罪,这样岂不是会让所有朝臣寒心?” 魏太后平静说道, “皇帝有大志向,不该如此糊涂,也不该因为一时之气毁了大好基业,哀家以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二皇子处死,五皇子所为也当有罪,不能轻饶。” “哀家会將其交给皇帝处置,將他所贪之粮补足,以魏家名义无偿捐给朝廷用以賑灾,让皇帝给北地灾民,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皇帝以为如何?” 第373章 杀了裴覦,放过皇帝和太子? 景帝没想著魏太后他们肯舍了五皇子,连丝毫想要保全的意思都没有。 二皇子废了,五皇子就是唯一带著魏家血脉的皇子,魏家舍了他之后,便等於是自断臂膀,退出了皇位爭夺之事,不可谓不退让。 可是景帝依旧面色冷沉,这么多年的压制,好不容易能將魏家连根拔起,甚至抓住魏家把柄,让他们难以翻身。 他怎么可能愿意拿住两个魏家血脉的皇子,就此罢休? 而且他太清楚魏太后的为人,她绝不可能平白就將五皇子“给他”。 景帝面无表情:“那太后想要什么?” 没等魏太后开口,他就道, “太后从来不做赔本的事情,你既有戍营在手,却还愿意拿两个魏家血脉的皇子,又舍掉那么多粮钱,总不会真是因为心疼北地灾民。” “太后想要用这些东西,跟朕换什么?” 景帝的话直白的过分,撕破了脸皮后,別说是母慈子孝,连最后一点表面功夫都不再有,对著太后时候话中更是讥讽。 魏太后闻言也没有动怒,只是抬手指向站在殿中的裴覦。 景帝脸色一沉。 魏太后淡声说道,“太子纯善,虽有能力却性子温吞,而裴覦此人出身奴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人张扬极端,性子更是强势至极。” “他虽有能力,但行事无忌,从他入京城之后,狂妄行於朝堂,恣意於京中,更是屡次冒犯皇室和哀家,毫无半点臣子恭顺,如今更是强逼於朝堂。” “此人,不適合留在京城,更不適合留在太子身边。” “身为將来的天子,大业君主,太子压不住裴育,若继续任他留在这里,將来朝堂之上,裴覦必定一家独大远胜於如今的为家,满朝上下更是无一人能够节制於他。” 景帝何尝听不懂太后话中的意思,脸色忍不住阴沉,“所以太后是想要让朕戕害忠臣?” “自然不是。”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已然占了上风的魏太后並未想要谋害裴覦,甚至於仿佛不记恨今日之事似的。 她细数了裴育的张狂,道尽他的冒犯和警告,面对景帝问话,却是神色平静地说道, “哀家虽然不喜裴覦为人,但是对於他功绩却难以抹灭,定远侯於国有功,且他之能力寻常人难比,整个大业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哀家若真要了他的命,便等於是在毁我大业根基。” “莫说皇帝不允,连哀家自己也不允许。” 景帝愣了下,似是没想到以魏太后和裴覦之间的关係,她居然没有趁机要挟,反而对於裴覦这般推崇。 殿中其他朝臣也都是纷纷侧目。 魏家能有今日,全都是因为裴覦,就连二皇子,甚至是五皇子,也几乎全都是因为裴覦废了。 魏家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甚至於朝中大半势力也都折损在这位定远侯手里,可太后居然要放过他?不少人都是心中嘀咕。 难不成太后还真有如此心胸? 景帝神色缓了缓,怒气也压下去几分:“那太后刚才是何意?” 魏太后说道:“哀家的意思,朝中文武有別,太子身边自有文臣辅佐,满朝上下也不缺有能力之人。” “定远侯本是沙场猛將,不该困囿於京城,陷入朝堂爭斗之中,反倒是辜负了他一身本事。” “皇帝不如让他返回西北军中,从此往后留在边关,震慑蛮族。” 景帝心中惊讶,太后居然真的要放过裴覦,甚至还允许他回西北军中? 要知道裴覦本就是从西北而来,且他入京之前,在西北军中威望无人可及。 一旦返回西北,那就是裴覦的地方,魏家再想要动他就根本不可能,甚至於有如此之人在军中。 他和太子就算今日退让,魏家能保住自身,往后彼此较量之中魏家也难以胜过他们。 魏太后怎么会…… “只是回西北?”景帝问。 “只是回西北。”魏太后道,“只要他离开,哀家绝不为难,魏家也不会寻他麻烦!” 景帝沉默下来。 魏广荣站在下方,躬身说道:“陛下,定远侯本就该属於军中,该留言战场,而非朝堂,只要他返回西北,今日之事就此了结,老臣立刻让犬子退去,將五皇子送於宫中,交由陛下处置。” 他神色沉然,眼里满是认真, “无论陛下相不相信,西北的事情魏家之前並不知情,无论是老臣,还是太后,都从未想过以此卑劣手段谋算什么。” “若早知道五皇子行事,太后娘娘就能打死了他。老臣知道陛下疑心魏家,但只要陛下答应,之后西北之事,老臣愿意全力相助太子,以魏家家財弥补朝廷,儘快解决灾情。” 景帝闻言沉默下来。 他私心里自然是不愿意让裴覦离开京城,而且好不容易抓住魏家错处,他怎么可能愿意就此放过,可是如今戍营那边出了意外,田永吉又投向了魏家。 五皇子未曾捉回,肃国公手中虽有巡防营,但就算加上禁军那六千人倾巢而出,也未必能挡得住早有准备的魏戌他们。 一旦真动起手来,无所顾忌之下,京中必定死伤无数,胜负也只在对半之间。 届时京中必定血流成河,殃及城中百姓,朝臣更会死伤。 最重要的是,魏家不仅有田永吉,还有魏冲,那魏冲手里还有临平数万精兵…… 魏太后若是让他杀了裴覦以绝后患,景帝自然是毫不犹豫的拒绝,寧肯鱼死网破也不会答应。 可如今魏家只是让裴覦离京返回西北军中,甚至都没有说出想要夺权的话来,裴覦一走,朝中局面看似回到从前,可实则全然不同。 魏家经此一役,必定元气大伤,没了二皇子和五皇子,魏家想要平定北地灾情也势必付出一些代价。 这般情况下,他便可趁机夺权,魏家势弱,將来他们未必没有机会彻底剷除…… “父皇。” 太子何其了解景帝,看著他面上犹豫之色,心中忍不住一沉。 今日之事,本就是他们谋算而来,魏家就是豺狼,要是不能一次打死,后患无穷。 而且太子也知道裴覦心思,更记著小舅舅回京之后,曾经问过他的话,太子上前一步出声, “文臣武將,都是朝臣,且儿臣从不觉得定远侯强势有何不好,若非定远侯,税银贪污之案难以肃清,皇城司也难有如今威能。” “定远侯回京之后,惩贪官,除奸佞,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百姓,他不仅於战场之上是猛將,於朝堂更是能臣。” 太子直接走上前,抬头看向魏太后, “皇祖母,孤身为储君,將来大业的天子,孤不怕身边朝臣有能力,只怕他们无能。” “孤愿意让定远侯留於京中,也无惧他强势,若是孤压不住朝中之人,甚至於让臣子骑在孤头上,那孤將来这个皇位,不坐也罢!” 太子说的掷地有声,面上更是不容置疑,言语之间將魏太后刚才所说的那些,全数反驳了回去。 小舅舅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日。 他不会让小舅舅离开京城。 既是因为他不想与魏太后他们妥协更是因为。 他不信魏太后和魏家! 魏太后微沉著眼看向太子,见他背脊挺直,面对她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反而年轻的脸上眼神坚毅丝毫不惧。 她说道,“所以太子是不愿答应哀家?” 太子说道:“孙儿只是不愿意让忠於皇室,无惧权贵之人寒心。” “好,好!” 魏太后动气的同时,却又无比惋惜,为何眼前的太子不是她魏家的血脉,这般优秀的孩子,为何不能出自她魏家。 她目光凌厉了几分,“太子可別忘了,今日殿中之事,只要哀家不答应,就传不出去半句。” 太子面色冷凝:“太后是在威胁我们?” 魏太后正色,“不是威胁,是事实,你若答应哀家,今日之事就此了结,你与皇帝,哀家与魏家两厢都是安好。” “二皇子悖逆,假死脱身,被皇帝察觉,却於殿前行谋逆之举,你难道想要和皇帝一起被二皇子所伤,让五皇子来承继皇位?” 魏太后的话落下之后,整个大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比起方才的怀柔,眼下魏太后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她告诉太子,要么,今日魏家交出二皇子和五皇子,皇帝將裴覦打发回西北军中,所有事情就此了结。 要么,太子固执己见。 那魏家大可以直接杀进宫来,鱼死网破,届时皇帝和太子被二皇子“谋逆”所杀,魏家刻意挟五皇子登基为皇,虽有风险,但至少有一半胜率。 而且一旦动手,今日这皇宫必定血流成河。 这满殿上下的人,还不知道要死多少。 殿中不少人都是脸色发白,就连柳阁老他们听到魏太后这番话,也是忍不住变了脸色,他们只是想要拿二皇子牵连魏家,逼魏家割肉之后,魏广荣將元辅之位让出来,而非逼著魏家鱼死网破。 第374章 我不愿 所有人都不想去冒险,哪怕那些早就选择了太子的人,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堵,太后和皇帝之间,最终谁能获胜。 有选择的情况下,他们自然会先退缩。 有人忍不住开口,“太子殿下,今日之事,错在二皇子和五皇子,既然太后愿意严惩他们,微臣觉得,此事倒不入就此为止。” “是啊殿下,太后娘娘只是让定远侯返回西北,让他依旧留在军中,不曾想要让他卸权,裴侯爷远胜於在京中。” 陈乾也是忍不住扭头看向裴覦,“裴侯爷,你本就是军伍之人,想来回归军中也远比你留在这京中要更快活……” “次辅!” 太子脸色一沉,正想要说话。 裴覦驀地笑了声,“那次辅也到了年岁了,是不是也该和柳阁老一样,早些告老还乡,好和家中儿孙享天人之乐?” 陈乾一噎。 裴覦看著他脸色僵住的样子,轻嗤了声,抬眼看向魏太后时,那黑眸眼尾都透著凌厉,“太后当真只是想要让我返回西北?” 魏太后沉声道:“是。” 裴覦扬唇:“二皇子的仇,五皇子的事,还有我之前对付魏家那些人时,和太后之间的仇怨,你全都能够放下,就此不追究?” 魏太后闻言,只以为裴覦是有鬆口的意思,这般询问不过是想要一个保障,她毫不犹豫地就说道, “只要你离京,前尘过往,哀家既往不咎。” “眾朝臣在场,哀家可以於你保证,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哀家都绝不会追究。” 这承诺不可谓不重。 魏太后將態度表现的极为明显,甚至没有半点隱瞒, “裴覦,你当初刚入京城的时候,哀家对你只有欣赏,也看重你在军中的能力,若非你执意与魏家为难,哀家绝不会主动为难你。” “在你动魏家之前,哀家从未对你下过死手,哀家虽有私心,但对於大业,对於天下,却也知道你这般能征善战之人意味著什么。” “只要你愿意离开京城,哀家保证,哀家不会动你,亦不会阻拦皇帝和將来太子登基之后,在战场之上重用於你,而且哀家可以做主,让皇帝封你为王。” “如此,你在西北不比在京中差,甚至手握兵权,远胜於京中。” 太后的坦诚,让所有人都惊讶。 裴覦黑眸微抬,看著上首衣著华贵的妇人,她脸上不见太多苍老,容貌依稀可见当年风华。 她不是在服软,而是在跟他讲条件,甚至於摊开来与他说利益深浅,如果他真的只是裴覦,是那个辛辛苦苦从奴营之中爬出来,想要报效国家、征战沙场的將军,他会被魏太后说服。 这个人从来都不是寻常女流,她的心思,谋算,手段,甚至於在大局之上的能力,远胜於许多男子,包括景帝。 她对人心的把握,也让人心惊。 只可惜…… 他不只是裴覦! 只可惜,他不只是裴覦。 他不只是那个从低处爬出来的將军,不只是想要高官厚禄,想要半生安稳显贵。 他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 他身后背著无数冤魂的屈辱,身上染著所有盛家的血债,他要的是让魏家彻底覆灭,而不是一时之辱,更不是权衡利弊。 封王算什么,兵权又算什么。 他要的是…… 魏家去死! 魏太后血债血偿! 裴覦静静看著魏太后片刻,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答应太后所言,以为他会退让时。 他缓缓扬唇,说道,“太后娘娘所言,的確让人心动,若能封王掌权,驰骋於军中,的確远胜於留在京中,做一个区区掌管皇城司的定远侯。” 魏太后脸上露出笑来:“所以你是答应了?” “嗯……” 裴覦扬了扬唇,“微臣,不愿。” 魏太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裴覦似笑非笑,“太后娘娘的確大方,奈何微臣这人是从烂泥堆里爬出来的,小气记仇,又睚眥必报,太后娘娘愿意既往不咎,微臣不愿意。” “微臣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他这话等於直接將魏太后给的台阶撕的粉碎,魏太后脸上瞬间冷了下来。 她没有想到,她都已经说到了这份上,裴覦居然还油盐不进,甚至死抓著过去之事不放,她满眼寒霜,说道,“哀家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裴覦抬眸,“太后又怎么知道,微臣不是呢?” 魏太后闻言愣了下,对上裴覦似笑非笑的眼眸,突然心中一跳。 “来人!” 魏太后厉喝出声。 然而她话音落下之后,大殿之內安静极了,门前没有任何人进来。 魏太后脸色一变:“秦岳!!” 外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虞嬤嬤面上露出慌乱,扭头看向魏太后:“太后娘娘……” 魏广荣也是神色大变,而裴覦面色清淡瞧著上首魏太后的样子,朝外扬声:“季三一。” 季三一身穿盔甲,手持虎头狼牙槊朝著里面走了进来,本就高壮的身材套上盔甲之后,更是如同一尊猛兽,手里提著一人就朝著殿中扔了进来。 “砰!” 那人飞出去,狠狠撞在了殿前台阶之上,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似的,烂泥一般瘫在地上,连脑袋都凹陷进去了半边。 身上的血溅的到处都是,脑袋下面更是隱约瞧见一些黄白混合的东西。 季三一走到裴覦身旁,將虎头狼牙槊朝著地上一杵,仿佛要將地面都戳穿似的,瓮声瓮气说道,“太后娘娘唤的是他吗?” 魏太后脸色“唰”的苍白,驀地站起来,难以置信。 季三一扭头看向裴覦,“侯爷,这鱉孙跟个王八似的,也太能藏了,属下把他乌龟壳子都打碎了,才把人给抓了回来。” 说完他摸了摸后脑勺,憨笑, “就是下手狠了点儿,一时间没收住,给他脑袋砸碎了。” 殿中因为突然被扔进来的死人,先是嚇得惊叫,紧接著听到季三一的话后,所有人看著地上那具脑袋稀碎,几乎瞧不见原本模样的“尸体”。 那些胆小的张嘴就吐了起来,胆大的也是脸发白,喉间一阵收紧。 第375章 沈霜月怎么来了? “秦岳……” 魏太后牙根收紧,脸上从容尽退,死死看著殿中的裴覦。 秦岳是她手中最为隱秘的暗卫,也是她埋在宫中最深的钉子,这么多年她从未动用过此人,也將他当成了最后一道手段。 可是如今,人却死在了裴覦手里。 这个贱奴早就知道了她的后手,甚至早就防备著她动手。 魏太后寒声说道:“裴覦,哀家承认,哀家的確小看了你,可是你以为你抓住了秦岳就能掌握全局,你別忘了,城外还有戍营。” “一个时辰內,哀家若是没有让人传出去消息,让魏戌退走,届时他就会带著整个戍营倾巢而出,攻入皇城,谁都拦不住他们!” 魏太后稳居后宫多年,也曾执掌朝权,她虽憎恶景帝,可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走到最后那一步。 一旦戍营真的围城,那就是鱼死网破的结局。 魏家最后就算胜了,那也是惨胜,而她和魏广荣人在宫中,最后恐怕也等不到魏家之人入宫,就死在裴覦和皇帝手中。 魏太后不想死。 自然也不愿意走到最后那一步。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信任五皇子,更不信任魏家帮他之后,他能善待魏家剩下那些人。 所以魏太后压著心绪,竭力冷静地看著裴覦,说道, “哀家与你,不过是因为和皇帝之间朝权爭执各出手段,你和哀家还有魏家,本不是什么生死大仇,何必为了一时之气两败俱伤。” “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哀家可以將二皇子和五皇子交给你,让你封王,之后哀家也会让魏家辅佐太子,你只需要离开京城……” 见裴覦冷然不说话,魏太后深吸口气, “好,你若不愿意离开京城也可以,哀家照样准允皇帝赐你王位,但你和魏家之间的事情就此了结。” “西北之事魏家会给皇帝一个交代,从今往后,魏家血脉的皇子全数身死,哀家和魏家会尽力助太子,只要今日之后,不再追究过往。” 魏太后已经將能允诺出去的全允诺了,也觉得自己退让的足够彻底。 她说完之后,沉著眼看向裴覦, “你若是仍不答应,那哀家便让戍营攻城,大不了,让皇帝和这满朝大臣,给哀家陪葬,而且哀家若是出事,临平那边立刻会起兵,届时就算你再有本事,也拦不住魏家!” 景帝听著太后的话,已然心动。 魏家这些年势力太大,他从未想过能够让魏家一次性连根拔起,魏太后如今的退让,相当於自断臂膀,捨弃魏家一部分人来保全主脉。 届时朝堂之上,魏家不会再有往日威势,而他便能儘快將朝权全数拿回。 只是他还没有说话,就听到殿外传来一声轻笑。 “太后娘娘说的,是魏冲?” 魏太后猛地抬眼朝外看过去,就见到殿前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宫里的人。 一身红衣大氅,眉目如画,站於殿前时,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侧目。 “沈氏?” 別说是魏太后,就连景帝也是眉心皱紧,怎么都没想到想到沈霜月会突然进宫。 沈霜月大步朝著殿內走了进来,而眾人眼里,刚才还一身冷厉,威势逼人的定远侯突然如寒冰遇春,黑眸里如有涟漪盪开,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眾人瞪大了眼,看著裴覦上前两步,“你怎么来了?” 他扭头看向一旁牧辛时,眼里如同有刀子。 牧辛连忙急声道,“侯爷,不是我!” 沈霜月眼底盈著笑:“你別嚇唬牧辛,是我自己要来的。” “城外那边闹腾的厉害,五皇子又提前在城內动了些手脚,抓了一些朝臣府中女眷,想要借她们要挟这些大人,我在府中閒暇无事,之前九道鏢行那边又留了些人给我,再加上骆家那边,索性就先去救人了。” 裴覦这才放过牧辛,却仍旧不放心:“你可有伤著?” 沈霜月轻道,“没有,胡萱他们將我保护的很好,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女子温软的一句“担心”,让原本冷厉之人瞬间化为了绕指柔,那脸上的神色软的都能滴出水来。 殿中所有人看著这一幕,都是忍不住目瞪口呆。 不是说,定远侯和这沈氏女的婚事,是“被迫”吗? 就连赐婚,也是因为太后想要压著定远侯,阻挠他和肃国公府的联姻,才藉口定远侯和沈氏有了肌肤之亲,强行赐下来的。 外间谣传,定远侯极为不满这桩婚事,对沈氏也无半点男女之情。 可这模样,哪点像是不满了? 定远侯那眼睛就恨不得落在那绝色女子身上,眼里的情谊都快溢出来了!! 沈霜月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她拍了下裴覦拉著她的手,说道:“先办正事。” 说完后朝外道, “把人带进来吧。” 外间金吾卫推攘著人走了进来,赫然正是五皇子和魏戌,还有一个年逾五十的男人。 三人身上狼狈至极,浑身是血,五皇子更像是伤了腿,身形踉蹌著,刚走到近前,被身后的金吾卫一推,整个人就朝前“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魏戌也被人踹倒跪下,而牧辛则是提著两个血淋淋的包裹,朝著裴覦道, “属下幸不辱命,已將逆贼齐铭宣,魏序,田永吉拿下,魏家贼子魏直、魏行斩杀於城门前,戍营上下勾结齐铭宣和魏家谋逆之人,也尽皆锁拿。” 牧辛手中的东西直接朝前一扔,那布包打开时,里面两个血淋淋的人头滚了出来。 “我儿!!” 魏广荣声音泣血。 那人头竟是魏直和魏行的。 魏太后再也稳不住心神,身形摇晃了下,猛地跌坐在了椅子上,要不是虞嬤嬤手脚利落飞快扶住了她,她恐怕会直接栽倒下去。 “怎么可能……” “不可能!” 田永吉的事情,连景帝都不知道,要不是这两日她心神不安,今日二皇子突然被抓,让她察觉到事有不对,这才將田永吉的事情命人告诉了魏戌他们,以备万一。 就连魏家和魏广荣都不知道,田永吉是她的人。 她敢让魏冲离开临平,敢丝毫不惧今日宫中变故,就是因为还有这枚暗棋。 可是裴覦怎么可能提前防备,甚至这么快就將田永吉他们拿下?! 魏太后心口狂跳,总觉得事情超出她预料之外,裴覦如果一早就在防备她还有后手,甚至在戍营布局,將整个京城都握在手里。 那魏冲…… 第376章 服软 “你…”魏太后声音沙哑,“你怎么会知道,田永吉的事情?” 裴覦淡漠,“太后向来算无遗策,行事更是谨慎至极,我与您也算是打过一段时间的交道,又怎会不知道,您若非是有別的后手,怎么敢让魏冲离开临平,亲自带著人北上?” 魏太后脸上仅剩的血色,瞬间消退了个乾净。 他居然真的知道魏冲离开了临平,还知道他北上…… 殿上其他人都是面露茫然,就连肃国公和沈敬显他们,以及之前和裴覦“合作”的陈乾也都是面色震惊。 沈敬显他们是完全不知道魏冲的事情,陈乾却是震惊之下,还带著一丝被人欺骗的怒气。 之前他们以为裴覦想要过河拆桥,所以暗中引著五皇子找上二皇子时,裴覦命人拦了他们,传话说魏冲回京了,让他们再等三日。 他们因为顾忌魏冲,也没想要鱼死网破,所以答应了下来,可是如今却说,魏冲早就已经离开了临平,更没在京中,裴覦这廝居然骗了他们!! 景帝同样震惊:“裴覦,你说魏冲不在临平?” 裴覦说道:“回陛下,不在。” 他说话间看向魏太后几人, “五皇子与人勾结,隱瞒北地灾情,为谋利益囤积了大批粮食,想要等灾情最为严重时大赚一笔,可他没想到阿月有办法帮朝廷募得粮食,更没有想到九道鏢行和骆家会插手,以至朝廷根本不缺賑灾粮。” “朝廷反应及时,又及时派人前往北地平稳灾情,以至於原本疯涨的粮价快速回落,灾民有了希望也不再疯抢粮食,五皇子他们之前囤积的粮食就全都砸在了自己手中。” “地方官员商户甘冒掉头的风险与五皇子勾结,所图不过利益二字,更盼著魏家皇子登基之后,能够庇佑,可是如今利益没了,又发现与他们合作的根本就不是五皇子,他们自然坐不住……” 肃国公在旁:“那这和魏冲离开临平有什么关係?” “自然是有关係的……”裴覦开口就想要解释。 魏太后驀的出声,“裴覦!” 魏太后脸色苍白,她知道裴覦接下来要说什么话,更明白他说完之后,魏家怕再也没有迴旋余地,她看著裴覦时脸上露出祈求之色。 没了往日的尊贵和强势,更没有刚才那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魏太后哪怕竭力稳住情绪,依旧忍不住露出几丝颤意, “裴覦,你若不想离开京城,可以不走,哀家不强求,封王之事可以再议,哀家不想鱼死网破,你想要如何也可告知哀家,只要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她深吸口气, “之前哀家与你为难,哀家可以对你补偿,往后魏家也可以你为先,但若当真鱼死网破,你也得不了好处。” 魏太后的这番话不可谓不让人震惊。 殿中一些聪明的,心中已然猜到了什么。 魏家那魏冲,怕是真的不在临平,而且裴覦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恐怕会让魏家万劫不復,否则以魏太后的性子,怎么可能说出这种当眾服软的话来。 眾人都是忍不住看向裴覦。 裴覦淡声道,“我早就与太后娘娘说过了,我这人奴营出身,性子又臭又硬,还睚眥必报,就算是没好处的事情,那又怎么样。” “只要魏家不乐意,我就高兴。” “你!” 魏太后看著油盐不进的裴覦,只觉得喉头腥甜,气怒攻心。 裴覦则是收敛神色,继续说道:“五皇子与北地那些人勾结时,是瞒著魏家和二皇子的,但是灾情暴露之后,他因想要害死阿月阻挠朝廷筹粮,结果將二皇子扯入这滩浑水,太后和魏家那边也就知道了此事。” “太后娘娘和元辅不愿意將魏家陷入此事,但是已经由不得他们,因为粮食积压在手中,下面那些人闹腾起来,五皇子没能力处理这些粮食,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拿出粮食,所以魏家不得不接手。” “太后娘娘因此找上了阿月。” 裴覦说完之后,沈霜月站在他身旁说道, “除夕宫宴,太后娘娘单独召见我,提出魏家想要卖给朝廷一批粮食,让我將其放入江南筹粮之中,对外只说是九道鏢行从南地运送而来。” “太后娘娘说这批粮食,魏家愿意分给我一成的纯利,且只要我將这批粮食处理好,太后娘娘便答应让魏家嫡次子迎娶我为正妻,並许以魏家中馈之权。” 殿中所有人都是瞪圆了眼,沈敬显他们这些曾经参加宫宴之人,都是想起那天夜里,太后召见沈霜月的事情。 李瑞攀驀的出声:“沈娘子拒绝了太后?” 沈霜月“嗯”了声,坦然说道, “我和谢家那桩婚事,已经耗尽我心神,且因为之前魏家利用谢家害我之事,我对魏家甚是厌恶,对於魏家嫡子的婚事敬谢不敏。” “而且太子殿下对我有恩,我虽不知道魏家那批粮食从何而来,但想来若是来歷乾净,太后娘娘大可直接將其交给陛下和户部用以賑灾,还能替魏家赚一个好名声,而不是用这般手段让我隱瞒太子。” “我怕太后娘娘是想要对太子不利,所以拒绝了她,可谁曾想,我从太后娘娘那里出来后没多久,就被人下毒形行刺……” 沈霜月说道这里之后,就没有再多说。 可未尽之言,殿中之人怎会不清楚。 她前脚拒绝了太后,又知道魏家手中有批粮食,加上之前外间就已盛传,北地灾情和魏家有关,太后既是因她拒绝恼羞成怒,又担心她会走漏消息告知太子,这才狠下杀手。 裴覦冷声说道,“太后娘娘向来走一步看十步,当初就没有將所有希望寄托在阿月身上,而是通知魏冲,让他假借帮忙骆家护送粮食为名,让魏冲混入护送之人当中。” “要是阿月答应,帮魏家处理这批粮食,魏冲便在京城停留两日返回临平。” “要是阿月不答应,他就直接隨骆巡北上,届时將这批粮食假借賑灾之人的手处理乾净。” 第377章 先帝遗詔 裴覦的话落下之后,殿中安静的嚇人。 景帝面染寒霜:“所以魏冲离开临平,是去北地替魏家和老五处理那批粮食的。” “是。” 裴覦说道,“除夕宫宴,微臣因为要保阿月性命,不得不暂时退让,放过那些刺客,可事后微臣还是命人调查,结果意外发现了魏冲的身影。” “微臣原本以为,魏冲暗中回京,是想要在京城做什么事情,可谁知道他隱匿身形藏在城外,就连魏家也未曾回去,反倒在骆巡离京时,与他一同离开。” “后来微臣询问阿月,知道太后寻她的事情,便推测出魏冲北上的意图。” 魏太后神色颓然,魏广荣也是面无血色。 殿中其他朝臣都是忍不住譁然。 这魏家好大的胆子,先不说五皇子的事情本就是大罪,他们帮其遮掩也就算了,如今魏冲竟还敢擅自离开临平,混入賑灾队伍之中北上。 陛下这些年和魏家一直不曾撕破脸,最大的顾忌就是魏冲和临平那几万驻军。 如今魏家居然主动“舍”了这依仗,而定远侯既然知道魏冲北上,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魏广荣声音微颤:“你將冲儿如何了?” 裴覦说道:“魏冲擅离职守,干涉賑灾之事,我命人抓他回京问罪,他却拘捕,更对陛下出言不逊,皇城司的人只能依照律令,將其就地斩杀。” “裴覦!!!” 魏广荣嘶吼出声,哪还有半点往日模样。 魏冲的死对他衝击太大,他这一生一共四子,除了被抓的魏戌,其他三个儿子全都死在了裴覦手中,而且魏冲死了,魏家就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魏广荣抬脚就想要朝著裴覦衝过去,却没近身就被季三一手中虎头狼牙槊撞在肚子上,人直接倒飞出去砸在了地上,头上官帽掉落下来,头髮瞬间散落了下来,人伏在地上,张嘴就吐出血来。 “住手!!” 魏太后在知道魏冲死后,脸上一片惨然,此时见魏广荣模样,悽然厉喝,“你们干什么?这里还是朝堂。皇帝,你就看著他们这般伤人?” 季三一抱著狼牙槊,一脸无辜,“陛下,微臣不是有意的,元辅突然扑了过来,微臣一时没忍住,还请陛下责罚。” 景帝淡声说道:“此事不怪你,你本就是武將出身,战场之上怎敢让人近身。”说完之后,他朝著太后轻描淡写道,“季副將也並非有意伤人,太后想来也不会怪罪。” “你!” 魏太后气的险些晕过去,嘴唇发抖。 殿中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后,都是轻嘆了声。 没了魏冲,陛下连半点都不顾忌了,这是想要赶尽杀绝。 五皇子瞧著景帝连魏太后都不放在眼里,看著跌倒在地狼狈至极的魏广荣,身形忍不住缠斗。 他故意暴露二皇子还活著的事情,故意引了柳家人过去,就是想要断了太后和魏家所有的退路,逼他们不得不扶持他,跟皇帝翻脸。 今日之前,他还篤定了,就算和景帝翻脸,只要有魏家在都不会输,哪怕在戍营被抓,哪怕刚才被押送进宫,他依旧篤定景帝不敢真和魏家鱼死网破,而有盛家的把柄在手,魏家也绝不敢舍了他。 毕竟有魏冲在,有那数万兵力,一旦翻脸天下大乱,景帝的皇位恐怕也坐不稳。 可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魏冲居然暗中离开了临平,甚至被人在北地截杀…… 五皇子再无半点篤定模样,一张脸比纸还惨白。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 五皇子死死握著拳心,魏冲怎么可能会死? 陈乾瞧见魏家下场,脸上露出喜色来,他连忙上前开口说道:“陛下,五皇子勾结地方官员,隱瞒北地灾情,囤积粮食牟取暴利。” “魏家不仅帮其遮掩罪行,还行刺定远侯,谋害沈娘子,就连之前税银案以及其他案子,都与元辅魏广荣有关,还请陛下严查,以正纲纪。” 朝中其他人也纷纷开口:“还请陛下彻查,还所有枉死之人一个公道。” “微臣附议,请陛下彻查!!” 眾声雷雷,响彻殿中。 魏家一脉的那几个朝臣几乎站立不稳,陈乾一派的则都是面露喜色。 原本以为能將魏广荣拉下来就已经不错了,可如今魏冲死了,魏家没了最大的倚仗,以陛下和太后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宿怨,他绝不会轻易放过魏家。 如今朝中六部中书,魏家一派的朝臣虽然折损不少,但依旧有好些要职上依旧是魏家的人,一旦能將魏家彻底將压下去,那些位置便能空缺出来。 而他们之中不少人,就能更进一步。 群情愤慨,皆是声討魏家和五皇子的。 等眾人都是说完之后,太子才开口, “朝廷法度不可破,魏家倒行逆施,五弟勾结地方官员,以致无数百姓枉死,还请父皇严查。” 景帝坐在上首,朗声说道:“准,来人,將魏家所有男丁下狱,五皇子夺其身份,一併严审,太后魏氏年迈体弱,即日起留於寿安宫休养。” 外间禁军齐刷刷地涌了进来,上前就想要抓魏广荣几人。 魏太后厉声:“住手!” “先帝遗詔在此,谁敢动哀家和魏家!” 殿中禁军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是看向魏太后,就见她手中不知何时拿著一卷明黄之物,那捲轴之上的龙纹,让所有人目光一缩。 景帝更是脸色变化:“遗詔?” “先帝当年突然病逝,什么时候留下的遗詔?” 魏太后拿著手中的捲轴说道:“当年先帝病重时,你与盛家逆贼不在皇城,自然不知道先帝病逝之前,曾给哀家留下一份遗詔。” “这遗詔乃是先帝亲笔所书,上盖传国玉璽和先帝私印。” “朝中臣子更迭,但当年辅政之臣依旧留下来不少,皇帝若是不信,大可让他们辨认。” 魏太后说完之后,看向柳阁老, “柳爱卿,你也是三朝元老,曾跟隨先帝身侧多年,想必不会认不出先帝字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