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遁后,四个夫君找上门了!》 第1章 替嫁三次 叶玉是个下九流的戏子。 偶然间,她发现了一桩好买卖。 那就是替人处理无法退掉的亲事。 她曾替嫁给两名男子,成功在婚后死遁,帮助主顾切割姻缘关係。 第一次。 她嫁给一个偏僻村子的穷秀才,因当地县令酒后昏头,扬言要將女儿嫁给他。 文人重诺,当眾许下的婚约不可更改,县令酒醒后懊恼无比。 经人介绍寻来叶玉替嫁,要求一年內必须假死,將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姻亲关係彻底斩断。 叶玉做得很好,半年就掉进河里死遁逃走,成功获得三百两酬金。 第二次。 她嫁给一个紈絝子弟,家中捐官做了个县令,整日招猫逗狗、眠宿柳,不务正业,前途堪忧。 女方家族蒸蒸日上,两家门第日渐悬殊。 故而寻来叶玉替嫁,要求半年內必死,助两家断亲。 她这次有了经验,婚后三月有余便假装掉下山崖,尸骨无存,获得酬金八千两。 第三次。 她要替郡守千金苏芸嫁给残暴冷酷的中郎將,卫云驍。 苏卫两家有不可调和的旧怨,卫云驍是个手段狠辣的奸佞酷吏。 苏郡守仅有一独女,如珠似宝地宠著,生怕嫁进卫家被磋磨得香消玉殞。 这门亲事有陛下证婚无法退掉,碍於卫家效忠寧王,苏家投靠怀王,他们政见不合,一旦结亲更遭怀王猜忌。 苏家左右为难,寻来叶玉替嫁。 此事危险,酬金开到一万两,叶玉才答应下来。 因为她实在缺钱。 这门亲事早已过了婚书,双方姓名写得清清楚楚,苏芸小姐只好捨弃多年的姓名,改名苏慧。 苏家对外扬言找到了流落在外的女儿苏慧记入族谱,待叶玉一年內死遁成功,世间再无苏芸。 苏卫两家也再无瓜葛。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长安郊外驛馆。 叶玉鸡鸣而起,天还未亮,晨光淡淡,青色苍穹如海波,浮云游动天际。 早鸟已醒,落在树梢啾鸣,来回跳跃。 一扇窗被推开,吱呀一声,雀鸟惊得成群结队掠过青色天空,留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啾啾”声。 女子手如柔荑,因开窗伸出手露出一节细白皓腕。 她刚起,素麵未著妆,肌肤红润白皙,吹弹可破。 鹅蛋脸上点缀一双狐狸眼,两排睫毛又长又密,琼鼻挺翘,樱唇粉润,脸颊有一点婴儿肥。 她身著白色中衣,下著布裙,一头青丝倾泻而下。 身子微微向前倾,闻了一口清晨的凉爽空气,其间混著淡淡的香与草木香,心满意足伸懒腰。 房门打开一条缝,一个圆脸侍女捧著铜盆入內,身后跟隨两名捧红漆缠枝托盘的侍女,一人捧婚服、一人捧金玉首饰。 叶玉眼眸一下亮起来,虽不能带走这些好东西,但短暂享受美玉华服也是一桩美事。 圆脸侍女叫灵芝,其余二人名叫灵画、灵月。 她们是苏芸小姐的陪嫁,也是监督她儘快完成任务的。 她们戏很好,从不出错,哪怕这种私密场合,也恭恭敬敬喊她“小姐”。 “小姐,该洗漱换婚服了。” 灵芝福了福身子,举止流利,冒著热气的水毫无倾斜。 “好,我这就来。” 叶玉离开窗子,走到梳妆檯前任由三人服侍。 她们歷经一月有余的奔波,五日前早已抵达长安郊外驛馆,派去腿快的小廝与管事到卫家通稟,只得了个“候著”的回信。 拖了五日,昨晚卫家匆匆派人来告知今日成婚。 真是好大一个下马威。 这让叶玉很是好奇,苏卫两家到底有什么旧怨?值得这般互相为难? 灵芝紧闭双唇,只说自己不知道。 这模样让叶玉怀疑,一万两是不是要少了? 万一两家是什么杀人害命的仇怨,只怕她一进门就血溅当场。 或者是像话本那样被罚去当奴才折磨死,纵然有万两黄金也买不回自己的小命。 一张美若仙娥的脸上俱是愁绪。 叶玉是个孤儿,六岁被戏班子看中拉去学唱曲。 那戏班主对她和其他姑娘很好,温声细语,从不打骂,开口就是“恩情”“孝敬”之类的谆谆教导。 比她年长的几位姐姐成了名角,身边环绕一群富家老爷。 姐姐们依次离开戏班子,告诉她去过好日子了。 叶玉这才明白,她们为何被养得细皮嫩肉。 十四岁那年,她卖的价钱最高,赎身就得三万两。 膀大腰圆的老爷很爽快,当场直接付清了。 叶玉被强行带走,途中,她把人杀死,转身就回戏班子,趁著眾人醉生梦死,一把火將戏班子烧个乾净。 比她小的孩子们被她带回庵里。 她担起做长姐的责任,到处赚钱养活他们。 这片土地经过十年战乱,大魏王朝初立三年,动盪的社会並未安稳。 她缺钱吶~就把主意打到这替嫁上。 叶玉一边让侍女们打扮,一边翻看一本册子,册子记载苏家与当地的风土人情。 苏家位於南边的江杭郡,吴儂软语的水乡之地。 苏芸小姐性子活泼伶俐,喜粉色与青色,口味偏甜,针织女红琴棋书画样样不行。 但一张巧嘴走天下,是家中的掌上明珠。 叶玉虽当了八年戏子,但她读书不行,写字如鸡扒,只会唱曲。 演戏,她是专业的,这样的娇女形象够她演一段时间了。 她飞快翻看书册,儘快將里面的內容记下来,若不是第一次替嫁的穷秀才教她识字,只怕连大字都不认得。 进卫家前,这本详细记载人物风情的册子必须烧毁,要想往来应付的细节不错漏,全靠她的记性。 日上三竿,叶玉这才在三位侍女的打扮下穿戴整齐,肚子饿得咕嚕叫。 圆溜溜的瞳仁可怜兮兮地盯著灵芝。 “好姐姐,灵芝姐姐,给我一口吃的吧,我从起来就没吃过一口东西,喝过一口水。” 灵芝很严肃,不苟言笑地拒绝: “小姐,你涂了唇,入食会吃掉,你的牙上也会有残渣,这般不雅,影响苏氏女温雅形象,您再忍一忍。” 叶玉忍不了一点,大户人家讲究昏嫁,也就是说,她得等到落日黄昏,拜堂入夜之后才能进食。 天塌了! “那给我喝口水,可好?” 叶玉圆溜溜的眼睛冒起一层水雾,可怜兮兮看著她。 灵芝吁一口气,被她打败了,转身吩咐人取来。 叶玉这才笑起来,朱唇轻启,若娇绽放,晃人眼。 灵芝神情一滯,將水递给她。 叶玉刚准备入口,一群兵卒踹开房门,哐当一声! 两扇可怜的房门歪歪扭扭掛在门框,来回晃动,几欲倒塌。 叶玉一抖,手上的碗也嚇得掉落在地,“啪啦”碎裂开来,飞溅起来的水洇湿朱红裙摆,留下点点痕跡。 灵芝慌了一瞬,厉声呵斥:“我等是中郎將家眷,尔等何人!” 第2章 喜宴变刺杀宴 “我等奉中郎將之命,前来接亲!” 为首的小將板著脸,面露倨傲,丝毫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神色还带著一丝轻蔑。 叶玉慌了起来,这架势……对方不是好惹的。 在乱鬨鬨的嘈杂声中,她被强扯著塞入马车,扇蔽没来得及拿,真容被兵卒们瞧个遍。 那小將拍了一把看呆的兵卒后脑勺,“眼珠子收起来!这不是你能看的,走!” 眾人像一群兵痞一样欢呼起来,小將一抽鞭子,赶著马车就走。 马车很简朴,彩绘、帷幔等应有的世家规制都没有。 这一手打得猝不及防,乐人与仪仗侍从还没吃午食,他们慌里慌张地从驛馆跑出来,徒步追上前方的马车。 在灵芝的主导下,稀稀拉拉的乐曲慢慢融合到一起,队伍逐渐成队形,跟隨在马车后面。 灵画拿著孔雀扇蔽追上来,慌乱爬上马车,交给叶玉。 灵月在整理叶玉被扯乱的髮髻。 一侧的灵芝庆幸,还好苏芸小姐没真嫁过来,否则此等羞辱,只怕早就跳车逃跑,授人以柄了。 这卫家就是故意的! 灵芝瞥了一眼叶玉,还算沉得住气,一声不吭,暗嘆这一万两得值,不愧是专业的。 一旁的叶玉不是不怕,而是怕极了。 艷红的裙摆下双腿不停抖著,怎么都压不下来。 地面分明平坦,但轮子犹如滚在石块上,顛簸摇晃,令她晕眩。 不过,按照昨晚的吩咐,不是黄昏才来接亲吗? 叶玉有些疑惑,也把这个问题说出来。 灵芝听了沉著脸,苦闷之气从鼻腔溢出轻哼。 “也不知这卫家打的什么主意?简直目中无人!” 她轻声嘀咕,还是被赶马的小將听到了。 “苏小姐,卫家祖训,新妇入门得先去祖坟祭拜,先人过完眼,才能进卫家门。” 昨日来传话的人並未说这个。 这卫家办事简直不牢靠,灵芝还想爭辩几句,被按住肩膀。 叶玉向她投去一个“莫要衝动”的目光。 何必多说,这小將不过是替人办事而已。 卫家对苏芸小姐是何等態度,小將就是何態度,只怕进了卫家之后,她受的磋磨还会更多。 叶玉悵惘,一万两不好赚啊~ 郡守千金都要受这种气,进了门,卫家人怕不是更加囂张? 她一个升斗小民,哪里进得了名门世家的虎狼窝,不若隨机应变,看看这路上有无机会,她直接假死算了。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卫家祖坟到了。 这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青山,卫家祖坟占了一个山头。 需要从底下徒步爬上去,祭拜之后才能下来。 叶玉抬头遥望长长的石阶,不就是几步路吗?她走就是! 她抬手示意灵芝扶著她,却被那小將拦住。 “为免惊扰先人安寧,苏小姐,你只能自己上去。” 叶玉不多话,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爬上去。 这石阶跟云梯一般,好似爬上去就直接登天了。 又长又高,裙摆拖在石阶上,丝滑的缎面很快就抽丝。 可惜了,多好的料子,她还准备婚后收起来拿去当了,怎么也值个几百两。 午后日头愈发烈,叶玉身上冒汗,整齐的髮髻也被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 饶是体力如她这般好,走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两条腿软似麵条。 头冠也压得她脖子酸痛。 这卫家真会折磨人! 叶玉乾脆不走了,坐在地上,拉起曲裾,露出底下的白色中裤,孔雀扇蔽摇晃扇风,內心盘算著哪个位置更好死遁。 “苏氏,走快些!” 叶玉闻声抬头,看见上方站著两位婆子,一胖一瘦。 瘦一点的妇人似竹竿,方长脸,肌肤有些黄,她最先开口,语调尖细,带著些许轻视意味。 “这就是苏氏女?半途而废,心性不佳,难登大雅之堂。” 旁边的胖妇人似冬瓜圆润,腮帮子不停咀嚼嘴里的瓜子,暂时张不开嘴,只能点头附和那个瘦妇人。 叶玉蹙眉,可以说她,但不能詆毁给她酬金的主顾。 她咬牙站起来,风风火火跑上去,而后喘著粗气扶腰。 “我……来了。” 瘦一点的婆子轻哼一声,转身去烧香。 叶玉抻著袖子擦汗,发现妆面脱落,染白了一片袖子。 叶玉:“……” 婆子把香交给她,敷衍道:“给祖宗们上香,再叩十个响头,便算是过关了。” 面前是个巨大的石碑,记满卫家先辈功绩,石碑后是堆起来的坟土。 叶玉咬紧牙关,一一照做。 这里没备蒲团,她硬生生跪在石子上磕头,磕完头就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转头,两个婆子早就有说有笑地下石阶了。 叶玉咬牙提起裙摆跟著下去。 她有气无力地爬上马车,精心打理的服饰、髮髻与金冠早就乱得不成形,又热又累又饿,妆面成女鬼模样。 惹得那两个婆子与小將捂嘴窃笑。 叶玉紧紧握拳,以袖掩面,翻了个白眼。 * 队伍启程,转道回长安城。 马车晃悠悠地,灵芝经验多,將髮髻上插的发梳解下来为叶玉重新梳头。 叶玉现在是苏氏女,代表的是苏氏的脸面,待会儿拜堂不可丟了面子。 她静静坐著,任由灵芝梳头,梳齐全一回,马车一抖,髮髻又乱了。 灵芝不厌其烦地重复著,灵画捧著金冠候在一旁。 灵月用帕子沾了瓷壶清水为她净面,露出本身的细腻肌肤。 只重新画眉描唇,竟比上全妆还惊艷。 待到达宾客喧譁的卫家,左等右等,也不见新郎迎人,气氛愈发冷凝,有閒言碎语传出来。 一高大男子这才走出来,著玄色曲裾深衣,勾勒繁复金丝,头戴进贤冠,腰配红绸。 他伸出手握住叶玉,指腹粗糙,力气极大,好似要把她手捏烂了。 这是多大的仇怨? 有孔雀扇蔽挡著,叶玉斜著眼只能瞥见对方侧脸,这就是卫云驍? 男子鼻樑高挺,面如冠玉,锋利的下頜线匯聚到一起勾勒下巴,薄唇紧抿,长得还行,就是有点凶。 在宾客的欢呼声中,二人拜完堂。 正要准备回新房,余光中,叶玉好似看到一抹惹眼的亮光,有人执匕首要从后捅卫云驍。 叶玉轻呼:“小心!” 卫云驍好似脑后长了眼睛,一个旋身就將人踢倒,宾客受惊尖叫。 “刺客!有刺客!” 与此同时,一群小廝打扮的刺客冒出来,从席案底下抽出大刀。 叶玉惊得连连后退。 卫云驍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把刀与之搏斗,一股温热的血喷溅在叶玉脸上。 叶玉倒抽一口冷气,脑子一转,尖叫一声,嚇晕了。 “不好了,少夫人晕倒了。” 喜宴变刺杀宴,乱成一锅粥。 侍女们赶紧抬著叶玉回到后院婚房,无人看见,她的右眼眯开一条缝隙。 嘿嘿! 第3章 我要加价 叶玉被抬到婚房,灵芝差人端来热水为她净面。 卫家进了刺客,主人们全都缩回房內躲避,她身处后院,仍能听到那阵肃杀的短兵相接混乱声。 不时传来几道悽厉的惨叫。 这卫云驍真是杀神。 灵芝把其余下人赶出去,关紧房门,叶玉两眼一睁,一激灵打挺坐起来。 还好她聪明机灵,装晕躲过一劫。 “要不咱们直接跑吧?在这里多待一刻,小命都没了。” 叶玉拉著灵芝小声密谋:“你只是个当奴婢的丫鬟,我只是个替人办事的草民,不值得为此送命。” 只见灵芝幽幽笑起来,说道:“来之前,家主吩咐过了,若你完不成任务或中途逃跑,就送你归西。” 叶玉骇然,挪著屁股后退到床角,指著灵芝道:“你……你你你!” 看著灵芝古板的森然脸色,叶玉还是不敢骂出来,转而道:“我要加价!” 这卫家太可怕,万一她死了,至少得有一笔巨额补偿养活玉慈庵的孤儿们。 灵芝毫不意外,问道:“小姐,你要多少?” 叶玉竖起一根手指,“再加一千两!” 灵芝勾唇浅笑,家主是江杭郡守,管治富庶之地,家財万贯,叶玉只敢开口加一千两,还真是眼皮子短浅的草民。 不必写信去问,她都能直接做主答应下来。 “可以,我明日就写信交给其他主事带回去告知家主。” 是告知家主,而非通稟,这点小钱在苏家算不得什么,不过是自家小姐的一件衣裳钱而已。 叶玉看她爽快答应了,內心那股窃喜胜过恐惧。 五指微动,內心盘算著,一石米七百文,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一千两白银,跟掌柜砍个价,约莫可以换一千五百石米。 而一石米够孩子们吃五天,一千五百石能吃好久好久! 叶玉开始托腮幻想,馒头米麵哐哐发,孩童清脆的欢声笑语充斥玉慈庵~ “篤篤篤!” 一道叩门声响起来。 叶玉回过神,裹紧被子,吩咐灵芝:“你去开门。” 灵芝规矩齐全,这种时候还不忘福一福身子,轻声道:“是。”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外头是个管事姑姑,在与灵芝谈话,二人窸窣的说话声听不清,叶玉下床,在婚房內转一圈。 这座屋子有一堂两室,右侧是居住內室,左侧閒置,窗欞贴满大红囍字。 桌案上摆放生、桂圆、红枣、点心水果等物,两根龙凤烛燃烧,烛火摇曳,香炉烟雾裊裊。 拜堂时是黄昏,这时候,外头早已黑了,一缕皎洁月色透过窗欞撒入室內,在地面投下一片月白的光。 灵芝与那人谈完了,这才打开门,引著那位姑姑入內。 在人进来之前,叶玉飞快整理床榻,坐在床沿抓起孔雀扇蔽遮面,规矩端坐。 “小姐,这是咱们院里的管事姑姑,芳踪姑姑。” 芳踪福了福身子:“奴婢芳踪见过少夫人,老夫人担忧少夫人,派奴婢来伺候。” 戏来了。 叶玉轻启朱唇,咬文嚼字道:“姑姑有礼,老夫人有心了,明日我再亲自去拜谢老夫人。” 说话轻声细语,措辞文縐縐。 芳踪內心估摸,这苏氏女尚可,为人如何,还需多观察。 灵芝很懂事,掏了一个红色钱袋塞入芳踪姑姑手心。 “今日大喜,姑姑也沾沾喜气。” 芳踪也不客气,收下来,“多谢少夫人。” 叶玉不知那些刺客处理了没有,等得无聊,便打听一下。 “姑姑,前面的风波可平息了?” “二公子已经处理好了,今日少夫人受惊,待会儿公子便会来安抚少夫人。” 最后一句带著些许曖昧语气。 但叶玉寻思著,所谓安抚,应该是拔刀恐嚇一番,教她老实做人。 也不知,卫家有没有新婚打妻子的传统? 卫云驍那么凶,看起来是会打人的。 叶玉想到此处,嚇得一怵。 芳踪以为少夫人害羞了,浅笑几声,就与灵芝退下去。 室內再次安静下来,叶玉肚子咕嚕叫著。 她实在忍不住,丟了孔雀扇蔽来到桌案前一手啃苹果,一手抓喜饼。 两个饼与一个苹果几口下肚,那股飢饿的感觉才缓过来。 她拿起一个橘子解渴,却听到一阵闷咳声。 叶玉一回头,就看见卫云驍静静地站在內室门处,月色照亮他半张脸,也令叶玉看清他脸上尚未乾涸的殷红血跡。 他眉目深邃,似鹰隼一般盯著她,好似锁住了猎物,亟待扑来致命一击! 他何时进来的? 芳踪与苏氏的侍女站在屋外,大门没关,卫云驍一进来,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抓著桌案装饰的点心水果狂吃。 跟个饿死鬼一般。 女子匆匆回眸一瞥,一双狐狸眼俱是狡黠的灵动,她丟下手上橘子,飞快拾起扇蔽,端坐起来。 哼,装模作样,不会以为自己这般很灵俏可爱吧? 苏贤重那老东西的女儿,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卫云驍走进去,站在叶玉面前,巨大的身躯遮挡烛火,一片阴影投在叶玉身上。 “苏氏,你我两家有旧怨,碍於陛下的顏面,我才不得不娶你,两年后我会赐你一封休书放你离开。在卫家这两年,你要老实本分,休要打什么鬼主意,否则……” 叶玉內心一紧,否则什么? 只见那庞大身躯弯下腰,凑近孔雀扇蔽,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叶玉屏住呼吸。 浑厚沙哑的嗓音说道:“否则,即便你是女子,我也照斩不误!” 叶玉身子一颤,手中的孔雀扇蔽滑落,露出一张白净面容。 她妆面素净,不知涂的是什么,十分服贴,没有其他女子那般死白,肌肤红润细腻,柳眉弯弯,唇点朱絳。 一片水雾在那双狐狸眼眶打转,泫然欲泣。 不得不说,苏贤重这个老东西还真会生,这张脸若是送给怀王,只怕早將人迷得七荤八素,魂摇魄乱了。 可惜,美人计对他无用。 苏家欠下的大仇,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卫云驍伸出手,捏她的下巴,一滴温热的泪落在手背上。 那滴泪划过手背,滴答掉在地上,泪痕残存热意经久不散,好似心口也被烫了。 卫云驍一顿,烦躁地抽回手,直起腰,他不杀女人。 叶玉看著那张颇具压迫感的脸远离她,莫大的恐惧也隨之缓解。 “你好自为之吧。” 卫云驍丟下一句话,转身离去,带走了那股血腥味与恐惧感。 怪不得苏芸小姐不愿意嫁,原来是真的会死人。 一万一千两太少了,加价,她要加价! 想到此处,叶玉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放声哭起来。 第4章 我在守妻丧 叶玉在灵芝怀中哭泣。 她嫁过两任夫君,第一个温润如玉,第二个开朗风趣,无一个似卫云驍这般凶狠毒辣! 叶玉一边哭诉刚才心惊肉跳的一幕,一边说出此举目的。 “加钱,我要加钱!” 泪水打湿灵芝的衣襟。 灵芝无奈道:“小姐,你要加多少?” “我要加到一万五千两,早死晚死都是要死,你不答应咱们就鱼死网破!” 灵芝轻嘆一口气,才加五千两,她家小姐的一件狐裘价格而已。 “我答应你。” 叶玉的泪腺被金钱堵住,止住了哭泣。 努力压制嘴角不翘起,双眸含泪望著灵芝。 “真的?” 灵芝点点头。 多出五千两,她就可以把家乡的一片山推平,给乡亲们盖房子。 只要价钱给得好,就是刀山火海她也能闯一番! 不就是区区一个卫云驍吗? 她有的是心机与手段,半年之內必死遁成功! 叶玉擦乾眼泪,再三强调自己的实力与信心,保证价有所值。 灵芝安静听著,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心思。 芳踪姑姑从厨房捧来晚膳,看见叶玉哭红的双眸,劝慰道:“少夫人,公子不是有心的冷落您,您莫哭了。” 叶玉抽出手帕拭泪,有钱能使鬼推磨,加钱能让她敬业。 她笑道:“姑姑误会,我只是想家了。” 芳踪细瞧叶玉眉眼,此女长得漂亮,心思玲瓏,还懂得遮掩。 她笑道:“明日送嫁的队伍就要回江杭郡,少夫人若是思念双亲,就多写几封信送回去。” “好,我会的,多谢姑姑提醒。” 芳踪將吃食放在案上,温声催促:“夫人快些用食,累了一天,饿坏了吧?” 何止是饿坏,是饿扁了。 刚才被嚇一跳,肚子里的水果点心都嚇没了,腹里正咕咕响著,叶玉腮边浮现一抹粉。 芳踪姑姑浅笑著。 “少夫人先用食,公子忙著处理刺客的事,今夜不能陪您,请您见谅。” “我明白的,姑姑。” 叶玉很识趣,给了台阶就直接下。 芳踪退出去,转道就出院子,去了老夫人的松柏堂。 * 松柏堂。 芳踪掀开帘子入內,不同於在叶玉那边的亲善,她在此处规矩端庄。 老夫人拄一根拐杖,头髮整整齐齐梳起来,只戴一条镶嵌绿翡翠玛瑙的护额,正前方绣一朵盛开牡丹。 身著碧蓝色团绣纹的丝绸交领上衫,下著褐色绣飞鹤祥云间裳。 ”她果真这么说?“ 芳踪恭谨道:“的確如此。” 卫老夫人端坐正堂,抿一口茶,开口说:“是个懂事明理的,比她父亲强。” 这门亲事,是很早之前定下的,由陛下为证。 那时候,卫苏两家尚未翻脸,一同追隨陛下打江山,大魏王朝初立,陛下年迈,寧王、怀王两党相爭,两家政见不合,苏家才会做下那件错事。 卫家履行婚约,不过是碍於陛下从中调和,藉此缓和两党的矛盾。 “驍儿那边如何?” 芳踪恭敬回答:“公子受了轻伤,目前无大碍。” “那就好,明日敬完茶,你带苏氏去看看他。” 芳踪讶异,她是老夫人心腹,许多事情是知道的,当年那件事,错全在苏家。 她顿了顿,在老夫人锐利的双眸投过来时,飞快低头,道一句:“是。” * 叶玉原本准备鸡血倒在月事带上应付卫云驍,谁料他不肯碰她,正中下怀。 她吃饱就洗漱躺下,呼呼大睡。 在梦中,她抱著金山银山乐不可支,一块巨大的金元宝在天上飞,她追著追著,总是够不上。 突然,她绊了一跤,惊醒后遗憾无比。 芳踪站在床边笑眯眯候著。 窗外天色已亮,有断断续续的鸡鸣响起。 叶玉揉了揉眼睛:“什么时候了?” 芳踪笑著说:“少夫人醒得及时,正好卯时了。” 叶玉不敢耽搁,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立刻爬起来。 灵月端来热水为她净面,灵画为她挽垂云髻,身后的长髮以红色丝带绑起来。 灵芝昨晚值夜,回去休息了。 按照苏芸小姐的喜好,她身著浅粉色交领曲裾,下身著白色间裙。 腰封是百合缠藤萝样式,缚住细腰,配以一块羊脂玉佩。 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块玉佩是属於她的。 她一直戴在身上,去到哪里就戴到哪里,指不定会有人认出来。 打扮好之后,芳踪姑姑引著她去松柏堂,路上为她介绍卫家的人口。 卫云驍仅有一幼妹卫云薇,但其父有一亲弟,生了两儿一女,老夫人尚在,两房人住在一起,按年龄序齿,他排第二,卫云薇第四。 卫父没有儿子官职大,外放做个文官,一年只回来一次。 他携婆母刘观音在外任职,长子成婚,只有她归来参宴,这次就不走了,留在家中侍奉老夫人。 老夫人年迈觉少,这个时辰,日头未升起,天边泛著淡淡金光,她们绕过曲折迴廊,假山碧湖,终於抵达寂静的松柏堂。 * 与此同时,长安城宵禁刚过,街道上赶朝市的行人三两成群。 走卒贩夫叫卖货物,店铺小摊全都开始营业,食物的香气溢满街道。 一辆青灰色宝盖马车驶入城中,清脆的鑾铃提醒街道行人避让。 马车后面跟著一辆运货的牛车,两侧有玄衣劲装的护卫紧紧跟隨。 赶马的是个青年,他放缓速度,隔著帘子低声问:“大公子,是否寻个酒楼用早膳?” 自小夫人去后,公子积鬱於心,身子一直不好,断断续续病了半年,久臥床榻。 马车內,一个男子曲起手肘撑著脑袋打盹。上身著月白色交领曲裾,下身著浅绿色间裳,身披一件白色绣灰雁披风,戴进贤冠。 斜眉入鬢,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打开,露出褐色瞳仁,鼻樑上一粒痣。 算命的总说,鼻樑有痣,姻缘坎坷,如今他总算体会到其中艰辛酸涩。 薄唇吐出一句话:“不必了,表兄昨日成婚,我先去送一份礼。” 刘景昼的姑姑嫁去卫家,两家常有往来,他从边塞携礼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日。 一进城就听得风言风语,说什么血洗婚宴,应当是卫家出事了,他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赶马的男子面露担忧,公子总这样不爱惜身子可不行,他想开口,又不知说什么,唉声嘆气。 抵达一座府邸时,男子跳下马,拿出一张踏凳,套著宝蓝色布套,素白的翘头履悬空停顿。 男子抬头,看见自家公子苍白的病容浮现慍怒。 “我在守妻丧,不用如此鲜艷的顏色,丟了!” 说完,刘景昼跨过踏凳,长腿直接踩下地,隨意整理身上的白色披风,如翩然的仙鹤。 他抬头仰望府邸匾额:中郎將府。 第5章 遇见前夫 叶玉一行人抵达松柏堂。 这是个二进院,比別处大了二倍。 屋顶是悬山顶样式,檐角翘起尖尖,东西两侧有厢房,有廊道连接起来。 一进门就看见厅堂房门敞开,老人家怕冷,用暖帘隔开晨间寒气。 芳踪姑姑掀开帘子,叶玉先进去,入眼是一位相貌威严的老夫人。 左下首坐著一个圆脸中年妇人,眉眼与卫云驍有两分相似,次位是一个秀美端庄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五六。 右下首是个瓜子脸妇人,身边坐著与她有五分相似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 老夫人身边站著的是那日监督她祭拜的两个婆子,一胖一瘦,极好辨认。 眾人都好奇地打量她,有鄙夷、有惊艷、有的悄悄喝一口茶,掩饰嘴角的轻蔑。 叶玉极力回忆苏芸小姐的姿態,迈著莲碎步入內。 “芸儿见过祖母,请祖母喝茶。” 她忽视那些目光,直接跪在地上奉茶,后宅中,老夫人最大,討好她,叶玉的日子就好过。 日子一好过,就能隨意出门,只要能出门,她就能找到法子死遁。 什么火灾、坠崖、跳河……她都想到了。 只要一死,一万五千两就拿到手咯~ 想到这里,唇角舒缓,绽放一抹笑意。 老夫人没有为难她,打量她的相貌,闪过一抹沉思,片刻后,便饮茶赠礼。 轮到婆母刘观音时,叶玉多端了两刻,在老夫人的目光中,刘观音不情不愿接下来,隨手摘下一个玉鐲子赠送。 能喝她茶的也就这两位,刘观音旁边是卫云薇,其余人三位是二房的主母王玲与她的女儿卫云雪、大儿媳王春月。 叶玉依次见过礼,这才应付完內眷,还有两位堂弟没见过。 大户人家人口就是多,还好全都从云字辈,名字也好记。 气氛不冷不热,她们问了诸多江杭郡的风土人情,叶玉早有准备,应答自如。 乾巴巴聊了几句话,老夫人转而吩咐她去清辉院照顾卫云驍。 他昨夜对付刺客,受了伤。 想起昨夜的情形,叶玉脑仁突突疼,连忙跪在老夫人身边给她揉这揉那。 “夫君那边有大夫和小廝伺候,他有伤在身,无法来请安,芸儿应当替他孝敬祖母。” 话里为卫云驍找好不陪她敬茶的理由,还算懂事。 高门大户最需要是脸面,虽然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但遮掩与不遮掩,区別很大。 卫老夫人端详叶玉的面色,一提起卫云驍,她就慌得不行,一看就是怕的。 卫云驍虽然长得一副俊朗相貌,却自小就凶,能止小儿啼哭。 若是作为他的妻子也惧怕他,那这日子就没法过下去。 老夫人握住她忙得毫无节奏的手。 “我这里多的是能孝敬我的可心人,不用你来,你自去寻驍儿吧。” 卫云雪也开口道:“就是啊,二嫂,我们待会儿还要聊些家中话,你们新婚夫妻蜜里调油,就不留你了。” 意思就是,你不是一家人,別搁这儿碍事。 更何况,谁不知道昨夜卫云驍没睡她屋里啊? 这话说得讽刺意味拉满。 叶玉听懂了,识趣离开。 * 清辉院是卫云驍处理公务的地方,那里有他的起居室和书房。 一路行来,发现卫家极大,布局错落有致,亭台楼阁巍然屹立,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有假山池湖,小桥流水,风光旖旎。 芳踪姑姑引著她直接进了院子。 叶玉有些惧怕,停下脚步:“姑姑,要不要通稟一声?” 昨夜刚见面就那般凶戾,今日不打招呼就闯进去,只怕那凶神就要削了她。 看见她这怂样,芳踪低头浅笑。 “放心吧,二公子定不会为难你。” 从拱门入內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远远看见两名侍女步履匆匆地走过长廊,手上端著热水盆,叩开房门。 內室走来一个青年,约莫十八九,瓜子脸,高马尾,肌肤是古铜色,腰间配一把剑。 芳踪姑姑介绍道:“那是二公子的心腹,石砚。” 只见石砚只接一个热水盆,他对另一个侍女道:“在这儿候著,等著需要再叫你。” 那侍女低声回一声“是”,规矩地退了一步站在门外。 芳踪低声提醒:“你瞧,二公子连侍女都不给进屋。” 叶玉不解,与她说这干嘛? 芳踪看见她一头雾水的模样,只是摇头,率先入屋,那两名侍女没拦她。 叶玉也就放心跟著入內,一进门,就看见卫云驍赤裸著上半身,浑身肌肉紧绷,肌肤因疼痛凸出流畅的线条。 口中紧咬著一块布巾,等待著大夫为他缝合伤口。 昨夜本来缝合好了,晨间突然於睡梦中崩开。 他吞了一口烈酒就这么硬生生扛著,双臂肌肉暴涨,形成清晰的肌肉纹路,额上青筋突起。 不知是疼的还是热的,卫云驍的肌肤覆上一层细密的汗。 一颗汗珠自他紧绷的额头悄然滑落,沿著稜角分明的脸庞缓缓下滑,经过颈项,滑过起伏的胸肌。 最终隱没於紧束裤头的腰线之下,融入被汗水浸湿的衣物中。 抬眸看见门口处僵著的叶玉,面露不满。 卫云驍鬆开布巾,厉声问:“你来做什么?” 叶玉后退半步,有些无措地看著芳踪姑姑。 “二公子,您莫著急,少夫人是奉老夫人之命来照顾您的。” 叶玉得了提示,壮著胆子走上前,拾起热水盆中的毛巾捏干,帮卫云驍擦汗。 一股暖香袭来。 叶玉贴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莫恼,我只是奉命办事,待会儿还要去回了祖母,若是我做不好,她老人家可就亲自来了。” 话语间,卫云驍清晰地看见她红润的面颊,嫣红的唇瓣,狐狸眼上又密又长的睫毛。 吴儂软语的嗓音温柔可人。 他喉头一滚,把眼睛移到別处,但鼻腔俱是那股暖香。 叶玉辅助大夫缝针,溢出的鲜血都被她擦乾净,举止间,散落的发尾触碰卫云驍手臂,勾起一抹痒意。 后背的伤口很快重新缝好。 大夫提著药箱离去前,夸一句“少夫人贤惠。” 卫云驍不知在想什么,张开嘴有话同叶玉说,转头就看见她和芳踪离开,快走到院门口了。 脚步匆匆,好似有什么东西撵她一般。 卫云驍脸色黑下来,一旁的石砚眼明心亮,低头不语。 叶玉跟著芳踪刚出了清辉院,刚鬆一口气,远远就看见一道灰白身影闯入视线。 男子容貌清俊,浑身透著一股阴鬱深沉的伤怀。 叶玉再三细瞧。 那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第二任前夫,刘景昼! 他不是个边陲县城的紈絝县令吗?怎么会在长安? 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刘景昼从前方大步走来,逐渐逼近。 叶玉停下脚步,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第6章 果真是刘景昼 叶玉站在原地僵著。 前面的芳踪往前走几步,发现叶玉没跟上来,她转头露出疑惑神色。 后方的叶玉眼眸微微瞪大,一时心惊肉跳,看著刘景昼走得越来越近,翩然的披风摇曳,拂过游廊木柱。 叶玉面色的红润消散全无,身子颤了颤,转身就往清辉院跑。 芳踪转身追去,“少夫人,怎么了?” 她慌里慌张,不知出什么事了。 这一声引起了刘景昼的注意,遥遥看见一抹粉色倩影没入拱门,三名下人追过去。 “少夫人,少夫人!” 刘景昼蹙眉疑惑,莫不是新嫂嫂? 两份贺礼他都准备了,人在这里正好,省得多跑一趟。 想到此处,他脚步走得更快了,也不知嫂夫人长何等模样? 叶玉回眸一看,刘景昼飞快逼近。 啊啊啊! 她慌了起来,跑了不到几步,撞入一个厚实的胸膛。 叶玉抬眸,瞧见卫云驍黑著一张脸训斥她:“行举无状,像什么话?” 前有狼后有虎,叶玉快哭了,一片水汽流转眼眶。 “我……我……” 叶玉圆溜溜的眼眸一转:“我內急,借你恭房一用!” 说完,飞快跑去拉起一个侍女叫她带路。 怀中的温香软玉离开,清凉的晨气冲淡那抹香气,卫云驍捏紧手心。 脑海浮现一个猜忌,这女子勾引他。 “表兄,新婚大喜!” 在他出神期间,一道清润的嗓音响起。 卫云驍回眸,看见刘景昼站在拱门处,人似一根竹竿,身姿頎长,但消瘦多了。 卫云驍把苏氏女拋之脑后,惊讶道:“景昼,你何时归来?快请进,快请进。” 卫云驍上前迎著刘景昼入屋。 二人在席案跪地落坐,身下是一个蒲团垫子。 “小弟听闻表兄大婚,今日抵达长安,特来送上贺礼。” 刘景昼挥挥手,他的侍从便把东西递过来。 两个盒子交叠在一起,石砚上前接过来。 “嫂嫂可是在这里?我一来,嫂子就躲起来,莫不是羞了?那我这贺礼……” 提及苏氏女,卫云驍沉下脸:“一介內宅妇人,上不得台面,景昼交於我即可。” 刘景昼面色一滯,表兄似乎不喜表嫂? 遥想八月前,他也是如此说的,可后来呢? 痛彻心扉,摧心剖肝也不过如此,若知未来如此痛苦,他必定在初相识就好好待她。 想到亡妻,一缕酸涩浮上鼻腔,连带著呼吸也有些微微颤抖。 刘景昼眼底流转一抹哀伤,似失伴哀啼的灰雁,颓废丧气。 “表兄,我知你不喜苏家,但嫂嫂已经嫁过来。是你卫家人,你应当珍惜眼前人,否则来日失去才知后悔,落得与我一般下场。” 卫云驍看见刘景昼哀伤的神色,也不知说什么。 这个表弟八月前娶的是袁氏女,袁父在朝堂左右逢源,阿諛諂媚陛下,甚至还献丹方美人摧折陛下龙体,朝野名声极差。 刘家已是落魄寒门,刘景昼不思上进,家中只得为他筹钱捐官,加上他本人有几分才气,新朝初立,缺乏能人,朝中给他派了个边塞县令当。 那时刘景昼不喜袁氏女,称她古板木訥,毫无风情。 又过两月,刘景昼来信,称遇见良人,自此收心,不再宴饮取乐,一心与夫人养儿育女。 他当时还感嘆袁氏究竟有何能耐,叫浪子回头。 可惜啊,没成想不到半年就芳魂断尽。 据闻,那位袁夫人是被山匪逼得跳崖自尽,其父奸诈,生出来的女儿却如此刚烈。 这就是人们说的歹竹出好笋,山鸡生凤凰? 刘景昼在位政绩平平,反倒因妻子的死,直接把盘踞多年的山匪给剿了。 一千三百名山匪记载名册,匪头直接斩首,送到朝堂。 以雷霆手段捣平了侵扰百姓的贼窝,声名鹊起。 陛下大喜,破格擢升他为廷尉,那可是九卿之一。 从县令一下子到廷尉,跨度有些大,君心难测,只怕刘景昼往后会是陛下眼前的红人。 卫云驍没接他的劝话,而是恭贺道:“还没恭喜表弟擢升廷尉,我先以茶代酒敬你,改日我伤好了再同闻之为你接风洗尘。” 王闻之是二人的好友,两年前恩科新开,他是榜首状元。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刘景昼举起杯,二人遥相敬茶。 在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时,叶玉悄悄从恭房出来,鬼鬼祟祟离开了清辉院。 * 刘景昼在卫家,她不敢到处招摇,佯装肚子疼,回自己的屋子臥著。 一进房,她就立刻窜床上裹紧小被子,安抚跳动的心口。 她好奇地问芳踪:“姑姑,二公子院里那人是谁啊?” 芳踪笑著回答:“那是大夫人娘家的侄子,刘公子,与咱们家二公子是表兄弟,在灵武郡的清丰县当县令,他应当是来送贺礼的。” 身份对上了,叶玉內心仅存的那点侥倖再无踪影。 果真是刘景昼! 袁家找替嫁的时候没把话说清楚,害她今日差点露馅! 她以为那刘景昼不过是个招猫逗狗的紈絝子弟,整日没个正形。 如今瞧著病怏怏,还有些阴鬱沉闷的忧伤,消瘦一圈。 或许是仕途不顺,哭著鼻子来卫家找门路吧? 可若是他三天两头往卫家跑,那她岂不是露馅了? 叶玉躺在床上,想到此处,把自己嚇得面色煞白,脑子乱成一锅粥。 芳踪瞧她面色不太好,或许是病了,转身吩咐腿快的小廝去请大夫。 第7章 与卫家八字不合 大夫来瞧过之后,没看出什么。 她气血丰沛,脉象活络。 又见她心跳有些快,面色惨白,只开了安神的药,叮嘱好好歇著,若是不舒服再细瞧。 叶玉心虚,只好点头答应。 正好藉此机会不去松柏堂请安,更不用出门。 现下卫家人都不喜她,她天天晃也討不到好处,还有一个突然出现的刘景昼隨时会揭发她的身份。 乾脆装病好了。 想到这里,叶玉盖紧被子窃喜,她可真是个大聪明。 吱呀一声,门开了。 灵芝刚送走送亲队伍,写了几封信捎回去,听见叶玉病了,进来瞧一瞧她如何了。 不会是昨日被卫云驍嚇病了吧? 灵芝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走近床帐,就看见叶玉盖著绣鸳鸯戏水的丝绸红被傻笑。 灵芝:“……” * 葳蕤堂。 此处是婆母刘观音的居所,知道侄儿来了,她设小宴款待。 芳踪前来稟报少夫人病了。 这令刘观音觉得晦气,刚嫁过来第一天就病了,可见是与卫家八字不合。 “病了那就好好休息,別到处乱跑。” 刘观音只说了这句话,就再无下文。 儿媳生病,旁的婆母多少会赐下药材或是关怀几句,刘观音对苏氏女的態度可以说是厌恶。 芳踪內心明了,福了福身子,默然退下。 席面早已准备好,卫云驍、刘景昼走进来。 看见相貌堂堂的两个晚辈,刘观音鬱闷的面色舒展笑容,喜笑顏开道: “昼儿,驍儿,快坐下,我已经准备好吃的了。” 堂內支一张食床,桌上食材丰富,虽是晨食,但招待远道归来的侄儿也不过分。 不到一会儿,卫云薇飘然而至,她换身鲜艷打扮,像朵明媚的芍药,亭亭玉立。 她看见刘景昼,莞尔一笑:“表兄,好久不见。” 刘景昼有礼拱手道:“表妹。” 看见旁边有一副空的碗筷,卫云驍疑惑问:“苏氏何在?” 刘观音忙著给二人斟酒,一边不耐烦道:“人病了,不来也好,省得把病传给你们。” 病了?卫云驍忆起那女子方才的跳脱,生龙活虎得很。 刘景昼在旁转圜:“既然新嫂嫂病了,那侄儿就不叨扰嫂嫂,待会儿,便让表兄转交贺礼。” 刘观音听得贺礼二字,忙不迭道:“你远道归家,何必破费?来吃块鹿肉。” 刘观音將一块鹿肉夹给刘景昼。 刘景昼客气道:“多谢姑姑。” 刘观音看著他憔悴清癯的面容,心疼道:“看你都瘦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未免淒凉,这样吧。”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朝门外喊:“彩云,彩月。” 两个身姿婀娜的侍女走进来,低著头,双手交叠在腹部,福了福身子。 二人异口同声道:“奴婢见过大夫人。” 卫云薇原本安静用餐,看见这两个侍女,骤然放下筷子,紧张地看向刘景昼。 一旁的刘观音越看侍女越满意:“昼儿,你挑一个回去暖房,这两个丫头姑姑悉心教导许久,原本是给你表兄启蒙,可惜他死活不要,也不知给谁守著。” 那两名侍女微微抬头,美目流转风情。 卫云薇脸色一白。 但刘景昼只是扫一眼就低头吃饭:“多谢姑姑的美意,我在守妻丧,戒酒色。” 卫云薇悄悄鬆了一口气。 刘观音一瞧,发现他果然没动那杯酒。 “那袁氏女都死了半年,你守半年差不多得了,你膝下无子,还是儘早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为妙。” 刘景昼神色淡淡,“不急,侄儿打算守满一年再说。” 一个、两个油盐不进,刘观音气闷,没再继续劝,只一味地招呼他多吃点。 * 叶玉也在用早食,两个肉包子,一盘醃菜,还有一碗白粥。 她张嘴几口就席捲一空,只见灵芝咳了咳,叫她注意仪態。 叶玉这才想起自己郡守千金的身份,脸色一变,优雅地翘起兰指,用帕子擦嘴。 以前当秀才夫人住在村里,无需装模作样,当县令夫人时身边无公婆,夫君天酒地不著家,不必偽装。 如今在卫家日日都得端著世家千金的仪態,真是累人吶~ 灵芝收拾餐盘离开,芳踪就回来了。 叶玉半躺在床榻,榻上有小几摆放点心。 卫家人不好,但点心极好。 她不停往嘴里送东西,看见芳踪进门,停下忙碌的小手。 曲起手肘撑著脑袋,眼珠子一转,遗憾道:“姑姑,我没去服侍婆母用餐,婆母不会怪我吧?” 芳踪回道:“奴婢跟大夫人还有老夫人交代了您的情况,老夫人吩咐三日內就不必出门请安了,好好歇息才是要紧事。” 叶玉蹙眉,唯唯诺诺道:“那……那客人不会怪我吧?” 芳踪想起那位公子,笑道:“表公子性子极好,不会怪你的。” “那他会住下来吗?我病好了给他赔个礼。” 芳踪再言:“表公子擢升为廷尉,陛下赐了宅子,不住咱们府里。” 不住这里?那再好不过了。 叶玉垂眸,眼珠子转动,她不知道廷尉是多大的官,但刘景昼未来会留在长安。 甚至可能常来卫家,她还是得找个办法出门,儘早在外头假死,拖得越久,越容易东窗事发。 想到这里,叶玉问芳踪:“姑姑,我病好后可以出门吗?” 问到芳踪无法做主的事,她有些为难。 “这……得问老夫人才知道。” 叶玉有些发愁,老夫人瞧著威严古板,未必会同意她出门。 * 招待完刘景昼,刘观音携一双儿女送走他。 “昼儿,为何不在这儿多住几天?” “姑姑,我一月前就差奴僕將陛下赐的宅子打扫乾净,祖母还有父亲母亲正在赶来长安的路上,以后,您就可以常与他们见面敘旧了。” 刘观音一听,激动得眼眶浮现一抹泪。 她多年没回娘家,刘家没落,老夫人並不喜爱她,反倒偏疼二房。 她怕惹婆母不快,从不敢归家探亲,如今侄辈出息了,官至九卿,娘家人从遥远的上党郡搬到长安,她也算在卫家横著走了。 她畅快地笑著:“昼儿,那你快些回去置办家当,若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姑姑。” “好,姑姑、表兄、表妹,下次再会。” “表弟慢走。” “表兄慢走。” 刘景昼辞別眾人,转身离去。 卫云驍原本打算去找苏氏女,却看见妹妹眼眸一直盯著刘景昼的背影。 依依不捨,含情脉脉。 卫云薇察觉到兄长的眼神,立马收回目光,不知所措。 * 刘景昼回到御赐的宅子,还未正式上任,门楣早已掛上写著“廷尉府”三个大字的匾额, 侍从奴僕们恭候在大门。 他吩咐人將牛车上的东西搬回属於自己的院子,怀中抱著一个小箱子,十分珍爱。 侍从將其余物品摆好。 刘景昼独自打开小箱子,里面是一个画卷,还有些许零碎的女子釵环手帕。 他面露哀伤,骨节分明的手指细细抚摸物件。 隨后拿起画卷打开,掛在墙上。 画中女子长著鹅蛋脸、狐狸眼,琼鼻小巧挺拔。仪態温婉端庄,执一把团扇垂眸浅笑,笑靨如。 画卷落款:吾妻袁柔。 加盖一枚私印。 刘景昼凝望著画中的女子,心口莫名抽痛,病容苍白几分。 一股酸涩酥麻的钝痛流经四肢百骸,又匯聚在一起,衝出胸腔,涌上嗓子与鼻尖。 他涌起强烈的倾诉欲。 想对著画像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第8章 有何好怕的?他又不会吃人? “阿湫!” 这是叶玉打的第三个喷嚏了,也不知是谁在念叨她。 她抽了抽鼻子,发觉自己有些著凉。 回忆昨日爬山出了一身汗,又穿著湿透的汗衫闷在厚实的婚服熬了一天。 一进卫家惊厥惶然,身子遭不住也属实正常。 叶玉喝了安神汤,就躺下睡一觉。 * 刘景昼离去后。 卫云驍送走自家母亲,板著脸对卫云薇道:“隨我来。” 语气不冷不淡,但卫云薇知道,兄长生气了。 她跟隨卫云驍来到清辉院,进了书房,石砚及时把门关紧。 “说吧,何时动的心思?” 卫云驍紧盯著卫云薇的脸,不错过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卫云薇陡然紧张起来,垂头敛眉,睫毛投下一片荫翳。 “兄长,我自幼便钟情表兄,我也不知是何时开始。” 卫云驍拾起一本书,卷在手中,层层叠叠的书页刮过掌心,带来一丝烦躁。 妹妹性子木訥內敛,他与妹妹並不亲善,从无交心,可以说,其余比他年幼的晚辈都怕他。 有何好怕的?他又不会吃人? 但妹妹喜欢一个男子却不告诉他。 他亦是男子,更懂男子,那刘景昼虽前途远大,位居高官,但他毕竟是个鰥夫。 克妻。 妻死则荣。 卫云驍看卫云薇胆怯的模样,再问:“景昼可知道你的心意?” 卫云薇摇头:“表兄成婚前,我曾求母亲去给我说亲,被母亲说了一顿。” 一股火气蹭地一下冒上心头。 刘家落魄,刘景昼捐官的钱卫家出了一半。 外祖家他能帮一把是一把,不代表把自家女儿也投入火坑。 母亲虽然糊涂,在儿女大事上从不含糊,拒了也是人之常情。 卫云薇继续说:“可是表兄如今位列九卿,大权在握,母亲再无理由阻止我嫁给表兄。” 话是这么说,但卫云驍还是想问出口:“你不介意他是个鰥夫?” 时下寡妇金贵,鰥夫低贱。 寡妇再嫁利生育,多的是人要,而鰥夫则命主孤煞,损害妻宫,许多鰥夫再娶只能低娶,甚至娶庶民。 卫云薇听得此言,鼓起勇气抬头,同一向惧怕的兄长道:“我不嫌弃他是鰥夫,我想嫁给表兄!” “那景昼可知晓你的心意?”卫云驍又问回那个问题。 卫云薇一顿,方才的篤定消散,流转些许有难言之隱的神態。 卫云驍一看就知道她是个孬种,素日连话都不敢与人多说,又岂敢跟男子表达心意? 他缓了缓,温声劝慰:“儿女大事由父母做主,你自行同母亲商討,景昼今时不同往日,或许是个良人。” 卫云薇熄灭的眸光一亮,意外的喜悦溢於言表。 “兄……哥哥,你说真的?” 卫云驍丟了手上的书,把一个盒子交给卫云薇。 “真的,不过往后不可在人前如此失態,传出去於你名声不好。出去吧,顺路帮我把这东西交给苏氏。” 卫云薇还未反应过来苏氏是谁?脑子怔愣片刻,才想起来,哥哥昨日娶亲了。 早上她还见过了新嫂嫂,那是个绝色美人,很漂亮。 但想起她是苏家人…… “哥哥,你不喜欢嫂子?” 卫云驍那古板的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浮动,只是淡淡道:“那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事情,你自去吧。” 卫云薇悄悄撇嘴,转身离开。 * 叶玉睡得酣畅淋漓,直到午时才醒,沐浴更衣就准备吃午食。 不得不说,当卫家夫人真舒坦。 衣服和饭不用亲手弄,甚至还有侍女给洗头,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洗乾净后头髮轻盈许多。 浑身透著一股淡淡的香气。 卫家厨子好,烧菜一绝,叶玉吃得肚皮圆滚,只好出来在院子来回走动。 顺便晒一晒半乾的长发。 在日光下,她肌肤泛著淡淡的光泽,只穿著一件素白朱领曲裾,两袖宽大,衣料轻薄,丝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 她站在木丛,若一只初生的精灵。 卫云薇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这幅画面。 若是……她有嫂嫂一半的容貌,表兄会不会喜欢她? 卫云薇恍然惊醒,表兄从不以貌取人。 她走进去,侍立在侧的侍女们纷纷道:“四小姐。” 叶玉听见她们的声音,转头一瞧,那不是卫云驍的亲妹吗? 戏来了。 叶玉立马端起闺阁千金的仪態,回忆苏芸小姐的性子,笑容灿烂不失纯真,她小跑上前。 “妹妹,你怎么来了?” 说完,还热情地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快进来,快进来!” 嫂子如此热情,卫云薇原本有些拘谨,她不擅与人沟通。 但女子小嘴吧啦个不停,给她吃点心,喝水。 原本想著她是苏氏女,不可深交,送个东西就走,但是想一想,她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嫂嫂又何尝不是? 同病相怜罢了。 卫云雪性子娇蛮,总爱欺负她,家中无人陪她玩,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女子。 卫云薇想多坐一会儿。 “嫂嫂,表兄给你送了贺礼,您要不要打开看看?” 她想知道表兄会给女子送什么礼物。 表兄?那不就是刘景昼? 叶玉原本有些尷尬心虚,但看见卫云薇殷切的目光,她也有些好奇,刘景昼会送什么东西? 卫云薇差身边的侍女捧来盒子,一手挑开盖子,里面赫然躺著一个观音送子白玉雕像。 叶玉眼眸一亮,她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能接触好东西的时候,又得端著,不懂装懂。 这白玉比她的玉佩大,值不少钱吧? 想到此处,她看向一侧的老实姑娘,眼珠转几下,羞惭道: “薇妹妹,说实话,我往常只爱胭脂水粉,綾罗绸缎。对玉石知之甚少,表弟送来如此好的贺礼,不知价值几何,妹妹帮我品鑑一二,来日他大喜,我也好回他礼物。” 卫云薇听得“大喜”二字,脸颊浮现一抹粉,春心跳动。 叶玉却是觉得这姑娘脸皮薄,成婚这种事情都谈不得? “这玉佛材质极好,在通宝楼可以卖八千两。”卫云薇小声说话。 八千两? 叶玉捏紧拳头,指尖掐著掌心,压抑心海那股激动的澎湃。 她与主顾谈好了,旁人送她的礼物都归作她的,不上交。 真是发大財了! 叶玉努力按压嘴角,浅笑道:“通宝楼是什么地方?” “通宝楼是卖金银玉器的铺子,是长安的老招牌,公子贵女们都爱去通宝楼买首饰。” 或许是谈到卫云薇的喜好,她说话时,眼眸亮起来。 叶玉顺著话拋出目的,流露些许哀愁:“我从未来过长安,很想出去逛一逛,但又不认路,薇妹妹能不能带我出去玩?” 卫云薇在卫家存在感极弱,很少有人托她帮忙,得了嫂子的求助,成就感油然而生。 “待你病好了,我求祖母放咱们出去一趟。” 叶玉激动道:“一言为定!” 第9章 长安好,遍地是前夫 有了卫云薇的话,叶玉接下来的两天都快活极了。 吃好喝好,睡得好,面色红润许多。 灵芝却是鬱闷不已,有什么好乐的? 厨房送来的吃食一日比一日差,从鸡丝粥到馒头醃菜,她在苏家就没吃过这等次货。 她试探问:“小姐,您没发现最近的伙食变差了吗?” 叶玉正坐在梳妆檯前照镜子,双手捧脸,感嘆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听见灵芝的话,她有些疑惑,差?这是差吗? 叶玉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卫家给她吃的是稻米粥,入口软烂,而不是卡嗓子的粟掺麦麩。 醃菜是新鲜萝卜和芥菜,清脆爽口,而不是烂菜叶,吃起来有霉味。 十四文一个的鸡蛋蒸成软滑的羹,她以前过年才能吃一次呢,现在天天吃。 伙食好得很,怎么会差? 叶玉投去一个质疑的目光,似乎在说,你是不是挑食? 灵芝有些鬱闷,苏家的马夫杂役才会吃这种东西,身为小姐的贴身婢女,可以说是小姐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小姐,您现在是郡守千金,卫家这是看不起你呢。” 灵芝在卫家三天吃的都是这等货色,接下来的日子只怕难捱,不如挑唆叶玉去爭辩一番。 哪个好人家会苛待媳妇吃食? 叶玉不知道苏卫两家到底有什么旧怨,但从成亲那日开始,这不是赤裸裸摆著的嘛? 叶玉白了她一眼,毫不上鉤,顺著她的意思道: “人家本来就看不起我呀。” 她手指沾了点胭脂抹在脸上。 “再说了,这吃食已经够好了,外头许多人连饭都吃不起,只能吃草根和观音土填肚子。” 叶玉又拿起石黛描眉,孤芳自赏地对镜眨眨眼。 “你知不知道观音土?一口吃下去,最先拉嗓子,然后粘在喉咙跟咯痰一样,吃下去就感觉不到饿,人再熬几天就会死。” 灵芝不知她怎么突然扯到这方面来,赶紧开口:“好了好了,小姐您別说了,怪瘮人的。” 叶玉像是看稀奇货一样打量灵芝,都说贵族高坐云端不知疾苦。 没想到,贵族身边的僕婢也跟著不諳世事。 灵芝一身古板的规矩多如牛毛,却连人间最基本的生存环境都不知道。 叶玉第一次羡慕给人做丫鬟的,起码不愁吃喝,还有的挑剔。 她暗暗摇头,长吁一声。 叶玉若是苏芸小姐,以后都吃住在这里,肯定会去闹一通。 但她不是,更不会在卫家久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一万五千两相比,这点小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刚才卫云薇的侍女来传话,明日就能出门了。 叶玉的心也跟著激动起来。 她要开始寻个机会死遁了。 * “噼啦!” 一道闪电劈向大地,轰隆隆的雷声隨之传开。 细密的雨丝连绵不休,拍打著瓦片,从屋檐滚落地面,飞溅起一片水,洇湿半边廊廡地面。 此时,天还未亮,下雨天乌云密布,灵月撑伞遮裙摆,防止水珠飞溅到身上,顺著廊廡推门走入房內。 今日是灵画值夜,灵月拍醒灵画,叫她去端水。 她转身进內室,撩开帐子,唤醒叶玉。 “小姐,醒醒。” 昨日叶玉吩咐无论如何,这个点都要叫醒她。 叶玉睫毛动了动,睁开眼,打了个哈欠,髮丝凌乱地铺陈在身下。 “小姐,该起了。”灵月柔声道。 叶玉一下子清醒了,是了,今日要和卫云薇出门游玩。 她一激灵坐起来,听得有哗哗雨声、闷雷滚滚、还有滴答滴答的水珠落地声。 叶玉问:“下雨了?” “是啊,下一夜了,指不定待会儿就歇了。”灵月道。 叶玉起来推开窗,看见如珠般的水滴从屋檐落下,形成一片整齐的剔透珠帘,抬头望天,牛毛细雨洋洋洒洒。 还好,雨不大,应该还能出去。 叶玉洗漱完毕,就跟著芳踪先去松柏堂问安,却发现老夫人这边已经支起席。 刘观音、卫云薇、卫云雪还有二房的大媳妇王春月都在这里。 卫云薇看见叶玉,眼眸掠过一抹欢喜。 “嫂嫂,来我这边坐。” 叶玉拋弃自我,引苏芸小姐上身,款款道:“孙媳身子不適,来晚了,还请祖母与母亲莫要怪罪。” 模样乖巧,声音柔弱。 刘观音闪过一抹烦躁,“既然身子不適,那就在屋里呆著,下雨天出门做什么?” 卫云薇出门的请求两日前就答应了,此时不宜反悔。 叶玉看一眼自家婆母,欢喜道: “还有半年便是祖母生辰,芸儿擅苏绣,准备给祖母绣一幅万寿图,今日出门是为了挑选丝线,若无合適的,便只能从南边运过来。” 老夫人沉声道:“你有心了,快坐下吃饭吧。” “哎,祖母,孙媳这就来。” 叶玉笑著盘腿跪坐,什么苏绣都是假的,苏芸小姐不会,她也不会。 等半年后,她早跑了。 以孝道为藉口,婆母也不好为难她,不给她出门。 叶玉笑著拾起筷子,夹了一个葱饼给婆母。 “母亲,您尝尝这个。” 刘观音放下筷子,板著脸。 “你瞧瞧你大嫂,嫁过来一年就怀了一个,还有四个月就临盆了,你准备何时让我抱上孙儿,让祖母抱上曾孙?” 叶玉刚夹一块肉入口,暗嘆这里伙食真好,以后要常来蹭饭。 听得此话,嘴里的肉滑进肚子。 被点名的王春月有些羞赧,“二弟妹是个有福气的。” 其余的不肯再多说。 叶玉不是好嚇唬的,张嘴就画大饼。 “母亲,我与夫君还年轻,孩儿会有的,芸儿保证半年之內必定怀上,五年之內生三个。” 说完,还竖起三根手指。 刘观音嗤了一声,连夫君都拢不住,还大言不惭说要生孩子,不害臊! 只见叶玉继续说:“老大给祖母捶腿,老二给母亲揉肩膀,老三跟姑姑下六博,放风箏。” 孩子还没生出来,就已经开始分配好了。 儿孙绕膝的画面在脑海浮现,老夫人面色不自觉柔和几分。 卫云薇来兴趣了,抢著道:“那我要个女孩!” 叶玉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道,“都行,都行。” 刘观音撇撇嘴,好似男女她都能控制一样,不过想起那画面著实美好~ 心底不自觉愉悦几分。 屋內气氛喧譁热闹,前来请安的卫云驍站在屋外,眸子一暗。 他就说这个女人在勾引他,企图利用子嗣在府內站稳脚跟。 他偏不让她得逞! 卫云驍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摸不著头脑的石砚紧隨而去。 * 细雨天青,稀稀拉拉的牛毛雨还在下,长安集市热闹喧囂,一辆马车轔轔而来,停在通宝楼门前。 一路行来,叶玉都在掀帘看热闹。 不愧是长安啊,果真是个迷人眼的富贵地。 卫云薇见嫂子看了眼,內心也有些得意,殷勤道:“以后嫂嫂想出门,儘管叫我便是。” 叶玉刚想答应,就看见一抹灰青色身影从远处的香烛铺走出来。 他身著山青色交领长袍,下著褐色间裳,气质温润,眸子含情,撑著一把油纸扇,只是身躯清瘦,瞧著有些清冷孤寂。 叶玉眨眨眼,再看一遍! 若她没看错,那不是她第一任前夫,王闻之吗?他怎么也在长安! 叶玉嚇得立马撤手,令帘子合紧,一颗心忐忑不安。 卫云薇笑问:“嫂嫂,长安好不好?” 叶玉勉强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好啊。” 长安好,遍地是前夫。 第10章 她成婚,两个前夫给她送贺礼 卫云薇正准备下马车,被叶玉拉住。 “等等!” 卫云薇不解,投来一个疑惑的神色。 “嫂嫂,怎么了?” 那王闻之正往这边过来呢,一下马车,不就被逮个正著? 叶玉思绪紧绷,心口跳个不停,转而提醒道:“戴个帷帽吧,外边下雨。” 卫云薇从窗缝往外瞧,稀拉的毛毛雨点往下滴落,马车距离通宝楼也就几步。 但嫂嫂贴心,怕她著凉,嫂子人真好~ 卫云薇不自觉柔和下来,“多谢嫂嫂。” “不必客气。”叶玉笑了笑,掩饰心虚与紧张。 二人戴了帷帽才下马车,执伞的王闻之与她们擦肩而过。 叶玉连呼吸都慢了几拍,生怕被认出来。 王闻之此人看著温润儒雅,实则城府深沉,工於心计。 她脑瓜子那点聪慧全是在他身边半年被训出来的,不过她现在长大了,学以致用,不用人教也更聪明。 如今在王闻之面前大摇大摆走过去也没被认出来。 快要走进通宝楼了,卫云薇却是停下脚步,叫住了王闻之。 “王大人,您安好。” 叶玉嚇了一抖,假装不认识卫云薇,径直进了通宝楼躲起来。 苍天吶~卫云薇怎么会认识他? 叶玉趴著门缝探头,远处的二人只简单交流几句就分开。 卫云薇左看右看,皆不见嫂子。 “咻咻~”叶玉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引来卫云薇的注意。 灵芝在侧咳了咳,提醒她郡守千金仪態。 刚才被王闻之嚇出本色,忘了自己的人设。叶玉回过神,变得端庄起来,恢復成苏芸模样。 卫云薇小跑进通宝楼,好奇问:“嫂嫂,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啊?不知道啊。可能是风声吧。” 叶玉矢口否认,郡守千金是不会这种下九流口技的。 卫云薇失落道:“我还以为是你呢。” 有帷帽遮掩,叶玉打死不认,转而道:“刚才那人是谁啊?你们瞧著很熟?” 王闻之原本是个小村子的穷秀才,怎么会在长安呢? 卫云薇说道:“那是王大人,去年的新科状元,在寧王府任掾属,是兄长的好友。” 叶玉一惊,状元? 不过……掾属?她脑瓜子浮现一层迷雾。 叶玉试探问:“我家规矩多,女子身居內宅从不见外人,薇妹妹,掾属是多大的官啊?” 卫云薇思索细想:“王大人在寧王府任首席掾属,俸禄为一千五百石,哥哥年少行军打仗八年,谋得中郎將一职,也不过二千石,可以说,王大人很受寧王看重。” 一千五百石? 遥想一年半前,叶玉才十五岁,那王闻之离家前对她说:“莲儿,我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当时,叶玉看著家徒四壁的屋子,没说什么,当他画大饼呢。 他一走,她就立刻死遁逃跑。 没成想,是这样的好日子,亏了,亏了! 一个掾属,一个廷尉,怎么她一死,两个前夫全发达了? 不过她现在也不差,当卫家夫人蛮好的,就是整日游走在危险边缘,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 叶玉突然想到什么,脑子一懵,忙问:“既然与夫君是好友,成婚那日他来了吗?” 当时场面混乱,叶玉根本没心思观察宾客。 王闻之那日不会就躲在宾客间看著她吧? 叶玉越想越害怕,一股如寒冬腊月的冷气袭上天灵盖,鸡皮疙瘩在肌肤浮现。 卫云薇笑道:“王大人没来,只托人帮忙送贺礼,收在库房登记造册了。” 叶玉小声问:“没来?” 不过,她成婚,两个前夫给她送贺礼?这等稀奇狗血之事说出去旁人都不信。 卫云薇道:“是啊,王大人刚才说他告假回乡接母亲来长安居住,这才错过了哥哥的婚期。” 叶玉鬆了一口气,没发现她就好。 看来往后不能隨意出门走动了。 叶玉乾笑说:“看样子,你们还挺熟。” 卫云薇將帷帽拿下来,交给身侧的侍女,又帮叶玉解开系带,脱下帷帽。 “王大人是新科状元,家中只有一个寡母,人口简单,前程似锦,母亲原本打算为我说亲,私下见过几次,算比较熟吧。” 叶玉嘴皮子抖了抖,“那王……王大人看著年纪有点大,是不是娶妻了?” 卫云薇摇摇头,“王大人思念亡妻,並无再娶的心思。而且……我並不喜欢王大人,而是另有所属。” 卫云薇情竇初开,想起那人,脸颊浮现一抹红。 “我喜欢表兄~” 叶玉如遭雷劈,面色越来越惨白。 得抓紧时间找到机会死遁才行,两个前夫都与卫家熟络,哪天身份暴露,卫家非把她浸猪笼不可。 卫云薇刚把帷帽放下来,扭头一瞧,哎呀一声: “嫂嫂,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不舒服?” * 那处的王闻之买了香烛元宝后,带著小廝归家。 他的俸禄已经足够买大宅子,但家中人丁少,他不喜铺张浪费,二进的小院只住著他与母亲二人尚有些淒凉。 僕从也只有阿虎一个小廝,以及厨房做饭的牛婆子。 刚打开大门,远远就听到咳喘声。 那是王闻之的寡母李丽。 王闻之脚步一顿,吩咐身侧的阿虎,“去看看给夫人熬的药好了没有?” “是,公子。” 阿虎老实憨厚,智力有些问题,他说什么都听。 王闻之把他怀中的东西接过来,推开一间房放进去,一条门缝打开,屋子正面掛著一幅画。 画中的女子盘腿跪坐,鹅蛋脸,狐狸眼,琼鼻挺翘,素手捏著一缕髮丝,眉眼间有些病弱。 落款写著:亡妻沈莲。 这间屋子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布置的都是妻子喜欢的顏色与器具。 他荣归接人才闻噩耗,其后一年半,吾妻死,室坏不修。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日光倾泻入內,落在她喜欢的莲瓷瓶上。 王闻之將包袱打开,拿出铜盆烧纸钱。 今日是亡妻的冥诞,她十五岁嫁给他,他那时还是村子里的穷秀才,她跟著他从未享过清福。 他好不容易谋得官职,她却撒手尘寰。 繾綣相爱的那半年,如梦似幻,令他分不清究竟是幻想还是现实。 王闻之点了香烛,裊裊烟雾瀰漫屋子,烛火煌煌,恍惚间好似看到了那张柔弱堪怜的脸。 幽暗的眼眸一沉,心口一阵钝痛袭来。 他默不作声退出屋子,把房门关紧,转而到偏院。 王母舟车劳顿,路上染了风寒,王闻之一进去,就看见阿虎站在屋外。 “公……公子,夫人在喝药。” 王闻之点点头,命他回屋休息。 屋內,牛婆子站在一侧,王母把喝完的药交给她。 牛婆子点点头,转身出去。 王母闻到了他身上的菸灰味,心口一沉。 “娘知道你忘不掉小莲,但她已去了快两年,你年二十尚无子嗣延续香火,我就是下了黄泉也无法瞑目。” 说完,涨红著脸咳起来。 王闻之眉梢一皱,“娘,我……” “別叫我娘!” 王母发火吼一声,而后缓和情绪,接著说: “既然你那么想念亡妻,那沈县令还有一女,他跟我说可以把大女儿嫁过来当继室,都是姐妹俩,总之差不到哪里去。” 王闻之默然片刻。 王母继续道:“若你没意见,我就回个信把亲事定下来。” 第11章 她哪里来这么大力气? “不可!”王闻之开口拒绝。 王母半躺著,歪脑袋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为何不可?” 王闻之眉头紧锁,抿唇出神片刻。 朝堂之上,怀王与寧王打得火热,他明面上已经是寧王的人。 陛下年迈,一年之內,两王相爭必出结果。 寧王胜还好,若是败,无论谁嫁给他,都是坠入深渊旋涡,家中多一口人,不如没有。 把母亲接到身边,要是事败,也好立刻送她离开,免遭清算。 寡母风寒在身,不宜忧虑,此间缘由,无法倾诉给她听。 王闻之晦暗的眼眸变得更沉,开口道:“娘,等翻过年关,为莲儿守满两年,孩儿再考虑终身大事。” 王母无奈地嘆气,“两年太久,沈莲虽是个好姑娘,但你也不能为了她耽误至此,更何况,她已经死了!” 王闻之听得“死了”二字,身躯一震,绷紧后腰,眼睫投下一片鸦色。 这句话犹如大风吹来,令身处迷瘴的人看清了现实。 平静的心海深处掀起波涛,惊涛拍岸,而汹涌的情绪衝击心口。 好似有一缕冰冷的银丝週游全身,穿肠刺骨,带来不疾不徐的酸涩疼痛,却令他的灵魂寸寸断裂。 王闻之慌张地夺门而出,只留下一句。 “母亲,你好好养身子。” 话语的尾音带著些许颤慄,人消失在原地。 * “阿湫!” 叶玉又连打三个喷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才她面色煞白,被热络的掌柜请到內室休息。 卫云薇也没心思挑首饰,在旁嘘寒问暖,递来一杯热茶。 “嫂嫂,喝茶。” 灵芝从马车里拿来一条披风为她穿上。 叶玉喝了茶,感觉好多了。 刚才不过是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嚇到,坐下来缓片刻,她想通了。 只要她早点死遁,那就没人能揭发她,想到这里,底气上来,面色也恢復红润。 “薇妹妹,我没事,不过是一些女子的內症。” 叶玉眨眨眼,卫云薇恍然觉悟。 “嫂嫂,那……要不咱们回家吧?” 叶玉眉梢压低,露出忧烦之色。 “哎~,来都来了,咱们先把通宝楼逛一圈再说,否则下次出门,不知又是什么时候。” “那好,咱们出去看看首饰吧。” 叶玉笑起来,牵著卫云薇的手出去。 通宝楼很大,共有五层,掌柜派出机灵的婢女跟隨在侧,为客人介绍珍品。 一楼到二楼卖的都是男子之物,婢女將她们带去三楼。 一登上此处,叶玉就被珠宝首饰晃眼,她来到一处玉器的展台,双眼放光。 长安好,这些都是她不曾见到的好宝贝,款式精致,价值不菲。 卫云薇咳了咳,低声提醒:“嫂嫂,这些都是去年的旧款式了。” 闻言,叶玉眸中的光芒消散,心虚地垂眸思索。 她一个长在乡下的,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但全是好东西的时候,她就分不出哪个更好了。 一旁的灵芝解释:“我家小姐只看眼缘,不拘什么时候的款式,她都喜欢。” “原来如此,那嫂嫂一定很喜爱身上的玉佩吧?” 闻言,叶玉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玉佩。 旁边热情招待她们的婢女也看见,惊呼一声。 “这位夫人身上的玉佩比咱们通宝楼的大多数的玉器质地好多了,雕工也精湛,不知在何处买的?” 婢女对背后雕琢的工匠更感兴趣,若是能挖来通宝楼,东家会给她发一笔奖酬。 叶玉摇摇头,“这是我自小戴在身上的,我也不知从何处买的。” 婢女只失落片刻,又打起精神继续招待她们。 “夫人小姐这边请,最近的金首饰又出了新款……” 有灵芝在身边,叶玉把这辈子没见过的珍宝畅快地看了个遍。 管它过不过时,大饱眼福就对了。 在灵芝的暗示下,叶玉挑了一尊玉鼎、金簪还有昂贵的紫玉翡翠鐲子,共计一万三千多两。 这些东西是属於主顾的,不是叶玉的,再过一月,这些长安时兴的物件就会放在苏慧小姐的梳妆檯上。 “嫂嫂,你对家里的妹妹真好。” 叶玉强扯著笑容,其中苦涩难以对外人道。 不过,有机会大饱眼福就够了,她只赚属於自己的钱,不属於自己的绝不惦记。 卫云薇牵著叶玉下到一楼结帐,掌柜热情地拿起算盘拨弄珠子。 突然,一个身染血跡的男子冲入通宝楼,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惊得四周的客人发出尖叫惊呼。 “啊,救命啊,有歹人!” 通宝楼外,卫云驍带著衙役大步走来,面带寒霜,犹如杀神降临。 男子手上拿著染血的刀,飞快爬起来。 此处是长安最富贵的地方,多是公孙贵族,隨便找一个挟持,定能助他脱身。 入眼就是柜边最近的两个柔弱女子,一个国色天香,一个小家碧玉,身边也全是年纪小的侍女。 目標锁定,男子衝过去! 卫云驍刚入门,就看见他抓捕的逃犯衝著妹妹去,目眥欲裂。 “该死!” 卫云薇看见那男子过来了,尖叫一声,“嫂嫂,你快跑!” 嫂嫂比她年纪小,人是她带出门的,理应挺身而出保护她。 说完,卫云薇转身推开叶玉,那男子抬起来的刀与她后背只差一臂之距。 千钧一髮之际,叶玉顺势抓住卫云薇的手臂,向前一拉,整个人栽入怀中。 她左手搂住卫云薇的腰,以她为支撑,借势伸出右腿猛然踹出去。 裙摆似翩飞的蝶翼,恍然绽放,里头伸出一只翘头履,结结实实地踹在男子的腹部。 那男子猝不及防挨了一脚,踉蹌后退几步,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道布帛撕裂声也隨之响起。 叶玉察觉到了一股凉意,红著脸站直身子,这有钱人家的衣裳真不耐折腾,抬个腿就破了。 灵芝也听到了,连忙替她整理衣物,小声提醒: “小姐,注意人设,注意人设!” 卫云薇迟迟不见刀落下,环抱叶玉紧闭双眸,眼睛悄悄睁开,回头就看见那男子躺在地上,被赶来的衙役制服,旁边站著卫云驍。 她惊呼一声,“哥哥!” 卫云驍態度有些冷淡,只“嗯”了一声。 灵芝蹲著为叶玉整理裙摆,发现只是曲裾底下的鱼尾间裳撕裂了一点,鬆了一口气,还好…… “嫂嫂,这是怎么回事?” 卫云驍回忆方才苏氏那快如闪电的一脚,眼眸紧紧看著她。 看著身板子小,她哪里来这么大力气? 叶玉眼珠子转了转,耸著肩,做出害怕的柔弱表情,靠在卫云薇肩膀。 “嚇死我了,多亏夫君及时相救。” 第12章 见证了那一脚似踢狗的神速 藏在柜檯底下的掌柜冒头,看见歹人被抓了,捂住心口,后怕不已。 原来是中郎將大人出手相助。 他笑著走出来:“多谢大人。” 其余客人没找到藏身之地,见证了那一脚似踢狗的神速。 看著那位美貌的夫人脸色一变,化作娇媚的小鸟依人模样,没人敢开口说话…… 掌柜千恩万谢,送走了忙於公务的卫云驍,顺手给卫云薇与叶玉打了个折扣。 抹去二两的小头,“便宜”一点,两个人共计了一万七千两。 叶玉不语,一股酸味在心口翻涌,怎么有钱人不能多她一个? 卫云薇反倒很开心,与掌柜道別后,牵著叶玉离开通宝楼。 叶玉经过刚才那一脚,感觉自己身子轻盈许多,走了几步低头一瞧,玉佩呢? 她顿住脚步,慌里慌张地到处找东西。 “嫂嫂,怎么了?” “薇妹妹,我玉佩不见了。” 卫云薇顺著她的目光,发现她腰上空空如也。 方才招待她们的婢女开口说话,“这位夫人刚才的確戴著一块玉佩。” 掌柜动员店里的小廝和婢女找东西,在桌底下找到了那枚玉佩。 莹润剔透的玉佩落在掌柜手心,上面有喜鹊叼海棠的鏤空雕刻,泛著润泽。 掌柜多看几眼,迟疑著思索片刻。 一只手夺走玉佩,掛在腰间。 “多谢掌柜了。” 叶玉转身离开,掌柜连忙喊了一声。 “夫人,你这玉佩有些眼熟,能否借我再看一眼?” 叶玉疑惑,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这是伴我从小到大的玉佩,瞧瞧,这上面的穗子是陈旧的,可不是您店里的新货。” 掌柜头冒热汗:“夫人见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似是故人之物。” 叶玉一听,看他面色诚恳,解下来交给他。 “那掌柜可要看仔细咯。” 叶玉期待著他能看出什么来,掌柜一手拿著玉佩,一边到处找,寻不见要找的图纸。 十年前,当初的驍勇將军,也就是现在的寧王发下一张画著玉佩的图纸,要求寻到此物或者持有此物的人赏万两黄金。 年岁久远,那张纸不知被他放去哪里了,左右皆寻不到。 看见客人等急了,他只好把玉佩先还给叶玉,左右他已经记下玉佩的样式与主人的身份。 是卫家少夫人。 待他日寻到图纸对比一下便知。 掌柜內心如此盘算,暂时按下缘由不表,悻悻道:“真是对不住,夫人,或许是我记错了。” 叶玉没说什么,但显然有些失落,她拿回玉佩同卫云薇离开了通宝楼。 马车帘子一撩开,里面赫然坐著一身杀气的卫云驍,二人皆嚇了一跳。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叶玉几日不见他,看见那张脸回忆起新婚那句威胁,还是有点怵,不自觉缩在卫云薇身后。 谁料卫云薇也有些怕他,后退几步,踩在了叶玉的鞋面上。 她感知到了,露出歉疚的目光,朝叶玉笑了笑。 “上来,送你们回去。” 卫云驍板著脸,跟个煞神似的。 叶玉並不想回去,待会还要去游金陵湖呢,她打探许久,准备去踩点看看地方怎么样。 为了早点脱身,叶玉壮著胆子道:“夫……夫君,我们还要去游湖,暂时不回去。” 卫云驍没回话,黑著脸冷冷道:“上来。” 左右拗不过他,卫云薇先上马车,叶玉失了庇护,底气不足,也跟著一起上去。 卫云薇同叶玉面对面,坐在卫云驍两侧。 车夫一抽鞭子,马车缓缓驶去。 马车內气氛凝滯,静謐得可怕,道路两旁的吆喝声、行人谈话都能清晰听见。 两个女子一声不吭,无声的话语在二人双眸流转。 卫云驍眼神一扫,她们迅速错开目光。 * 雨后天色晴朗,草叶沾露,金陵湖倒映碧空,水天一色,几片浮云摇曳水波间。 两侧的树丛投下一片绿色倒影,一片叶子被微风吹拂,“滴”地一声,落在水面上,一圈涟漪晃荡开来。 湖畔两侧荷叶亭亭,晶莹的雨水积在中央,风动,吹弯了叶杆,哗啦啦的水从荷叶倾泻下来,惊走了底下翱翔的鱼群。 马车停在湖畔,一行人下来。 一艘画舫早已候在此处,叶玉和卫云薇见了,这才舒展笑容。 卫云驍脸更黑了。 这两个小女子一路上给他摆脸色,感情是以为他要强制带她们回家? 胸腔浮上一抹烦躁,在她们心里,他是这样的人吗? 卫云薇笑道:“多谢哥哥相送,你先回去吧。” 一旁的叶玉感慨,这位置真好啊。 內心估摸著她在湖中央掉下去,然后游到荷叶丛那边藏起来,没人了就上岸逃跑。 听见卫云薇的话,叶玉也开口:“多谢……多谢夫君相送。” 一个眼神也不给,专注地看著广阔的湖面,满意极了。 卫云驍愣了愣,这是要赶他走? 他带著不可置否的强硬语气道:“此处水深溺人,过於危险,我告假半日陪你们。” 听得此话,叶玉舒缓的面容僵硬,卫云薇也笑不出来了。 卫云薇上了船,晃了晃才站直身子。 叶玉跟著上去,画舫盪了盪,她趔趄几步,抓住了一个稳健的手臂,转头一笑。 “多谢薇妹妹。” “不必客气,嫂嫂。” 二人携手入了画舫,站在岸边的卫云驍抱臂旁观,晦暗的眼眸闪过一抹流光。 默然片刻,他也上了画舫。 画舫內,点心水果还有茶水摆上来,船夫撑竹竿划船,一叶之舟遨游在水面上。 叶玉和卫云薇坐在船尾,脱了鞋子赤足泡水。 四周景象往前飞奔,湖底的鱼群清晰可见,还有几只红鲤鱼藏於其中。 二人欢喜的笑声充斥空旷的湖面。 卫云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目光落在叶玉身上。 苏氏那一脚令他生了警惕,谁家娇滴滴的千金如此勇猛? 明知两家有隙,苏芸却还愿意嫁进来,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甚至还把单纯的幼妹拐来此处,肯定是別有用心。 他就这么在此候著,看苏氏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13章 中郎將大人,你还好吧? 卫云驍一杯又一杯饮下茶水,炯炯有神的鹰目盯著叶玉后背。 苏家人心思歹毒,诡计多端,得防著苏芸把妹妹推下去。 殊不知,在前头撑杆划船的船夫抬了一下斗笠,露出一双充满寒凉的锐利眼睛。 船夫把手中的竹竿一拧,竹竿断成两截,竹筒滑出一把利刃。 画舫激烈一盪,船尾的叶玉和卫云薇歪歪扭扭地来回晃几下,尖叫声响起。 “啊!嫂嫂,小心!” 叶玉眼疾手快伸出手拉住卫云薇,这才稳住身形。 卫云薇差点掉进水里,后怕不已,气闷地扭头想呵斥船夫。 “你怎么划船的!” 一抹倒映日芒的寒光照在她的脸上。 卫云薇变了脸色,大吼一声,“阿兄,小心!” 卫云驍方才隨著画舫摇晃,一阵晕眩感袭来,疲乏盗汗,意识恍惚看不清眼前景象。 是这茶水下药了! 卫云薇的大喝令他清醒几分,扭头就看见一把刀向他劈来。 船夫等了许久,终於看到卫云驍饮下水,待抵达湖中心,药效发作,四周空旷再也无逃生的渠道。 那两个女子虽没中药,但不足为惧,他露出了爪牙,直指目標卫云驍。 卫云驍躲过一击,利刃砍在他身后的柱子,木屑飞溅。 他从靴子中抽出匕首与之搏斗。 因二人的打斗,船身摇晃不止。 岸边等候的侍女、石砚与车夫皆听到了惊呼声,遥遥一望,远方的画舫似被困住,在原地来回晃动挣扎。 “不好,出事了。” 石砚提起刀,站在岸边左右观望皆无船只,无法抵达湖中心,心焦不已。 船头甲板的两个男子有来有往地过招。 卫云驍分明已经中药,却还能强撑著抵御船夫。 船尾的卫云薇与叶玉牵著手,左右分开交替跑,缓和惯力左右摇晃来带的失衡。 叶玉抓住平衡的一瞬,將卫云薇甩进船舱內,她趴在地上,慢慢爬过去。 卫云薇跌坐在画舫里,伸出手飞快把叶玉拉进去。 “嫂嫂,快来!” 她们抱在一起,保证不会被甩飞出去,暂时安全了。 船头的卫云驍还在与人搏斗。 叶玉忖度,从新婚第一日开始,卫云驍三天两头就被刺杀,和他在一起就没一天好日子。 画舫还在晃动,药效彻底发作,卫云驍逐渐疲乏力竭,动作也越来越缓慢。 船夫一个扫堂腿將他击倒,蹦起来刺向他胸口。 卫云驍瞠目,浑身发冷,他再无力气抵抗了。 这时,一把小几飞快砸晕了船夫。 卫云驍躺在地上不停地喘息,一张笑容映入眼帘。 “中郎將大人,你还好吧?” 叶玉笑著挥了挥手上的小几,那是用於摆放点心茶水的。 那船夫头破血流,挣扎著要站起来。 叶玉见状,脸色一变,轮著小几不停砸船夫,专往脆弱的脑瓜子而去。 不一会儿,船夫惨叫几声,鼻青脸肿成猪头模样,彻底昏死过去。 叶玉丟开残破的小几,突然想起自己是苏芸。 细眉微蹙,朝卫云驍伸手,娇滴滴道:“夫君,你怎么样?快起来,伤著没有?” 卫云驍也不客气,拉著她的手站起来,那股晕眩之感令他头脑越发沉重。 趔趄几步才站稳住,只来得及说一句,“赶紧回去。” 就半昏半醒跌倒在地。 卫云薇赶紧爬过来,白著脸搂住卫云驍,“兄长,兄长!” “我无事,快些上岸回家。”卫云驍有气无力道。 叶玉捞起水面浮动的竹竿划船,向岸边靠拢,速度有些慢,卫云薇也拿著另一半截竹竿划船。 二人齐力,画舫稳稳地回到了马车停靠的岸边。 石砚率先把卫云驍背上马车,待人齐全,就吩咐车夫赶马回城。 “公子,你怎么样?” 石砚挤上马车掏出一个黑瓷瓶放在卫云驍鼻尖。 他嗅了几口,慢慢恢復精神。 叶玉也多看两眼,不知这是什么好宝贝。 刚想討教一下,跑的时候带几瓶回家乡,马车骤然停下来,眾人身子一晃,七歪八扭地趴在车厢內。 叶玉压著卫云驍,听得耳畔一阵闷哼声,略微歉疚道:“夫君,不好意思。” 她赶紧爬起来,那股暖香依旧縈绕在鼻腔,卫云驍不自觉捏紧手心。 卫云薇撩开帘子,外头有十几名黑衣人把马车围了起来。 石砚立即拔刀下马,作防御状。 卫云驍恢復了一半的力气,不紧不慢地下马车,鹰目梭视这些黑衣人。 “他就派来你们这些废物?” 似乎知道背后真凶是谁。 叶玉嘀咕,他怎么树敌这么多? 看来苏家说他残害忠良肯定没错了,平时坏事必定没少做,可怜连累了她与卫云薇。 “少废话,今日,你走不出这金陵湖。”为首的黑衣人开口。 金陵湖在长安郊外南面,附近无人支援,他们只有七人,三男四女,对方全是手持利刃的大汉。 卫云驍计较片刻,冷声吩咐:“苏氏,你先带云薇回去。” 身后很安静,无人回应。 小女子没见过这等场面,怕不是嚇坏了? 他双目防著前方的黑衣人,头也不回地沉声提醒:“苏氏。” 依旧无人回应。 石砚低声咳了咳:“公子,她们……” 卫云驍回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一股萧瑟的风裹挟两片落叶打著卷吹过…… 车夫不知什么时候被赶下来,手持一把刀站在他们身边,憨厚地挠挠头。 “少夫人叫我留下来帮您,她们回去喊救兵。” 叶玉早已拉著两名侍女並卫云薇赶马离去。 卫云驍远远一瞧,只能看见一个黑点。 真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14章 母亲!夫君他又遇刺了 叶玉在前头赶马,其余人躲在车厢。 马车疾驰,往长安城而去,她不识路,全靠卫云薇的侍女指路。 “嫂嫂,他们人那么多,阿兄不会出事吧?” 叶玉一抽鞭子,眉头夹紧。 “所以咱们留下来只会徒增负担,要快些回去喊救兵,否则他们就危险了。” 卫云薇也明白这个理,但如此果决拋弃哥哥,她內心还是有些负罪感。 想起在通宝楼,卫云薇也捨身救她,叶玉不免头痛,人好,但是太傻了。 她抽了一鞭子,马儿疾驰,雨后湿润的风拂过脸颊,遥遥看见远方的树顶上方冒出长安城的城头。 叶玉沉寂思索,不知想到什么,眼眸划过一抹悵然。 开口叮嘱道:“薇妹妹,无论发生什么事,性命永远是最重要的,你要活著,才有能力去保护別人。” “凡事先利己,再利他人。倘若你连自己都不爱惜,更无人会爱惜你。” 卫云薇滯愣片刻,她內心明白嫂嫂是为她好。 可母亲自小教她,要对別人好,別人才会对自己好,一时也有些捉摸不清该如何是好。 在她沉默著思索时,马车渐渐抵达长安城门口。 “我等是中郎將家眷,在郊外金陵湖遇刺,中郎將生死不明,还望尔等速去营救!” 叶玉把一路上腹誹琢磨的措辞向城门守卫飞快道出。 守卫听了,看了一眼马车上的家徽,转身去稟报城门校尉。 城门校尉得了消息,赶忙確认对方几人,身处何处,持何等武器。 叶玉囫圇作答,勉强描述个大概,她一看见有刺客就跑了,没时间数几人。 城门校尉领著五十人快马前去支援。 叶玉赶马回到卫家。 卫云驍官场政敌太多,人人都想杀他,她不懂什么政治,但也知道村口的狗群也是分帮派的。 別看它们都是狗,平日犬吠得欢,实际上狗咬狗最凶。 若是那城门校尉与卫云驍不是一个派系,那他危矣。 * 葳蕤堂。 刘观音正在做绣活,叶玉晨间说的话她听进去了。 她虽然不喜欢苏氏女,但她诞下的孩儿是卫家人,想到孩子,她一閒下来就开始做红肚兜。 挑了一早上,才选中了麒麟戏仙鹤纹样。 “母亲,母亲!夫君他又遇刺了。” 叶玉拉著卫云薇来到葳蕤堂,向婆母刘观音陈情。 闻言,绣针扎破手指,一滴嫣红的血冒出来。 刘观音抬眸看见叶玉与卫云薇气喘吁吁跑进来的模样,慌了起来,六神无主道:“驍儿,驍儿遇刺了?” “母亲,快救救哥哥。”卫云薇扯著她的袖子道。 刘观音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去官府报案救驍儿。” 叶玉拉住刘观音,“母亲,城门校尉已经去救夫君,为免意外,咱们应该派家中护卫去接应。” “对对对。”刘观音带著狼狈不堪的叶玉与卫云薇立即跑去松柏堂。 老夫人听了,连忙把主持中馈的二房主母王玲喊来。 王玲正在午憩,在一胖一瘦两个嬤嬤的催促下姍姍来迟。 知道卫云驍遇刺,惊呼一声,交了可以支使护卫的令牌,这才调动了五十名护卫前去金陵湖支援。 看著护卫总把头领命离去,刘观音这才余惊未定地坐下来喝口茶。 这群护卫是用自己儿子的俸禄养著护家,可她想使唤却要经过老夫人、甚至是二房弟媳的同意,前后浪费了半个时辰。 也不知是否来得及救下驍儿,她內心担忧不已。 刘观音想著,自嘲地笑了笑,这事传出去都是一桩笑话。 婆母强势,偏心二房,她只好拋下一双儿女跟著夫君外放,眼不见心不烦。 可如今,女儿养得唯唯诺诺,胆怯內敛,儿子遇难她却无能为力。 左右刘家已然起復,她刘观音也不必惧怕任何人。 她越想,眼眶越红。 刘观音挺直腰杆,开口道:“母亲,既然儿媳已经回府,往后也不同夫君外出,那家中庶务总该理一理了吧?” 弟媳王玲,以及老夫人的眼神齐刷刷扫过来。 “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玲开口问,不急不缓嘬茶,看不出情绪。 刘观音顶不住压力,鼓起来的气焰霎时萎靡。內心的委屈涌出眼眶,拾帕抹泪。 “我……我只是担心驍儿,可怜我的儿啊,父亲在外无法庇护,身处危难却拖来拖去难得救援。” 如今丈夫不在身边,她毫无底气索要管家权,只能委婉地哭诉。 “母亲,我们孤儿寡母不如二房討您喜爱,但您也不能这么偏心吶。” 她越说越委屈,方向也越来越歪。 老夫人皱眉,“你这是怪我故意耽搁时间不去救驍儿?” 刘观音身子一抖,抹泪道:“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王玲开口:“嫂子是想说什么?” “如今调动护卫的令牌有两个,一个在驍儿手上,另一个在我手上,我管理府中多年,自然要管著令牌以防不时之需,这不,驍儿出事了,我便给了令牌调人去救。” 刘观音扯著嘴皮子道:“浪费半个时辰才去救人,我儿只怕危在旦夕。” 说到此处,她嚎啕大哭起来。 提起卫云驍,老夫人自然担忧孙子,整个卫家的门楣都是他的军功撑起来的。 可生母却实在自卑怯懦,毫无头脑,自信不足,根本撑不起当家主母的派头。 这才是她让二房管家的缘由,至少无功无过,这个家平稳地运行下去,不闹笑话。 老夫人锐利的双眸盯著刘观音,含著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刘观音一边哭,一边嘟囔著嘴,欲言又止。 弟媳与婆母光顾著看她,毫无表达,她都这么说了,怎么还没懂她想要什么? 刘观音觉得不服,要站起来理论,或许气势就足了些。 叶玉嘆一口气,伸手按下刘观音的肩膀,轻声道: “母亲,我来说吧。” 第15章 侄儿出钱,我们二房出力,共同治家 叶玉与卫云薇站在刘观音身后。 家中忙乱,她们无暇换衣,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模样。 叶玉站出来,掛上浅笑,规矩地交叠双手福了福。 “祖母,婶娘。” “母亲的意思是,往后这个家她来主持中馈。” 此话一出,脸皮薄的刘观音霎时紧张起来,脸颊有淡淡的热意。 她想开口反驳,但是自己又的確想要,可如此直白,又令她十分没有面子,让人觉得她功利心太强。 一时无措地拧帕子,暗怪苏氏女简直无礼! 她默默低下头,用帕子擦泪,掩饰自己的心慌与那份微弱的期待。 刘观音的性子很简单,叶玉一琢磨就明白了。 与村子里的胡大娘很像,原本占理,但一开口就先委屈,落了下乘,事后又喜欢回味琢磨应该怎么办,但为时已晚。 叶玉继续道: “婶娘往日管著府中庶务,想必累极了,母亲把这个重担接过去,婶娘也好歇息,待几个月后嫂嫂生子,正好含飴弄孙,颐养天年。” 王玲被这直白的话惊了一把。 那刘观音扭扭捏捏,她倒是有理由把事情搪塞过去,霸著公帐不放手。 谁料到娶这么个直白的媳妇,一开口就是要管家权,她为这个家上下操劳多年,岂会轻易放手? 王玲笑道:“我从嫁进来就一直在操持这个家,不像大嫂与大哥在外恩爱瀟洒,大嫂拿了管家权,只怕不知道如何主张人情往来吧?” 闻言,刘观音脸黑了下来,当著老夫人的面竟敢质疑她? 叶玉佯装不懂其中的揶揄,清澈的眸子含笑看王玲。 “婶娘,我苏家与卫家联姻,联的可不是男女之情。” 叶玉从刘观音身后走出来,站在中央。 先看了一眼沉著脸的老夫人,似是对她此举不满,又瞧了一眼俱是轻蔑的王玲。 叶玉暗示自己,她现在是苏芸,是郡守千金,继续道: “苏家虽在江杭郡,但故交旧友以及旁支宗亲在长安的可不少。难不成,来日侄媳出门与官眷们往来,带的是自己婶娘而不是婆母,让人知道岂不貽笑大方?” 王玲被这话一刺,怒上心头,但也只是瞪了一眼叶玉,转而失落道: “侄媳是觉得我身份低微,不配与你出门见人?” 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转而哀嘆一声。 “我兄长只是一个左冯翊,虽不是什么大官,是比不得江杭富庶的郡守,但也算正经官家人,没想到,却被侄媳妇瞧不起。” 这么大一口锅扣下来,刘观音捂著帕子抽了抽嘴角,左冯翊是个千石官,长安三辅之一,装什么可怜样? 她这些年对王玲的挑衅退避三舍,不过是因为娘家势力不如她,才一忍再忍。 如今,她娘家侄儿位列九卿,儿子是中郎將,甚至……眼前这个她不喜欢的媳妇也是两千石的郡守千金。 想到这里,丈夫在不在身侧似乎已经没什么关係了,他不过是个百石的县令,当不得什么大作用。 晚辈有出息,刘观音底气又来了,腰杆挺直。 “弟妹说的什么话?谁会看不起你,反倒是你这些年一直瞧不起我这个嫂子!” 似要把这些年受的气发泄出来,刘观音语气带著一丝酸溜溜。 王玲被嚇了一跳,哭著向老夫人陈诉: “母亲,我没有啊,我这些年为家中辛苦操劳,敬重长辈,亲善晚辈,只求这个家和和睦睦,哪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嫂子这话,简直是寒了我的心。” 说完,也抽出一张帕子拭泪。 刘观音一愣,她分明在告状,怎么被反扣了一顶破坏家族和睦的帽子? 她心虚地瞅了一眼老夫人。 只见老夫人捏著拄杖,沉著脸,眼皮拉拢著下垂,掩不住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眸。 刘观音飞快错开眼,转而看向叶玉不语。 叶玉笑了笑:“婶娘多虑了,咱们一家人同气连枝,看不起自家人,便是看不起自己,芸儿自幼习的教诲,是敬重长辈与孝道。” “不过,芸儿还是有几个问题想问婶娘。” 王玲抽了抽鼻子,“你问吧。” “这个宅子是谁的?”叶玉开口。 王玲唰地一下,脸色煞白:“自然是陛下御赐给云驍侄儿的。” “那家中公帐的银钱是谁的俸禄拨进来供养家族?” 王玲似乎是被抓到短处,支支吾吾。 “自……自然是侄儿。” 她转念一想,道:“侄媳妇刚嫁进来几天,不懂其中缘由,咱们两家住在一起,可不是谁占谁便宜,侄儿出钱,我们二房出力,共同治家。” “那对外的人际来往,哪边送的礼最多?” 若是以往,王玲肯定毫不犹豫说两边一样多,但她大儿媳是娘家侄女,人际关係重合了。 大房多了一个苏芸,她当初劝著老夫人履行婚约娶苏芸,不过是想给大房添把火,叫他们引火自焚,没想到油浇多了,烧著自己。 王玲咬牙道:“自然是你们大房。” 叶玉笑道:“那不就对了。” 王玲不懂,对什么? 老夫人也皱著眉稍,等著叶玉还有什么话说。 叶玉水灵的眼眸满是篤定。 “我院子里的芳踪姑姑负责膳食传送,往来支应,调度行程,为我忙上忙下,乾的活最多,出的力最多,祖母一向公正,故而她是我院子里一等一的管事姑姑,拿的银钱最多。” “换成咱们家,出钱的是夫君,出屋子的也是夫君,人情往来也是我们这边最多,为何管事的,不能是母亲或者我呢?” 说到此处,叶玉露出疑惑的表情。 刘观音听得心情舒畅,但听到“我”內心警惕一噔,这小妮子想与她抢管家权? 王玲哑口无言。 老夫人夹紧的眉梢舒缓,深沉的眸子认真扫了一眼苏芸。 苏家人德行有亏,她原本对苏芸怀著戒心,打磨她的性子,省得进了卫家还沾染苏家陋习。 却不曾想,她这般伶俐,不必撒泼哭闹,只是有理有据,条理不紊地爭取东西。 比她婆母强多了。 老夫人垂眸思索片刻。 叶玉再言,“圣贤言,时不我待,只爭朝夕。今日夫君遇袭,生死不明。却要半个时辰才能寻人去救。” 她转而继续道: “倘若夫君因耽搁出了事,咱们家族败落,白髮人送黑髮人,想必祖母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事情。” 老夫人年迈,听不得这样的话,面色凝重几分,低声嘆气。 叶玉道:“当时芸儿想著,若是令牌在母亲手上就好了,知道夫君有难,马上就能去救。” 提起孙儿,老夫人也不知他现下如何? 刘氏糊涂且自卑,但她毕竟是孙子生母。 老夫人思索片刻,下了一个决定,罢了,她趁著还没咽气,再多教一教吧。 “老二媳妇,从今天起,你就把帐册、钥匙还有令牌、契书交给老大媳妇,我乏了,你们先出去吧,驍儿归来记得喊我。” 刘观音暗淡的眼眸一亮,还想说点什么,就被一胖一瘦的两个嬤嬤请出去。 松柏堂终於安静了。 一行人出了松柏堂。 王玲愤愤地咬牙经过她们面前,留下一句。 “往后咱们家,可全靠嫂嫂经营了。” 说完,拂袖离去。 第16章 苏卫两家到底有什么旧怨? 刘观音贏了王玲一把,像村口斗胜的公鸡昂著胸膛,捂嘴笑,转而带著二人离去。 穿过游廊,刘观音越想越嘚瑟,心情畅快极了。 她端起婆母架子,夸讚叶玉干得好。 叶玉立刻表忠心,狗腿地附和:“母亲开心就好,儿媳不偏帮您,还能偏著谁啊?” 她能察觉到卫家人对她有隱隱的排斥。 这次出门踩点她已经找好了地方,只要下次再出门,就能脱离卫家死遁逃离。 但卫云驍的仇敌也跟著来搅事。 她得多哄著刘观音,万一卫云驍此行死了伤了,可千万別禁她足,教她往后出不了门。 这话说得刘观音心暖暖,她停下脚步,乜了一眼叶玉。 神態流露勉强的满意。 “你这次做得很好,你爹不是个东西,但你这个女儿,勉强能做我卫家媳妇,往后要与驍儿好好过日子,別忘了半年內怀上我的孙儿。” 说完,刘观音一甩帕子离去。 叶玉一愣,不是,哪儿有人当著女儿的面说她爹不是个东西? 虽然那也不是她亲爹,但叶玉听了有些不適。 卫云薇尷尬地笑了笑。 “嫂嫂,你別往心里去。” 叶玉疑惑不解,开口问:“薇妹妹,苏卫两家到底有什么旧怨?” 卫云薇一愣,纯澈的眼眸流露些许复杂之色。 “原来嫂嫂不知道吗?” 叶玉看见卫云薇的表情,露出懵懂的表情,道:“我一直养在深闺之中,对外事知之甚少,除了琴棋书画,母亲从不对我吐露任何事。” 卫云薇讶异片刻,她的母亲在何处受了委屈总是第一时间来找她诉苦。然而她在家中人微言轻,除了跟著一起苦恼,別无他法。 想到这里,转而溢出些许羡慕,嫂嫂被家里人保护得真好。 “既然嫂嫂不知道,那最好还是一辈子不知道的好。” 说完,卫云薇也转身离去。 在后头提心弔胆的灵芝生怕卫云薇说出真相,嚇跑了叶玉。 还好她没说。 灵芝缓缓吐了一口气。 * 叶玉回到自己的院子重新梳洗换衣,此时,她对镜照影,灵画在给她梳发。 芳踪急匆匆跑过来:“少夫人,公子回来了。” 卫云驍排行第二,但在院子內,僕从们从不以序齿称呼他们。 叶玉得了消息,匆匆赶过去。 虽然她快走了,但她是个称职的戏子,该演还是得演。 她努力整理外形,令自己看起来更忧心如焚一些。 穿过游廊、假山、碧湖,抵达了距离她极远的清辉院,看得出来,卫云驍一点都不想与她搭上关係。 就连院子都是一东一西,生怕挨著一点边。 这样极好,她不必刻意想著法子拒绝他了。 到达清辉院,正堂內入眼就是狼狈的石砚,他一身血色,受了好几处伤,大夫正为他包扎伤口。 他额头冒汗,嘴里咬一块巾帕,看见叶玉,只简单点点头,实在疼得说不出话了。 叶玉也不打扰他,径直进了內室。 祖母、婆母、卫云薇,以及二房的其余人也来了。 王春月怀著身子,怕血光冲了孩子,没有过来。 卫云驍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萎靡苍白。 纵然身体虚弱,但一双鹰目炯炯有神,鼻樑英挺,薄唇紧抿,浓黑长眉入鬢,五官硬朗,眼窝深邃。 大夫刚为他包扎好伤处,告辞离去。 此时的卫云驍一边咳,一边安慰老夫人。 “祖母,莫要忧心,孙儿无碍。” 城门校尉来得及时,將那群黑衣人拿下。 他派人叮嘱京兆尹连夜拷打,势必要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同时还与郎中令请了半月的假,对外宣称,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老夫人眸中含泪,“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很痛?” “祖母,孙儿不痛。” 他的床头围满了人群,你一句我一言。 叶玉根本插不进去。 待侍女端来药碗,老夫人这才想起来叶玉。 “苏芸,来~” 老夫人朝人群外的叶玉招手。 人们让出一条道,令卫云驍转头就看见叶玉磨磨蹭蹭来到身边。 想起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爽快做派,轻嗤了一声。 不过,她救兵搬得够及时,前后喊来了两拨人,否则他也没那么容易脱身。 叶玉做出乖巧神態,半蹲在床头笑道:“祖母,孙媳来了。” 一碗温热的药落在她手上。 “你夫君受了伤,往后你负责给他换药餵药。” 迎著卫云驍那双鹰目,叶玉后背冒起冷汗。 “祖母,我笨手笨脚,伺候不好夫君。” 老夫人耐心道:“多做几回,往后就熟练了。” “快餵药吧,不然就凉了。”卫云雪催促。 她刚得知家中的管家权转移到了大房手里,她以后就没法在卫云薇面前趾高气昂,炫耀新衣裳与首饰了。 虽然她买得起,但钱从公帐出和二房的私帐出,二者还是有区別的。 全府谁不知道二哥不喜欢苏氏,能令大房难堪的局面,她不会错过。 “二嫂,你要是不会,可以让我来,我怕二哥再不喝药,就要疼死了。” 卫云雪说得有模有样,蹙眉含泪,“也不知二哥疼不疼?” 叶玉只好硬著头皮餵了一勺药。 卫云驍没有躲开,默不作声张嘴喝下。 叶玉抬眸,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底,脸颊浮现一抹热意。 看起来不像想砍她的意思,那就继续餵吧。 在眾目睽睽之下,叶玉餵了一勺又一勺。 不慎餵急了,卫云驍呛到,褐色汁液从嘴角溢出。 叶玉手忙脚乱拿出帕子擦拭,其余人静观不语,面色各异。 卫云驍受够了被观摩,更何况他还赤裸上半身,没盖被子。 他摆摆手,“祖母,孙儿乏了,苏氏留在这里照顾即可,你们回去歇息吧。” 老夫人担忧了半日,看见人无恙才放心下来,心神一松,疲惫袭来。 她叮嘱叶玉好好照顾卫云驍,带著乌泱泱一群人离开。 屋子瞬间空落落,留下不知所措的叶玉与病怏怏的卫云驍。 叶玉紧接著餵药,碗空了,她的任务完成,站起来正要溜了。 粗糲的大手立刻抓住她的手腕,力气极大,好似要把她骨头捏碎。 叶玉身子一紧,嚇了一跳,身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嗓音。 “夫人,这么著急离开吗?” 叶玉心口突突跳,他该不会要跟她清算丟下人先跑路的事情吧? 第17章 这么演不行吗? 叶玉想了想,扑通一声,立即滑跪。 她跪在床边,含泪拉著卫云驍的手,放在脸颊边,道:“夫君,我不是有意拋下你的。” 卫云驍滯愣片刻,他何时要责怪她? 不过,他捕捉到了女人眼底闪过的狡黠,想了想,故作严肃道:“苏氏,你还好意思提及此事?” 叶玉身子微微颤抖,“我……夫君,不是的。” 她语无伦次,恐慌爬上素白的小脸,完了,该不会想斩了她吧? 卫云驍压低嗓音,沉声问:“不是什么?” 叶玉琢磨片刻,灵机一动。 “夫君武艺高强,我们留下来只会徒增负担,我当时只想快点回长安找人求救,幸好夫君平安归来,真是嚇死我了。” 卫云驍轻嗤一声,“我死了,不是正如你所愿吗?” 刺杀他的是怀王的人,而引他去金陵湖的是苏芸。 他很难不怀疑,苏芸是否牵涉其中。 叶玉趴在床头,握著他的手放在脸颊,双眸通红地摇摇头:“我不想夫君死~” 神色诚挚无比。 二人相隔不过半臂之距,柔柔的嗓音传来,女子眼角的一滴热泪渗入掌心。 或许是药太苦了,卫云驍喉头乾涩,不自在地抽手。 叶玉一惊,这么演不行吗? 她转而啜泣起来,“夫君还是怪我拋弃你吗?” 她咬住下唇,细眉微蹙。 “那……若是有下次,我一定陪夫君同生共死。” 此话一出,卫云驍皱眉,撑著手肘支起半边身子,鹰目紧紧盯著泪流满面的女子。 手心痒痒,他不自觉伸手拭泪。 未免打草惊蛇,他勉强先安抚一下苏氏,若是过几日让他调查出背后有苏氏的手笔,那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想到这里,卫云驍幽幽道:“我没怪你,苏氏,你救了我,想要什么回报呢?” 沉沉的声音传来,叶玉抬眸,对上了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叶玉一时拿不准是坑她还是奖励,虽然她想明日再出去一次,但细究过后,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只好夫君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什么回报都不要。” 卫云驍手指蜷缩,嘴唇也变得乾涩。 “嗯,既然你如此诚心,这几日就留在清辉院照料我。” 叶玉咋舌,不是,她好像演过头了? 卫云驍闭眸平躺,察觉身边的苏芸不吱声,抬起眼皮瞧了一眼。 看见叶玉还在愣著不动,似是被他的决定惊到了,卫云驍扯著嘴皮子,含著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 “夫人力气那么大,照顾我这个病人应该绰绰有余吧?” 说起这个,叶玉悻悻地捂脸。 “我……我听夫君的便是。” 卫云驍幽深眼眸闪过一丝晦暗的流光。 他遇袭受伤,为了引起朝堂恐慌,令陛下震怒,命人在外散播他伤情极重,生死攸关,危在旦夕。 哪怕只受了几道伤,他也得装作下不了地。 剩下的,就交给其余人把幕后之人挖出来,卫云驍估摸著,这一回,只怕怀王一党要折损几人了。 卫家被他下令守口如瓶,一个字都无法对外泄露。 全家上下,最应该防的是这个苏氏女,她父亲是怀王一派,只怕会走漏风声,影响收网。 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叶玉前脚刚答应,芳踪就回去收拾东西送过来,在清辉院给她腾出一间房。 看著眼前简朴的屋子,比她之前香喷喷的房间差了许多。 灵芝等三个人被留在原先的院子,陪她来清辉院的仅有芳踪一人。 叶玉唉声嘆气地吃著精致的晚膳。 別的不说,卫云驍院子里的吃食比她院里的好多了。 主食是白米饭,有一条清蒸鰱鱼与一盅鸡汤燉参。 她將脑子里牢记的礼仪发挥出来,在芳踪的服侍下细嚼慢咽,饭后漱口,翘起兰指捏著帕子擦嘴。 全程举止优雅,仪態端方。 应该没出什么错吧? 叶玉想著,转而拿起一颗梅子吃,悠哉游哉地躺在床上。 不一会儿,石砚来提醒该给公子换药了。 叶玉不情不愿出门,他们二人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走几步就到了。 正值夜晚,灯爆了一下,烛火摇晃,昏黄的光照在卫云驍身上,镀上一层橘色。 他没有白日里的虚弱,看起来精神多了。 手里拿著一封信纸点火丟到铜盆里烧乾净。 一股纸屑味传到门口处。 叶玉打了个喷嚏,引来卫云驍的注目。 “公子,少夫人来了。” 卫云驍只是扫一眼,就淡淡道:“苏氏,过来。” 叶玉被他刚才那一眼嚇到了,好似在怀疑她偷窥,看见石砚在她身边,眼里的疑竇才打消。 桌案放著乾净的纱布与新药,大夫已经教过叶玉如何处理伤口。 本著早干完早走的心態,她径直走过去,福了福身子,柔声道:“夫君,我来给你换药吧。” 接触过几回,叶玉已经摸透了卫云驍的脾性,沉默不语,就是默认的意思。 卫云驍没说话,转个身子面对她,流畅的肌肉纹理在烛光投下阴影。 过於大方了。 她虽然嫁过三次人,可从未成过事,更没见过男子裸体。 白日人多尚无感觉,现下夜深人静,二人独处,一时有些窘迫。 叶玉垂眸,耳廓爬上一抹浅粉。 她解了纱布,把新药换上,或许是夜凉,她的指尖冰冷,一次又一次地触碰温热的躯壳。 卫云驍攥紧手心,女子冰冷的手给因疼痛带来的热意缓解了不少,但却莫浮现一抹痒意。 他垂眸盯著苏氏的动作、神態,极好的目力注意到了耳廓那抹红晕。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嗤笑一声,胸腔起伏,牵扯著伤口引来剧痛。 卫云驍皱眉倒吸一口气。 叶玉听到声音,以为弄伤了他,无措地抬头望著卫云驍。 “夫君,你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眼神清澈如浅溪,瞳仁乌黑如点墨,一脸单纯。 卫云驍腹誹,她不是半年內就要怀上他的孩子吗? 现下正是勾引他的好时机,她竟然没动手? 想到这里,卫云驍挺了胸膛,指著心口道: “我这里有些痛,给我揉一揉。” 第18章 有贼心没贼胆罢了 顺著卫云驍的眼神,叶玉看见鼓胀的胸肌动了动。 凹陷的肌肉线条如雕塑般深刻。 叶玉指尖一颤,打结的纱布没系好,又散开了,她急忙低头绑紧。 窘促之態被卫云驍收入眼底。 “我……我去喊石砚来给你揉一揉。” 说完,还未等卫云驍说话,脚底抹油般溜走。 卫云驍气不气已经不重要了,保住自己的清白才是最要紧。 叶玉叫石砚进去,拐个弯就回到自己屋子关紧房门。 脸颊那股热意尚未消散,她躺在床上裹紧被子。 越想越觉得卫云驍不对劲,该不会是被她美色所惑,改变休妻的主意了吧? 自己漂亮又聪慧,俘获一个男人的芳心属实正常。 可她根本不是苏芸,以后也是离开卫家的。 叶玉琢磨深思,当下处境不妙,除了必要的事情,日后还是要少与卫云驍接触。 省得他越陷越深,无法自拔,耽误她的死遁大计。 * 叶玉离去后,石砚进了屋內。 “公子,可是有事要吩咐?” 少夫人只喊他进屋服侍公子,没说什么事情,他只好静候命令。 回忆苏氏慌张的举止,卫云驍不自觉闷笑一声,便叫石砚拿走刺鼻的几瓶药与热水盆。 屋內重归寂静,只有摇曳的烛火伴他,卫云驍手上捏著一块锦帕,是叶玉落下的。 两面空白,不绣任何东西。 此女子看著人后大胆轻浮,在他面前不过是个胆怯的鵪鶉。 有贼心没贼胆罢了,成不了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卫云驍把帕子收起来。 夜色昏暗,璀璨繁星在天幕闪烁,皎洁的月光在大地投下一片银白的清冷。 在他们睡著期间,一股如潮浪的舆论席捲长安。 中郎將卫云驍遇刺,背后凶手涉及怀王一党。 朝堂之上,两派吵得如火如荼,年迈的皇帝头痛不已。 转而看著自己亲手提拔上来的廷尉刘景昼,命他彻查此事,便捏著额心散朝。 王闻之早已琢磨出刘景昼提拔得如此快的缘由。 他是寒门出身,在朝堂有点根基,但不深。 朝中的臣子基本早已化作两派,唯有提拔新人,再树一派,才能打破平衡,分化臣子,制衡两王。 在人前,刘景昼表现得极好,两边不偏不倚,一心只忠心陛下,甚至短短几日拉拢了不少清流官员。 在人后,卫云驍毕竟是他表兄,与王闻之在酒楼密会商谈后,为了避嫌,刘景昼不宜出面,由王闻之去卫家探视一下,互通消息。 他是寧王府掾属,不必上朝。 王闻之与刘景昼密谈后紧接著来到卫家。 卫家大门紧闭,因主人的重伤处处戒备防范,透著一股紧绷的肃然。 家宰引著王闻之走向清辉院。 * 叶玉昨晚想明白之后,早早起床熬药。 晨食很丰盛,她吃得肚子圆滚滚,偶尔打个饱嗝,手上执蒲扇煽火。 演戏演全套,卫云驍还在伤著,卫家人不可能允许她外出。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人挑不出错处。 最好在僕从们的见证下把前前后后的活都干了,给自己博个好名声。 最后卖个惨,病怏怏躺几天,彰显自己操劳的分量,到时候,她不信卫家人还不奖励她出个门? 想到这里,叶玉干劲更足了。 手上煽火的动作更快,火苗躥高,药炉里的汤汁沸腾。 芳踪站在一侧,根本插不上手。 她没想到,少夫人对二公子的伤势如此上心,事事亲为,从不假手於人。 这个时候,卫家人吃过晨食,陆续来瞧卫云驍。 最先来的是刘观音与卫云薇,入眼就看见叶玉她蹲在厨房外的廊廡下熬药。 三人互相问好,叶玉很是热情,只招呼她们快些进去,不必管她,药很快就好。 第二批来的是老夫人,老夫人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三批是二房的王玲与她的两个儿子,老大与老三。 大的名唤卫云琅,长相成熟,稳重质朴,老三吊儿郎当,名唤卫云京,约莫十七八。 叶玉因干活只穿著灰扑扑的葛布衣裳,髮髻无人打理,隨意用髮带束在脑后,几缕散乱的髮丝垂在脸颊。 卫云京看见叶玉在熬药,只看个侧脸便移不开目光。 “这是何人?二哥屋里竟有如此绝色佳人,怪不得冷落二嫂,从不踏足她的院子。” 闻言,叶玉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瞧了一眼嬉皮笑脸的卫云京。 蛐蛐到正主面前了,他还毫无知觉。 对上叶玉的双眸,他更是楞著走不动。 王玲来不及捂住他的嘴,更冒犯的话被他说了出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来我院里当差,月例我给你加倍。” 卫云京后脑勺挨了一记暴打,惨叫一声。 王玲客气笑著:“是我管教不严,侄媳妇莫怪。” 她转而拧了一把卫云京的胳膊,低声训斥:“胡说八道什么,这是你二嫂!” 两个男子皆是一惊,谁家正经主子打扮成这样? 叶玉浅笑道:“原来是大哥与三弟。” 二者也依次向她问好。 叶玉正在卖惨,和顏悦色留个好印象更有利於她树立好媳妇形象。 热情招呼他们进去之后,卫云驍的起居室很快热闹起来。 只有芳踪陪著她在外煎药。 炭火烧光后,药汤要慢煎,淡淡的灰烟瀰漫小院,朦朧的烟雾中,叶玉隱约瞧见又来人了。 这次是什么人呢? 叶玉抬头张望,任劳任怨的老实表情顷刻僵硬,嘴角抽了抽。 来者不是別人,而是昨日刚遇见的前夫,王闻之! 叶玉脸色顿时煞白,慌里慌张地站起来,一个不慎还崴了脚。 “少夫人,小心!” 芳踪及时扶住她。 叶玉顾不得千金形象,齜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眼看著家宰领著王闻之快来了。 隔著薄烟,她感知到王闻之的视线往这边看过来! 叶玉把蒲扇交给芳踪,“姑姑,我肚子不舒服,先回房里休息片刻,你看著药。” 说完,叶玉咬牙,一瘸一拐冲向自己的房间。 王闻之早已过了拱门,远远看著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似是想求证什么,不自觉加快脚步。 走近了之后,发现是个腿瘸的女子,衣著普通,不过背影有些眼熟。 他看著那身影飞快回了屋子,关上门。 王闻之往日常来找卫云驍,知道那是一间下人房,不过是个僕从而已。 他自嘲地扯著唇角,真是多虑了。 第19章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木头 旁边熬药的芳踪无声地向王闻之福了福身子。 王闻之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径直走入卫云驍的屋子。 卫云驍平躺在床上,面色虚弱,苍白萎靡。 缓慢地扫视一周,卫家人个个含泪痛惜。 “祖母,母亲,別担心,我还死不了。” 说完,涨红脸咳起来,似要把五臟六腑全咳出来。 老夫人见状,连忙指挥侍女…… 左瞧右瞧,突然想起孙儿不让侍女入房,只好慢慢拍他的胸口。 嗔怪道:“这都伤成什么样了?还说没事?” 卫云驍刚想说话,石砚领著王闻之入內。 “公子,王大人来了。” 王闻之率先拱手道:“老夫人,有礼了。” 老夫人点点头,刘观音在他进来的那一刻,眼眸亮起来,连忙用手肘懟了一下卫云薇。 “原来是闻之来了,薇儿,还不快见过王大人。” 卫云薇有些窘迫难堪,她喜欢的是表兄,而非王大人。 王闻之笑了笑,清润的声音道:“四小姐,许久不见,近来可还安好?” “我……好。”卫云薇乾巴巴说出两个字。 王闻之是个温柔细心的人,此举是为她解困,並无半分非分之想。 诸多复杂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令內敛的卫云薇有些羞赧不安。 王闻之看出来,转而道:“老夫人,我今日来,是有些事要与卫兄相商。” 老夫人顿时明了,带著所有人离开,不打扰他们。 卫云薇也跟著大家一起走,內心有些疑惑,王大人都来了,表兄怎么没来? 刘观音不满卫云薇刚才的表现,惋惜地回头多看两眼仪表堂堂的王闻之。 她不知女儿喜欢刘景昼,目前择婿人选中,还是王闻之最佳。 她小声训斥:“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木头!” 说完,甩开袖子跟在老太太身后。 卫云薇停下脚步落在后方,面有沮丧,她不想跟上去与她们混在一起。 环顾四周,发现只有芳踪一人在煎药。 卫云薇敲了敲房门,她想与嫂嫂待在一起,说点私房话。 在眾人离去后。 王闻之就地落座,不急不缓地给自己倒一杯茶。 “卫兄这里的茶极好。” 躺在床上的卫云驍利落地翻个身,坐起来,毫无刚才的气虚体弱。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闻之的慧眼。” * 一墙之隔,叶玉自己寻药抹,躺在床上战战兢兢,王闻之就在隔壁的屋子。 门没拴紧,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犹如敲打在她的心房,令人浑身汗毛竖立。 “嫂嫂,你在里面吗?” 听声音是卫云薇。 叶玉冷静下来,努力抚平混乱的思绪。 “我……我在,进来吧。” 吱呀一声,卫云薇推门入內,看见叶玉面色不对,她连忙上前询问:“嫂嫂,你这是怎么了?” 叶玉没回答,而是紧紧盯著半开的房门,生怕王闻之从那处蹦出来。 她弱弱道:“可以把门关上吗?我有些不舒服。” 她实在害怕,万一王闻之出来了,隨意一瞥,就能看见她。 “嫂嫂,哪里不舒服?我去唤大夫过来给你瞧瞧?正好府里养著两位名医照看兄长。” 卫云薇不等叶玉说话,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卫云薇把大夫领过来,没惊动卫云驍。 叶玉只好让大夫看了一下肿胀的脚踝,没伤到骨头,只是扭一下,敷药消肿即可。 卫云薇留下来陪著叶玉。 “嫂嫂,你受伤就在房里歇息,其余的吩咐下人去做就好,不必事事操劳。” 叶玉一听,好似是自己卖惨起效了,她臥在被子里,乌溜溜的眼眸转了转。 “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转而失落道:“我真没用,走几步也能崴了,没能照顾好夫君。” “嫂嫂放心吧,阿兄身边多的是人伺候,不缺你一个。” 叶玉眸光暗淡:“是吗?我刚才看见好像有人来看望夫君了,是谁来啦?” 卫云薇剥开一个橘子,坐到床头。 “是上次在通宝楼遇见的王大人,他来探望哥哥。” 叶玉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是王大人啊。” “我这副样子见不得客人,你帮我跟夫君告个饶,让我回自己院子养伤好不好?” 叶玉眼眸亮晶晶,含著些许希冀。 卫云驍受伤,王闻之来看他,还有一个刘景昼不知什么时候会来。 她最好还是躲一躲,以防身份泄露。 卫云薇听得此话,犹豫片刻。 不是她不想帮嫂嫂,而是,哥哥有些凶,她极少与之提条件,也不知他会不会答应。 “那我去问一下哥哥?要是他不答应,我就没办法了。” 她剥好橘子递给叶玉:“来,嫂嫂,尝一下。” 叶玉收下剥得乾乾净净的橘子,放进嘴里,甜甜地笑起来。 “还是你最好~” 卫云薇得了夸奖,脸颊红扑扑。 二人在房內閒聊几句。 芳踪把药熬好,端入卫云驍屋內,被石砚接过去,送入內室。 正与王闻之聊得畅快的卫云驍看见送药进来的是石砚,眉梢一皱。 “怎么是你?” 他刚起时,隔著门窗听得苏氏热络地张罗煮药,偶有清脆欢快的声音传来。 还以为她有多勤快呢。 石砚闻言內心一紧,公子是不是不待见他? 想了想,他如实稟告:“公子,少夫人崴了脚,在屋內歇息,她命属下来送药。” 卫云驍皱起眉梢,崴了脚? “看过大夫没有?” 石砚答:“看过了,已上药,两日便能消肿。” 在二人谈话间隙,一旁的王闻之想起那个腿瘸的女子,那竟是卫云驍的新婚妻子? 卫云驍又继续问了几个问题,便一口饮下药汤,挥退石砚。 王闻之道:“卫兄,近期你先在家中养伤,朝堂上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卫云驍冷笑一声,晦暗的眼眸闪过一丝狠戾。 “闻之,怀王的小尾巴,千万要揪住了。” 王闻之淡淡回了一句:“放心。” 与他聊得差不多了,王闻之起身告辞。 卫云驍只站在廊廡下看著石砚送他离开。 隔壁房门打开,卫云薇探头探脑,拘谨地笑了笑。 “兄长。” 卫云驍扫了她一眼,开口问:“有事直说。” 卫云薇心虚不已,“那个……嫂嫂说要回院子养伤。” 卫云驍眯了眯眼,轻笑一声,转身回室內,留下一句。 “叫她自己来跟我说。” 第20章 这一回,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卫云薇一顿,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卫云驍就走了。 她只好回到隔壁,如实相告。 “什么?他要我自己去说?” 叶玉弹坐起,脑子懵了片刻。 真是万恶的奸佞,她都受伤了,还要折腾人。 只见老实的卫云薇点点头,面有难色道:“嫂嫂,恕我爱莫能助。” “可是……王大人在屋內,我贸然闯进去不好吧?” 叶玉可没忘了,还有一个王闻之。 卫云薇笑道:“王大人刚走,嫂嫂儘管去找哥哥。” 叶玉苦恼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那行吧。” 送走卫云薇之后,叶玉又躺了一会,辗转反侧,纠结一番,下定了主意。 去就去,谁怕谁? 唤来芳踪扶她出房门,每动一下,肿胀的脚踝像是有无数碎片扎著,阵痛袭来,令她五官拧在一起。 以龟速来到卫云驍屋內,石砚杵在门外通稟一声,就让叶玉进去了。 屋內瀰漫一股淡淡的药味,幔帐撩开一帘,入眼便是半躺在床上的卫云驍。 他闭眸假寐,室內寂静无声。 窗外拂来清风,吹散了香炉里的裊裊烟雾。 叶玉一瘸一拐走进去,低声唤一句:“夫君,我来了。” 卫云驍睁开眼眸,看了一眼叶玉脚踝的伤,嘖,还真是崴了脚。 叶玉坐在床边,也不多话,开口道:“我想回自己的院子养伤,可以吗?” 卫云驍眸色一沉,“夫人,我这里有大夫,有僕从,你在这里养伤更好,急著回自己院子做什么?” 早不伤、晚不伤,偏偏这个时候伤了。 不得不怀疑,她莫不是急著回去通风报信,让怀王一党知道他压根就没事? 一个快死了的中郎將,与受了点轻伤的中郎將可不一样,陛下不会纵容朝臣被害。 伤得越重,怀王一党遭受的攻訐越厉害。 如此想著,一双鹰目愈发幽深地盯著叶玉,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叶玉提心弔胆,眸光闪烁著紧张与侷促,还能是为什么? 若是让王闻之与刘景昼发现她,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能说,更不能暴露是因为这二人才躲避。 细细琢磨片刻,叶玉低嘆一口气。 “关心夫君的人很多,並不缺我一个,想来我在夫君这里是无用之人,我离开,是因为无顏面对夫君。” 卫云驍露出戏謔的表情,“怎么?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叶玉错愕,若不是知道卫云驍没发现她是假的苏芸,还以为对方在敲打她。 她低头伤心道:“因为我没把夫君的药煮好。” 卫云驍神色凝滯,他想过许多理由,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他伸手挑起叶玉低垂的下巴,二人对视。 “怎么?是怪我让你一个闺阁千金干了粗活?” 叶玉细眉微蹙,摇了摇头,却挣不脱他的手,下巴被他粗糲的手指捏著。 “照顾夫君,是我的本分,我只是伤心,可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夫君会不会嫌弃我?” 卫云驍轻笑一声,屈起食指托著她的下巴,拇指动了动,抹掉滑落下来的泪痕。 美人泣泪,如芙蓉沾露。 他嗓子乾涩,喉结滚了滚,沙哑的声音传来。 “怎么会,只要你安分地守在清辉院別离开我就行。” 卫云驍面色冷凝,想跑出去通风报信,做梦! 別离开他就行? 叶玉惊愕,难不成,他早已对她情根深种,一刻都分不开,才把她放在跟前不许离开? 嗨~早点说嘛。 叶玉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笑吟吟道:“那我听夫君的。” 接下来的日子,叶玉开始躺平躲懒,吃吃喝喝,张个嘴吩咐侍女熬药,就躲回屋里看游记。 等药好了,她才慢吞吞端进屋子里献殷勤。 逍遥自在的五日一闪而过。 * 夜色深沉,烛火摇晃,室內灯火昏黄。 叶玉笑看卫云驍喝药。 左右卫云驍已经爱上她,她没必要卖什么惨,树啥形象了。 只需要磨著卫云驍,让他答应放她出门就行。 这不,卫云驍刚喝完药,叶玉殷勤地递上一杯清水,体贴道: “夫君,快漱口,是不是很苦?” 卫云驍诧然,今夜的苏芸处处阿諛奉承他,不知肚子里又在憋什么主意。 他安然地享受她的一番侍奉,背靠床头半坐著,绸被盖著下半身。 养病期间,他只著白色里衣,交领松垮袒露胸腔,默不作声,静待她接下来要干什么。 此时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莫不是她又想要子嗣了? 想到这里,卫云驍默默拢住衣领。 只见这小女子乌溜溜的眼珠子盯著他,笑问:“夫君,这几日缩在房內烦闷,我可以出去逛逛吗?” 听得此话,卫云驍的脸冷下来,扫了她一眼,这几日苏氏女都本分待在清辉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胖了一些,气色红润。 低头看见她细腰好像也宽了一点,手心暗自握紧,指尖摩挲掌心。 还以为她老实了,没想到还不死心! 卫云驍板著脸,“不许去。” 叶玉被无情拒绝,想了想,“那我去找薇妹妹可以吗?” 卫云驍拒绝:“找她也不行,若你无聊,我可以唤她来陪你。” “可我看倦了清辉院,想去別处散心。”叶玉道。 卫云驍面不改色道:“清辉院很大,后院有一处池潭可以赏。” 叶玉咬著下唇,哀婉道:“我只是想出去逛一圈而已,难道这点小要求,夫君都不满足我吗?” 说完,烛光下,卫云驍看见那双狐狸眼有一层水雾打转,若是多看两眼,便足以令人心软。 卫云驍立即移开眼,只吐出两个字:“不可!” 叶玉气闷不已,暗自唾骂一句,死闷葫芦! 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 叶玉轻哼一声,站起来正想转身离开。 门外传来石砚的声音,“表公子,这边请。” 她透过內室门看见有一人披著黑色披风迈进前方正堂。 只匆匆瞥一眼,叶玉就认出来,那不是刘景昼吗? 遭了遭了! 这几日的安逸令她鬆懈戒心。眼看著还有几步就能进来了。 叶玉白著一张脸,眼珠子到处瞟,这里除了一个衣柜,无处可藏! 更何况,她也没法当著卫云驍的面把自己塞进去。 若是刘景昼进来,就能把她堵在房內,当场逮住。 这一回,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第21章 躲过一劫 生死关头迫在眉睫。 叶玉眼眸闪过一丝狡黠的灵光。 半坐在床上的卫云驍听到石砚的声音,转过头。 一股暖香袭来,伴隨而来的是一具柔软温暖的娇躯。 那张惊心动魄的脸逐渐放大,女子依偎在他怀中撒娇。 “夫君,夫君~你就让我出去逛一趟吧。” 叶玉一边说话,一边像只小狗往他怀里拱。 卫云驍猝不及防,愣了愣。 不得不说,这女子的確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整张脸埋入他的胸膛,越拱,衣领鬆开,大片肌肤暴露出来。 而叶玉毫无知觉,像个耍赖的孩童,软软地哭闹。 “夫君、夫君~” 她企图用撒娇换取他的退让,可惜,他意志坚定,分毫不让,咬紧牙关绝不鬆口答应。 卫云驍的里衣被她悄无声息挑开,衣衫不整地露出半边臂膀。 他不觉得冷,体內反而涌上来一股热意。 喉咙乾涩,后腰紧绷。 太近了。 那股暖香似含了迷药,令他失了理智不自觉搂住她的腰。 卫云驍脑海浮现一个念头,嗯,这几日在清辉院养得很好,的確胖了一点。 女子还在不安分地供著,鼻尖到处蹭,双手像藤蔓勾住他的双肩缠上来。 刘景昼入內,看见的便是这般“香艷”的场面。 石砚吃了一惊! “夫君,你弄疼我了~” 夹著嗓子的娇软声音传来,叶玉正与卫云驍相拥著,似一对交颈鸳鸯在办事。 石砚僵在原地,內心冒出一个想法,他闯大祸了! 刘景昼只匆匆瞥一眼就移开目光,耳廓爬上一抹淡粉。 表兄办事也不关紧门,还好他什么都没看到。 刘景昼立马转身去左边內室,那是一处书房,用於日常事务处理。 石砚“懂事”地关上內室门。 卫云驍的注意力都被叶玉转移。 温香软玉在怀,他无暇顾及其他。 用力把怀中像个八爪鱼一样盘著他的叶玉拉扯开。 女子蹭得脸颊红扑扑,湿漉漉的眼睛俱是可怜巴巴的哀求。 叶玉扯著卫云驍的袖子。 “夫君,你就让我出清辉院一趟吧~” 说完,扭著身子蹭上去,那张緋红的脸逐渐放大。 卫云驍的心口不自觉加速跳动,血液奔流,一时忘记说话。 叶玉不敢回头,生怕被刘景昼看见,只一个劲往卫云驍身上贴。 她不信夫妻俩调情,他还能不知羞地衝进来。 想到这里,叶玉不自觉勾起唇角,又努力扮演柔弱千金。 “夫君,你说话啊。” 嫣红的唇一张一合,似乎有莫名的引力。 卫云驍骤然回过神,將叶玉提远一些。 她像一座大山压在身上,令他无法呼吸,浑身闷热。 叶玉又缠上来,扯著他的衣角。 “夫君,我一直都听你的话,本分老实,你是不是不喜欢芸儿?所以芸儿这点要求都不满足?” 全程只有叶玉一个人的小嘴叭叭个不停。 卫云驍缓过来,张嘴训斥:“胡闹!” 叶玉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胡闹?”她含泪道:“我不过是想出去逛一逛,竟成了胡闹?” 她悽然地笑著:“也是,夫君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是我自作多情了。” 情?卫云驍蹙眉,看著叶玉站起来,惶然哀淒的样子伤心极了。 “没关係的,一点都没关係,我会听夫君的话,老实待在清辉院,哪里都不去。” 说完,叶玉泣涕涟涟。 长袖掩面,哭著夺门而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法看清她的容貌。 卫云驍望著那道身影,她似一阵风涌了上来,又似一阵风散开。 令他感受到了与人亲密是这样的感觉。 他自小性子彆扭,不肯放下身段与人亲善,族中人人惧怕他凶煞的气势。 其实,他也渴望温暖,就像二房的三弟时常赖在母亲怀中。 他虽然不屑,但是又羡慕。 卫云驍望著空荡荡的手,前不久,还握著女子柔软的腰肢。 在苏氏抽身后,他能感受到温暖离去的失落。 他静坐沉思,嘴里呢喃一句,“芸儿……” 这是她的名。 他猛然惊醒,觉得不对。 她是苏家人,苏贤重犯下了那般大错,他不会轻易原谅苏家人! 想到这里,內心那股澎湃的跳动静止下来。 * 刘景昼在书房等候,隱约听见细碎的女子声传来。 而后是浅浅的啜泣…… 大声的爭吵…… 木板摩擦的开门声…… 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夺门而出,哭著跑出去! 尚未来得及看清,黑影一晃,就消失在门口。 他有些尷尬。 他负责调查表兄遇袭案,为了躲开外面的耳目,这才深夜造访,不料撞见了夫妻俩的私密事。 卫云驍穿好衣裳,来到书房。 看见刘景昼,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僵滯。 “表弟,你怎么来了?” 刘景昼也很识趣,不提及方才的尷尬。 他笑道:“我来看看你,闻之与我说你无恙,但总要亲眼瞧一瞧才放心。” 二人对坐品茶。 刘景昼突然想起一桩事,提醒道:“对了,我来是有一件事要与你同说。” “是何事?” “明日冯英会请旨带御医来给你诊伤,你最好想个法子遮掩过去。” 冯英,怀王的得力拥躉,早年驍勇善战,是平西功臣,今年刚调入长安任太尉,是三公之一。 卫云驍捏著杯子,指腹摩擦底部,嗤笑著: “我自有办法。” * 叶玉与卫云驍爭执过后,跑到自己屋內趴在柔软的床上哭泣。 芳踪被惊动了。 来到屋內看著女子的脸捂在被子里。 少夫人身躯不停颤抖,发出一抽一抽的喘气。 想必是哭惨了。 公子自幼便是不解风情的性子,长大了还不改,真是一对冤孽。 芳踪不知该如何安慰少夫人,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芳踪姑姑,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夫君厌弃了?” 这几日,少夫人的付出她是看在眼里的,无可指摘。 芳踪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总之不是少夫人的错。 她心口一软,柔声劝慰:“少夫人,您也別伤心,夫妻之间哪儿有不吵架的。” 趴在床上的叶玉身躯战慄,胸腔上下起伏,就连抓著被子的手也抖起来。 看起来更伤心,哭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的,我並不怪夫君,姑姑你回去歇息吧。” 说话的声音带著颤音。 芳踪想了想,还是不打扰她,有些事需要自己慢慢消解。 “少夫人,那奴婢退下了。” 说完,芳踪嘆一口气,离开前把房门关紧。 听到关门声,叶玉这才从被子里抬起头。 脸颊粉红,不是哭的,而是笑的,她笑得浑身抖动,又要极力憋著不笑出声。 一想到自己如此机智躲过一劫,就忍不住勾起唇角。 亮晶晶的眼眸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她安全了! 叶玉欢快地在床上来回打滚。 刚才可真是嚇死她了~ 第22章 我便这样哭著,就行了? 卫云驍与刘景昼密聊到深夜。 卫云驍目送他离去,就著深沉的夜晚,凝望那一袭黑袍隱入暮色。 他收回目光,看见隔壁房的窗牖透著淡淡烛光,是还没睡吗? 想起苏氏胡闹一通被他拒绝,伤心离去的画面。 卫云驍不自觉走过去,站在窗子处。 她是不是气得睡不著? 屋內寂静无声,他的心口升起一抹滯涩。 幽黄的灯火透过窗纸洒在他的面庞,一双鹰目倒映两簇柔和的光芒。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內。 房內,叶玉躺在床上,早已熟睡,只是忘了吹灭蜡烛而已。 她翻了身,转到烛火照不到的方位。 * 翌日。 晨光从东边升起,万丈光芒驱逐零散的星星。 叶玉睡得早,起得也早。 推开窗户,吸一口乾净清凉的晨气,举起双手伸懒腰。 洗漱过后,芳踪端来晨食,看少夫人面无伤怀,应该是没计较昨晚的事。 这一点很好,心大气度高,不记隔夜仇。 叶玉一边吃,一边问:“姑姑,昨夜是何人来了?” 她知道是刘景昼,但还是故作不知,想著法子打听他的踪跡。 “是表少爷。” “噢~原来是他啊,昨夜那么晚才过来,是留在家中住下了吗?” 芳踪摇摇头,“表少爷半夜的时候就离开了,没留下。” 叶玉腹誹,没留宿就好,否则她这顿饭都吃不安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叶玉转而哀嘆一声,“得了表弟与王大人的贺礼,我还未来得及向他们道谢。下次若是他们来了,姑姑记得提醒我一声。” 芳踪没多想,应了下来。 叶玉暗暗勾起唇角,有了芳踪的提醒,她下次就能提早躲起来了。 想到这里,心情越来越好。 “今日夫君的药我亲自熬吧,昨夜与他闹了彆扭,是我不对,过於任性,我今日好好与他道个歉,叫他別恼了。” 虽然那卫云驍有几分喜爱她,但也不能过於娇纵,张弛有度,若即若离才是最好的分寸。 她下次出门的希望,就寄托在卫云驍身上了。 叶玉吃饱了,去厨房洗手熬药,淡淡的药香瀰漫院落。 离开故土约莫三个月,她想家了,嘴里轻哼著不知名的歌谣。 芳踪看她心情好,夸讚道:“少夫人歌声珠圆玉润,唱得真好听!不知是哪里的民谣?” 叶玉眼眸亮晶晶,“这是西北一带的民谣,唱的是百姓和土地被將士拋弃的悲伤。” 芳踪一愣,此时的西北早已收入大魏王朝版图,这应该是以前的旧歌谣吧。 “少夫人去过那边吗?” 叶玉往药罐加水慢燉,笑著解释:“是把我带大的嬤嬤教的,她是西北人。” 她没回应去没去,只含糊解释,余下的便由芳踪脑补。 在芳踪理解中,应当是苏家雇了一个来自西北的僕人给少夫人当嬤嬤。 如此想也合理。 淡淡的歌谣传到卫云驍屋內,他站在打开的窗户前,隱约可见厨房內忙碌的身影。 苏氏在熬药,看起来心情不错。 卫云驍静静地站著,凝望那个忙碌的女子,眼底划过一道幽光。 “去把她叫过来。” 石砚得了命令,去厨房请人。 “少夫人,公子有请。” 叶玉愣了愣,把蒲扇交给芳踪,让她煎药,笑著走入卫云驍屋內。 “夫君,你找我?” 她双眸透著一股雀跃喜色,看起来毫无昨夜的伤怀芥蒂。 卫云驍早已躺下床,手里不知拿著什么,放进嘴里咽下。 “过来。” 他只吐出两个冷漠的字。 叶玉先是一愣,这死闷葫芦又想做什么?难不成对昨晚心存嫌隙,她笑著走去坐在床头。 “夫君是不是还在因为昨晚事生……” 话未说完,卫云驍大手捏了一把她的手臂。 “啊!” 莫大的剧痛袭来,叶玉惨叫一声,捂著手臂痛呼,眼尾飞快浮现一抹嫣红。 “夫君,你这是做什么?” 一双湿漉漉的狐狸眼红起来,因疼痛浮起闪烁的泪。 卫云驍多看两眼便移开目光,內心篤定,这般模样很合適。 “待会儿,你要这样在我床头哭著,若是做的好,我便允你出门一次。” 听到“出门”二字,叶玉眼眸一亮,天上如果掉馅饼,最重要的是赶紧拿盆接住。 “我便这样哭著,就行了?” 叶玉捧脸托腮,撇著嘴,两肘靠在床头,乌溜溜的眼珠颤了颤,一片晶莹泪在眼眶打转。 卫云驍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只觉得手心有些痒。 他没说话,叶玉就知道这般可行。 她好奇问:“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无论发什么事情,你只顾著哭,只当我快死了就行。” 叶玉得了提醒,当即哭起来。 “夫君……夫君,你可千万要好起来,你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啊?” 卫云驍嚇了一惊,什么孩子? 混帐!他张开嘴,想提醒她莫要无中生有。 可药效发挥,令他面色煞白,体乏无力,看起来奄奄一息。 家宰引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来到清辉院。 他两鬢斑白,步伐矫健,身材壮硕,有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昨日提及的太尉冯英。 他身边跟著一名提著药箱的御医。 冯英得了陛下的同意,带御医来验卫云驍是否伤得快死了。 他这一伤,怀王快要顶不住朝中大臣的施压。 想到这里,他脚步生风,在石砚的接引下入屋內。 有女子的啜泣传来,据闻,卫云驍新婚不到一月,那应该是他的妻子,江杭郡守苏贤重之女。 女子趴在床头,泣不成声。 “夫君,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吶~” 床上的卫云驍一张脸惨白极了,气若游丝,嘴唇乾涩,双目凹陷,印堂泛黑。 看起来像是快死了。 “是……是谁来了?” 卫云驍嗓音乾涩,像老者一般沧桑。 石砚忧心如焚,低声道:“公子,是太尉带著御医来给您治病了。” 治病? 叶玉抬眸,连忙上前拉著御医哀求。 “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夫君!” 御医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我……我会尽全力的。” 叶玉转而看向冯英,神情一顿,眸子里的悲伤续不上,有些许讶异。 想起她还在演戏,叶玉暗自忍下眼底的凉意,扯著帕子啜泣,静待御医诊治。 她悄悄覷了一眼冯英,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就是化成灰也不会认错。 过了片刻,御医诊完病,向冯英摇摇头:“卫大人已是弥留之际,药石无医,早些准备后事吧。” 冯英眼中的怀疑消散,神情凝重起来。 闻言,叶玉慟哭起来。 “夫君,夫君!你可不能死啊~”她趴在床头,不停地摇晃卫云驍的臂膀。 若是卫云驍死了,对怀王十分不利,冯英拉著一张老脸。 都怪那群手脚不麻利的,杀个人还能留一口气。 想到这里,他勉强的道一句:“卫少夫人,节哀。” 叶玉点点头,站起来送走他们,看著那高大的身影,眼眸闪过一丝恨意。 想起囂张的羌兵、被杀死的乡亲、被大火焚烧的村庄…… 叶玉双腿动了动…… 前方的冯英遇到老夫人,二人停留在拱门处谈话。 叶玉往前屋走几步,拾起橘盘里的刀匕,安静走过去。 再有十步,她就能从后捅死冯英,汹涌的恨意催促她加快脚步。 活著离开已经不重要,她只想与冯英同归於尽! 第23章 母亲教训的是 寒夜中的火光填满她的双目,嘈杂悽厉的惨叫充斥耳朵,温热的灼烧感浮现肌肤…… 昔日的回忆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 锋利的刀匕藏在长袖下。 叶玉捏著刀柄一步步向前走,即將靠近冯英,利刃也从袖底露出尖锐锋芒。 一只有力的大手攥住她的肩膀,叶玉惊醒,重拾理智,沉沉的声音从后传来。 “少夫人,您不能离开清辉院。” 叶玉纠结片刻,冯英因这边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良机已经失…… 她回头朝石砚笑了笑:“我不过是替夫君送一送两位大人而已。” 说完,她向冯英道:“大人,您慢走。” 冯英只是隨意頷首,便带著御医离开。 叶玉的嘴角也慢慢放平。 老夫人早已与卫云驍通过气,特意过来哭一通,坐实他的確命不久矣。 她擦了擦泪,收起悲伤的神態,又恢復成那副庄肃的模样。 那两个一胖一瘦的嬤嬤扶著她入屋子。 经过叶玉时,苍老浑浊的双目看了一眼她,淡淡道:“你做得很好。” 叶玉调整好心绪,收起袖底下的刀匕。 “祖母,这是孙媳应该做的。” 老夫人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对她是喜欢还是討厌,不过……这对叶玉並不重要。 老夫人进屋子看卫云驍,叶玉回厨房拿药端入屋子。 此时的卫云驍已经恢復正常面色,也不知他吃了什么,连御医也能骗过去。 “夫君,喝药了。” 想到自己能离开,连语气也变得轻柔许多,褐色汤药縈绕热气。 老夫人在这里,叶玉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她翘起兰指,两指捏著汤勺餵药。 卫云驍一声不吭,张嘴就喝,喝完后,叶玉捏著帕子温柔地帮他擦嘴。 老夫人见了,暗暗点头,叮嘱一句“多休息。”便转身离开。 老夫人离开后,叶玉放下碗,眨眨眼,露出俏皮的神態。 “夫君,我刚才表演得怎么样?” 她双手托腮,期待地望著卫云驍,眸子里似含星辰。 卫云驍瞳仁颤了颤,淡淡地“嗯”了一声。 叶玉笑得更灿烂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门?明天可以吗?” 卫家太危险,隨时有被揭发的可能,还是儘早跑了好。 卫云驍此时心情还算愉悦,薄唇微微勾起。 听得此话,一双鹰目注视著叶玉,露出戏謔笑意。 “明日不行,等我身体好了,再带你出门。” 叶玉眼眸微瞪,有些难以置信,暗暗咬牙忍下不满。 “夫君~受伤还要陪我出门,我心疼~” 叶玉拉起他的手,放在脸颊边。 “我自己出去不行吗?” 来清辉院之前,叶玉已经悄悄把自己的东西打包了。 只需要在外面假死,再与灵芝私下匯合拿钱拿东西,拍拍屁股走人。 可眼前这男人粘著她,有些甩不掉。唉~男人真是麻烦! 卫云驍撑起半边身子,头向叶玉靠拢,手心是柔软温热的肌肤,不自觉捏了捏。 苏氏贼心不死,今日他都如此提醒她了,竟然还妄想出门传递讯息。 冰冷的话语在叶玉耳边响起。 “做梦!” 叶玉愣了愣,乌黑的瞳仁近距离打量卫云驍,確认他真的不放她离开。 气得一下子站起来,撞到了卫云驍如石般坚硬的额头。 二人各自捂著额头分开,剧痛袭来,脑子都慢了半拍。 叶玉气得指著卫云驍,倒抽了几口凉气,才道:“不给我出门就算了!我才不稀罕!” 说完,哼了一声,飞快离开房间。 叶玉躲在房间气得来回踱步。 卫云驍出尔反尔,毫无信用,不可再指望他了。 若是指望不了他,那她还能指望谁? 卫家每个人在她脑子里过一遍。 卫云薇好说话,性子单纯,但诸多事都得长辈同意才能做,掣肘颇多。 婆母外强中乾,徒有虚名,如今管著府里有点话语权,但她不喜她。 老夫人心思深沉,与卫云驍有相似之处,脾性捉摸不定,是难以討好的对象。 卫家其他人…… 不熟。 叶玉扑到柔软的床上,来回翻滚。 思索片刻过后,眼眸一亮,弹坐起来。 “有了!” * 翌日。 雀鸟在树梢来回跳跃,啄饮露水。 芳踪端著热水入內,看见少夫人髮丝散乱坐在床头。 “哎呀,少夫人今日起得如此快?” 叶玉白著一张脸,嘴唇乾涩,勉强笑了笑。 “芳踪姑姑,早啊。” 语调轻缓,有气无力。 芳踪把铜盆放下,定睛一瞧,少夫人眼眶红肿,泪沟明显,眼皮下泛著青紫。 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 “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虽然她被老夫人派来监视少夫人,但揣摩老夫人的態度…… 芳踪觉得自己应该多尽心,把少夫人照顾好。 叶玉抱著被子,失魂落魄地低头。 “没什么,只是做了些噩梦而已。” 叶玉强打精神起床:“我没事的,姑姑,今日夫君的药我来煮。” 叶玉收拾好,早饭也只吃了两三口,鬱鬱寡欢地走去厨房。 芳踪觉得不对,是不是生病了? 想起新婚第一日,少夫人就被公子嚇病了,芳踪立马去把叶玉推出来。 “少夫人,您瞧著脸色不太好,奴婢去请大夫来给您瞧一瞧?” 叶玉垂眸蹙眉,咬著下唇,眼睫颤几下,温声音拒绝:“姑姑,不必,夫君该喝药了。” 说完,转身回厨房熬药。 芳踪觉得今日的少夫人乖巧懂事,又透著一股任劳任怨的苦情味。 今日来看望卫云驍的是刘观音与卫云薇,叶玉端著药进来时,卫云薇多看了她两眼,低呼一声。 “嫂嫂,你怎么了?” 刘观音与卫云驍纷纷侧目,看见叶玉走来,脸色异常憔悴。 “没什么,只是没睡好而已。夫君,喝药了。” 叶玉语气轻柔,毫无昨日离去的娇蛮,卫云驍眸子闪过一丝诧异。 难不成,这副模样是昨日气出来的? 叶玉把药给他,没有亲手餵。 卫云驍也不计较,一口饮尽。 刘观音如今管著家里,甚至还揪到了二房弟妹的小辫子,这几日快活极了。 看见叶玉这般憔悴,也大发慈悲地叮嘱她。 “身子不適就別来伺候人了,清辉院多的是奴僕,又不缺你一个。” 叶玉顺从地頷首,“母亲教训的是,只是……” 叶玉又开始咬唇,卷翘的睫毛颤几下,欲言又止。 第24章 你梦里的神仙是哪位 刘观音看她这模样,忍不住追问:“只是什么?” 叶玉转而释然一笑。 “没什么。” 刘观音有一种被吊了胃口,又餵不到嘴里的虚无。 瞪了一眼叶玉。 “瞧瞧你,这副病殃殃的身子以后怎么孕育我的孙儿?” 只见叶玉低眉顺眼,含著些许委屈与隱忍。 “母亲教训的是。” 刘观音继续道:“我那里得了几个姿色好的小丫头,待会儿就送来清辉院。” 她转而看向卫云驍:“驍儿,你看著办,喜欢就纳了作妾,不稀罕就当个通房,你年纪大了,早点开枝散叶,好让母亲放心。” 卫云驍没接话,而是看著叶玉的表情。 母亲给他塞女人,这女子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置身事外,毫不关己。 刘观音看他没说话,顺著卫云驍的目光看向叶玉,压低眉头。 “苏氏,你有何意见?” 叶玉眼眸流转无辜懵懂的神情,柔声道:“儿媳一切都听母亲的,母亲决定便是。” 卫云驍眯了眯眼,轻嗤一声,暗暗抓紧被子。 他现在还需要在母亲面前演伤患,没法把这个女人抓过来警告一番。 看见叶玉没反对,他乾咳几声,“母亲,孩儿现在身子没恢復。受用不得,你问四弟要不要吧。”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提起卫云京那个紈絝,刘观音不免鄙夷,三天两头喝酒,也不怕铁杵磨成针! 他还没那么好的命受用她精心调教的姑娘。 “你先留著,你伤还没好,又不是让你现在就用,难不成你们俩……” 说起这个,卫云薇红了脸,低下头。 叶玉一下子精神,也不装萎靡了,连忙摇摇头。 “我没有!” 卫云驍一顿,沉著脸:“母亲,莫要胡言,孩儿就是有心也无力。” 此话在理,刘观音打消疑竇。 虽然儿子厌恶苏氏女,但这几日一起住在清辉院,接触多了,二人从未传出什么不和的消息。 况且,苏氏女长得嫵媚动人,这般姿色若是入不得儿子的眼睛,那她真的该考虑给儿子寻男子了。 幸好,儿子有些许在意苏氏,这就够了。 “那就这么定了,过几日我让她们学好规矩再来。” 卫云驍乾咳几声:“母亲,不用……” 刘观音得了对牌,有了底气,多了些独断的脾气。 她没听卫云驍的话,撂下话就走。 “母亲,儿媳送您。” 叶玉低著头跟在刘观音身边,扶著她出去。 只需侧头,就能看见那双漂亮的狐狸眼肿胀发青,红润的唇惨白无色。 刘观音暗自忖度,也不知昨晚去盗牛还是宰羊,整成这副模样。 叶玉送她走向院门,低嘆一口气。 或许是刘观音没听见,她又嘆一口气。 刘观音不耐烦问:“究竟怎么了?” 叶玉嘟嘴,压下眉梢,面色忧虑。 “昨夜,儿媳做了一个梦。” 她做了什么梦,刘观音根本不在意,径直往前走。 “是关於夫君的!” 闻言,刘观音停下脚步,回身问:“什么梦?” 叶玉犹豫片刻,渐渐慌起来。 “儿媳昨晚梦到一个神仙,她说,上次夫君遇刺,全赖她出手相助,可是夫君生机却无人还愿,她很生气。” 叶玉声音更低了,有些害怕,支支吾吾道:“神仙说,救一个白眼狼不如不救,过几日便把命收回去!” 说到这了,叶玉慟哭起来,捏著帕子泣不成声。 “母亲,怎么办?这个梦是不是真的?” 刘观音嚇了一跳,处於懵晕尚未回过神。 从她的名字可以看出,刘家人有信仰,她自己也时常上山供奉香火。 神鬼之事,哪怕无根无缘,至少也会信一二。 “你……你说的是真的?”刘观音確认一遍。 卫云薇在一旁提心弔胆,等待回答。 叶玉抽了抽鼻子,含糊点头。 刘观音如遭雷击,后退几步,卫云薇扶住她。 儿子遇刺重伤,危在旦夕,他每日臥在病榻不见好转,莫不是……莫不是得罪了神仙? 神仙一怒,叫他无法恢復康健? 刘观音脑子越来越混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梦里的神仙是哪位?” 长安城共有两座神仙庙,一座是西边的妙莲娘子庙,一座是北边的武安狮子庙。 叶玉泪眼婆娑地思索,“梦里是个女子,她骑著一条白蛇来见我,说我好不识趣,当时求著她救夫君,如今得救又不来供奉,简直忘恩负义。” 叶玉捏著帕子擦泪,慢慢回忆:“儿媳当时带著妹妹逃回来的时候,曾经与各路神佛祈求,求他们一定要救救夫君,我想,一定是当时的祈愿被神仙听到了。” 刘观音得知確切的神仙,心里踏实多了。 既然是妙莲神仙救了她的儿子,那她一定给神仙大办酬谢宴会。 她双手合十,朝四方低声祷告:“多谢神仙保佑、多谢神仙保佑。” 她拉著叶玉道:“好孩子,可见你是个有灵气的,若是神仙再来,你便同她说,三天之內,卫家必定大办一场酬神会,为神仙娘娘祈福。” 叶玉点点头:“母亲,我知道了。” 刘观音上下打量叶玉面色,昨晚没睡好,原本莹白细腻的肌肤泛著淡淡的蜡黄,眼袋鼓起来,透著浅浅的青色。 “真是苦了你了。” 刘观音拍拍她的手背,轻声哄著:“快些回去歇息,別伺候驍儿了,往后好好当我卫家媳妇,只要你跟咱们是一条心,卫家绝不亏待你。” 叶玉感动落泪,“母亲,儿媳知道。” 刘观音匆匆带著卫云薇离去。 叶玉把眼泪擦乾,吩咐芳踪煮中午的药,独自回房歇息。 因昨夜没休息好,吃得也少,她脚步有些虚浮。 好不容易回到房內,她关紧房门,面色一变,窃喜的神情浮现面庞,笑了起来。 昨夜她是站著睡的,硬生生让自己熬了一宿,才换来这一副憔悴的面容,此时脑袋有些昏沉沉。 刘观音最担心的便是儿子与闺女。 故而,她编了这个谎,为了配合谎言,特意熬了一宿。 只要刘观音听信她的鬼神之说,去祭拜神仙,就必定会带她一起出门还愿。 这一计,既为神仙娘娘要到供奉,又惠及自己,想必神仙娘娘应该不会怪她吧? 金陵湖在西城郊外,妙莲娘子庙是她那日逃回来看见的,就记在心里。 只要她能出门,就能找到藉口去金陵湖,这一回,她不信自己还“死”不了! 想到这里,叶玉对著一墙之隔的卫云驍方向隔空打了几个拳。 她总算能摆脱这討厌的卫云驍了。 第25章 那夫人想要什么赔礼 叶玉睡了一觉,神清气爽。 起来就过了午食时间,此时临近黄昏,芳踪端了细面来给她垫肚子。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吃晚膳,少夫人先隨便吃点。” 这份面对於叶玉可不是隨便。 面上浇著一层肥瘦混合的肉沫,几根青菜,酸辣的醃豆角,还有切成两半的水煮蛋,浇上骨头汤,香喷喷,热乎乎。 在外面饭馆,至少得卖个五十文。 在穷苦人家,只是上面铺的一层肉沫,便是全家一年才能吃到的份量。 叶玉吃得很满足。 芳踪没有在身边守著,饿扁的叶玉很快席捲而空。 她胃口好,饭量大,这碗面只能吃个半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待会儿便能吃晚膳,打个牙祭足矣。 在屋內坐著无聊,拉开房门坐在屋檐下抬头看晚霞,日头尚未完全落下。 夕阳藏在厚厚的云层內,云层周边镀上一层金边,散射光芒。 灰雁呈一字形排列,飞渡天际,似散落的枯叶,隨风飘荡。 晚风拂来,带著一股燥热的泥沙气味。 叶玉沐浴霞光,眸子反射绚烂的光芒,单手撑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穿著藕色交领曲裾,白色鱼尾裙摆来回摇晃。 卫云驍推开窗,便看到这样的如画景致。 女子坐在门外的阶梯,曲起双腿,从他的方位只能看见笑意盈盈的侧脸。 那笑容中,含著对他都没有的真心。 难不成,看他还没有看几只鸟儿开心?卫云驍冷哼一声。 “去把她叫来。” 石砚得了吩咐,转身去请叶玉。 那边的叶玉得了吩咐,依依不捨地站起来,笑得温婉,掺杂假意。 卫云驍转身去左边內室的书房。 叶玉一进屋就看见卫云驍衣盘腿坐在席案前,正执笔写信。 “过来磨墨。” 冷淡的声音打不散叶玉的笑意,她走上前,捏著墨条隨意转几下。 眼下她有了新计谋,只待刘观音偏信她之后,安排好一切,她就能跟著一同出去了。 卫云驍已经无用,她不必再过多討好他,隨便应付几下得了,她又不是温婉贤良的淑女。 室內安静,除了墨条摩擦在砚台上的沙沙声,便是纸张被窗口送入的清风翻开的哗啦声。 偶尔还能听见卫云驍粗重的呼吸声,叶玉暗自嘀咕,块头大呼吸声也大。 卫云驍已经写了两页纸。 旁边的苏芸一直垂眸低头,一眼不看,好似她不是来卫家做內线一般。 从昨日闹彆扭开始,今日她对他一直冷淡,不理不睬,就连药也不餵他了。 如今放出饵料,亦不上鉤,真是好定性! 今日听得石砚的稟告,知晓苏芸对母亲说的那一番话。 卫云驍就明白,这女人贼心不死,妄图通过此法出去传递讯息。 既然她这么想传达消息,那就让她传个够。 卫云驍在纸张上写满了编造的假消息,唤她来磨墨,不过是想给她一个窥视的机会。 如今机会给了,她倒是一点都不看,胆子不是很大吗? 想到这里,卫云驍有些不耐烦,写字愈发用力,咔嚓一声,笔桿子折断了。 叶玉闻声抬头,闪过一丝诧异,淡淡说一句:“这笔不好,夫君换一个吧。” 她的確態度变了许多,就连“夫君”二字都没有往日千百迴转的柔情。 卫云驍丟掉笔,默不作声去旁边的书架寻东西,给她留下窥视的机会。 叶玉不为所动,继续磨墨。 卫云驍翻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还是没找到新毛笔。 “苏氏,过来。” 惜字如金,真是多余的话都不肯说,生怕別人听懂一般。 很可惜,叶玉还真听懂了,她不得不起身去帮忙找东西。 卫云驍侧目,看见叶玉绕开了那两封信来到书架前寻找毛笔。 “……” 书房很大,格局比右边內室大了一半,藏书极多。 多是武功秘籍或是稀有的奇书。 她是在一个架子上寻到笔袋,袋口露出毛尖。 她伸手够不著,小心翼翼趴著书架垫脚,生怕弄倒了架子。 “夫君,笔在这里。” 叶玉费力地伸手垫脚,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如藕白臂。 过了片刻,一股厚重的气息传来,她感知到庞大的身躯站在身后,將她身影完全覆盖。 一双大手握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举起,双脚离地,把她送上去,叶玉惊呼一声,轻而易举拿到笔袋。 叶玉落到地面,惊惶地转身,发现身后是卫云驍而不是別的什么人,这才鬆了一口气。 卫云驍精准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恐惧,沉声问:“怎么,你怕我?” 叶玉眨眨眼,“是……是夫君嚇到我了。” “哦,是吗?” 卫云驍很高,叶玉只勉强与他肩膀平齐。 她后背倚靠在书架上,被凹凸不平的书籍顶著。 身前的卫云驍微微弯腰,向前逼近,將她挤在狭小的缝隙。 一股熏衣物的松香袭来,卫云驍的脸放大。 “是……是的。” 叶玉不確定地说话,虽然卫云驍爱慕她,但新婚到现在不足一月,她不敢肯定,他对她是否改变原先的態度。 毕竟一开始,她可是“照斩不误”的对象。 卫云驍望著女子扑扇的睫毛,脸颊渐渐浮动的红晕。 他压低嗓音,淳厚沙哑的声音问:“那夫人想要什么赔礼?” 他刻意强调了“夫人”二字,温热的气息扑在脸颊,勾起一股酥麻。 叶玉脸颊的红晕快速聚集,落入卫云驍眼中,好看极了。 她原本想拒绝,但身子动了动,头顶有一本书滑落,砸在怀中,嚇叶玉一跳。 卫云驍一手撑著书架,一手搂叶玉的腰,往前带了一下。 女子撞入怀中,暖香袭来,软玉在怀,他的手不自觉箍紧。 叶玉被带离书架一段距离,那本书夹在二人中间,叶玉一动,就掉到地上。 就著捡书的机会,叶玉挣脱了铁臂一般的怀抱。 这是一本棍法,叶玉覷了一眼卫云驍的脸色,看他应该不生气,就翻开看了几眼。 原本想拒绝的叶玉想到了要什么赔礼。 第26章 苏氏涉嫌毒杀婆母 “夫君,这本书可以给我当赔礼吗?” 他提出赔礼,这女子不要求立即出门,竟想要一本普通的棍法? 卫云驍拿走她手里的书打开细瞧,这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书,没有任何特別之处。 卫云驍问:“为何想要这本书?” 有求於人,叶玉改了態度,温声细语道: “夫君武艺高强,其实我一直都仰慕夫君,也想像夫君一般厉害,可惜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想学一点武艺,虽不能与夫君一般,但至少能保护自己,下次夫君遇刺,我便能帮你了。” 叶玉说得言辞恳切。 卫云驍走近,晦暗的眼眸流转意味不明的幽光。 仰慕? 他细细打量叶玉的双眸,这是一双灵动的眼睛,说话时,含著些许情愫,一时分不清真假。 “我教你。” 叶玉愣了愣,诧异片刻后,她不確定地问:“夫君,你说什么?” “我閒来无事,可以教你几招。” 叶玉可不敢找他学武艺,別一个不小心被这闷葫芦劈成两半。 她乾笑几声,“还是別了吧。” 卫云驍沉著脸问:“不愿意?” 言简意賅,叶玉连忙摆摆手解释: “不不……不是,夫君有伤在身,我怎么敢让夫君为我操劳?” 卫云驍向前走一步,“已经好得差不多,教你无需费太大的力气。” 叶玉犹豫不决,不是她不敢要卫云驍教,而是万一让婆母发现了,定会让她吃不得好果子。 她想学武艺,乡亲们也需要,若是能得卫云驍指点一二,她再回乡传授,至少……至少可以强身健体,不被羌兵欺负。 卫云驍意外地好说话,她很心动,也很纠结。 细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荫翳,瞳仁转了转。 牙齿也不自觉咬唇。 “那……母亲和祖母会怪我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卫云驍笑了笑,“我在后院凉亭教你,没人会发现。” 叶玉眼底的荫翳被点亮,雀跃道:“那就多谢夫君了。” 她笑得很开心,这次是真心的。 卫云驍看她答应下来,无论苏氏是因什么缘由想学武艺。 既然人落到他手上,如何折腾由他说了算,他不信,一个千金小姐能吃得了这些苦。 他不会故意针对她一个女子,但至少,能让她累得每天躺倒,无暇出门。 想到这里,卫云驍强调:“苏氏,我会好好教你的。” 叶玉很开心,没想到,卫云驍还有点用,送上门的武艺不学白不学。 她点点头,乖巧地柔声道:“夫君,你真好~” 卫云驍指尖微动,正想抚摸她脸。 “少夫人,夫人有请。” 门外传来芳踪的声音,叶玉探头,笑盈盈道:“来了。” 叶玉向卫云驍道:“夫君,母亲找我,我先去了。” 卫云驍没说话,低头望著叶玉的脸。 叶玉说完就直接侧身经过他身畔,不必等卫云驍开口,反正也是闷葫芦一个,等他说话天都黑了。 女子轻柔的袖子掠过他的手背,带来酥麻的痒意,卫云驍指尖动了动,目光追隨著叶玉转身,想说些什么。 叶玉早已小跑著与芳踪离去。 她能出清辉院了,是婆母的命令,卫云驍拦都不拦。 说明刘观音这步棋下得对,她要多抱婆母的大腿。 叶玉向芳踪打探,“姑姑,母亲寻我做什么?” 芳踪笑道:“奴婢也不知,不过看传话的人,大约也不是什么难为的事。” * 出了清辉院,叶玉左瞧右瞧。 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山,晚霞余暉笼罩半边天际,一朵厚重的浓云阻隔光芒,天幕半边青色半边橘。 穿过一曲迴廊,便抵达葳蕤堂。 刘观音正在张罗晚膳,侍女鱼贯而入,端入菜餚。 她看见叶玉来了,亲昵地走上前。 “芸儿来啦。” 过分亲近的举止令叶玉打了个激灵,看她神情,应当是信了自己的话。 叶玉安心不少,挽著刘观音的手臂笑道:“母亲唤儿媳来是为什么?” “我找你来,是想再確认一些细节,比如神仙有没有说她爱吃什么?又或者说神仙喜欢猪羊、还是別的水果点心。” 刘观音把叶玉拉到一旁的侧室,拿出一张纸。 在她睡著期间,刘观音动作很快,已经擬好了各项祭祀事宜,叶玉对高门大户的祭祀规矩一窍不通,可不敢隨意指点,容易暴露底细。 她把那张纸合起来,“母亲,神仙说心意到了就行,不拘那么多规矩,越早越好。” 早点出门,她早点逃跑,嘿嘿。 想到这里,叶玉嘴巴翘起,掩不住笑意。 刘观音觉得也是,“那就明日出门吧?” “明日?”叶玉不可置信,惊讶地確认一遍。 她反应过大,落在刘观音眼中似有不妥。 “如何?可是不行?” 叶玉连忙摇摇头,强烈的喜悦令她抓著刘观音道:“不是的,母亲,没想到我只是做个梦您就这么上心,您人真好,往后一定儿孙满堂!” 但不会是她生的。 今晚回去她就准备收拾东西,明天跑路! 想到这里,心情更加畅快,嘴巴也变甜了,变著法哄著刘观音。 苏家人不行,但苏芸不错,除了家人不行,每样都符合刘观音对儿媳的要求。 刘观音一开心,翘著唇角勉强留她下来用饭,卫云薇很快来了。 三人有说有笑,往日清冷的葳蕤堂时而传出一阵又一阵的笑意,传到了不远处的清辉院。 卫云驍站在后院赏月,冷光洒了一地银白,细碎的虫鸣遮不住笑声,他甚至能分辨出那道清脆的笑声是来自苏氏。 不知有什么好笑的! 他一甩袖子,转身回屋子。 叶玉在葳蕤堂待了很久,直到夜色浓稠,晚风愈冷,才被刘观音赶出来。 得了確切出发的时间,叶玉笑著回到清辉院,飞快收拾好一个包袱就躺下睡觉。 这个包袱她並不会带出去,而是放在这里留著给灵芝拿走。 叶玉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突然传来许多脚步声,还有嘈杂的声音,隱约看见火光冲天。 叶玉惊醒,发现梦境照入现实。 老夫人身边那一胖一瘦两个嬤嬤闯入她的房间,芳踪拦不住,被推到一旁。 门口两侧有举著火把的小廝站著,照亮了幽暗的屋子。 瘦一点的嬤嬤轻蔑地扫了一眼惊醒的叶玉。 “苏氏涉嫌毒杀婆母,带去松柏堂审问。” 第27章 刘观音死了? 毒杀婆母? 尚未完全清醒的叶玉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瞪大双眼。 刘观音死了? 这个消息令她震颤,脑子空白片刻。 两个力气大的婆子直接上前粗暴地架起叶玉。 她没有反抗,而是顺从地被带走,发生这样事情,她是怀疑对象。 若是再反抗,只会得来一顿惨烈的毒打。 叶玉不敢相信,混乱的脑子回忆分別时刘观音的样子,当时她谈笑生风,並无异样。 此刻,天还是黑的,说明她是半夜毒发。 叶玉得在罪名彻底落实前,想好脱罪的对策。 没人比她更想刘观音好好活著,至少也要活过明日带她离开卫家。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两个嬤嬤带著她前往松柏堂,行至半路,有一侍女挑灯前来,告诉她们老夫人去葳蕤堂了。 一行人换了方向,叶玉被带去葳蕤堂。 清辉院的动静瞒不过卫云驍,两个嬤嬤来之前,他最先得了消息,再也不装病,直接前往葳蕤堂。 叶玉被带走,是他的默许。 来到葳蕤堂时,远远就听见啜泣声。 叶玉披散髮丝,只穿著白色里衣,事情急乱,这些人根本不给她穿衣的机会。 远方传来犬吠,吼声在寂静的夜中迴荡。 夜凉如水,单薄的衣衫令她微微发抖。 叶玉很快被带进正堂。 掀帘入內,一股血腥味瀰漫开来,有侍女端著带血的水盆出来,又有人端著乾净的热水进去。 正前方的席案左侧坐著卫云驍,右侧坐著老夫人。 两侧分別是二房的王玲与卫云雪、与哭红眼的卫云薇。 他们个个神情凝重,投来异样的目光,犹如千钧重的压力袭来。 叶玉感觉这夜更冷,心跳亦更急促。 “老夫人,二公子,苏氏来了。” 叶玉慢吞吞走到中央,儘管污名在身,她还是强作镇定。 把精力在恐惧,害怕,迷茫与伤心毫无意义,最重要的是为自己辩白。 “夫君,祖母,听闻母亲出事了,她……她究竟怎么样了?” 上方的二人没说话,看她的眼神似含刀子,冷嗖嗖地射过来。 王玲开口讥讽:“侄媳可真是会装,你给婆母下了剧毒,还敢问她如何了?” 原来是中毒,看旁边忙碌的侍女,人应该还在內室救治。 叶玉掐一把自己的手臂,让疼痛驱散慌乱。 “我没有下毒。”她淡淡开口。 王玲笑了一声,不与她爭辩,只对身侧的侍女道:“唤家宰过来。” 她身边的侍女离开,不一会儿,就带来卫家的家宰,许常。 许常在卫家干了很多年,头髮白,带著儒士帽,一身蓝色的交领曲裾。 人进来后跪地求饶:“老夫人,老奴有罪!” 老夫人夜半惊起,面有疲乏,浑浊的眼珠子转而看向许常,沉声问: “你何罪有之?” “老奴行管家之职,却没照看好大夫人的饮食,令她中毒危在旦夕,请老夫人治我失职之罪。” 叶玉看著二人一唱一和,便知道他们要把话引到自己身上了。 只见许常话锋一转,“只是,就是给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在大夫人饭菜里下毒啊。” 卫家的一切庶务与採买都是有由他亲自管理,层层往下,是各个管事。 王玲掌家多年,嫂子病了,她站出来指挥:“那就传厨房的蔡嬤嬤。” 叶玉进来时候,一眾僕从都在外候著,等著主子传唤。 蔡嬤嬤进来,手里端著一个盘子,里面是葳蕤堂剩下的晚膳。 她径直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老夫人,二公子,老奴真没有在饭菜里下毒,为证清白,老奴愿意当场吃下这些剩菜。” 说完,抓起一团菜要塞进嘴里,叶玉眼疾手快一脚踢开她的手。 那团菜洒了一地,很快就有侍女上来清理。 叶玉急道:“你不要命了!万一有毒怎么办?” 蔡嬤嬤哭著道:“老奴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能丟了这份活计,还请少夫人认了吧。” 叶玉诧异:“认什么?毒不是我下的。” 卫云雪开口道:“当时,伯娘、薇姐姐、还有二嫂一起吃饭,二嫂与薇姐姐没中毒,只有伯娘中毒,这未免太过蹊蹺,倒好像……” “倒好像什么?”王玲追问。 “倒好像,这毒是单独下给伯娘的,也不知是谁这么恨伯娘?” 卫云雪露出苦恼神情,眼珠子瞟一眼叶玉,就差把苏氏女是凶手这件事宣诸於口。 叶玉咬牙否认,“我与母亲无冤无仇,为何要给她下毒?” 旁边的卫云薇原本怀疑嫂子,但她说这话,內心的疑竇又打消。 是啊,嫂嫂不可能会给母亲下毒。 王玲开口道:“因为你是苏氏女,苏卫两家一向有仇,苏家为何不拒婚?让你嫁过来?” “还有……既然不是你做的,你收拾包袱做什么?” 一个侍女把叶玉房內用於跑路的包袱拿过来,里面是一身衣裳,几两银子,一尊玉佛、还有一本从卫云驍那里討来的棍法。 王玲把东西丟在地面,让眾人看个明白。 此事疑点重重,无法轻易下判断,卫云驍与老夫人原先处於中立。 他们看见这些东西,也不由得变了神色。 “苏氏,你还有何话说?” 老夫人开口,沙哑的声音含著些许冷意。 叶玉垂眸低头,糟了,这些东西怎么被拿过来了? 若否认自己不是苏芸,会背上冒充官眷行骗的罪名,若她不说,解释不通自己为何要收拾东西跑路。 不知是谁要害她,脑海中天人交战,心跳越来越快。 卫云驍盯著她,看著她从冷静镇定变得渐渐慌乱。 心中尚存的一丝庆幸逐渐湮灭於浮於表面的心虚与慌张。 卫云驍攥紧手心,失望极了。 都怪他自大,將这女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竟忘了苏家人恶毒如蛇蝎。 苏氏女也是一样! “把苏氏关押到柴房,待证据確凿再扭送官府。” 卫云驍丟下一句话,起身大步离开。 叶玉听了,明白卫云驍要放弃自己。 她追上前,含泪拉著卫云驍宽大的袖口。 “夫君,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卫云驍停下脚步,扭头看著泪眼婆娑的女人。 她哭起来若梨一枝春带雨,我见犹怜。 这的確是一张会蛊惑人的脸,他往后不会再被骗了! 他掏出匕首,“斯啦”一声,割断了那角袖子。 叶玉跌坐在地,手上只剩一片残绢,而卫云驍早已远去,背影没入夜色中。 第28章 我不信任何人,我只相信证据 叶玉被丟进柴房,踉蹌几步才站稳。 “嘭”地一声,房门关上,伴隨铁锁响动,门从外面锁死了。 她企图打开窗户,却发现窗户也钉紧,纹丝不动。 室內一片幽暗,她身上只著薄衫,隨意寻了一个角落坐下,静思片刻。 也不知刘观音如何了?还有没有救? 若她能醒来,为自己证清白还好,若她死了,无论结果如何,她势必会被卫家送到官府。 苏家会救她吗? 不会。 甚至可能还会在她开口说出真相前杀人灭口。 叶玉思来想去,找不到更好的破局之法,只好打个哈欠,撕下两片用於装饰房屋的帷幔,一片垫在地面,一片盖身上。 灰土味縈绕鼻尖,她忍不住打个喷嚏,继续睡。 往日,她曾露宿荒野,在街上乞討,住过乱葬岗,冷极了,她连狗窝长满虱子的破布也抢。 像这样沾了灰尘的布,她都要与人打得头破血流才能得到。 在她酣眠期间。 卫云驍又回到葳蕤堂,刘观音被清辉院里的大夫们救下来,已经脱险。 她半夜吐了许多血,被值夜的侍女发现,这才及时救活。 卫云驍做主赏赐那名侍女绢布十匹,白银百两,等风波过去,再发还卖身契,还其自由之身。 侍女因祸得福,得了如此丰厚的赏赐,千恩万谢,她原本是要被夫人打算送到清辉院当通房。 谢完恩后,侍女含泪离去。 內室。 刘观音昏睡著,面色惨白,仿佛瘦了一圈,血腥味与药味瀰漫屋子。 卫云薇守在床头哭红双眼,看见卫云驍来了,喊了一句“哥哥”,便把位置让给他。 卫云驍没说话,母亲的情况大夫已经全都告知他,约莫五日內会醒来。 为了防止意外,他命大夫们住在葳蕤堂,把控入口的汤药与流食。 他在床头站片刻,就让卫云薇守著,转身回清辉院。 “哥哥!” 卫云薇追出来,欲言又止。 卫云驍看出来她是想为苏氏说话,可是……那个女人能相信吗? “哥哥,你觉得是嫂嫂下的毒吗?” 大夫查验过了葳蕤堂的吃食与用具,皆是无毒,那么问题必然是在人身上。 三人进食,只有一人中毒,苏氏动手的机率更大。 更何况……苏氏没事收拾包袱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逃跑! 能有什么事令她逃离卫家?答案已经很显然。 丟进柴房已经是善待她了。 想到这里,卫云驍暗暗握紧拳头,眺望天边升起的光芒。 “我不信任何人,我只相信证据,薇儿,这几日劳你多照看母亲。” 他只丟下一句话,就大步离去。 卫云薇站在原地,她觉得此事疑点诸多,可混乱的思绪令她理不清根源。 只好回屋子里守著母亲。 * 卫家的事封锁极严,大门紧闭,没有风声露出。 灵芝三个侍女被看押起来。 叶玉原先居住的院子也被石砚翻个底朝天,此处找不到毒药。 大夫人如何中毒,又是何人把毒药弄进来的,其间涉及什么人,都要一一查清楚,清除出来。 若留祸根,下次还会有人被害。 灵芝三人对於石砚的盘问皆是摇头不知。 在叶玉离开院子后,她们就没见过面,灵芝不知道她会这么大胆敢给大夫人下毒。 但她表面上是苏芸,是自己的主子。 灵芝哭著求情:“我家小姐是冤枉的,她自小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又怎么会杀人?” “阿湫!” 在柴房刚打死一只老鼠的叶玉打两个喷嚏。 这里无人居住,自然而然成了老鼠窝,屋子角落都是洞口,她睡著的时候,还有几只爬到她身上。 她实在忍不了,脱了鞋子,迅捷地拍死一只。 可惜……这里不能生火,否则还能给自己加餐一顿。 外面已经彻底天亮,破碎的窗纱射入几缕阳光。 房门的木板被拆开一条小口,一个破碗放著两个馒头,轻轻推进来。 叶玉猜测,这应该是自己的早饭了。 在那道缝隙合闭前,她把死老鼠甩出去,惊得外面的婆子尖叫起来,而后骂骂咧咧地低语几句。 碍於她还是卫家少夫人,她们不敢多说什么,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 接下来,叶玉又被关了三天。 卫家上下都被石砚翻个底朝天。 经手葳蕤堂吃食的丫鬟婆子也被盘问一遍,目前嫌疑最大的还是少夫人。 他將事情稟报给卫云驍。 这三日,卫云驍睡得少,深邃的眼窝浮现淡淡的青紫,薄唇紧抿,更显暴戾的凶气。 听了石砚的话,没什么大反应,似沉寂的巍峨大山,无声地站在月色下,月光给他镀上一层银白,影子拉长。 “那边是什么反应?” 石砚知道他说的是谁,低声道:“吃好喝好,不哭不闹,有时与守门婆子聊天骂架……还唱起了歌。” “唱歌?” 卫云驍再问一遍。 石砚的头更低了,“是的。” 卫云驍轻哼一声,重罪在身,她不思己过,反倒安然得像寻常禁足,他还真是小看她了。 那边的叶玉早已睡著。 她被关著实在无聊,偶尔逗一逗洞里的老鼠,与守门婆子过过嘴皮子,五战五胜。 本来还想再来一次,却被识破是勾人开门的诡计。 那两个婆子知晓她故意刺激她们把房门打开,也老实下来。 任叶玉如何挑衅都不吱声,她唱了一首曲子就躺下酣眠。 夜半更深,露霜浓重,守门的婆子打著盹,依偎在门上。 有两道身影就著月色来到此处,將汗巾捂住两名婆子的口鼻,二人只惊醒片刻,就昏倒不醒。 一人从婆子身上取下钥匙开门。 屋內漆黑如墨,隨著房门打开,月华也倾泄入內。 他们看见左侧地面有一块隆起的布料,里面应该是有人躺著。 料想那就是苏氏,二人拿出绳子,准备偽造她上吊自尽的假象。 他们放缓脚步走过去。 掀开布时,却发现里面不是人,而是几根棍子架起来偽造的假象。 一道清脆的笑声响起。 “你们可算来了。” 二人震惊地回头,发现叶玉倚靠在门框处,双手抱在胸前,笑盈盈的。 她身边站著一个高大男子。 正是卫云驍! 第29章 夫君,让我来审,可好? 三日前的夜晚。 在葳蕤堂,叶玉哭著拉住卫云驍的袖子。 “夫君,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下毒!” 卫云驍回头,凝望著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看见她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晚上来找我。” 这是她口型说的话。 失望、落寞充斥心头,卫云驍没理会她,划破袖子离去。 待到天光熹微,母亲的毒缓解后,他来到关著苏氏的柴房。 卫云驍一进来,叶玉就连忙拋出自己的计策,生怕他不愿意多听几句话。 “毒不是我下的,我知道如何钓出背后凶手。” 卫云驍声音冷漠疏离:“我凭什么相信你?” 叶玉不敢靠近卫云驍,生怕被他斩了。 她盘腿坐在地上,伤心道:“我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但你若是將罪名扣在我身上,背后凶手尝到甜头,下次还会继续下毒陷害他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能保证,他害了我就不会再害別人?” 卫云驍审度她的面色,坦荡又从容,毫无心虚之態。 “那你为何收拾包袱离开?” 说起这个,叶玉早已琢磨好说辞。 “那身衣裳是出嫁前母亲给我亲手缝製的,我离家月余来到陌生的地方也会害怕、会彷徨,我思念母亲,去到哪里都是要带著睡的。” “那尊玉佛是表弟送咱们的新婚礼,我……” 叶玉耳廓泛起一抹淡粉,羞赧道:“那是一尊送子玉佛,带在身边,说不定会灵验。” 说道这里,她的声音变小了许多,其间意味不言而喻。 “至於银子,是用来打赏下人的碎银,没几个钱,我要跑路也不会带这么少,我只是……想打听一下夫君的喜好。” “还有……那本书,是夫君赠我的第一件礼物,我心中喜爱,自然要珍藏起来。” 叶玉含羞带怯地胡编一通,处处都往卫云驍身上扯。 其实全是假的。 编得合情合理,不过是为了让他放低戒心。 他总不能跑去江杭郡查问苏夫人有没有给她缝衣裳吧? 冷漠疏离的卫云驍有了一丝鬆动,一双鹰目闪过柔和的流光。 “在葳蕤堂怎么不解释?” 叶玉红了眼眶,“我一个闺阁女子,大庭广眾之下说这等话,岂不是让人觉得没规矩。” 她盈盈垂眸故作羞,抬手掩面,泪湿襟。 卫云驍不懂姑娘家的这些敏感心思,如今知晓,內心的芥蒂暂时放下,沉声问: “那你说说,有何计策?” 叶玉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连忙站起来。 布滑落,卫云驍看见她只著一身白色里衣,身子单薄消瘦,五指动了动,慢慢握紧。 叶玉道:“背后的凶手,不是与我有仇,便是与母亲有仇。” “可我才嫁入卫家半月,谁会如此仇视我?置我於死地?” 卫云驍看著她理直气壮的神態,想起她父亲做的事。 其实她说错了。 整个卫家都恨她,只是她意识不到,又或者说,她不知道內情,才会如此坦然地把自己排除在外。 转念一想,难不成,她真的不知道苏贤重做的事? 卫云驍內心好奇,便开口:“苏氏,你当真不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 叶玉眼眸含著纯澈的波光,浮现懵懂与疑惑。 “我並不知,出嫁前,父亲母亲只同我说要好好相夫教子,其余的便没有了。” “可我来到卫家,你们总说苏卫两家有旧怨,到底是什么旧怨?惹得夫君不喜爱我?” 不喜爱? 卫云驍看著那双委屈湿漉漉的眼睛,转过身不看她。 “不知道也好,你继续说吧。” 又是这句话。 勾起她的好奇心却又不满足她,遮遮掩掩,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天天搁嘴边念叨。 叶玉腹誹几句,继续说:“此人不是衝著我来的,就是衝著母亲,顺便拿我当替罪羊。” “早不害,晚不害,偏偏在母亲管家整理帐册的时候害她,说明与家中庶务有关。” 叶玉没有明说与二房有关,省得落个挑拨家族团结的嫌疑。 “既然如此,夫君何不放出风声,就说母亲五日內必醒来,催促背后之人继续动手。” 卫云驍握紧拳头,追问:“你觉得,对方会从何处动手?” 叶玉篤定:“一边是母亲,若她没死,凶手会继续下手,就没人追究那些把柄了。” “另一边是我,只要我死了,便算作畏罪自杀,替对方背黑锅,此事不了了之。” “所以,夫君要把葳蕤堂看紧,也要派人保护我,守株待兔,只要对方熬不住来害我,便能抓住真凶。” 卫云驍认可叶玉的计谋。 只不过,来保护她是他本人。 这三夜,卫云驍都会背著两名婆子掀开瓦片前来守她,几日未曾合眼,眼底的青色愈发明显。 果不其然,与卫云驍聊完的第二日,送来的馒头中含有剧毒。 幸好叶玉长个心眼,先把馒头放到老鼠洞口试毒,死了几只老鼠。 叶玉不敢吃厨房送来的东西,深夜来守著她的卫云驍带保暖衣物与饭菜,维持著她这三日的伙食。 连续下了三天的毒,叶玉都没死,甚至活蹦乱跳,与守门婆子吵架、唱曲,精力不减。 刘观音也快要醒了。 背后之人坐不住,派人亲手了结苏氏女,被抓个正著。 现下。 两名蒙著脸的男子被卫云驍几招就打趴下。 叶玉在旁欢呼,“夫君真厉害,这几招也教教我。” 卫云驍只淡淡乜了一眼她,嘴角不自觉勾起。 这女子敢以身为饵,还算有胆识。 石砚很快带人把两名男子带走,经过辨认,这不是卫家奴僕。 在外传播的消息是卫云驍重伤未愈,为了防止真相泄露,卫家严防死守,进出皆需要盘问。 究竟是什么人有本事把外人带进来? 经过一番拷打,对方招出是负责厨房採买的蔡嬤嬤把他们带进来的。 卫云驍传来蔡嬤嬤,人一来,就连忙跪在地上。 “二公子,家宰说这二人是他老家侄儿,到卫家做临时护院,他事忙走不开,才叫我把这二人领进来的。” 口说无凭,卫云驍又传来家宰许常。 许常却是跪著辩解:“此二人与我毫无干係,往族谱数上十几代,也与老奴搭不著关係啊。” 蔡嬤嬤与许常互相指责是对方做的,吵得脖子都红了。 卫云驍揉了揉太阳穴,鼻尖嗅到一股暖香。 他抬头看见洗漱过的苏氏站在身侧,她换了一身新衣,脸颊的绒毛湿噠噠黏在肌肤。 脂粉未施,乌黑浓密的长髮只用一根红色髮带束在脑后。 她笑道:“夫君,让我来审,可好?” 第30章 卫家要动私刑杀人 卫云驍没说话,叶玉就知道他默认了。 她走上前,在蔡嬤嬤与家宰许常之间来迴转,打量他们的神色。 二人战战兢兢,时而看卫云驍,时而抬头望著叶玉。 “二公子,二少夫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蔡嬤嬤受不住审度,率先求饶。 许常也附和道:“少夫人,老奴在卫家干了二十多年,不可能谋害主子啊。” 叶玉没说话,厨房的饭菜有毒,凶手极有可能是蔡嬤嬤。 可若是蔡嬤嬤,那么她是出於什么动机害人? 又或者说,她背后有何人在指使? 叶玉派人召来刘观音的贴身婢女金姑姑。 “见过公子、少夫人。” 叶玉也不浪费时间,叫她送来刘观音近日翻看的帐册,寻来负责別处的四名管事,叫他们查对册子。 一经对帐,发现厨房的帐目的確有问题,帐目空缺了八千多两。 蔡嬤嬤的头不停磕在地面,“少夫人,老奴冤枉啊。” 叶玉道:“那你说说,你冤在何处?” 刚开始,蔡嬤嬤可是愿意为了证明清白吃剩菜的,这份决心令叶玉对她的怀疑有了一丝鬆动。 “老奴每月领取的採买银子都是从家宰处获得,拿了多少就记多少,从未剋扣或者多拿,岂会有如此大亏空?” 往日一直是二房的主母王玲在管著帐目,难道她会不知道內情? 这件事,越挖下去,牵涉的人越多,可那人想害自己,叶玉就不可能会放过对方。 残酷的生存法则告诉她,狗咬人一口,就该打死,人伤她一次,就该去死,免除后患。 叶玉又叫人对了一下家宰的总帐册,毫无紕漏。 许常佝僂的身子板直,“老奴对卫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蔡嬤嬤哭著磕头:“老奴愿以死明志,只求不要牵连我的丈夫孩子。” 蔡嬤嬤一家都在卫家做活,说完此话,她爬起来企图撞柱。 叶玉手疾眼快抓住她的衣角,把她扯回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蔡嬤嬤跌坐在地,泪流满面。 “少夫人,真的不是我乾的!” 叶玉板著一张脸,气韵倒与卫云驍有几分相似,一双狐狸眼泛著不近人情的冷漠。 她静静地在二人身上来回扫。 这时,石砚去搜过许常与蔡嬤嬤的屋子,最终在蔡嬤嬤屋里寻到了刘观音中的毒药。 证据摆在眼前,显然,蔡嬤嬤剋扣厨房银钱高达八千两,她为销毁罪证,下毒谋害主母,买凶杀人,嫁祸少夫人。 卫云驍厌倦这些內宅心计,冷声吩咐:“拖下去杖打五十,转交京兆尹判处。” 说完话,他站起来,转身欲走,叶玉叫住了他。 “夫君,等等!” 叶玉的语气变了,再无往常的柔情与伏低做小。 蔡嬤嬤还在拼命求饶,额头磕肿了。 叶玉想了想:“我还有一计可辨真凶。” 卫云驍停下脚步,转身问:“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话好说?” 叶玉道:“还请夫君带那两个行刺的男子过来。” 卫云驍想了想,看向石砚。 石砚得了暗示,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把人带过来。 二人一来就跪地指认蔡嬤嬤买凶杀人。 蔡嬤嬤听了,几欲晕厥,颤抖著指向二人:“我好心引你们进卫家做活,你们为何要污衊我!” 叶玉没理会他们的撕扯,问道:“蔡嬤嬤给你们的银子,在哪里?” 两名男子从鞋底下掏出一角碎银,称:“我们只得了定金,事成之后才会结帐。” 叶玉捏著帕子把银子收过来,转身吩咐一个侍女去端两碗清水。 卫云驍不知她要做什么,重新坐下来,饶有兴趣地看著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见两块银子放入水中,水面晃了晃,便再无別的异样。 叶玉转身向卫云驍道:“夫君,借你一锭银子。” 卫云驍被她勾起好奇心,拿出钱袋,沉甸甸的银子落入她手中。 叶玉只取了一块,交给蔡嬤嬤。 “嬤嬤,你摸两下。” 蔡嬤嬤不知少夫人要做什么,她拿起银子,在手里摸了摸,又放回垫著帕子的手上。 叶玉把银子放入另一碗水,水面浮现一层油污。 “夫君,你来瞧。” 卫云驍走过去,侍女也执烛台过来照亮水面。 很明显,被蔡嬤嬤摸过的银子会有油污,她混在厨房,哪怕每日洗乾净,转身摸个碗,拿个盘子,两只手都会常年沾满油。 可用於买通两名男子的银子却没有油污。 说明蔡嬤嬤没摸过这笔银子,她是新的替罪羊! 卫云驍当即明了,转身瞧著憨厚老实的许常,锐利的双目扫来,嚇了他一激灵。 大脚踹在许常胸腔,卫云驍呵斥道:“混帐东西!” 蔡嬤嬤才来卫家五年,没什么主僕之情。 可许常在卫家二十多年,可想而知,他这些年动过多少手脚,干过多少腌臢事? 许常滚在地上,又爬起来咬死不认,“老奴是冤枉的!” 叶玉看向那两名原本要杀她的男子,冷冷道:“夫君,这两个刺客不老实,打死不过分吧?” 二人听了,脸色一白,卫家要动私刑杀人! 卫云驍没说话,石砚上前把二人拖出去,很快,此起彼伏的杖责声与惨叫声传来。 “啊!救命啊,卫家杀人啦!”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叶玉告诉金姑姑去劝诫一二,招出真凶可以给他们留活路。 许常年迈的躯壳一震。 少夫人年纪轻轻,手段了得,若刚开始说的是拷问真凶,这二人为了保命未必会供出真相。 可她没有,直接置人於死地,绝望中又给一线生机。 寻常人怎么会不抓住这个机会招出真凶保命? 玩弄人心,她是一把好手。 果不其然,金姑姑进来復命,那二人供出是许常买凶杀人,叫他们指认厨房的蔡嬤嬤,事成后助他们脱身。 蔡嬤嬤听得此话,大松一口,余惊未定道:“许家宰,我一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害我?” 这也是叶玉想问的,她与许常更无恩怨纠葛,为何要害她? 叶玉追问:“是不是有什么人指使你?” 许常支支吾吾,先是看了一眼卫云驍,又看向叶玉。 蔡嬤嬤哭著骂:“许常,你这个黑心肝的下作东西,再不招出凶手,你全家可没好果子吃!” 提起这个,许常有了一丝动容,他正要开口,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 “哟,这里如此热闹?” 有一眾僕从簇拥一女子走进来。 不是別人,正是匆匆赶来的王玲。 第31章 当贵女真累 叶玉脸色一变,笑著上前,“婶娘,您怎么来了?” 王玲来得及时,结束了这场精彩的好戏。 许常一口认下所有罪行,多年来他剋扣银钱,中饱私囊,刘观音发现其中猫腻,故而痛下杀手。 栽赃给少夫人不成,便转嫁祸给蔡嬤嬤。 帮他下毒,偽造证据的人也被供出来。 原来毒是下到筷子尖上,夹菜往嘴巴一抿,自然而然就服下毒药,大夫来了,也查不出在哪里中的毒。 也因为量少,刘观音才保住一条命。 这个说法叶玉信了,只是不知道卫云驍信不信。 叶玉悄悄覷一眼沉著脸的卫云驍,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板著脸,双目泛著锐利的冷淡。 王玲含笑拉著叶玉致歉:“先前大嫂中毒,我过於著急冤枉了侄媳妇,还请侄媳妇原谅一二。” 叶玉笑了笑:“婶娘也是关心则乱。” 二人又聊了几句,叶玉便回到清辉院补觉,剩下的交给卫云驍解决。 刘观音这一中毒,打乱了她所有计划。 卫家的事情,还是交给卫云驍处理,若他连自己的老娘都不关心,那她一个外人也无需多管閒事。 她能做到此,已经是尽力了。 若是刘观音醒不来,她还得另寻他法逃出去。 叶玉如此想著,愁中生困,日头慢慢升起,她渐渐进入梦乡。 * 这几日她没有休息好,一觉睡到黄昏时分。 鼻尖嗅到饭香,叶玉立马爬起来,隨便捯飭一下,就循著味道来到清辉院的小厨房。 芳踪正带著两个侍女做饭。 芳踪看见她脸上的疑惑,解释道:“府里出了事,各个院子不再从大厨房传膳,而是拿食材自己做,今夜开始,少夫人要和公子一起用晚饭了。” 叶玉一惊,“姑姑,这不好吧,夫君有伤在身,有诸多忌口,怎么能同我吃一样的?” 芳踪道:“那就少夫人迁就著点,与公子吃一样的,不就好了?” 叶玉暗自嘀咕,芳踪脑子转得还挺快,这都让她反应过来了。 芳踪看到少夫人闷闷不乐,误以为在为中毒的事烦忧。 她压低声音道:“少夫人有所不知,老夫人把二夫人送去道观修行了,还给五小姐定了一户好人家,往后您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顺心。” 叶玉没想到自己睡了一觉,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送去哪儿了?”叶玉开口打探。 只见芳踪摇摇头,回道:“我也不知,只是从老夫人那儿听得些许风声,待这桩事的风波过后,二夫人才会被送走。” 叶玉没想到卫云驍办事如此利落,看来这闷葫芦还是有点用的。 因是两人一起用饭,正堂支起席床。 叶玉和卫云驍对坐,她笑吟吟地给他斟酒。 她发现,虽然卫云驍还在养伤,但伙食比她单独吃好太多了。 桌上有清蒸鱸鱼、八珍鸭、炙烤鹿肉、切片牛肉,清淡不失鲜味的竹笋煲鸡,不知加了什么材料,汤浓醇香。 碍於自己演绎的千金形象,叶玉只能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 当贵女真累。 若是以往,她早就左手鸡腿、右手鸭翅大快朵颐起来。 悄悄覷了一眼卫云驍,虽然他长得五大三粗,但保有贵族子弟的礼仪。 叶玉只好安静演绎苏芸,低头吃饭。 “若明日无事,我便开始教你武艺,希望你到时別半途而废。” 叶玉正在吃饭,她短暂受到的仪態规训里有“食不言寢不语”这一条。 她眨眨眼,看向卫云驍,嘴里嚼著肉。 “夫君身子没好,不必急於一时吧?” 她一边说话,一边鼓著腮帮子嚼。 卫云驍握紧筷子,沉声道:“我閒著无事,正好教教你。” 有这等好事,叶玉不会推拒,她擅长把一切事物利益化。 她从王闻之那里学会识字,从刘景昼那里学会做生意,从卫云驍身上学点武艺不过分。 如此想著,她连忙確认习武的时间,生怕他反悔。 卫云驍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卯时。” 叶玉觉得这个点起来也还好,不算早。 当她开始站桩的时候,才深知其中的艰辛之处。 一晃六日过去了。 叶玉连著站了六日的桩,她在后院扎马步,双腿不停地抖著,汗湿衣襟。 卫云驍坐在凉亭煮茶,冷冷地提醒:“不可懈怠。” 叶玉又打起精神,自己恢復正確的姿势。 她学得很用心,晨间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中午歇息过后,黄昏时分还要与卫云驍过招。 叶玉每次都被他打得遍体鳞伤,浑身青紫。 不过,她曾经被羌兵捅个对穿都不怕,这点小伤对叶玉来说不足为惧。 变强的欲望令她越战越勇,连日的餵招下,叶玉终於接下了卫云驍的一击。 卫云驍收起棍子,淡淡道:“休息吧。” 叶玉当即跌坐在地,气喘吁吁地呼出灼热的气息。 这几日的训练令她浑身酸痛,每动一下,四肢犹如分根错骨,袭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这个时候,刘观音已经康健,在大夫的调养中已经恢復得差不多。 知道王玲被送走,她乐不可支,近日来容光焕发。 叶玉打探何时出门祭拜神仙,她告知叶玉,她私下早已派金姑姑代行祭祀,叫她不必担忧。 当时,叶玉扯了扯嘴角,一股心酸在胸口晕开。 白白错过了一个出门的好时机! 不过,刘观音那边没了机会,她还可以磨卫云驍。 他欠她一个承诺。 练完今日的招式,叶玉追著问:“夫君,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出门?” 自从卫云驍知道苏氏根本不知苏卫两家的旧怨,他对她卸下些许心防。 但不代表完全信任她。 “怎么?想出去玩?” 叶玉连忙点头,“你知道的,我是从南边来长安,不像夫君直接住在这里,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了,玩过了,我可是一点都没看过。” 卫云驍收起棍子,思索片刻。 如今寧王一党正借著他的“重伤”对怀王一党穷追猛打,不是出去的好时机。 但看见苏芸亮晶晶的眼眸,他不忍拒绝。 “你什么时候接住我三招,我就带你出去。” 如此简单?叶玉认真看著卫云驍的面色,不似作假,她一口答应。 “一言为定!” 第32章 你这是在记仇? 得了卫云驍的亲口承诺。 叶玉像个小豹子一般挥舞著棍子与他对招。 眉头紧锁,压低眉梢,双目透著“想贏”的欲望。 卫云驍严防死守,愣是不让分毫。 叶玉咬牙进攻,混乱的招式使出全部的力气。 渐渐地,卫云驍从只用三成的精力,慢慢到发挥全部的实力去与苏氏过招。 不得不说,苏芸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她爹是文官,她却生得牛犊子般的蛮力。 虽然招式不够迅猛流畅,但胜在柔韧性强、力量足,这不是普通女子能做到的。 卫云驍思索著她力气为何如此大,当头迎来一棍,他立即提棍格挡,躲过一击。 叶玉偷袭失败,笑吟吟道:“夫君失神了,可是在故意让著我?” 汗水沾湿几缕髮丝贴在她洁白的额头,脸颊红扑扑,樱唇粉润,乌黑瞳仁因偷袭不成泛著狡黠的灵光。 卫云驍轻哼一声,“再来!” * 日月流转,阴阳交替。 春日的槐盛放,凋零一地芳香。 暖风袭来,把香气送到了不远处正在交手的二人鼻间。 又是一月过去。 卫云驍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苏氏女耐性如此高。 刚来卫家时,她擅长撒娇卖俏,说话也是吴儂软语,性子伶俐活泼。 往日在军中,寻常小兵受不住他五日的磨链就开始哭爹喊娘。 更何况,他並未对苏芸手下留情,毕竟,他的根本目的是让她累得出不了门。 她却能孜孜不倦地每日自觉扎马步,与他对招。 好学之心远胜他人。 一月来,她越战越勇,棍法愈发精湛。 初时应付她得心应手,如今要投入十二分的精力与她过招。 不是打不过,而是这丫头鬼机灵,不按常理出招,时常虚晃一招,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从未教过她如此奸滑的打法,也不知在哪里学的。 只见叶玉当头迎来一棍,若是普通人,必然是举起棍子格挡。 可若横起棍子阻挡,叶玉则会立马收回武器,改用捅的方式,直击暴露的胸口。 卫云驍预判了她的企图,棍子在手心一旋,將她的所有诡计都挡下。 叶玉近不得身,收起棍子,气闷道:“你耍赖!” 卫云驍哭笑不得,嘴角抽了抽,这小女子近日无赖的本性暴露无遗。 也不知往日的贤良淑德丟去哪儿了。 “莫要撒泼,打不过就打不过。”卫云驍沉声警告。 叶玉暂时看不出他是气还是不气,她走上前,顺著杆子爬。 “那你教教我,刚才那一招怎么破。” 原来是在此处等著,卫云驍勾起唇角。 “改日再教你。” 她招式学得快且稳,仿佛天生就是学这个的。 但过犹不及,根基没打好就妄想盖楼,只怕终有一日会止步不前。 叶玉夹紧眉头瞪了他一眼,暗道:小气鬼! 她这些日子除了正常的训练,半夜无人时,自己就出来再练两个时辰。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天才? 不过是比常人更加努力、更加勤奋,才能做的更好,更快进步。 他们关係因为学武艺亲近不少,往日低眉顺眼的苏氏都敢瞪他,望著那双清澈的眸子,他不觉冒犯,反而手心有些痒。 不自觉伸手撩开她鬢边的一缕髮丝,动作轻柔,乌黑的眸子里含著些许意味不明的流光。 叶玉警惕地后退半步,她只是想学武艺保护自己与乡民。 但是卫云驍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得保持距离。 虽然她知道自己人见人爱,见开,魅力无双。 但她始终记得,自己不是苏芸,她早晚还是会离开卫家。 卫云驍收回手,尷尬地咳了咳,转而道:“让我看看你的手。” 叶玉放下长棍,看向自己的双手。 因为学武,她双手磨破了,保养白嫩的十指磨出水泡,挑破后上药包裹缠住,生了许多薄茧。 经过卫云驍的提醒,她才后知后觉双手火辣辣地疼。 叶玉倒吸一口凉气。 有几片黄色水渍晕开,应当是里面长新的水泡磨破了。 卫云驍丟开棍子,把她拉到凉亭內拆开纱布。 湿润的纱布一扯开,牵扯著肌肤微微发疼。 里面染著淡粉血跡,周边晕开黄色的水痕,新旧伤疤交替,遍布掌心。 卫云驍暗道此女真能忍,冷声叮嘱:“在此处等著。” 他转身回屋,取来乾净的纱布与药。 卫云驍用一把小刀划破了新的水泡,挤出脓水,撒上药粉。 十指连心,叶玉疼得齜牙咧嘴,五官拧作一团。 练武时全神贯注,还有厚厚的纱布隔著,倒不觉得疼。 如今一拆开纱布,伤痕暴露在双目下,卫云驍每挤破一个水泡,都令她疼痛无比。 双眼很快聚集一片雾气,流转波光。 “夫君,慢点,疼!”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卫云驍一顿,失神片刻就把叶玉的血也挤出来了。 “啊!”叶玉惨叫一声,拼命挣扎著,却如何都挣不开卫云驍的大手。 “疼疼疼!” 叶玉连连痛呼,卫云驍回过神,鬆开她的手,继续上药。 不一会儿,双手重新包扎好。 一抹淡粉爬上卫云驍的耳廓,他沉声道: “伤成这样也不说,明日暂停练武,允你放假两日。” 叶玉在卫家的每一日都是游走在危险边缘。 她暂时多留几日,不过是为了跟卫云驍学武艺,在外头,可找不到这么厉害又免费的武师父。 叶玉反对:“不行,说好了不可半途而废,我明日还要学。” 她要把留在卫家的每一日利用好,不可浪费。 “来日方长,你急什么?” 卫云驍看著叶玉,话语含著一丝责备。 苏氏学得急又快,仿佛……仿佛是有什么事情在催促她一般。 想到这里,卫云驍沉沉地看著叶玉。 “你究竟在急什么?” 叶玉垂眸,她总不能告诉卫云驍,自己快要跑了吧。 她思索片刻,眼底流转一道精光。 再次抬眸,换上苦笑的神態。 “夫君说的休书可还作数?” 女子神色变得哀婉淒楚,含著不可名状的悲伤。 “我知道夫君並不喜欢我,两年时间到就会把我休了。” 叶玉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我並不怪夫君,只想在离开前,多和夫君学点武艺。” “要是娘家不收留我,我流落在外还能有点防身的武艺,实在不行就上街卖艺。” 叶玉越说越离谱,眉梢微蹙,浑身散发著丝丝缕缕的苦情味。 卫云驍沉著脸,脸色浓黑得能滴出墨来,脑仁被她气得突突疼。 “你这是在记仇?” 第33章 莲儿,我是闻之,你不认识我了 叶玉摇摇头:“我怎么敢记仇~” 她低头,愁眉苦脸道:“我只是……珍惜与夫君在一起的每一天,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所以,我觉得这个训练一天都不要少。” 叶玉內心腹誹,岂止是不能少,要是卫云驍倾囊相授,让她全学会就更好了! 这个解释抚平卫云驍內心的燥火,可他望著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时。 清澈的润泽波光似一层阻隔,令他无法看透她的內心。 卫云驍不自觉抚上她的脸,眼波沉沉。 “苏氏,往后你只管待在卫家,没人会让你离开。” 说完,卫云驍转身离去。 叶玉愣了愣,他还没说要不要继续训练呢! * 叶玉用过晚膳就被刘观音叫走。 经过中毒一事,刘观音再也不敢唤人到她院子里吃饭。 她知道这几日叶玉与卫云驍关係亲近不少,中毒之后感觉身子越发不行。 她拉著叶玉催生孙子,拿出一件金釵哄著,生怕她不肯生孩子。 叶玉连哄带骗,逗得她乐开怀,这才被放出葳蕤堂。 从刘观音那里出来,叶玉心情很好,只是走到半路时,她突然觉得两手空空。 跟在身后的芳踪停下来,疑惑问: “少夫人,怎么了?” “哎呀,我好像忘了母亲给我的金釵。” “无妨,奴婢这就去拿。” 葳蕤堂距离清辉院也不到几步,穿过迴廊、越过假山就到了。 叶玉与芳踪分別,自行回清辉院。 灵芝从假山走出来,双手交叠在前,客气疏离地喊一句:“小姐。” 叶玉停下脚步,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她鬼鬼祟祟拉著灵芝进入假山,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灵芝低声道:“家主有话让我带给您。” 夜色如墨,屋檐下的橘黄幽光投入假山內,照亮叶玉半张脸。 * 远在江杭的苏贤重与夫人刚入睡,二人心事重重。 苏夫人慾言又止,柔声问:“老爷何不派灵芝直接把那江湖女子给……”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苏贤重何尝不想,甚至还能利用叶玉的死给怀王一党递刀子。 灵芝的信送不出来,他们目前不知卫云驍是生是死。 怀王一派被寧王等人藉机排挤到边缘,贬謫、废官者不计其数,苏家远在南边,负责为怀王供送財物。 这把火暂时烧不到他身上。 叶玉身在卫家,若是此时杀了叶玉,消息很难走露出来,徒劳无功。 她一旦狗急跳墙,供出所有事情,惹得陛下震怒,只会让苏家落个藐视君威的罪名。 苏贤重长嘆道:“能放一马就放她一马,给人留一条活路,便是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老爷不怕她暴露身份吗?那叶玉已经嫁进卫家两月,迟迟不不见传来好消息,莫不是被富贵与权势迷了眼……” 苏贤重想了想,“不会的,她是个假货,哪怕身份暴露,卫家累世功勋,不可能留一个无父无母的草民当媳妇,欺君之罪,卫家也担待不起。” “所以,叶玉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自己假死离开。” 苏夫人听了,放心下来。 “可她动作实在太慢,万一被识破了身份……” 苏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一个长在乡野的女子能扮演千金贵女多久呢? 用优渥的富贵堆叠出来的涵养气韵,是寻常人模仿不来的,迟早败露。 苏贤重揣摩怀王近来动向,从他这里收敛的財物越来越多,只怕他被逼得狗急跳墙,欲要起事。 若是怀王起事,那苏家不宜再与卫家有任何干係,为免遭清算,得趁早把叶玉这步棋作废。 夜长则梦多,苏贤重连忙起床,去信一封,催促叶玉在一月內必须“死”。 这封信快马加鞭,经过十三日,抵达了卫家。 信使藉助亲戚的身份,给灵芝送信。 那封信经过小廝之手,转达到卫云驍桌面,他查看过后,发现不过是些家常问候。 这才放回去,转到灵芝手上。 灵芝得了信,在烛火上烤出信纸背面隱藏的真正內容,那些问候之语不过是掩饰。 真正的內容在空白的背面,字体慢慢浮现,灵芝低头细瞧。 家主要叶玉一个月內必须“死”。 落款至今已过了十三日,那么叶玉还剩下十七天的时间。 她如实传达给叶玉。 叶玉在假山得了消息,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忧虑。 二人分別后,叶玉独自回清辉院。 廊上悬掛的灯笼投下柔和的光。 在她身上拉出三道影子,隨著走动,每道影子慢慢拉长、变短,直至消失。 抵达下一个灯笼时,新的影子又长出来。 叶玉內心盘算著,她还有十七日的时间。 走肯定是要走的,但学一天武艺便多赚一天。 卫云驍带她出门的承诺还未实现,或许藉此机会可以出门跑掉。 內心如此想著,叶玉加快脚步,准备找卫云驍磨个確切的时间。 走到清辉院门口时,她发现拱门处站著一个高大的男子。 夜色幽深,男子背对著叶玉,她看不清对方具体样貌,但他身上披著的披风很眼熟。 叶玉在卫云驍身上见过。 她笑起来,走上前。 “夫君!” 叶玉从后背拍一把男子,却发现此人比卫云驍清瘦许多。 男子回头,叶玉顿时嚇得面色僵硬。 这不是卫云驍,而是穿著卫云驍披风的王闻之! 王闻之回眸,起先怔愣片刻,隨后眨眼確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眼眸浮现一层水雾,越来越红。 双眼似被定住,他紧紧地盯著叶玉。 二人面对面,內心皆如惊涛骇浪。 王闻之立即走上前,搂著叶玉道:“莲儿,你怎么在这里?” 叶玉脑子空白片刻,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搂入怀中。 她现在是苏芸,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是沈莲! 叶玉推开王闻之,慌张道:“我是卫云驍的妻子苏芸,这位公子莫不是认错人了?” 王闻之根本听不进去,那张脸、那双眼睛,分明就是他的髮妻沈莲! 他欺身上前,抓住叶玉的手不让她溜走。 通红的双目盯著女子,细细打量她的每一个神態。 “莲儿,我是闻之,你不认识我了?” 叶玉嚇了一跳,连连后退,却被有力的大手箍紧手腕,每退离一步,王闻之就跟紧一步,將她逼到墙面。 “我不认识你,你別过来!” 失而復得的喜悦袭来,王闻之只激动片刻,便冷静下来。 眼前之人虽然矢口否认,但一举一动都有莲儿的影子,她必然是装的。 “是吗?既然你不是沈莲,那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完了,我便放你离开。” 叶玉心如擂鼓,只顾著点头,叫他问完快些离开。 突然,她的手腕放上两根寒凉的手指,紧紧按压她的脉搏。 叶玉想起来,这是王闻之惯用的招数。 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浮现脑海。 两年前,她长於乡野,饱一顿飢一顿导致身子孱弱。 毛髮枯燥、贫血体虚,嫁给王闻之后,每日都要喝苦药,叶玉喝两口就偷偷倒掉。 王闻之测试她是否喝药养身子时,就会按住她的脉搏盘问。 而他通过脉搏感知心臟的跳动,验证她是否撒谎。 往日温柔儒雅的男子变得严肃冷漠,他按住叶玉的脉搏,沉声问: “第一个问题,你真的不认识我?” 叶玉的心跳越来越快…… 第34章 你真的叫苏芸? 两年前。 夏日灼热的气息透过窗子送入屋內。 王闻之每次从县城抄书归来,就会在路边摘回不知名的野插入屋內的竹筒。 因为他的新婚妻子喜欢。 夏芬芳,驱散炎热的躁动。 那时的王家贫寒,他脚踩草鞋、身穿打著补丁的青衫,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將叶玉按在怀里,低声问吃了多少饭,有没有喝药? 王家唯一的收入是由王闻之进城抄书,原本孤儿寡母不了几个钱。 多了一个病弱的妻子后,他身上的担子愈发重。 每日抄不完的书会带回家中熬灯续写。 赚的钱只能买得起一些低劣的调理药物,喝进嘴里十分苦,像是破了的苦胆,令叶玉有口难言。 若非知道他是好意给她养身子,叶玉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害她。 王闻之握著她的手,枯燥的毛髮,蜡黄的肌肤都掩不住她姣好的面貌。 村子里的人知道穷秀才娶了县令的女儿,以为是什么貌美天仙。 趴在高大的竹篱笆瞧几眼,发现是个瘦不拉几的黄毛丫头,到处戏说:“县令千金不过如此。” 王闻之並不在意,显然沈莲在家中过得不好,但只要跟了他,不会让人过得太差。 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他轻声问: “今日喝了几碗粥?” “四碗。” 她的脉搏律动平缓,没有骗人。 王闻之再问:“药有没有喝完?” 叶玉心虚,她喝了几个月的药,身子没什么大变化,料想无用,今日喝了几口,就倒入后屋的墙角。 她柔声回应:“全喝完了。” 她的脉搏跳动比刚才快了一些,王闻之低头看她的瞳仁,眸光闪烁,飘忽不定,无奈地轻笑: “莲儿,不要撒谎,老实说,到底喝没喝?” 叶玉慌了起来,点点头。 “我喝了。” “喝了多少?” “两口。” 又是一阵无奈的嘆息。 “为夫知道那药不好喝,但对你身子好,往后不可再如此,知道吗?” 叶玉缩了缩脖子,抬头望著那温柔的眼眸,他竟然不骂她? 似是能读懂她的心绪,王闻之低声道: “你身子不好,需要精心养著,为夫无用,给不了你更好的,你先委屈些许时日,来日为夫定会让你与母亲过上好日子。” 叶玉做了亏心事,只好乖巧点头。 盘问的次数多了,叶玉发现王闻之懂些药理,他能通过脉搏跳动来试验人是否撒谎。 与他相处时,她再不敢乱说话。 * 昔日的青年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合。 叶玉眨眨眼细瞧,或许是从仕,一贯温润的王闻之身上多了一股威严的气势。 王闻之眼尾浮现一抹淡粉,双目通红,逼视著她,再问一遍。 “你当真不认识我?” 说话咬牙切齿,含著莫名的愤怒。 叶玉心跳早已乱了,血液奔流,涌向四肢百骸,她慌乱点头。 “我……我认识你,你是王大人,是夫君的好友。” 王闻之听她的声音,轻笑一声。 这世上或许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连声音也一样,这可不多见。 眼前的女子像个鵪鶉,缩著脖子,每回被发现做错事,便作出这番模样。 令人气恼又无可奈何。 她变了许多,气色红润,脉搏强劲有力,肌肤莹白,就连髮丝也变得乌黑柔顺。 但人还是那个人。 王闻之再问:“你当真不是沈莲?” 这可问到她心坎上了,耍了个心眼,果决地摇摇头:“我真的不叫沈莲。” 脉律平稳,看似没有说谎,但叶玉的心眼子都是从他身上学的。 王闻之一眼就识破,她说的是“叫”而非“是”。 她不“叫”沈莲,也未必不“是”沈莲。 王闻之顺著她的小心思再挖一个坑,又问:“那你真的叫苏芸?” 叶玉一顿,微弱的战慄令后背冒起冷汗,寒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 对上那双充满戏謔的眼眸,叶玉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短暂的沉默令她的脉搏越发紊乱。 王闻之感知她的心跳旋律,仿佛胜券在握,他勾起唇角轻笑。 “我……” “闻之,你在做什么?” 卫云驍站在拱门处,看著举止亲昵的二人,沉著一张脸,一双鹰目在他们身上来回掠视。 苏氏出去寻母亲久不归来,他一出来就看见二人贴在一起。 苏芸背靠著墙面,王闻之距离她仅有一拳之隔。 他弯腰低头,凑近苏氏的脸庞,露出温柔宠溺的浅笑。 若非他是自己的好友,卫云驍早已一拳上去,揍他个鼻青脸肿。 方才,王闻之深夜来访,茶水打翻浸湿他的衣衫,卫云驍这才借自己的披风给他。 没想到一转眼,二人凑到一处,看似熟稔,卫云驍压下莫名的怒火,鹰目瞪著他们。 叶玉连忙甩开王闻之的手,小跑到卫云驍身后。 “夫君,我害怕~” 卫云驍绷紧一张脸,染上寒霜,暴戾之气浮现眉目。 “闻之,还望你给个解释!” 卫云驍高大的身形挡住叶玉,她伸出一只手紧紧握著他的袖子。 王闻之不紧不慢扫了一眼卫云驍臂上那只手,浅笑道: “两年前有贼子窃我心爱之物,夜半更深,我一时看错了,以为夫人是那贼子,这才捉来细瞧。” 王闻之拱手道:“让夫人受惊了,还请夫人原谅则个。” 他不似旁人唤她少夫人或者卫少夫人,刻意只喊著“夫人”,倒像是叫他自己的妻子一般。 王闻之多智近妖,只怕他早已认定,她就是沈莲。 叶玉惶悚不安,一心只想让他快些离开,万一他向卫云驍道出真相…… 想到这里,叶玉哆嗦著吐出一句话: “无妨,王大人快些回去吧,我与夫君要歇下了。” 王闻之顿时冷下脸,她是懂得如何气他的。 他看了一眼卫云驍那张黑脸,道一句“告辞”,拂袖而去。 来日方长,其间內情如何,他会慢慢调查清楚。 她的小辫子,他定会捏住。 第35章 丟下去,淹死她! 王闻之离去。 清瘦的身形隱入夜幕。 叶玉探出头,多看两眼,发现他真的走了,顿时鬆一口气。 卫云驍脸上阴翳並未消散,他垂眸覷了一眼叶玉,沉声问:“你认识他?” 叶玉嚇一跳,不知是冷的还是恐惧,她心如擂鼓,双手微微哆嗦著,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柔声道: “我只知道他姓王,是夫君的好友,薇妹妹同我提过他几句,这才识得。” 卫云驍闷葫芦一个,又不像王闻之那般心眼似筛子,事实如何,还不是任她胡编? 更何况,她也没说错。 “若夫君不信,大可以寻薇妹妹求证。” 说完,叶玉转身离去,好像是生气了。 卫云驍的確有一瞬怀疑她与王闻之不清白,可转而一想,他们从未见过,又怎么会相识。 是他多虑了。 想到此处,他追上前,拉起叶玉的手,声音轻了几分:“没有不信你。” 叶玉没说话,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气闷地小跑进屋里,“嘭”地一声,关紧门。 卫云驍站在她门前,他不知如何哄人,只好来回徘徊。 月上中天,顾影自怜。 叶玉趴在床上忐忑不安。 不知那王闻之到底打得什么鬼主意? 既没有和卫云驍揭发她,更没有威胁她,难不成,他真的信了自己是苏芸? 根据他的性子,凭那套说辞,他根本不会信。 难不成,他还准备了什么招数对付她? 想到这里,叶玉更加不安了。 * 回到宅子的王闻之径直来到一间房,望著画像上的女子,以及燃烧的白蜡、供奉的瓜果…… 他唤来牛婆子把供桌上的东西全撤了,取来炭盆与香炉把这里烘暖,驱散潮气。 又叫她把窗纸重新糊上,物件也全都换新的。 此时正值深夜,仅有一墙之隔的王母没睡好,隱约听见些许声响。 不一会儿,牛婆子笑著赶来把刚才公子吩咐她的事情稟报一遍。 “夫人,大喜啊!” 王母被吵得脑袋晕眩,披著被子半坐起来。 “什么喜事,值得这般闹哄哄的,吵得头疼!” 牛婆子的喜色没有因王母的嫌弃而消散,咧著嘴笑道:“是公子打算娶新妇了。” 王母疲乏的面容突然“唰”一下变亮。 “你从何处听来的?” 牛婆子知道她爱听这些,特意跑过来告诉夫人。 “公子刚才命我把前院的那间房打扫乾净,熏了松香,那些个不吉利的贡品、香烛全扔了!” 王母有些不可置信,那沈莲自嫁过来,被他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人死了之后天天哭,怎么会突然丟掉她的贡物? 在她疑惑时,牛婆子笑道: “我问公子怎么把这些东西丟了,公子说,这些东西晦气,过段时间,小夫人就要进门,看见了会生气的。” 王母原本还在怀疑她儿子怎么转性子,但听到小夫人这三个字,惊喜驱散疑竇。 “真是他亲口说的?” 她儿子终於开窍了! 只见牛婆子压著声音道:“老奴虽上了年纪,但耳朵好著呢,绝不会听错。” “公子还叫我转告您,明日请工匠过来翻新屋子和墙院,怕小夫人来了不喜欢。” “哦,对了,公子还说要建个女子喜欢的鞦韆,铺上青草,设个小园,院子里的土地也得铺上乾净的青石砖。” 牛婆子喋喋不休地说著王闻之的要求,有鼻子有眼,十分郑重。 “可知对方是哪家的姑娘?” 儿子如此重视,腾屋子,翻修院子,想必是高门大户的千金。 王母从村妇跃升为官妇,儿子没出息的时候娶的是县令千金,如今出息了,女方身份莫不是更高? 虽然她也有些惋惜沈莲,只怨她是个没福气的。 但新儿媳更重要。 牛婆子犹豫片刻,想了想,“夫人,公子没说,只叫奴婢快些把家里收拾乾净。” 王母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喃喃道:“我真是糊涂了。” “罢了罢了,便是你问了,闻之未必愿意同你说这些私人的事,明日我亲自去问他。” 王母扬起笑容,从枕头底下捞了捞,拿出十文钱。 “你做得极好,该赏!” 听闻其他高门大户的主母有打赏下人的习惯,她没见过,但也有样学样。 牛婆子带来这么好的消息,值得赏一把。 牛婆子接了赏钱,千恩万谢,很快就退出去。 王母合拢被子,嘴角依然掛著笑意。 前院的王闻之把屋子收拾好,叫阿虎去请隔壁小院子养著的护卫。 一进的院子住著四人,负责护卫他们母子俩。 平时无事就在院子里练功,有事才请他们过来。 阿虎请来了十义和九义。 这是四人中,武艺最强的。 “大人,有何吩咐?” 他们一来,就跪在地上,恭敬磕头。 他们是打场淘汰下来的奴隶,本该冻死街头,是王闻之把他们救回来,好生养著,可以说,公子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王闻之跪坐在席案前,提笔作画,一座院子浮现纸上,他圈起一间屋子。 而后放下笔,吹乾墨跡,交给十义。 “这里是中郎將府邸的清辉院,那间屋子住著一个女子,我要你们把她掳过来。” 二人一惊,中郎將? 看见他们眼底的惊惧与担忧,王闻之再言。 “到时候我会把中郎將拖住,你们再行事。” 听得此话,原本希望渺茫的二人生出些许信心。 “属下领命!” * 叶玉做了一个梦。 梦里,王闻之阴测测地笑著。 “叶玉,你一介草民,竟敢假扮县令千金!你知道骗我会有什么下场吗?” 叶玉慌张转身,看见黑著一张脸的卫云驍。 “原来你不是苏芸,还嫁过两次人,一介庶民,竟敢冒充我卫氏宗妇?来啊,把她抓起来,沉入江底。” 叶玉被一张网套起来,她动弹不得。 她想求饶,但沙哑的嗓子说不出任何话,很快就被一群黑影捆住,塞入猪笼里面。 有火光亮起,她看见举著火把的一张张熟悉面庞。 有卫老夫人、刘观音、灵芝、苏家夫妇、王母、卫云薇、王玲以及卫云雪…… 她们愤恨地骂她“水性杨”,“浪荡妇人”,“不知羞耻”之云云。 很快,叶玉被举起来,下方是波涛滚滚的江浪。 “丟下去,淹死她!” 在催促中,叶玉坠入河里陷入无尽的深渊。 “啊!” 叶玉身子一抖,惊醒了。 她不停地喘息,头冒细汗,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清辉院的屋子。 那只是一场梦,全都是假的。 如此想著,一颗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平缓下来。 第36章 我要回娘家 长安城宵禁解除的那一刻,一个男子牵马出城。 他领命前往王闻之的老家,调查主人髮妻的身份。 晨曦吐露,一群鸥鷺在天际徘徊。 天色尚未彻底亮,有淡淡的炊烟从烟囱飘出。 叶玉从噩梦惊醒,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她匆忙收拾东西准备溜走。 命最重要,一万五千两的酬金不要也罢。 包袱里的玉佛值八千,拿去当了,也能挣回点辛苦费。 她悄悄打开房门,从缝隙瞄一眼,四下无人,叶玉躡手躡脚跑出去。 这里是前院,从正门出去会遇到护卫巡逻,大门有门房值守,避不开。 唯有爬墙最合適。 她已经连夜做好了攀爬的勾带,绳子是两根绑起来的系带,每隔一段距离就系一个死扣,留下一个环带。 而前端绑著一块鉤子般的木头,那是她拆了床架子取出来的。 轻轻一甩,木鉤子卡住墙头,叶玉扯著系带,確认卡紧了,把脚踩入环带里面,爬上去。 只需要踩四个环带,她就够到了墙头,窥视下方的甬道,附近没有巡逻的护卫。 叶玉內心窃喜,准备骑上墙头,只要跳下去,再爬一堵更高的墙,她就能逃出去了。 內心的喜悦之情按捺不住,从嘴角溢出来。 这时,耳畔响起一阵乾咳声。 “咳咳!” 闻声,叶玉顿了顿,僵著身子不敢动,一颗心七上八下。 “苏氏!” 又是一阵沉闷的嗓音响起。 叶玉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她缓了片刻,慢慢回头,发现卫云驍站在墙角,冷著一张脸,抬头望她。 一双幽黑的鹰目炯炯有神,飞快闪过一抹凶光。 “啊!” 叶玉嚇了一跳,脚下一滑,惨叫著摔下去,落入一个强壮的怀抱。 “苏氏,你这是做什么?” 又是一阵沉闷的呵斥响起。 叶玉抬眸,望著卫云驍那浸染寒霜的面庞,內心冒起无数的揣测。 他不用睡觉吗?为什么能及时发现她?难不成是特意来抓她的? 差一点她就能逃了! 卫云驍自然睡了,但想起昨夜他好像对苏氏態度不好,惹她生气了。 寻思著要不要找个由头安抚一下她,又觉得不过是个小女子,何必在她身上费精力。 脑中天人交战,卫云驍如何都睡不著,他辗转反侧,彻夜难安。 清晨时分,耳力一向好的他听见隔壁开门声。 这个时间,苏氏应该起床扎马步练武了。 他披衣起床,看见这小女子背著包袱鬼鬼祟祟来到后院墙角,拿出一个鉤子甩上去,准备爬墙逃跑。 此时,人在他怀中,似受了惊的鵪鶉,缩著脖子,一双灵动的眸子闪烁光芒。 叶玉支支吾吾道:“我……你对我不好,我要回娘家!” 听得此话,卫云驍的脸更沉了,他眉头紧锁,炯炯有神的双目填满怒火。 他不过是惹她生气了,至於跑回娘家吗? 而且身边不带小廝侍女,就这么拎著包袱爬墙。 “胡闹!” 低沉的呵斥响起,叶玉脑瓜子飞快运转。 她昨夜故意不搭理卫云驍,假装置气,不过是为自己的出逃找一个藉口。 要是没跑出长安,被抓了回来,还有一个由头解释清楚。 谁料到,卫家都没出,就被逮个正著! 想到这里,叶玉撇撇嘴,极力做出委屈神色。 “你昨夜分明怀疑我与人有染,既然你不信,那我离开还不行吗?” 话毕,叶玉挣脱他的怀抱,轻哼一声,转身走开。 一只粗糙的大手攥紧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去。 卫云驍搂著她,眉目含著晦暗的幽光,脸上的寒霜消散些许。 “这就是你爬墙的原因?” 叶玉压低眉头,作出泫然欲泣的模样。 演戏,她是专业的。 她瘪著嘴,轻轻点头,“我心中只有夫君一人,可我昨夜不过是与別的男子多说几句话,夫君就怀疑我。” “既然你不信任我,不如就此分离,省得碍了夫君的眼。” 卫云驍沉著脸,看著怀中泪眼婆娑的女子,心像泡在热水中,鼓鼓胀胀。 耳畔清晰地感知到心跳的鼓动,他沉默片刻,抬手拭泪。 “是我不好。” 他倨傲半生,没有什么是拳头与权势解决不了的事情。 唯独这个女子,他想尽办法,依旧无可奈何,总不能像对待下属一般,赏她几鞭子,以示恩威吧? 想到此处,卫云驍立即回过神,怕若这么干,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箍紧细腰的手更紧。 叶玉听了他的话,眨眨眼睛,闷葫芦这么轻易就认错了? 內心早已盘算好接下来演法的叶玉愣了片刻,快速调整策略。 有了台阶那就下,静待下次良机。 她唇角翘起,“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第37章 夫人,记得看一下我赠你的礼物 叶玉趁机靠在他怀中,低声问:“那夫君以后还会怀疑我吗?” 卫云驍的下巴被女子发顶挠几下,喉头一滚,鼻间俱是暖香。 他心口晕开一团热意。 “不会了。” 叶玉咧嘴笑起来。 他感知到她心情很好,心口热意也隨之流散开。 暗嘆这女子惯会拿捏人心,偏偏自己对她又无可奈何。 叶玉得了保证,又问:“那要是有人空口无凭在你面前造谣我,夫君不会信的,对不对?” “嗯” 上方传来低低的应答声,叶玉笑得更灿烂了。 叶玉內心琢磨著,那王闻之无凭无据,他就是闹到卫云驍面前,没有证据,他就奈何不得她。 等他寻来证据,叶玉早已跑个没影了。 如此合算,短期內,她根本不用怕他,此举简直自乱阵脚! 忐忑不安的心落回原位,叶玉抬起头,望著卫云驍的脸,笑吟吟道: “那夫君能教我上次那招怎么破吗?” 卫云驍沉湎於她的乖巧中,嘴角微微翘起。 闻言,愣了愣,神色错愕,她对武艺的钻研还真是乐此不疲。 “手还疼吗?” 卫云驍顺著她的肩膀,捞起一只手,手心缠著纱布,看不出什么情况。 能多学几招,叶玉自然要抓紧机会,她五指张开,举起来动了动。 “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左右卫云驍养伤无事,遂了她的愿,省得她再闹脾气,离家出走。 叶玉把东西放回去,与卫云驍过招。 不得不说,他是个好师父。 每一招都特意放慢动作,待叶玉学会了,他就再过一遍。 * 日头渐渐升起。 王母早早起来,喜笑顏开,看见王闻之没去上值,反而一改往日朴素的打扮,变得光鲜亮丽。 他身著浅蓝色交领曲裾,绘仙鹤祥云纹,下著暗红色间裳,广袖翩翩。 头髮利落盘起,插一根白玉簪。 眉目温润儒雅,润泽的双目填满温柔与书卷气。 他正要准备出门,看见王母来了,浅浅笑著: “母亲。” 王母起初讶异片刻,而后询问:“儿啊,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打扮得跟孔雀开屏似的。 王闻之没回话,拢著袖子问:“母亲,我这身好看吗?” 孩子在母亲心中自然是个顶个的好,王母点头称讚。 “极好。” “那孩儿先行告辞。” 王闻之转身离去,王母立即叫住他。 “哎哎哎、等等!” 王闻之停下脚步:“母亲,怎么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看中的是哪家姑娘呢!” 说起这个,王闻之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母亲,此事不急,您先修葺家中,孩儿定会把儿媳给您带回来。” 说得神神秘秘,不等王母追问,他转身离去。 王闻之是寧王府掾属,不用上朝,只需定时到王府点卯,参谋议事。 他今日告假,到中郎將府与卫云驍商討事宜。 抵达卫家时,他撩开马车帘子,抬眸打量巍峨的高门大户,卫家近来守卫森严,大门紧闭。 既阻拦了外人的窥探,也防止里面的人溜出来。 管事很快把他引到清辉院。 他今日特意准备了一份礼,是赠与那个女子的。 昨夜令她受惊,是该好好上门致歉,择日不日撞日,今日就很好。 抬头看天色,他们此时应当还未用晨食,他来得正好,或许还能討一杯羹。 叶玉还在与卫云驍过招,二人有来有回,打得难捨难分。 细汗洇湿髮丝,贴在红扑扑的脸颊,棍子相碰的清脆声音此起彼伏。 叶玉转身,发现树下站著熟悉的人,浅浅的笑意,淡淡的温柔。 她一晃神,手臂挨了一棍子。 叶玉跌在地上,痛呼一声,“哎呀!” “苏芸!” 卫云驍赶忙上前,一只比他更快的手拉起叶玉。 “夫人,怎么样,没事吧?” 王闻之扶著叶玉,关怀备至。 这落在卫云驍眼中有些不適,“闻之,你怎么来了?” 王闻之把另一只手中的盒子递给叶玉。 “昨日令夫人受了惊嚇,我心中愧疚,特来赔礼道歉,还望夫人莫要恼我。” 他还是如昨夜一般,刻意唤著“夫人”二字,令叶玉毛骨悚然。 她僵著身子,扯了扯嘴角。 “王……王大人说笑了,我怎么会怪你。” “那就好。” 卫云驍看见叶玉手上的赔礼,心中生起的戒心消散全无,他笑道: “闻之有心了。” 王闻之鬆开叶玉,后退一步,“这是我应该做的。” 三人顺利成章坐下来一起用晨食。 叶玉坐立不安,只顾著低头吃饭。 王闻之扫了她一眼,说道:“夫人,送你的赔礼怎么不打开看看,若是不喜欢,我改日送更好的过来。” 低头喝粥的叶玉呛了一口,憋红了脸,捂著帕子咳起来。 “不……不用了。” 这王闻之还真是阴魂不散,只怕送她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莫不是想通过送东西敲打她一番? 想到这里,叶玉的心跳快了起来。 “王大人一早过来,是有事要寻夫君商议吗?若是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们了。” 不等其余二人说话,叶玉没吃饱就匆匆退出来,她可不敢与这两人多待。 王闻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夫人,记得看一下我赠你的礼物。” 她走得匆忙,卫云驍没见过苏氏这般失態,又见王闻之神色自然与她谈话,並无別的企图。 或许是苏氏麵皮薄,鲜少见外男吧。 叶玉离开正堂,终於得以吐一口气。 她回到自己房间,想起王闻之的提醒,心中好奇,他会送她什么东西? 芳踪被支走,叶玉关紧房门,走到桌案前打开盒子。 这是一块平平无奇的胰子。 她闻到一股奇香飘来,不到片刻,“扑通”一声,人晕倒在地。 第38章 死闷葫芦就知道弹弹弹! 王闻之与卫云驍畅聊几句,雅兴上来,便借他古琴弹曲子。 以曲会友,是时下文人的喜好。 一首《阳春》从修长的指尖拨弄出来,优雅空灵的乐声在清辉院迴荡。 此曲与当下初春回暖的时节正相合。 从乐声中仿佛能看见初春冰雪消融、溪流奔涌,挑捻渐急,恍若山纷纷扬扬,隨风飘落。 早起的下人们听著乐声,动作轻了些,此等高雅之曲唯有宴会才能听到。 王闻之弹完后,邀请卫云驍奏一首《白雪》。 今日兴致极好,卫云驍不愿拒绝他。 他拿出一根萧吹奏,凌冽的冬雪之气与萧的肃然声很贴合。 萧管低吟,如风穿雪谷,寒气凝刃,幽邃苍凉,又如碎玉飞溅、枯枝负雪,含著不堪重负的细微崩裂。 余韵从萧孔逸散,一曲毕。 王闻之拍掌叫好。 “想不到卫兄乐理如此好!” 卫云驍拱手,笑道:“不及闻之一二。” 卫云驍兴致高昂,毕竟他装伤快两月,鲜少见外人,閒暇烦闷之余只能逗苏氏。 王闻之今日告假无事,他开口留他下来用午膳。 王闻之不推拒,受宠若惊道:“那就多谢卫兄款待了。” 卫云驍正想说点什么,隔壁传来一阵嘈杂声。 匆忙的脚步声来到正堂外,“二公子,不好了!” 听声音这是苏氏身边的芳踪。 卫云驍蹙眉,她是祖母身边出来的,一向稳重,究竟发生什么事,如此喧譁,惊扰客人。 转头看见王闻之不紧不慢地斟一杯茶慢饮,没有不满,卫云驍吩咐石砚放她进来。 芳踪一进来就跪在地上,惊慌失色道:“二公子,少夫人不见了!” “什么!”卫云驍怒目圆睁,立马站起来。 第一个念头便是那苏氏一直在欺骗他,妄想逃出去將內情通稟怀王。 晨时,他稍加安抚,以为她心在卫家,没成想这女子依旧不安分,还想背叛他! 心头涌上怒火,愤恨不已,断定此女难留! 他捏紧手心,沉声问:“何时不见的?” 芳踪吞吞吐吐,“少夫人说她乏了,要睡一会,叫奴婢莫要打扰,奴婢寻思著少夫人这个时辰该起了,一进去发现屋中根本无人,地上……地上还有一滩血。” 听到一滩血时。 王闻之捏著杯子的手一紧,眉梢压低,神色变冷。 卫云驍绷著一张脸,血? 难道苏氏不是自己逃的? 內心怀著疑竇,卫云驍大步走到隔壁屋子。 这是一间耳房,狭小逼仄,潮湿幽暗,极其简朴。 卫云驍、王闻之入內后,屋子立马变得拥挤,难以站进来其余人。 卫云驍从未进来,不知这里如此简陋,可苏氏一直住在这里毫无怨言。 双目飞快睃巡一遍,小小的床塌了一半,门口旁边的窗户紧闭,梳妆桌凌乱不堪,桌角有一抹血跡。 王闻之赠她的胰子掉在地上,沾满灰尘,旁边便是一摊艷红的血。 他默不作声,伸出手沾一点,血跡温热,尚未乾涸,人应当还没走远。 卫云驍打开柜子,发现她最为珍视的旧衣、玉佛、碎银还有一本棍法都没带走。 床边的窗牖打开,窗框有凌乱的脚印,鞋底大小与纹不一。 那就说明苏氏不是自己离开,而是被劫走的,现下生死不明。 卫云驍“轰”地驀然怔愣片刻,一股森冷的气息浮上脑仁。 他惶然地大声叫唤:“石砚!” 屋里拥挤,其余人在屋外等候吩咐。 石砚半跪在地,回应道:“属下在。” “带人搜,就说我遇刺了,叫上京兆尹一起搜!把人给我找回来!” 王闻之淡淡看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流光,捻干手上的血跡。 “卫兄,此举不妥。” “夫人的安危为重,未免打草惊蛇,应当私下搜寻,动用官府兵力易遭非议,对她清名不好。” 卫云驍阴著一张脸,凌冽的寒霜遍布眉目。 “闻之,我等不得,今日必要把她寻回来。” 其中缘由王闻之明白,他点点头,不再阻拦。 “我去求寧王借一支府兵帮忙,你待在家中不要出去,指不定对方是要用此法引你现身。” 这个可能性卫云驍也想过,虽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一想到那娇憨可爱的女子,她空有美貌,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凶恶狠辣的歹徒,难免吃亏…… 甚至…… 再多的情况他不愿意再多想,只想儘快把她寻回。 “不行,我也要去寻芸儿。” * 叶玉昏倒的时候磕到桌角,血流不止,她是故意的。 因为疼痛能令她清醒几分。 她被带走时,身子虚软,意识却清醒著,隔壁的主屋还在奏乐。 王闻之心机深沉,乐声掩盖了两名蒙面歹徒的动作声响,无人发现隔壁的异动。 他们破了床头旁的窗子,將她从后院劫走,迷迷糊糊间,悠扬的乐曲充斥耳畔。 死闷葫芦就知道弹弹弹! 叶玉內心暗骂,她都被人抓走了还在玩乐。 她攒著一口气想呼救,转而一想,还是算了。 二人带著叶玉来到一座偏僻弃屋,他们没有出长安城。 此处长满杂草,房梁坍塌。 叶玉被放在地上,双眸紧闭,感知到身下冰凉潮湿的地面,眼皮下的眼珠子动了动,挑开一条眼缝。 十义与九义把人抢出来,与公子约定在此处匯合。 只等公子与阿虎赶马车过来接应,他们就能回王宅了。 没人会料到,抢走卫少夫人的会是他的交心好友。 想到这里,二人面色有异,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嘆息一声。 他家公子表面看著温润儒雅,一表人才,没想到会覬覦人妻,真是…… 不过,他是主子,哪怕做错了事,也轮不到他们置喙,况且,这位夫人貌美如,他家公子眼光还挺好…… 看著昏迷不醒的柔弱妇人,二人转过身,警戒地瞭望四周,生怕被人发现。 没人看见叶玉手指动了动,她抓住时机,两眼一睁,飞快站起来。 她大喝一声!两手抓起石砖狠狠一拍! 二人顿时头晕目眩,跪倒在地。 叶玉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力气,这些天和卫云驍学武艺可不是白学的。 叶玉拋开砖头,拍拍手上灰尘,垂眸看著捂脑袋打滚的二人,轻笑一声。 “多谢你们助我脱离卫家。” 第39章 重回故地,故人在此等他 十义与九义缓过那阵晕眩感与铺天盖地的疼痛。 他们摸了摸脑后,手心是一片温热的血跡。 这女子看著身材娇小,却一身蛮力,下手真狠! 他们爬起来,转身发现叶玉跨过破烂的矮墙逃跑。 “不好,快追!” 叶玉在前方跑著,身体里的疲惫感渐渐袭来。 她能意识清醒地拖著身躯逃跑,全赖额头上的伤口阵痛醒脑。 这里位置偏僻,她逃了许久还困在巷子里,杳无人跡,像是无人居住的废墟一般。 叶玉又继续往前跑,回头瞧一眼,那两名歹人渐渐追上来。 她不再分神,撒开丫子狂奔。 又跑一段距离,叶玉继续往前,发现一支官兵从前方走过。 “快,往这边搜!” 身后的两名歹人看见官兵,匆忙停下脚步,寻个位置躲起来。 叶玉想喊一声,但犹豫片刻,还是闭紧嘴巴,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两人,皆不见了。 无论是王闻之还是卫云驍,她哪边都不愿意投靠,叶玉捂著额头的伤,低头佯装行人往城外走去。 一辆青色宝盖马车停靠在路边。 一名兵卒在车帘处站定,低声稟报:“大人,尚无发现。” 车厢內传来冷厉的声音:“继续找!” 兵卒得了吩咐道一声“是”,转身离去。 马车內,卫云驍身著一件灰色披风,宽大的兜帽遮住半张脸,露出紧抿的薄唇。 他冷著一张脸,静静坐著。 卫云驍捻著衣袖,感受著布匹上的柔软纹路,苏氏失踪,生死不明,他实在……实在心忧如焚。 石砚坐在车厢外沿,负责驭马。 街道上,兵卒们依次登上各家铺子与酒楼寻人,通宝楼来了两名衙役。 掌柜知道对方在搜寻刺客,也不拦著,赶忙派两名小廝指引。 柜檯处能藏人的都被翻出来,一张泛黄起毛边的纸悄然从夹缝飘落。 衙役搜完后,掌柜笑著送他们离开,而后吐一口气,望著被乌云繚绕的阴天,近来长安真是越来越不安寧了。 他回到柜檯处,摇一摇算盘清零,啪答啪答地拨弄珠子算帐,低头看见脚下踩著一张纸。 掌柜顿感疑惑,这是从何处来的? 他捡起来打开,发现这是他久寻不得的那张图纸,纸中画著一枚玉佩,上面雕刻的纹样式,是鏤空的喜鹊缠枝样式。 与那日看见卫少夫人身上的玉佩一模一样! 万两赏金,泼天的富贵来了。 他脸色一变,连忙整理衣装,吩咐其余人看紧店,转身出门。 街上车水马龙,三两兵卒或是衙役在街上搜寻刺客,他穿过人群,打算前往寧王府,一个熟悉的人影与他擦肩而过。 掌柜停下来,细瞧几眼。 “卫少夫人!” 叶玉正捂著额上的伤口穿过人群打算从西城门离开。 听到身后有人在唤她,叶玉汗毛竖立,一声不吭,闷头加快脚步前行。 “卫少夫人!”掌柜又喊一遍。 他虽然只见过对方一面,但绝不会忘记她的容貌,他喊了两声,人没答应,或许是忙著去办什么事,没听见吧? 她嫁进卫家,左右人跑不了,掌柜觉得还是去向寧王通稟此事更重要。 如此想著,掌柜加快脚步前往皇城附近。 掌柜喊那两声,不止是叶玉听到,追赶而来的十义与九义也听到了。 他们扮作行人,走走看看,挑挑拣拣,一路尾隨叶玉出城门。 与此同时,听见声音的卫云驍撩开帘子,看见人头攒动的不远处,叶玉白著一张脸,面色虚弱地跑出城门。 而她身后紧跟著两个行踪可疑的男子,他们正尾隨她! “石砚!” 卫云驍喊了一声,外面警戒的石砚立即回神,“公子,属下在。” “她在西城门,去追!” 没有指定人名,但熟悉他的石砚明白,他说的是少夫人。 石砚立即赶马追逐,窗帘子撩开一侧,一双锐利的眼眸紧紧盯著那道身影。 路上行人眾多,马车难以加快速度。 石砚力有不逮,夹紧眉梢望著少夫人被两名贼子追出去城外。 此时大喊城门守卫拦住人已经晚了。 * 王闻之出了卫家,先去寧王府借府兵。就叫阿虎慢悠悠地赶马前往与十义九义匯合的地方。 此处偏僻,兵卒大多都在闹市、街坊寻人,鲜少来此。 今日过后,再也没有什么苏芸,只有他死而復生的妻子。 虽然他暂时还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想到这里,王闻之清润的眸子闪过一丝复杂。 当年,他不过是个穷人家的子弟,没什么背景,更无权势。 他並不觉得这女子当初靠近他是怀有什么目的。 至於她为何会嫁给他,又为何从沈莲变成郡守千金苏芸,此事尚无法揣测。 不过,只需要找到人,威逼询问一番,便能知晓答案。 分別两年,她性子依旧天真单纯,虽有点小聪明,但使点手段,她便招架不住,暴露无遗。 想到这里,王闻之勾起唇角。 马车很快来到约定的位置。 这是一座久无人居的破败院子,当初他进长安赶考,身上无银钱,与几名学子在此处风餐露宿。 如今回忆,他不觉窘迫,反倒是人生不可多得的经歷。 重回故地,故人就在此等他。 王闻之下马车,阿虎紧隨在他身后,与腰平齐的野草蔓蔓。 他们拨开杂草进屋子,却发现此处无人,地面脚印凌乱,倒是有人来过的痕跡。 不远处还有两个染血的砖头,泥土有几滴斑斑血跡。 王闻之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匆匆扫一眼四周,的確无人在此。 他的脸渐渐爬上一抹寒霜。 第40章 是王闻之害我 叶玉撒丫子在密林中狂奔。 有树与灌木丛的遮掩,她能更快隱遁身形,甩开那两名歹人。 出了城门,十义与九义不再偽装,直接亮出刀子,追逐前方的女子。 紧隨而来的卫云驍与石砚下马车。 苏氏没有顺著大路逃命,她跑进山里,山地崎嶇不平,马车难以通行。 通知的兵卒与衙役还没赶过来,他们弃马车追过去。 叶玉只闻一口那股迷香,药力不多,体內的疲乏因紧张与恐惧逐渐消散。 回眸看一眼两名高大的蒙面男子,以及他们手上亮錚錚的大刀,叶玉嚇了一跳。 她不知王闻之为何如此小肚鸡肠,不过是骗了他一次而已,至於派人杀她吗? 想到这里,强烈的求生欲令她脚步加快,深入林子中心。 叶玉跑过一个拐角就消失不见。 十义与九义赶到这里,不见她的踪跡,此处有一大片茂密的灌木,或许是躲进其中了。 二人停下脚步,用刀子砍著灌木,寻找叶玉。 躲在树干后的叶玉看见他们果真被茂密的灌木丛吸引注意力,她擦擦额头的细汗,歇息片刻,放轻脚步往另一个方向跑。 刚跑不到几步,不经意回头的九义发现了她的身影。 “人在那里,快追!” 在他们耽搁的间隙,卫云驍与石砚也赶上来。 叶玉在前方跑,十义与九义在中间赶著她,后方的卫云驍与石砚追他们。 跑到一处山坡时,再无前路,下方就是江天一色的金陵湖。 湿润的潮气袭来,叶玉停下脚步,眺望广阔的湖面,回首看向那两名歹人,咬牙道: “难道一定要逼死我,王闻之才肯罢休吗?” 十义与九义赶过来,气喘吁吁,暗嘆这女子太会跑。 闻言,愣了愣。 听这话,好似公子与这位夫人早已相好,只是不知何缘由闹掰了。 公子不甘被夫人甩,派他们强取豪夺友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场恨海情天的大戏在他们脑海中浮现。 真是世风日下,有辱斯文吶~ 他们没有回话,而是凶狠道:“夫人,您最好乖乖跟我们走,否则休怪我们兄弟俩不客气!” 他们手上亮堂堂的刀子动了动。 这话听在叶玉耳中,配合他们的动作,话里话外透漏一个意思:要是不跟他们回去受王闻之的折磨,他们便会带一具尸体走。 一颗跳动的心慢慢变冷…… 內心浮现一抹荒凉与无措,好一个翻脸无情的王闻之! 叶玉回眸看著平静的湖面,又看向凶狠的两名歹人,红著眼面露绝望。 “既然如此……” 突然,她瞥到不远处赶来的卫云驍与石砚。 叶玉垂眸思索片刻,飞快调整心绪,改变策略。 大声道:“我夫君是威武不凡的中郎將,我是卫少夫人,你们敢杀我,不怕我夫君报復吗?” 十义与九义对视一眼,劝道:“夫人,不管你是谁,我家主子只要你。” 叶玉听了,暗道那王闻之果然恨她入骨,想要她的命! 那夜初遇的情形在脑海浮现,当时他的神態,的確像恨死她了。 怪不得他没有向卫云驍揭发自己,原来是怕卫云驍庇佑她。 当面一声不吭,转身就派人暗中对她下毒手,想了结她,真是阴险。 叶玉咬牙,愤愤道:“我生是卫家人、死是卫家鬼,我是不会向你们屈服的!” 说完,叶玉想转身跳入湖中。 “苏芸!不可!” 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声响起,叶玉停下脚步,回眸一顾,看见卫云驍目眥欲裂,心惊胆战地跑来。 叶玉红著眼,委屈又无助地望著他。 卫云驍无法触及她,看著苏氏站在山坡边,裙摆隨风摇曳,似一朵柔弱娇。 “夫君,救我~” 差一点,她就要被逼得跳湖自尽了。 卫云驍心口钝痛,看向两名歹人的目光充满恨意。 二话不说,他拔刀相向,四人很快打起来。 叶玉站在山坡边,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们打来打去。 暗暗记住他们是如何过招的,毕竟亲身示范的机会不多。 九义拖住了石砚。 打著打著,卫云驍一边后退,一边应付十义,想接近山坡边的叶玉把她带走。 叶玉站著不动,卫云驍沉著脸抓紧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能捏碎她的骨骼。 “苏芸,我来救你了。” 叶玉双眸含泪,红著眼投入他的怀抱,啜泣著。 “夫君,你终於来了。” 卫云驍紧紧抱著她,好像有一股激盪的泉流拍打心口,失而復得的心酸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愣神片刻,腾出一只手拍抚叶玉后背,安慰道:“没事,別怕!” 叶玉乖巧点头,下巴枕在卫云驍肩膀,她看见那名歹人执刀砍过来。 卫云驍背对著他,没发现,叶玉不得已轻呼一声,“夫君小心!” 她一把推开卫云驍,卫云驍趔趄几步才站稳,回头就看见女子腹部插著一把匕首。 而那名歹人站在她面前,显然就是他杀害了苏氏。 “苏芸!” 一道悽厉的吼声响起,叶玉如翩飞的枯叶坠落在地。 卫云驍扑过去,半跪在地接住那轻飘飘的躯壳。 叶玉腹部的鲜血晕染粉色衣衫,卫云驍无措地抱著她,双目通红。 怀中的女子奄奄一息,呢喃道:“我听他们说,是王闻之害我,他是夫君好友,怎么会害我?夫君不会被挑拨的,对不对?” 卫云驍颤抖著双手,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闪烁的泪光在眼眶打转。 血,她浑身都是血! “芸儿,芸儿。” 叶玉淒笑著:“上次在你床头,我说过若有下次,定会陪你同生共死,这一次我没有食言,没有逃跑。” 卫云驍也想起当初的情形,他悔恨不已,不过嚇唬她几句,叫她老实一点。 如今却成了害她的讖言。 他抱著叶玉的双臂发颤,一滴热泪滴落苍白的脸颊,滑落入脖颈,女子缓缓紧闭眼眸。 “芸儿,芸儿!” 卫云驍晃了晃叶玉,女子昏迷不醒,气若游丝,已是弥留之际。 “啊!苏芸!” 他大吼一声,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瞪了一眼十义。 都是他!是他害死了苏芸! 十义后退几步,看著眼前犹如暴怒狮子的男人。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尚未来得及解释,卫云驍提刀砍过来,势必要置他於死地。 十义眼看情况不妙,吹一声口哨,提示九义立即撤离。 毕竟主子吩咐,他们的安全为重,不可为了完成任务而丟了命。 二人身负重伤逃跑,遁入山林。 碍於苏芸受伤,卫云驍没有追过去。 他回头睃视四周,顿时紧绷著一张脸,面上爬满暴怒戾气。 受伤的苏氏不见了! 第41章 这一回,看王闻之怎么洗清嫌疑 “芸儿,芸儿!” 卫云驍鼓眼努睛,一边大喊,一边慌乱地走到叶玉躺倒的位置。 地面只有一滩殷红的血,渗入蔓蔓青草里。 循著血跡,他发现有点点血痕延伸入湖边。 “公子,你瞧!” 石砚指向远方湖畔。 斜坡直下金陵湖,下方毫无遮挡,有一块红色系带落在岸边。 卫云驍手忙脚乱滑下去,取下那根系带,发现那正是苏芸用於束髮的绸带。 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口,庞大的身躯弯下腰,俯视清澈平静的湖面。 莫不是……莫不是真掉入湖里了? 他回头观察地形。 山坡前方,他与石砚在对付歹人,不可能从他们身边带走人而不知。 左右两侧是刀削的峭壁,更不可能从旁离开。 卫云驍站在岸边,往湖畔走几步。 一滴异常嫣红的血痕灼伤人眼。 他缓缓半蹲,从水边的一颗石子上摸到血痕。 心中的猜测有了肯定,向来稳重的手一抖,脑仁瞬息惶然,眼跳耳热。 卫云驍深吸几口气,胸腔因情绪浮动过大,一抽一抽地鼓动:“石砚,去喊人来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抬眸想寻找苏氏的踪影,却发现眼前视觉不知为何模糊成一团。 抬手一抹,温热的水渍浸染指腹。 “是。” 他们出城门之前,已经通知守卫去唤人了。 援兵久等不来,只怕是进山林失了方向,寻不到他们的行踪。 * 十义与九义在密林奔逃,二人都受了很严重的伤。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回头看见后方没有追兵,这才慢下步伐。 他们来到西城门外,此处早已戒严,增设兵卒来回盘查。 他们身上有伤,过不了关卡,回不去了。 突然,一支数量庞大的府兵围著一辆奢华的四驹马车出来。 车辕鎏金雕,皮毛光滑油亮的白驹不掺一根杂毛,银丝瓔珞来回晃荡。 也不知是何方人物,阵仗如此大? 十义与九义抬头看天上浓云翻滚,快要下雨了,只好转身寻个庇身之所暂躲几日。 远方的马车內,一个身著玄衣曲裾的男子搂著一名病弱妇人。 二人约莫四十多,男子留著一簇鬍鬚,五官硬朗,身上有不怒自威的气势散发出来。 妇人面若银盘,眉宇间繚绕病態,她低声咳了咳。 中年男子无奈嘆息:“你旧疾復发,不该跟著来的。” 妇人眸中含著一层雾气,神色焦急忧虑。 “王爷,事关乐阳,妾不得不来,那毕竟是我的孩子。” 通宝楼的掌柜事前求见寧王,不过一介商贾,僕从们有所怠慢。 等他们得了消息面见那名掌柜时,半个时辰过去了。 掌柜拿著十年前派下去的玉佩图纸前来通稟,说他在卫家少夫人身上发现与这一模一样的玉佩。 这是王爷亲手画图纸交给一名前朝宫廷御匠雕的,那名御匠年迈去世,不可能再出第二样。 那卫家少夫人极有可能是她丟失多年的女儿,乐阳郡主。 夫妻俩喜不自胜,连忙派女使前去卫家传人,却得知,卫家少夫人被贼人掳走,存亡未卜。 侍卫前去打探,得知那些歹人抓著卫家少夫人跑到城外,中郎將已经去追。 寻了十年有余只得这么点音讯,寧王与王妃立马带著兵卒前去救人。 等他们抵达山坡时,此处只剩下卫云驍与他的护卫,从他们口中得知卫家少夫人早已坠湖身亡。 王妃闻讯,病体难以承受罹难之痛,身子一软,晕倒了。 有侍女慌忙扶起王妃。 “快,快把王妃带回去!” 寧王眉头紧锁,將王妃抱上马车。 马车將她送回寧王府医治。 余下的人在金陵湖寻人,有王爷坐镇,他们不敢懈怠,数艘简易竹筏在湖面游荡。 其余侍卫分开在湖畔寻找。 天上乌云密布,流转闷雷声。 “轰隆!”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漩涡。 乌云堆积,留不住倾入人间的雨水,一场雨箭带著千军万马的气势砸向地面,湖面散开点点涟漪。 远方的湖畔。 一只湿漉漉的手攀上岸边,叶玉浑身湿透,就连身上的血水也被冲刷乾净。 只残余浅浅的红痕轮廓,若不细看,旁人只会以为那是绣纹。 她手上拿著一把匕首,正是先前插在她腹部的那把。 之前血水晕染衣物,看不出伤势如何,经过湖水濯洗,此时,她的衣衫完好,根本就没有刺破的痕跡。 步伐矫健,举止正常,更无重伤之態。 叶玉爬上岸,按下手中的匕首柄上镶嵌的圆珠,利刃收缩入刀柄內部,喷溅出残余的红色汁液。 鬆开手,利刃弹出。 这是她昔日在戏班子摸走的表演道具,若不按下圆珠,它是个伤人利器。 按下圆珠,刀尖收缩,便能表演一出杀人害命的好戏。 叶玉回眸望著远方湖面斑驳的人点,嘿嘿一笑。 她原本想直接跳进湖里逃跑,但窥见卫云驍来了。 那王闻之害她如此,怎么著也得在卫云驍面前给他上眼药再走。 她不信,经过这么一死,卫云驍还能待他如初,以挚友相称。 这一回,看王闻之怎么洗清嫌疑。 可惜,她就要离开长安,看不见这么精彩的好戏后续。 叶玉回眸望著京城方向,不过,冯英在这里。 迟早有一日,她还会再回来! 第42章 苏芸之祸,到底与他有没有关係? 山林树顶阻隔密雨,化作滴答雨珠,落到十义与九义身上。 伤口流血,力气渐疲,血色褪去,他们徒步淋雨来到一座农舍。 四周长满杂草,有篱笆將杂草隔开。 这里是他们暂歇的住所,每回替公子办事归来遇到宵禁无法入城,就会来此歇脚。 乌云密布,正午时分的天色如黄昏一般幽暗。 他们打开篱笆,匆忙跑进农舍。 这里只有一间正堂与一间侧室,许久不来,无人打理,地面长满青苔。 房梁木头也被潮气浸染,冒出几朵蘑菇。 二人推开门,一道闪电劈向大地,短暂照亮屋內男子温润的面庞。 王闻之坐在席案处慢条斯理饮茶,左边站著阿虎,右边站著六义。 五义被他派去老家调查亡妻身世。 他冷淡的目光扫来,不见那女子,面色的寒气更甚。 一道冷漠的声音传来,“她呢?” 二人嚇了一惊,连忙入內半跪在地。 “公子。” 一路上,伤口在雨水冲刷下难以癒合,他们动作过快撕裂伤处,淡粉的水渍在灰色衣衫晕开。 恐因没完成任务而遭受惩罚,低头惴惴不安。 阵阵剧痛袭来,二人面色苍白,身子顿感虚弱。 十义战战兢兢道:“公子,属下无用,没能把人抓来。” “人在哪儿?” 说起这个,十义心里满是苦涩,苦得舌头也跟著发麻。 他快速將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那位夫人早就想离开卫家,她佯装昏迷,被他们带出来,二人被她摆一道,她藉机逃跑离开长安。 二人追到城郊,又见她言辞激烈,好似忠贞烈妇,寧死不屈。 但她前后言行不一,他们也很疑惑,后来才知她是做戏给卫云驍看的。 他们冒著生命危险与那两人搏斗,想强行带走她,那夫人却拿出身上藏的一把刀捅自己。 还当面揭发是公子害她! 也不知中郎將信了没有,反正要是换做十义,他绝对信了。 他当时只想抢走那女子,根本来不及碰她。 天地良心! 分明是她自己捅自己一刀,却泼他一身脏水! 他还没解释,就被发疯的中郎將乱刀砍一顿,身负重伤。 他的腿差点被砍断,腹部也挨了一刀,血流如注,命悬一线。 “公子,属下以性命起誓,真不是我杀了夫人。” 十义惊悚惶然,万一公子不信,將他处死…… 想到此处,他认命地垂头丧气。 王闻之听完前因后果,看著憨厚老实的二人,嘴角抽了抽。 他敢断定,那把刀以及她的伤势肯定是假的。 眉心浮起恼意,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揉一揉。 不知是恼这两人过於蠢笨,还是恼那女子狡黠滑头。 罢了,以他们光滑的脑仁,怎么斗得过那心肠九曲十八弯的小狐狸。 “我知道了,下去疗伤吧。” 他闷头饮茶,不再为难二人。 二人大鬆一口气。 来之前,他记著清辉院遗留的血跡,吩咐阿虎带上治伤的药物,唯恐那女子抗拒之中受伤。 可惜,她用不上,但托她的福,十义与九义用上了。 阿虎拿著药到隔壁为他们疗伤,包裹打开,瓷瓶里是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一盒药膏贴。 那药膏贴疗效极好,在金福斋卖一百两一盒,一盒內只有三贴。 如此贵重的药用在他们身上,二人对视一眼,眸里皆是跟对主人的庆幸。 公子虽说私德有污,有点难以启齿的偏好。 但他仁善,对下属好得没话说。 公子诚心待人,二人决定闭严嘴巴,哪怕来日被抓,便是死,也不会供出他。 * 王闻之吩咐十义与九义在此躲避些许日子,留下银两开支,就带著六义与阿虎回京城。 路上遇到归来的寧王府车輦,才知卫云驍出行,竟然引得寧王出动。 马车里是同行的寧王妃,她身子不適,先行回府。 王闻之静思片刻,既然想不通寧王出行的缘由,那就亲自去求证。 他吩咐阿虎驾车前往事发的金陵湖。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搜寻的人群依旧不散。 金陵湖接住天上掉落的雨水,湖面激盪,几片竹筏浮动水上,兵卒们撑杆在水面寻人。 王闻之走近搭建的简易棚子。 寧王正大马金刀坐著,深沉的眼眸盯紧远方湖面,有小侍定时前来稟报。 “王爷,东边尚无发现。” 寧王浑厚的嗓音吐出三个字:“继续找。” “是。”那人刚退下,又有小侍前来稟报。 “报!王爷,西边无踪跡。” “再找!” “是!”小侍领命,转身离开。 王闻之撑伞走过去,把收起来的伞交给旁边的小太监。 他拱手道:“见过王爷。” 寧王脸色凝重,幽深的眼眸看一眼王闻之,诧异道: “闻之,你怎么来了?” “属下听闻王爷在此,特来相助。” 遇到王妃时,他从侍从口中得知,卫家少夫人坠入湖水,生死不明。 “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交代你。” 寧王话未说完,一个身披斗篷的高大男子走来,隔著雨雾与宽大兜帽,看不清对方样貌。 人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卫云驍。 “云驍,可找到人了?” 卫云驍阴著一张脸,眼珠爬满血丝,浑身湿透了,脸掩在披风下,难以看清全部的面容。 不过从他身上的气息足以感知到,事情不妙。 卫云驍哑著嗓子道:“多谢王爷关怀,下臣自己寻夫人即可,您万金之躯,不可为此操劳冒险,还请王爷回府。” 王闻之眼眸流转,看一眼寧王,他是权势煊赫的王爷,为何会因一个下臣之妻亲赴此地? 他开口劝道:“还请王爷保重身体。” 寧王沉闷嘬茶,孩子是他与王妃心头一根刺,当年战事紧急,他不得不放弃寻找丟失的幼女。 他多年来痛心疾首,这桩事成了午夜梦回的遗憾。 不过,还没確定那卫少夫人是不是他们的女儿之前,不可声张外泄。 关心则乱,他此举的確逾距了。 他站起来挥一挥衣摆,把目光从翻涌的湖面收回来。 “那本王先行离去,若是寻到人,记得到王府通稟一声,以令王妃安心。” 卫云驍弯腰拱手:“遵命。” 寧王留下府兵帮忙,转而嘆一口气,带著身侧侍人离去。 王闻之与卫云驍齐声道:“恭送王爷。” 人走远了,他们才直起身子。 王闻之面有忧愁,关怀问:“卫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夫人她为何会坠湖?” 这是十义与九义没告诉他的事情,他起先並不知情。 卫云驍淋了一场雨,渐渐冷静下来。 闻言,他意味深长地看著王闻之。 那掩人耳目的乐曲、有香气的胰子、適时出现的贼人、还有苏芸的话…… 一切都太过巧合。 卫云驍眼眸泛起一层暗涌。 苏芸之祸,到底与他有没有关係? 第43章 还没寻到她吗? “卫兄,为何这般看我?” 王闻之疑惑不解,不疾不徐地拍拍被雨水浸湿的衣袖,面有愁绪,似在为苏氏遇难而惋惜。 卫云驍想了想,开口问:“闻之往日可曾去过江杭郡?” 苏芸之事,王闻之有嫌疑。 倘若真是他,卫云驍不明白,他做此举是为什么? 他与王闻之共效寧王,若他怀有异心,岂不是…… 还有一个可能是苏芸同王闻之相识,二人有隙,乃至有仇…… 哪怕苏卫两家有仇怨,他都不会牵连无辜女子,更没想过害死她。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 王闻之撩开衣摆坐下斟茶,“我自小家贫,从未去过富庶的南边,更別提江杭郡这等风景秀丽的地方。” “不过,若有机会,我还真想去开开眼界。” 王闻之抿一口茶,神色从容淡雅,不像撒谎。 卫云驍捻著衣摆纹路,沉思片刻,眼下寻找苏氏为先,这笔帐,往后再慢慢算。 这背后真凶,他绝不会放过! 卫云驍痛惜道:“苏氏嫁到京城不过两月有余,人生地不熟,也不知是谁要对她下此毒手。” 王闻之给他倒一杯水。 “卫兄可亲眼瞧见夫人掉入湖里了?” 卫云驍放空双目回忆片刻,摇摇头。 “我当时与石砚对付两名歹人,无暇看顾芸儿,她不慎重伤坠湖,等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说到此处,卫云驍眼眶浮现雾气,眸中俱是悔恨自责。 王闻之捻著杯子,指腹慢慢摩挲底部,不经意笑了笑。 一样的落水、一样的意外身亡,这等做派何其熟悉。 只怕当初,她也是这般逃离村子,叫人误以为她死了。 想到此处,王闻之眼底流转一抹痛恨。 她假死倒好,留下旁人痛苦懊悔,这是个没心没肺的女子! 如此想著,杯子被他狠狠拍在桌面,清脆的声音响起,卫云驍一惊。 “闻之,怎么了?” 王闻之回过神,眸子闪烁晦暗光芒。 “我想起王爷交代的一桩事还没办,先告辞了。” 王闻之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眸道:“卫兄,还请节哀。” 此话说得好似苏芸必死一般。 卫云驍握紧手心,望著波浪翻滚的湖面,此等情形,只怕苏芸生还的希望渺茫,內心涌起无限哀愁。 王闻之看他不说话,自行下了山,回到马车內,阿虎驾马离去。 马车內,六义静静听候王闻之的吩咐。 他一扫先前的忧愁,眉目冷淡。 “我回京弄个死囚犯的尸身过来,你去城里买一件粉色衣衫,至於下裙……” 王闻之回忆那女子今日穿的衣裳。 “下裙便买绿色的。” “待过了子时,你把人丟进湖里,切记不可被人发现。” 既然那女子要假死,那他就助她一把。 从此,她与卫云驍再也没任何关係了。 六义听了,顿时明白,恭敬拱手:“是,公子。” * 卫云驍领人在湖里捞了一整日尚未寻到人。 夜晚,他回到家中,叫来大夫查验那块胰子。 两名大夫轮流检查,皆没发现任何不妥。 “此物香气浓郁,沐浴之后弥留淡香,最受京中闺秀们喜欢。” 卫云驍沉著脸,再问:“此物当真无任何不妥之处?” 两名大夫摇摇头,“並无。” 卫云驍挥退二人,拾起那块胰子,馥郁的莲香气瀰漫鼻间。 平平无奇,掰开一瞧,里面更无什么门道。 他不知,王闻之事先在盒子里点燃迷香,將雾气困在里头,只需要一打开盖子。 迷香喷涌,一旦吸入,则令人晕眩迷离。 在叶玉晕倒时,迷香早已从打翻的盒子散开,消失得一无所踪。 残余的香灰抖落地面,黏在来往的鞋底,印在窗框上。 哪怕有余香未消,亦被莲香气遮盖,难以发现。 四日过后。 金陵湖发现一具尸首。 尸身膨胀浮肿成巨人观,难辨面目,从身上的衣物首饰来看,约莫就是卫家少夫人了。 卫云驍大受打击,慟哭一场,望著停灵的棺木,神思恍惚。 “卫兄,节哀。” 卫家操办丧仪,王闻之前来弔唁。 卫云驍不知说什么,只囫圇点头。 在他走后,寧王府送来香火纸钱以及奠仪。 王闻之多看几眼,就上了马车,马车內坐著奔波多日的六义,他一身疲倦,裹满风尘。 看见他这副模样,王闻之冷下脸问:“还没寻到她吗?” 六义低著头:“属下无用,尚未发现那名女子。” 六义先前听十义与九义说,公子迷恋人妻,设此局强取豪夺,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可怜这女子身份高贵,毫无生存之技,现下失踪,也不知会流落到何处? 他悄悄覷了一眼公子,唉~往日真没发现主子是这种人。 不过,他们的命是公子救的,叫他们往东,绝不会往西,一有吩咐,他只能照办,加快速度找回那名夫人。 王闻之琢磨片刻,猜不到她会躲在何处,难不成,她早已离开京城? * 卫家,清辉院。 灵芝哭红双眼,在屋里收拾自家小姐的遗物。 丧礼喧譁吵闹,卫云驍觉得气闷,走著走著,不自觉来到此处。 “你怎么在这里?” 灵芝怀里抱著收拾好的东西,抹一把泪,福了福身子。 “我家小姐客死异乡,奴婢要收拾小姐的遗物送回江杭老家,给老爷夫人留点纪念。” 卫云驍心口一痛,似有一股气堵在心口无法疏通,滯涩又酸胀。 他挥挥手,“你走吧。” 灵芝抽了抽鼻子,低头离去。 她转身来到后院,同蔡嬤嬤说几句,自己要到金陵湖给小姐烧点纸钱。 蔡嬤嬤没说什么,打开厨房的小门让她离开了。 灵芝出城门,径直来到郊外的娘子庙,此处位置隱蔽,藏於山林之中,香客稀少。 庙內,有一个女子虔诚跪拜,清脆的声音祈求道: “请神仙娘娘保佑小女大富大贵,早日发大財。” 说完,双手交叠贴在地面,额头叩在手背。 灵芝停下脚步,咳了咳:“不必求了,神仙派我来赠你钱財。” 那女子惊喜回头,正是失踪好几日的叶玉。 第44章 你是说我妻之死与怀王有关? “你来了。” 叶玉利落地站起来,走向灵芝,圆溜溜的眼珠盯著她身上的包袱。 灵芝解下包袱,交给叶玉。 “你清算一下数目,看看对不对。” 叶玉也不客气,这是她冒了巨大的生命危险赚来的,得好好细瞧,一分都不能少。 她坐在蒲团上,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身旧衣、一尊玉佛、一本书,还有几块碎银。 一沓整齐的银票被旧衣包裹著。 叶玉手指飞快清算,不多不少,正好一万五千两。 她笑著重新站起来,把包袱挎在身上。 “没问题,我先走咯!” 虽假死成功,但叶玉感知到明里暗里还有许多人在打探她的踪跡。 那王闻之工於心计,肯定不会相信她就这么死了。 叶玉得抓紧时间离开,灵芝开口叫住她。 “等等!” 叶玉回眸,“还有何事?” 灵芝原本还想提一嘴卫家给她办丧仪的事情。 短短两个多月的相处,明眼人都看出来,那卫云驍对她怀有情愫。 但看著叶玉清澈的明眸,一双狐狸眼只有收到钱財的喜悦,不含半点不舍。 灵芝想了想,觉得还是莫要多嘴比较好。 “没什么,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叶玉笑起来,拍著胸脯道:“那是!“ “演戏,我是专业的!”说完,叶玉骄傲地竖起大拇指。 她似是想起什么,走上前一步,好奇道:“哦,对了,苏卫两家到底有什么不可化解的旧怨?” 先前灵芝闭紧口风,从不肯告诉她。 卫家人时常巴拉巴拉什么苏卫仇怨,却没一个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一问就全都避而不谈,他们越瞒著,叶玉好奇心越重,心头痒痒的。 况且那卫云驍脾性不坏,位高权重,长得不错,人还挺好相处的,苏家小姐怎么会不愿意嫁过来? 灵芝想了想,左右已经完成任务,她就要离开此地,告诉她也没什么。 “家主曾在朝堂上污衊卫家老太爷瀆职贪污,卫家老太爷为证清白,在金殿撞柱而亡。” 也正因此时,苏贤重虽有从龙之功,却被外放当一地郡守,无法留在长安。 叶玉听著,愣了愣,两腿霎时酸软,两只手扶著门框才站稳。 要命了,这算什么旧怨? 简直就是深仇大恨! 想起自己在卫家的行举,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嗯,脑袋还在就好。 得知真相的叶玉连夜购置一匹老马逃离长安,跑得越远越好。 要是知道是如此旧怨,她打死也不敢嫁进卫家。 幸好小命还在。 * 她离开长安半月后,死讯终於传到苏家。 苏贤重闻之大喜,撇清与卫家的关係,他专心辅佐怀王,供送財物珠宝,冶铁造器。 因卫云驍“重伤痊癒”,长安的水越搅越混,怀王一派也得了喘息之机。 丧事布置的奠仪早已撤下,但一股死寂始终繚绕在卫家,人人对少夫人之死噤若寒蝉。 近来,卫云驍加派人手,命石砚查找害死苏芸的真凶,多日过去,毫无进展。 梦中时常听见那女子喊冷,自己却无可奈何。 连续多日睡不好,他身上的暴躁戾气更重。 王家宅外。 王闻之走出家门,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巷子口有人影闪过。 他勾唇轻笑,卫云驍还是怀疑到他身上了。 他掸一掸衣摆,迈上马车。 酒楼中。 今日,刘景昼与王闻之设宴款待卫云驍。 近日来,王宅外时有身份不明之人徘徊。 王闻之清楚卫云驍对他疑心未消,碍於没有证据,这才僵持著。 既然他找不到证据,那他就帮他一把。 不到片刻,卫云驍来了,他面容清癯,眸光涣散,不復往日精神。 刘景昼一瞧便知晓他的伤心之处。 他当初回到长安赠礼时,知道表兄不喜那苏氏女,他好心劝慰,他还听不进去。 如今步了他的后尘,失去才知痛苦。 这下好了,他们三人凑成了三个鰥夫。 刘景昼吐一口气,看见他这样也不好再怨怪,淡淡道:“表兄,节哀。” 如今陛下病重,他不再演绎那根平衡木,明晃晃地与寧王一派来往。 卫云驍朝他点点头,与王闻之对视一眼,眼眸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闻之好雅兴,寻我来是为什么?” 王闻之浅笑,“卫兄近日心情不佳,我同刘兄设宴宽慰你,同时,也是给你送一些与夫人之死有关的证据。” 卫云驍闻言,正色道:“什么证据?” 王闻之拿出一本帐册,那是他许久之前就已经收集好的,苦於证据不足,难以拿出。 “这里面是江杭郡守苏贤重敛財造器,运送给怀王的明细帐目。” 卫云驍连忙坐下翻看,在苏氏嫁入卫家后,便没有记录。 在苏氏死后半月內,苏贤重又开始运送財物兵器。 这说明…… 王闻之开口:“苏家与卫家联姻,想要脱离怀王一派,怀王派人谋害苏芸,企图断了苏卫两家的姻亲,威逼他继续谋事。” 卫云驍不可置信道:“你是说我妻之死与怀王有关?” 王闻之没回话,不疾不徐道:“那两名贼人故意说是我杀害夫人,不过是祸水东引,挑拨离间。” “我知卫兄一直在怀疑我,这几日没有辩解,多说无用,只想收集证据呈给卫兄,以证清白。” 他说得诚挚且在理,卫云驍信了几分。 结合苏家爽快嫁女,以及往日苏芸说自己不知苏卫两家旧怨,父母只叫她好好相夫教子…… 所有细碎痕跡串联起来。 卫云驍自行脑补了一场苏芸以自身为求和的棋子,委屈嫁入卫家拯救家族,却被心狠手辣的怀王谋害,又把凶手嫁祸给好友的戏码。 卫云驍心头一颤。 王闻之再言:“我与苏芸素不相识,又如何会害她?况且,她是卫兄之妻,某又岂会做那禽兽之事?” 卫云驍沉凝片刻,他们一个长於南边,一个生於北方,的確没有相识的可能。 他嘆惋道:“闻之,是我误会你了。” 王闻之苦笑著举起茶杯。 “卫兄丧妻,不宜饮酒,我以茶代酒,此间恩怨,就此了结。” 卫云驍心中愧疚,不枉二人相识一场,自己却被贼人矇骗,如此轻易误会闻之。 看他没有计较,二人遥相饮茶,此间齟齬就此解除。 王闻之捏著杯子,指腹轻轻敲著杯壁。 帐册是真的,但后面续上的是假的,真假半掺。 真假不重要,他不欲与卫云驍作对。 此举目的只不过是解除卫云驍对他的猜忌,移接木,把矛盾转移到怀王一党身上。 政敌,就是用来栽赃陷害的。 那小狐狸离开前给他留下这么大的坑。 想要填上可不容易。 第45章 你可有在她身上见过此物? 纵使来日发现这块帐目不对。 王闻之亦可將差错推到手下的人办事不仔细。 毕竟,苏贤重的確有与怀王勾结,过不毁功,责备几句就算了。 刘景昼看见二人和好,很开心。 “说起来,我还未曾见过表嫂,人就香消玉殞,想来是没有缘分。” 他嘆息一声,那夜贸然闯入表兄屋子,只囫圇瞧个背影,正脸是没见过的。 卫云驍眸光暗淡,闷声喝茶。 王闻之神色也冷下来:“此等深仇大恨,势必要同他们清算一番。” 卫云驍抬眸,眼底闪过凶光。 “闻之说得有理。” * 在他们相会过后,王闻之与卫云驍径直前往寧王府。 王妃旧疾復发,缠绵病榻,即便王闻之在寧王府任职,也鲜少见到王爷。 二人只好向王府总管求助,总管匆匆回到后院。 不到片刻,一身玄衣金冠的寧王来到前厅。 寧王对卫家少夫人遇害一事很关注,知道人死了,私下给卫云驍提供诸多便利,叫他快些寻到真凶。 他得了王闻之交出来的证据,转身就来向寧王稟报。 寧王翻看帐册,饱含风霜的眉目俱是森冷寒意。 那卫家少夫人的身世,他已经私下派了謁者前去江杭郡传达王命,调查清楚。 若那卫少夫人真是他丟失多年的女儿,那他这弟弟,不能留了。 此时,人马已到苏家。 苏贤重再三邀请謁者入住家中,却遭拒绝。 得知对方是为自己早亡的长女苏芸而来,苏贤重內心疑惑,不过是一个下臣之妻,当不得煊赫的王爷派人过问。 何至如此? 难不成那叶玉在长安有了什么大造化,结识了贵人?这不是给他添麻烦吗? 怀著疑惑,他热情地將前来拜访的謁者请入家门。 “不知王爷有何事吩咐下官?” 謁者身子板正,一进来既不坐下,也不饮茶,倨傲地站在苏贤重面前。 惹得他战战兢兢,弯腰低头。 “我此行是代王爷传达王命,苏氏长女忤逆亲王,行举狂悖,虽已身亡,但身世可疑,派我等前来调查,还请苏大人配合。” 忤逆亲王,行举狂悖? 苏贤重头冒冷汗,原来是得罪人了。 也是,一介低贱草民,做事毫无规矩,惹了事也属正常。 他小心翼翼问:“小女顽劣,下官管教不严,敢问使者,我女到底犯了什么错?” 謁者轻哼一声,流转蔑视的微光。 “苏大人,你家女儿惹得我家王妃臥床不起,旧疾復发,您当真想知道她做了什么?” 謁者继续道:“若不是她说非你亲生,王爷不想牵连无辜,否则,苏大人如今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苏贤重诚惶诚惧,这事灵芝不曾在信中稟报,她脚程慢,尚未回到苏家,他一时也不知內情如何? 难不成叶玉这蛮牛还真衝撞了王妃,惹下大祸? 不过,她还算有点良心,知道维护主顾。 苏贤重想了想,立即跪在地上,他跪的不是謁者,而是他身后的寧王。 “还请王爷明鑑,那苏芸的確不是下官女儿。” 謁者追问:“哦?那她是何身份?” “下官亲女曾被拍子拐走,苦寻不得,下官带人搜了许久,只找到这么一个孤女,下官与夫人看她可怜,孤苦伶仃,便当做亲女收养长大。” 打死他也不肯说叶玉是临时找来的戏子顶替亲女嫁出去。 只能编排这么个谎言圆过去,省得落个欺君之罪,反正人都拿钱跑了,没法对证。 謁者又问:“你在何处寻的人?” 苏贤重低头,眸光闪烁不定,“是……是两个拐子手里,当时他们急著寻找买主,被百姓抓到,举发到我这里。” “那两人从何处来的?” “北方。” “北方何处?” “不清楚,他们不肯说,口风极严,受不住盘问,便咬舌自尽。” 苏贤重面对拷问,胡乱应答,把不存在的拐子也说死了。 这下证据全无,叶玉的来歷也由他一张嘴扫乾净了。 謁者蹙眉,拐卖孩童不至於处死,二人自尽,必定是这孩子身世有什么问题。 謁者想到这里,態度愈发慎重。 “当年案子的卷宗在何处?” “当时天下大乱,下官还在威武郡追隨潜渊的陛下,此等小案,只怕並无卷宗记载。” 威武郡? 当年,乐阳郡主便是在此处走丟。 当时所有人都跟著陛下在威武郡与北齐打长治之战,苏贤重与寧王也在,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谎言更加真实。 误打误撞把地点给对上了。 謁者骇然,连忙拿出一张纸,“你可有在她身上见过此物?” 苏贤重抬头,看见上面画的是一块玉佩。 初见叶玉时,她穿著一身短打葛布,脚踩草鞋,唯独腰间掛著一枚与她身份不符的玉佩,料想是哪里盗来的吧? 为了更像苏家千金,他命人把她养得全身上下焕然一新,才敢让她代嫁。 苏贤重点点头,“她的確有这么一块玉佩。” 謁者心神震盪。 王爷怕苏家不肯说出真相,更怕苏家是拐走郡主的真凶,隱而不报。 所以用问罪的噱头来苏家盘问那卫少夫人的身世。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真是郡主! 可是,尚未来得及相认,小郡主就身亡,要是王爷与王妃得知,只怕又要肝肠寸断,伤心欲绝了。 他惊悸不安地胡思乱想。 离了苏家后,謁者不甘心,又询问其余与苏家交好的人家。 他们皆道,苏家前不久的確寻回亲女,只是那苏慧胆怯,久居宅院,他们从未见过。 謁者连夜赶回长安,將事情稟报给王爷。 寧王根据信息,断定是怀王害死他的亲女,此仇不共戴天! 次日早朝,他当眾呈上怀王谋逆的罪证,年迈的皇帝看了之后,一下震怒。 將怀王困在宫中,等候调查。 是夜,怀王党羽发动宫变,挟持陛下营救怀王。 在长安政局动盪时。 远在万里之外的叶玉紧赶慢赶,歷经一月,终於抵达长治。 长治是她的故乡。 在荒山之內有一座庵庙,那是诸多孤儿居住的地方。 这里没有官府管辖,更无兵卒戍守。 他们是战后遗民,长治是一块被大魏遗弃的土地,北齐羌人能来,西凉胡人也能来。 这么多年,他们坚守长治,不肯移居。 若背离故乡失去土地,就是无根的浮萍,有土地才有家。 第46章 玉姐姐回来了 叶玉换上葛布短打灰衫,在半路买了一辆车板。 此时是傍晚,她身处长治最近的燕来县。 滯留此处半日,叶玉购置一车的米麵肉乾,布匹袄,还有一些孩童喜欢的果零食。 哪怕庵里都是些没有双亲的孤儿,但別人家孩子有的,他们也要有。 故而叶玉每次出门赚钱归来都会买上一车的日常衣物与吃食,还有孩童喜欢的零嘴。 她驾著板车离开燕来县,前往那连绵起伏的山脉。 鷓鴣声声,斑鳩呦鸣,一抹橘黄色的余辉从远方山顶喷发出来。 叶玉赶马来到一处山脚下,黄昏天色幽暗,山上有一簇晚霞光晕亮起。 庵堂偏僻,乡民贫苦,这里早已断了香火。 叶玉赚的钱除了养孩子,还要接济乡民,日子紧巴巴。 一到夜晚,他们都是烧一团篝火照明,用不起灯油蜡烛。 此时他们应当是在烧火做饭。 叶玉一到这里,庵门就有几道细瘦的影子闻声探头探脑。 发现是她之后,孩子们齐刷刷衝出来。 “玉姐姐!是玉姐姐回来了!” 大小不一的孩童跑出来,有高有矮,但无一例外都细瘦伶仃,发出欢快的笑声。 叶玉上一次带回八千两,请大夫过来给大家坐诊看病、抓药,购置米粮、肉类与种子,御寒衣物等。 將近一年,只怕家里没剩多少了。 叶玉坐在马车上,嘴里叼著一根解渴的草,懒散地挥手。 “我回来了。” 此行归来路途遥远,加上忙了一日,购置、搬运车上的货物,她疲乏极了。 小豆丁们很快围著板车欢呼雀跃。 “玉姐姐,你都买了什么好东西?” 有鼻子灵的直接寻到装著果零嘴的包袱打开,蹦蹦跳跳,亮晶晶的眸子俱是欢喜。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果!是果!” 小女孩拍著手掌欢呼。 叶玉笑了笑,直接把一罐分给他们,懂事的一边含著果,一边帮忙把货物卸下来。 年纪小的也反应过来,四五人抬一个袋子。 叶玉左肩一袋米,右手一包面,在孩童的簇拥下回到庵堂。 “胡婶婶,玉姐姐回来了!” 叶玉一进来就抬头瞭望四周,几个月没回来,庵堂破败,有几处屋顶破了,明日得买点瓦片补上。 不过地面整洁乾净,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算整洁。 正堂上供奉的是西王母,先前收留他们的慈天女师已经解化,在这群孩子里,叶玉年纪最大。 她负责外出走江湖赚钱餬口,寡妇胡大娘与刘大娘负责看著这些孩子。 她们拖著孩子又没了丈夫,更无收支,便把孩子也放在玉慈庵里养著。 此时,二人正风风火火准备大锅饭。 “娘,胡婶,玉姐姐回来了!” 说话的是刘大娘的女儿妞儿,一个人背著一筐的肉乾进屋里放下,累得头冒细汗。 胡大娘与刘大娘连忙站起来,欢喜上前接著孩子们手里的东西。 “小玉,回来啦。” 叶玉笑道:“胡婶,刘婶,我回来了。” 胡大娘面容黢黑,咧著一口大白牙,但双眸乌黑髮亮,粗糙的手接下叶玉肩上的米。 “哎哟,可沉咧。” 东西都放好,叶玉连忙招呼大家过来看。 “胡婶,刘婶,快来瞧。” 庵里就她俩会针线活,叶玉拿出几匹粗布安排她们做衣裳。 “先给你们各做一身新衣,剩下的再给大一点的几个做,他们的旧衣穿不了,就给年纪小一些的穿。” 新衣两三年才会做一次,她们身上打补丁的衣服浆洗得发白,隨意一扯都能撕烂了。 胡大娘不好意思笑了笑。 “我整天干活,穿新衣裳那不是浪费了。” 说完,眼眸还泛著一层水雾。 刘大娘倒是很开心,拉著布匹在身上比划。 “那就谢谢小玉了。” “別客气,还有更好的呢。”叶玉拿出两双鞋,是按照二人的尺寸买的。 二人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踩著草鞋的泥脚。 “这……这就不要了吧。” 胡大娘率先拒绝,她们带著孩子吃叶玉的粮,叶玉的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叶玉不嫌弃她们是累赘,每次外出回来都给她们买东西,她家汉子活著的时候,都没给她买过这么好的东西。 两双鞋面乾净漂亮,还绣著栩栩如生的鸟。 刘大娘也有些难为情,訕訕道:“小玉,我们两个老妇人用不著这么好的东西,你留著自己穿吧。” 叶玉知道她们的心思,笑道:“这是按照你们的脚码买的,若你们不要,就只能便宜別人咯。” “况且,你们在庵里帮忙照顾孩子们,洗衣做饭打扫屋子,这是你们应得的。” 叶玉露出逗趣的神態,转而道:“你们不要……难不成是想让我给你们发月银?” 胡大娘急了,连忙摆摆手。 “你收留我们,给一口吃的已经是大恩了,怎么可能会要你的钱!” 刘大娘也附和点头。 叶玉直接把两双鞋塞入她们的手中。 “那就別客气,收下吧。” 胡大娘抹不开面子,訥訥地红了眼眶,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布鞋呢。 她往身上的粗布擦拭沾满锅灰的手,翻来覆去摸了摸柔软的鞋底,栩栩如生的针工。 “这……这得不少钱吧?” 叶玉想了想:“多少钱无所谓,我只是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相信我,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两位大娘没说话,她们活了那么多年,知道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有一孩童们欢呼道:“对!我以后要住上画里的漂亮房子!” 大家笑作一团。 第47章 羌兵又来了 晚饭是掺了糠秕的粟粥,辅以醃菜,有些卡嗓子。 叶玉带腊肉乾回来,胡大娘只切一小块加到粥里面。 剩下的慢慢吃,最好放到年关。 眾人围著大锅吃饱喝足,打水净面,聚在一间屋子里入睡。 全部人挤在一室,木板上铺乾草,铺上一层麻布,身上的薄被难以御寒,他们三两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半轮月刚出来,透过蒲草编织的窗牖穿入屋內,洒下点点银光。 有好奇的孩童问:“玉姐姐,你在外面都乾的是什么活计?” 女孩名叫翠莹,已经十四了,能帮忙干些活,但她也想出去赚钱,帮姐姐分担压力。 叶玉想了想,说道:“没什么,就是一些很危险的事情,做好了能拿钱,做不好,可能连命都没有了。” 孩子们低呼一声,“这么危险?” 叶玉蹙眉,可怜兮兮道:“是啊,所以你们以后要干一份正经的活,吃饱穿暖就行,千万別做这么危险的事。” 昔日生活困难,叶玉干过许多卑陋齷齪的事情,只为了活下去。 不过,她现在有一大笔钱,往后无需再做这种事。 燕来县与更远一点的梅城分別有两家属於她的铺子。 长治的位置也很好,勾连西凉、北齐、大魏三地,她打算回来组建一支商队,带著乡亲们发家。 旁边的孩子爬起来,心疼道:“玉姐姐,那我少吃一点,你以后別干这么危险的活了。” 叶玉笑起来,捏捏她的脸。 “好啊。” * 清晨,早鸟远近间相应喧呼。 孩子们醒得早,连带著叶玉也起了。 “玉姐姐,玉姐姐,今天陪我们上山捡蘑菇好不好?” 现在是晚春,前段时间下了一场雨,山里的蘑菇长出来,正是捡著吃的时候。 叶玉点头答应。 天蒙蒙亮,胡大娘与刘大娘已经起来煮饭。 叶玉昨夜带回许多粮食,她们决定放肆一回,煮豆饭。 大锅里还加了细碎的肉乾丁混进去,盐价贵,她们用不起盐油等物,什么调料都没放。 闻到饭香混著淡淡的焦味,胡大娘揭开锅,一团烟雾飘逸,散发香气。 “小玉,孩子们,吃饭了!” 胡大娘喊一嘴,屋里正在嬉戏的人纷纷衝出来。 除了抓田鼠、蚯蚓,他们平时很少能吃到肉和干米饭。 “哇,真香。” 已经有孩子迫不及待拿起竹筒製成的碗等著了。 胡大娘把大锅饭分发下去,锅底的焦饭剷出来,掰一块放到叶玉碗里。 她尝一口,酥脆清香,只是口味淡淡,看著孩子们瘦巴巴的身形,没有盐可不行,长期缺盐会生病。 吃过早食,叶玉领著年纪大一点的孩子上山采蘑菇。 长治贫穷,什么野鸡野猪,乃至田鼠都被捕绝跡,唯一能吃山里生长的,也只有雨水降临时冒起的蘑菇与野菜、树皮。 林间浮动著湿润的草木气息,晨雾未散,繚绕在树冠间。 很可惜,她们来晚了。 蘑菇被比她们来得更早的乡民采完,甚至连刚长出来的野菜连根拔起。 她们寻了很久,才找到十来朵蘑菇。 晨光从头顶的树冠倾泻,光柱斜斜地落在地面。 寻不到吃的,那就捡柴,忙了一早上,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抱著一捆柴。 叶玉站在山坡上眺望下方平坦的土地,粟苗茵茵,似一片绿绸被微风吹起波浪。 有三两乡民在田间除草。 “孩子们,咱们回去吧。” 叶玉擦一把汗,带著十来个孩童下山。 走在田地遇到三两乡民,他们纷纷上前打招呼。 “小玉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玉很快被好奇的乡民堵住去路,她笑著道:“我昨夜回来的,王叔,你身体怎么样了?” 王叔去年患了热症,幸遇叶玉请大夫到村里问诊,他蹭到了免费的药,吃了十来贴,身体已经恢復如初。 “我身子好多了,已经能下地干活。” 叶玉笑起来:“那就好!” 叶玉转而问另一个妇人:“李婶,崔久哥可还好?” 崔久是叶玉玩伴,她从王闻之那里回来后,就把自己学到的大字教他,他再转教孩童与村民。 加之他帮著叶玉管理两家铺子,如今在长治小有名气。 李婶乐呵呵道:“小久好著呢,前些天还念叨你咋还不回来。” 李婶想了想,好奇问:“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你年龄到了,也该成亲了。” 叶玉尷尬笑著:“李婶,阿久哥比我年长几岁,我看著阿久哥成婚我再嫁出去。” 这等同於是变相的拒绝。 李婶收起笑容,內心有些难受,她一直看好这俩孩子,奈何小玉对她家小子没意思。 叶玉长得白嫩水灵,哪怕穿粗布衣衫站在田间地头,也漂亮得像下凡的小仙女。 可惜了。 与乡亲们分別后,叶玉带著孩子们回到庵里。 胡大娘与刘大娘正裁剪布匹做新衣,细密的针脚缝得贴合牢固。 这是给自己做的衣服,二人乐不可支地笑著搭话。 “你瞧瞧,我这个怎么样?” “极好,不过有些歪了,你再拆了试一试?” 胡大娘多看几眼,“还真是歪了。” 这时,叶玉带著孩子们回来,身上的柴火堆成一团,够用好几天了。 “小玉,回来得这么早啊?” 叶玉记掛著破烂的瓦片,以及短缺的物件,她待会儿还要赶马去燕来县买东西。 其余孩童听了,纷纷闹著一起去。 叶玉只挑了三个年纪大一点的坐上板车。 其余没有被挑中的只好等下次。 她们刚出发,出了山谷口,就看见远处有三个男子跑过来。 “不好了,羌兵又来了,快躲起来。” 第48章 长治已经被魏军放弃了 羌兵? 每年寒冬过后,北齐羌人耗光粮草,便会南下劫掠。 长治无官府管辖,更无兵卒守卫,是羌兵常来光顾的地方。 全靠乡亲们自发抵御羌兵,但效果甚微,保得一条小命已是幸运。 飢饿的羌人会抢走他们的粮食与鸡鸭,毁坏农田,甚至放火烧山,屠戮村子。 叶玉掉转马头,等那几人跑过来。 乌溜溜的眼珠子打量三名男子的衣著,他们衣衫襤褸,受了不少伤,脚踩草鞋,露出来的肌肤黢黑,泛黄的指甲混著泥土,確认是庄稼人。 她放心招呼他们上马车,一抽鞭子,立即赶回村子。 带生人回村,不可草率,叶玉一边赶马,一边盘问。 “你们是哪个村子的人?” 有一男子情绪较为激动,余惊未定道:“俺们是薛家村的,那些羌兵抢了俺们的村子,还抢女人杀小孩。” 这里地广人稀,薛家村距叶玉所处的叶家村很远。 “你们村的护村人呢?” 由於每年羌人都会南下劫掠,长治的每个村子会聚集一批年轻力壮的护村人巡视周边,抵御外敌。 说到这里,三名男子露出愧疚的神色。 “俺们就是护村人,男女老少全跑光了,我们抵御不了羌人,好多人都死了,俺们只好弃村逃跑。” 叶玉蹙眉,薛家村是个两百人的村庄,护村人约莫有五十名。 每支来劫掠的羌兵不过才二十余人。 运气好一点,村民们齐心协力还能直接坑杀对方,屠马犒劳乡亲们。 叶玉觉得不对,连忙问:“对方来了几人?” 三名男子低头,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道:“好像二百来人,全是骑兵。” 叶玉內心一惊,二百来人? 难不成,北齐要彻底把长治纳入国土版图? 叶玉想起往事。 十年前。 打贏长治之战的冯英击退胡人与羌人。 那原本是个被百姓们称颂的大英雄,就连小小的叶玉都极其崇敬他。 可他打了胜仗却突然撤兵离开,就连驻守的衙门都拆了。 羌人再次打来,屠戮村庄,杀害百姓,意图占领此地。 而叶玉也被羌人一刀捅破肚子,若不是面前挡著一个安安,只怕她早已死於刀下。 安安帮她挡住一半的刀子,身亡了,叶玉被带走,活了下来。 那时候,乡民们奋力反抗,才击退羌兵。 但死伤惨烈,一万多的长治百姓只剩下两千多人。 他们去燕来县击鼓鸣冤。 不过,一群平民到百石的县令面前壮告千石的大將军,无疑是自找死路。 燕来县令把带头的人打了二十板,警告他们莫要闹事,直接搬家到別处居住即可。 长治已经被魏军放弃了。 这里的土地葬著他们的祖祖辈辈,长治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家,他们不会放弃长治。 有人惧怕羌人再来,连夜搬走,其余人誓死守卫故乡,活跃在长治的乡民如今只剩下一千余人。 那时候,魏军忙著攻打前朝旧军,面对外敌侵扰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幸羌兵不多,偶尔几十来人骚扰一次,掠夺完就走。 长治乡民负隅顽抗,將他们一次次击退。 到后来。 大魏王朝初立,叶玉原本以为会有人接管长治,久久不见兵卒来戍守,更不见官府衙门重建。 她与一群乡民来到威武郡的姑臧县,找郡守鸣冤,还是被打了二十大板。 “长治不属於大魏国土,想做魏民就搬到別处住吧,再来闹事,別怪本官不客气!” 威风凛凛的郡守如此说,他们只好认命。 可叶玉不懂,长治做错了什么? 没有长治之战前,这里是物產丰富,土地肥沃的林海粮仓。 战后长治遍地狼藉,十步之內一白骨,那呼啸的寒风填满亡魂的悽厉哀嚎。 长治成了战后废墟,无用之地就这么被拋弃了。 乡民们聚在一起自行重建故土,把尸骸收敛葬在凤鸣山。 安安也葬在那里。 过了几年,叶玉在刘景昼书房翻到一张图纸。 他是个隨和的紈絝公子,性情开朗,看见她拿著大魏地图也不恼火,还笑嘻嘻地给她指点。 “柔儿可真识货,这世间最值钱的宝物都被你找到了。” 叶玉当时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还有分割的块状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刘景昼把她按在桌案前指著说。 “你看不懂很正常,这里是长安城,是陛下与你家居住的位置。” 他手指偏移,指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是灵武郡,旁边就是清丰县,是咱们所在的位置,你夫君我就是清丰县令。” 叶玉当时觉得这纸真好,记著大魏所有的地方。 “要是有这张纸,那我以后出门是不是就不会迷路了?” 刘景昼却是捂住她的嘴,“嘘”了一声。 “这是大魏地图,不可泄露,拿在外面招摇可是要杀头的。” 叶玉脸色一白,如此严重? 余光撇到长治两个字,她眨眨眼,长治就在威武郡辖內。 可……长治不是被大魏放弃了吗? 她心中起疑,旁敲侧击问: “我家中有一个来自长治的奴僕,她说长治並不在大魏国土中,夫君,这里怎么写著长治啊?” 刘景昼用摺扇敲了一下她的脑瓜子。 “笨蛋,你被骗了,长治就是大魏的,每年那片地方还会缴纳大量赋税上来,从不缺漏。” 叶玉觉得不对,朝廷从未向他们徵收赋税,以长治的状態,也交不起赋税。 “夫君,长治那边,最厉害的官是谁啊?” 刘景昼想了想,“自然是属地的郡守,不过,那边有平西大將军冯英,他率兵驻守西北,郡守官职没他大。” 当时,叶玉顿时明了。 不是大魏放弃长治,而是冯英放弃了长治。 第49章 羌人来了 叶玉不理解,冯英为何故意把长治分划在外? 长治不曾得罪他,更不是贫寒崎嶇、难以戍守的地方。 这些年来,胡人与羌人轮番践踏长治,烧杀劫掠。 一次又一次夺走他们的性命与食物,绝望的乡民们求告无门。 冯英不闻不问。 此等大仇,焉能叫人不恨? 叶玉回过神,一抽鞭子,老马加快奔驰,冲回叶家村。 她把三人带回庵堂的棚子,並吩咐腿快的妞儿带著几名孩童挨家挨户传递消息。 羌人来了,他们会互通讯息,抓紧时间躲进山里避难,藏起吃食、牲畜。 三名狼狈的男子各有各的伤,其中一个形容糟乱的男子几欲昏迷。 残存著模糊的意识,喃喃道:“水。” 叶玉瞧他凌乱的髮丝遮住黢黑的面庞,眸光涣散,唇皮乾涩,身上失血过多。 连忙转身舀来水餵他。 此行归来,叶玉买了许多治疗外伤、跌打的日常用药。 小孩子打打闹闹容易磕碰,乡民们外出做活更容易扭伤筋骨。 他们受这么重的伤,庵堂条件不好,也只能用这些基础的药了。 叶玉匆匆回到室內翻找药。 胡大娘与刘大娘在屋里做针线活,闻声来到棚里,看见三个大男人躺在此处,低呼一声。 “小玉,这些都是什么人?” 胡大娘反应很激烈,庵里都是弱小的妇孺孩童,叶玉贸然带著三个男子进来。 纵然他们身受重伤,对孩子们来说依然是危险的。 “胡婶莫怕,他们是薛家村的村民,不是坏人,羌人南下劫掠他们村子,我在路上遇见就他们带回来养伤。” 刘大娘听到羌人,顿时慌了起来。 “羌人……来了?” 西凉离长治很远,胡人几年才来劫掠一次。 北齐近,羌人就跟见了荤腥的猫,春种秋收都要来收割一次。 叶玉安抚道:“刘婶別急,我已经叫村子里的护村人去村口守著,一旦发现羌兵来了,咱们就收拾东西跑。” 人跑是没什么问题。 但昨夜叶玉带回来许多粮肉米麵,他们带上肯定跑不远。 不带又著实可惜,真是便宜那群鬣狗了。 一个受伤较轻的男子说道:“俺听到那群羌兵说,长治土地肥沃,又无魏狗看管,他们要把长治拿下来,奴役咱们种地干活,给北齐供粮草。” 魏狗指的是羌人对魏兵的称呼。 叶玉脸色沉下来,他们有二百骑兵,对手无寸铁的乡民来说著实棘手。 她招呼刘婶与胡婶给他们包扎伤口,站在一侧继续问。 “可知道他们从哪个方向过来?” 男子想了,“是村子的北面。” “领头的有几人?” “是一个男子,长得贵气逼人,跟个姑娘家一样,头髮编了许多辫子。” 魏人除了妇女孩童,基本束髮戴冠,庶民则戴巾。 男子继续道:“不过,他身上的衣裳挺好,全是乾乾净净的皮毛与会发光的布,还有纹,俺看著就喜欢。” 叶玉根据他的说辞,快速判断。 此人穿得起上等皮毛与光滑的绸缎,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又能做主下令霸占长治,只怕身份不低。 叶玉继续问:“你们村子里的村民都去哪儿了?” 说到这个,男子眸光含泪。 “俺爹被杀了,娘带著弟妹跑进山里,我们离开的时候,动作快的羌兵已经抓了村里的好几个姑娘上马背了。” 那些姑娘里,就有他喜欢的那一个。 男子抹一把泪,暗恨自己无用。 叶玉想了想,呼来一个孩童將护村人的把头叶枚喊过来。 小孩子腿脚快,不一会儿就把一个长相身材较为壮硕的女子领过来。 叶枚是个猎户,射箭是一把好手。 “玉姐,你何时回来的?” 叶枚快步走过来,她比叶玉高一个头,壮了一倍。 叶玉比她大几个月,二人是幼时交好的玩伴。 叶玉笑道:“昨日回来的,尚未来得及寻你们敘旧,羌人在侵扰村子,咱们先把薛家村的村民救回来。” “他们说,薛家村的村民都往山上跑了,你熟知地形,我想请你去把人带回来。” 每个村子一旦被劫掠,为防羌人路熟再来,村民们是不会再住下去了,必须移居。 这时候,其余村子会招揽他们壮大自村人数,同时也庇佑他们活下去。 叶枚拍著胸脯道:“玉姐放心,包在我身上。” 叶枚匆匆离去,叫上村子里几个腿脚好的叔婶,一群人入山林寻人。 第50章 我有办法 三名男子中,其中一人重伤昏迷。 胡大娘与刘大娘帮他们包扎伤口,余下的只看他们能不能挺过来了。 “你们叫什么名字?”胡大娘好奇问。 三人中,只有一个男子活跃点,其余两个有些古板呆滯,从遇见叶玉到进庵堂,一声不吭,除了要水。 “俺叫薛二牛,这俩是俺的堂兄,叫薛大虎、薛三熊。” 叶玉也大方道:“我叫叶玉,这是我们胡大娘和刘大娘,往后你们就在这里养伤,把伤养好了,村里可以垦一块土地出来给你们建屋子住下。” 有三个健壮的劳动力,叶玉抓住时机將他们留下。 往后不管是跟村子里的姑娘婚配还是种地,都大有作用。 叫薛二牛的男子有些羞赧,摸了摸后脑勺,“多……多谢你。” 还清醒的薛三熊也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多谢。” “你们先待著,要是羌人来了,我再来叫你们撤离。” 醒著的二人点点头。 叶玉多看了一眼昏迷的薛大虎,转身离去。 羌人来了,叶玉没法去燕来县购置东西,今日午食吃的依然是淡食,混著醃菜尚算可口。 刘大娘盛了三碗粥给那三名男子。 庵里只有一个正堂与一间內室,棚子用於养马,以芦苇编织的帘子隔开,空出来的地方放置柴火。 还有些空地,就让他们住下了。 多得是穷苦人家与牛羊住在一处,有一处遮身已是不易。 用完午食,叶玉吩咐胡大娘与刘大娘再熬一锅粥,蒸些粗面馒头,那些逃难的薛家村民来了,或许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 二人照做,能餵到乡民口中就儘量多煮点,要是被羌人抢走,不如餵狗。 叶玉也带著孩子们收拾东西,肉乾与值钱的东西能带就带,要是不能带的就放弃,命最重要。 午后日头西斜,天色暗下来。 村头的护村人没有发现羌人来袭,夜色降临,代表他们暂时安全了。 村尾的山里涌出一群狼狈的乡民,带头的是叶枚。 有人来叫叶玉去安顿他们,毕竟叶家村都是叶玉钱养著。 有黏人的孩童想要跟著一起去,叶玉及时把门关上,拦住这群小尾巴。 下了山,转一个弯,就到达村尾。 这里亮起火把,不少叶家村的村民都被动静吸引来,人头攒动。 薛家村的村民饿了一天,疲乏又恐惧,有几个跑得太快,草鞋不知丟在何处,光著两只脚踩在石块上,惴惴不安。 有几个年纪大的妇人闷声慟哭。 看见乡民们都给叶玉让出一条道,料定她是主事的。 有一妇人哭著上前道:“妮子,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叶玉转个身急忙躲过去,妇人扑了一空,跌在地上。 叶枚闪到她身边,严声道:“好好说话,別动手动脚。” 那名妇人直接跪下,连带著那些薛家村的其余人也跪下。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的孩子吧。” 叶玉冷下脸,沉声问:“发生了何事,细细说来。” “羌兵……羌兵抢走了我家女儿!” “还有我家姑娘!” “我家翩翩也被抢了!” “大家別急,一个一个慢慢说。” 叶玉隨手捡起火把烧剩的炭块,撕了身上的粗布记下名单,叶枚举著一根火把帮她照亮。 薛家村二百来余人,叶枚只带回五十多人,除了死於羌兵刀下的,这些活著的人家中有姑娘被抢走。 叶玉记下来的约莫有二十几人。 “大家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把她们救回来的。” 薛家村民激动落泪,连连道谢。 但叶枚面有疑虑,对方有二百骑兵,玉姐真能救回来? 叶玉没说如何救人,只安排他们借住其余的村民家中,吩咐两个年轻的护村人去庵堂把两位婶娘做好的馒头米粥搬下来,分给他们吃。 叶玉只抓几个馒头,分別塞入叶枚与两个护村人手中。 她低声道:“跟我去寻那些羌人。” 四人冒著夜色,一边啃粗面馒头,一边摸黑遁入山林。 林子里响起各种奇怪的鸟叫与细碎虫鸣。 头顶的月色穿过树叶洒入林子里。 叶枚对地形很熟悉,抄小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將近深夜,才来到薛家村。 那群羌人果然没走,村口的长矛上串著早已死去的村民,一排排,一个个,触目惊心。 聚在一处的羌兵饮酒作乐,旁边的茅草屋传出女子绝望的尖叫。 一团热烈的篝火燃烧著,火上架的铁锅不知煮著什么东西,沸腾翻滚,有吆喝声响起。 “来,喝!” 篝火旁有一瘦弱的年轻男子被拴起来。 一个身材高大,五官硬朗,披著狼皮,踩皮靴的男子走过去,拔刀抬起他的下巴。 “知道你为何能活下来吗?” 男村民颤抖著点头。 “明日,你要带我们去其他村子,若是带得好,你就能活命,若是带错路,你的下场就跟他们一样!” 说完,拍拍村民的脸,把他脑袋扭向那群血淋淋的尸体。 村民嚇得一抖,连忙道:“官爷,小人是货郎,对附近极为熟悉,保证不会出错。”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 藏在里头的四人心神一震。 有人叛变,一旦天亮,其他村子也保不住了。 “玉姐,怎么办,要不要去杀了那个叛徒?” 叶枚愤懣不平,紧紧盯著远处那群人。 叶玉连忙按住她的肩膀。 “別急,我有办法。” 第51章 人皮天灯 叶玉低声道:“走。” 更深露重,四人冒著夜色悄然离去。 带兵屠村的那名男子叫高溪山,是北齐皇帝的义子,北齐皇帝生有三名皇子,再无所出。 他收养五名义子,高溪山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受器重的那个,他轻禄傲贵,因功若丘山备受荣宠。 男子长著一张细腻白脸,薄唇如血,貌若好女,要不是那比寻常人更加高大壮硕的身躯,旁人只会误以为他是姑娘扮的。 他是北齐闻风丧胆的苛吏,剥人皮、点天灯、恣行无忌,还发明了各类摧残折磨人的酷刑,双手沾满鲜血。 初露锋芒时,他是不少好男风高官与闺阁少女的梦中情人。 如今听到他的名声,不再是北齐第一美男子,而是闻风丧胆的北齐阎王。 高溪山代表北齐南征北战,以狠辣的雷霆手腕收服了不少部落与城池,是北齐皇帝最称手的一把好刀,盛名烜赫。 北齐逐渐壮大,高溪山再无施展身手的机会,难以维繫皇帝的青睞。 听闻探子来讯,大魏皇帝病危,朝堂內斗严重,大魏新朝初立不过才四年,时局动盪不安。 正是抓紧机会撕咬一块肉的好时机。 长治就是那块被大魏掛在门口的肉乾,趁著大魏窝里斗,不拿白不拿。 高溪山抬眸望著天上的半轮月牙,月斜夜深深,疏星点点。 树影摇晃,徐徐晚风夹杂著野香,春夜的微凉浸入骨髓,他最討厌香。 有恼人的悽厉尖叫传入耳畔,高溪山忍无可忍,起身拔一根长矛运力送入茅屋,破窗而入,“錚”地一声钉在墙面。 “给老子安静点!” 屋內的动静安静下来。 围著篝火的羌兵嚇得一抖,再不敢饮酒,呆呆地转头看那间关著村女的茅草屋。 因为他们知道,又要死人了。 只听见茅草屋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响起,高溪山愈发头痛。 有两名羌兵衣衫不整逃出来,跪在地上。 “將军饶命!” 高溪山没说话,转身离去。 懂事的心腹上前按著那两名羌兵,將军头痛发作,只有点灯才能治好。 两道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惊得树梢的倦鸟扑棱翅膀掠过皎洁的月,啾鸣著飞远了。 * 叶玉回到村子,派腿快的护村人去其余村子通知他们立即离开。 往那深山老林里面躲。 昔日,羌人一至,他们也曾去燕来县求助,县令不予任何帮助,直言道:“只有魏民才会被庇佑,你们搬到大魏住就不会被羌兵侵扰。” 漠不关己的话令他们彻底心寒。 大魏初立时,崔久的父亲孤身去长安敲鼓,却横尸街头。 冯英权势滔天,他们官官相护,哪怕是王闻之、刘景昼或是卫云驍…… 叶玉一个都不信,更不敢暴露身份,捨命向他们求助。 凭他们那几分轻薄不明的情愫就自爆身份全盘托出,只怕她会落得与崔叔一样的下场。 长治能靠的,只有他们自己! 这时,叶家村到处燃起一团团的火焰。 村民带不走的东西就挖坑埋藏,若是没被发现,羌人走了还可以回来拿,实在埋不了的就放火烧乾净。 庵堂內,眾人能拿的儘量拿,叶玉带回来的东西里,还有几袋米麵、袄与布匹拖不走,藏起来更怕羌兵寻到。 叶玉吩咐放火烧了。 胡大娘一边心疼地抹泪、一边烧火,火上架著一口大锅,她们蒸了一屉又一屉的馒头。 懂事的孩童们帮著揉面,烧火。 山中不能生火煮饭、容易暴露踪跡,这些馒头会是他们接下来好几日的口粮。 月影西斜,蒸了好几包的馒头被叶玉分给村民们,孩童与妇孺先进深山老林安顿,年轻力壮的人留下来扫尾。 受伤的薛家村三兄弟也被叶玉一起送走。 薛二牛道:“小玉,我身子好多了,可以留下来帮你。” 昏迷的薛大虎已经清醒,薛三熊扶著他,人站起来叶玉才发现他身躯高大健壮,可惜是个伤员,没法出力。 三人商量过后,决定留薛二牛下来帮忙。 叶玉知道他们白吃白拿有些难为情,看他举止还算便利,开口问:“你可会鳧水?” 薛二牛黢黑的面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挠挠头。 “小玉,对不住,俺不会。” 叶玉想了想,“那你待会儿跟紧叶大郎,千万不可跟丟了。” 被点到的叶大郎站出来,保证道:“小玉你放心,我会照看好这小子的。” 如此,薛大虎与薛三熊才放心跟著妇孺们离去。 薛大虎离开前,停下脚步回眸看一眼叶玉,幽黑的目光难掩担忧之色。 他內心冒出疑惑,这个年轻女子虽然有点主意,但她真能带其余人躲过一劫? 旁边的薛三熊开口:“大哥,咱们快走吧。” 薛大虎回过神,他知道自己的伤势如何,保住性命才有来日。 胡大娘三步一回头,哭肿了眼睛,“小玉,你要记得早点躲起来。” “我知道的,你们放心走吧。” 叶玉手心冒汗,紧张得浑身虚浮,但还是强作镇定,扯出一丝笑容,挥手告別。 胡大娘还想说什么,刘大娘大手一拉,把她拖走了。 “快走吧,別浪费时间了。” 加上薛二牛,留下来的青壮年共有二十八名。 叶玉留在这里等著叶枚从其他村子收集人手帮忙。 不一会儿,山里冒出几道黑影闯入村子,一阵斑鳩的声音响起,叶玉闻声,放心率人过去匯合。 “其余村子的人都躲起来了吗?” “他们已经躲好了。” 叶枚身后约莫有二十来人,他们来自其余村庄,自愿来帮忙,眾人加起来,共有五十三人。 “人齐了,玉姐,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叶玉刚想开口,看见天上飘来两盏天灯,不知是何物。 难不成是羌人在传递什么讯息? 叶玉开口:“阿枚,把它打下来。” 叶枚解下身上的弓弩,她是猎户,射两盏天灯不过是一桩小事。 “咻咻”两声,天灯破了掉下来。 眾人跑过去捡起来,发现手心黏糊糊的。 火把很快聚集起来,照亮两盏天灯,就著昏黄火光。 叶玉仔细辨別,发现那灯上面有两个褐色凸点,低头凑近一看,喉咙顿感呕意。 那是两个乳头,这是两盏人皮天灯! 黏糊糊的手上是尚未乾涸的血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叶玉忍下那股难受的乾呕,吐出一句话。 “快跑!” 第52章 將军,有线索了 叶玉一行人急匆匆躲入山林。 乡亲们拿著乾粮分开躲藏,不能聚到一处,容易被羌兵一网打尽。 而他们这群年轻一点的村民,则负责引开羌人,让他们远离深山里的妇孺。 他们早已做好准备,视死如归。 * 清晨,天色復明。 细碎的云浪布满天空,晶莹露水掛在叶尖,压弯了枝腰。 屋檐下细细密密的蛛丝网掛著几只蛾子,一只蜘蛛正攀爬过去收割自己的猎物。 高溪山睡在一间较为宽敞的茅屋,他醒后穿戴整齐,支起双腿,唤来一名女子。 此时,女子低眉顺眼帮他擦拭靴子上的灰尘与血跡,双手微微抖著。 心腹入內半跪在地:“將军,已经点好兵了。” 高溪山收回双腿,站起来,嚇得那女子趴伏在地。 他轻笑一声:“留下五十人看著粮草与女人,其余人跟我一起出发。” “是!” “哦,別忘了带上我的好狗。” 心腹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村子里的货郎,再次恭敬道:“属下已安排好。” 高溪山大步迈出去,羌兵们早已精神抖擞地坐在马背上,整装待发。 他低低地“嘖”了一声。 若不是酒后与高照那小子打赌,一时兴起夸下海口只需二百人就能拿下长治。 他还真不会带这么少的人。 高溪山抬头望天,剑光一般的余暉刺破青色苍穹,漫漫飞卷的白云时紧时疏。 “出发!” 心腹在前方引路,那名薛家村的货郎脖子套著一根绳子,被当作猎犬牵著,脚步紧紧跟隨马儿。 若是落下一步,打著活结的绳子一紧,则会勒紧脖颈,叫他难以呼吸。 货郎生怕被拖行勒死,只好小跑著跟上马儿。 他討好道:“官爷,薛家村最近的是李家村,那里的姑娘最漂亮。” 闻言,不止是那名心腹,后面紧隨著的羌兵眼眸也亮起来。 高溪山却是不屑一顾,腌臢贫寒之地,能出什么好样貌? 他在北齐从不缺投怀送抱的女子,不过是一群庸俗粉黛。 一群人突袭李家村,此地寂静无声,连犬吠也无,只怕村民们还在睡梦中。 想到这里,一身邪气的高溪山觉得更刺激了。 高溪山似笑非笑道:“去给他们一个惊喜。” 羌兵策马冲入李家村,踢飞院子里的篱笆、撞开门窗,翻箱倒柜。 忙活一个时辰,却空无一人。 心腹前来稟报:“將军,李家村的人全都逃了。” 高溪山脸色阴沉,衬得那张白面愈发森然,狭长的眼眸扫一眼旁边学狗蹲坐的货郎。 他连忙爬过来,求道:“官爷,与小人无关啊,肯定是那些薛家村的人通风报信!” 高溪山一觉踢开他,站起来。 “可找到什么好东西?” 心腹道:“属下在翻新泥土、柴堆,草堆里找到了一些粮食。” 高溪山的怒气消了不少,也算是略有收穫了。 他扯了扯绳子,把货郎拉过来。 “带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哪怕找不到人,搜到些许粮草也可。 货郎连忙带著他们去其余村庄,无一例外,扑了个空。 村子里没人,只能找到一些吃食和值钱的东西。 他们此时身处叶家村,高溪山心情不快,拉著货郎到跟前,绕著他转圈。 像一条扑空鸟巢的蛇,因突袭失败而急眼,阴惻惻地吐出一句话。 “可知道他们平时都躲在哪里?” 长治围绕高山密林,藏人很简单。 这群狡猾的村民能躲进去个几月,可他带来的粮草可养不起兵卒们几个月。 “官……官爷,小人知道一个地方。” 高溪山勾起殷红的薄唇,眼眸弯弯,笑得像慈爱的严父。 “真棒。” 如履薄冰的货郎立即带著他们进山里。 山地崎嶇,骑不了马,羌兵执长刀步行入內,草盛、树壮、野芬芳,鸟雀啾啁。 他们走了许久,天色已至午后。 云层渐厚,遮天蔽日。 走了许久都找不到人,心腹兵卒在高溪山的示意下,对货郎拳打脚踢。 “你小子敢耍我们!” “官爷饶命,小人没有!” 货郎倒在地上,不停地哀嚎求饶。 心腹拔刀,想了结这个不老实的男人。 货郎惊惧惶然,爬了几步,在草地里寻到一块馒头渣。 “官爷,等等!” 拔刀的心腹停下动作,看著货郎举起来的馒头渣,接过来递给高溪山。 “將军,有线索了。” 高溪山乜了一眼那块馒头渣,上面爬满蚂蚁。 那群村民逃难还不忘带吃的,只要顺著掉落的碎屑与聚集起来的蚁群,他们就能找到人。 他打定主意,下令道:“全都给我睁大眼看地上的痕跡,给我找!找到了,老子重重有赏!” 羌兵散开搜寻,顺著草地里掉落的蛛丝马跡,他们循著一个方位走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他们远远瞧见一群人聚在一起歇息。 其中一个布衣女子正拿出馒头分给他们。 女子穿著不合身的素白衣衫,两袖宽大,因逃跑来不及束髮,如瀑青丝垂在脑后。 妇道人家,逃跑不忘爱美,有一男子把一朵纯白的野插在她鬢边。 女子娇羞浅笑,在原地转个圈,问男子:“好看吗?” 男子羞赧点头。 高溪山怔愣片刻,女子美如山间精灵,她肌肤白皙,一张红润精致的面庞长著一双狐狸眼。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脑子里霎时想到“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女子芙蓉如面柳如眉,冰肌玉骨。 他的心口慢了一拍。 她像他狂奔千里,攀上高原雪山窥见的雪莲;又如他紧追不捨,狩猎不得的白狐;更像是高坛之上,仰天俯地的神女。 自古红顏多祸水,若是能將她送入北齐王宫,魅惑君王,那他也不是不能问鼎那个位置。 想不到这山林野地,也能长出如此国色天香。 叶玉与眾人奔逃一夜,在此午憩,没成想,那群羌人竟然追来这么快。 她转身看见那高大的男子露出幽幽的笑意,眉眼俱是势在必得的神采飞扬。 看见叶玉煞白的脸色,她如一只受惊的鵪鶉缩在身侧男子后方。 高溪山勾起唇角,嘴边荡漾一抹邪笑。 傲然与悲悯在狭长的眼眸交替流转,似在为自己的胜利而快慰,也在为这群人即將到来的死亡而悲戚。 他拉长语气,悲怜道: “找到你们了~” 第53章 乖乖跟我走,你逃不掉了 “跑!!!” 叶玉手上捧著的馒头掉落一地,大叫一声。 那群村民一同狂奔,冲向远方。 高溪山的笑意更深了。 在这深山密林中,驴遇见虎,只会踢腿嘶叫,一旦黔驴技穷,越是逃跑,虎心中那股追逐猎物的欲望就越强烈。 高溪山歪著脑袋扭几下,摩拳擦掌。 “给我追!” 身后蠢蠢欲动的羌兵拔刀衝过去,踩碎了地面的馒头。 连吃食都丟了,可见是穷途末路,无处求生。 两拨人你追我赶,叶玉跑去哪个方向,高溪山就追去哪个方向。 村民们发现,只要跟著叶玉,就会被羌兵追著。 有一人道:“他要抓小玉,大家散开跑!” 高溪山抓著一把剑,冷笑著,这群愚蠢的村民还算有点眼见力。 大难临头各自飞,村民们三五成群,散开逃跑。 敌寡我眾,高溪山又怎么会让眼前的猎物就这么逃了?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高溪山一边锁定前方的美人,一边挥手吩咐:“十人一队,散开追,按首级论功。” 闻言,村民们更加恐慌,也就是说,对方不会让他们活下去了。 村民们慌不择路,一鬨而散。 看著身旁的村民们越跑越少,叶玉红了眼,骂一句:“说好的保护我,危难关头你们竟然拋弃我!” 那群村民没有回头,有人丟下一句:“小玉,抱歉!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村民们遁入灌木丛,越跑越远。 叶玉身侧还有十几人,叶大郎拉著叶玉道:“小玉,別耽搁了,快跑!” 她回眸看一眼,原本远远追著他们的羌兵只差十丈左右。 叶玉提起裙摆,跟隨乡亲们一起逃跑。 高溪山追了一段距离,没追上,高声喝道:“把那个女人留下,我饶你们不死!” 这群村民不愧是山里长大的,跟野猪一样会跑! 他身后的羌兵已经有些跟不上。 闻言,叶大郎犹豫片刻,立即换了个方向,不再与叶玉同行。 叶玉停下脚步,不可置信道:“大郎哥!” “小玉,对不住,我也想活下去。” 叶大郎带著十来个村民站成一队,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就毫不留情地跑远了。 跟在他身后的那群村民,包括她救下来的薛二牛也跟上去。 叶玉大吼:“薛二牛,我对你有救命之恩!” 薛二牛僵住身子停下,低声说了句:“小玉,对不住,来世俺给你做牛做马。” 说完,薛二牛转身离去,跟上叶大郎他们。 此时,只有叶枚站在她身侧。 “小玉,別管那群忘恩负义的臭男人,我不会离开你,快走!” 叶枚拉起弓,转身对准远处的高溪山射一箭。 高溪山当即往旁边一滚,那支箭射中了他身后的一名羌兵,羌兵倒地不起。 他横眉怒视那拿弓的女人,冷然地开口:“谁能拿到那个女人的首级,记首功。” 他身侧的羌兵陆续散开,去屠戮那群逃跑的村民,身侧还有五十多人。 他不信,五十多人还抓不到两个女子! 那群有幸跟著他的羌兵露出凶光。 將军虽然脾性不好,但从不亏待麾下部属,奖赏丰厚的首功诱惑他们更加卖力地追著前方的猎物。 高溪山快步追著,眸里流转一抹精光,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向前一甩。 “小心!” 叶枚闻声推开叶玉,那把匕首擦著叶枚的手臂,钉在树干上,刀柄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錚鸣声。 “阿枚,你怎么样?” 叶枚捂著手臂,摇摇头:“没事的,玉姐,你先走。” “不,要走一起走!” 叶玉拉著脚步慢下来的叶枚,继续跑。 身后偷袭失败的高溪山有些遗憾,如今二人並走一起,他倒不好继续出手,生怕误伤,在那女子身上留下疤痕。 猎物越完美无瑕,代表猎手的水准有多高。 她是要献给北齐皇帝的猎物,不可伤了分毫。 不过,能让她们脚步慢下来,此举也算行之有效。 叶玉不愿意再拖累她,推开叶枚道:“阿枚,他们要的是我,咱们分开走,我不想拖累你!” “玉姐,我说了要保护你。” 二人一边跑,一边互相推搡,叶玉取下身上的那块玉佩,交给叶枚。 叶玉苦笑著:“阿枚,村民和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叶枚似乎意识到什么,愣了愣,她们活著不止是为了自己,还有乡亲们。 叶枚收下玉佩,含泪道:“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不近不远的高溪山听得那番託付的话,就看见叶玉往另一个方向跑走,二人分开了。 他挥挥手让十来人去追叶枚,自己带著三十余人追落单的叶玉。 眾叛亲离的滋味不好受吧? 那女子体力渐疲,越跑越慢,嚇得容失色,行举慌张。 高溪山离她只差两丈之距。 本著捉弄的恶趣味,他没有那么快追上去,他把熬鹰折翅的手段用於驯服这倔强的女子。 第一,便是让她自行耗尽力气,再无扑腾挣扎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的笑意更深了。 浓云厚重,压得地面的人喘不过气。 密林深深,似看不见尽头的鬼打墙。 血液奔流,心跳狂乱,如急鼓声声拍打胸腔。 高溪山像只戏弄猎物的狼,不紧不慢跟著她,他不觉疲累,反倒乐趣无穷。 终於…… 叶玉来到一处湖泊。 这是一处天然的盆地湖,四周山脉连绵起伏,將天上降落的雨水匯聚一处,碧波万顷,广阔无边。 像一面浩渺的镜子,倒映苍穹白云、山影、鸟踪。 叶玉停下脚步,无处可逃,鬢边那朵掉落在地,被高溪山捡起来,捻在指尖。 高溪山步步紧逼,胜券在握道:“乖乖跟我走,你逃不掉了。” 第54章 谁输谁贏,犹未可知! “休想!” 叶玉红著眼睛,踩在岸边浅浅湖畔,慢慢后退,荡漾的湖水浸湿脚踝处的衣摆。 “別过来,你们別过来!” 叶玉紧张又害怕,一步又一步后退,湖水蔓延至小腿。 眼前的女子梗著脖子、倔强倨傲,强忍著泪在眼眶打转,一双美目狠瞪著高溪山。 毫无威慑力,反倒……反倒令人手痒痒。 想要触碰一二。 “过来!”高溪山冷声警告。 女子没有听话,反而后退一步。 高溪山没有压抑心中想要触摸的衝动,快步走过去,想捉她过来。 身后的羌兵负责保护他的安危,也紧隨上前。 这个女子早已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她又能跑去哪里? “我就是死,也不会委身羌人!” 只见叶玉慌不择路,转身扑到水中,笨拙地扑腾,游走了。 高溪山看她还有余力挣扎,无奈地笑著:“这性子真烈!” 不过,他更喜欢了。 哪怕挣扎得再多,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眸中俱是势在必得的张扬自信。 “下水跟我去追!”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高溪山剥开厚重的绸缎皮衣,亲自下水捉人,身后会水的兵卒也潜入水中,留下十余人在岸边守著。 他们都会水,身躯如箭在弦上,直衝叶玉。 叶玉扑腾著回头看一眼,不知是湖水浸泡还是惊惧,她逃跑时浮起的红晕褪去,脸色更白了,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身上。 湖水掀开宽袖,划一次水,就露出一双洁白无瑕的玉臂。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溪山赤裸上半身,带著二十几名兵卒游向叶玉,暗暗“嘖”了一声,姿色不错,他有点不捨得献给老皇帝了。 前方的叶玉像个落水的野鹿,无措、懵懂、慌张又令人怜惜。 她扑腾几下,就淹没在水里,过了一会儿,又冒出头,挣扎著呼救。 “啊,救命!” 看这情况,她应当是太过害怕,没了力气,或是抽筋了。 不会鳧水还敢下湖!简直自不量力! 眼看著不远处的美人在水面上下起伏,即將失力被淹死。 高溪山暗怪这女子太过刚烈,不好驯服,连忙游过去,企图把那女子捞起来。 他身后的兵卒也是游泳的好手,他们紧隨身畔。 “快把她救起来!” 看著叶玉再也挣扎不动,快要沉下去,无法触及美人的高溪山涌起无限的惋惜与心疼。 品相如此好的绝色可不多见。 身畔的兵卒得令,齐齐游向溺水的叶玉。 突然,他们身下似乎有什么扣住了脚踝,像是水草,又像是水鬼的利爪。 將落后的几人往水里一拉! 落尾的羌兵们被强行扯入水底,看见水草下藏著二十余名乡野村民。 他们闭紧的嘴巴吐出几颗泡泡,游刃有余地飞快靠近。 水中阻力极大,武力的优势难以发挥,羌兵的一举一动都被水波阻挡,削弱他们的力量。 约莫有十来个羌兵陆续被拉入水底,村民们拿著刀靠近,在他们身上划出一刀又一刀。 有人嚇得憋不住气,被脚上套住的绳子拖入水底,直接淹死了。 有人被村民一刀毙命。 有人强作挣扎,被似狼群一般的村民扑上来,不一会儿也翻了白眼,飘到水面。 隨之漂浮的是一团又一团晕开的红色血跡。 血痕如瓣、尸身是须蕊,那一团红艷艷的水似开在湖底的靡丽毒,迷人又危险。 前方聚在一团的羌人被水底浮起来的一张巨网笼罩。 包含高溪山在內的羌兵被一网打尽,网绳结实,网口紧密。 他们中计了! 埋伏好的两片竹筏划过来,村民们拉起网绳,把他们像鱼虾一般牢牢套住。 有羌兵带了刀,划开一道口子。 被后方赶来支援的村民及时制住,扭打做一团。 水面翻涌、水溅盪! 人头攒动、时敌时友! 水泡鼓冒、红血晕开! 在竹筏上焦急等待战局的村民捏著竹竿,心口揪一团。 有一村民出声鼓励:“叶三!乾死他们!” 村民们纷纷应和:“水下的其他人,都快来帮忙!” 不稍一会儿。 一个半身赤裸的尸首隨著红晕浮现水面,那是一具羌兵尸首,胜局已定! 在竹筏上的村民顿时鬆了一口气。 高溪山趁著別处的羌兵在同这群卑劣贱民打斗,他悄悄割开一道口子溜出去。 刚一转身游走,心口一凉,他的胸腔插著一把匕首,执刀的手因泡水久了,过分白皙。 高溪山缓缓抬头,那是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女子长发散开漂浮、衣袂飘然,似当空而立的神人。 方才表演溺水的叶玉此时生龙活虎,悬浮在水中,像个初入世俗的鮫人,强壮有力的手臂往前一动。 那把匕首插得更深了。 一双美丽的狐狸眼俱是冷漠与戏謔。 猎手可以是猎物,猎物也可以是猎手。 谁输谁贏,犹未可知! 第55章 遇见毒蛇不打死,终有一日会归来復仇 武器不足的村民们手持镰刀、铁铲把网里的羌兵都屠戮殆尽。 只剩一个苟延残喘的高溪山。 下水埋伏的村民有二十六人,伤十五人,无人死亡。 他们大获全胜,绑住高溪山上岸,留下二十来具羌兵尸首静静漂浮在湖面。 站在岸边接应的羌兵看见將军被俘,皆是慌作一团。 十来名羌兵拔刀相逼:“快放开我家將军!” 將军?看来这个小白脸身份挺高,叶玉拿出一把匕首,架在奄奄一息的高溪山脖颈。 “放他可以,把你们抓的那些村民拿来交换,退出长治!” 羌兵们群龙无首,面面相覷,慌了片刻就统一看向受伤的高溪山。 他被粗大的绳子捆绑,白皙赤裸的胸腔遍布旧伤,有一条旧疤从锁骨划过腹部,长似蜈蚣,可见当时之危急。 他的心口插著一把匕首,血流如注,沿著薄薄的肌肉线条流下,像土下的树根,盘根错节。 血水滴答滴答落在草地。 失血过多,高溪山一张脸惨白无比,狭长的眼眸更加阴鬱,淡淡扫一眼脖子下的那把刀。 活命要紧,这群贱民!他来日再收拾。 打定主意,他看向远处的羌兵。 “照他们说的做!” 羌兵们得了命令,约定好在北方的一处山谷口做交易。 將军伤重,耽误不得。 羌兵们把那群抓起来的村女赶到北边的一处山谷口。 叶玉率领叶大郎、薛二牛、叶枚等十人在此处候著。 日头西斜,浓云厚得发黑、山雨欲来、狂风裹挟湿润气息横扫大地。 浓云锁不住璀璨霞光,从一处缝隙迸射出橘色光柱,把密云撕成网状金边。 薛家村的村民被赶来,一群女子里混著那名货郎。 “我们已经把人带来了。” 那些分散追逐村民的羌兵只回来二十几名,每个人都带著轻重不一的伤。 他们说,林子里有陷阱。 一日之间,活著的人里,加上看守村女的兵卒,二百人只剩下八十余人。 他们乘兴而来,鎩羽而归,损失惨重,这一切,都怪那个诡计多端的女子! 群龙无首的羌兵很快推出一个主心骨。 那人道:“村民已经带来,快放了我家將军。” 叶玉遥遥扫一眼远方的那些女人,给薛二牛一个眼神。 他站出来道:“你们先把人放过来。” 羌兵不愿,犹豫片刻。 叶玉拿出一把刀,直接捅了高溪山一刀,殷红的血喷溅出来。 高溪山闷哼一声,幽怨又阴森地瞪一眼叶玉。 “將军!” “別伤害我家將军!” 羌兵们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急忙大呼: “不要!” 將军死,士卒殉,要是高溪山死,他们也回不去北齐了。 关心则乱,叶玉试出他们的反应,看来这小白脸地位很高,命很贵,那就够了。 她再次把刀驾到高溪山脖颈,划开一条血痕。 “最后一次机会,村民与他的首级,你们选一个!” 这女子看著娇小柔弱,实则心如蛇蝎。 那名羌兵再不敢谈判,催促身畔的村民:“走走走,快走!” 那群村民得救,有人小跑过来。 叶枚拔出一支箭,拉弓对准她们。 女孩们脸色顿时白了,踟躕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看向主事的叶玉。 叶玉淡淡道:“莫怕,把名字报上才能过来。” 为首的女子轻声道:“我……我叫薛翩翩。” 叶大郎拿著叶玉昨夜记下名字的那块布,看著女子,確认点头。 叶枚看薛二牛也没有异议,頷首道:“可以过去了。” 轮到下一个女子时,她头髮凌乱,衣衫襤褸,被羌兵摧残得没个人样。 畏畏缩缩,凌乱的髮丝遮住一半容貌,肌肤裸露在外。 “名字。” “我……我叫薛妞妞。” 叶大郎点头,薛二牛多看她两眼,没说话。 看见她这模样,叶大郎忍不住脱下衣衫给她盖上。 叶玉冷声道:“放箭!“ 那名女子被叶枚一箭射中,倒地挣扎著。 村女们尖叫抱作一团,连连后退几步。 叶大郎惊住,拿著衣衫的双手微微抖著,不可置信道:“小……小玉?” 他希望她给个解释,哪怕失了清白,也罪不至死啊。 叶玉沉著脸,冷声道:“她装得太差了。” “羌人喜好编辫子,时间久了头髮会捲曲如玉米丝,天生的弧度没有这样整齐。” 薛二牛上前掀开奄奄一息的女子髮丝查看面貌。 “我在村里的確没见过此人。” 插入內应失败,高溪山气急败坏咬牙,暗暗握拳。 她到底是谁?怎么会如此精明? 跟狐狸成精一样敏锐,一次又一次坏他好事! 除了此人,还有两名女探子混在其中,经过震慑,她们吊儿郎当吹著口哨,识趣退下。 那群村民被顺利接收,哪怕不在名单上,经过薛二牛的指认,也顺利通过盘查。 叶枚带著她们先行离去,人撤走后,叶玉才放开高溪山。 她的拇指按了一下匕首的暗扣,才拔出来,把高溪山推过去给他们。 一边带著健壮的村民慢慢警戒地后退入林子。 羌兵把高溪山带上马,阴毒的目光扫一眼叶玉,快马奔腾而去。 將军重伤,他们要快些把他送到北齐最近的寿春县医治。 体虚无力的高溪山回头,淡淡地望著叶玉,目光像阴凉、滑腻腻的毒蛇。 乡间有习俗,遇见毒蛇不打死,终有一日会归来復仇。 叶大郎有些不安。 “小玉,为啥放虎归山?他伤好之后,会不会报復咱们?” 叶玉淡淡一笑,“放心,他没有机会了。” 叶大郎不解,只见叶玉拿出那把插在高溪山胸膛的匕首,按下刀柄的暗扣。 匕首滋出一道汁液,喷在地上的草叶。 草叶霎时灼伤枯萎。 这匕首藏毒了。 她刚才已经把毒注入他的心臟。 第56章 难道在她眼里,他连三百两都不如? 生於长治这样的残酷环境。 柔弱、善良、软弱的人活不下去,这样的人都葬在凤鸣山了。 生存之道,便是一旦敌人对他们有任何威胁,就应该扼杀在摇篮里。 不留喘息之机! 叶玉回眸遥望遁入夜幕的羌兵,转身隨著村民们进入山林避难。 她不敢肯定那群羌兵会不会再来,更怕他们在村子里埋伏人。 三日內,他们无法回到村子里。 那名货郎吊在一棵矮树下,被夜风吹得来回摇晃。 风把浓云吹散,雨终究没降下来。 星子在夜幕浮现,天也跟著一刻暗似一刻。 虫鸣沙沙、野鸟啾啾、咕咕地、轻轻地、隱隱地、声声入耳。 * 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被夜幕笼罩。 街道寂静无声,乃至连民舍婴孩啼哭也无。 白云苍狗,时事多变。 两王相爭,好不容易安寧快四年的时局又开始动盪。 王宅外,有一人漏夜前来敲门。 阿虎打开门,发现斗笠下是一张疲乏清瘦的脸。 那人开口:“公子可在?” 阿虎迟钝点头,“啊……公子在。” 阿虎指了一个方向,那是前院王闻之的书房。 此人是五义,他被王闻之派去老家调查亡妻身世。 五义径直入內,看见其余三个义也在,他们在书房內围火炉煮春茶。 现下,怀王挟持陛下,关闭城门,寧王率兵包围皇宫。 双方僵持已有三日。 王闻之正吩咐他们著手撤退的后路,万一寧王败,他们要带著夫人儘快离开长安。 五义进来,四人齐刷刷回头。 看样子是有事商议,六义、九义、十义站起来,准备离开。 王闻之出声阻止:“不必,坐下。” 四个义只好坐下,五义拿出一沓纸,把自己调查到的东西全都一一说来。 “公子,属下查过了,小夫人与那沈县令根本没有血缘关係。” 其余人不解,怎么好端端的,公子查去世的小夫人做什么? 三个义面有疑惑,但还是安静听五义稟报。 五义整理三张纸,交给王闻之。 “公子,这是沈家下人的证词,那沈莲是沈县令独女,但沈莲並不长小夫人这样。” 王闻之翻看两张女子画像,一张写著沈莲,一张写著叶玉。 指腹在叶玉那张脸划过,她叫叶玉? “属下找了五名下人,他们都说沈莲已经改名沈蓉,只因沈县令酒后被奸人引诱,把唯一的独女嫁给您。” “您当时还未发跡,遭沈家嫌弃,他们就隨便找个江湖戏子代替。” 戏子? 这不是下九流的庶民吗? 三个义撇撇嘴,公子饱读诗书,雁塔题名。 竟被沈家以一个戏子冒名顶替为妻,岂有此理! 王闻之神色淡淡,看著女子画像,仔细对比,她真的不是沈莲,而是叫叶玉。 “可查到对方是哪里人?” 想起在沈县令那里受的气,五义喝一口水,继续道: “属下拿著下人还有邻里的证词到沈县令面前威逼询问。” “起初,沈县令死活不认,在老家以您的泰山身份作威作福,郡守遇见他都要避其锋芒。” 说起这个,五义愤愤道: “他还想杖毙属下,属下出示寧王府的令牌,他这才乖乖就范,老实交代。” 三个义饶有兴味地听著,这沈县令真是会作死。 五义握紧拳头,似在为公子不平。 他继续说:“他说,那女子是个戏子,戏班子散了,没了生计,就寻得此等卑陋齷齪的买卖做,不拘什么人,她都能嫁过去,帮忙断了姻亲。” 所以,小夫人之死,是为了断沈、王两家的姻亲? 三个义面面相覷,怎么这套路有些熟悉啊? 不过,自家公子虽是平民出身,但也算桂林一枝,崑山片玉。 如今公子的身份,那沈家就是拍烂马屁也赶不上。 原本以为断的是只会拖后腿的丟脸姻亲,那沈县令大约没想到,断到大动脉了吧? 想到这里,三个义心情好多了,这沈县令真是有眼无珠,不识货。 也多亏那戏子假死了,否则公子如今还与那卑鄙无耻的县令扯上关係。 王闻之听得那女子什么人都能嫁,脸色顿时冷下来。 握住茶杯的手暗暗捏紧,她到底还嫁了多少人? 看见公子脸色不好,五义也不敢拖沓,直言道:“沈县令说,那女子名叫叶玉,来自威武郡。” “她收了多少酬金?” 王闻之不解,老实嫁给他过日子,难道比走江湖坑蒙拐骗差? 五义顿了顿,低著头,支支吾吾道:“三……三百两。” 王闻之扯了扯唇角,三百两就把他弃了? 难道在她眼里,他连三百两都不如? 第57章 现在知道真相了? “苏家那边的事情,调查清楚了吗?” 说起这个,五义神色顿时凝重。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他起初知道真相的时候心神震颤。 一颗心犹如盪鞦韆般,起起落落,缓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五义继续拿出最后的几张纸,其中有一张是苏家下人的证词。 “苏芸是苏郡守在外收养的孩子,不知为何,独女把姓名让给她,自己改名苏慧。” 说到此处,三个义愈发觉得不对劲。 怎么公子查小夫人,查到了那卫家少夫人身上? 五义继续道:“那个得了名字的义女苏芸嫁到长安,中郎將府。” 王闻之冷声道:“苏贤重构陷忠良,害死了卫云驍的祖父,苏卫两家不可能会轻易联姻。” “可陛下不愿看见两党相爭,扰乱朝堂,联姻是促进两党融合的最佳手段,陛下是绝不允许苏卫两家这段姻亲断掉。” 理是这个理。 但公子今日格外信任他们,把前因后果细细掰开讲解。 令三个义受宠若惊。 公子这是没拿他们当外人啊~ 看著眼前直愣愣的三人,王闻之就知道,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王闻之翻看两张画像,一张写著苏芸,一张写著苏慧。 他把四张画像交给三个义,屈起手指敲桌面,低声道:“瞧瞧怎么回事。” 三个义接过来细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那个名叫叶玉的女子不仅假扮沈莲,甚至也假扮苏芸! 她嫁给公子死遁逃跑后,转身嫁给了卫云驍。 “……” 原本。 愧疚不已的十义深感痛惜,怪他当时咄咄相逼,才会引得那女子自戕。 九义觉得对不住公子,他们只是抓人,却把人逼死了,良心难安。 六义曾经还暗怪公子强夺良家妇女,把人家娇女逼得流落在外。 现下。 无人扇他们一巴掌,但三个义却觉得脸颊火辣辣冒热气。 十义的脸色沉下来,僵著身子一动不动。 九义面无表情,如一条灰败的死鱼。 年轻的六义张著嘴,处于震惊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他们不是被那滑不溜秋的女子摆一道!而是两道! 他们以为自己是主动的那一方,如今看来,他们才是被动的一方。 那日绑架女子的经过在脑海浮现…… 恰到好处的绑架反倒配合那女子上演一出死遁逃走的戏码。 不仅助她逃脱卫家,甚至还害得公子被怀疑跟踪,连他们也被官府通缉一个多月,家门都不敢出! 天理何在? 偏偏他们还真做了亏心事,哪怕上告青天,下告地府也没人能替他们做主。 十义与九义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乾巴巴的嘴唇上下碰,吐不出一句话。 后脑勺的旧伤好像復发了,隱隱作痛。 奸猾!狡诈! 谁家好女子心眼这么多? 看著他们五八门的表情变来变去。 五义低头喝水忍住不笑,他刚开始知道真相的时候也是这样。 王闻之勾唇浅笑:“现在知道真相了?” 三人回过神,羞惭地摸摸后脑勺。 十义半跪在地,主动请命:“公子,属下愿前往威武郡翻出那女子,不把她捉回来,属下绝不罢休。” 看起来非常想一雪前耻。 王闻之点头,如他所愿,派出十义与六义执寧王府令牌前去威武郡寻人。 那女子刁钻促搯,昔日她装得体弱多病,不利生育,装傻充愣不肯圆房。 他抓药看病,给她调养滋补,结果她吃饱喝足就直接溜走。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卫云驍虽有点谋略,但在小事上不矜细行,加之苏卫两家的仇怨,只怕他也沾不得什么便宜。 想到这里,王闻之略有庆幸,庆幸於她的精明狡獪。 若真有人覬覦她的美色……只怕没吃到豆腐就被她弄得阴沟里翻了船。 五义想起一桩事。 低声道:“公子,属下去苏家的时候,发现寧王也派了揭者去调查那女子的身世。” 公子自然是效忠寧王,只是他不知,为何素不相干的寧王也如此关心那名女子? 王闻之清润的眸光沉凝片刻。 叶玉坠湖逃跑时候,寧王亲自来寻人,他以为是对卫云驍的看重。 可如今想想,却觉得不对。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脑海闪过。 难不成,那叶玉也骗到寧王身上了? 想到这里,他手心霎时握紧,湿润的细汗渗出掌心。 第58章 若让他活下去,他定会狠狠报復回来(加更) 万里之外的长治。 正被人討论的叶玉啃一口野果,乡间野地长不出什么好东西,果子口感乾涩,但胜在解渴。 短期內无法回村子,他们的馒头都用来引诱、迷惑那群羌人,一个都不剩。 叶玉只好带著村民们与躲在深山的妇孺匯合。 今夜无月,群星璀璨。 徐徐凉风吹拂一片淡淡的云层浮动天际,遮不住星子,似镶了闪烁银砂的面纱,明澈闪耀。 薛家村的村民与叶家村的匯聚在一块,足足有三百多人。 叶玉买的老马驮著大多数口粮潜入深山,目前吃的还算充足。 得知他们打了一场胜仗,村民们欢欣鼓舞,放心点火烧饭。 胡大娘与刘大娘支使年轻的姑娘小伙擀麵、烧火,准备给大家煮一锅热腾腾的面。 胡大娘不再吝嗇,笑著把一块巨大的猪腿腊肉乾切片下锅,给大家加餐。 不远处,一群人围著篝火取暖。 薛二牛眉飞色舞地说著他们是怎么击退那群羌兵,绘声绘色,唾沫纷飞。 “不是我说,咱们玉姐简直就是这个!” 薛二牛骄傲地竖起大拇指。 此时,所有人都在听他和叶枚说话。 叶玉曲起腿,拿野果在衣摆隨便擦擦就咬一口。 左手搂一个暖烘烘的女娃娃。 薛二牛的话跟喷涌的泉水一般,喋喋不休。 只过一日,比叶玉大五岁的他就改口喊她“玉姐”了。 “对方有一百多人,俺们只有五十多人,直接三倍杀!” 村民们听著也提起一颗心,虽然知道他们贏了,但是更想知道咋贏的。 有人没参与,急得心痒痒。 一人开口问:“哎呀,二牛,別卖关子了,快说说咋回事?” 薛二牛擼起袖子,细细道来:“咱们玉姐一路上留了痕跡,把羌兵引去相反的方向,不给人靠近你们。” 听著这话,被保护的村民们心暖暖的。 “后来啊,他们果真追过来了。” 村民们注意力顿时被吸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有人迫不及待问:“后来呢?” 薛二牛想到当时那场面,就有些羞赧,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咱们玉姐梳妆打扮,叫我把一朵给她簪上,漂亮得跟个小仙女似地,弄得俺怪羞的。” 看见他这模样,眾人哈哈大笑:“这叫色字头上一把刀!” 叶枚也忍不住道:“就是!那群羌人看见咱们玉姐这模样,浑身上下都直了。” “玉姐就跟那鉤上的饵,她跑去哪里,那群羌兵就跟到哪里。” 说起这个,叶玉苦恼地长嘆一声。 “美貌是一份罪孽~” 虽说如此,但见识过她手段的人可不敢打趣。 有村民追问:“然后呢,你们怎么逃跑的?” “玉姐吩咐俺们三五成群,散开逃跑,把那群羌人引到陷阱里。” 叶玉把一颗野果子餵给怀里的女娃娃,笑道: “十根筷子聚在一起掰不断,但是分成一根根就能轻易折断,逐个击破!” 言简意賅,村民们顿时懂了。 叶大郎也迫不及待道:“当时小玉那戏装的,不懂內情的羌人还真以为我们背叛她了。” 薛二牛也叫嚷著:“我们能是那种人吗?玉姐嚇得我差点装不下去!” 叶玉丟他一颗野果子,被薛二牛嬉笑著接住。 “得了吧,你就是想背叛也没机会!” 闻言,薛二牛顿时哽住,也是! 有人参与那场伏击,拿出从羌兵身上抢走的衣服、武器炫耀。 “他们被俺们引到林子设好的陷阱里,一网打尽。” “瞧瞧,这衣服多滑、这武器多锋利啊~” 战利品是属於参与的村民,没参与的村民只能羡慕干看。 薛二牛继续道:“后来,玉姐把他们引到湖里,俺们在岸上打不过羌兵,下了水能有他们好果子吃?” 他把手里的果子往衣服擦擦,一口咬住,嚼起来。 叶三的主场到了,立刻站起来。 “当时玉姐演的那戏,嘖嘖嘖……” 他回忆道:“玉姐在水里假装溺水,那群羌人果然上当了。” “俺带著会水的村民埋伏,在水里把那群羌兵全都解决了!” 简单弄懂前因后果的村民轻嘆一声,厉害! 有人哈哈大笑:“玉姐一滴泪,羌兵魂飘飘~” 村民们暗暗点头,確实,魂都飘到阴曹地府了。 叶大郎不甘道:“往日,那群羌人尝到甜头就一直来袭。” “小玉行走江湖赚钱,往日甚少在村,以后有小玉在,咱们长治岂会被他们一直欺负?” 眾人点头欢呼,殷切地看向叶玉。 叶玉也自信道:“放心吧,大家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 躲在人群中的薛大虎与薛三熊静静不说话,看著那女子瀟洒不羈的神態,暗暗点头。 敢以身为饵,此人还算聪慧。 薛二牛嘆惋道:“就是可惜了咱们的馒头,那么多好东西都浪……” 一道身影飞快闪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正在一旁做饭的胡大娘听得乐不可支,她皱起眉头,馒头? 她抬头看过来,问:“什么馒头?” 叶玉把薛二牛的嘴紧紧堵住,不让他吐露分毫。 胡大娘的丈夫是被饿死的。 以前穷惯了,哪怕丟一粒米,胡大娘都要唉声嘆气好几日。 要是让她知道叶玉浪费那么多馒头,不得拿扫把给她从村头打到村尾? 叶玉笑了笑,“没什么,是二牛想吃馒头了。” 懂內情的叶家村人噤若寒蝉。 叶玉无法无天,能制住她的只有胡大娘的眼泪和扫把。 胡大娘笑了笑:“嗨,今晚吃麵,咱们明早再吃馒头。” 叶玉鬆开薛二牛,他哈哈笑著:“好……好。” 接下来的日子。 他们派十五名没受伤的村民依次排查各个村子。 三日过后,確认村子里没有羌兵,他们通知其余躲在深山的人回村。 一片狼藉的村子慢慢被重建。 不管多难,日子总要过下去。 * “咕咚、咕嚕~” 细细的、浅浅的水声响起。 冷~浑身都冷,如坠冰窟。 湖底冒出水泡的“嘰里咕嚕”接连响起。 寂静的、深沉的湖水暗潮涌动,无力的身躯浸泡著,隨波逐流。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糅杂在水声中,轻缓又有力地共振耳膜。 视觉模糊、一片白影飘来,艷若水鬼的女子执匕首往胸口一插! 高溪山浑身一绷,惊醒了。 此时,他身处一间房內,净几明窗,馥郁清香的一缕烟从铜炉逸散。 他胸腔起伏、喘息未定,搏动的心颤提醒自己还活著。 他抚摸上心口的位置。 大夫说他心臟不在左侧,而是天生右位。 高溪山后怕不已,若不是她捅错地方,只怕他早已一命呜呼。 那日归来呕了一滩黑血,才知那女子给他下毒了。 当时,无限的恨意涌上心头,怪自己一时轻敌铸下大错! 那女子心狠手辣,一肚子坏水。 若让他活下去,他定会狠狠报復回来! 如今醒来,看这情形,毒应该解得差不多了。 想起那个女子。 高溪山淡淡勾起唇角,眉目荡漾寒凉阴邪的笑意。 眼眸闪过一抹危险的锐芒。 待他伤势恢復…… 下一次,要点几盏天灯呢? 第59章 冯英不死,长治永远不能长治久安 羌兵如一阵狂风卷过,留下残破不堪的一地狼藉。 薛家村的伤亡最惨重。 附近的村民们自发去帮忙入殮下葬。 凤鸣山上,密密麻麻的坟塋堆积,旌幡招摇,呜咽啜泣声此起彼伏。 时下纸贵,零散的纸钱全被烧到陶罐中。 叶玉采一把野放到一个很小的坟前,这是安安的墓。 当年若不是她挡在前方,叶玉活不到今日。 每次回长治,她都会来看看她,她的坟土也比其余人更乾净,堆得更高。 叶大郎带著十来个村民自远方山坡赶来。 “小玉,我们都办好了。” 叶玉站起来,嘴里叼著一根解渴的甘草,淡淡道:“那就行。” 刚回村子,叶玉就吩咐他带人去把死在陷阱与湖里的羌兵埋了。 叶大郎有些不忿:“真是便宜那群羌人了,害死咱们那么多村民,死了还得给他们收尸!” 叶玉眺望漫漫青山翠林,“不埋不行啊,万一爆发瘟疫,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死都死了,让让他们吧。” 叶大郎还想说点什么。 转而看见山脚下爬上来一个秀气的男子,他穿著一身青色葛布,看见叶玉时,眉眼弯起来。 “小玉,我收到你的口信就立刻赶回来,对不住,我来晚了。” 叶玉笑起来:“阿久哥。” 崔久走到叶玉身边,上下打量她,“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好著呢,不好的是阿枚。” 那日叶枚被匕首划伤手臂,在山里的时候还好,一回村就高烧不退,伤口流脓。 有同样症状的还有在湖里与羌兵搏斗而受伤的村民,甚至有人高烧昏迷。 叶玉派叶三骑她的老马去燕来县寻崔久,叫他请几个大夫过来看病。 崔久神色凝重:“阿枚也受伤了?” 叶玉点点头,面色鬱郁。 “事不宜迟,大郎哥,你去旁边村子支应一声,就说有免费的大夫看诊,身子不爽利的村民都可以到叶家村来看病。” 叶玉转身说话,崔久才注意到叶大郎,二人互相頷首打招呼。 叶大郎道:“放心,交给我。” 他们就此分別,叶玉和崔久一同下山回村。 “小玉,你回长治怎么不到铺子里寻我?” 叶玉回来必经燕来县,燕来县与梅城都有叶玉的铺子,崔久帮她打理,时常在两地来迴转。 叶玉到的时候,他不在铺子里。 “去了,只是你不在。” 崔久笑道:“你派人通传一声,我肯定会赶回来。” “阿久哥打理生意很辛苦,我不愿麻烦你。” 知道叶玉心疼他,令崔久受宠若惊,嘴边舒展笑意,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叶玉继续道:“若是今年盈利多,我就在燕来县买座一进的院子给你当奖励。让你早点娶媳妇,带婶子过去安享晚年。” 看著叶玉风轻云淡的笑意,崔久明白她的意思。 崔久的笑容骤然僵滯,略有些慌。 “小玉,你也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我还小,不著急。” 叶玉拔了一根野草,叼在嘴边。 冯英不死,长治永远不能长治久安。 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不如让她来,在那之前,她要先安顿好村民们。 崔久动动嘴,不知说什么,转而道:“我这次带了很多东西回来,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好啊。” 二人走入村子,就看见两名大夫坐在村口的槐树下看诊。 得了消息的村民乌泱泱聚在一起,薛家村不能住人,那些村民都归到叶家村。 人口增多,叶家村的村尾开荒垦地,加盖几座房子,尚未完工。 伤员先看排队看病,叶枚撩开袖子,大夫给她除创清脓。 叶玉低声叮嘱:“这笔帐先从我这里报销。” 崔久打趣:“怎么?东家这次回来赚了很多钱?” “那是!”叶玉扬起下巴。 崔久看她骄傲的模样,也笑了起来。 叶玉似是想到什么,正色道:“阿久哥,我想把几个村子並在一起。” 崔久想了想,“为何?” “长治原本是一个县,如今只剩几个村庄分散,虽有护村人看著,但敌人大队伍来时,根本抵御不了。” “往日,就是咱们不够团结,才让羌人一再侵犯。” “若是大家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何愁不能壮大长治?” 崔久想了想,“我支持你。” 叶玉提醒道:“这几日免费看病,乡亲们得了小恩小惠就好说话,这是一个好契机,你来把这事跟他们说一说?” 崔久无奈笑著:“原来你是打这个主意。” 第60章 我便是长治之主! 附近村子的人听闻叶家村可以免费看病,全都赶来。 不过,他们由此也得知一个消息。 叶家村的叶玉要求他们搬到叶家村。 一来,每年都能有一次免费看诊治病。 二来,土地不变,在叶家村新建的屋子是免费的,也就是说他们有两处居所。 三来,大家可以团结起来,一起对付羌人。 四来,叶家村改名叫长治寨,不再有姓氏之分,村民们不会因姓氏不同而闹心。 五来,叶玉要拉起一支商队,先答应合併的村民可优先加入。 薛家村的村民率先点头认同,反正他们已经在叶家村住下了。 其余村子的乡民很心动,他们不仅土地没变,还多了一个住处,还有一份活计。 平时农忙的时候可以住自家屋子,羌人来了,直接跑到长治寨寻求庇护。 简直两得其便。 但是,寨是乱世之中聚集起来的防御群落,必然有个领头人。 叶、薛两个村子没什么意见。 刘、李、张、赵几个村子有青年不服,爭当寨主。 他们聚在一起,到叶家村討说法。 “这世道,谁拳头大谁掌权,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当领头人?” “就是,有钱了不起?” 有人看叶玉姿色不错,温声劝: “你出钱並村,咱们乡亲们很感激你心善,但你一个女子在家做饭带孩子就好,何必拋头露脸?” 有一妇人也出声劝:“就是,趁著年轻,赶紧找个好男人嫁了。” 她语气和善,没什么恶意。 “就是!不管俺们谁贏,你都是寨主夫人。” 附和说话的男子似觉得自己已经胜任,看叶玉的目光带著些许赤裸。 叶玉没说什么。 叶大郎与叶枚倒是很气愤,暗暗握紧拳头。 “我们都觉得小玉很合適,你们要是不服,那就一起来投票!” 如今叶家村人群壮大,他们一起支持叶玉,投票吃亏的是他们。 那群男子不同意。 “不行,寨主就得按拳头论大小!” 那些跟隨叶玉抵御过羌兵的村民见识过她的手段,没有任何意见。 他们脱离自家村子队伍,默默站到身后支持她。 两方人对峙,一方支持叶玉,一方忿忿不平地说话。 村口顿时像市肆一般,吵来吵去。 因一个小小的寨主之位,素日友善、淳朴的村民吵得越来越凶,面红耳赤。 若是帝王之位,只怕早就拔刀相向,血流漂櫓了。 叶玉抬手,身后支持她的村民噤声。 只见站在最前面的叶玉走开,她退到人群后。 对面的外村人觉得她怂了,嘿嘿笑著。 “玉妹子,早些退让不就好了,咱们乡里乡亲,何必互相为难?” 寨主只能在他们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之间选。 骤然冒出一个女子,他们肯定不服。 碍於叶玉出钱多,他们不好说什么难听的话,只好团结起来先把她劝退。 看她这么识趣,他们语气也和善起来。 “就是,我们几个大男人不论谁胜任寨主,都会照顾好大家的。” 话音刚落,走到人群后面的叶玉拿著一根长棍走回来。 她沉著一张脸,冷声道: “不服者,来战!” * 万里之外的长安。 残阳如血,一缕金色暖阳斜照丹墀玉阶上未乾的血跡。 困守六日皇宫。 怀王的援兵被卫云驍率兵阻挡在郊外,无法进京。 苦等不到支援的怀王一派內乱,冯英率先投诚。 他打开城门,迎接寧王的亲军进宫,並带路寻到了怀王藏身之地。 怀王挟持老皇帝躲在巍峨的摘星台,久困多时,眼看大势已去,他悲愤之下点火自焚。 歷经三朝的摘星台冒著熊熊火光,王闻之带领寧王府的亲信扑火救人。 忙活一日,终於保住了与摘星台相连的宫殿。 但那流传在诗词歌赋的仙宫玉楼就此化为乌有。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一局,他终究是跟对了人,成为胜方。 王闻之望著那片废墟,眸色有些惋惜,他转身去用於朝会的崇德殿稟报。 寧王胜了,被困在皇宫多日的其余朝臣立即前来拜见他。 他走上丹陛,有太监捧来染血的玉璽。 经过一场血洗,寧王身上的威严气势更盛。 他抓起玉璽,高声宣布:“本王奉天命而来,清君侧、靖国难,凡附逆者皆已伏诛!即日起,吾为天下之主!” 朝臣们跪拜,山呼万岁。 王闻之进来,便看见这番景象。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叶玉同那群不服她的村民打了一下午。 她同卫云驍学了正经功夫,岂会被他们打趴下? 起初,对方一个一个来,车轮战皆败於叶玉之手。 在身后的村民欢呼声中,叶玉嬉笑著拱手道:“承让、承让!” 有人看她执棍子,觉得她有武器,不公平。 他们也寻了武器来重战,看见他们输了还不服气,叶玉只好奉陪到底。 不幸的是,他们打不过便耍赖,十几个村民一哄而上。 “大家一起上!” 叶玉身后的村民捏紧拳头,气愤怒骂:“以多欺少,不知羞耻!” 他们咬著牙上来帮叶玉。 “我跟你们拼了!” 混乱中,叶玉不慎肩上挨一棍子,闷哼一声半跪在地,冷冷地扫一眼围著她的村民。 她收起脸上的嬉笑,大声制止:“你们都让开,我自己来!” 既然不服,那就打到他们服了为止! 她身后的村民鬆开对方,默默后退。 太阳西沉,天空灿金。 堆积起来的密云遮不住绚丽的光。 光柱如道道利剑穿云破雾,在大地投下片片斑驳光圈。 灰雁穿梭在光柱间,时明时暗,成群结队飞远了。 半个时辰过去。 那群村民倒了一地。 “咔嚓!” 叶玉一棍子打断了男子的腿,那人受伤跌倒,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再也站不起来。 身后有人偷袭,关心她的村民们顿时紧绷心神。 “小玉,小心!” 叶玉根据他们的反应往后一戳,那人胸口被捅伤,晕倒在地。 这群人出尔反尔,企图聚在一起对付她。 她不会留情,直接下了死手,才过了半个时辰。 有人头破血流、有人鼻青脸肿、有人乘机丟了武器,混在人群中躺倒、佯装哀嚎。 叶玉也討不到什么好处,她受了好几处伤,白净的脸颊肿了一片,嘴角也擦伤了。 狼狈不堪。 但是看著比她更惨的村民,心情畅快不少。 若是不把他们打趴下,彻底摧毁他们的自信与桀驁。 一旦让他们存有能对抗她的侥倖,来日恩怨积攒,必起异心。 所以,她不能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她不止要打服他们的肉体、更要打趴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彻底臣服! 叶玉拄著长棍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跡,眸光冷峻。 “还有谁不服?” 无人说话,他们只顾著哀嚎。 叶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锋利匕首赏玩。 “既然不服,要不要再来一次?这一回,生死不论!” 闻言,眾人顿时敛声屏气,缄口结舌,她……她也太疯了吧? 只用棍子就打成这样了,用刀具那还有命在? 有观战的妇人连忙上前护著自家男人。 “小玉,我们认了,我们认输!” “你们说了不算,得问他们。”叶玉执匕首指向地上的一个个男人。 叶玉指向一个男子,男子身子一抖,连忙点头,“服了、服了。” 他们可不想死战。 无人再敢反对她当寨主。 躺在地上的男子们抬头看叶玉,微风拂来,她背后是绚烂霞光。 或许是光芒过於刺眼,令他们瞧不清她的面容。 晚风带著夜的微凉,令他们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既然没人有意见。” 叶玉举起棍子,高声呼喊: “那么即日起,我便是长治之主!” 山风呼啸,似在欢呼,將种子裹挟送去远方,待来日发芽。 草木摇曳,似在鼓掌,粉隨之掉落,送入蕊,等来日结果。 霞光绚烂,像极了庆祝的璀璨烟,催促著归家的人加紧脚步。 冥冥之中…… 命运,遥相呼应。 第61章 是谁说我们害死卫少夫人?(加更) 站在高处的薛家三兄弟看著被人群簇拥的叶玉。 神色复杂。 他们原本到北齐刺探军情。 不慎被暗哨发现了。 那高溪山追著重伤的他们一路南下,因抓不到人,又不愿无功而返。 他苦寻不得,这才注意到长治这块肉。 薛二牛原本就是薛家村的村民,碍於伤重无法赶路,不得不带他们躲进村子养伤,暂歇片刻。 谁料只过一夜,那群羌人就赶来了。 他们很愧疚,羌人其实是他们引来的,这个秘密无法言说。 羌兵铁骑降临,他们原本以为难逃一死,军情传不回去了。 谁也没想到,那女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以少胜多,击退了羌人。 她根本不知道,死於她手的高溪山是北齐皇帝的义子,是阴狠毒辣的北齐阎王…… 不知说她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人死了,也算除了他们的心头大患。 “都尉,咱们走吧。” 其余两个男子的伤势已经养好,军情紧急,他们得儘快回去。 化名“薛大虎”的男子点点头,三人给胡大娘留了口信就离开。 那男子走了几步又停下,看著被叶大郎与叶枚抬走的叶玉。 幽深的目光闪过一丝晦暗,低声道: “派人留意长治,冯英不倒,这里暂时动不得。” 薛二牛点点头,“是。” * 叶玉被抬回庵里,孩子们一蜂窝涌上来。 “玉姐姐,你怎么了?” 孩童握紧拳头,气鼓鼓道:“是谁打你,我们去打他!” 叶玉笑了笑,“没有人打我,是我自己摔的。” 这话能骗孩子,但骗不了胡大娘与刘大娘,她们红著眼给她上药。 刘大娘一边抹泪,一边怪道:“他们想当寨主就给他们当好了,你爭什么?” 胡大娘也点头,二人难得观念一致。 叶玉嬉笑著:“嘿嘿,当寨主能捞油水啊~” 刘大娘:“……” 胡大娘:“???” 叶玉看她们不信,吹嘘道:“我这么厉害,他们是不是得经常孝敬我?有什么好东西都送来庵里?” “到时候,孩子们也能跟著多吃多喝,当寨主多好呀~” 她眉飞色舞地夸大其词,搞得造房子、看病、买铁器和建防御墙不是她钱一样。 药粉洒在她脸上,疼得叶玉齜牙咧嘴。 “胡婶,胡婶,轻点~” 脾气一向软和的胡大娘嗔骂:“疼死你活该!” * 长安,牢狱。 暮色深深,长夜漫漫。 怀王一党不少人投降,他们暂时被捕入狱,听候发落。 法不责眾,他们深知大魏初立四年,朝堂缺少能人,哪怕跟著怀王谋逆,最多不过是贬官废职。 搏一搏,荣华富贵,名留青史。 哪怕失败了,沉寂几年,只要社稷还需要他们,总会有官復原职那一日。 如今下狱了,他们担忧的也只是被连累的家眷有没有受欺负,以及牢里吃食好不好。 刘景昼是廷尉,掌审判、律法与监牢看管。 卫云驍在郊外拦截援兵,听闻皇宫已破,他马上归来,直奔牢狱。 他迫不及待请刘景昼开狱门,严刑拷打这群乌合之眾。 看看究竟是谁下令害死了他的妻! 拷打至深夜,哀嚎声再刺耳,也抵不住来临的困意。 狱卒一鞭子抽下去,正在受刑的男子发出悽厉惨叫,旁边睏乏的犯人立即惊醒。 抽了一整夜,天还没亮,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卫云驍还没停手。 正被架在刑具上的人是怀王府中的客卿。 他被打得奄奄一息,有气无力道: “我们真没有对你妻子下手,苏贤重本就投靠怀王,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闻言,满脸阴鬱的卫云驍看向旁边监牢里那群遍体鳞伤的逆臣。 他们纷纷点头,齐声喊冤。 “苍天在上,我们真没有杀你妻子啊!” 卫云驍不信,开口道:“嘴巴这么硬?那就换下一个!” 被抓起来的逆臣差不多全被他打了一遍。 最后一个是袁长贵,刘景昼的岳丈。 袁长贵原本以为进监牢不过是委屈几日,谁料来了个煞神,说他们杀他妻子! 他们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妻子是谁。 何其冤枉! 袁长贵立马看向旁边翘二郎腿的刘景昼,这个门户落魄的紈絝子弟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朝中重臣。 如今他从高高在上的权贵成了阶下囚,双方身份倒转,少不得低声下气求人。 “贤婿,救我!” 袁长贵私德不修,只会阿諛諂媚,刘景昼略有鄙夷。 但想起亡妻,不免心口一痛。 那毕竟是柔儿的父亲,刘景昼吁一口气。 “表兄,他就算了吧。” 卫云驍连日与叛军对峙,他疲乏至极,眼眸布满血丝。 但熟悉他的都知道,默不作声便是同意了。 刘景昼开口:“饶了你可以,还请袁大人告知我们,是谁害了我表嫂?” 他补充道:“我们只找真凶算帐,绝不为难旁人。” 袁长贵连忙喊冤:“贤婿,是谁说我们害死卫少夫人?” 卫云驍懒得多费口舌,冷声道: “你们当真没有为了离间苏、卫两家而谋害我妻?” 他把王闻之收集起来的帐册丟给他们。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帐册砸在袁长贵身上,他连忙翻看帐册,看到最后一页时,神色凝滯。 “这不对啊,那苏贤重一直在给我们供送財物和兵器,从未间断。” 摇著扇子去霉味的刘景昼立马站起来。 “你是说,这帐册有问题?” 袁长贵不敢撒谎,抓紧机会將功赎罪。 “我敢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这帐册不对劲!” 这是王闻之一手整理的罪证…… 刘景昼惊愕片刻,缓缓回头看向卫云驍。 卫云驍的眼眸肉眼可见地愈发幽深。 一抹暴戾的寒霜之气在眉眼浮现…… 王闻之! 第62章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云驍摆摆手,叫那狱卒退下。 在受刑的客卿也被拖回牢房。 袁长贵识趣地自己跑进去,趴在柱子上殷切道:“贤婿、贤婿。” 刘景昼原本想提腿离开,闻声,停下脚步。 “何事?” 喊声贤婿有回应,那就代表情分还在。 袁长贵继续道:“你我翁婿一场,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家柔儿的份上,你好歹搭把手,捞我一下。” 刘景昼看他那諂媚的討好,冷哼一声。 卫云驍还在出神,他曾调查过王闻之。 哪怕有王爷相助,他还是抓不到任何把柄。 一个男子对女子下死手。 一是为仇、二是为情、三是为財。 起初,他怀疑是二人有仇,尽往他们的身世查,却发现他们过往並无交集。 想起那一夜,王闻之看芸儿的神態,他怀疑是王闻之见色起意。 他按著苏芸的身形、体態、样貌找来两名相似舞姬赠与,他都拒了。 若是为財,更不可能。 王闻之俸禄丰厚,他完全住得起豪宅,却一直守著那两进的瓦房,素日也不曾看他有奢靡之举。 芸儿之死扑朔迷离,卫云驍一时不能明晰,究竟是谁,害死了她? 这个问题,或许等苏贤重上京了才会揭晓。 钦使六日前早已下南边去逮他,算上脚程与使者的调查时日,如何也得一个月多后才能抵达长安。 想到这里,卫云驍愈发烦躁。 “表兄,咱们走吧。” “你操劳多日,先回去歇歇,接下来多的是需要操心的事。” 一日之间,能下狱清算的佞臣都在这里。 那些不能动的,依然逍遥自在,诸如弃暗投明的有功之臣……冯英! 卫云驍点点头,拖著疲惫的身躯离去。 监牢里的犯人看见那煞神走了,纷纷鬆了一口气。 卫云驍回到清辉院,看见芳踪守在拱门处。 “二公子,您回来了。” 芳踪已经回到老太太那边当值,眼下长安动盪,他多日未归来。 家中大门紧闭,听著外头的刀戈枪声,担忧不已。 老太太怕他出了事、受了伤,只好派芳踪在这里候著,得了消息就立刻回稟。 “可是祖母有事?” 芳踪笑道:“老太太牵掛您的安危,心忧如焚,派奴婢在此等候二公子。” 卫云驍淡淡道:“我无事,去回了祖母叫她安心。” 芳踪“哎”了一声,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 石砚从外头归来,遇见他站在此处,拱手道:“公子,属下有一事稟报。” “何事?” “是王大人,他三日前派了两名护卫执王爷令牌离开长安了。” 卫云驍抬头望天,星子被浅浅的云层遮蔽,只能依稀瞧见细碎光影。 他淡淡问:“去了何处?” 石砚低声道:“传书上写著目的地是威武郡。” 威武郡? 若是王爷有令,应当是派揭者前行,或是王闻之亲身前往。 他此举,究竟是公器私用、还是小事一桩,不值得他亲自办理? 卫云驍再问:“传书写的事由是什么?” 大魏通行关隘,需要“传”与“验”。 传书记载姓名、目的地、事由等。 验书记录籍贯、年龄、体貌,二者搭配使用,缺一不可。 “写的是抓捕逃犯。” 逃犯? 若是王爷抓逃犯更应该派钦使或是绣衣御史,岂会只让他派两个护卫去? “安排两个人跟过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 石砚领命退下,匆匆安排好人,待宵禁解除,直奔城外。 他们策马徐行,追风逐日、一路踏山涉溪,马不停蹄奔驰万里。 日夜兼程二十余日,终於抵达威武郡。 快一个月过去了。 叶玉比武时身上受伤还没好,正躺在崔久送来的躺椅上,优哉游哉地乘凉。 起初乡亲们觉得她对那群人下手太重,惹来些许非议。 叶枚带著刘大娘在村里破口大骂。 “说好一打一、你们一群人打小玉一人,还要不要脸?” “以多欺少还打不过……废物东西!” 胡大娘不擅骂人,一开口自己先委屈哭了。 只好在她们身后跟著蛐蛐几句,连连附和刘大娘:“就是、就是!” “……” 她们狗血淋头地喷了一顿。 说得那群人面红耳赤、灰溜溜关紧家门养伤。 叶玉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派了大夫给那群挑衅她的村民送药治伤。 一来一回,將人心收拾得服服帖帖,那群人早已在大夫的治疗下精神抖擞。 只剩几个伤重一点的还在拄拐。 一月过去。 听闻叶玉伤势还没恢復,他们顿时惶然不安,赶紧找崔久打探怎么回事。 是不是他们下手太重了? 崔久笑而不语,令他们愈发惴惴。 第63章 钱,我来想办法! 叶玉听著崔久转达的话,笑嘻嘻地啃瓜子。 將里面掰出来的瓜子仁送到旁边一个娃娃嘴里。 娃娃吃著叶玉掰的瓜子,执蒲扇给她扇风。 胡大娘之前告诉她,那薛家三兄弟回城里投靠亲戚了,不住长治寨。 正是建设墙防的关键时期,竟然让三个强壮的劳动力跑了,叶玉略有惋惜。 她只唏嘘几天,就把他们拋之脑后。 长治寨里陆续搬来村民,共计七百多户,他们占地建屋、就地取材。 造一座茅屋不了几个钱。 木材、人工、茅草都是免费。 屋子的铁钉、椽木等开销是大头,全由叶玉付了。 崔久算了一笔帐,造一座可供全家人居住的三屋一堂茅草院约莫十五两。 给村民们租赁斧、锯等工具费八十两。 乡亲们出体力建屋子、土堆城墙,伙食在长治寨子吃,一日也得销三两。 她带回来的老马与借的牛来回奔跑,运送货物,累得肋骨都凸出来了。 崔久噼里啪啦算一通帐。 若要完全建好规划中的寨子,至少得销三万四千两。 可叶玉卖了刘景昼送的玉像,不过才凑到两万一千多两。 在长安值八千的玉像在贫寒之地只值六千三百两。 这还是崔久寻了可靠的当铺才叫上的价。 叶玉愁了很久,这是她不敢恢復伤势下地的原因。 一出门,看见乡亲们乐呵呵的笑脸,叶玉倍感艰辛。 “铺子里帐目上可以用多少钱?” 叶玉那两家店开了一年多,她完全交给崔久管,从未抽走盈利。 素日村子里需要什么,都叫崔久付帐。 崔久手上拿著一个檀木製的算盘,哗啦啦归零,啪嗒啪嗒算帐。 “请大夫看病是一百五十六两、村民们的药钱是三百七十二两、扣除这些钱,铺子可支配的钱剩余六百七十二两。” “怎么著都缺一万二千两~” 叶玉长嘆一口气。 崔久敛眉沉思,淡淡道:“小玉,你总是把所有担子压在身上,这样太累。” 叶玉也不想,村民们眾筹都凑不到十两银子,根本分不走任何压力。 来钱快的路子她想了一遍。 无非就是坑蒙拐骗、烧杀抢掠,全是要吃牢饭砍头的办法。 她支起下巴,试探问:“阿久哥,要是我去当土匪,你会不会举发我?” 以前穷得活不下去,她还真想过这个事。 崔久毫不犹豫道:“会。” 叶玉撇撇嘴,轻哼一声,摇著躺椅晃悠。 崔久看她玩世不恭的神色,思索著,她刚才的话並非玩笑。 被逼得走投无路,上梁山的人多的是。 他暗恨自己没有能力帮她分担重任。 崔久想了想,开口道: “小玉,钱最多的地方是防御的土墙,羌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踪跡,要不……” “不行!” 叶玉明白他的意思,立即否决。 昔日就是没有防御的墙面,羌人才会来去自如。 若是不建这面墙,他们聚住在一起,对敌人来说无异於瓮中捉鱉。 崔久静静地看著她,不知在外面遇到什么。 这次归来,她性子变得有些霸道,也不知跟谁学的? 他喃喃道:“那这钱……” 叶玉眉头紧锁,早知道如此,当初她就该讹那苏家多一点钱。 这么有钱的人家可不多见。 叶玉垂眸,乌黑瞳仁转了转,不知想到了什么。 “钱,我来想办法!” “你又要走?”崔久连忙问。 叶玉抿唇想了想,点点头。 “这次要走多久?” “还不清楚,不过我会儘快回来的。” 崔久蹙眉思索片刻,“你在外面乾的什么买卖?若是可以,我去替你办。” 叶玉瞪大眼看他,欲言又止…… 崔久看她不说,握紧拳头,劝道:“小玉,你总该心疼一下自己,別总是扛下所有事。” 闻言,叶玉面色沉寂,细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翳。 她笑了笑,开口道:“崔叔可以为了长治捨命,我做点小事不值什么。” 提起去世的父亲,崔久愣了愣,动了动唇,不知说什么。 想起旧事,叶玉双目放空。 她想起昔日在她面前挡刀的人、护著她压在尸身下的人、托举她爬上墙头的人、一口口餵她米糊而饿死的人…… 他们是自愿牺牲、自愿去死吗? 不是! 责任在世代传递,只不过长大后,轮到她身上而已。 “我是叶玉,我能保护长治、保护大家。” 她的声音低低地,乌黑的眼眸闪烁明灭不定的流光。 似在说给別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64章 我好像看见少夫人了(加更) 山影沉入暮色,天地洒满橘色霞光。 有一名货郎经过、引得孩童们追逐嬉闹。 他们无钱购置货担的零嘴,只能眼巴巴地跟在后面嗅味。 货郎离开村口,挥赶著身后的孩童,“去去去,没钱別乱追。” 孩子停下脚步,看著人越走越远、香味淡於风中。 那名货郎走了一段距离,转身进林子与蹲守在此处的一名羌人匯合。 “咻”的一声,一道暗器飞快击中货郎的脖子。 他们来不及交换信息,货郎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那名羌人受惊,立即转身逃跑,遁入灌木丛消失不见。 林子里跑来几十名男子,为首之人是薛二牛。 若非他们跑回长治藏身,村民们也不会惨遭此祸。 回去之后,都尉觉得那叶玉杀了高溪山,北齐人不会放过她。 只好派他们来此帮忙看著北齐暗哨。 偏偏那群长治乡民一无所知,还在造房子建土墙,乐呵呵睡大觉。 想提醒一下叶玉,结果她当了寨主不管事,闭门不出,连人影都见不著。 他们苦哈哈在林子餵一个多月的蚊子。 这一月,此地来了十几个暗探,真是打了蜂窝,惹来蜂群。 还有的身上带了药,准备往水里投毒,都被他们及时除掉。 这风格颇有高溪山的一二分狠毒下作。 也不知这次是谁盯上了长治,手段如此阴险? 薛二牛招招手,他们重新隱入林子,静待下个暗探的到来。 那名探子逃跑后。 跑下山寻到藏好的马,连夜赶回北齐的寿春县。 待到天色渐明,他奔袭许久,这才在日头升起时,赶到县里。 刚一下马,那匹马就倒地吐了白沫,累死了。 探子冲入县衙驛馆,在侍从的带领下在一处屏风前停下。 “主子!” 屏风后传来淡淡的抽气声,慵懒的声音传来:“事情办得如何?” “主子,属下调查清楚了,有人在护著长治,他们並村建寨,那名女子还当上了寨主。” “可知道是谁在护著他们?” 那名探子忐忑道:“属……下不知。” “咱们的人一靠近长治,就被那群人杀了。” “那对方有几个人?” “很多……藏在整个山头。” 屏风內。 高溪山一张脸惨白著躺在榻上,他中毒之后头疾时常发作。 忆起被那女子摆了一道,更是气愤不已,引得脑仁痛上加痛。 他派去十来个探子前去打听,却个个失去踪跡,了无音讯。 这次好不容易有一个探子脱险归来。 却带来她日子过得滋润,还当上个小头目的好消息。 他握紧拳头,气愤道:“告诉她,本將没死,叫她洗乾净脖子等吾来取!” 他在这里饱受头疾折磨,岂会让她有好日子过? 哪怕现下捉她不得,也得警告一二。 叫她每天深陷恐惧之中,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想到那女子整天惊惧不安,生怕被报復的情形,高溪山畅快不已。 “是。“ 探子得了吩咐,又转身赶马回长治。 在次日的夜晚时分抵达村口,射出一支带著信纸的箭。 那支箭钉在木桩上,哗啦啦的风吹来,信纸脱落,被风吹到尚未熄灭的火堆,焚成一团灰。 村民醒来发现这支箭,暗怪叶枚在村子里胡乱射箭,也不怕伤著人! * 叶玉离开村子,来到姑臧。 她寻到此地的豪猾文姑,打探最近有无买卖可做。 以前的买卖都是文姑介绍给叶玉,赚到了不少介绍费。 叶玉来得正好,她这里还真有一份活计。 “有户人家同安定梁氏有妾契。” “主顾虽是决曹,但那安定梁氏是百年士族,世代为官,祖上出了许多有名的將领,他家女儿去梁家当妾都是高攀了。” “但前不久,新帝登基,选女入宫,他家悄悄把三个女儿全送去长安,这时候梁家又来催著结契。” “决曹大人近期在愁著寻人顶过去。” “那可是梁氏,他既不想放弃,又不想便宜旁人,万一女儿进不了宫,还能转圜回到梁家去。” “所以啊,他要寻个人占著梁家的位置,以备不时之需。” 叶玉嘀咕道:“这不是一人占著两个茅坑吗?” 文姑乾咳几声,她伸出手指推了一下叶玉额头。 “人家是正经官宦,怎么说话的?” 简单弄懂前因后果,叶玉单刀直入,搓手道:“酬金多少?” 文姑伸出两根手指。 叶玉眼眸一下子亮起来,“两万?” “是两千!” 叶玉颓丧道:“不是说安定梁家很厉害吗?怎么才值两千?” “那毕竟只是一个妾室,两千很贵了。” 也不是谁都跟苏家一样阔绰,叶玉现在缺钱,咬牙认了。 “那要多久才能跑?” 文姑想了想,“大约一个半月,长安那边就能传来消息了。” 叶玉估摸著,这两千可以赚! 大不了,她在梁家的时候嘴巴甜一点,多捞点值钱的东西。 “那我需要做什么?” 文姑道:“梁家规矩多,势必要考验你的文学、才艺、与品行。” “你先拖上一个多月,等他家女儿回来了,就可以找个由头,把不合格的你换出来。” “我这回不用假死了?” 文姑点点头。 “行!” 看见叶玉答应得这么快,文姑低声道: “怎么?你赚回来的钱不够填长治那无底洞?又缺钱了?” 叶玉一言难尽,点点头,把前因后果说来。 文姑不耐烦道:“长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不知你们为何不捨得放弃?直接搬走不就好了吗?” 叶玉低声道:“错的不是长治、也不是我们,凭什么要放弃长治,背井离乡?” “文姑,长治是咱们的根、是故乡、是家。” 文姑愣了愣,转身打开一个柜子,甩她一沓银票。 怒骂道:“拿去吧,討债鬼!” 叶玉连忙收起来,飞快清点一下,约莫有三千两,她謔笑著作揖。 “多谢文姑赏赐!村里的老房子我都帮你照看著,你啥时候回来都能住!” 叶玉生怕她后悔,立马跑出了宅子。 她赶著老马逛集市,在离开前要备好孩子们的日常吃食用具。 人流如织的街道上,两名男子与她擦肩而过。 有一人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混在人群中的那道背影。 旁边的人问:“怎么了?” 男子眺望人群中的女子,迟疑道: “我好像看见少夫人了。” 第65章 老牛吃嫩草 另一人顿时冒后背冷汗。 “你……你认错了吧?少夫人早就死了。” 男子眨眨眼,在肩摩踵接的人流遮掩下,眼看那女子转身拐入一个巷子。 他凝神思索,“不对,那就是少夫人!” 他们跟著王闻之的两名护卫来到威武郡的姑臧。 那两人来这里,莫不是少夫人没死,他们在此匯合? 越想越不对,男子道: “快追!” 二人穿过人群,匆匆跑入一条市肆。 目光来回扫视人群,锁住一个身著灰衫短打的身影。 他们拨开碍事的人群,惹来不满的呵斥。 “怎么走路的?没长眼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人头也不回地衝过去,捏住那女子的肩膀不让她跑。 “少夫人!” 那女子回头,扇来一巴掌,“啪”地一声把男子头给打歪了。 “臭流氓!” 女子整理被抓乱的衣领,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男子愣了愣,还真不是少夫人。 另一个嘿嘿笑道:“我就说不可能是少夫人吧,你还偏不信,这下挨打了吧?” 男子揉了揉发麻的脸颊,嘆一口气。 真倒霉! * 土墙建起来后,无需惧怕羌人再来,叶玉放心囤物。 她买了一大包粗盐与一罐灯油,购置肉乾与米麵,买了几片补屋顶的瓦。 晃悠悠地赶著老马回长治。 浓烈的太阳慢慢落下,最后一抹余暉也被夜幕吞噬,叶玉这才回到庵里。 她回来晚了,孩子们已经入睡。 她轻手轻脚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好,和被而睡。 翌日。 叶玉起得很早。 在胡大娘与刘大娘还没起的时候,她就和了一桶细细的泥巴,准备翻新屋顶。 胡大娘一出门,看见黑黢黢一道人影踩在屋顶上,嚇了一跳。 “我的心肝哟,嚇死我了!” 此时天还未亮,天色朦朧,一下看不清是谁。 叶玉抬头,扬起笑脸。 “胡婶,是我。” 胡大娘拍抚胸口道:“小玉,你在做什么?” “胡婶,我昨日买了几片瓦回来补屋子。” “一大早的至於吗?” 叶玉一边干活,一边道:“入夏了,天气热,活要在日头没升起前做完,否则会很晒。” 村民们正在建茅屋,这个点,叶玉眺望山下的村落,已经有人陆续早起搭茅顶。 胡大娘嘟囔著说几句,叶玉忙著补屋子听不清。 直到天光乍破,一轮红日从山尖探出。 叶玉这才从屋顶踩到墙头,一跃而下。 大家聚在一起吃大锅饭,胡大娘瞟了几眼叶玉,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又要出去走江湖?” 今日的叶玉很殷勤,甚至有点反常,昨夜还一口气带回那么多东西…… 叶玉哈哈笑著:“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胡婶。” “这次要走多久?” 上一次,叶玉离开將近五个月,回来待不到两月,又要离开。 叶玉想了想,“我只去一个半月,最慢两个月就回来了。” 刘大娘估摸著时间,“刚好回来大家一起秋祭。” 春种秋收,长治有秋祭的习俗,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而丰收过后的秋祭时节也是敌人来劫掠的好时机。 那时,叶玉一定会回来跟大家一起抵御胡人与羌人。 她点点头:“放心吧,刘婶、胡婶,我会按时回来的。” 叶玉把文姑捐给长治的钱交给叶大郎,叫他抓紧时间建设土墙。 虽然钱不够,但能建多少就建多少。 要是那时候她还没回来,就进山伐木,大不了用木墙拼接。 叶大郎谨记在心,待崔久来了,再转告他。 叶玉匆匆收拾,离开长治。 约莫十日后,一辆马车停在一座峻宇雕墙的府邸前。 主顾家姓楚,按照妾契上的时间,等楚玲年满十七才能纳亲。 还剩半年时间,楚家这才敢放心让女儿去长安。 因那定契的梁崇受伤,梁家怕他无后,与他定亲的世家女又太小,只好急著催楚家送人来。 真正的楚玲跟著姐妹们在长安选妃,压根回不来。 当皇妃与士族的妾,明眼人都知道哪个更好。 楚家盘算著多送几个女儿去长安拼一把,被退回来再送入安定梁氏。 一举两得! 叶玉现在化名楚玲,帮楚家占著梁家的坑。 看见叶玉的长相,楚大人先是敲打一番,警告她不可贪心、不可被权势迷了眼,更不许魅惑梁崇。 生怕她把梁崇给抢了。 叶玉连忙答应,她只要钱,不要人。 並保证在两个月內,那梁家必定把她退货咯。 楚家只派一个婢女如翠跟著,负责看住她,不得勾引梁崇。 然而叶玉都来梁家三天了,愣是一个正经主子都没见著。 她住在一个独立的狭窄小院,不算好、也不算差。 在长治吃两个月的淡食,味觉都蜕化了。 有了对比,叶玉觉得梁家的伙食简直就是山珍海味。 重点是每道菜都放盐了。 叶玉含泪吃完,不剩一丁点。 吃饱之后,教习嬤嬤来了。 这梁家规矩真多,虽然叶玉已经提前了解,但还是被惊到了。 做別家妾室,只占个美色就好。 梁家的妾还得会读书念字,甚至行走的步子都是有要求的。 叶玉一步迈大了,立即挨一尺子。 教习嬤嬤训斥,“行走步子不可太大,身子要柔软些,主君才喜欢。” 叶玉乾笑几声,继续走,又挨了一尺子。 “步子迈太小,跟蜗牛有什么区別?” 叶玉倒抽一口气,暗暗咬牙切齿,才过三天,她就要被逼疯了。 教习嬤嬤覷了一眼叶玉的脸色,倨傲道: “我们梁家百年士族,以文治家,以武护国。我们主君满腹才学,又懂用兵布阵,往祖上细数,个个都是鼎鼎有名的儒將。” “外面的女子抢破头都没资格进来做妾,要不是你父亲是决曹,出身还不错,焉能有你站在这里的机会?” 这教习嬤嬤每天来,都把这些东西吹一遍,叶玉都要背得滚瓜烂熟了。 叶玉谦卑道:“多谢嬤嬤教诲,我会好好学的。” 教习嬤嬤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大夫人说了,你何时学好规矩,便何时给你办纳妾礼。” 叶玉眼眸一转,学著楚玲的性子,柔婉垂眸,颇为感动道: “玲儿定不负嬤嬤的苦心教导。” 终於把人应付走了,叶玉立即躺回床上翻滚,舒展四肢。 这梁家虽然规矩多,但胜在不用应付男人。 她没学成前,根本见不著那老男人。 据闻,梁崇已经二十九,但他的未婚妻才十五。 听说是原先的未婚妻病故,梁家短期又择不到家世相等的女子,不愿將就。 拖沓至今,定下个十五岁的贵女。 真是老牛吃嫩草。 叶玉如此想著,轻嗤一声,翻个身睡著了。 第66章 想活下来,就按我说的做。 一纸情报送入梁家。 梁崇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陈七把拿到的信纸呈递上去。 薛二牛写满了北齐暗探的踪跡,与叶玉近来的行举。 信上说,她离开长治,不知去往何处,连日不在村里出现。 梁崇想起那女子,静思片刻,提笔回信,叫薛二牛看好长治。 陈七是那个化名“薛三熊”的男子,他拿回信,犹豫片刻,低声问: “主君,咱们这么护著长治,大司马那边……” 因弃暗投明,冯英有附翼之功,已经从太尉转为大司马。 梁崇只是安定都尉,无法与其抗衡。 多年来,碍於冯英威慑,无人敢贸然插手此事。 大家对长治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皆是冷眼旁观,不闻不问。 “无碍,你们小心点,別被人发现就行。” 因他们引来的祸患,薛家村死了不少人,此举是对他们的补偿。 陈七不好说什么,正要退下去,梁崇再道:“等等!” 陈七停下脚步,“都尉,还有何事?” “记得別让薛二牛暴露身份,尤其是那群乡民……” 陈七想了想,“主君是怕那女子知道真相?” 梁崇不自觉握紧拳头,不知为何,他的確怕她知道真相记恨他。 “你退下吧。” 陈七不慎戳破了他的心事,悻悻退下。 梁崇本想就寢,想起那女子离乡失去踪跡,心情烦闷,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披衣起床,出门透气。 陈七给信使递了信就回来帮他挑灯笼夜游园。 月色皎洁,如白净莲子的圆月四周晕开一圈白蒙蒙的光雾。 “咕咚”一声,前方有水声响起。 梁崇蹙眉疑惑,此时正值深夜,府中有护卫巡查,何人造次? 他们快步前往荷池,此处有一座凉亭,里面空旷无人。 转眼窥见石块堆砌的岸边有两道人影动了动。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如翠,见者有份,咱们一人一半。” 这梁家规矩多如牛毛,伙食虽好,但不能吃饱。 教习嬤嬤盯著她,巴拉著什么夜不食荤、不可过饱。 大盘装小食,叶玉把碗舔乾净了都没吃饱。 躺下睡不到半个时辰,就饿得肚子咕嚕咕嚕叫。 前几天进来的时候发现这有一处湖泊。 叶玉不想委屈自己,带著如翠望风,漏夜叉鱼。 一根珍贵的金镶玉竹被她削了,上面有一条鱼扑腾摆尾。 把鱼拿走后,她把竹子插回墙角,偽装成原先的模样。 二人鬼鬼祟祟跑回院子。 不必看身形样貌,只听声音,梁崇就知道,那是叶玉!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梁崇看向陈七。 陈七明显没认出她,他想了想。 “大夫人前几日接了一名女子进门,待调教好再为您纳妾,她名叫楚玲,是炊集县楚决曹之女,也算官宦千金。” 梁崇系出名门,食不厌精,膾不厌细。 哪怕是个在沙场摸爬滚打的將领,素日也达人雅志,恭而有礼。 食可以无肉、住不可无竹。 梁崇看著那根千里运回的金贵竹子,抽了抽嘴角,淡淡道: “这野猪拱地的行举,你说是官宦千金?” 陈七默然。 * 夜凉如水。 石砚把从威武郡送来的密信交给卫云驍。 上面详细写满王闻之派去的那两个护卫都在干什么。 他们执王府令牌到郡守衙门查寻户籍,找一个名叫叶玉的女子。 在威武郡的一个月,他们逐户排查,根本找不到此人。 又调遣衙役把所有戏班子全查了一遍。 还是没发现这个叫叶玉的人。 他们猜测,或许是此人犯了什么大罪,惹怒了王闻之亦或是寧王,也就是当今陛下。 国不可一日无君,五日前,新帝匆忙举行登基大典。 王闻之身为潜邸时的智囊,顺理成章加官进爵,任少府一职,统领尚书台。 卫云驍也跟著跃升为光禄勛,统领“郎署”,护卫宫廷。 他们同为九卿,官职相等,有些事不好胡乱下手。 卫云驍捻著纸,喃喃道:“叶玉?”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无论是从王闻之,还是寧王府传出的风声,他从未听过。 他思索著王闻之此举的目的,百思不得其解,问道: “此逃犯的画像可寻来了?” “二公子,那两名护卫藏著逃犯画像不给任何人看,派去的人从未见过这个女子相貌。” “不过……”石砚翻看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纸。 “他们抄录那名女子在官府记载验书上的容貌特徵。” 卫云驍翻看纸张,上面写著那犯人的样貌特徵。 “叶玉,前朝末厉十五年生人,岁十七,长六尺一寸,面黄,体瘦,眼大,衣皂布袍……” 他在脑海搜寻这等样貌…… 六尺一寸不过堪堪到他胸口,一介孩童之躯。 此人他的確没见过,无关之事,就不必再分心查证。 “叫他们回来吧,不必查了。” 石砚拱手:“是。” 殊不知,这是叶玉初见王闻之的样貌。 她脱离戏班子后,回到长治吃不饱,穿不暖,饿得瘦不拉几,毛髮枯黄。 就连王母也不忍叫她做活,生怕那两斤骨头折了,先养大再说。 她许久不曾去官府更换文书,当下用的“传”与“验”都是文姑偽造。 卫云驍把信纸丟到火盆里,火苗飞快舔舐纸张,化作一缕焦烟。 算算日子。 苏贤重应该被押送入京城了。 “苏贤重到长安了吗?” 提起这事,石砚终於想起来这號人物。 “今日晨时已到狱中,表公子已將他单独关押,无人靠近。” 想起此人,卫云驍双眸变得森冷幽黑,苏芸死时,他不曾亲自弔唁,也没有派人送奠仪。 此人薄情寡义,连亲女都不在意,简直狼心狗肺! 他沉声道:“我去会会他。” 刘景昼收到卫云驍派人通知开牢房,他正巧无事,可以帮忙审问。 两道身影出现时,在囚牢里的犯人看见那尊煞神又来了。 纷纷扯了扯嘴角,互相交换眼神,他们命真苦啊~ 袁长贵倒是很兴奋,全赖刘景昼的庇护,他在牢里没受什么苦。 刚想喊一句“贤婿”。 一道声音比他更快,更响亮。 “贤婿,你来啦!” 眾人闻声望去,瞧见苏贤重趴在木柵上,探著脑袋眼巴巴望著卫云驍。 卫云驍抿著唇,眼底忽明忽暗,好似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沉著一张脸,停下脚步,鹰目流转一道浅浅的清润。 苏贤重想起刚入长安城门前,押送他的队伍被少府大人拦下。 王闻之对他说:“想活下来,就按我说的做。” 苏贤重又多了几分底气,乾巴巴地笑起来。 “贤……贤婿?” 第67章 不知某做了什么事惹卫兄不快? “苏大人自重!” 卫云驍只被迷惑片刻,就清醒过来。 此人卑鄙狡诈,不过是为了求生才討好他。 昔日陷害他祖父时,不见他如此卑躬屈膝前来赔罪。 如今下狱问罪了,才来献媚,晚了! 卫云驍走了几步来到刑房的席案前,直接坐到案上。 “把他拖出来,给我打!” 语气冷漠,神色疏离,不像是要包庇苏贤重。 狱卒方才听得那一声“贤婿”,生怕得罪了卫大人,根本不敢乱动。 现下得了吩咐,將他生硬地拉出来,绑上刑架。 苏贤重慌起来,这怎么跟少府大人说的不一样? “等等!” 苏贤重连忙道:“卫云驍,你害死我女儿,还想对我滥用私刑,我家芸儿在天之灵看著你呢!” 闻言,卫云驍眯了眯眼盯著他。 牢狱潮湿阴暗,一缕幽光从窗缝撒在他后背。 潮湿的气息似在凝结,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卫云驍起身走上前,鹰目流转锐利锋芒。 他在狱卒面前伸出手,狱卒会意,把手上的鞭子递给他。 “啪!” 卫云驍二话不说,直接开打。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牢狱。 旁边的犯人纷纷侧目,不敢多看。 这煞神比狱卒打得还狠! 袁长贵起初被抢了风头,觉得这苏贤重命真好。 有这么硬的关係,本想待会巴结一下他,抱个大腿。 没成想,他居然被自家女婿给抽得皮开肉绽。 两相比较,他还是觉得自家的女婿最好,嘴硬心软,他一鞭子都没挨,还给他送了一床被。 袁长贵看那摇扇子的刘景昼更顺眼了。 昔日的“破落户”、“紈絝子弟”等鄙视偏见统统稀碎。 有了权势的加持,他再看刘景昼。 发现他身姿頎长、面若冠玉,鼻樑的一粒痣衬得他多了几分风流气韵。 那狭长的凤眸噙著一抹笑意,望著苏贤重的褐色瞳仁流转一丝浪荡不羈的玩味。 看著不正经,实则挺靠谱。 他昔日怎么没发现这刘景昼如此英俊? 想起自家女儿还没嫁出去。 袁长贵低声呼唤:“贤婿、贤婿!” 刘景昼闻声扭头,蹙眉道:“什么事?” 反应还挺快,看来还有点情分在,袁长贵嘆惋道: “我家容儿与她姐姐关係最好,柔儿去了之后,她整日以泪洗面,如今被我连累下狱,也不知有没有被欺负?” “贤婿若是有空,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內眷,老夫我只剩这么个女儿了。” 说完,他面露悔恨,抓著木柵垂头丧气道: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贪图这一时的荣华,害了家中亲眷。” 他抻著袖子低泣抹泪。 刘景昼“啪”地一下收起扇子,轻哼一声,“事真多!”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背对袁长贵。 袁长贵悄悄看一眼那背影,这样子应该是答应了。 虽说那江湖女子长得不错,但他家容儿也不差,两人一来二去嘛…… 在他出神间隙,其余落难同僚纷纷围上来。 想不到这袁长贵人脉还挺广,这廷尉竟也听他的。 他们低声下气,拱手道:“袁大人,能不能……” 另一边。 卫云驍抽了一顿苏贤重,见他叫不动了,浑身疲软,起伏的胸腔提醒著人还活著。 他丟了鞭子,走上前,把一瓢冷水泼过去。 伤处沾水,火辣辣地疼。 苏贤重又疼醒,横眉瞪眼,气若游丝道: “卫云驍,你这薄情寡义的东西,你还我女儿!” 卫云驍冷笑几声,掐著他的脖子逼问:“说!王闻之与苏芸,究竟是什么关係?” “王闻之是谁?老夫不认识!” 苏贤重颇有骨气地吐了一口血沫。 卫云驍抽出帕子抹脸,腮边的肌肉抖了抖,咬牙道: “既然你不识趣,那就打到你开口为止。” 他捡起鞭子,正想继续抽,苏贤重连忙喊:“等等!” “怎么?想起来了?” 苏贤重身子抖了抖,“灵芝说,你曾怀疑芸儿与人有染,难不成是这王闻之?” 提起旧事,卫云驍捏紧鞭子。 苏贤重看他不说话,破口大骂:“若说我在官场上手段不光彩,老夫认了。” “但我苏家家风清正,养的都是正经闺秀,你一介昂藏男儿,竟然无端怀疑自己的妻子。” “卫云驍,昔日我做错事,你儘管恨我,何必给我家芸儿泼脏水?” 苏贤重痛惜道:“更何况,她都死了!” 此话入耳,卫云驍心口一震,死了…… 经过这么一提醒,长期堵在心脉的那股气,顿时泄了。 他步伐晃了晃,手上的鞭子掉落。 “我家芸儿从未认识什么王闻之、赵闻之!你休要血口喷人!” 苏贤重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 卫云驍转身落荒而逃,再也不想听他说那个字。 苏贤重又被扔回囚牢里,捡回一条命。 他趴在草堆上,后怕不已,以为这次入狱定会被抄家问斩。 看卫云驍这失魂落魄的模样,那少府大人说的果然没错。 他有救了。 * 卫云驍离开牢狱大门,正巧碰到王闻之。 新帝登基,诸多逆臣来不及彻查,尚书台帮忙调阅文书。 王闻之亲自携案卷交给刘景昼,刚下马车,就看见卫云驍红著眼大步走出来。 “卫兄。” 王闻之连忙叫住他。 卫云驍停下脚步,看著那清润儒雅的人,眸中俱是晦暗的涌动。 王闻之笑问:“近日,卫兄与我生分许多,不知某做了什么事惹卫兄不快?” 坦荡、澹然在他身上显露无遗。 近来,他愈发看不懂王闻之了。 若不是王闻之、更不是怀王,那又是谁害死了苏芸? 卫云驍道:“闻之,那本帐册是何处得来的?我听说,这帐目不对。” 王闻之愣了愣,连忙问:“可是有错处?” “那错处可大了。”卫云驍咬牙。 王闻之嘆惋:“我那群属下虽亲身涉险,却有勇无谋,办事不细心,出了差错。” “还望卫兄见谅,我定会狠狠责备他们。” 卫云驍淡淡道:“过不抵功,闻之莫恼。” 王闻之笑笑:“也是,我寻刘兄还有事,先行一步。” 二人分別,王闻之离开后,收起笑意,冷声问旁边的五义: “威武郡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吗?” 五义低声道:“公子,十义他们寻了一月,尚未发现那女子。” 一棲不两雄,不爭不抢,视同拱手让人。 王闻之此举毫无愧疚之心,要怪就怪卫云驍手段不如人。 只是那女子跟泥牛入海一般,毫无消息…… 难道,她根本不在威武郡? 第68章 老鹰捉小鸡 叶玉昨夜烤了鱼、与如翠饱餐一顿。 醒来又吃上了丰盛的晨食,心情美妙无比。 教习嬤嬤来了。 晨时学刺绣女红、午后学作画、晚间学走路。 叶玉拿针这几日,手上全是细细的伤口。 如翠给她包了一层纱布裹著,反倒刺不著肌肤了。 在教习嬤嬤的监督下,叶玉飞快绣好一幅画,恭敬地递上。 “嬤嬤,我做好了。” 教习嬤嬤接过来,脸色一沉,她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叶玉动著酸胀的四肢,抬眸问如翠:“我今日绣的是不是挺好?” 如翠想了想,的確进步了,点头。 叶玉笑起来,“刺绣嘛,不过小事一桩!” * 教习嬤嬤穿过迴廊、假山、碧湖,走了许久,才抵达一座豪阔的院落。 她硬著头皮,咬牙把绣品递给梁家大夫人。 夏日天热,一旁的侍女噤声摇扇。 梁家大夫人是有名的才女,哪怕身居宅院,外头依旧流传不少她的诗词画作。 梁崇正与她对弈,大夫人无暇查看那堆绢布。 教习嬤嬤只好双手捧著,静静等候一局对弈结束。 大夫人得了閒暇,抬眸一看,微微挑眉,语气轻柔地问: “这就是那楚氏女的绣活?” 教习嬤嬤站了许久,后背热得冒汗。 她低著头,战战兢兢低头道:“是。” 她一个宫廷御工,前朝皇妃、百官绣袍皆是出自她手。 前朝灭,她退居豪门士族任管事,教授基础的女红针黹不在话下。 谁料到…… 大夫人翘起兰指,捏著几块帕子看,秀气的眉眼溢出一丝笑意。 “这楚氏女竟如此不济,难不成,在家中无人教导?” 语气淡淡,不似责备。 但教习嬤嬤还是惶恐低头,她说了五日內必定把她培养好。 谁料四日过去了,那女子路走不稳、画不成形、就连绣活也没眼看。 梁崇正收拾棋子放入篓子,听得此话,捡一块帕子过来细瞧。 “还可以吧,这煤球挺好看的。” 教习嬤嬤支支吾吾道:“主君,这是一只大雁。” “那这团云朵也不错。” “这是一朵芙蓉。” “那这棵树……” “主君,这是一排竹子。” 教习嬤嬤投其所好,特意让那女子练绣竹,没想到…… “……” 梁崇眉梢压低,动动唇,不知该说什么。 梁大夫人见状,发出欢快的笑声。 教习嬤嬤没有被主人家为难,午憩过后,又回到小院把叶玉训斥一顿。 “梁氏诗书传家、以文熏骨、以武强身,主君文武双全,一代名將……” 叶玉跪坐在席案前点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最后委屈道:“我知道啦。” 教习嬤嬤说得嘴皮干了,转身喝口水,缓了缓,严肃道: “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这次你还是不好好学,梁家必定退契!” 叶玉惶然不安道:“嬤嬤,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定好好学。” 如此做小伏低,柔声劝慰,教习嬤嬤这才舒缓过来。 她从未教过如此愚笨的学生,毕生贤名都被她败光了。 “大夫人给你换了个先生,你去竹轩学弹琴、诗词吧。” 叶玉圆溜溜的眼眸满是疑惑,“嬤嬤,你不教我了?” 提起这个,教习嬤嬤火苗“噌”地冒起来。 她在大夫人那里丟了脸,才会换个先生带她,这是耻辱! 叶玉见状,不等她说话,连忙拉著如翠跑出去。 竹轩距小院很近,跨过一道拱门就到了。 一扇巨大的屏风摆在中间,里面坐著一个人,约莫是她的新先生。 叶玉颇有礼貌地说:“学生见过先生。” 这面屏风空荡荡,只有一张若隱若现的轻纱。 像隔了一层雾气,只能隱约看见对面那人的轮廓。 “坐。” 嗓音低沉又轻柔,含著一股不明所以的热情。 “你叫楚玲?” 这话问得有些熟稔与亲密,叶玉蹙眉,轻声回应:“是。” “坐下吧,往后你跟我学琴与诗词,以前可读过书?” 叶玉迟疑道:“读过一点。” “那就好,我先给你抚一曲子听听。” 叶玉看这夫子態度好,也乖巧下来,听他弹曲。 音律起,乐声清泠似露滴竹梢,转而慢慢錚然激越,浑厚迴旋时渐渐节奏急密。 最后如珠玉倾盘,泛音散尽,余韵悠长。 知道对面看不清她,叶玉双手托腮聆听,实则打盹。 此曲助眠,不眯一下简直糟蹋了好曲。 她的神思隨著曲子恍恍惚惚,最后骤然收尾,反倒眯不下去了。 对面的夫子问:“如何?” 叶玉立即吹捧:“好极了,夫子还能再弹一遍吗?不够听。” 屏风內。 梁崇牵著唇角,不自觉笑了笑,脸颊荡漾浅浅的酒窝,一双眼眸盛满星子。 他方脸白净,下巴略有青青胡茬,浑身透著成熟男子的温和。 这首曲子叫凤求凰,她竟然喜欢听? 他眉间透著些许无奈:“那便依你。” 悠扬的乐曲再次响起,叶玉又开始眯起来,內心暗嘆,这夫子性子真好~ 叶玉学了三日的曲子。 新夫子脾性宽仁,弹错了不骂她,弹对了还夸奖,夸得叶玉自信满满。 今日,她要向夫子展示自己学到的成果。 她抬头挺胸,跪坐在席案前。 “夫子,我准备好了。” 屏风內,刚从卫营赶回来的梁崇用帕子抹汗,粗糲的大手执茶盏喝水。 这女子虽长於乡野,但勤奋好学,並没有教习嬤嬤说的那般混不吝。 自己的夫人就该自己教,梁崇这几日在她身上了很多心思,总算学有所成。 “嗯,开始吧。” 一双布满细茧的手抚上琴弦。 然而,弦音甫一拨动,便似锈钉刮铁,尖利刺耳,毫无章法。 音调攀升,如钝刀锯木,嘶哑刺耳,听得人牙根发酸。 低音如病牛喘息,浊重拖沓。 调不成调,曲不成曲,倒像是醉汉摔琴,七零八落,听得人头皮发麻。 “等等!” 叶玉还沉浸於自己的乐曲无法自拔,嘴角弯弯,手指忙得乱七八糟。 “停下来、停下来!” 梁崇握紧拳头,敲了敲桌面,杯盏跟著抖动,盖过了乐曲声,叶玉才停下来。 她双眸懵懂,疑惑问:“夫子,怎么了?” “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叶玉道:“你前几日教我的呀。” “我前几日教了你什么曲子?”梁崇开始自我怀疑。 叶玉想了想,“老鹰抓小鸡!” 梁崇一愣,在脑子里过一遍,根本没听过这个曲名。 他低声问:“我何时教过你这首曲子?” 叶玉闷声思索,“凰”字笔画太多,她忘记叫什么了,那王闻之也没教过她这个字。 但她理解那三个字的意思,苦恼道:“一只鸟追著另一只鸟,不就是老鹰抓小鸡嘛?” 梁崇:“……” 第69章 我这般好顏色也不能通融吗? 叶玉看他不认可,不服道: “梁家一道青菜燉豆腐都能雅称『翡翠雪团』,怎么这凤啥啥就不能称为老鹰抓小鸡?” “难道不是一个理儿?” 梁崇无言以对,气得一拍桌案。 叶玉嚇得一抖,缩著脖子问:“夫……夫子,怎么了?” 梁崇在屏风內攥紧手心。 怪道教习嬤嬤出身宫廷御工,一身描鸞刺凤的技艺也教不出个像样的活计。 他昔日看她在长治运筹帷幄、智勇双全,还以为是个聪慧的。 料定教习嬤嬤见惯了达官贵人,眼高手低,只拿她当个妾,不肯好好教。 人言道:堂前训子、枕边教妻。 与真正的鸿儒相比,他才薄智浅,但也算通儒达士。 亲身教授一二文识便可令她受益终生。 谁料到,她原来是个內藏锦绣的半吊子。 凤求凰的確是一只鸟追著另一只鸟,与这老鹰抓小鸡……形式差不多。 但意思不对,叫他如何说口这是爱慕之意? 著实难办。 梁崇身为梁氏宗主,一族之长,无人能干涉他的裁决,娶个庶民做主母无伤大雅。 但母亲那边,不论出身如何,好歹沾点文雅秀慧才能过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眉梢轻蹙,指腹的茧子划过掌下琴弦,细细思索。 星眸掺著一丝苦恼。 罢了,她年纪还小。 他多包容些,慢慢教就是,日子还长,莫嚇著她~ 如此盘算,梁崇抿唇,牵唇在脸颊溢出浅浅的月牙痕梨涡。 他打开一旁的香炉燃香,凝神静气。 叶玉看夫子一拍桌子又不说话,莫不是被她气晕了? 她试探问:“夫子,夫子?” 尚无回应,叶玉打算越过屏风去瞧瞧。 “站住,不许动!” 梁崇走神片刻,那不安分的女子就靠过来,差点被她看见真容。 现下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凭她的滑头,定会猜到羌人出现在长治的原因。 叶玉被这一喝,立即站定。 “男女授受不亲,你我虽为师生,但不可越界,坐回去!” 那声音严肃又冷厉,好像生气了。 叶玉只好坐回原位,坐得端正,態度认真。 梁崇鬆了一口气。 既然她毫无基础,凤求凰此等复杂的曲目不好教她,那便学些孩童入门曲。 他轻拢慢捻,曲调欢快的乐声从他指尖飘扬。 这是一首宴饮之乐《鹿鸣》,节奏规整,曲调欢快,最简单不过,还能配合乐曲吟诵诗词。 叶玉托腮聆听。 估摸一下时间,她已经在梁家待了十来日,还差一个多月才能离开。 这夫子脾性虽好,但看他生气了,她不好再卖浑,玩过头被提前退货可不好。 这回她认真了。 十指跟著夫子的指示拨弄,清脆欢快的节奏响起。 这夫子虽有耐心,就是规矩多了点。 隔著一个屏风,她看不清对方的指法,根本不知道哪根弦叫什么。 稀里糊涂拨弄几下听声音,才找到正確的位置。 又是三日过去。 不知为何,那教习嬤嬤好像是放弃她了。 也不来教她刺绣、步行,只叫她安生学乐理与诗词即可。 叶玉求之不得,每日睡得昏天黑地。 睡足吃饱,仅过十来日,她在长治饿得青黄的肌肤又变回白皙红润模样。 閒暇无事,她在屋里和如翠玩斗草,以草茎相拉,断者为负。 这游戏需要巧劲,她们拿著两根草交叉起来,互相拉扯廝磨,先断的就输了。 只过了几天,小院里的草都被她俩拔光了。 就连盆里的兰草也禿了几根。 几日过去,无草可斗,叶玉与如翠无以自遣。 她转而好奇问:“近来可收到主顾家的信?上面有没有说小姐们何时归来?” 如翠摇摇头,这女子近来与她玩作一团,二人关係亲近不少。 “我听老爷说,选妃可复杂了,据说要脱光验身,仅是这一关就淘汰许多女子。” 叶玉神色一怔,原本以为在梁家的规矩已经够多了,她近来饱受折磨。 没想到皇宫这么讲究? 那这楚家小姐不是比她还惨? “不过,我家小姐们没回来,极有可能全都过第一关了。” 叶玉愕然片刻,好奇问:“那她们验身之后呢?” 如翠想了想,“接下来会考校礼仪,有女官教导她们行走、跪拜姿態,学成之后,再行筛选。” 叶玉內心忖度,怪不得那教习嬤嬤总让她学行走,原来是拿她同妃子一般教。 如翠继续道:“再之后是技艺,琴棋、歌舞等。” 叶玉若有所悟,感情梁家是拿她同皇妃一般调教? 她迫不及待追问:“然后呢?” 如翠看见她求知若渴的模样,与有荣焉道: “到时候,我家小姐会面见太后、陛下,他们会亲自看验,挑中则为妃,没选中放归家中待嫁。” “到那时,我家小姐若是不中,也就回来了。” 这么简单就能面见陛下? 叶玉眼珠子动了动,激动问:“这妃子下一次什么时候选?庶民能参加吗?” 如翠欲言又止,看著叶玉道:“医、巫、商贾、百工等为贱籍,是不能参选的。” 听得此话,叶玉眉梢紧锁,她是个混跡下九流的戏子,是为贱籍。 她不死心,试探问:“我这般好顏色也不能通融吗?” 语气平淡,无一丝炫耀。 如翠细瞧她眉眼,暗暗点头,还真挺好看的,可惜……她出身不行。 如翠嘆气摇头:“不能。” 叶玉黯然伤神,沮丧低头轻嘆一声。 “不过……”如翠欲言又止道:“若是有权贵愿意举荐你,不必参与选妃就能入宫。” 叶玉眼眸亮起来,“这样也能面见陛下吗?” “未必,后宫佳丽三千,许多妃嬪老死也没见过陛下。” “甚至,还有的妃子在得宠娘娘面前失仪,直接被关进冷宫,一辈子都出不来。” 叶玉耷拉著脑袋,她无权无势,无父无母,上哪儿去找权贵送她入宫? 听得如翠这么说,身子抖了抖,这宫里真可怕,费尽心思进去还未必见到陛下。 胜算不大,叶玉立即打消了那个骤然萌发的念头。 第70章 父做帝王,女为山大王 十义与六义在威武郡搜寻叶玉一月有余。 皆不见踪影。 二人执陛下潜渊时的王府令牌前来查找逃犯,被郡守奉为座上宾。 寧王登位称帝,郡守不敢怠慢二人,所有要求皆满足,无有不应。 十义与六义苦寻多日找不到,二人又藏著掖著不给看画像。 郡守只好把所有叫叶玉的女子全叫来,加上户籍册子,一对一传验盘查。 忙活许久,这张搜罗的网越织越大。 他们甚至下村子一一对比,没一个是两位使者要找的人。 他们寻不到人,把威武郡翻个底朝天,累得衙役们怨气满腹,碍於那是圣使,不敢多说什么。 郡守常沛年四十五,任威武郡守已有十三年,经验老道的他將所有查找逃犯的手段使出。 根本找不到这个叫叶玉的女子。 十义与六义闭紧口风,二人不多话,更不给他们看一眼那逃犯画像。 若是有画像参照,指定能寻到人。 有机敏属下献计:“不若灌醉圣使,偷看一眼画像再放回去,咱们私下寻找,可立一大功!” “指不定新帝龙心大悦,提拔您入长安为官。” 常沛觉得妙哉,邀请二人小酌一杯。 不消片刻,掺了迷药的酒把二人灌晕。 有画师在內室等候,常沛立即翻开十义胸前的交领衣襟,找到一轴画卷。 常沛腹誹,也不知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逃犯,能让二人如此谨慎看护? 捲轴一开,內里是个明媚女子,鹅蛋脸、狐狸眼,眉目如画、笑靨如。 常沛细看,自然也注意到了女子腰上那枚喜鹊叼枝的玉佩纹样。 作画的人极其用心,画技精细,玉佩纹路一目了然,甚至连头髮丝都根根分明,女子似能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他瞳孔一颤,顿时心惊胆战,执画卷的手微微抖动,身躯霎时虚软。 是她! 这么多年,她没死在羌人刀下,竟然还活著,更要命的是陛下在寻她! 常沛立即叫画师临摹下来,匆匆把画卷塞回十义怀中。 有了方向,他直接派人去远方的长治打探消息。 夜幕降临。 十义与六义尚未清醒,微服去打探消息的五名衙役早已回来。 常沛从他们口中得知,那女子並村建寨,统领了长治那群贱民,成了一方地头蛇。 父做帝王,女为山大王。 他略有感慨,还真是……虎父无犬女。 有了那女子的消息,常沛立即写信告知大司马,夹带那张临摹的画像。 派遣驛卒,八百里加急传送消息。 一日忙活下来,常沛心口跳动不止,手心浮汗,唇瓣乾涩,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左右那女子逃不掉,接下来必须要瞒著两位使者不能让他们找到人,静待大司马的回讯。 * 不知为何,叶玉这几日没睡好,心口跳得极快。 天色尚未亮,她就披衣起身。 困守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起床推开窗,晨光熹微,日头未升起,天色如海波碧青,万里无云。 窗外是一株玉兰,紫白相间的瓣掉了一地,早鸟跳跃树梢间。 叶玉闻了一口凉爽乾净的气息,淡淡香夹杂其间,沁入心脾。 十指动了动,算算还有二十三日就能离开梁家,叶玉心情大好。 如翠捧来热水给她洗漱,食用早膳,叶玉转身去竹轩。 那夫子很贴心,给她调了课业,午前学诗词,午后学琴艺,晚间睡大觉。 搞得她好像是来做千金大小姐的。 到了竹轩,夫子还没来。 叶玉自行温习,这几日,她也学了不少大字。 梁崇卯时到卫营操练,巳时匆匆赶回来授课。 隔著朦朧轻纱,他看见叶玉盘坐认真温书,暗自点头,此女虽顽劣,但胜在通情达理。 这几日经过诗书薰陶,已经乖巧很多,几日没犯浑了。 近来出口婉辞,也算持之有故,言之有理。 叶玉笑道:“夫子,你来啦。” 看见他来了心情这么好?梁崇牵动唇角,平坦的白面又旋起两片梨涡。 他轻缓而有礼道:“前几日的书可温习了?” 梁氏宗妇可以不善女红针黹,行举端坐也可以拋之不要。 但文学才技缺一不可,往后治理宗族庶务,往来应酬用得上。 叶玉点头:“夫子的话我谨记在心,自然温习了。” 梁崇眉眼溢出一抹笑意,温声道:“那我今日考校一下你的功课,如何?” “夫子儘管探问。”她说得神气又张扬,看起来很自信。 梁崇提笔写诗句,让她填下一句。 基於她学识薄弱,梁崇没有过於为难,这些诗词哪怕是孩童也能对上一二。 他招手叫如翠过来递纸,叶玉一瞧,嘿嘿一笑,提笔写字。 竹轩寂静,唯有窸窣虫鸣、清脆鸟叫,铜炉冒出的一缕香菸隨风飘散。 叶玉落笔完成,派如翠去送卷子。 屏风那边很安静,夫子没说话,认真阅卷,应当是被她的才华折服了。 一只翠绿的蚂蚱不知从何处躥出来,跳上她的席案。 叶玉閒暇无聊,悄悄扑了一把,蚂蚱蹦跳,距离她仅有一步之遥。 悄悄覷一眼对面,反正夫子低头看不见,她离开位置去扑那绿油油的蚂蚱。 梁崇看著她的答卷,握紧拳头,眉心突突跳动,不停地提醒自己。 她十七岁生辰没到,年纪还小…… 只见纸张上的一句【落霞与孤鶩齐飞。】 她对的是:“韭菜与鸡蛋並炒。”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对的是:“被枕头软,早晚睡得香。”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她对的是:“猪头肥软猪蹄筋道。” 梁崇静默片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叶玉扑了几回,终於扑到那只蚂蚱,浅笑著,“这烤起来一定很香。” 梁崇看她如此混不吝,拍案呵斥道:“油盐不进!” 闻言,叶玉反驳:“不可能,进了油盐最香啦!” 梁崇:“???” 她在说什么? 突然,她手上的蚂蚱挣脱,跳上屏风的轻纱,在白茫茫的轻纱中添了一抹绿。 叶玉不忍到手的零嘴飞了,扑过去。 “別!” 梁崇来不及阻止,“哗啦”一声,那扇屏风轰然倒塌。 叶玉趴在上面,双手紧紧扣著那只蚂蚱。 梁崇端坐在席案前,瞳孔放大,一只手虚乍举著微微颤抖,作拒绝状。 叶玉抬眸,疑惑道:“薛大虎?” 第71章 年纪大,会疼人 “你怎么在这里?” 叶玉站起来,手上的蚂蚱也不管了。 那只蚂蚱一蹦一跳躥入竹林中。 叶玉拍拍裙摆,收起那股浑劲儿,在生人面前装傻充愣,她游刃有余。 在熟人面前就不必装了,谁还不认识谁啊,这跟露腚在大街狂奔有何区別? 她收起愣头愣脑模样,敛眉正色走上前,“大虎哥,你在这里当夫子?” 经过这么一提醒,紧绷著心神的梁崇顿时有了主意。 他放下手,暗暗搓了一下衣摆。 “嗯,我会几个字,看见梁家聘夫子,我就来了。” “早说嘛,咱俩隔著屏风对坐这么久,竟也没认出对方。” 梁崇抿唇怔著,在脸颊牵扯出浅浅的月牙窝。 叶玉细瞧他的面貌,在村子里时,薛大虎沉默寡言,人如其名,他绷著一张黑面,跟受伤的虎一般,时时警惕防著人,没见他说过一句话。 如今打扮乾净了,还挺人模狗样。 那双荡漾的酒窝让他看起来隨和温雅,还有点甜。 梁崇轻笑道:“真是巧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声音温温地,带著一丝熟稔亲近。 靠近他后,叶玉鼻息嗅到他身上那股若隱若现的苏合香。 “我啊,是来赚钱的。” 她眼眸一转,“你也是来赚钱的,既然这样,不如你替我瞒著?待我赚到钱,分你五十两。” 她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 梁崇看见她手上遍布细碎伤痕,有新伤、有旧伤,手指覆薄茧,不似千金贵女们那般白嫩纤长。 “嗯。” 叶玉一愣,他这么好说话? 在她出神间隙,一只更大的手掌穿过指缝,扣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还有点粗糙。 梁崇牵著她,踏过倾倒的屏风,稀里糊涂把她带回原来的位置。 “咱们先上课,乖一些,別胡闹。” 叶玉抬眸,看见他的星眸含著一丝慈爱与纵容。 目光相触片刻,薛大虎转身就把屏风移开,立在门前,让人无法从外窥视。 “前几日教你的鹿鸣还能弹吗?” 叶玉也不装了,直接点头。 “弹来我听听。” 他没有回自己位置,而是盘腿坐在叶玉对面,伸出手隨著韵律轻轻敲击桌面。 反倒令叶玉意外寻到了节奏。 一曲毕。 梁崇思索片刻,“有几处指法不对,我来教你。” 说完,他牵起叶玉的手按在琴弦上拨弄。 时间隨清风流逝、吹过裊裊烟雾、翻过密密书卷、摇落朵朵瓣、捲走片片枯叶。 在他的指导下,叶玉掌握曲调,重新弹一遍,毫无漏错。 课余歇息片刻,她抬眸看著眼前的男子。 “大虎哥,我不是楚家小姐,你真的不揭发我?” 梁崇没有回话,起身从自己的桌案捧来茶盏,给她倒一杯茶。 “小玉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会举发你?更何况,你还分我五十两。” 叶玉抿一口茶,低声问:“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你岂不是会丟了这份活计?” “无碍,在梁家教书不成,我便去其他家,只要有一技之长就饿不死。” 叶玉笑起来,“以前没发现你人这么好。” 梁崇牵唇,露出一口白牙,那抹浅浅的酒窝又出现了,温声道: “真的很好吗?” 叶玉点头,“嗯。” 她想了想,接而问:“对了,你那两个兄弟去哪里做活了?” 叶玉记得他还有一个闷声不吭的三熊与一个话嘮的二牛。 未免身份暴露,梁崇没让陈七靠近她,每次都是独自过来。 提起他们,梁崇“喔”了一声,说道:“他们在主君身边当小廝。” 主君? 叶玉蹙眉,好奇问:“主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主君他……”梁崇犹豫片刻,抬眸看著叶玉好奇的面色,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如载满星河,闪闪发光。 他喉结一滚,鼻息有些热,低声道:“主君人品贵重,洁身自好,值得託付终生。” “长得……还算可以。” “不是……我没问这个。”叶玉顿了顿,继续道:“我是问他官大不大?” 梁崇攥紧手心,淡淡道:“主君是安定都尉,秩比二千石。” “那就是很大咯?” 梁崇点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玉想了想,“那主君要是进献美人,陛下会看一眼吗?” 梁崇不明所以,但还是开口解释: “梁氏百年士族,歷经四朝而不倒,官场人脉盘根错节,还是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几句话的。” 叶玉想了想,试探问:“你瞧我这模样,丟进美人如云的深宫,陛下会看我一眼吗?” 梁崇双眸落在她不施粉黛的润白肌肤、笑盈盈的双目、细长的羽睫、粉嫩的樱唇…… 他回过神,立即別开眼,“还算……可以吧。” “那我能不能请主君送我入宫面见陛下?我要是成了宠妃,定会给他多吹枕边风,让他早日升上大將军。” 听得此话,梁崇回头,剑眉压低,脸色骤然冷下来,低声问:“你想进宫?” 叶玉点头,双眸纯澈:“是啊,咱们都是长治乡亲,帮我一把不行吗?” “你进宫里做什么?” “告御状!”叶玉眉梢紧锁,面色板正,不自觉握紧拳头。 “只要我能见到陛下,就不惧权贵阻碍,把长治的情况告诉他,长治就有救了。” 梁崇看著眼前的女子,她此时有些气愤,咬紧后槽牙,可以看见顳部的肌肤底下青色血管冒起。 二人对视,静默片刻。 梁崇缓了缓,冷静道:“你不必如此,陛下年纪太大,能当你爹了,嫁给主君照样可以面圣。” 叶玉眼眸闪过一丝狐疑,“真……真的?” 梁崇低低“嗯”了一声。 “主君最近立了军功,陛下不日会召他入宫封赏,你可以用內眷的身份一起面圣。” 叶玉有些苦恼,托腮蹙眉道:“可是我听说主君已经二十九,年纪也大呀。” 梁崇一怔,眸子里的光芒闪烁,暗暗咬牙,过了许久。 他笑得温柔和睦,道:“年纪大,会疼人。” 这句话有些低沉,像是咬著牙说话。 他们之间身份天差地別,但唯独在年纪上,他有不足之处。 差了十二岁,难道……她很介意年纪?很嫌弃他? 第72章 我该叫你薛大虎,还是梁崇 叶玉皱著眉头,额心鼓起两个小包。 面上有一抹希冀,但犹豫与迟疑也同时浮现。 “可我不是楚玲,万一他嫌弃我……” 梁崇漂浮起来的心一悬再悬,手心痒痒。 这种感觉像诱惑狐狸,在洞口放一块鸡腿,只引出一点毛茸茸的脑壳就立即缩回去。 令人想不断加码,一诱再诱。 “还记得你杀的那个羌人吗?” 叶玉回想片刻,那个满身邪气的小白脸,她当然记得,点点头。 “我听主君说,他是北齐的领军將军並右卫將军高溪山,此等功劳在身,你比许多出身世家的贵女强多了。” 梁崇温声解释:“若你是个男儿,绝对能封侯拜相,加官进爵。” 看那双疑惑的大眼睛,怕她不知道此人身份贵重,梁崇继续解释。 “他还是北齐皇帝的义子,身份就相当於陛下身边的大將军。” 叶玉回忆那个只见过一次的男子。 他留两缕短髮,耳畔编了几根辫子,额头绑一根串著犬牙与珠子的额带。 肌肤比女子白,长得好看,就是笑起来阴气森森,十分邪门。 那小白脸居然这么厉害? 叶玉回过神,摸了摸脖子,嗯,脑袋还在。 她绷著一张脸,认真问:“你没骗我?” “没有。” 梁崇继续道:“小玉,我能在主君面前说上几句话,可以说和说和,他更喜欢你这样爽利豪迈的女子。” 爽利豪迈?叶玉闭紧嘴,她也不是这样…… 看她不说话,梁崇以为她不愿意,继续劝: “我也不暴露你在这里,只跟他说一声,有这样一个可心人儿。” “他要是愿意娶你,便是得了这桩功劳,你以这份恩情要求他带你去长安面圣,事成之后,你们两不亏欠。” 两不亏欠?叶玉一颗心七上八下,浮浮沉沉。 越想、越觉得可行。 梁崇好似看见那狐狸脑袋又探出来,犹犹豫豫,小心翼翼。 “那我的主顾怎么办?”叶玉回过神。 诱饵不够,那狐狸脑袋又缩回去。 梁崇想了想,敛眉思索:“既往不咎便是,你做妻子,还想给丈夫纳妾?” 叶玉笑起来,“倒也不是。” 梁崇又想到一个诱饵,继续加码。 “而且,你不是缺钱吗?梁家给宗妇聘礼很多,除去值钱的金银器物,聘金至少三万两。” 叶玉一听,捧脸笑得眼角弯弯,整个人甜丝丝地。 她脸颊緋红,羞赧道:“嗨、这……一切都好说!” 梁崇好似看见狐狸出洞,叼著鸡腿上躥下跳,只等著他落网捕捞,笼络归家。 他脸颊泛起月牙痕,荡漾浅浅笑意,一口白牙露出来,拱手道: “小玉,你只管等我好消息便是。” 叶玉小鸡啄米般点头。 时间紧急,未免夜长梦多,得赶紧把人定下来。 梁崇叮嘱午后不学琴,转身就去了梁大夫人院里。 二人对弈,梁母摇著扇子,对梁崇脸上那凹下去的酒窝频频侧目。 他是统辖一方的都尉,因遗传她的两个酒窝令他的威严形象打了折扣。 平时都绷著一张脸,能不笑就儘量不笑。 今日却有些反常。 梁母开口问:“你做什么坏事了?” 別看他如今成熟稳重,温良恭谦。 年少时可没少惹祸,平白咧著一张笑脸,就是心里有鬼。 “母亲,没惹祸。” 梁崇不自在地垂眸,梁母会意,挥退身侧侍婢。 “可以说了吧?” 梁崇白净面皮又溢出浅浅的漩涡,“还是母亲知我,我欲退了亲事,另娶她人。” 梁母直起身子,郑重问:“你確定?你要娶谁?” 梁崇想了想,剪除些许细枝末节,把叶玉的身份一一道来。 “她一介流民头目,值得你屈尊就卑求娶?”梁母认真打量他。 “母亲,她对儿子有救命之恩,还取了高溪山的性命。从家族利益考量,娶她比其余世家女获益更多。” 梁母虽身居內宅,但对军政要务也熟知一二,她才华满腹,更想要个饱读诗书的儿媳。 听闻那女子取了高溪山的性命,那可是在北齐闻风丧胆的人物。 “你没骗我?”梁母再次慎重地问。 梁崇正色道:“长治人人皆知她设计抓了高溪山,並下剧毒,母亲只管去调查,儿未隱瞒分毫。” 看他如此坦荡,梁母將信將疑。 梁氏是武將世家,祖上出过鼎鼎有名的女將军,盛誉庇佑家族在朝代更迭的乱世中屹立不倒。 此女有巾幗之风,虽然出身差点,只要好好培养,或许,梁氏还能再出一个女將军,延续百年昌盛。 她轻笑一声,“她在哪里?我去见见她。” 梁崇抿唇,訕訕道:“孩儿已经把她带回来。” * 叶玉午憩过后。 醒来就看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坐在床头,嚇她一跳。 教习嬤嬤说她是大夫人。 叶玉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起床福一福身子,问一声好。 妇人把她搓揉一顿,上下打量。 “瞧这姿色真好、身子骨强壮,想来力气很大、手臂结实有力……” 书房內。 母亲去相看叶玉,梁崇不好跟著在身侧。 情况紧急,好不容易哄得那女子答应结亲,他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如何圆过那个谎。 他来回踱步,有些心慌意乱。 陈七看一向持重沉稳的主君走来走去,心绪比脚步还繁乱,默默垂眸。 突然,梁崇站在他面前,忸怩问: “你说,要如何让她接受我,又能瞒过那桩事?” 陈七同他一样,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他闷声思索,如何也想不到法子。 屋內一时鸦雀无声。 梁崇看他毫无计策,盘腿坐下长吁一口气,手指轻敲桌面,来回琢磨对策。 一道轻巧急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有一女声响起。 “不好了,主君。” “大夫人同楚小姐爭执后,在荷湖突然昏倒。” 梁崇心口一跳,爭执? 莫不是那叶玉野性难驯,顶撞了母亲? 梁崇立即出门,他皱著眉头,脚步越来越快。 她究竟说了什么,惹得母亲身子不適? 侍女弯腰低头,紧紧跟隨在梁崇身后,落下一大段距离。 不消片刻,梁崇抵达了荷湖,凉亭內空无一人。 正想问侍女人去哪儿了。 一把匕首比问题更快出现,执匕首之人面色冷然。 叶玉沉著一张脸,冷峻道: “我该叫你薛大虎,还是梁崇?” 第73章 我自有办法救长治,不劳你费心 那名传话的侍女小跑上前,站在叶玉身后。 梁崇转身细瞧,才发现那是扮作梁家婢女的如翠。 她一路俯首帖耳,瞧不清面容,加之梁崇担忧母亲,没想那么多…… 如翠胆战心惊,她缩在叶玉身后。 不听她的话,叶玉会自己跑去主君院里自爆身份,听她的话把主君引来,还能跟著一起出去,离开梁家。 陈七看见主君被匕首指著脖颈,拔刀对准叶玉。 “叶姑娘,放了我家主君。” 叶玉覷了一眼他,淡淡道:“薛三熊,好久不见。” 他一如既往,寡言少语,板著一张脸,看不出什么神色变化。 梁崇看著脖子前的匕首,这是那把插在高溪山胸膛的匕首,如今,还是对准了他。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梁崇困惑,难不成是母亲跟她说了什么? 叶玉道:“在看见你的那一刻。” “多亏嬤嬤的指导,你身上的香,是苏合香,王侯专供,又岂是平民用得起的?” 梁崇哑然,他原以为嬤嬤教得不用心,原来是太用心了。 “你的牙整齐又乾净,哪个吃糠咽菜,啃树根的穷苦人家能养护得如此精致?” 叶玉补充:“又有谁家夫子敢牵著內眷的手,手把手授课?” 梁崇默然,动作比感情更快表现,他看见她的手遍布伤口,下意识想牵一牵,暖一暖。 叶玉轻声道:“还要我继续说?” 梁崇一怔,罢了,她心细如髮,他不是对手。 “你待如何?” “放我们出去!” 梁家前后有门房值守,前院还有护卫看著,她根本出不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挟持梁崇。 梁崇驀然嘆一口气,“玉儿,你走不掉的。” 他敛眉正色,不復平日的温和气质,脸颊的月牙痕也消失得毫无踪跡。 眉梢压得低低,倒像是刚看见他那时,眉眼透著一抹强横的威悍。 叶玉不信,走上前,利刃紧贴肌肤,抵著他的脖子压下一道浅浅凹痕。 只稍一动,他就血溅当场。 叶玉咬牙问:“你不怕死吗?” 梁崇定定地站著,出神片刻,不知在想什么,而后无奈又带著些许纵容的语气道: “小玉,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叶玉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 “为我好,你把羌人引到长治?为我好,你们害死了一百零五名乡亲!” 梁崇心神一震,这件事躲不开,终究还是得面对。 他想解释,喃喃道:“小玉。” “闭嘴,我只想出去!” 叶玉情绪激动,执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唇角动了动,泪比话先溢出。 梁崇只觉得心口揪作一团,不自觉伸手。 那滴闪烁日光的晶莹泪珠落在他的掌心,温热的水珠流动,在掌纹积下浅浅的、透澈的水洼。 一眼明晰,什么都藏不住。 “玉儿……我。” “我不杀你,我只要你放我离开!”叶玉咬著牙,愤愤道。 命只有一条,她不能浪费在他身上,她还有长治、还有乡民,还有报仇…… “你不能走。” 梁崇咬紧牙关,哪怕利刃在喉也决不妥协。 “只要你答应嫁给我,作为交换,我会带你去长安,比起恨我,去见陛下救长治,你难道不心动吗?” 为了她,他打算公然与冯英叫板,已经退让许多。 叶玉冷笑一声:“做梦!” “我自有办法救长治,不劳你费心!” 梁崇不知忆起什么,他忽而双目寒渗,盛满寒气,手心紧紧攥住。 “我不可能会放你出去。” 眼前一,他的动作比叶玉更快,粗糲的指腹捏住她的手腕。 不知捏的是什么穴位,她手臂顿时无力,五指不自觉张开,手心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叶玉左手出击,也被他抓住一拧,將她身子一旋,双手反剪扣在身后。 叶玉挣扎著,“放开我!” 她伸腿踢他,腿弯被他一压,身子一软跪下去。 梁崇及时伸手一捞,將她抱起来。 她往日过得不好,吃得也不好,长得一副娇小身躯,他一臂就能连著她的双手紧紧扣住,按在宽厚的胸膛。 她很轻,力气却大,蛮起来跟个牛犊子一般,差点按不住。 他垂眸看著怀里的女子,温声道: “或许智谋我比不过你,但武力,你这三脚猫功夫还差得远。” 叶玉抬眸,眼神似冷刀子。 入目是浅浅的青色胡茬,他牵著那对偽善的酒窝,目光像慈爱地看著孩子。 “玉儿,时间还长,你可以慢慢思考要不要与我做交易。” 说完,他大步走回那座小院子,两具身躯贴紧,他感知到她身上有几个硬邦邦的东西,有些咯人。 回到偏僻的小院,梁崇把人放下来,招呼来一个侍婢在她身上搜。 她身上藏了短匕、刀片、银针、火摺子、乃至假髻也找出了几粒黑色药丸。 哗啦啦的东西丟在地上。 梁崇看见那些五八门的东西,默然片刻。 陈七闭紧唇瓣不说话。 被推进来的如翠也瞪大眼睛。 她可真会藏! 叶玉像个被拔光棘刺的刺蝟,缩著脖子静静地站著,暗暗咬牙,怎么这也能被他翻出来? “全部收走,一个不留!” 那名侍婢低著头,把东西装起来,飞快退出去。 “玉儿,你在这里待著,等亲事成了,我才能放你出来。” 天下女人多得是,他为何非要与她成亲? 叶玉叫住他:“梁崇,我不跟你成亲。” “我也算救了你们仨一命,你为何如此刁难我?你这是恩將仇报!” 梁崇本想转身离开,听得此话,他站定,没回头。 而是静默片刻道:“我是为你好。” 为她好?又是这句话! “你若为我好,就放我离开,我要回家!” 梁崇这次没回话,径直离开,院门紧闭,有哗啦的铁链声响起,从外上锁。 陈七追上一身寒气的梁崇,把唯一的钥匙交给他。 “主君,咱们这样,叶姑娘会不会……” 梁崇收起钥匙,抬眸看一眼天色,折腾一番,此时已临近黄昏,天边泛著浓厚的橘黄光晕。 “时间来不及了,我只能出此下策。” 第74章 遇到火苗,老房子一点就著 风清月白,寒夜降临。 梁崇站在窗前仰望一轮明月,陈七走进来,静静地拱手,“主君。” “那边如何了?” 提起叶玉,陈七有些语塞,“叶姑娘不哭不闹,吃好喝好,但是……” 陈七欲言又止,声音低了一些:“她说伙食太少,吃不饱,要加量。” 梁崇压低眉梢,锁著眉头问:“没了?” 陈七点头,“没有了。” 梁崇以为,凭她的浑劲儿,或许还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打砸东西,骂骂咧咧。 没想到她关起来,反倒老实安静了起来。 “那就给她加。” * 叶玉自然不会隨便打砸东西,这些都是值钱货,她统统收起来,装入包袱里。 梁崇欠她一条命,不思感恩,反倒囚禁强娶她。 忘恩负义之辈! 弄得她心口不舒服、脑袋不舒服、腰也不舒服,藏在身上护身的东西还被没收走了。 这些宝贝就当做他的赔礼。 叶玉慪著气,手忙脚乱把东西归拢到桌上,准备打包带走。 如翠在旁担忧道:“叶姑娘,咱们这样真的能逃出去?” “哎呀,这有什么好担忧的,听我的,指定没错!” 叶玉上下搜刮,就连垫桌脚的石头也翻过了。 不值钱,那就丟到一旁。 忙活一会儿,身上的大包袱满满当当,每走一步,里面会传出瓷器金银碰撞的叮噹声。 月影西斜。 眼看时辰差不多,叶玉拿出自己做好的鉤带。 隨意一甩,床头拆出来的木头鉤子掛住墙头,轻轻一拉,掛紧了。 如翠先上,踩著撕下来幔帐布条系成的环扣登上去。 叶玉转身回到房间內,一把扫落烛火。 火苗飞快舔舐幔帐、木头,一缕浓烟升起,被夜色藏了起来。 叶玉飞快背著包袱攀上墙头,又把鉤带扯下来,拉著如翠跑去一个方向。 这一招叫啥东击西,具体叫什么忘记了。 火势会把所有人引过去,反正往相反的方向跑就是。 浓烟滚滚,火势越来越大,叶玉鼻子闻到了焦味。 嘈杂声音很快响起,有人喊“快救火!”,“著火啦!” 叶玉拉著如翠东躲西藏,来到最高的一面墙,想来这就是外院了,出去就能自由。 如翠先上,她攀爬到墙头,等著叶玉上来,再把系带换个方向,踩著环扣下去。 看见如翠上去之后静静地坐著不吱声,高兴坏了吧? 叶玉再检查一遍她的值钱宝贝,巨大的包袱掛在身上,令她看起来像个蜗牛。 她一步步爬上去,跨坐在墙头,瞧清了如翠的表情。 她哭丧著一张脸,好像有人欠她百八十钱一样。 叶玉疑惑问:“你这是什么表情?出来了不高兴?” 如翠没说话,而是伸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下方,叶玉顺著她的手指方向,看见下面的人。 梁崇! 不知是嚇的还是晚风太凉,叶玉身子抖一下。 下方的梁崇带著一支护卫把梁家外围全都包起来,不点火,也不吭声。 就这么静静地背手站著,月色洒在他身上,稜角分明的五官落下片片阴影。 高大的身形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衬得他像个雕塑般。 压低的眉眼上下打量叶玉,冷声道:“下来。” * 梁崇早已入睡,听得那阵嘈杂的吵闹声后惊醒。 陈七前来稟报,“不好了,主君,叶姑娘的院子著火了!” 他立即披衣起身,匆匆赶过去,还以为她安静本分,原来是憋著一个大的。 遥遥一看那火光冲天,院门又被紧锁著,也不知她还好不好? 搬弄水桶的下人进不去,隔著墙面把水泼进去,不过是杯水车薪。 梁母也被惊动,急忙赶过来。 “人呢?人呢?” 梁崇不紧不慢把院门打开,下人们衝进去救火。 这是一座老旧的院子,久无人居,空置许久。 直到楚家送人来,梁母这才打发人收拾一番。 那叶玉不在外面,想必是困在里头。 她探头探脑往里瞧,担忧道:“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有小廝摇摇头,“大夫人,里面没人。” 说完话,他继续搬水。 没人?梁母捏著帕子:“没人就好,这屋子年份久了,倒是不值什么钱,只是里面摆设的器具贵重,少不得又要算一笔帐。” 梁崇没说话,静思片刻,立即叫陈七率领府中护卫把府邸包围住。 若没猜错,她应该快跑出去了。 果不其然,他在外院的墙下蹲到了人。 梁崇把她身上的包袱解下来,里面叮噹作响。 “这是什么?” 叶玉愣了愣,圆溜溜的瞳仁转几下,轻声道:“你的赔礼。” 梁崇眉梢压低,不明所以。 陈七上前解开,发现里面是一些瓷器银壶茶盏等物什。 梁崇轻嘆一声,“滑头!” 他转而道:“去告诉大夫人,她的值钱东西没烧著,全被叶姑娘保管起来了。” 陈七嘴角扯了扯,低头静默。 梁崇把叶玉打抱起来,她跑得急,只著单薄的衣衫,抵不住这寒凉的夜风。 他出来得急,身上只著內衫,外罩一件披风。 宽大的披风把叶玉遮住,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既然跑不掉,叶玉懒得多力气挣扎,安静地被他抱回去,大步走回府里。 他们走到两盏明晃晃的灯笼下。 她的脸被照亮,梁崇看见她脸颊沾著几抹灰,因为钻了狗洞,头顶还插著几根杂草。 女子身躯温热,安静地左看右看,收回目光朝他嘿嘿一笑。 梁崇抿唇,脸颊泛起月压痕,轻嘆一声: “莫要淘气,你乖巧一些,在这里待过十日,往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叶玉面露疑惑,“为什么非得是十日?” 叶玉仰著头,只看见他青色下巴冒出几根短鬍鬚,脖子上的喉结动了动。 梁崇没说话,抱著她径直回他的院子。 经过一处洞门,梁母还在指挥下人们扑火。 她听得一阵脚步声,就看见梁崇抱著人拐个弯去了自己的居所。 梁母望著那烧成废墟的小院,轻嘆一声: “经年累月,时间久了,木头会干枯,遇到火苗,老房子一点就著。” 她眉眼流转些许逗趣神色,意有所指道:“这人啊,也一样。” 远处的梁崇似乎听到她的打趣,脚步僵了一会儿。 停留片刻,就转身离开。 第75章 女逆父,父杀女 梁崇抱著她放到內室的床上。 脱了鞋袜,取下头顶的草根,盖上柔软的被子。 他温声道:“你先歇著,我明日再来看你。” 叶玉伸手扯住他的衣摆,淡淡道:“我烧了你家房子,你还不放我出去,不怕我继续烧了这里吗?” 梁崇坐在床沿,抽出帕子抹掉她脸上的灰。 “这里是我房间,烧了也好,下回你就跟我睡一起。” 叶玉一时语塞,静静地看著梁崇不说话。 他淡淡一笑,“快睡吧。” 梁崇打开一扇柜子,取出一套被转身离开,越过堂屋去了左侧的书房。 房门关紧,叶玉立即探著脑袋,就著微弱的烛火打量四周。 这里还真是他房间? 安置好叶玉之后,梁崇把被子铺到地板上。 站在一侧的陈七走上前,“主君,让属下来吧。” 梁崇只好给陈七铺设,除了沙场作战,刺探情报,他自小养尊处优,还未在家中睡过地板。 “把薛二牛叫回来吧。” 陈七犹豫,“长治那边……” “他们还不走吗?” 陈七摇摇头,“薛二牛已经跟他们讲过了,他们不信,非要等叶姑娘回去。” 梁崇静思片刻,“还有时间,你先让薛二牛回来,跟她说一说。” “是。” * 威武郡守常沛的信件以八百里加急传递到了长安。 冯英彼时风光无两,他左右逢源,又有开国功臣的贤名,深得新帝器重。 但那封信打碎了他的得意。 那个丟失的孩子找到了。 信上说,她没死,甚至还划地建寨,称王称霸,而且陛下在找她,派了少府王闻之帮忙寻人。 一旦让他们重逢,说出当年的真相。 他如今的荣华富贵,煊赫权势,全都如过眼云烟,顷刻消散! 冯英看到信件末尾,才知那女子消失了,常沛找不到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捲轴打开,画里的女子好像与皇后娘娘有一二分相似。 那喜鹊叼枝的玉佩画得十分清晰,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是他帮陛下寻来那名工匠雕琢的。 得知此讯息,冯英一边派人告知城门守卫留意此人,以防她跑进长安。 一边趁著人还没找到,连夜写了摺子在朝堂呈稟陛下,长治被贼人划圈,占地为王的噩耗。 崇德殿,百官林立,新帝高坐丹陛上。 冯英陈词激昂,“陛下,此贼人自称长治之主,並村建寨,画地为王,简直不把陛下、大魏放在眼里!” 又有一官员出列,站出来高声道:“陛下登基不足两月,此贼女就敢挑衅皇室,藐视君威,还请陛下派人前去捉拿归案!” 高位之上,新帝洪亮的声音响起。 “那贼女是何身份?叫什么名字?” 冯英拱手道:“陛下,那贼女出身乡野,村姑一个,姓名尚不清楚,那群乱民拥戴她成为寨主,统辖长治,他们口风极严,不肯透漏一二。” 冯英再言:“陛下,那群叛贼妄想起义谋反,他们手中的武器还是北齐所制,背后必有北齐的指使。” “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一旦让他们吸纳更多的乱民,壮大队伍,后果不堪设想,请陛下派兵前去討伐逆贼,诛杀叛首,刻不容缓!” 北齐? 他刚即位就有人敢冒犯君威,划地称主,是该杀一儆百,绝了这群宵小的反叛之心。 新帝震怒,一拍桌案,高声宣布:“准奏!” 新帝派遣绣衣御史带兵平叛乱党,贼首就地梟首。 不到一日,就领著精兵两千浩浩荡荡前往长治,剑指贼首。 冯英站在城头,望著一排队伍离京,眸中俱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既然那女子失去踪跡,找不到人。 那就直接攻打长治逼她出来,他不信,她还能一直躲下去! 一旦她现身,即刻被御史梟首绞杀。 女逆父,父杀女,来日他们若是知道真相,想必又是一齣好戏! 一道海东青的长啸响彻高空。 梁氏在朝堂关係盘根错节,诸多朝政通过训练有素的海东青传讯到安定郡,以备不测。 鸟比地上的平叛队伍更快抵达西边的地区。 梁崇得了绣衣御史带兵平乱的消息,正是刚发现叶玉在自家的那夜。 第76章 朝廷真的打来了,你们快跑 趁著朝廷的军队还没到。 梁崇想尽办法把叶玉留下来。 他不知道冯英为何如此针对长治。 谋逆的罪名太大,她瘦弱的肩膀扛不住这一切。 按照脚程,绣衣御史十日就要到了,可叶玉非要走,他只能强行把她关起来。 薛二牛也是薛家村的人,梁崇派他在长治宣扬,朝廷要来攻打长治,要求村民们快些离开。 可惜……无人相信。 毕竟,官府已经十年没管过长治了。 胡人劫掠、羌人烧杀的时候他们不在,如今日子好过一点。 有人跟他们说,朝廷要打长治,叫他们赶紧离开。 这世上哪儿有这么离谱的事? “我说二牛啊,你是不是被羌人嚇傻了?朝廷攻打我们干嘛?” “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只是团结起来抵御羌人,这也算谋逆啊?” “就是,你別是看我们过得好,眼红了?你要是羡慕,也可以搬过来长治住下啊,小玉又不会赶你。” “还有啊,你这几个外村人是哪里来的狐朋狗友,莫不是被他们哄骗了,来欺负我们?” 薛二牛带著几名乔装打扮的兵卒在这里说破天,嘴巴都说干了,这群乡民根本不信。 村口很热闹,建一座茅草院只需要二十天,大家的房子都建好了,还有一半的寨子土墙还没建起来。 他们歇息期间就到村口的槐树下聚在一起乘凉、聊天。 顺便逗一逗这莫名其妙的薛二牛。 叶枚道:“你要说羌人打来了,我们还信几分,你说朝廷打过来图啥?来抢我穿了五六年的裤衩吗?还是破烂打补丁的衣裳?” 闻言,大家笑作一团,有人泪都笑出来了。 一村妇道:“阿枚,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没嫁出去要矜持点,说这话也不害臊。” 叶枚无所畏惧道:“这有什么,我家贫,裤衩的確穿了五六年。” 薛二牛却是气急了,捏著拳头道: “大家信我一回吧,朝廷真的打来了,你们快跑!” 要是磕头有用,他恨不得跪下来求著他们离开。 都尉派下来的任务,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薛二牛也全都完成了。 唯独劝不动这群犟牛一般的村民。 村民们摇扇子、喝水,没有接话。 胡大娘与刘大娘小声蛐蛐:“莫不是上次受伤,把脑子给磕傻了?” 声音低如蚊蝇,但薛二牛还是听到了。 刘大娘掩唇道:“是啊,看起来挺正常,没想到是个傻子。” 薛二牛看过去,二人噤声,刚一移开目光。 二人又凑一块道:“呆头呆脑的……” “就是,就是,真傻了,不如回村做守村人,叫乡亲帮忙照看。” 薛二牛咬牙,有一种满身牛劲却只能弹的无力感。 他哭丧著脸,道:“大家信我一回吧。” 有人道:“谁会信你啊?小玉不发话,我们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正午日头晒。 唇瓣乾涩的薛二牛只好回到林子里守著,以防羌人再来。 一人快骑从安定郡的方向赶来,识得那是熟人。 薛二牛懒得站起来,有气无力道:“可是都尉有什么吩咐?” 那人道:“都尉召您回安定。” * 薛二牛叮嘱剩下的人看紧些,快马加鞭赶回去。 叶玉在梁崇房內住了三日。 他晨起去卫营操练完就回来陪她,一推开门,叶玉看见他浑身裹满沙场风尘,匆匆打开柜子,取了新衣裳,转身进湢室。 她冷哼一声,被梁崇听到。 进入湢室前,他停下脚步,望著那气鼓鼓的背影,前日压著她在聘礼文书按手印之后就一直这样,不给他好脸色。 哪怕是聘书上的万两聘金与金银器具也无法叫她消气。 梁崇微微牵唇角,扯著脸颊泛起两道月牙痕梨涡。 他温声笑道:“莫恼我打搅你,你住著我的房间,占著我的床,我想换衣洗漱还得看你脸色,倒像是夫人管束我一般。” 叶玉咬牙,想转身反驳,却见他已经进了湢室,有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门也不关! 氤氳的热汽飘到室內,在窗欞日光投射下,像是起了雾气。 知晓这是他的诡计,叶玉偏不上当。 她静静地坐著,抬头看墙上掛著的鼠戏藤萝图。 梁崇换了一身新衣裳出来。 掉落的碎发粘成一缕缕,落在脖子、脸颊处,温和的气质多了几分慵懒。 看见她还在气头,他上前牵著她的手,轻声道:“那我以后不洗漱了,可以吗?” 叶玉瞪了他一眼,“给我换个房间,以免打扰都尉大人。” 听见她这称呼,梁崇笑笑,潮湿的大手把她牵出来,到正堂用餐。 “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放心。” 置气归置气,吃饭归吃饭,可不能饿著自己。 叶玉不搭理他,自己张嘴就吃,有人供著她吃穿住行,不要白不要。 梁崇看她吃得香,胃口也上来。 若是婚后的日子是这样的,那他还挺期待。 叶玉吃饱就回房间,不给他留一点眼神。 陈七前来稟报,“薛二牛回来了。” 第77章 这也算是你的错吗?(加更) 叶玉在这里,许多事不好谈论。 梁崇出房留下陈七守著她,站在院门处与薛二牛见面。 薛二牛连续赶了三天的路,口乾舌燥,都尉竟也不请他入內喝口水。 也不知院里藏著掖著什么东西? 薛二牛探著脑袋瞧一眼里面,梁崇静静道:“她在我这里。” 不必说,薛二牛就明白他说的是谁。 他讶异片刻,这是乾柴烈火,进度如此快? 一看表情就知薛二牛误会了,梁崇也不解释,转而问: “长治那群人走了吗?” 薛二牛嘆气道:“还没有,我说得嘴禿嚕皮了,他们都听不进去,非要叶玉开口才听。” 梁崇神色沉凝,“陛下派遣的绣衣御史还有七天就要到了,若是他们再不跑,大军压境,只怕会遭清算。” “可不是,也不知那冯英是受了什么刺激。” 薛二牛舔了舔嘴唇道:“往日把长治排除在外,羌人、胡人来了也不管。如今还向陛下告发他们叛乱,这不是置人於死地吗?” 长治是薛二牛的故乡,那群村民也是他的乡亲,他不想让他们惨遭大军镇压。 可偏偏,他们团结起来不听他的,只听叶玉。 “都尉,要不要请叶玉捎个信回去?”薛二牛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若是如此,叶玉就会知道绣衣御史率兵平叛,攻打长治。 以她的性子,哪怕与长治死在一起,都不愿独自苟活。 这就是梁崇不得不瞒著她的原因。 这代价她承担不起,长治的乡民也承担不起,唯有把身为贼首的她藏起来,再遣散长治乡民。 可这第二步迟迟推进不得,著实棘手。 梁崇沉默片刻,道:“她记恨著我,不愿意跟我说话,你去说说,或许她听得进去。” 薛二牛刚想说话,发现旁边的草木动了一下。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人警惕起来,锐利眼芒扫过去,只看见一片月色衣摆消失在拐角处。 “什么人!” 叶玉好不容易跑出梁崇居所,攀过墙头下来,却听到二人密谈。 那冯英污衊长治谋逆叛乱,陛下震怒,派遣绣衣御史带兵攻打长治平乱。 乡亲们毫不知情,还在长治住著。 她一时心慌意乱,只能拼命奔逃。 不知何处是这座深宅大院的出口,只能像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跑。 她不可能会放弃长治,她要跑!跑回长治,去拦住大军!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繚乱的四周景象往后飞逝。 视觉模糊,眼眶温热,有冰凉的水珠划过手背。 是下雨了吗? 她抬手触摸,却发现这水珠是从眼眶落下,糊了一手的水渍。 突然,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环抱她,沉沉的声音贴著耳畔响起。 “玉儿,对不住,你不能离开!” 叶玉疯狂挣扎,“梁崇,让我走!让我走吧!” 她在怀中拼了命挣扎,他差点抓不住,叫她脱手逃跑。 “玉儿,陛下圣諭,匪首斩首示眾,你不能回去!” “死了也有好,活著也罢,我不能留在这里!” 她嚎啕大哭,泣不成声,费尽全部的力气也挣脱不得。 梁崇看她情绪激动,一记手刀將她敲晕。 人安静下来后,才发觉手臂火辣辣地疼,撩开袖子,皆是被她抓出来的细碎伤痕,鲜血溢出。 梁崇抱著她回房间,陈七还守在门口,看见叶玉,顿时瞠目结舌。 她怎么跑出去的? 陈七立即把房门打开,发现床顶上的瓦片被掀了一个豁口,应当是她踩著床顶揭开瓦片,爬上屋顶沿著墙头跑出去的。 她鬼点子还真是多! 陈七有些不安,悄悄覷一眼主君。 梁崇冷著一张脸,浑身冒寒气,漠然道:“出去领罚!” 他並不如表象那般温和宽仁,那是只给叶姑娘一个人的態度。 “是。”陈七沮丧著领命,出了院子自己挨罚。 薛二牛站在外头,二人目光相触,皆是摇头一嘆。 * 幽暗的深夜、悽厉的叫喊、熊熊的烈火、与染血的利刃交相出现。 叶玉惊醒,发现屋子空旷无一物,就连床顶都被锯走,她够不著屋顶了。 那只是一个梦,却令她心如刀割。 长治、胡婶、刘婶、叶大郎、叶枚…… 他们还没死,她还有机会救他们! 叶玉立即爬起来,拍著门。 “梁崇、梁崇!放我出去!” 屋外无人回应,叶玉继续拍打房门,“梁崇、梁崇!” 若是护身的工具在手,她或许还能撬开窗户遁走,可她身无一物。 四处寻找可以利用的东西,可屋子空荡荡,连个称手的砖头都没有。 叶玉拍著房门,手掌痛不堪忍,喊得嗓子乾涩沙哑。 过了良久,屋外才有一道声音响起: “都尉已经去疏散长治乡民,他们会去往別处安家,小玉,你不必担心。” 听这声音,正是话嘮的薛二牛。 叶玉大喊:“薛二牛,你放我出去!” 薛二牛静坐在地上,幽幽道:“小玉,我不能放你离开,你回长治会死的。” “我不怕死,你快放我出去!” 薛二牛想了想,愧疚道:“小玉,我知道你因把羌人引到长治而恨我们,但我也不是故意的。” “当时都尉和陈七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我只好带他们回薛家村救治。” “我的爹娘也被羌人杀死,我心痛、悔恨,但我只是救人而已,我没想过害任何人。” 叶玉没说话,拼命撞门。 “倘若有一日,你因为好心救了人而引来恶人,这也算是你的错吗?” 叶玉没回话,什么错不错的,她不想听,她只想离开梁家回长治! “少废话,快点放我出去!” 薛二牛嘆一口气,“小玉,別白费力气了,长治自有都尉去救。” 叶玉冷静下来,“长治是我们的根、是家,你叫他们离了长治去往何处?” “搬家两个字说得轻巧,你以为他们不想走吗?” “他们走了之后去哪里?你知道吗?” “没了土地的人,就是无根的浮萍,他们是流民,是乞丐!” “他们没有房子,露宿街头和破庙,游荡在街头小巷,男人被抓走为奴,女人被肆意欺辱!” “他们没有生存之技,赚不到钱,只能捡別人不要的烂菜叶、泔水吃!” “他们被风吹、被雨淋、被日晒、被狗一样到处驱赶。” “待到天寒地冻,他们饥寒交切,无蔽身之处的人冻死街头,曝尸荒野!” “无食之人饿得肠子打结,就是有肥鱼大肉在前,也吞不进任何东西!” 叶玉喘息,停滯片刻,悲痛道:“一句搬走轻而易举,可有想过他们以后怎么存活?” “让他们离开长治,等同於逼死他们!” 她的话字字鏗鏘,如重锤敲击在薛二牛心口。 他张著嘴巴,不知说什么。 呆滯片刻后,他淡淡道:“会有办法的。” 屋內没有回话,她应该是累了吧? 里面有捶打床铺的响动,她应该是在闹脾气。 过了一个时辰,里面不闹了,有侍婢端来饭菜,薛二牛只好打开房门让她吃点东西。 屋內幽黑寂静,只有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撒入室內,照亮了那张被立起来的床。 这是一张帐床,顶已经被都尉吩咐锯掉了。 叶玉把被子枕头丟在一侧,將它立起来,踩著床栏又掀开屋顶瓦片逃跑了! 第78章 走不走得出去,是我的本事! 身后有护卫在追,叶玉拼命狂奔。 她翻了个身,跨过一面矮墙。 天色昏暗,难以辨析方向。 她跑著跑著,看见了大门,哪怕有两个值守门房的小廝挡住,她还是衝上前。 “叶姑娘,你不能出去!” 二人拦在前方。 叶玉助跑著踹倒一名小廝,又不知哪里来的蛮力抢了对方的棍子,几下就把另一名小廝敲晕。 她风风火火顶开门栓,就是天塌了也不能拦她出去! 薛二牛带著护卫赶来,她已经把青铜门閂拉下来了。 为了护宅、抵御外敌,梁家的大门是精铁打造,扣住大门的自然也是一条长长的青铜材质横閂。 横閂约莫一百四十斤。 那是需要两名小廝合力才能抬起来的。 只见她双臂顶著门閂脱了卡勾,“哐当”一声,一根长长的铁拴丟在地上。 青铜门閂在地面震盪几下,一块石砖被砸得悄然裂了一条缝隙。 她一人就把东西取下来了? 薛二牛敛神静气,心跳都慢几拍,生怕她手滑砸到自己。 待人取下来,丟到一旁,才出声劝慰: “叶姑娘,哪怕你出了这扇门,你也走不出安定,別多做挣扎了。” 叶玉抖了抖酸软的手臂,面色冷淡地扫一眼薛二牛及其身后护卫。 “走不走得出去,是我的本事!” 旁人说这话显得张狂,她说这话,薛二牛信了几分。 她一向鬼点子多,令人出其不意。 只见叶玉拾起地上的棍子,道:“如果你非要拦我,那就来跟我打一场。” 他们人多,叶玉未必能打得过。 但梁崇又不在,叶玉不试一试,不会死心。 薛二牛不知说什么,救命之恩在前,又同是长治乡亲,他不想与她动手。 “这么晚了,搁这儿唱大戏呢?” 有两名侍婢挑灯走在前头,一眾僕婢簇拥一位妇人缓缓而来。 妇人眉眼清秀,雍容矜贵,长得与梁崇有几分相似。 她轻轻一笑,露出与之同款的月牙痕梨涡。 梁大夫人一身书卷气,优雅地摇著鱼戏莲团扇。 “薛二牛,备马,给她一块出城的令牌,让她走。” 心灰意冷的叶玉眼眸一亮,这梁大夫人瞧著倨傲清高,没想到如此好说话。 薛二牛犹犹豫豫,“大夫人,这……” “快去!” 她斜睨一眼薛二牛,语气淡淡,没瞧出什么情绪。 薛二牛只好闷声去备马。 梁大夫人笑著走上前,看见叶玉捏著棍子尚有警惕的神情。 “把棍子放下吧,是真放你走。” 梁大夫人把她手里的棍子抽走,丟在地上,“快来,把门打开。” 有几名护卫合力打开重逾千斤的大门。 吱呀的摩擦声响起,薛二牛果真带著一匹马从小门出来,等在外头。 叶玉怕有诈,反倒犹豫起来。 梁大夫人摇著扇子道:“我年轻的时候被人所误,以为吟诗颂词便是生活的全部。” “我的第一任夫君表面温文尔雅,才华满腹,实则道貌岸然,我费尽心思才摆脱他,另嫁梁氏。” “后来,我怀了崇儿,游庙会的时候遇见那贼男,他当眾赋诗一首忆往昔,辱我清名。” “有流言甚囂尘上,意指崇儿非梁氏血脉。” “你知道我当时是如何做的吗?” 叶玉想了想,高门大户注重女子名声,这等谣言,是能逼死女子的。 她当时一定很艰难吧? 她试探道:“可是请梁家出面澄清?” 梁大夫人连忙摇头,笑道:“不不不。” “我当时挺著大肚子,备笔墨、支摊子,在他家门前写诗,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子孙三代,我骂了三天三夜。” 梁大夫人自豪道:“多亏那贼男给的灵感,我文思泉涌,三天就写了一百八十首诗,还有不少被乐府收录,成了口口相传的绝句。” 看见叶玉面庞逐渐浮现的崇拜神情。 梁大夫人很是畅快,这么多年,终於来个新人倾听她当年的辉煌战绩了。 “后来他灰溜溜搬家,不知所踪。到如今,人们只知道我林如茂笔扫千军,嗔斥小人,一战成名,谁还记得那些什么清白、血脉的笑料?” 她转而轻嘆一声:“大难当前,我们女人能靠的只有自己。” 叶玉茅塞顿开,感激道:“多谢你,林夫人,我明白了。” 看她一点就透,梁大夫人道: “你是个聪明的,此行生死攸关,比我当年更加艰难,你做好准备了吗?” “嗯。”叶玉点头。 “保重。”梁大夫人递过来一枚出城门的令牌。 叶玉收下,福了福一个撇脚的礼,转身上马离开。 顷刻间,她消失在街头远方,身影被夜色淹没。 第79章 她很久之前就开始谋划这一日了吗? 叶玉策马疾驰,星奔川鶩。 一路边走边问,歷经四日,她终於抵达长治。 平乱大军比预估的更快到来,他们早已驻扎在燕来县,有使者在长治寨门前念討伐檄文。 虽然长治寨不到两千宵小,但这是陛下登基之后的第一群乱党。 御史大人很是慎重,派他们先礼后兵,若是这群乱民不从,再行镇压。 “尔等本受国恩,殷民阜利,然包藏祸心,蔑弃纲常,阴结党羽,外连寇讎,割裂社稷,荼毒生灵。其罪通天,神人共愤!尔罪已不容於诛!其胁从之辈,若能幡然悔悟,束身来降,概不问罪!” 使者高亢洪亮的声音迴荡在寨门外。 有村民探头探脑,苦恼问旁人:“他们说的啥啊?” “听说朝廷要討伐咱们,但是我好像听他说什么醉猪?” “哦,对,我还听到了温酒。” “还有个挡雨,难不成要给咱们盖房子、温酒烤乳猪?” “朝廷终於管咱们了,还有这等好事?” 那使者念完之后,尚无人回应,只有几个脑袋探出来,好奇地看著他们。 “人呢?怎么不回话。” 有一村民挠著脑袋,嘿嘿笑著。 “我们主事的不在村,没办法邀请你们进来坐坐,你们下次再来哈。” 小玉离开前说了,陌生人不能隨便放进来。 下方只来了十名兵卒与一个领头的,瞧不出什么威胁。 看他们嘻嘻哈哈的神情,囂张狂狷,简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使者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他要去跟御史大人告状! 等他们离去,叶玉这才策马来到寨子前,守门的村民看见她,立即打开大门,让她入內。 “小玉,你终於回来了!” 叶玉下马,急忙问道:“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受伤?” 她上下打量,眾人神色轻快,毫无紧张窘迫之態。 “哎呀,我们好著呢。” “之前薛二牛老说朝廷要来攻打咱们,前几天那个薛大虎还说自己是什么大官,什么肚胃。” “小玉,肚胃是什么官啊?又是肚子又是胃的,难道是管伙食的?” 叶玉看他们好奇的神情,一时语塞。 她乾巴巴道:“倒也不是……” “俺们觉得他和薛二牛一样是骗子,没让他进门。” “对,他们说朝廷要打咱们,可是刚才那个穿得很好的人说要给咱们挡雨,温酒烤乳猪。” 叶玉一时哑口无声,若是没猜错,那应该是“党羽”,“问罪”,“不容诛”。 差点忘了,这些人里面,只有两个叶家村的村民,他们的大字是她这个半吊子教的。 若是连他俩都不知道,其余人更不知道了。 傻也有傻的好处。 叶玉轻嘆一声,叫他们赶紧关门,决不能放任何人进来。 * 她牵马回庵堂,有在外玩耍的孩子看见她回来了,立即跑上前。 “玉姐姐回来了。” 他们抢著帮她牵马,都被叶玉拂开,“小心点,別踩著你们了。” 叶玉带著孩子们回到庵堂,胡大娘在做饭,刘大娘缝补衣裳。 屋子打扫得乾乾净净,就连西王母塑像也擦得纤尘不染。 “小玉回来啦。” 刘大娘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上前,她脚底是一双漂亮的布鞋,是叶玉上次带回来的。 刘大娘笑道:“你买回来我都没穿过,正好把地板扫乾净了再穿,你別说,还挺舒服咧。” “很合適,衬得您都年轻十岁了。”叶玉笑道。 刘大娘笑咧嘴。 胡大娘从屋子里走出来,发现叶玉回来了。 她脚上也穿著新鞋子,“怎么样,好看吧?” 胡大娘还特意把鞋子露出来炫耀。 “好看!” 叶玉刚进门,叶大郎、叶枚、崔久等一眾村民赶来。 他们听闻朝廷要攻打长治,简直莫名其妙。 大家知道她视金钱如宝贝,在外走江湖赚不到钱不会隨便回来。 原本他们还不信,但是叶玉赶回来,事情就不好了。 “小玉,外面的传闻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朝廷怎么突然要攻打长治?” 原来,这就是胡婶与刘婶穿上新鞋子的原因。 “不过是一场误会,大家別慌,我有办法解决。” 大家听到她说有办法,顿时鬆了一口气。 崔久看著她不说话。 叶玉又与大家聊了几句,就把乡亲们送走。 崔久没离开,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阿久哥,怎么了?” 崔久不像其余人,消息闭塞,不通世故。 他在燕来县的时候,亲眼看见一支精兵入驻驛馆。 为首的马车精致奢靡,有相识的衙役说,那是绣衣御史的车驾。 那衙役怕他不懂,还特意解释。 绣衣御史是陛下亲封的临时监察官员,代表陛下镇压地方叛乱,有持节发兵、先斩后奏的权利。 那不就说明,朝廷攻打长治,並非空穴来风? 庵堂人多,崔久把她引到院子里避开其余人,低声道:“小玉,你还要瞒著大家到什么时候?” 叶玉佯装不懂,“阿久哥,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崔久咬牙道:“绣衣御史都到燕来县了,你还要装下去?” “哎呀,你別担心了,肯定不会有事的。” 叶玉面色风轻云淡,不像焦急的样子。 “你真的有办法化解这场劫难?” 叶玉篤定点头:“真的!” 崔久暂时放下猜疑,“那就好。” 食用晚饭过后,大家挤在一室睡觉,溶溶月色透过蒲草编织的窗牖洒入屋內。 鼾声此起彼伏,叶玉睡不著,睁著一双眼直到天色微亮。 崔久在村子住下,与大家共渡难关。 他也睡不著,思索著叶玉到底有何办法化解这场劫难。 仍然百思不得其解,据闻,御史持节斩贼首。 崔久突然想起那日,在庵庙院子树下。 他噼里啪啦地算帐目,建土墙的钱如何都不够。 当时,叶玉笑问:“阿久哥,我要是去当土匪,你会不会举发我?” 后来,她双目放空、呢喃道:“我是叶玉,我能保护长治、保护大家。” 崔久又忆起那一天,她发了疯一般,拼命抢寨主的位置。 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脑海。 原来,她很久之前就开始谋划这一日了吗? 第80章 草民自愿伏诛,(加更) 崔久立刻起身披衣,匆匆赶去庵堂。 急促的拍门声响起,现在还不是起来做饭的时辰。 刘大娘迷迷糊糊起来开门,发现是崔久。 “咋回事啊?” 崔久急忙道:“小玉呢,小玉在不在?” 刘大娘愣了愣,转回屋喊人,却发现她的位置空空如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一丝体温也不剩。 寨子外。 青空似海波,万里无云。 鱼肚白的光芒在远处蜿蜒的山顶浮现,日头未升,天色熹微。 叶玉蹲在地上,撕烂一件白衫,用一根带子系抹额。 她无儿无女,没人给她披麻戴孝,那就自己给自己孝。 这一天来得太快,比她计划中早三年。 建寨是为了抵御羌人,同时也是为了引起朝廷的注意。 听说来的是个御史,是陛下的亲信,那她也该收拾好,准备上路了。 据闻她要砍头,其余人只要降了就能免罪。 也不知道没了头,在下面的乡亲们能不能认出她? 叶玉划破手掌,掌心盛满鲜血。 她在一块撕下来的白布上写下一封血书,控诉冯英、详陈冤情。 只要御史带著这块血书回长安,陛下就能看见长治,长治也就有救了。 割开伤口的手心剧烈疼痛,眼前的视觉越来越模糊。 止不住的水珠打湿了一小片白布,晕开一团水痕。 叶玉一抹双眼,原来是自己疼哭了。 或许是晨风太凉,写字的手微微发抖,连带著双肩也颤慄起来。 嘈杂的声音响起,寨门內有人群高声呼唤。 “小玉、小玉!” “小玉!你去哪儿了?” 有人趴著门缝覷见叶玉蹲在地上写字,一张白布上全是血字。 “玉姐在这里!” “大家快来,我找到小玉了。” 有村民急匆匆赶来,“快打开门!让她进来。” “嘭嘭嘭”的推动木门声响起,他们从里面打不开。 “怎么回事?开不了门!” 大门外面的铜环上,叶玉早已选了一根粗长的木桩拴住,只能从外拆了木桩才能打开。 “小玉,你在干嘛?快开门!” 叶玉不吱声,继续写字。 有人上墙头俯视下方的叶玉,“小玉,你在干什么?快给我们开门!” 叶玉照样不吱声。 突然,远方的天际线有密密麻麻的人群赶来。 他们整齐划一,身披甲冑,腰佩刀具,乌泱泱一片,人数多到数不清。 就连脚下的地面,也与他们整齐的步伐微微共振。 叶玉抬眸,人终於来了。 这一天来得真快,她浑身发冷、不自觉颤抖,她笑了笑,原来自己也会怕死。 她捲起血书,举双臂捧起来,高声大喊: “草民自愿伏诛,御史大人在上,草民有冤情呈稟!” 对面的军队越来越近,他们拔刀举枪,对准叶玉。 墙头的崔久急忙大喊:“小玉,你快回来!” 叶玉回眸,淡淡道:“对不住,答应大家的很多事情,我做不到了。” 胡大娘与刘大娘在大门的门缝悽厉地哭著。 “小玉,小玉,你快回来!” 大人的慟泣、小孩的哭啼、越来越来急的冷风嗖嗖声迴响在耳畔。 叶玉继续高呼:“草民自愿伏诛,御史大人在上,草民有冤情呈稟!” “我是长治寨主叶玉,所有罪孽皆在我一人,其余人是无辜的,草民愿意伏诛谢罪!” 看这情形,他们还有何不明白? 昔日他们跟叶玉打得头破血流。 原来……抢的根本不是什么寨主之位,而是送死的资格! 疾风拂过劲草、拂过山腰、拂过树林,横扫而来。 叶玉有些站不住,踉蹌几步,举著血书继续前行。 “草民自愿伏诛,御史大人在上,草民有冤情呈稟!” 她一步步地走上前,很快被兵卒围起来。 一根长枪打弯她的腿,叶玉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远方的树林。 梁崇身形一动,被陈七紧紧抓住。 “主君,您不能去!” 若是此时出去,与逆党同罪,梁氏经不起此等罪名。 他们在此劝了两日,那群村民根本不信,原以为歇息一天,明日再行良策。 可討伐的军队提前来了。 叶玉不知为何会回长治,薛二牛为何没看紧她? 梁崇遥望那具被围在中央的单薄身形,顿时红了眼,“她怎么会跑出来?” 陈七默然。 梁崇五指抠著坑坑洼洼的树干,心揪作一团。 一道口哨声响起,引起他们的注意。 高溪山与几名羌人站在山坡上,正在看这齣好戏。没想到,他还没出手,她就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梁崇与之对视,“你竟然没死?” 高溪山露出一抹邪笑,凉凉道:“我虽没死,但她可是要死咯。” 闻言,梁崇眸中俱是恨意,若非他来袭,玉儿也不会並村建寨,平白被污衊谋反。 他拔刀冲向高溪山,身后十几名护卫跟上,势必要將他捉住。 高溪山冷笑一声,他此行人少,不宜硬碰硬,立即转身逃遁离去。 只是,很可惜……没机会看那女子如何死了。 寨子前方。 一群兵卒围著叶玉,她半跪在地,咬牙大喊: “御史大人在上,草民有冤情呈稟!” 一桿长枪落下,將她挺直的后背打弯,五臟六腑似拧作一团,剧痛袭来,她咬牙忍著。 叶玉闷哼著趴在地上,一时耳鸣眩晕,头昏眼,手上的血书滚落在地。 胸腔积涩著一团东西,有些呼吸不上来,鼻息闻到淡淡血腥味。 叶玉神思恍惚,声音越来越轻:“我……我……” 远处的山巔升起朝阳,利刃举起,刀口反射的光芒晃她的眼。 眼前骤然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能率领百姓抵抗,那样伤亡只会更多,唯有她死了,这份罪孽才能平息。 她轻笑一声,这世道,活著……真难。 利刃落下,叶玉闭紧双眸。 刀枪相触的“錚鏘”声在耳畔迴荡,那把刀被拦住, 云纹刺绣的翘头履落在面前,一双有力的手臂將她抱起来。 来人轻声唤著:“柔儿?果真是你!” 刘景昼掌审判与律法,平定叛乱、诛杀逆贼自是由他执办。 更何况,他一向最恨山匪,一路上马不停蹄、直奔长治,就是为了把贼首斩下。 可却没想到,贼首会是她,这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只一眼,他就认出。 叶玉落在他怀中奄奄一息,双眸空洞,摸索著伸手扯他的衣领,声音低微道: “看我……血书。” 她的身躯微微颤抖蜷缩成一团,好不可怜。 她伤重,刘景昼红著眼,双手抱起她不管不顾地转身往回走,看见地上的血书,似被上面的鲜血灼伤眼睛,不忍直视。 旁边识趣的小吏连忙捡起来呈递。 “御史大人。” 叶玉动了动嘴唇,“念。” 既然是御史,他要儘快知道长治的冤屈,省得她待会昏迷,清算无辜乡民。 刘景昼看见她这模样,不忍拒绝,咬著牙压低声音道:“念。” 小吏追在刘景昼身后,小跑著念出来。 “青天大老爷在上,我有蛋!!!” 念出来之后,他觉得不对,顿了顿。 小吏:“???” 刘景昼蹙眉,停下脚步,回眸覷一眼那小吏:“字都念不好,这活乾脆別干了!” 小吏眨眨眼,看著那封血书,还真是一个蛋。 叶玉听到,头也不昏了,身子一抖立刻清醒,中气十足道: “不是蛋……是'冤'。” “我不会写'冤',我就画了个圆,与冤同音。” 她扯了扯嘴角,嘿嘿一笑。 刘景昼:“……” 第81章 是时候,围剿冯英了 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陈诉冤情? 刘景昼闷声不吭,抱著她疾步往回走,生怕她如上次一般,玉殞香消。 小吏会意,连忙把血书收起来,追上去。 大军撤了一半,留下一半看管这些村民。 刘景昼不知为何乱党的贼首会是她,更不知她怎么会在这里。 怀中的女子半昏不醒,刚才还差点被斩杀了。 一颗悬著的心来回晃荡,迟迟无法安寧。 若是晚一点…… 刘景昼光是想想就心惊肉跳。 一行人飞快回到燕来县,小吏立即喊来隨行军医诊治那女贼首。 还別说……这贼首挺好看,他家御史一看见人就两眼发光。 把人抱进屋里没出来过一回,到了午时也不传膳。 莫不是真看上了这女子,准备以公谋私? 厨房的伙夫频频来问,“怎么还不传膳?再不吃,饭菜都凉了。” “去去去。”小吏把人驱走,硬著头皮到门外,举手敲门提醒。 屋內传来女子低低的抽气声。 “嘶~” “轻点。” “疼。” 接著是低沉沙哑的嗓音道:“嗯,知道了。” 过了片刻,还有一道“啪!”的清脆声响起。 女子低声控诉:“都叫你轻点了,弄这么重,想要我的命吗?” 小吏顿时头皮发麻,举起来敲门的手十分难为情地放下,尷尬地走远了。 屋內。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景昼揉了揉被巴掌扇红的脸颊,咧嘴笑著。 阴鬱深沉的神情顷刻消散,眉眼俱是雅致风流的神采。 如此泼辣,果真是他的柔儿! 他一路上担惊受怕,唤来大夫看过之后,知道她只是受了些许皮外伤,无性命之忧。 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又怕自己认错人,给她包扎手掌伤口时,使坏捏了一下伤处,果真获赏一个原汁原味的巴掌。 这大胆凶悍的作风很是熟悉。 这下他终於確定,眼前之人就是他的妻。 刘景昼也不再磨著她,飞快把鬆了的纱布繫上,將伤口包扎完好。 在手背上匆匆落下一吻,轻快问:“柔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玉喝过药困得很,迷迷糊糊的。 这刘景昼包扎个伤处磨磨蹭蹭的,听得他问这个。 顿时內心一紧,这么多麻烦接连而至,她无法面对,乾脆装晕好了。 她半合的眼皮彻底紧闭,睡著了。 看她不回话,双眸合紧,呼吸平缓。 罢了,伤得这这么重,让她歇息一会。 刘景昼把被子给她盖上,轻手轻脚转身出去。 既然她没法开口,那他就自己调查。 刘景昼召来小吏,盘腿坐在案前查看那张血书,满目殷红的字体入目,陈词磕磕绊绊,约莫也能读懂她的意思。 据上面传达出来的意思是,冯英把长治排除在外多年,这些年长治惨遭胡人与羌人践踏,民不聊生。 这內情恶跡昭著,刘景昼慎之又慎,再三细看。 他派遣小吏去调查那女子的身份,以及这些年,长治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殿上,冯英分明说的是这群贼人划地谋逆,真相究竟如何,还需细细盘查。 刘景昼看向紧闭的房门,她身份有疑,若不是袁柔,又是谁呢? * 梁崇带领多名护卫围捕高溪山,追了百里。 他像只狡猾的毒蛇绕来绕去,终是把他们甩开,脱身了。 梁崇回到长治外的树林,留守在此地的护卫告知他。 御史没有攻打长治,而是派兵圈禁村民,还把叶玉带走了。 护卫都不好意思说是被御史亲手抱走,生怕惹得自家都尉不快。 得知她没死於御史刀下,梁崇终究是鬆了一口气。 他瞭望著远处的寨子,思索片刻。 先前御史大军来临,哪怕他呈稟陛下,迟缓的消息来不及阻止大军镇压。 只能施行此法。 眼下叶玉拦住他们,有了良机,是该把所有事情一一呈报上去,救长治一把。 梁崇想了想,沉声道:“回安定。” 陈七得了吩咐,立即把马牵来,一群人连夜疾驰,於三日后赶到梁家。 一只健壮的海东青翱翔云端,飞往长安的方向,身在长安为官的族亲得了讯息,会擬一份奏摺呈递陛下。 薛二牛得了都尉口信,从卫营赶到梁家。 他知道这一天躲不过去,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知道是母亲开口放走了叶玉,梁崇也不好说什么,只让薛二牛回卫营继续操练。 陈七默然。 梁崇手指在桌案慢慢敲击,下了一个决定。 “收拾一下,过几日隨我一同去长安。” 陈七得了吩咐,当即拱手道:“是。” 梁崇抿一口茶,目光幽深。 是时候,围剿冯英了。 第82章 公子自会出手 叶玉醒来后,几日不见刘景昼。 只有两个侍婢守著她看病吃药,也不知长治如何了? 叶玉试探问:“你们御史去哪里了?” 两名侍婢摇头不语,只是闷声摆弄饭菜,扶她起来吃饭。 也不知刘景昼从哪里弄来口风如此严的人。 叶玉吃饱了,就试探让二人带她出去逛一逛。 那两名侍婢对视一眼,点头答应。 燕来县的驛馆简陋质朴,共有三层楼,她居住在第二层,走在廊道往下看。 客堂也是安静空旷,没有人影。 两名侍婢挑灯带她到后院散心,两个脑袋从墙上探出头。 十义与六义在威武郡翻个底朝天,还是找不到那个骗了他们的女子。 听闻长治被贼人画圈自治,朝廷派兵镇压。 来都来了,不如来瞧瞧是什么女子如此大胆。 二人本是到燕来县看热闹,听闻那贼女叫叶玉,他们顿感不妙。 怪不得他们把威武郡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那个女子,原来是藏在此处。 可那女子是逆党,缩在寨子里他们进不去,蹲守在燕来县时,听闻御史把人捉拿归案了。 若是旁人还好,那是陛下御封的绣衣御史,代行皇命,他们手里的寧王府令牌有些不够看了 无法理直气壮去提人。 他们想了个办法,直接把人掳走。 在驛馆外蹲守几日,那女子终於冒头了。 趁著御史在外查案,驛馆驻守人手稀少,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木扶疏,郁郁青青,昏暗夜色下叠影重重。 他们探出头,看见两名侍婢在前方提灯,叶玉边走边看,三人自假山的石阶下来。 身后曳地曲裾的裙摆在石阶层层下滑,侍婢牵著叶玉慢慢走下来。 二人见机行事,蒙上脸,跳下墙头亮出大刀,亮錚錚的利刃倒映昏黄灯火,照在叶玉脸上。 寒芒刺眼,她一时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两名侍婢大叫一声:“有刺客!” 大难临头,两名侍婢立即闪躲,將她暴露在刺客面前。 刺眼的光芒一,只见一把大刀朝她脖子砍来。 叶玉骇然,到底是谁想置她於死地? 手中无武器,叶玉来回闪躲,可这曲裾捆缚双腿,迈步太小,无法发挥她的疾跑实力。 左右躲不过,她折了一根树枝,跟他们拼了。 十一砍碎了她手中的枝条叶,被反抽了一顿,这女子竟会点武艺?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怎么说他们也是打场出身的奴隶,二人两面夹击,逼得叶玉跑上假山。 有一名侍婢立即跑到前院,唤来驻守的兵卒。 “快来人!有刺客!” 十义听到兵甲碰撞声与脚步声传来,得抓紧时间把她抓走才行。 叶玉抓著手中的枝条极力反抗,但枝条被一寸一寸削掉,刺客逼至眼前。 末端尖锐,叶玉直接一桶,刺上了十义的心口。 他感知到胸腔传来一阵钝痛,他霎时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还好这只是一根树枝,不是真刀,否则他这条小命就没了。 叶玉用棍子捅了对方一下,转身就从假山跳下去,滚落在青青草地。 “柔儿!” 刘景昼赶回来就看见这副景象,兵卒立即上前对付那两名刺客。 十义与六义相视,怪那女子反抗剧烈,寧愿跳下去也不愿被俘。 援兵来了,二人默契地跳上墙头逃跑。 刘景昼跑上前扶起叶玉,“柔儿,你怎么样?” 叶玉旧伤未愈,对付两名刺客又撕裂伤处,后背挨打的旧伤復发,排山倒海的剧痛袭上脑仁。 刘景昼牵起她的手,发现手心的纱布溢出淡粉血渍。 叶玉疼得眉头紧锁,鼓起两个小包,她痛得泪水在眼眶打转,面色霎时惨白。 刘景昼看见她这模样,急忙问:“如何?伤到何处了?” 关心则乱,所有情愫在他面上暴露无遗。 叶玉眨眨眼,眼眶的泪溢出。 脑子转了转,既然如此,穿新鞋走老路,这回还是那一套。 她撇著嘴,立即缩在刘景昼怀里,心惊胆战道:“昼郎,我好害怕~” 刘景昼心口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温热的鲜血喷薄,流经四肢百骸。 他搂紧叶玉,温声道:“没事了,刺客已经走了。” 叶玉楚楚可怜道:“可我听他们说,是冯英派他们来杀我,怎么办?”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们以后,还会不会来?” 闻言,刘景昼褐色瞳仁颤了颤,风流狭长的凤眸骤然一冷,泛著危险的寒芒。 他咬著后牙根,压低声音道:“他们果真如此说?” 叶玉仰躺著,瞧见那惹眼的鼻樑痣靠近她的脸,温热的气息喷在面颊。 她委屈点头,“嗯。” 刘景昼暗暗握紧拳头,望向別处。 * 十义与六义脱身回到客栈,脱了衣裳查看伤势。 胸口的伤处被戳得脱一层皮,溢出淡淡鲜血,四周肿胀,隱隱有青紫的痕跡。 初时不觉有什么,回来才发现伤势如此严重。 那叶玉跟个蛮牛一样,他们不过是想绑她而已,至於下手这么重吗? 伤口隱隱作痛,十义咬著牙洒上药粉。 六义好像听到街道有混乱的嘈杂声,打开窗户一瞧,有兵卒在外搜寻刺客。 他倒是还好,但是十义受了伤,极易被认出来。 “十哥,咱们先回长安稟报公子如何?” 十义想了想,二人一拍即合,连夜持令牌离开燕来县,往长安方向赶回去。 左右那女子会被押往长安,到时候公子自会出手。 第83章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加更) 刘景昼把人抱回屋內。 大夫匆忙来诊治,发现叶玉只是磕破皮,旧伤撕裂。 刘景昼挥退其余人,亲自给她上药。 叶玉含著泪,柔弱道:“夫君,轻点。” 那泪光似烫人的烛泪,他不自觉放轻动作。 这几日,他已经调查清楚。 她叫叶玉,是长治寨的寨主,这些年除了早些时候在外走江湖、学唱戏。 其余时间基本待在长治。 她当他妻子那些日子,正巧不在这里。 那她为何要千里迢迢冒充袁柔嫁给他?真正的袁柔又在哪里? 看见她惊魂未定的可怜模样,他不好太过严厉。 上完药之后,刘景昼关紧房门,坐到床沿轻声问: “你为何会嫁给我?” 叶玉羽睫颤了颤,眉梢紧蹙,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她试探问:“昼郎,你是不是恨我?” 她神色有些畏缩,生怕他气急败坏,把她修理一顿。 刘景昼看见她这模样,吐了一口气,不敢太过严肃怕嚇著她,紧锁的眉梢鬆弛,淡淡道。 “没有。” 叶玉再问:“那你是不是怪我?” 刘景昼握紧拳头,忍著心中那股气,咬牙道:“也没有。” “那我说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嗯。” 刘景昼放慢呼吸,尽力不让她看出自己的心绪。 她被山匪逼得跳崖轻生,他又痛又气,看见她在这里,先是失而復得的喜悦,而后是被欺瞒的气愤。 怎么可能不恨、不气、不怪? 眼下还需要引诱她道出真相,他忍而不发,待回京之后,看他如何收拾她! “柔……玉儿,无论你是何身份,我都接受你。” 叶玉听到这个称呼,知道他已经什么都查清楚了。 她没被丟进牢里,判个欺诈之罪,说明情分还在。 她放心把前因后果一一到来。 “我不是袁柔,真正的袁小姐婚前一日病故,袁二小姐又有婚约在身,只好找我替嫁。” 叶玉思来想去,想到了这个藉口。 “我收钱办事,又害怕身份暴露后,夫君嫌弃我的出身低微,就找个藉口假死,回到长治。” 叶玉不清楚长安的时局如何,也不知道袁家怎么样。 但买卖首要就是仁义,袁家毕竟是她的主顾,收了钱就要维护一二,儘量美化一下,把伤害降到最低。 “离开长治这些年,我时常想起夫君,如果我们不是这般相遇,就好了。” 这与他预估的差不多,那袁家如此做也算合理,只是那袁小姐竟然病故了,真是可惜。 他还以为袁家是嫌弃当年他家门落魄,因沦为商贾而嫌弃他呢。 听见她还愿意喊他一声“夫君”,这一切也就不重要了。 分別一年,他们应该珍惜接下来的时光。 “无妨,我並不会嫌弃你,若你当年肯交代清楚,咱们不至於分別这么久。” 叶玉闷闷不乐,低声道:“我怕你一怒之下把我下狱。” 听见这个解释,刘景昼笑起来,眉目荡漾瀟洒蕴藉之態。 “怎么会。” 他牵起她的手,手心有薄茧,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这些日子她必定过得很苦。 心口顿时软了下来,刚想开口安慰几句。 叶玉突然紧张地攥紧他的袖口。 “夫君,你说冯英还会不会派人来杀我?” 她不知道刚才那两个刺客是谁派来的,但有机会就要利用,管他谁派来的,只往冯英身上泼脏水就对了。 眼药要多上点。 刘景昼未必愿意为了她针对冯英,但至少要让他心生怜惜,把自己的血书、还有长治的冤情呈报给皇帝。 说起这个,刘景昼面色冷了几分。 “玉儿,你是不是……和冯英有过节?” 那冯英如此针对长治、针对叶玉,甚至还派人来杀她。 他隱隱觉得,冯英针对的……就是叶玉! 叶玉抬眸,双眼懵懂纯澈,她点头。 “冯英如此害我们,让我们在羌人铁骑下差点活不下去,我们不止有过节、乃至有仇!” 刘景昼听见这解释,蹙眉道:“不是,我是说,仅是你们二人之间,有没有仇怨?” 叶玉乌溜溜的瞳仁望著那双褐色的眼,顿了顿,內心一时紧绷。 过了片刻,她垂眸摇头,淡淡道:“没有。” 这便奇怪了。 刘景昼这几日已经长治的情况给摸清楚,无冤无仇,冯英为何会这么做? 叶玉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抓著刘景昼的手臂,带著哀求的语气道。 “夫君,你带我去长安吧。” “我想面见陛下,只要面见陛下,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看著女子急迫的神色,他连忙出声道:“玉儿莫急,我会带你回去的。” 听得他的承诺,叶玉笑起来。 在原本的计划中,她自愿献降,哪怕不死,也是坐在囚车里一路运往长安。 寒风瑟瑟,在大街上被人丟烂菜叶。 如今这情况,已经是好多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刘景昼把她鬢边一缕头髮挽到耳后,温声道:“两日后。” 第84章 以死地谋生,以险局求胜 因那两名刺客突然出现,他们抓不到人。 刘景昼只好加派人员值守。 长治的案子很简单,他紧锣密鼓安排证人、证词与证物,一揽包收回长安。 叶玉不太敢出门,一直待在房中,生怕再遇见刺客。 两日很快过去,要回长安了,她的心绪愈发激动。 两名侍婢给她戴上帷帽,刚出驛馆,叶玉就看见昔日趾高气昂的燕来县令徐旌、威武郡守常沛坐在囚车內。 二人不復往日的神采飞扬、变得焦思萎靡、潦倒窘迫。 叶玉经过囚车,突然停下脚步。 她撩开帷帽,做出翻白眼、吐舌头的鬼脸,没法打一顿,那就气他们一顿。 看见她还活著,只怕他们一路上都没办法睡个好觉吧? 二人果真瞪大双眼、青著一张脸,这女贼首怎么没事? 大司马不是说她这回必死吗?真让她回长安,当年的事就瞒不住了! 二人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她轻哼一声,他们也有今天?而后嬉皮笑脸道:“长安见。” 在二人的目光下,她上了马车,刘景昼早已在內等候,他正撩开窗帘看著外面的景色出神。 一双清浅的褐色瞳仁变得沉沉、幽幽地。 叶玉上来了,他立即回神,眉眼溢出一抹风流縕藉。 “玉儿,快来。” 他伸手把叶玉拉到身侧,车厢內铺著一层绸缎,他们席地而坐。 刘景昼从身后的暗格取出一张小几,摆上几盒点心。 往日他在外瀟洒,归来一身酒气。 为了免於挨打,总会带些胭脂、点心回来討好她。 她不爱涂脂抹粉,对吃食倒是很喜欢,桌上是她爱吃的胡饼与杏脯。 叶玉也不客气,先吃起来。 今日起得早、朝阳未升,她还没用晨食就被拉起来,匆忙收拾就出发。 刘景昼打开摺扇摇几下,笑道:“玉儿,你忘了先给我。” 昔日她扮演的是端庄矜重的贤惠女,时间太久,她忘记人设了。 叶玉笑了笑,连忙把一个杏脯放到刘景昼嘴里,连忙问:“怎么样?好吃吗?” 刘景昼內心没有预想中的开怀,她变了许多,此次重逢,他们像隔了一层纱。 反倒叫他看不清她心绪如何。 或许是分別太久,加之她在长治受了诸多苦楚,变了也无妨,还是那个人就行。 刘景昼拿出一个小算盘。 昔日刚成婚时,她端庄疏离,嫌弃他是个家道中落、捐官上任的紈絝。 而他嫌弃她是个奸猾佞臣之女。 二人形似陌路,直到她看见他拨弄一个算盘,好奇心起,便跟他学著如何算帐谋利。 他们的关係这才亲近起来。 他性子风流不羈、似拘不住的风,她也完全放手,不管束他的行举。 有时逗得过分了,她就像个张牙舞爪的狸猫,一巴掌扇过来,丝毫不惯著他。 也就这时候,戴著假面的人似活了过来,原来那矜持庄重的外表下如此泼辣,她真有趣! 刘景昼越来越爱回家,同她培养感情,教她打理名下的產业生意。 可惜……情到浓时却是生离死別。 当叶玉看见那眼熟的算盘,眼睛亮亮的,他就知道她喜欢这个。 既然关係生疏了,那就重新培养回来。 刘景昼牵著她的手,朗笑一声:“途中无趣,我教你怎么吸金,如何?” 叶玉双眸发光,似两团火炬,她最爱学这个! * 地方官员各司其职、无詔不得进京。 一旦擅自离开辖区,视同抗命、瀆职或谋反。 梁崇等不及朝廷的传召,他原本想抓了高溪山以献俘的名义提前去长安,可惜让他跑了。 他只好传讯到长安,请族亲先同陛下陈情,他后到长安当面稟报军情。 消息刚出发,他閒暇烦闷,漫步至荷湖。 月凉如水,清风起,墙角的竹影摇晃,发出簌簌声。 他提一盏灯照亮一桿金镶玉竹,此物在北地极难成活,千里迢迢运到安定请经验老道的工匠栽种养护,只活了十几根。 那夜相遇,她削断竹子叉鱼之后隨手插回去,那根被削断的竹子上半部分已经枯萎凋零。 竹子落了一地的枯叶,竹竿萎缩,软趴趴弯著腰。 但插在泥土部分的竹节却冒出了新芽,焕发新生。 娇贵难养的竹子在死局中谋得一线生机。 她也一样。 梁崇继续往前走,来到凉亭外。 想起那日,她在此处悲愤道:“我自有办法救长治,不劳你费心!” 闹出动静、引来钦差御史、赌上一条命、破开权贵的阻拦,换来直达圣听的机会。 以死地谋生,以险局求胜,原来是这样的办法。 在他出神间隙,陈七得了信使的消息,匆匆赶来。 “主君,威武郡传来消息,御史已经携叶玉归程,留下一千五百名精兵驻守长治。” 梁重站在湖岸边,湖面澄静清平如镜,人与月都落入这镜中。 “嗯,明日启程出发去长安。” 对方队伍庞大,脚程不如他轻骑快马更早抵达长安。 那他就先去为她扫平阻碍。 第85章 冯英想借陛下之手杀叶玉! 更快抵达长安的是十义与六义。 他们根本不知,正是在威武郡的高调举动让冯英发现了叶玉。 这场劫难才提前降临。 他们只知道那女子无法无天、倒行逆施,还与御史有勾结。 二人深夜执令牌叩开城门,急匆匆回到小巷子的王宅。 公子擢升少府后,没有接受陛下御赐的宅子,依旧居住在此处,与从前別无二致。 唯有门前多了一块匾额写著:王氏第。 门楣刻:千秋万岁,子孙益昌。 二人敲开门,有些迟钝的阿虎开门。 “公子可歇下了?” 阿虎摇摇头,“没……在……” 二人会意,立即进门,径直往书房而去。 他们离开前,宅子在修葺,甫一入门,就看见一面巨大的照壁,绘飞鸟翱翔,犀牛幼鹿饮水,狐狸望天的山河浮雕图。 绕过照壁,发现院墙加高了,光禿禿的墙头铺设墙头瓦。 左侧是护卫独立宅子,右侧是后院,二人遥遥望去,公子好像把隔壁买下来,约莫有三个洞门延伸入內。 好傢伙,公子是真发达了? 王宅外表看著平平无奇,內里焕然一新,就连屋顶都加高了。 这里不再土得像寻常的农家小院,反而陌生得令他们拘谨、侷促。 二人进屋,绕进书房,发现室內宽敞明亮,不復往日狭窄。 五义与九义与王闻之商谈事宜,看见二人来了,皆露出讶异神色。 王闻之往二人身后瞟一眼,又没人……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十义一进来,就立刻半跪在地,“公子,属下无用,没能把那女子抓回来。” 六义慢了一拍,也跟著半跪在地。 王闻之清润的眼眸荡漾一抹冷冷的笑意,威武郡是她老家,这二人持令牌竟然没把人抓回来了。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子,那女子是逆党!” 听得此话,王闻之顿时面色严肃,刘景昼代行君命,去威武郡討伐逆贼,难不成……討伐的是她? 他声音冷淡几分,咬著牙低声道:“把所有事情一一道来。” 十义赶了许久的路,口乾舌燥,急忙上前夺了茶壶,就著壶嘴“吨吨吨”喝水,转手给六义解渴。 他开始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我们在威武郡守的帮助下寻踪觅跡,苦找多日而不得。” “听说御史领兵討伐逆贼,我们去凑热闹,才发现那叶玉就是贼首!” 默不作声的五义与九义骤然一惊,她究竟还有多少身份? “后来啊,她自降认罪,被御史拿下。” 圣諭言:诛杀贼首。 听到这里,王闻之心神紧绷,暗自捏紧拳头。 十义滔滔不绝道:“谁料到,那御史抓了她也不杀,好吃好喝供著,二人只怕早有一腿!” 喝水的六义呛了一嘴,瞥见公子阴寒的面色,悄悄肘击十义。 “是旧识!旧识!” “啊,对对对,我们原本想潜入驛馆抓她,谁料到那女子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寧愿摔下假山也不肯被俘。” 摔下假山?五义悬著一颗心,忐忑不安观察公子的神色,他果真更加阴鬱了。 十义眼拙又直愣,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继续道: “我被她戳了一棍子,还听到御史喊她'柔儿'。人一多,我们怕被发现,就先回长安,过段日子,她差不多也会被押送回来。” 粗略听完经过,王闻之飞快梳理细节。 那三脚猫功夫必然是卫云驍教的,昔日哄著他教她识大字,她真是……无论在何处都不忘“学习。” 那句“柔儿”倒是令王闻之警觉,他差点忘了,刘景昼也是个鰥夫。 他好像……又发现一个对手。 清润的眼眸如歷经暴雨,变得浑浊晦暗。 指腹轻轻敲击杯壁,她的谋逆之名是因为在长治划地称主,上奏之人是冯英。 十义与六义隨便一听,都知道她名叫叶玉,可那冯英在金殿上却说不知其名! 一双原本清润的眼眸变得晦暗,流露一道危险的寒芒。 他脑海中有了一个决断:冯英怕別人知道那是叶玉! 那他是怕谁知道呢? 长治那么多年无人看管,他一派十义与六义去,冯英就开始针对叶玉。 想到此处,锐利的眼风一扫二人,二人嚇得一怵! 十义疑惑问:“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对?” “你们是不是暴露了她的画像?” 光是一个名字,不足以令冯英敌对她,必然是她的长相,或者別的地方有什么问题。 那画像是他亲手一笔一划画出来的,他们离开前,他叮嘱此画像不给任何人看。 “没有啊。”十义摇头。 六义却觉得不对,“十哥,那威武郡守曾经灌醉咱们,莫不是那次……” 二人后知后觉,十义一拍大腿。 “阴险!真是阴险!怪不得他和燕来县令都被御史抓了!” 十义挠挠后脑勺,驀地猛醒:“我寻思他人挺好,积极帮咱们寻人,原来糊弄咱们呢!” 王闻之不语,修长的手指在桌案来回轻敲,脑中继续梳理。 他们二人执陛下昔日潜渊的寧王令牌去寻人,背后之人代表他与陛下。 冯英与他並无交集与恩怨,无需对他隱瞒逆贼姓名。 那么……他隱瞒的便是陛下! 王闻之瞳仁一颤,又一个念头浮现脑海,冯英想借陛下之手杀叶玉! 他提著一口气,心神骤然震盪,久久无法喘息,原来……原来如此。 他扯著嘴角,嗤笑一声。 其余四人莫名其妙,面面相覷。 想起昔日陛下对苏芸之死如此关怀,甚至连皇后也来了。 他曾经以为,那卫云驍深得圣宠,又或者是那叶玉惹恼了陛下。 可皇后也出现,甚至为此伤心落泪…… 王闻之有了论断:叶玉对陛下与皇后十分重要! 他刚到长安两年,不知其中內情与过往恩怨,尚无法判断他们是什么关係。 但根据年龄,极有可能…… 是血缘关係! 第86章 届时,我亲自去迎她归来。(加更) 寧王府出来的旧人里面,有一年迈的謁者荀劌,如今任朝中的中郎令。 荀劌追隨陛下已有十五年,王闻之只需跟他打探往事,真相近在眼前! 王闻之如此琢磨,准备明日散朝就去约见他。 如今国本不稳,新朝初立才四年,那冯英倒戈陛下,在朝堂混得如鱼得水。 他却志得意满,心怀不轨,暗结阴私。 王闻之倒是很感兴趣,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他如此大费周章去害人? 不过他这次失策了,刘景昼竟与叶玉有渊源,不仅没死,还快要抵达京城了。 看见其余人满腹疑云的神情,他轻吐一口气。 其余四个义等了很久。 公子的脸上先是起了一团疑云、而后一道光芒破了疑云,恍然觉悟。 危险的暗涌隨之在眼底浮现。 紧接著是鬆快的神情,最后眼波渐渐恢復清明润泽。 好像一场狂风骤雨急匆匆来、急匆匆走,顿时云销雨霽,彩彻区明。 他有了一个清晰的决断。 他们的脑迴路尚处於云里雾里,跟不上,根本跟不上! 有什么不能直接说吗?在脑子里自言自语有什么意思? 他们眼巴巴等著公子如上回一样耐心剖析,抽丝剥茧给他们讲清前因后果。 只得来一句:“下去吧。” 期待的心绪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 王闻之再言:“派人去城外候著,届时,我亲自去迎她归来。” 四人苦哈哈拱手道:“是。” 他们出了房门,五义心思敏锐,低声提醒其余人。 “不可再对那女子如此无礼,以后,她可能还是咱们的小夫人。” 十义大大咧咧道:“她那般骗人,公子还会接受她?” 其余人沉默不语。 老五点了不听,来日自有你好受的。 * 叶玉和刘景昼一行很顺利。 他们马不停蹄,人不歇脚,终於抵达郊外的驛馆。 叶玉又回到当初,身为苏芸时下榻的驛馆。 天蒙蒙亮,长安宵禁即將解除。 她睡得早,起得也早,要赶在人不多时进城。 因为她实在害怕被丟烂菜叶,她脸皮薄,被人当猴观看也很难为情。 叶玉穿上囚服,被刘景昼带上一辆囚车。 “玉儿,你先委屈几日,待案子处理完,你就能出来了。” 看她神色有些不安,刘景昼继续温声道:“牢狱也是我在管,你放心吧,没人能伤害你。” 叶玉笑了笑,闷声点头。 另一辆囚车內的常沛与徐旌看她也被关起来,倨傲地轻哼一声。 “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 叶玉眉梢一挑,“怎么?你们也看上刘景昼了?” 二人尚未来得及说话,叶玉大喊一声:“御史大人,他们俩馋你身子!” 一旁的兵卒瞪大眼睛:“!!!” 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刘景昼转身走了几步,两腿僵了僵,“啪”地一声打开摺扇,遮住抽动的嘴角。 他轻叱一声:“混帐东西!” “我不是,我没有,你別胡说!”常沛矢口否认。 叶玉淡然道:“嗨,好男风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都嫉妒得面目全非,口出妄言了。” “我们御史大人的確生得风流倜儻,可惜他看不上你们这两个老货!” 兵卒捂嘴窃笑,有几人忍得脸色通红。 刘景昼上马车前眼风一扫,他们立即站得板正,面色如常。 常沛气得吹鬍子瞪眼,“你你你!” “出发!”一道命令下达。 常沛噤声,不再搭理这个混不吝的女子。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等到了长安,看大司马如何收拾她! 队伍离开驛馆,徐徐前行。 叶玉躺下来,支起二郎腿仰望漫漫碎云飞卷的苍穹。 破晓的空气湿润清新,雀跃的早鸟已在林间远近相应喧呼。 不知为何,距长安越近,她越是忐忑不安,好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困意来临。 微微凉风似轻柔的大手抚弄髮丝,摇晃的木板似海波起伏晃荡。 天光不刺眼,反倒柔和。 她闭上双眼,先眯一会儿。 摇摇晃晃、走走停停,细碎的交谈声渐渐清晰。 “那就是逆党啊?” “听说是个女子,真是够悍勇的。” “听说那边陲之地民风就是如此,只怕这人要斩首咯。” 叶玉逐渐清醒,发现道路两侧是挑菜进城贩卖的走卒。 看见他们篮子里的菜新鲜嫩绿,根本不捨得丟,叶玉鬆了一口气。 这进城的时辰选得真好! 巍峨的长安城近在眼前,赶大市的百姓三两聚集,他们等候宵禁解除。 城门一开,百姓们挤入城內。 无论谁坐江山,谁鋃鐺入狱,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最重要。 他们一行人並无多少人驻足观看,百姓们只管著把手里的东西卖出去討生活。 天色渐渐明亮,前方有一辆青色马车停靠在侧。 队伍停下,那马车撩开帘子,露出王闻之的脸。 叶玉心口一紧,脑中想不起的事情有了答案。 她竟然忘了很多旧识都在这里! 王闻之早已从荀劌口中得知真相,当年,追隨先帝打江山的陛下当时还是驍勇大將军。 他有一女流落民间,生死未卜,距今已有十一年,年纪对得上。 王闻之一甩衣袖,来到刘景昼的马车前,他不知说了什么。 叶玉的耳畔被“咚咚咚”的心跳声填充,什么都听不清。 王闻之转而走来囚车旁,上下打量里面的女子。 她气色红润、打扮乾净、指甲也整齐,这刘景昼还算是个男人,没有为难她。 他淡淡一笑,清润的嗓音低声道:“叶玉,我知道你是谁。” 叶玉额心隱隱鼓动,脑仁突突疼。 “你瞧。” 顺著王闻之的目光,她看上城头的那道身影。 隔著蒙蒙晨雾,她分明应该看不清,却偏偏看清了,卫云驍站在城头看著她! 叶玉的心顿时提到了喉咙,嗓子骤然乾涩! 而站在他身侧的那具身影更加眼熟,那是梁崇! 叶玉的心顿时升到了嗓子眼,一时哑口无言! 梁崇早她五日抵达长安,知道她今天会到这里,特意来迎接。 城头那两个人,一个面色阴沉暴戾、一个温和浅笑。 梁崇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示意。 叶玉的心以雷霆万钧之势拍击胸腔,急得快跳出来,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安不了……一点都安不了。 偏偏…… 一无所知的刘景昼下马车,甩摺扇摇晃著。 眉眼都是瀟洒风流的蕴藉神態,他凤眸微挑,说道: “哎,怎么还不出发?” 第87章 不巧,我也是来寻人的 叶玉看的第一眼是卫云驍、第二眼是旁边那位安定都尉梁崇。 王闻之观察到她越来越白的脸色,以及那风云变幻的神情。 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凑近囚车,低声问:“怎么?除了我、刘景昼、卫云驍,你还嫁给了那梁崇?” 叶玉脑子尚处於五雷轰顶,没反应过来。 只是懵懂地点头,反应过来后又摇头。 不对,他怎么知道? “!!!” 叶玉两眼放大,不可思议地看向王闻之,他露出浅浅的笑意,轻声道: “骗子!” 心跳越来越快,脑子越来越懵,呼吸也越来越乱…… 刘景昼摇著扇子走过来…… 左右不得其法、先装晕矇混过关吧。 她伸手扶额,意识恍惚。 “呃,我头好痛~” 叶玉说完,直接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刘景昼快步走来,慌忙上前:“玉儿,你怎么了?” 碍於人多眼杂,他不好把人放出来,王闻之伸手拦他,不紧不慢道: “刘兄,王某会点岐黄之术,容我探看一下。” 听得此话,刘景昼立马让开,给他诊治。 叶玉闭著眼睛,羽睫微微颤动,感知到冰凉的指尖按在脉搏。 糟糕,她竟然忘了王闻之会点医术! 指腹按压在她的脉搏,心跳狂如急鼓,脉搏强壮有力,王闻之轻笑一声。 “这位姑娘症状挺严重的,赶路疲劳,脾胃空虚,吃点红烧猪蹄、羊汤泡饃、清蒸鱖鱼就能治好。” 全是她爱吃的,说得叶玉悄然喉咙一滚,她真饿了。 刘景昼听在耳中,认定是没吃晨食导致的,“多谢闻之,我就这把她带回去。” 他吩咐兵卒加紧脚步,在前方的兵卒挥退挡路的行人,急急忙忙进城往牢狱而去。 叶玉躺在板子上,因赶路身子来回摇晃,分明闭著眼睛,她却能感知到几道锐利的压迫感袭来。 如“唰唰唰”的利箭射中她。 汗毛……悄然起立。 队伍来到牢狱外,刘景昼急匆匆將她抱入,吩咐一名狱卒。 “去买一份猪蹄来。” 狱卒一愣,料想大人一路奔波操劳,大清早的肯定饿了。 狱卒难得遇到廷尉,立即道了声“是”,连忙出去买。 牢狱里的环境不算乾净,潮湿阴暗,瀰漫淡淡的血腥与霉味。 有点冷,墙角漏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形成一道浅浅的水洼。 之前那些逆臣早已被流放、贬官,袁长贵与苏贤重肚子里还有点墨水,押往苦寒之地教化愚民。 叶玉被放到乾草上,两眼依旧闭著。 “玉儿,玉儿。”刘景昼轻声呼唤。 叶玉不打算醒来,但鼻子闻到一股香气。 “大人,猪蹄买来了。”狱卒小跑回来。 刘景昼接过来,挥退其余人。 叶玉眼睛没反应,但肚子不爭气咕嚕起来,耳廓泛起一抹淡粉,实在装不下去了。 睫毛一颤,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懵懂纯澈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刘景昼一手持猪蹄,一手把她扶起来,倚靠墙面。 “玉儿,你身子弱,刚才饿晕了,吃点东西补一补。” 叶玉抿唇,眉梢微蹙,“你赶一路也累了,你先吃。” 刘景昼低眉浅笑,哪怕她饿晕了,还是如往常那般给他吃第一口。 “不必,你吃就好。” 那她就不客气了! 叶玉眼眸转了转,低头吃起来,吃了不到几口,那三个犹如鬼煞一般的男人紧隨而至。 阴魂不散、真是阴魂不散! 手上的猪蹄顿时不香了,她低声咳了咳,提醒刘景昼那几人来了。 卫云驍沉著一张脸,一双鹰目在监牢里的女子身上瞧。 梁崇是儒將世家出身,近期在长安述职,本著交流兵法,卫云驍与之结交。 二人越走越近,听闻他的未婚妻因被污衊谋逆,近日押往京城。 据说还是被冯英陷害的,卫云驍自然想著能帮就帮,与之一同上城头迎接,顺便接一下表弟。 隔著晨雾遥遥一望,这未婚妻愈发眼熟,不就是早死的苏芸? 他不死心,同梁崇到牢狱来看她,再確认一遍。 卫云驍沉声问:“梁兄的未婚妻有些眼熟,不知是何身份?” “不是什么名门贵族,只是一个寻常老百姓,胜在聪明机灵,又对我有救命之恩。” 卫云驍想了想,再道:“哦?原是这样,救命之恩不足以身相许报答,不如赐下金银,此法更妥。” “非也,不是她以救命之恩赖上我,而是我以恩情赖上她了。” 梁崇抿唇,脸颊的月牙痕泛起一片温柔的涟漪。 卫云驍一张脸更黑了。 到了牢狱大门,王闻之的马车紧缀在队伍后面,三人碰面。 “真是巧了,少府大人。”梁崇拱手打招呼。 王闻之含笑道:“不巧,我也是来寻人的,或许,咱们寻的还是同一个人。” 他说完话,扫一眼梁崇,再扫一眼闷声不吭的卫云驍。 三人一同进牢狱、在狱卒的带领下,站在一间牢房。 门没锁,刘景昼还在里面,三人入內,打量这二人亲密举止,皆有些鬱闷。 卫云驍看表弟对苏芸如此亲昵,难不成他们早已相识? 梁崇见叶玉嘴角被刘景昼擦了擦,也不抗拒,难不成这御史以权相逼,为难玉儿了? 王闻之清润的眼眸露出一抹謔笑,出声打断。 “刘兄,可否让我同这位姑娘说几句话?” 卫云驍看他这模样,认定他绝对认识苏芸,指不定苏芸之事就有他的手笔。 卫云驍开口,“表弟,我也要跟她说几句话。” 梁崇不甘人后,接著开口,“梁某也有几句话说。” 也不知这一路顺不顺利,这刘景昼有没有欺负她? 王闻之淡淡开口:“既然这样,各位先说,我最后。” 其余人也有些犹豫,刘景昼有些不满。 玉儿平白无故被污衊谋逆,何须劳动三尊大佛一起对她盘问?他还没同玉儿说够话呢。 刘景昼语气严肃道:“各位大人,犯人累了,暂时不接受任何审问。” 王闻之开口,“並非公务,我是私事。” “我是私事。” “我也是私事。” 叶玉坐在草堆上,刘景昼半蹲在地,遮住她的身影,她探出头,三道目光立即投来,令她发怵。 叶玉咬唇思索片刻,尊严哪儿有小命重要? 认罪伏法,从轻发落,抗拒不供,罪加一等。 事到如今,逃也逃不掉了。 叶玉做好决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第88章 我气度大,我原谅你 “草民见过几位大人。” 叶玉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在地,额心贴在手背。 王闻之悄然后退,移开身形。 刘景昼连忙把她扶起来,“玉儿,你这是做什么?” 欺瞒与哄骗无法长久,这一天总归还是要来的。 叶玉挣脱他的手,继续跪著,她抬眸,先是看了一眼王闻之。 “王大人,我不是沈莲。” 王闻之淡淡点头,“嗯,我知道。” 叶玉转头,看向刘景昼,“刘大人,我也不叫袁柔。” 刘景昼笑了笑,“嗯,我也知道。” 笑完了之后,他觉得不对,“不是,你为何同他们解释?” 叶玉没回话,继续看向卫云驍,“卫大人,我更不是苏芸。” 卫云驍见王闻之、刘景昼都说他们知道,可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眉梢紧锁,一双炯炯有神的鹰目俱是疑惑,不过,她说不是苏芸,也就是说,她並非仇人之女? “你到底是谁?”沉默已久的卫云驍终於开口。 叶玉没回话,继续道:“梁大人,我更不是楚玲。” 梁崇露出温和的笑,“嗯,我早就知道。” 他很少见到叶玉这么老实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她像只散养的狐狸,上躥下跳,滑头至极,还……很会拆家。 那千金一根的竹子、万金一面的金丝楠木屏风、红檀木打造的院子…… 嘖,她还只挑贵的拆。 叶玉想了想,咬牙继续道: “我叫叶玉,是个戏子,不管你们是何身份,其实,我的主顾嫌弃你们,又没办法退亲,所以让我收了钱嫁给你们,再选个法子死遁逃跑,切断姻亲关係。” “草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江湖骗子,但並非故意欺瞒各位大人,还请四位大人原谅。” 叶玉的额头落在手背,又磕了一个头,內心忐忑不安。 要是这样,他们还不原谅自己。 那她还有好日子过吗? 四人面面相覷。 王闻之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此时风轻云淡。 刘景昼恍然大悟,怪道其余三人看见她面色怪怪的,原来是姦夫! 卫云驍的脸更黑了,暗暗握紧拳头,起初知道她不是苏芸,內心有些庆幸,谁料到……她居然还有三个姦夫! 更可恨的是,王闻之也在內。 这下他更坚信,当初苏芸之死,必定有王闻之的手笔。 想起他还派人去威武郡搜一个叫叶玉的逃犯。 原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叫她逃跑前,栽赃了一顿。 卫云驍得了消息,当时不认识叶玉此人,信件丟火里焚烧,平白与她失之交臂。 王闻之看见他暗恨的目光,幽幽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是老大,你是老三。” 叶玉闻言,眼皮一跳,后背不自觉冒冷汗。 他……他真会给她拉仇恨,自己还趴地上磕著呢。 梁崇默然片刻,他只知道叶玉拿钱替嫁到他家,若是旁人,他未必会接受。 他们早已在长治结缘,再次在梁家相遇是命中注定。 可是突然告诉他,她还有三个前夫,倒震惊他了。 他从没想过,她还会有其他人,不过,她能为了钱顶替楚家做妾,未必不会为了钱,嫁给其他人。 那残破不堪的长治、瘦骨伶仃的百姓,的確处处都要钱。 他如此想著,安慰好自己,她年纪小,不懂事~ 一只有力的手抓著叶玉的手臂,將她扶起来。 叶玉抬眸,入眼是王闻之清润的双眼,他淡淡笑著。 “无妨,我气度大,我原谅你。” 其余人沉默不语,他还挺有心机! 刘景昼脑子一懵再懵,被人抢了先机,因为他脑子里还有一个羞赧的疑惑。 刘景昼壮著胆子问:“玉儿,有没有人轻薄你?” 叶玉想了想,“你。” 王闻之不笑了,锐利的目光泛著寒芒,卫云驍与梁崇齐刷刷看他。 刘景昼不解,他何时轻薄她?他连一口香的都没闻到。 “你亲了我的手背。” 提心弔胆的其余三人鬆一口气,要是成了,还真不好除掉他呢。 刘景昼听见四个人只有他亲到了,顿时咧开嘴,眉眼俱是风流瀟洒的神韵。 啪地一声打开扇子,来回摇晃,“我那是关心则乱。” 梁崇紧接著王闻之表態。 “玉儿,你知道,我从来不怪你,更何况,你与他们都是假身份,你跟我是签了真名实姓的聘礼文书。” 叶玉愣了愣,她都忘了,梁崇为了以家眷的名义带她上京,曾按著她签了一张婚书。 四道目光幽幽地扫过去,梁崇不惧,温和地笑著看叶玉。 她的心跳越来越乱,压力真大,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男人真可怕。 刘景昼也紧接著道,“我无所谓。” 卫云驍闷声不吭,这真相……他还需要慢慢消化,重新审视自己的內心。 王闻之看她坦白得差不多,是时候撤离了。 有些模糊不清的关係总要切割乾净,省得其余人有不该有的侥倖念头。 “既然知道真相,那就让玉儿好好歇息,別打扰她了。” 这里是刘景昼的地盘,他可不会让王闻之做主。 他摇著扇子道:“牢狱重地,还请各位大人先行离开。” 刘景昼赶著其余人一步三回头,卫云驍回头瞧一眼,突然停下脚步。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回如此清晰地看著她。 比起之前,她身子长高一点,肩膀宽了,脸颊的婴儿肥消退,脸瘦了,气韵更加成熟。 不知道失踪的这些日子,她都过的什么日子? 据闻,长治有人占地谋逆,而她是贼首…… 她这副样子丟大街上都没有人会相信。 卫云驍眸光越来越深,看那局促不安的可怜模样,抬手想摸一摸她的脸。 叶玉飞快伸手一挡脑袋,別过脸后退几步。 卫云驍的手悬在半空,虚乍抬著,她在害怕他? 过了片刻,刘景昼倚靠在监牢门边,催促道:“表兄,该走了。” 女子缩著脑袋,如鵪鶉一般,卫云驍的心冷下来,捏紧手心,快步离去。 叶玉听脚步声,知道人走了。 刚才卫云驍绷著一张脸,眼眸冷峻深沉,他突然抬手,她还以为他气得要打她呢。 她拍拍胸口,余惊未定,幸好没有扇她一巴掌。 第89章 是谁派你们来的? 人都走了,叶玉这才冷静下来。 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她骗了他们一顿,居然没和她计较? 尤其是王闻之与卫云驍,这两个最不好惹的竟然什么都没做? 王闻之喜欢当面不动声色,转身就开始算计人,他莫不是在准备什么阴招对付她? 想到这里,叶玉开始不安…… 四人出了牢狱,轻鬆张弛的神情立即变了,个个板著脸,聚在一处互相观察。 那女子假冒她人替嫁骗钱,他们被她一骗再骗,又如何不怒?不恨?不计较? 刚才不过是假大方,左右她身陷牢狱跑不掉,但这三个姦夫可是实打实没处理。 远近亲疏有別,先把这三人解决,再关紧门同她好好算一笔帐。 他们都存著同一个念头,四双眼睛互相打量、审视。 旁边值守的狱卒抬头望天,分明是晴空万里,怎么感觉有电闪雷鸣? 过了良久,王闻之率先开口:“王某有事,先行一步,三位大人隨意。” 他拱手告別,转身上马车。 刘景昼收起扇子,对其余二人道:“两位大人慢走。” 这里是他的地盘,叶玉在他手里,那就够了。 剩下的再慢慢谋划,至於这三个姦夫,等这桩案子结了,他自会慢慢清算! 卫云驍冷哼一声,那王闻之不叫他“卫兄”也就算了,这表弟也不喊他“表兄”了。 那女子果真善於拿捏人心,分化关係。 若仅有王闻之一个姦夫,他尚算应付得来,但有三个…… 荒唐至此!难不成他还要忍气吞声? 卫云驍暗暗握紧手心,先把姦夫处理,再一五一十跟那女人掰扯清楚。 婚书在手的梁崇温和一笑,不紧不慢拱手道:“两位大人再会。” 梁崇走了,卫云驍才看向刘景昼。 “表弟是刘氏独苗,承著兴盛家族重担,前几日母亲结交了几位夫人,意在为表弟牵线联姻,还望表弟莫忘了刘氏的兴衰荣辱,切勿耽湎於儿女情长。” 刘景昼笑了笑,打开摺扇,“男儿一切功业应当靠自身能力,岂可仰赖裙带?” “倒是表兄年纪不小,也该续娶个新夫人,延绵子嗣了。” 话都说在各自的痛点,卫云驍二十五,家中著急子嗣;刘景昼二十,但刘氏没落,需要他重振门楣。 卫云驍冷哼一声,“为兄自有安排。” 说完,他转身离去。 * 王闻之与卫云驍都告假半日,各自回去当值。 陛下新登基,尚书台忙碌,王闻之一入台阁,到处都是慌里慌张,整理文书的属僚。 看见他回来了,有一下属急忙上前低声稟告: “大人,您终於回来了,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来传召,您当时不在台阁,李公公让我们转告,您回来当值就去面见陛下。” 看起来不是什么著急的事,但王闻之知道,陛下对他擅用潜邸时的令牌有所不满,尤其是十义与六义这次夜叩城门,触了底线。 是时候把那女子的身份稟报上去,把她从牢狱捞出来了。 王闻之转身往皇宫去。 宣室殿內,新帝在召见刘景昼。 在归来的路上,刘景昼重新梳理案子始末,写了一份奏摺。 又帮叶玉把血书上的內容重新抄录一遍,整理后交给陛下。 皇帝对刘景昼放过那贼女十分不满,但听闻对方有冤情,怒气暂时平息。 他勉强看一下奏摺,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冤情。 越看下去,皇帝面上渐渐浮现一抹怒气。 “混帐东西!” 皇帝一拍桌案,把奏摺按压在掌心。 这奏摺上写著长治多年被排除在外,无官府管辖、无兵卒戍守,遭受胡人与羌人轮番践踏,烧杀劫掠,民不聊生。 可每年的赋税中,长治从不缺漏,这背后主谋,竟是大司马冯英! 怪道这长治怎么突然就被贼人占领谋反,原是如此! 那威武郡守隱而不报也就算了,那群乱党为何不上京呈稟冤情,反而划地自治? 哪怕有苦衷,这也不是他们挑衅天威,违抗皇命的藉口。 这不是谋逆,又是什么? 皇帝想了想,“暂时先把冯英押入牢狱,待案子审查结束,再行处置。” “那贼女藐视君威,聚眾谋乱,乌合附逆者既往不咎,但她身为贼首,理应从重处置。” 刘景昼跪在地上,身子一颤,她被世道所逼迫,身不由己,预估中,应无罪释放,怎么还要处置她? “陛下,她也是被羌人与权势所迫,活不下去才会施行此法,还请陛下宽恕一二。” 皇帝想了想,“那就念她一片赤忱,赐毒酒留个全尸。” 刘景昼內心一震,“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若是对此类逆乱之事轻拿轻放,那往后谁吃不饱、穿不暖,岂不是都能聚眾抗议、挑衅天子之威?” 刘景昼不明白,律法上写得很清楚,此类事宜可以视同无罪,顶多打几板子,怎么到了陛下眼里,就要赐死了? “退下吧。” 刘景昼失魂落魄走出去。 李公公走入內,低声稟告:“陛下,少府大人来了。” “宣。” 与此同时。 冯英得了叶玉未死的消息,还被刘景昼带回长安,顿时摔烂一个茶盏,他以为……叶玉这一局必死! 这分明是十拿九稳的事,那刘景昼怎么会把她带回来? 冯英立即打开画卷,画像上的女子越看越眼熟,是有几分熟悉。 他好似见过此人,想了片刻,好像是……在卫家! 他起初被那玉佩吸引注意力,忘了细瞧女子眉眼,还真是与卫云驍的妻子有几分相似。 可惜他只见过那女子一回,不敢確定是不是她。 难不成,刘景昼是因此放过她? 是何缘由也没关係了,既然到了长安,那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派几个人去送她上路。” 冯英將画卷合上,在原本的计划中,叶玉必然背著长治的秘密与当年的真相去死。 这一回,是他轻信刘景昼了。 那名属下得了吩咐,立即退下安排人手,联繫牢狱中的耳目。 叶玉坐在草堆上,一颗心上下起伏。 刘景昼已经去面见皇帝,很快就能让长治、让她沉冤昭雪。 那冯英,必定也逃不掉了。 想到这里,紧张的心也略有鬆懈。 牢门的铁锁打开,叶玉回头,发现四名狱卒走进来,其中一人拿著一根粗绳。 意识到不妙,叶玉立即推开最前面的一人,准备衝出去。 牢门突然被关紧,叶玉后退几步。 一名狱卒手中的粗绳套起一个圈,叶玉打了个寒颤。 “是谁派你们来的?” 第90章 那叶玉此时,只怕快死了吧? 刘景昼与王闻之擦肩而过,看他的神情有异色。 他停下脚步,低声道:“闻之!” 王闻之停下脚步,细瞧他欲言又止的面色。 “刘兄,有话儘管说。” 刘景昼低声道:“陛下要赐死玉儿,昔日夫妻一场,你帮她求个情,我待会儿去找表兄与梁大人。” 他看起来有些不安,內疚,此行不该带她回来,哪怕……哪怕让她再死遁一次也好! 王闻之神色淡淡,並不著急,反而篤定道:“刘兄放心,她不会死的。” 刘景昼有些疑惑,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 二人分別,刘景昼急匆匆出宫,先去把冯英抓起来,再找人替叶玉求情。 王闻之抬腿入殿內,皇帝面上的怒气尚未消散,看见他之后,双眸变得晦暗。 上次忙於皇宫之乱,他来不及计较他冒用令牌之事。 前几日,听闻有人拿他昔日的令牌在宵禁叩开城门,公器私用,这是不容小覷的大事。 更何况,他谋的私还是那个贼女,难不成……他同那叶玉有什么瓜葛? 他等了几日,不见这王闻之自来请罪。 是算准了他不会拿他如何? 王闻之甫一入內,威严洪亮的声音传来:“你可知罪?” 他不紧不慢跪下来,轻声道:“陛下,臣无罪!” “混帐!城门校尉来报,你私动用朕的令牌以公谋私,你说说,怎么回事?” 王闻之跪得笔直,似含一陂春水的眼眸泛著涟漪,笑意淡淡。 皇帝看见他这风轻云淡的模样更气了。 王闻之开口,嗓音泠然,透著一股微凉激扬。 “臣並非为己谋私,而是为陛下谋事。” 皇帝的怒火散了些许,两根粗眉压低:“哦?谋的什么事?” “据闻陛下昔年与先帝打江山时,丟失一位公主,臣找到了。” 皇帝脸上的怒气顷刻消散,那卫少夫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皇后近来梦魘,与他商量寻个日子同卫家说道说道,把孩子迁入皇陵。 他还没来得及著手办理,又听见了这个好讯息。 “你当真?若是敢撒谎,朕治你个欺君之罪。” 皇帝说辞虽严厉,但嘴角翘起,眉梢鬆弛,王闻之一向温恭直谅,做事稳妥,他无事不会多嘴献浅。 “人呢?人在哪里?” 王闻之含笑道:“陛下,臣子查到公主就是那叶玉,同是卫家少夫人,也是长治谋逆的贼首。” 他拿出捲轴,李公公上前接过来,转交到皇帝案前。 捲轴打开,她身上的確有一枚喜鹊叼枝的玉佩,何其眼熟。 那卫家少夫人死后,他们也曾拿来画像睹物思人,没成想,她居然还活著。 “陛下,叶玉於今晨已下狱,等著陛下接她回宫呢。” 皇帝有些懵,闷声思索片刻,消化这如惊涛骇浪的讯息,真是好一个逆贼! 凝聚乱民,一呼百应,怪不得如此有手段,原来是……家学渊源。 皇帝大笑几声,赶紧命李公公去接人。 * 刘景昼率一支兵卒到大司马府邸奉命拿人。 冯英並未抗拒,一甩衣袖,经过刘景昼面前时,轻哼一声。 “刘大人,有些事不该管的別管,小心引火烧身。” 刘景昼风流的凤眸一挑,褐色瞳仁流转淡淡嘲讽。 “大司马这一计真是妙极了,可惜,你失策了。” “倒也未必。”冯英两鬢白,深邃的眼眸精神矍鑠。 那叶玉此时,只怕快死了吧? 牢狱中。 幸好她还会点功夫,四名狱卒暂时拿不住她。 叶玉一边对付他们,一边大声呼救:“救命啊!有没有人!” 一名狱卒都没有引来,远处的囚犯探脑看几眼,就被嚇退了。 这刘景昼简直不靠谱! 更要命的是,她护身的傢伙还在梁崇那里,否则哪儿有这几人蹦躂的机会? 双拳难敌八手,叶玉一时手忙脚乱,被抓住了就抬腿踢,被擒住了就张嘴咬,狱卒惨叫一声,引来几道脚步声。 为掩人耳目,应当速战速决,四人互相对视,一同扑过去。 叶玉跟他们打得头髮都乱了,受不少伤,她被逼到墙角,一时无法躲开。 四人把她压在最下面,手快的狱卒立即把绳子套上她脖子。 叶玉挣扎著踹翻一个狱卒,又被擒住双腿一拉。 那绳套勒紧脖子,瞬间窒息。 两名狱卒按住她的双手,叶玉来回挣扎,动弹不得,越来越红的脸透著青紫。 呼吸不上来,两眼也被勒著瞪大,她张著嘴:“救……命!” 声音低哑,脑子霎时空白。 她好似看到了传说中的走马灯、许多人的脸在眼前浮现、他们欢呼、哭泣、有火光,还有一道隱隱的呼唤。 “小玉,你快回来!” 她逐渐身躯虚软,动弹不了,神思恍惚、只剩一片茫然。 嗯,她回来了~ 刘景昼押著冯英来到牢狱,却看见郎官率领宫廷侍卫驻守此地。 “发生什么了?” 侍卫没有回话,郎官欲言又止。 李公公从牢狱出来,身后有两名侍卫抬著一个簀架载尸出来,盖著白布。 刘景昼额心突突跳,一个不好的念头浮上脑海。 他骤然转头,捕捉到了冯英那抹一闪而过的得意眸光。 刘景昼有些呼吸不上来,眼眶红起来,颤抖的手挑开白布,里面的人何其眼熟! 视觉越来越模糊,好似隔著一层水雾,她的脸也越来越朦朧。 “玉儿,玉儿。” 刘景昼伸手,被李公公拦住。 “刘大人,犯人的尸身还要送去仵作房验看,请勿触碰。” 陆续有几名侍卫抬出四名狱卒尸身。 李公公遗憾道:“我们到的时候,正巧遇见这几人把她勒死了,只好动手斩杀,以免脏了刘大人的手。” 李公公语气冷淡道:“刘大人不会怪老奴僭越吧?” 这里是他管辖的牢狱,犯人却被狱卒害死,此话说得讽刺意味拉满。 他无心回应,望著叶玉脖子那深紫的勒痕、肿胀的脸颊。 刘景昼心如刀割、浑身凉凉的、脑仁霎时空白,就连身子也有些飘忽。 他后退半步,眼看著那具尸身被重新盖上白布抬走,嗓子有淡淡的血腥味,堵塞喉咙。 他动了动唇,说不出话。 第91章 叶玉已死,婚书作废! 簀架抬出牢狱大门。 卫云驍与梁崇得了刘景昼派人传来的消息,知道陛下要鴆杀叶玉,立即赶来。 入目是一片白布,落下来的边沿被风吹得晃起片片涟漪。 在前方带路的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那不就是说…… 卫云驍呼吸慢了一拍,走上前欲掀开白布,被李公公拦住。 “卫大人,不妥,逆贼叶玉已伏诛,此犯人是被害死,需要经过仵作检验,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触碰,以免干扰办案。” 梁崇听得此话,心中大骇,怎么会?怎么会? 刚才人还好好的,活蹦乱跳,他们只离开几个时辰,她就被人所害! 刘景昼! 梁崇寒著一张脸走入牢狱,看见刘景昼站在原地,似失了魂魄,他迎面给了一拳,將人击倒在地。 “她这一生活得如此艰难,本该守得云开见月明,你是怎么保护她的!” 梁崇还想再来一拳,被赶来的卫云驍拦住。 “梁兄,切勿衝动!” 梁崇这一生受的教导是克己復礼,学得一身持重沉稳的涵养,那维持多年的雅韵就此破裂。像个街头斗殴的混混,只想教训这轻狂不羈的刘景昼。 梁崇再次被拦住,指著刘景昼想破口大骂,但一团酸涩的热流在喉头晕开,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刘景昼瘫坐在地,抹了嘴角的血,又哭又笑,“打死我吧,来啊,打死我吧!” 死不悔改! 梁崇衝上前,又被卫云驍拦住,“梁兄冷静,没发现有一个人不在吗?” 卫云驍起初刺心裂肝,但观察四周,缺了一个城府深密的王闻之。 他一向手脚最快。 经过叶玉的坦白,他回去后慢慢回忆、盘算。 王闻之一向擅於操纵全局,昔日苏芸之死,叶玉把祸水泼到他身上,引他对王闻之有隙。 王闻之转身就移接木,把脏水泼到怀王一派。 攛掇寧王撕破脸,直接对付怀王,加速两党相爭,寧王登基,他水高船涨造就如今之政局。 玩弄权术,他最在行。 他总是在別人没来得及反应时,就暗中布置好一切。 叶玉“死”了,他却没踩著风火轮赶过来,必有猫腻! 梁崇冷静片刻,环顾四周,李公公已经把人抬走,只剩下如木桩站著的狱卒。 是啊,他们三个在这里,王闻之呢? * 耳畔有轻缓的呢喃响起。 “是不是要醒了?” “娘娘,快了。” “她在民间叫叶玉,这名字好,不愧是朕的金枝玉叶。” 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 叶玉觉得耳朵痒痒,意识逐渐恢復清醒,睫毛颤了颤,两眼睁开。 入目是提云纹的帐子,旁边有两个中年夫妻,一个威严庄肃,两道粗眉压低;一个面若银盘,含著慈爱浅笑。 他们衣著华贵,玄黑在大魏是最尊贵的顏色,皇帝著玄色鎏金冕服,皇后穿著白衣红衽的凤纹鱼尾曲裾。 二人一眼不眨看著她,让叶玉瞧出了那么点垂涎欲滴的感觉。 他们手拉手,缓缓裂开嘴,皇帝笑问:“小女娃,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语气带著些轻快、雀跃与期待,二人看她的目光也越来越浓烈。 叶玉缓了缓,目光尚有些呆滯,低声问:“你们是黑白无常?” 满是慈爱的两张脸顿时凝住,皇帝气得瞪大双眼,刚蓄起的短浅鬍鬚撅起来。 这是什么话? 他们俩的確穿著黑与白,但处处华贵精致,哪里看出来是黑白无常! 一个炒栗子落到叶玉额头,逆女! 皇后立即拉住皇帝的手,露出一个嗔怪的眼神。 叶玉疼得大呼一声,却发现喉咙乾涩沙哑,吞咽时传来阵阵剧痛。 她还疼著,她没死…… 惊喜替代疼痛,她立即坐起来,上下摸了摸脑袋、脸、手和脚。 她还有感觉,真没死! 叶玉又看向二人,“你们是谁?是你们救了我?” 当时,她被勒得窒息,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捏著嗓子,学著哄孩子的语气道:“是啊,我们是你的爹娘。” 叶玉挪了挪屁股,內心冒出一个论断,死骗子! 看见她警惕的模样,皇后柔声道:“她胆小,莫嚇著她。” 胆小?皇帝嘴角抽了抽,要是皇后知道她在长治聚眾谋乱、称王称霸,自封长治之主……她胆大得顶破天咯。 皇后身子向前靠拢,拉著叶玉的手,温柔笑著:“饿不饿,渴不渴?” 叶玉被这温柔的妇人蛊惑住,亮晶晶的眼眸看著她发呆,隨著她的话点头。 皇后轻笑著,再问:“你身上的那枚玉佩呢,能不能给我瞧一眼。” 被温柔迷惑的叶玉顿时戒备,“什么玉佩?” “你放心,我们不至於抢你那磕磣东西,只是给我们看看而已。” 皇帝双手抱在胸前,粗大的嗓音说著话。 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宫廷侍女给她擦过身子。 上下翻了一遍,都没在她身上找到东西,难不成为了拉队伍反老子,把东西卖了换钱? 叶玉犹豫片刻,挪一下身子,指了一只鞋子,她嗓子痛,不宜开口。 皇帝疑惑,这鞋子自然也检查了,根本就没有。 看她篤定的神情,皇帝屈尊捡起来给她。 叶玉三五下掰开白底双层的翘头履,鞋底层里藏著一枚玉佩。 皇后连忙把玉佩拿过去细瞧,皇帝凑过去,二人面色变得越来越激动。 * 王闻之走出皇宫城门,登上马车。 阿虎迟钝地喊了一声;“公,公子。” “回家。” 阿虎等王闻之上了马车,就坐在外沿,赶马离去。 王闻之撩开窗帘回望那露出碧瓦飞甍的皇宫,清润的眸子泛著激盪的涟漪。 他向陛下建言献策,为保住公主贤名与皇室威严,应当让那叶玉假死脱身。 陛下採纳諫言,安排这一通戏码。 这时候,她应该已经醒来,一家团聚了吧? 马车上了喧囂热闹的街市,节骨分明的手鬆开帘子,將嘈杂声阻隔在外。 王闻之曲起双腿,一根手指隨著马车晃动敲击小几案面,发出“篤篤篤”的细微声响。 有真名实姓的婚书又如何? 叶玉已死,婚书作废! 活下来的是乐阳,与叶玉有什么关係? 他的眼眸像荡漾冰雪初融匯聚的春水,唇角噙著一抹清浅的笑意。 第92章 春江水暖玉先知 逆贼叶玉已伏诛这个消息散开不到两个时辰。 就被陛下寻回公主的喜讯压下去。 人人皆道公主福大命大,流落民间十余年,竟安然无恙归来。 卫云驍才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 叶玉之死有疑,他要找王闻之问个明白! 王闻之刚回王宅,下了马车,卫云驍紧隨而至,接著来的是梁崇与刘景昼。 王闻之看见人来了,一挥衣袖,客气道: “几位大人蒞临寒舍,不胜荣幸,不如进来喝几杯茶?” 卫云驍一双鹰目炯炯有神,看他的目光几欲喷火。 梁崇今日初次与此人见面,对他不甚了解,他不愿相信玉儿真的死了,那就同卫云驍一起来问个明白。 几人在王闻之的书房落座,此处简陋质朴,就连僕人也没几个,送茶的是智力有缺陷的阿虎。 阿虎送完茶,默不作声退出去,在门外支个小几坐著。 刘景昼面上残留悲痛,低声道: “叶玉被人害死了,你知道吗?” 王闻之惋惜嘆气,讶异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卫云驍看他那假模假样,咬著牙道:“一个时辰前。” 王闻之“喔”了一声,“那女骗子死了也好。” 刘景昼暗暗握紧拳头,“你跟我说过,她不会死的!” 王闻之没回话,晾著刘景昼,抬手倒一杯茶,发出“咕咕咕”的水声。 很快,杯子倒满了,水面飘著两片茶叶打著旋。 王闻之把杯子递给梁崇,“远来是客,梁大人先喝。” 梁崇有礼点头,“多谢王大人。” 王闻之又多看两眼梁崇,家世不错,长得还行,脾性宽和,成熟稳重,比旁边那两个好多了,怪不得叶玉会选他。 暗暗“嘖”了一声,难不成她失孤多年,喜欢年纪大、成熟稳重的? 王闻之观摩梁崇的举止打扮,一身黛蓝色交领曲裾,头髮梳得乾净利落,插一根竹形雕一片叶子的玉簪。 他方脸白面,脸颊隨著喝水有浅浅的月牙痕梨涡,仪態端方,文武双全,威严中又透著和蔼的亲善。 王闻之回过神,在其余两双眼睛的威逼下,琢磨几分,开始回话。 “她的確不会死,我当时在与陛下谈话,良言好语劝诫一番,陛下才答应放她一马。” 王闻之抿一口茶,继续道:“陛下派李公公去提审叶玉,谁知道去晚了,不知是谁害死了她?” 刘景昼幽幽道:“我怀疑是冯英下的手。” 卫云驍一拍桌案,“表弟开个牢门,我去抽他一顿!” “不可!” “不可!” 梁崇与刘景昼同时开口。 刘景昼淡淡道:“昔日那群附逆之党是有確凿的罪证,冯英尚在调查,案子没查清前,不可隨意动用私刑。” 卫云驍转而看向闷声不语的王闻之。 “事到如今,王兄不念旧情,不为叶玉报仇,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李公公把人带走,说著是送去验尸,实则不知把人弄到哪里。 刘景昼附和道:“我只来得及看几眼玉儿,碰也碰不得,我觉得,玉儿未必死了。” 王闻之抿一口茶,热气升腾,给他清润的眼眸镀上一层雾气。 “你以为的,未必是以为的,常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鞋,但若是不在河边走,就失了捷径,刘兄,你说是不是?” 刘景昼呆滯片刻。 此话说得云里雾里,卫云驍一双鹰目泛著稀有的迷惑。 梁崇是新来的,对他们的关係不甚了解,三人看起来是好友,但又好像隔著一层纱,忽远忽近。 但他们四人的共同点是,心爱之人死了,这也是他们聚在一起的目的。 “我想亲眼看一看玉儿的尸身,否则我不死心,不知王大人有没有什么捷径?” 王闻之看了一眼沉闷的刘景昼,他没说话。 转而观摩梁崇的举止,淡淡道:“没有。” * 叶玉不知涂了什么药,脖子一天就消肿了,对镜照出一条紫红痕跡。 有一位年纪大的老嬤嬤笑眯眯走进来。 “小君,该沐浴了。” 她是皇后的乳母,被派来照顾小公主,她不同旁人喊公主,而是喊爱称。 叶玉回眸点点头,也不知道小君是什么意思? 那对夫妻看了她的玉佩就走,只派来这个年纪大的阿婆照看她。 还有一排只会弯腰低头,似锯了嘴,一声不吭的侍女。 这个阿婆叫萍嬤嬤,人还怪好,那群侍女也听她的话。 这屋子又高又大又敞亮,打开两扇门就连通了隔壁的汤沐。 烟雾裊裊、热气氤氳的大池子映入眼帘。 萍嬤嬤洒上瓣,室內顿时填满芳香馥鬱气息。 叶玉走过去一瞧,真是好大一个池子,有钱人家还挺讲究,有这么大的池子游水,还怕冻著人装热水咧。 这是她在其他地方没见过的好东西,可能梁家有,但她没用到。 “小君,快来。” 萍嬤嬤招手,叶玉没等侍女动手,立即脱了外衣,扑通一声跃入池子。 “哗啦”,激起一片水,溅在岸边侍女的裙摆上,惹来一阵低呼。 叶玉下了水之后没浮上来,而是在水底鳧水潜游。 水里暖烘烘又舒服,嘿嘿,有句诗叫那什么……春江水暖玉先知! 萍嬤嬤肉眼可见底紧张起来,“小君,小君!” 误以为她溺水了,正想招呼侍女下去捞人。 水池咕噥冒出水泡,一个脑袋探出来,黏在脸上的髮丝左右甩开,似小狗一般抖水。 她长嘆一声:“哈~真舒服!” 飞溅的水珠落到岸边侍女的脸上。她们轻呼一声,有人跌坐在地,被弄得狼狈不堪。 “你们怎么不下来游几下?下来啊。” 叶玉的热情邀请不动她们,转而泼水上去,有人捧著乾净衣裳,生怕弄湿了,尖叫一声跑开了。 这激起叶玉的兴致,在水里沿著岸边泼水,那几名侍女到处尖叫乱跑,场面乱糟糟。 萍嬤嬤无奈嘆息一声,抓住叶玉作弄的双手。 “小君,別戏弄她们了,先沐浴吧。” 沐浴?叶玉愣了愣,这么大个池子是用来沐浴? 真奢侈……她还以为是给她游的。 叶玉瞳仁转几下,悻悻笑几声,老实下来。 洗漱完换上新衣,手巧的侍女给她盘上飞仙髻。 额前的发顶高耸,侧边簪上一根祥云流苏银釵,隨著行走,流苏尾部轻敲额头,令她脚步不自觉慢了些。 叶玉被牵著出门吃饭,前后的侍女打著灯笼照明,这么多灯笼竟也不怕浪费油? 夜间的皇宫灯火明亮,远方的一座高楼从皇宫墙头探出一半身量,黑影佇立在夜幕中。 “嚯,好大一根笋!” 萍嬤嬤一惊,哪里有笋? 她顺著叶玉的手指看过去,高楼在黑夜中瞧不清原来的模样,轮廓的確像一根笋。 萍嬤嬤柔声道:“那是求仙祈福的神明台。” 第93章 公主会看上你? 一行人隨著叶玉的惊呼走走停停。 “哇,好大一座屋子!” “好大一只鸡!” 眼前是灯火辉煌的未央宫,萍嬤嬤牵著叶玉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 “这里是娘娘的寢宫,未央宫。” 娘娘?叶玉想了想,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华贵的装饰,还叫娘娘……她面色顿时变得有些沉闷。 她们登上石阶,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尊摆放在未央宫门前的铜铸雕像。 那“鸡”双翅张开,仰天长啸。 萍嬤嬤柔声道:“小君,这是凤凰,不是鸡,它代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叶玉略有思索地点点头。 萍嬤嬤轻笑一声,带她入內。 小君流落民间、长於乡野,没见过这些皇宫独有的东西,没有畏缩的自卑,反而大方好奇,乖巧可爱,性子伶俐。 想到此处,萍嬤嬤不免心口一软。 侍女们依次排开,站在宫殿外,只有萍嬤嬤牵著叶玉入內。 里面早已坐著那对中年夫妻,他们盘坐在漆案前低声交谈,十分融洽。 看见叶玉来了,皇后连忙慈爱招手,“快来。” 或许是那句“黑白无常”,二人各换了一身蓝与红。 漆案有三张,挨得及近。 叶玉落座在自己的位置,端正跪坐,收敛起方才的好奇。 看她突然拘谨起来,皇后笑著招手,“来,过来。” 今夜本该大肆庆祝,唯恐她初来乍到会怕生,先让她与他二人亲近几日,做好准备再跟其余亲族见面。 叶玉不声不响过去,落座在皇后身侧。 “你小时候被人拐走,当时年纪还小,许多事可能记不得,但我们是你的亲爹娘,这些年一直在寻你。” “今日咱们一家团聚,阿娘备了歌舞庆贺,往后你只需要承欢膝下,做我们的公主就行。” 皇后拉著她右手捧起来,皇帝伸出手盖上,三人的手紧贴著,那两根粗眉鬆弛下来,嘴角掛著盈盈笑意。 瞧著和睦亲善,但张嘴就是豪迈的大笑,紧接著是粗獷之语。 “不愧是老子的崽,丟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活著!” 皇后立马一掌拍掉他的手背,嗔怪道:“这么多年了,那点泥腿子的口癖还没改过来!” 皇帝悻悻摸了摸浅短的鬍鬚,又把手握回去。 “总之是我不好,当年不该把你带出去骑马,好在总算把你找回来,往后只管跟著朕吃香喝辣,不用再过那些苦日子。” 公主?朕?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叶玉愣了愣,知道他们是皇帝和皇后,內心有些骇然,面色保持平静。 她轻声道:“那长治怎么办?” “该建衙门就建,该派兵就派兵驻守,朕会拨点银两抚恤他们,这么多年,朝廷也是被那群奸佞蒙在鼓里。” “那他们为何针对长治,是因为我吗?”叶玉语气有些悲凉。 皇后连忙道:“此事尚未查清,来日定会水落石出,你在长治不过是巧合,莫要为此伤怀。” 叶玉情绪明显失落,低声喃喃道:“是吗?” 皇后虽如此安慰,但叶玉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只是不知究竟是真是假,还需验证一下。 怀著这个疑心,接下来的分餐进食与歌舞她都在失神。 与此同时。 刘景昼、卫云驍与梁崇磨了一日的王闻之,看他不急躁、无不耐烦之態。 反而与他们有问有答,侃侃而谈。 起初怀疑他把人藏起来的猜忌消了一些,若是叶玉假死,他应该急著去等她恢復才是。 此时,王闻之笑得风轻云淡,毫无牵掛分心,令卫云驍觉得不对劲,难道叶玉不在他手里? 夜幕降临,王宅溢出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气。 三人眼看磨不出什么蛛丝马跡,准备要走,王闻之热情挽留。 “不若几位大人留下来用一顿家常便饭?” 梁崇拱手道:“多谢王大人,在下还有要事。” 王闻之转而看向卫云驍与刘景昼,二者婉拒。 他將人送到门口看著他们离开,嘴角噙的那抹笑意逐渐消散。 宅门半开,他倚靠在门框,思索著接下来的打算。 最棘手、最难搞的婚书已经作废,只等那梁崇述职完就自动离开京城回安定,往后再无交集。 老四不堪一击。 那么剩下的两人里,他要逐一把他们调出京外任职,越远越好。 忆起昔日同僚聚酒,有一官员醉称正妻將最心爱的小妾发卖了。 他当时只觉得同为后宅女子,何必互相爭斗?罪魁祸首分明是他们的心丈夫。 如今回想起来,的確应该发卖了。 剩下这老二老三里,叶玉同刘景昼关係比较亲近。 那就先“发卖”他。 剩下个闷葫芦,不足为惧。 如此想著,他似乎早已胜券在握,溢出一抹愉悦的快意,眉眼生。 王闻之转身往屋里走几步,就看见王母站在拱门处,目光幽怨地看著他。 上次听他说看上个姑娘,家中修葺这么久都没个消息,王母看他的目光愈发怨怪。 王闻之一怔,不明所以道:“阿娘,怎么了?” “我新儿媳呢?”王母一步一步走出来。 若说他以前位卑言轻,一个王府掾属地位低了,人家不答应。 那如今位列九卿的少府还不够吗?怎么还不把她儿媳定下来? 王闻之有些虚,抬头望天,转而看屋檐下的两只灯笼。 “孩儿,孩儿近来事忙,无暇操心此事。” 他的確忙,忙著击退姦夫。 王母冷哼一声,“既然你事忙,不如告诉我,你看上的是哪家姑娘,我去给你说。” 她的身份隨著儿子的地位上升,以前从没参与贵妇的宴会,近来邀约的帖子数不胜数。 村妇出身的她直接坐主人旁边,哪怕不懂规矩闹了笑话,也无人敢指点什么。 她不信,儿子这般身份还拿不下哪位大人的姑娘? 王闻之想了想,若有阿娘相助会好一些,昔日那女子与阿娘最要好,亲若母女。 他敛眉正色,拱手道:“母亲,孩儿看上的是公主。” 王母那意气风发的自信神態骤然凝滯。 “公公公公公……主主主?” 她愣了片刻,喜忧参半,看这个家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似乎有点磕磣,宅子是不是有点小了? 转念一想,公主很好,但儿子是个鰥夫,这回又是二婚,皇室会认他吗? 她的心有些慌,试探问:“儿啊,公主会看上你?” 听得此话,王闻之突然抿唇,没说话。 第94章 他还真是一肚子坏水! 寒夜寂寂,刘景昼上马车后打了个寒蝉。 不知是穿得少,还是不舒服,总感觉后背有点冷颼颼。 马车远离王家,那阵伤心的情绪消散,凭著断案的嗅觉,回过神后越想越不对。 陛下要鴆杀叶玉,后被王闻之劝和,按惯例打她个十板子就能放出去,但李公公为何要来牢狱多走一躺? 叶玉“死”了,自己身为廷尉,决疑狱,平刑量,尸身自然也得由他来保管、调查。 哪怕不让他调查,也会另派令史来接手。 李公公为何带叶玉走?他是否与王闻之有勾结? 若是有勾结,那王闻之那坦然淡定的態度就说明有人帮他照看玉儿。 李公公待在宫里,不可能一直守著她,那这个人是谁? 想到这里,刘景昼眼前似乎隔著一层薄雾,只待穿过去,就能看清真相。 * 卫云驍回到清辉院,他与石砚几日不回来,院里一片幽暗寂寥。 他想了想,转身去那个小院子。 当初娶她时,卫家不情不愿,这才临时清出个小院子给她待著。 小院没有名字,地面砖缝长满杂草,枯叶飘零,荒凉破败。 石砚拿出火摺子点门前两盏灯笼,荧荧灯火的昏黄橘光逐渐从脚下蔓延到屋檐下。 卫云驍推开门,吱呀一声,屋內昏暗寂静,残烛点燃,照亮屋子。 自“苏芸之死”后,这里落灰,再无人来打理。 卫云驍看著床帐,当时场面混乱,他第一眼看清她的模样是在此处。 他的手抚摸上裹了一层灰的案面,当时,或许是饿极了,加之僕人怠慢,她就站在席案前偷吃点心。 可他心怀仇怨,对她没什么好脸色,还把她嚇哭了。 卫云驍自嘲地笑了笑。 她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叫他欢喜不过一日,又迎来这扑簌迷离的结局。 昔日她对他亲昵眷恋,再次相遇却形同陌路,甚至还害怕他…… 理智告诉他,她是个心的女骗子,不该为之多费心神,丟到一旁转身离开便是,可脚步不自觉走到这里。 石砚出去接了一封密信回来稟报。 “公子,打探清楚了,那叶玉的尸身被李公公安置在若卢狱。” 若卢狱?那是少府属官若卢令管辖的特殊牢狱,专门羈押叛乱者与机密案犯。 那是王闻之的地方! 思索片刻,卫云驍眸光坚定,闪出一个念头,她是死是活,他要探个明白! 长夜漫漫,星辰寥落。 若卢狱坐落在长安的东边,两道身影翻过墙面,隱匿在一根柱子后方。 兵卒交叉巡视,兵甲与步伐声音整齐响起。 蒙面的卫云驍与石砚抓住换值的间隙立即冲入牢狱,迎面就遇到两个看守的狱卒。 在他们叫喊前,二人迅速使出一记手刀將其敲晕,拖到一旁,飞快换上狱卒的衣衫与佩刀。 特殊囚犯极少,这里比廷尉牢狱乾净整洁,一路进来,每个牢房空荡荡,没有犯人。 往里走就是尸室,有十几具尸身放在此处,也不知王闻之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人? 卫云驍与石砚相视一顾,分开撩开白布验看。 他们依次查过,来到最后一具时。 卫云驍动作慢了些,有点犹豫迟疑。 或许揭开,里面会是那个在他梦中喊冷的女子,这对他无疑是再一次打击。 卫云驍放缓呼吸走上前,从布角慢慢揭开,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有些抖。 突然。 里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卫云驍一惊,连忙绕著手腕甩开,有埋伏! 躺著的人骤然掀开白布,二人过了几招,拳拳到肉。 假扮狱卒的卫云驍並未遮面,那佯装尸体的蒙面人退开半步,惊讶道:“卫兄?” 卫云驍怔愣片刻,盯著面巾与头巾之间露出的那双星眸,他在脑中思索良久还是想不起来。 那人揭开面巾,露出梁崇的脸。 卫云驍压低声音道:“梁兄,你怎么会在此处?” 看见自家公子这反应,一旁戒备的石砚鬆懈下来。 “我来寻玉儿。” “我也是!” 二人沉默片刻,梁崇道:“我刚才已经寻过一遍,听见有脚步声,这才藏起来,没想到卫兄与我有一样的想法。” 卫云驍低声道:“我觉得王闻之可能把人藏在此处,这才夜潜入內。” “不过,咱们似乎想错了,难不成这王闻之没有藏玉儿?” 梁崇好似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差了点什么。 他板著脸蹙眉思索,一双剑眉压低,薄唇紧抿。 “咱们先离开此处再说。” 话刚说完,有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走,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王闻之在家中用过晚食,想起该收网了。 他吩咐阿虎准备马车前去辖下的若卢狱走一趟。 他刚下马车,若卢令恭候在大门,低声拱手道:“大人,鱼虾已入內,有三只。” 三只?王闻之翘起唇角,没想到竟然丰收了。 无论这次来的是谁,他都有藉口求陛下把人调出长安。 又有姦夫出局了。 兵卒与狱卒们手持火把,簇拥著清朗雋永的王闻之快步入內。 他一身青衫,广袖宽袍,脚下的翘头履隨著行走从白色间裳露出,嘴角噙著一抹疏离的笑意。 前方有打斗声响起,光是看身形,王闻之就锁定最熟悉的卫云驍,其余两人倒是没看出来是谁。 他们各自蒙上面,被狱卒们追赶至一处墙角。 遥遥瞥见站在人中的王闻之,卫云驍心中有些惶然,他还真是……一肚子坏水! 就他这狐狸摇尾的神態,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们主动落入了他的局,又被算计上了。 梁崇常年驻守边关,此行准备充足,隨身携带了掩护的烟球。 两颗黑色小球丟出来,硫磺烟雾隨即散开,遮蔽视线,三人抓紧时机跃上墙面遁逃。 他们七拐八绕,生怕有线人追踪,逃到一处破败的院落,暂歇片刻。 兄弟一场,这王闻之居然还用上心计了。 卫云驍喘气道:“梁兄,咱们都想找到玉儿,看这情况,只有王闻之知道她在哪儿。” “既然是为了玉儿好,不如咱们合作,加上景昼,才能与那姓王的抗衡。” 合作只是暂时的,目的是找到叶玉踪跡,万一她身处险境…… 梁崇深邃的星眸微眯,点头答应:“好。” 稀疏的星子逐渐被天光碟机散,天边的黑慢慢褪色、变灰、变青、变白、变蓝…… 两团浮动的游云被清风吹跑,落入远方山巔身后。 无论暗流滚动得如何激烈汹涌,水面依旧风平浪静。 一夜过去,晨光升起。 叶玉睡得极好,被衾暖烘烘,身下的软枕与塌滑溜溜。 她伸著懒腰,难得睡个好觉。 第95章 难道不能有他们伙食派? 叶玉起来洗漱,去往未央宫与皇后一同用膳。 朝阳升、万物明。 她住的长乐宫地势开阔,出门就看见一轮硕大的太阳从碧瓦飞甍的远方宫群顶升起。 鳞次櫛比的屋顶反射光芒,似波澜壮阔的起伏海浪。 皇后娘娘人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与她相处就像是泡在长乐宫的浴池里,让人觉得轻柔又温暖。 崇德殿的朝会比往常散得早一点。 皇帝与皇后约好要到未央宫与孩子培养感情。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三位肱骨在朝上互呛得厉害。 光禄勛联合廷尉挤兑少府別苗头。 他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三兄弟,怎么突然就斗起来了呢? 同是肱骨之臣,一个是女儿昔日的“夫君”,一个是寻回女儿的有功之臣。 他有些为难,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隨他们闹。 不过离开前,还是让王闻之自行彻查夜犯若卢狱的贼人。 乌泱泱的朝臣陆续散离,王闻之走得慢,卫云驍也走得慢,本已下了龙尾道的刘景昼登上石阶返回。 梁崇只需同尚书台与陛下呈稟政务,毋须上朝,此时只有他们三个聚在一处。 卫云驍沉著脸,瞥了一眼王闻之。 “王兄真是好手段。” 嘴上说著大度、原谅,实则阴谋、阳谋都用上了。 若不是有梁崇相助,只怕此时他早已被逮住,被灰溜溜踢出长安了。 这下他更加確定,叶玉还留在长安,藏在某个地方。 王闻之笑得如沐春风,“百舸爭流,奋楫者先,不是什么好手段,在下只是更努力而已。” 这无异於变相承认了他干的好事。 卫云驍昨夜去刘景昼府里借宿,把他的推测同刘景昼说了一遍。 刘景昼觉得自己触到那层迷雾,但始终无法拨开云雾,缺一个灵光,却偏偏闪不出来。 他们知道,王闻之看著儒雅隨和,实则偏执霸道,早已起了独占玉儿的私心。 哪个男人会和姦夫和平相处? 虽然他们也一样有私心,但慢了一步,叫王闻之先得逞了。 那他就是其余人情场上的“公敌”。 刘景昼打开摺扇摇晃著,风流的凤眸闪烁认真的目光。 “两位兄长这么努力,我倒是不好意思落下太多。” 王闻之笑道:“那两位大人可要小心了,这龙尾阶陡斜,別一个不小心踩空了,王某先行一步。” 说完,他抬手告別,转身下了台阶。 卫云驍与刘景昼对视一眼,“表弟先行一步,我在宫中还有事。” 他统领郎署,负责护卫陛下的安危,一支宫廷护卫由一个郎官统领,他要留下来调遣郎官,安排戍卫轮换。 刘景昼点点头,他手上还有长治的案子要忙,率先离去。 * 无论市井乡民还是王孙贵族,都重视子孙的培养。 皇帝同皇后陪著叶玉用过早膳,转而问起来她的学问。 说起这个,叶玉就不无聊了。 她自信道:“我懂些大字,会点诗与乐曲,还会算帐,唱曲。” 听见她会这么多,夫妻俩十分讶异,没想到她长於乡野,竟然还会这么多东西? 皇后欣慰问:“你会什么乐曲?” 时间久远,叶玉皱起眉头,苦恼地回忆,迟疑道:“我会弹狗叫和老鹰抓小鸡。” 二人面面相覷,狗叫?老鹰抓小鸡? 不知是什么乡间小调,本著好奇的心態,他们让侍人拿一把琴让她弹。 有了展示才华的时机,叶玉自然也不客气,抬手就弹。 第一首是最简单的,叶玉飞快弹出来,部分节拍忘记了,断断续续,分明弹的是琴,听著却像拉二胡,稀稀拉拉中掺杂隱约熟悉的节奏。 皇后听著,犹豫道:“这是不是叫鹿鸣?” 经过这么提醒,叶玉想起来了,小鸡啄米点头,“对对对!” 夫妻俩一言难尽,只怕那老鹰抓小鸡也是什么被糟蹋的名曲吧? 到了第二曲的时候。 是难以入耳的音律,如老鸦高啼,呕嘶沙哑,又似水牛哞叫,粗俗不堪。 她翘著嘴角沉浸在自己的才华高光中,两手飞快变换弹动,分明是弹琴,硬是让人看出了她在来回锯木,乐声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侍从们纷纷低头,沉默不语,他们身为爹娘,不好落她的面子,硬著头皮听完了。 一曲毕,叶玉弹完,笑问:“好听吗?” 呆滯的二人有些反应迟缓,皇后含著的浅笑被乐声驱散,动动唇道:“尚可。” 明显底气不足。 皇帝愣了愣,眨眨眼看向皇后,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连这是凤求凰都听不出来。 皇后想了想,再问:“那你都读的什么书啊?” 叶玉蹙眉思索,她只记得大字,不记得读了什么书。 她苦恼道:“太多啦。” 皇后听著是饱读诗书的意思,再给一个表现的机会吧。 她试探问:“那你能即兴赋诗一首吗?” “嗨~小事一桩!” 她志得意满,圆溜溜的眼眸扫过一周,夹紧眉头,赋什么好呢? 看见他们身前漆案上没撤走的炙鸭,清了清嗓子。 “白鸭黑鸭与黄鸭,清蒸红烧又燉汤,加点蘑菇很好喝,要是……要是……” 她吃得太饱,打了个嗝儿后思路有点卡壳,绞尽脑子思索。 “要是架烤味更佳。”一道粗獷的声音附和。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叶玉看过去,皇帝揪著短浅的胡茬,露出揶揄的眼光。 確认过眼神,二人心有灵犀,对起来。 “鸭翅展开里外嫩。” “鸭腿疾跑肉劲道!” “三分火候五分闷。” “七分肥嫩八分滑!” 叶玉眼睛一眯,隔空与皇帝对视,两人眸光中似有闪电,胜负欲燃起来了。 糟糕,遇到劲敌了,她文坛大豪地位不保! 叶玉不肯服输,继续道:“肥鸭嘎嘎油滋滋。” 她不信这个他还能对出来,她势在必贏! 皇帝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思索片刻立即开口:“口水嘶嘶喉滚滚!“ 还真让他对出来了。 叶玉不甘示弱,站起来走上前,“滋溜入嘴滑入肚。” 皇帝捋著鬍鬚一笑,胸有成竹道:“化作粪便浇大葱!” 这句是绝杀,与“化作春泥更护”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叶玉两眼瞪大,她竟然输了? ”哈哈哈~“皇帝大笑一声,大摇大摆走过去,拍拍叶玉肩膀。 “生薑还是老来辣,多跟老子学一点!” 可恶,又让他押上,她是真的服了。 皇帝越看这崽子越满意,果然是亲生的! 谁说他们泥腿子出身不能有文豪? 这世上有间派、婉约派、豪放派,山水派,难道不能有他们伙食派? 不到两日,最初大眼瞪小眼的父女俩抱著对方的臂膀,惺惺相惜。 “都怪那天杀的人贩子,叫我们如知己般的父女分別多年!” 叶玉蹙眉,面有相识恨晚的懊悔:“亲人吶~” 二人互相挽著手臂,情深义重地对视,两眼泪汪汪,这画面对皇后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她嘴巴张大,呆滯看著他俩。 上樑不正下樑歪,她有些心慌意乱,大的已经歪了改不过来,小的年轻还能救一救。 暗暗下个决定,定要选个有名的大家把孩子教好! 第96章 找不到她的原因 皇后温柔、皇帝豪迈。 叶玉在这里待得很舒心,只等冯英罪有应得,她如愿以偿,再无別的祈求。 皇宫地方大,但人少,除了侍弄草的工匠,来往忙碌的侍女之外,基本没什么人。 空落落的御园被叶玉霸占,在凉亭建了个睡觉的躺椅。 两片树叶挡住眼睛,香、鸟鸣、风清、气凉,正適合眯一会儿。 外墙轮班换值的侍卫不可进后宫,隔著一堵高墙,叶玉隱约听到几句话,有些熟悉。 她掀开树叶,压著眉梢歪脑袋、支棱起耳朵听。 “大人!” 卫云驍每日都会选一处值守的地方亲自查看,以防下属玩忽职守,一旦有疏忽,罪责都是他担著。 “嗯,好好当值,不可懈怠。” 一双鹰目在站得板正的侍卫身上来回扫,他们齐声道:“是。” 此处无紕漏,卫云驍转身离开,去往下一个地方。 叶玉收回耳朵,原来是卫云驍这闷葫芦。 皇帝帮她一回,对外宣称叶玉“死”了,倒是替她省不少麻烦。 左右那四个男的不能进后宫,她就缩在这里,哪怕他们翻遍长安城也找不到她的踪跡。 纵然寻到了,她现在是公主,谁怕谁? 叶玉想到这里,舒心极了,捡起团扇来回摇。 * 梁崇到长安借住在族亲宅院,为了寻到叶玉,他画了个画像托旁支族亲们打探,几日未有消息。 他的堂叔梁序在太学任五经博士,研学的是《诗》中的齐鲁二家与《春秋》的公羊家。 陛下刚寻回乐阳公主,梁序被指派了教书任务,有些苦恼。 他近来与同僚编了一本史书,还有两日才能完工,去教公主他忙不过来。 想起梁崇还在家中住著,他提步前往他的居所,左右无事,帮他顶几天没事吧? 梁崇写了一封信交给陈七,让他送去廷尉府。 他们三人达成合作,派人暗中观察王闻之及其下属的动向,对他日常行举了如指掌。 王闻之做事滴水不漏,极会忍耐,好几日都不去见叶玉。 反倒叫人以为叶玉不是他藏起来的。 梁家这边人多势大,倒是发现了一些线索,梁崇也不吝嗇,转达给其余二人,互通讯息。 陈七刚走,堂叔梁序来了。 他单刀直入,將缘由一一道来,恳请侄儿帮忙带一下公主。 “公主?”梁崇蹙眉疑惑。 若说是个刚启蒙的幼主还好,但公主十七岁,男女授受不亲,堂叔请他帮忙就有些耐人寻味。 听闻公主从民间刚认回来,不先享天伦之乐,与亲人团聚,反而是先找夫子教书念字? 梁序道:“是啊,陛下喜爱乐阳公主,近来提起她都眉开眼笑。” “听说侄儿把之前的婚事退了?” 梁崇好似明白他打得是什么主意。 “嗯,那孩子太小,与我不是良配,及时退了好让她另选个年纪相当的。” 梁序试探问:“那公主十七岁,不小了吧?” 听得这试探之语,梁崇笑了笑,他猜得不错。 “公主很好,只是梁家宗妇得秀外慧中才能担得起。” 看他委婉拒绝,梁序內心冒起的念头打消,真是可惜了。 公主十七还没婚配,近来朝中想结这门亲的大有人在,他儿子全都成婚了,不然他也想爭一爭。 既然他无心与皇室结亲,那就帮个忙,教两天公主。 梁崇想了想,点头答应:“嗯,就两天。” 他是个镇守边关的將领,若是与公主扯上关係,可以替皇帝巩固朝堂与社稷安稳。 但他不想当这个工具。 梁序看他勉强答应下来,笑著关起书房继续编书。 未央宫的石渠阁被安排为授课场所。 叶玉一大早就被拉起来,迷迷糊糊地嘟囔著:“陛下说我是文豪,怎么还需要上课读书?” 萍嬤嬤嘴角抽了抽,不知该说什么。 近来皇后娘娘为此愁掉了几根头髮。 她柔声道:“小君,快些洗漱吃早膳,该去石渠阁了。” 不读书,她可以睡到天亮才起。 读书了,鸡都没叫就要起来。 叶玉苦著一张脸,收拾整齐,吃饱后心情好多了。 她挺著胸膛轻哼一声,不就是一本破书吗?她皇宫第二文豪还读不起了? 第一是皇帝,那日斗诗输了,她暂时退居第二,来日势必再斗一回,爭个高低。 她们匆匆前往石渠阁,这是一座单独建起来的阁楼,分离在未央宫外。 皇后很贴心,还给她寻了两个伴读,才十五六岁,看见她后怯生生笑起来。 “见过公主。” 叶玉挥挥手,大方道:“快坐下,都別客气。” 嘮了几句,她们自行介绍起来,一个叫刘孤月、一个叫裴茴。 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才情不错,她们闯了三关才通过竞爭获得这个陪读的资格。 叶玉琢磨著,权势真好,她跟皇帝说几句话,冯英就会被彻查。 她要读书,比郡守千金还高贵的世家女爭抢著要来陪读。 她笑了笑,以前拼尽一切……乃至性命,都得不到的东西,摇身一变成公主后,唾手可得。 在失神期间,一人从楼梯走上来,脚踩在木梯上传出轻微的声响。 三人聚精会神扭头望著侧面的楼梯口,听说来教书的是个严厉板正的老头。 叶玉落坐在前方主位,两个伴读在她后方两侧。 人脸隨著登上阶梯逐渐显露,身后的两个小女孩看见对方的脸,顿时愣住。 来人白面方脸,长著一双星眸、剑眉,头髮利落绑紧,两个根飘逸的綬带垂在脑后,插一根白玉竹簪。 叶玉瞪大眼睛,不自觉眨了眨。 怎么会是他?不是个老头子吗? 上方授课的师座与她们並未隔著屏风或者什么东西,就这么大大咧咧的面对面。 梁崇登上来看见坐在主位的女子,脚步顿时停下,板著的冷脸凝滯片刻,隨即晕开两个月牙痕梨涡,荡漾一股温和亲善。 她失踪多日,他担忧不已,生怕那王闻之对她做什么坏事。 谁料到她安然无恙坐在此处,面色红润、眼眸明亮,状態极佳。 原来……这就是他们苦寻多日找不到她的原因。 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寻人,她就在这里坐著等他。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97章 真是好一对璧人! 人多眼杂,梁崇没有显露熟稔之態,只当做初次相见。 叶玉只惊了片刻,就静下来低头看书。 课塾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哗啦声与梁崇淳厚温和的说话声。 叶玉无心听他说什么,內心思忖著往日她骗人不对。 过去的事情她已经道歉,长治有救了,她也无需骗钱求活。 靠欺骗產生的情谊就不该存在,他们不必再有瓜葛。 她现在唯一的期盼,是冯英的死讯。 鑑於叶玉和皇帝的“斗诗”,皇后急得焦头烂额,只吩咐慢慢教,莫要贪多嚼不烂。 故而授课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很快就结束。 两名陪读与叶玉打招呼,先行告辞。 侍女被她挥退,叶玉站在轩槛处等人,梁崇拾掇无遗,这才起身出去。 知道叶玉在等他,梁崇顿了顿,走上前拱手道:“臣,参见公主。” 叶玉俯瞰楼下风光,一望无际的宫殿顶落下鸟群,它们跳跃蹦噠啾鸣,而后成群结队飞远了。 “梁大人。” 她的称呼变得陌生疏离,梁崇抬眸看她侧脸,她回长治后,他们许久未见。 再见时,在牢狱內说不了几句话。 此刻面对面,他们的身份顛倒,腹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先说什么,静默良久才开口。 “玉儿,你在宫里过得好吗?” 她调皮机灵,但有时混不吝,宫里规矩多,不知能否適应? 梁崇没想到联合卫云驍、刘景昼一起寻人,差不多把长安翻过来,她竟是近来眾说纷紜的那位公主。 他们全都寻错了方向。 不过,他或许是第一个发现她身份的人? 有可能,王闻之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里,梁崇內心多了几分庆幸。 叶玉道:“很好,我的傢伙事还在你那里,什么时候能还给我?” 经过上次的牢狱遇险,宝贝不在身上,令她自保能力大大降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梁崇想起搜出来那些里胡哨的东西,危险但能保护她。 这些东西根本带不进宫里,无法还她。 “武器带进宫是杀头重罪,我住在族亲家中,要不你出宫寻我?我带你游长安?” 这里是皇宫,有许多话他无法对她说,甚至连靠近也不能。 若能哄得她出宫见他……想到此处,他抿唇静思。 带不进宫里?听得此话,叶玉挥挥手叫他靠近些,低声给他支招数。 清脆的嗓音在耳畔迴响,淡淡的暖香沁入鼻息,梁崇耳廓不自觉爬上一抹淡粉。 她鬼主意真多! * 王闻之晨起上朝,抹兰膏执铜刀刮鬍须,但他想了想,只用剪子轻轻剪了一节,下巴残留些许青色痕跡。 这令他看起来沉稳持重多了。 上完早朝回到台阁,他褪下官袍,换了一身深紫色的曲裾袍,插上一根白玉竹簪。 他对镜自照,镜子中的男子这般打扮成熟许多,但缺了两个梨涡。 王闻之捧著公文去寻陛下,这时候,陛下应该在未央宫,午时才回宣室殿处理朝政。 刚一离开尚书台阁,一属僚低声道:“怎么少府大人今日有些沧桑?莫不是近来操劳,没睡好?” 为官之道,在体察民情,更在关怀明府。 另一属僚道:“大人眼眸明亮清澈,不像案牘劳形、朝乾夕惕的疲惫,倒像是……故作老成。” 他们不解,大人年少有为,班行秀出。 难不成是为了融入他们这群年届不惑的同僚,才打扮成这样? 未央宫距离前朝崇德殿仅有一墙之隔。 在李公公的带领下,王闻之越过殿外的广场,穿过一处洞门与假山,便是未央宫。 遥遥一看,远处阁楼的轩槛有两人站在一处。 二人亲昵地凑近说话,那为老不尊的看起来有些羞赧,露出浅笑。 清风起,吹得他们衣摆来回摇曳,纠缠到一起,真是好一对璧人! 王闻之捏紧手中的文书,目光如两团炬火注视他们,没想到竟让最不可能的梁崇发现她了。 阁楼上,叶玉献完计策,眨眨眼,“怎么样?” 梁崇点头,“真乃妙计!” 似乎感觉到一股隱隱的压力,二人不自觉朝下方望去,看见目光犀利的王闻之在看著他们。 叶玉心口一跳!她脑仁突突地鼓动,怎么被他看出一种抓姦的心虚感? 下方的王闻之跟李公公告个饶,转身上石渠阁。 隨著行走,楼梯处逐渐露出一张笑吟吟的清润面庞。 “真是巧了,公主殿下,梁大人。” 他的目光在梁崇与叶玉身上来回扫,最初以为叶玉与刘景昼关係最亲近。 但她肯以真名实姓与这老男人签婚书,梁崇必然在她心中有些分量。 才几日不看著,差点就被这温和亲善的老四掘了墙角。 梁崇笑道:“王大人,可是有事?” “正是,梁大人呈上的公务有几处不对,还请梁大人隨我一同去面见陛下,咱们商议一下。” 梁崇笑一笑,这王闻之还真是“好雅量”,迫不及待把他支走。 他转身对叶玉道:“玉儿,你说的事我会帮你办好。” 此话透著仅有二人才知晓的私密,暗中將王闻之隔在外。 叶玉点点头,“两位大人忙,我先走了。” 她以为躲在后宫,遇见一个梁崇已是稀奇,没想到还来个王闻之。 脚底跟抹了油立马溜远了。 王闻之轻哼一声,他一来,她就忙不迭跑了,亏心事做多了这么心虚? 他收回目光,二人客气地含笑,一同到未央宫寻陛下。 梁崇除了述职,还把先前在北齐刺探的军情呈稟上来。 北齐在靠近大魏的几个城池厉兵秣马,意图侵犯大魏边境,需做好万全之策。 他们密谈至入夜才散开。 夜幕一片幽暗,无星也无月。 刘景昼亲自审完犯人,走出牢狱大门。 他累了一日心力交瘁,伸个懒腰舒展筋骨,从袖口掏出一方帕子,帕子里包著一截紫玉手鐲。 质地莹润透晰,毫无杂质,本该是送给叶玉的,但当年摔坏了。 他转身来到通宝楼,拿出身上的綬囊,倒出两块同样质地的紫玉手鐲残块。 三个残块正好凑成一个鐲子形状。 掌柜得了陛下赏赐的万两黄金,每天乐不可支,笑容满面。 “帮我把这鐲子修成金镶玉。” 玉质易碎,有的裂痕难以修復如初,会辅以金银丝线勾勒起来,变成一个新的佩饰。 这鐲子只断了三个口子,极易修復,掌柜收了钱,约定好三日后来取货。 长安的权贵基本都来他这地方豪掷千金,知晓刘大人与卫大人的亲缘关係。 掌柜低声恭贺一声:“还没恭喜大人多了一门皇恩姻亲呢。” 此事他不好对外人道,但对他们自己人说点吉祥话没关係吧? 刘景昼愣了愣,皇恩姻亲? 他家里亲戚没人与皇室结什么姻缘吧? 看他这疑惑模样,以为他在装,掌柜继续道:“卫少夫人是陛下流落在外的公主,您不是多了位公主表嫂?” 刘景昼心中困惑已久的迷瘴终於散开。 多日苦寻玉儿不得踪跡,他以为李公公帮著王闻之藏人。 原来,藏人的是陛下? 第98章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刘景昼命人赶马到皇城外。 此时宫门已经下钥,王闻之与梁崇却从司马门出来。 刘景昼轻嗤一声,这么晚了才出宫,是宫里有什么人绊住他们的脚步了吗? 二人看见刘景昼撩开帘子看著他们,上前打招呼。 “刘兄。” “刘大人。” 暗夜漆黑,他们瞧不清刘景昼眼底的幽怨。 “两位大人政务繁忙,这么晚了才出宫?” 王闻之笑道:“的確有些事情要处理。” “那梁大人呢?”他不过是进京述职,根本没那么多事要忙,在宫里待那么久做什么? 梁崇笑道:“近来无事,在下代叔父给乐阳公主授课。” 这话说的含蓄委婉,若是他不懂內情,只以为是寻常事情。 他在外头急得团团转,梁崇却在宫里跟公主天天见面,说好的三人合作呢? 刘景昼冷哼一声,“梁大人与我同路,不如我送你一程?” 梁崇看他有话说,答应下来。 与王闻之分別后,马车掉头离开。 刘景昼打量梁崇面色,他武將世家出身,本以为没那些文人弯弯绕绕的心术诡计。 没想到他与王闻之不相上下。 刘景昼想了想,试探问:“我最近发现了一个线索,或许找下去,就能找到玉儿的踪跡,梁大人这边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梁崇默然,指腹捻著衣摆纹路思索片刻。 现在只有他与王闻之发现玉儿的身份,虽然他有正经婚书,但少一个人知道玉儿的身份,就少一份竞爭力。 “没有。” 两个字吐出来,令刘景昼驀然一笑,他甩开扇子摇晃,风流的凤眸含著一抹嘲讽。 在利益面前,男人的联盟总是如此脆弱易碎。 他淡淡道:“梁大人政务繁忙,忙不开也是正常。” 梁崇脑中盘算明日如何帮叶玉把防身的傢伙带进宫里,並未留意他的弦外之音。 “嗯,近期就劳刘大人多费心了。” 刘景昼一噎,啪地一声收起摺扇。 马车停下,他撩开帘子,外面的宅邸匾额掛著:太学博士第。 “梁大人,地方到了。” 梁崇下马车,温和有礼拱手:“多谢刘大人,路上慢行。” 刘景昼点点头,鬆开帘子,將面容隱匿在车厢內。 他骤然变了脸色,既然如此互相算计,那就各凭本事,看落谁家! * 梁崇看叔父编书费神劳思,身心俱疲。 他体贴地把教书职责揽下来,天不亮就到宫中授课。 今日特意戴了武弁大冠,这是武將朝服佩冠。 一时辰的课授完,叶玉挥退侍婢,二人留於室內。 叶玉眼睛明亮,迫不及待凑上前,低声道:“东西呢,东西呢?” 梁崇抿唇,两片梨涡在脸颊荡漾,他已经过了干这些促狭事的年纪,但还是陪她胡闹一通。 看左右无人,他取下武弁,头顶掉下来一个小包袱,那是从叶玉身上搜来的东西。 他就这么顶著这些东西走了一路,躲过宫廷侍卫的盘查,在这里讲一通圣贤书。 叶玉连忙打开,护身宝贝一个不少,毒药也在。 她眼尖手快地把东西一一藏回身上,底气足了,心安不少。 叶玉歪著脑袋,眉开眼笑道:“多谢梁大人啦。” 她笑容带著一丝狡黠,梁崇抿唇看她,手心痒痒,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李公公来请他到宣室殿商议政务。 定是那王闻之在作妖。 梁崇起身离开,叶玉也准备回去眯一会儿,刚下石渠阁,就看见下朝会的刘景昼站在西掖门。 叶玉蹙眉,这群男人怎么跟葫芦藤一样,一个连著一个? 刚想转身离开,刘景昼叫住他。 “玉儿。” 叶玉佯装听不见,继续往前走。 刘景昼大声道:“我最近在调查冯英与长治的案子,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叶玉眼睛一亮,立即剎住脚步,翘起一只脚,另一只脚踮起脚尖,头髮一甩,身下的裙摆若朵绽放,她旋个身往回走。 她笑著走上前道:“刘大人,好巧!” 刘景昼摇著扇子,轻笑一声,小骗子还敢装作不认识? 侍女们远远站著,他们就地坐在门槛处小声密聊。 刘景昼带了她爱吃的胡饼与杏脯上朝,藏於怀中,朝会散了立即赶来。 此时胡饼尚有温度,叶玉一边吃,一边问: “所以你知道冯英为什么针对长治吗?” 刘景昼想了想,“玉儿,我觉得,冯英好像针对的就是你。” 叶玉的脸冷下来,“我是公主,六岁时流落民间,许多人都找不到我,那冯英针对我,是为了什么?” 刘景昼摇著扇子给她送风,斜身子看她。 她面色懵懂,眼眸清澈,不像是知道什么。 也许是她当时年纪小,不记事,早就忘光了? “或许,你的失踪是冯英做的?他怕你回来告密,这才直接把长治切割出去。” 叶玉接著道:“他直接对百姓下手,总会有漏网之鱼去陛下面前状告他的罪行,但引羌人入关,烧杀屠戮,他既可以摘乾净关係,又能借刀杀我?” 刘景昼点点头,大概的思路便是如此。 “那我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来杀?”叶玉不解。 说到此处,刘景昼低声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玉垂眸,细长的睫羽掩饰眼底的复杂,她摇摇头,低声道:“不记得了。” 刘景昼继续给她摇扇子。 “若你记得什么,便能直接给冯英治罪,可年岁久远,许多证据无法直指冯英,他会有脱罪的可能。” 说到这个,刘景昼语气有些低微,试探问:“玉儿,要是治不了他的罪,你会怪我吗?” 叶玉凝神思索,摇摇头。 “你已经尽力了,只是……” 她欲言又止,手上咬了一半的胡饼掉了几粒芝麻,落入腿上的裙摆。 “你能带我去见见冯英吗?” 她一直垂眸,没有看向刘景昼,眼底晕开一团阴翳,闪过一抹杀意。 要是冯英治不了罪,长治枉死的八千多名冤魂就无法安息。 律法治不了他,那就试试她的刀法。 她的傢伙事已经拿回来了,这是迫不得已的后招。 刘景昼毫无知觉,眉目俱是瀟洒不羈的欢快,她有求於他,便算是在她心里有几分地位。 他曲起手肘,支起下巴思索。 “你是公主,出宫不易,尤其是进牢狱重地,容我想想。” 第99章 恨那些土匪害死了我的妻 “不过,玉儿,你去见他做什么?” 叶玉抬头,这些日子在皇宫养得极好,肌肤白皙红润,一双眼睛乌黑又明亮。 她眼珠子转了转,她低声道:“他对我这么坏,我只是想去骂骂他。” 她的嘴角有一粒芝麻,刘景昼抬手轻轻拂走。 他抿唇轻笑,她还是这么单纯温柔,那冯英都害她如此,她也不过骂几句。 “真是出息了。” 刘景昼心口软下来,既然她不敢想,那他就怂恿一下。 “不如,我寻个时间安排你去抽他一顿?” 叶玉喜出望外,看著刘景昼激动道:“真的?” 朝阳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头顶的珠宝髮饰与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晨时的露珠,清润透澈,闪闪发光。 刘景昼没回话,伸手捏了捏叶玉的脸。 居然不反抗?再来一次。 他捏得叶玉脸颊泛起一抹嫣粉,很快挨了一巴掌。 “死东西,快说话!” 刘景昼闷声笑著,就连肩膀也抖起来,他举起摺扇,帮她把柔和的暖阳遮挡。 二人低声说话,靠得很近。 刘景昼也把脑袋挤入摺扇后的阴影,两颗头越靠越近,互相挨著,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一支侍卫整齐行来,为首之人身躯高大,五官硬朗、眉目深邃,一双鹰目炯炯有神地探看这两人。 一人著朝服、一人著浅绿色曲裾袍。 女子低声轻快问:“果真如此?” 男子回:“那是自然!” 光天化日之下,也不知是哪个不守规矩的官员在这里勾搭宫女? 他隨意瞥一眼,只见一把摺扇將他们的脸遮挡,只能看到扇面上的山水图。 不知羞! 卫云驍只负责巡视宫廷,不相干的事他不管,只要不秽乱宫闈即可。 巡视要紧,他只乾咳几声提醒一下,就带著人离开。 二人低声交谈,根本听不见。 有很多问题叶玉不解:“那冯英怎么会知道我在长治?” “而且这么多年,他想杀我,不是应该早点派人来杀吗?究竟是谁出卖了我?” “他在卫家见过我,可他根本认不出来,难不成,我凝聚村民,他就认出来了?” 刘景昼想了想,褐色瞳仁黯淡下来,低声道:“或许是巧合?长治一直被关注著,他只是不想让长治好过。” “而且,经过此事,他还能把长治的人祸甩到你身上,只要平叛成功,长治重新收回来,他的脏屁股也就擦乾净了。” 叶玉“咦”了一声,皱眉道:“我还吃东西呢!” 刘景昼笑几声,捡起一个杏脯放入嘴里,“是我的错。” 叶玉继续道:“这个说法很合理,但是……陛下下旨剿贼,御史领兵平叛,威武郡守帮忙扫尾。” “这个谋划很全面,但……你身为御史与他並不是一条心,这不是明晃晃的送罪证吗?” 蜘蛛织网尚且紧密无缝,冯英老奸巨猾,怎么会故意留一个漏洞? 御史与他不是一条心,哪怕斩了叶玉,也会被人发现长治的问题。 叶玉幽幽地看向刘景昼……除非……派去的御史也是他的人,才会一起包圆这个谎! 刘景昼看见她怀疑的目光,骤然心神紧绷。 “玉……玉……玉儿?” 她脑瓜子比嗅觉还灵敏,为何读书不行,这些弯弯绕绕倒是反应得如此快? “你说说,冯英要借陛下之手杀我,为何不举荐自己的心腹,而是你?” 刘景昼凤眸瞪大,“我是廷尉,掌律法与审判,平乱自然由我前去。” “而且……” 叶玉歪著脑袋,正色道:“而且什么?” 刘景昼把摺扇放下来,暖阳重新洒到叶玉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 阳光与刘景昼都在她的右边,反倒瞧不清刘景昼的神情了,她眯了眯眼。 刘景昼语气落寞:“你知道,你当年的“死”对我打击有多大吗?” 说起这个,他嗓音带著一丝哽咽。 “我就那么远远看著你跳下去,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好像把我的魂魄一起带走,我每日如行尸走肉,我恨吶。” “恨什么?” “恨那些土匪害死了我的妻,不把他们杀了,以后都不配下去见你。” 听他如此说,叶玉语气软下来。 “可那些土匪很多,灵武郡多次组织剿匪都没成功,你当时受伤了吗?” 刘景昼笑起来,牵起叶玉的手。 “伤了,伤得很重,养了半年才缓过来。” 叶玉被阳光照亮双眼,柔光的光芒中,她仿佛看见空气中有断断续续的各色泡沫浮现,苦情的、悲伤的、愤恨的、绝望的…… 接连不断地从刘景昼身上溢出。 “我恨极了土匪,一得朝廷的平叛任务,就马不停蹄地奔去长治,提前好几日到达,只为斩下匪首。” 刘景昼长吁一口气,“冯英正是利用我这一点,才容许我领兵征討,可他不知,你是我的妻子。”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认真,眉眼褪去那股浪荡不羈的神態。 他捏了捏叶玉的手,轻声道:“你呢?摔下山崖疼不疼?” 叶玉想了想,摇摇头。 “我就没跳下去,那是假人。” 空气中浮动的温情泡沫顷刻破灭。 刘景昼:“!!!” 叶玉有些悻悻道:“我当时就在不远处,牵著一根绳子拉假人掉下山崖。” 看见刘景昼凝滯的面色,她企图嘿嘿笑著,矇混过关。 “你就这么看著我在山崖边哭得涕泗横流?” 叶玉抿唇,迟疑道:“只要给钱多,一切都好说!” 说起这个,叶玉连忙拿出身上笔和书,赶紧记下来。 “又让我押上了,此乃绝句啊~” “……” 刘景昼默然片刻,等著她把句子抄好才开口。 “往后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 叶玉想了想,她不需要骗人赚钱了,自然不会再犯,乖巧点头。 刘景昼这才嘆了口气,捏捏她的脸,“滑头!” 叶玉笑嘻嘻使乖弄巧,才磨得刘景昼商量好去牢狱的时间,转身回未央宫。 阳光將她晒出一身汗,皇后捏著帕子给她擦汗。 “怎么今日回来得如此晚?” 叶玉啃一个梨子,“被点小事耽误了。” 皇后柔声道:“你生辰还有两个月,刚才你父皇还与我商量你的册封典礼。” 叶玉眨了眨眼,“册封什么?” “公主除了名字,身份尊贵的会得到一个封號,食邑也会增加。” 叶玉不解:“十一是什么?” 皇后笑起来,提笔写出那两个字,她用笔尾轻轻点了点叶玉的鼻子。 “不是十一,是食邑,相当於你的俸禄。” 叶玉眼眸一滯,隨即双目发光、发亮、发火。 “那我不是有钱啦!” 第100章 陛下有你是福气! 她只开心片刻,想起一桩事。 若冯英不能被公道制裁,那叶玉就只能自己执刀制裁。 她昔日被卫云驍的“谦让”迷惑,还以为自己真变厉害了。 然而在梁崇、以及那四个狱卒手下,她不堪一击。 她要变强、变厉害,才能手刃仇人! 皇后听她说想学武,本想拒绝,在叶玉软磨硬泡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瞧著不过一时兴起,等吃了苦头,她也就不去了。 叶玉学文又学武,梁崇一人便能揽下这活计。 皇后短期找不到合適的人选,只好允了。 梁崇在宫里待的时间有限,定下隔日换一个学,次日轮到学武,叶玉换了一身干练的打扮。 她笔直地站在临时搭起来的武场,精神抖擞,毫无先前读书时的懨懨疲倦。 “我要学最厉害的招式!” 梁崇笑了笑,上前拍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把木剑。 “先用这个,等你熟练了再用真武器。” 两名陪读也得陪她一起练,不过才第一天,刘孤月与裴茴叫苦不迭。 刘孤月才名远播,念词赋诗信手拈来。 但人如其名,因体弱肌肤惨白,身躯清薄瘦弱,气质清冷得如一轮弯曲的月牙。 叶玉觉得她有些眼熟,问了一下,才知道那是刘景昼的妹妹。 裴茴是个长得有福气的圆脸女孩,胃口极好,每日还会带小吃来分享。 世家贵女身子弱,只在屋檐下扎马步,以免晒著。 有点根基的叶玉早已提木剑跟梁崇打起来,她求成心切,渴於在短期內获得最快的进步。 动作又急又快,偶尔夹著几招猝不及防的突袭。 梁崇也没教她这些滑头的打法,她自己学了招式变通而来。 皇帝知道叶玉学武,一下朝就来检查孩子功课。 李公公笑著在侧引路,“公主长得像皇后,天赋像陛下,学得特別快,已经能和安定都尉打个不相上下。” 越吹越夸张,偏偏皇帝真信了,捋著短浅的胡茬乐个不停。 “家风如此,血脉传承罢了。” 说完,他自己笑了起来,李公公赔笑附和,又说几句吉祥话,逗得他开怀大笑。 一行人刚过一道宫墙,只待跨过一道门就能抵达武场。 叶玉攻势越来越猛,始终找不到梁崇的破绽,还被他挑了木剑。 细长的木剑脱手,在半空旋几圈,发出划破虚空的微鸣,急速落到墙外。 一道惨叫声响起,接著是几道严厉喝叱。 “什么人!” “有刺客!” “快保护陛下!” 叶玉闻声赶过去,一眾侍卫拔刀护著人高马大的皇帝,旁边的李公公整齐的束髮凌乱斜插著一把木剑。 他耸著肩膀,生怕再来一根。 “……”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叶玉咽了咽口水,现在解释还来得及吗? 三日过去。 刘景昼每日都会带点东西跑到西掖门等叶玉。 他们坐在门槛上,本是谈冯英与长治的事情,聊著聊著…… 就聊到了哪种蛇羹好吃,天上的鸟没有手,是如何筑巢的? 知道她学武磕碰受伤,刘景昼带了药膏给她抹,一边听她介绍鸟如何筑巢。 “鸟没有手,但是它有嘴啊。” 叶玉伸出双手给刘景昼擦药,努一努嘴巴,瞥了一眼胡饼。 刘景昼隔著油纸递给她咬一口,又放回腿上,继续抹药。 叶玉一边嚼,一边道:“有的鸟可以吐唾沫把树枝和叶子给糊紧,再用爪子扒拉一下,就好了。” 刘景昼听得认真,不解道,“那鸟巢漏风怎么办?” 叶玉笑了笑,“鸟的羽毛本来就可以遮风挡雨,破一点没事。” 刘景昼很捧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趁叶玉不注意,他拿出通宝楼修好的金镶玉鐲戴到叶玉手腕上。 叶玉晃了晃剔透润泽的紫玉鐲子,惊喜道:“给我的吗?” 刘景昼抿唇,脸颊有些热,那双褐色瞳仁闪烁流光,点点头。 叶玉大方道:“那你喜欢什么?我明天拿来送给你。” 刘景昼苦口婆心道:“多注意点,別再伤著就行。” 这算什么回礼?叶玉皱眉,看她这样,刘景昼立即改口;“那你给我说点別的吧。” 叶玉点头,乡野趣事越说越多,一支侍卫巡视经过。 在其位、谋其职,卫云驍不能把防守护卫的职责全丟给郎官。 每日换著地方亲自抽巡,今日经过未央宫的西掖门,又看见前几日那对小相好。 远远一瞧,越看越不对劲,这一次他们没有以摺扇覆面,有说有笑。 他越看越气,暗暗捏紧拳头, 怪不得王闻之风轻云淡、梁崇每天往宫里跑,刘景昼散了朝就不见踪跡…… 原来那叶玉就藏在宫里。 他们三人全都知道,唯有他被蒙在鼓里! 叶玉头顶凤鸟衔珠的金缕步摇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能用得起这个规制的不是受宠宫妃便是公主。 想起李公公把叶玉尸身拿走后再无踪跡,只过一个时辰便陛下宣布寻回了公主。 哪个宫妃有胆子与朝廷命官私会? 那就是叶玉“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找回来的公主。 如此凑巧之事,他却没有想到一处? 想起那刘景昼与梁崇说的与他合作……卫云驍眼睛微眯,嘲讽地轻哼一声。 一支侍卫行来,二人还在聊,卫云驍咳了咳: “此为宫廷禁地,不可久留,都散了。” 二人闻声看过去,卫云驍沉著一张脸站在旁边,一双幽黑的眼眸看著他们,跟个煞神似的。 叶玉的手腕被刘景昼抓在手里抹药,紫玉鐲子十分惹眼。 她內心一惊,连忙抽回来以长袖遮掩那个鐲子。 刘景昼尷尬笑几声,“表兄,你怎么在这里?” 他是光禄勛,不在衙门坐著喝茶,来这里打扰別人相会做什么? 刘景昼不满地轻哼一声,这不能怪他不讲规矩,是那梁崇先打破的。 他不过是有样学样而已,再没点心机手段,叶玉都被拐跑了。 卫云驍一双锐利的眼眸在二人略有呆滯的面庞扫来扫去。 最后锁定在叶玉那张脸,他负责守卫宫廷、护卫陛下安全。 是最有可能与她碰面的,但却是最后一个知道她身份的人。 这一切的缘由不过是她在躲著他罢了。 卫云驍面色冷凝,像个拆散眷侣的黑面判官,沉声道: “还请公主离开此地,刘大人,此处靠近后宫,若无要事,切勿再来。” 叶玉尷尬笑笑,“既然这样,我先走了。” 两个人的相处和谐友好,三个人的关係过於窒息,叶玉脚底抹油般带著宫女溜走了。 刘景昼嗤笑一声,啪地一声甩开摺扇摇晃,风流多情的眼眸俱是气恼。 “表兄公事公办,陛下有你是福气!” 说完,他咬了一口吃剩的胡饼,转身离开。 卫云驍没给他眼神,双眼一直盯著那急匆匆逃离的背影,目光愈发幽深。 夜凉如水,苍穹似裹了黑幕,无星无月。 叶玉把玩刘景昼送的紫玉鐲子,取下来放到妆匣收好。 玉质易碎,她舞刀弄剑,弄坏了可不好。 夜深了,叶玉拢著被子安睡。 长安的狱阁在幽暗寒凉的夜中冒起一团火光。 专用记录囚犯名册、口供、证物清单等狱讼档案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燕来县令徐旌、威武郡守常沛在墙面写下一封认罪血书。 咬舌自尽。 第101章 冯英极有可能脱罪 不知怎么回事…… 被卫云驍发现踪跡后,叶玉好几日去西掖门都没见到刘景昼。 莫不是卫云驍从中作梗,叫他不许再来? 叶玉跟著梁崇学习,还是他好啊,一双眼眸似盛满绚烂星河,语气温柔、耐心温和。 叶玉怎么磨著他过招,他都会笑著点头。 要是梁崇也管著牢狱,那该多好~ 她也不用再惦记著每天去寻刘景昼,开口求一求,他就会带她去寻冯英。 “专心点。” 只失神片刻,叶玉脖子横著一把木剑,她嘆一口气。 梁崇利落地甩个剑收回去,走上前,关怀道:“你有心事?” 叶玉垂眸,咬唇思索:“没什么,我在想刘景昼怎么不来找我?” 提起那狂浪不羈的刘景昼,梁崇面色闪过一丝怀疑,她难道喜欢年轻、开朗的? 那刘景昼不过投机取巧,带点小东西来打发人,就让她惦念不忘。 他每日来授课教书,尽心竭力依旧不入她眼。 如此想著,心中有些不忿。 她年纪小,容易被那年轻小子的甜言蜜语和欲擒故纵勾到,才会如此失魂落魄。 等她看清刘景昼不著调的真面目,就会知道,夫君还是得找个持重沉稳,一心疼爱她的最好。 梁崇整理好思绪,牵著她到凉亭內坐下。 “宫外的世界喧囂热闹,年轻小子心性不定,被乱迷了眼也是正常。” 正为徐旌、常沛之死以及狱阁文书被烧毁之事忙得焦头烂额、蓬头垢面的刘景昼从堆得比人高的书山中抬头。 他几日没睡、眼底青紫,双眸布满血丝,眸光涣散,透著一股有气无力的疲乏,几根青青胡茬从下巴冒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常沛、徐旌把所有罪责揽在身上,以死谢罪。 所有指向冯英的证据都被烧毁,他不日將会脱罪。 * 王闻之从宣室殿出来,从高高的廊道俯瞰下方坐在一起的叶玉和梁崇。 往日,她最爱追著他求问,如今失了先机,他却不比梁崇能接近她、与她说话,为她授业解惑。 王闻之眸色沉沉,如平静的湖面,无波无澜。 难道?她喜欢的不是持重沉稳的外表,而是那摆在明面上的年龄? 这就有些为难他了。 与之一同注视著凉亭处的两人还有带侍卫巡视的卫云驍。 他这几日每天都会来这里巡视一趟,隔一日才能看见叶玉一回。 那梁崇在民间有与她真名实姓的婚书,难道她与他们是做戏,与他之间早已有了真感情? 叶玉要学武,还有谁比他更適合? 可那梁崇大包大揽,莫不是以授课之名,行风月之事? 想到这里,卫云驍冷哼一声,老奸巨猾! 远处的梁崇剥一个橘子递给叶玉,劝慰道: “心性不定之人,难以託付重任,更遑论其他重要的事,玉儿若有事可以找我。” 叶玉接过剥得一根白丝都不剩的橘肉,笑了笑,狡黠的眼珠子转了转,叫来刘孤月与裴茴一起吃。 野猪越跑越强壮,人多动动才健康。 锻链好几日,细瞧之下,刘孤月原先苍白的气色多了一分红润。 叶玉想了想,试探问:“孤月,你哥哥最近在忙什么呢?” 梁崇剥橘子的手一顿,得了,刚才全都白说了,竟然还惦记著那不著调的小子。 叶玉托腮,全神贯注望著刘孤月,没注意到那道寒凉幽怨的目光。 刘孤月一边慢条斯礼喝茶,一边道:“我也不知,哥哥终日理案牘,好几日不回家了。” 没回家?叶玉蹙眉,刘景昼忙什么呢?他手上的案子也就长治,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们又聊了几句,授课结束,刘孤月与裴茴告辞离开。 长乐宫的侍女手极巧,叶玉今日以一根红色系带扎了一半的髮丝,余下的长髮散垂於脑后,梳得整齐利落。 梁崇想与她多说几句话,叶玉根本坐不住,送走刘孤月与裴茴,立刻转身收拾东西,去未央宫西掖门等刘景昼。 这时候,朝会早就散了吧? 微风徐徐透著几分清凉,在转身那刻,吹起她的发尾,几缕髮丝扬起。 “玉儿。” 看她要走,梁崇伸手挽留,慢了一拍,抓不住她的手腕,扬起的髮丝穿过指缝溜走。 叶玉走了几步,好像听到低沉的嗓音隱匿在颯颯风声中。 她停下脚步,不確定地回头,疑惑道:“啊?你叫我?” 梁崇收回手,如丝的髮长划过指缝悄无声息溜走,却在心口刻下几道痕跡。 “没什么,你自去忙吧。” 他面色如常,温和地牵起唇角笑著。 “那明日见。” 叶玉笑著说完,加快脚步离去,那刘景昼分明答应带她去见冯英,这时候躲躲藏藏,莫不是反悔了? 到了西掖门,她探头探脑左右顾盼,除了来往宫人,根本看不到刘景昼的身影。 叶玉想了想,如往常坐在门槛上等著。 墙角竹影憧憧,在地面投下的阴影逐渐缩短。 叶玉托腮闷声不吭,她越等,內心越不安,究竟出什么事了? 出神间隙,一片阴影落到她身上。 叶玉抬眸,卫云驍站在旁边俯视她。 他鼻樑高挺,拉著一张方长脸,頜角到下巴的过渡如刀削般乾脆利落,配合如墨幽黑的鹰目,透著一股冷峻的压迫感。 叶玉唯一对不住他的,她已经道歉,没有其余得罪他的地方了吧? 怎么每回卫云驍看她的眼神就跟翱翔九空的苍鹰追捕地上的猎物一般,令人有些发怵。 她定了定神,笑道:“卫大人,好巧。” 卫云驍別过眼,双目落到远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在等刘景昼?” 叶玉想了想,点头。 余光瞥到她那眼巴巴的模样,难不成,除了成熟稳重的,他还喜欢刘景昼那款看起来风流浪荡、瀟洒不羈的类型? 他不自觉握紧拳头,“徐旌与常沛自戕抵罪,他在忙著长治一案的收尾。” 自戕? 叶玉打了个激灵,那不就是说……冯英极有可能脱罪? 她愣著,心跳如急鼓繁乱,神思如烟雾繚乱。 “此处不便商谈,隨我来。” 卫云驍嗓音低沉沙哑,不经意间,那紧抿的唇角轻轻翘起一抹弧度,抬腿离开。 他心怀忐忑,脚步沉稳,步伐却有些乱,走了约莫两丈,叶玉还呆呆地坐在门槛处。 西掖门一门之隔便是后宫,他恪守自身职责,便等同於远离她。 只好甩了个饵等鱼上鉤,但又怕她不上鉤,翘起的嘴角放平。 叶玉回过神,追上来,“等等我。” 他嘴角翘起,她来了。 第102章 你是个假货 叶玉紧赶慢赶追著卫云驍。 卫云驍像被追逐的猎物,脚步又宽又快。 叶玉腹誹,这么怕她赶上,咋不踩两朵云飞上天? 她追得气喘吁吁,终於来到一处废弃的宫舍。 卫云驍悄然回眸一瞥,收回目光跨过门槛急匆匆入內。 这更显得远远缀在后面的叶玉像个尾隨美男的登徒女,行举鬼祟,体力又菜。 她跟著入了宫舍,一只手伸过来將她猛然拉过去。 叶玉反应及时,挥了一拳,被卫云驍歪了脑袋躲过去。 看见那揶揄的神態,他想试她身手? 叶玉警惕的脸色一变,继续出击。 废弃的宫舍落叶多、杂草丛生,墙面爬满了不知名的野藤,高墙被苍鬱的翠叶覆盖。 地面的枯叶隨著二人的来回挪步升腾又落下。 杂草败了一地。 经过梁崇的教导,她招式比昔日规整干练多了,力气也大,接不住的招式就乱拳挥过来,蛮横、猝不及防却有点用。 但跟自幼习武的他相较,逊色多了。 试出了她的水准,卫云驍眼眸一眯,出招愈发凌厉。 叶玉脸色一变,难以应付自如,死闷葫芦果然藏拙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脚下一歪,轻呼一声往后仰倒。 卫云驍急忙伸手拦住她的腰,却被她顺著手臂转几圈滚上来,一手掐著他脖子,一手按住肩膀,將他压在绿叶成荫的丛丛藤墙上。 白净的脸舒展盈盈的狡黠笑意,一双眼眸如澄澈明净的山湖,倒映出他的面庞。 她扬起下巴,自豪道:“我贏了。” 卫云驍脸一沉,淡淡道:“你使诈。” 叶玉皱著眉头露出嗔怪的神情,咬著半边牙,抿唇摇摇头,促狭道: “我这叫智勇双全,你上当了能怪谁?” 不同於往日的可爱、乖巧,叶玉卸下偽装,她狡黠、机灵又有点“坏心眼”。 卫云驍被她的厚脸皮气笑了一声,飞快拧翻掐著脖子的手,扭到她身后。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压在墙面。 他凑得太近,叶玉只好往后退,身躯没入茂盛的藤叶,背靠僵硬的墙面,无路可退。 卫云驍板正的冷脸流露一丝无奈,沙哑深沉的嗓音在耳畔迴响。 “你也就欺负我关心你,若换了敌人,你还会得逞吗?” 说话就说话,那么近做什么?叶玉耳朵痒痒,歪著脑袋避开。 卫云驍低头,面前女子白净的面庞浮现一抹淡粉。 “芸儿,你的武师傅换我来当,保你打十贏七。” 叶玉瞪了他一眼。 意识到喊错名字,卫云驍改了那在梦中喊过千百回的名字,低声道:“玉儿。” 一个梁崇就应付不过来,还要顶著王闻之隨时隨地、明里暗里的审度,虽然他没来跟她说话,但压力也大。 又要联络著能带她见冯英的刘景昼,再加一个卫云驍,她还活不活了? 叶玉轻哼一声,“不要。” 她摇摇头,梁崇武艺也不差,人家脾性好,为何要换他长得这么凶戾的武师傅? 看她拒绝,卫云驍眉梢压低,思索片刻,拋出鱼饵。 “若你答应,我就把长治之案的变故告诉你,梁崇不在朝堂、陛下皇后不可能跟你商谈国事,只有我才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叶玉想开口,预判她未吐之言的卫云驍继续道:“若你要等表弟告诉你,冯英早已出来了。” “他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来见你。” 叶玉张开的嘴闭上,蛔虫怎么成人了? “好,我答应你。” 卫云驍露出一个百年难得的笑脸,鬆开她的手。 “五日前,一场火把狱阁存放的文书烧了,部分证词、证物等全没了,长治之案的证据全没了。” 闻言,叶玉的脸冷下来:“可抓到人了?” 卫云驍摇摇头,“並未。” “而且……” 卫云驍突然反应过来,她昔日身为长治贼首,蒙负冤屈,每日同那刘景昼相会,不过是为了探得长治之案的进度,压根不是什么喜欢。 他想开了,紧锁的眉头鬆开,漆黑的鹰目荡漾浅浅的鬆快。 叶玉迫不及待问:“而且什么?” 卫云驍回过神,“燕来县令徐旌、威武郡守常沛把罪责揽下,留下一墙血书认罪,自尽身亡。” “物证、证言、人证都没了,哪怕证言还能再取,也无法定冯英的罪。” 更何况,在朝堂上,不少官员替冯英鸣冤。 聚眾谋乱的是叶玉、下旨派兵的是陛下、出征討伐的是刘景昼。 冯英不过是传达乱象,並未蒙蔽圣听。 皇帝心中有愧,误打误撞差点就把自己的好大女斩了,当朝宣布冯英无罪。 想到此处,卫云驍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玉儿,陛下赦免冯英了。” 叶玉一惊,那岂不是说明,她再无机会置冯英於死地了? 她愣了愣,思来想去。 “我去找陛下!” 尚未等卫云驍反应过来,叶玉如一阵风消散,转眼就衝到了宫道上。 来往的宫人纷纷低头避让,卫云驍追过去。 “玉儿!玉儿!” 叶玉不管不顾,一直往宣室殿的方向跑。 她跑过一扇侧门,从宣室殿出来的王闻之好像看见她,停下脚步探头观望。 紧隨而来的卫云驍赶过来,停在侧门,与王闻之隔著侧门对望。 叶玉跑在前头,一道健硕高大的身影走出来,她停下脚步。 正门对面那人准备前往宣室殿,余光瞥见有人,转过身面对叶玉。 冯英两鬢斑白,古铜色的脸庞皱纹纵横,深邃的眼眸充满精明的算计,右边下唇角有一条旧伤痕。 二人隔著一道门互相遥望,头顶的日光热烈,自叶玉的眉骨在双眼投下一片阴影。 落在地上的影子犹如体內的困兽,急於奔出,欲撕咬对方的咽喉 天地仿佛寂静,浮尘游动半空,两双眼眸交锋,眸光似针尖凝聚寒芒,似鞘中受到召唤的利刃微颤,蠢蠢欲动。 “咚咚咚”的心跳在耳膜响动,如战场的急鼓。 风静、气凝、日灼、光盛,一滴汗水自发梢滑落下巴。 对面的冯英突然笑一声,篤定道: “你是个假货。” 第103章 一切皆因她救了公主(加更) 说完这句话,冯英转身前往宣室殿。 叶玉如一根木桩笔直地,静静地站在原地,她的確是假货。 她在襁褓的时候就被弃於路边,被途经的慈天女师收留在庵堂,她是个孤儿,父母不详。 愿为碧波一丛叶,千风万雨温如玉。 她叫叶玉,但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是一粒种在泥土的草籽,生於旷野的小草。 前朝帝王昏聵,天灾、饥荒、起义接连而至。 生逢乱世,战火纷飞,导致这世上有许多孤儿。 在庵堂成长的岁月中,慈天女师接连不断把许多孩子带回庵堂庇护,小小的叶玉耳濡目染,学著把捡到的孩子带回来。 具体有多少人记不清了,有人因为疾病、体弱等各种原因活不下去,成了凤鸣山的小小土堆。 六岁那年,她在街上卖女师编的草鞋。 身子瘦小、面黄髮枯,灰头土脸的她,与茶寮里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形成鲜明对比。 女孩扎著两团猫耳般的髮髻,插著闪闪发光的飘带与金银饰品。 六岁的叶玉不由得多看两眼,羡艷不已。 也正是这一瞥,看到了女孩眼底的那团热泪。 身边那两个男人不像她的父亲或者亲人,有一人身材高大,犀利双眸透著一抹凶狠。 他触碰一下女孩,却被她甩开手瞪一眼,奶声奶气道:“我爹爹不会放过你!” 只这一句话,叶玉就知道,她被这两个拐子抓了。 一男子连忙捂住她的嘴,把她抓上马。 叶玉联合年少的崔久,二人低声商量分工。 崔久跑上去,以刀片切了繫绳,抢走一男子的钱袋,没入人群。 看见是一个小贼偷了他的钱袋,那男子立即下马,把哭得双眼通红的女娃娃丟给另一人,快步去追。 叶玉害怕、但还是壮著胆子上前。 “叔叔,买一双草鞋吗?” 看到面前是个土里土气的小丫头片子,男子不耐烦道:“不买,去去去!” 叶玉再劝:“叔叔,买一双吧。” 男子面露凶相,一把推倒叶玉,她跌在地上,摔了一跤。 “小叫子,滚远点!” 男子一边捂著女孩的嘴,一边张望同伴的身影,有些焦急。 远处的另一男子抢回钱袋,把崔久揍得半死不活。 叶玉没有哭,身子却怕得有些抖。 她从篮子的草鞋堆里掏出包子铺求来的炭灰一撒! 男子激起的泪水打湿炭灰,发热灼伤眼球,他失了目力,倒地惨叫一声。 女孩被鬆开,叶玉丟了身上所有东西,只牵著她跑,她们奋力狂奔。 疾风吹得衣摆飘扬起来,如翩飞的鸟翼,助她们翱翔在人流如织的街道。 空气中令她馋得流口水、走不动道的烤猪蹄、羊汤胡饼、果脯等各种香味拦不住她的步伐。 脚步声与心跳声、叫卖声、咒骂声交织在耳畔,催促她们向前、向前、再向前。 两个男子急於追逐这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崔久得以脱身逃跑。 叶玉以自小混跡的熟悉地形优势甩开了两个人贩子,把女孩带回庵堂。 他们在这里匯合,小女孩很警惕,说她叫安安,只一味篤定道: “只要保护好我,等我爹娘来了,你们重重有赏!” 小女孩的爹娘没来,羌人来了。 城门如豆腐被攻破,长治的乡民被屠戮。 人们说,一个叫冯英的大將军打贏了长治之战,击退了羌人,他们欢喜不到两日。 魏兵撤了,官府衙门也撤了,羌人又来了。 他们被赶入七拐八绕的巷子,在生死逃难中,人们优先保住幼子。 安安与年幼的孩子们在前面跑,年长的在后方拦住羌人。 一支羌兵绕过来,一支长矛穿透前方的安安,刺中叶玉的肚子。 有人在前方缓衝了力道,叶玉的伤刺得不深,但安安死了,她把一块喜鹊叼枝的玉佩交给叶玉。 来不及诉说身份,只吐出两个字,“爹、娘。” 人流衝散了前方的羌兵。 他们得以继续向前逃亡,往那隱蔽的山里躲。 羌人急匆匆来,急匆匆走,带走八千多名长治百姓的性命。 长治只留下战后的断壁残垣,遍地尸骸、疮痍弥目、荒凉淒楚。 及时躲入山里的百姓得以逃过一劫,活下来的人里,叶玉是其中之一。 自此,叶玉把玉佩掛在身上,到一处新的地方就拿出来,期盼有人能认出来,去长治接她回家。 人不狠活不下来,惦记这块玉佩的人都被她杀死。 女师逝世,她为了赚钱到戏班子学唱戏,因为那脑满肠肥的男人说,这一行来钱最快。 直到她十四岁被卖了高价,才知道来钱快的原因。 她杀人、毁尸灭跡的经验多,一场大火把所有污秽焚烧成灰烬。 她在世间走走停停,多年后,窥探到了长治这场灾祸的源头。 一切皆因她救了公主。 在梁家,她因梁崇等人逃到薛家村引来羌兵而怨恨他们。 自责不已的薛二牛在房外对她说: “倘若有一日,你因为好心救人而引来恶人,这也算是你的错吗?” 她当时听不进去,当命运的箭射中她时,痛彻心扉。 她自责、她悔恨、活著的目的只有杀了冯英! 因为他便是当年的“人贩子”之一。 便是化作灰,她也会一眼认出来! 第104章 真是多亏了老三的助攻。 这大千世界如此美好,她却拘囿於乡野之地。 出身低微,目不识丁。 天下万物皆可利用,她竭尽所能利用所有可利用的人和资源,只为让自己获得更多的能力。 无论是武力还是知识。 人只要强大了,就不会被欺负。 她像个无头苍蝇拿著玉佩到处晃,终於帮安安寻到了家人。 没想到,她的家人竟然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她有仇要报,只好先用著安安的身份。 因为她发现,所谓的公道只在於用更高的权势压制另一方权势。 无权无势之人,连寻求公道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挨板子被驱赶是常態,横死街头都无人在意。 可她成了“公主”,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她不禁无奈地冷笑起来。 叶玉回过神,收敛起那股恨意,目露坚毅。 日子还长,冯英脱罪了又如何?她多的是手段治他! 身后的王闻之与卫云驍走上来。 “玉儿,你怎么了?” 刚才见了冯英一面,卫云驍能感知到她情绪低落。 叶玉转身,笑起来。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有些事还没做,就不去找陛下了。” 她赌不起人性,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无凭无据,一张嘴无法让別人相信她的话。 毕竟她自己都不知道,冯英身为大魏掌兵马的权臣,为什么要抓公主? 是因为安安知道什么、看见什么?还是因为別的原因? 长治已经建衙门,派县令去管辖,只要杀了冯英,她自会留下一封详陈信,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然后远离这一切。 看见叶玉垂眸思索的神情,王闻之想了想,“公主是有什么心事吗?某或许可以为公主解忧。” 往日,她最依赖他,如今顛倒过来,她与其余三人走得极近,忽视了他的存在。 叶玉抬眸,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看过王闻之的样貌了。 他在她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形象,便是城府深沉、工於心计。 如今再看,王闻之长著一张瘦长脸,面部线条流畅,眉骨极高,衬得眼眸深邃,薄唇色淡。 他身量頎长,那双总是含著春水波光的眼眸为他的添了几分儒雅温润,如松间明月,通身无凌厉之气。 从容的神色看著人畜无害,实则外白內黑。 他像是一块玉,外表光滑莹润,打碎后,內里全是伤人的刺。 是他发现了她“公主”的身份,告知陛下,铸就今日之局面。 叶玉倒是好奇,他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的確有事请教王大人,还请移步。” 卫云驍瞥了一眼王闻之,往日他不知缘由,被这人坑得最厉害。 如今让他从坑里爬出来,可不能让他单独与玉儿在一起。 “玉儿,我也可以帮你。” 王闻之挑眉看一眼卫云驍,“的確,卫兄经验多。” 卫云驍咬著牙,淡淡道:“吃了不少亏,经验自然就多了。” 王闻之含笑道:“嗯,吃亏是福,多吃点。” “……”卫云驍的脸沉下来。 叶玉不懂他们话语中的机锋,客气道:“请隨我来。” 三人落座於一处隱蔽的凉亭。 这是他们自上次的清辉院一別后,再次相聚。 “王大人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公主?” 王闻之想了想,牵著唇角露出温和的浅笑,“在你回京的前七天。” 叶玉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冯英故意隱瞒你姓名,我派去的人却轻而易举知晓,必然是你有什么值得他对付的地方。” “我后来寻了陛下身边的旧人,把你的画像给他们看,从你身上的玉佩认出来这是公主之物。” 卫云驍那双锐利的鹰目飞快闪过一抹质疑。 “所以公主的踪跡是你泄露的?” “!!!” 王闻之脸上的温和亲善消散,竟被这闷葫芦反应过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叶玉的脸,连忙解释: “当初你坠湖失踪,我打探到你的老家地址,故而派人去威武郡寻,我不过是担忧你的安危。” 叶玉恍然,“原来你那么早,就发现我戏子的身份。” 他不告诉任何人,也不举发她,而是派人去找她,被常沛发现、误解她的身份,转告冯英。 她当时不在长治,而是藏在梁家,他们找不到她。 王闻之、梁崇、卫云驍以及刘景昼、冯英多方推动了这些接二连三的变故。 安危相易,祸福相生。 她一时都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人的故意所为还是偶然的东鸣西应。 万般皆是宿命。 王闻之低声道:“嗯,是我不好,叫那常沛发现了你的身份。” 叶玉问:“在苏家把我抓走,以及在燕来县驛馆那两名歹人,也是你安排的?” 王闻之“嗯”了一声,声音更低了,哑口无言。 卫云驍看他的神情更加幽怨,原来他背著他干了这么多的事情! 抓到他的错处,有了“经验”的卫云驍乘胜追击,冷笑道: “闻之瞒得真紧,不像我,当时只顾著为芸儿之死悲伤慟哭,憔悴不堪。” 王闻之被阴阳得脸颊有些热,眼眸內的波澜起伏不定,不自觉观察叶玉的神色。 她板著脸,幽幽地看著王闻之。 “王大人还真是好手段。” 王闻之的耳朵悄悄爬上一抹淡粉,逐渐变成嫣红色。 “我愿將功折罪,公主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叶玉看挤兑得差不多了,拋出自己的目的。 “我要你助我对付冯英!” 她自己势单力薄,但利用王闻之的愧疚之心,能让她如虎添翼。 王闻之没有犹豫,点点头。 卫云驍似是想起什么。 “不过,常沛把劫持公主的罪名揽在身上,血书上写著,公主幼时娇蛮,曾当眾斥责他,令他顏面尽失,故而蓄意报復。” “再继续由此入手,已经不能再揪住冯英的错处。” 叶玉冷笑一声:“是吗?我倒是不记得了。” 她的视角知道一切真相。 但从王、卫、梁、刘的视角里,他们以为她是公主,因长治一案而记恨冯英。 三人又聊了几句,各自分开。 王闻之又恢復那从容不迫的文雅,拱手道:“卫兄,告辞。” 他一甩衣袖,转身眸中露出一抹得逞的快意。 站在她身边剥橘子、倒茶、授课的人不是他,羡慕、眼红得要命,他早已受够了。 又生怕如卫家那次一般,把她嚇得越来越远。 这一招“以退为进”令他不再形单影只地远观叶玉。 既然她想利用他,那他就为她所用,站在她身边,为她出谋划策,更加靠近她。 真是多亏了老三的助攻。 第105章 年纪大懂的就是多 卫云驍以为扳回了一局。 他神情鬆快地转身迈步离去,继续调换巡视值守。 回到长乐宫,叶玉坐下来盘算。 当下困境,一:冯英知道她假公主的內情,接下来必然会报復她。二:她身处皇宫,掣肘颇多,无法直接对付冯英,反而易受攻訐。 现下优势,一:她是“公主”,冯英无法利用权势害死她,暂时保得安全。二:王闻之答应相助,卫云驍自动投靠,但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人。 梁崇不日就会离开长安,还剩一个刘景昼。 想起几日未见的刘景昼,叶玉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叶玉转身去未央宫,跟皇后说一声让卫云驍当她的武师傅。 提起卫云驍,皇后一边抚摸叶玉的髮丝,一边小心翼翼试探问: “你曾经与他是夫妻,可是想与他重修旧好?” 叶玉想了想,摇头否认,“他武艺极好,我只是想变强。” 皇后笑了笑,命人拿来一道摺子。 “这是宗正递上来的几个备选封號,你来瞧瞧,选一个喜欢的。” 皇后把她搂在怀中,二人依偎在一起,好似亲生母女。 上面有几个寓意不够好的已经被提前划掉。 叶玉有些难受,挣脱皇后怀抱,无心看这些封號。 “我觉得都可以,我还有事,先走了。” 叶玉福了福身子,转身快步离开。 皇后有些意外,望著她离去的背影愣了片刻。 叶玉迈步出大门,往左侧走,背对著从右侧行来的皇帝。 皇帝大嗓门喊道:“哎……” 叶玉早已拐个弯,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一头雾水地进了未央宫,粗大的嗓子问:“娃咋啦?” 皇后想了想,柔声道:“孩子刚才同我说要请卫大人当武师傅,我多问一句她心情就有些不好。” 皇帝一点就透,“这可怕的儿女情长呀~” 二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討是否要给卫云驍名分,让他当駙马。 最后得出结论,暂时观望。 * 叶玉走著走著,来到石渠阁的课舍静思。 仇人当前,她要主动出击。 按照脑子里制定的计划,如果顺利,没到加封典礼她就会功成身退、离开皇宫。 梁崇授课后便去宣室殿寻皇帝商討军政要事,商谈完本欲出宫,他自广场眺望石渠阁有几名熟悉的侍女。 是玉儿在那里吗? 梁崇不自觉走上去,果然看见她盘腿坐在蒲团上。 无精打采、懨懨的、像受伤的刺蝟把头埋入曲起来的身子,双手把自己抱作一团。 一道温和的声音想起,“是有心事吗?” 梁崇坐下来,与她平视,叶玉抬头对上那双星眸,好似找到了牢靠的支点。 她躺下来,头枕在他的腿上,乖巧地像认了主的小狐狸。 “梁崇?” 叶玉仰躺著,仰视他的脸。 梁崇心口一软,低头轻轻“嗯”一声。 “薛家村的惨祸,你现在还会自责吗?” 听这话,梁崇不自觉脊背紧绷,捏一把汗,这是翻旧案来了? 他转念一想,认命地点头,“会。” 叶玉蔫头耷脑,失神道:“那因为救人而害死很多人应该去死吗?” 梁崇不知內情,以为她说的是长治旧事。 薛二牛为了救昏迷不醒的梁崇和陈七,把他们带回薛家村,本意是救人,却引来羌人,酿下大祸。 梁崇摇摇头,“不应该。” 叶玉黯淡的瞳仁动了动,看向他,轻声问:“为什么?” 她现在极其乖巧,梁崇悄悄捻了一缕髮丝,不敢过多惊扰,以防这短暂棲息枝头的倦鸟惊走。 “从理念说,儒家讲究仁者爱人,佛家讲究慈悲为怀、道家讲究上善若水,核心都是善,而救人是善,此举无错。” “从纲常伦理说,三纲五常中,仁、义、礼、智、信,仁排在第一个,若百姓不仁、君主不仁,则纲纪弛废,礼崩乐坏。” “从主观意念说,救人的本意是行善,而非恶意害人,此举更无错。” “若行善惹来坏事有错,则再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乐善好施、更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慈悲为怀。” 梁崇的语气温柔宽和,一字一句念著。 淳厚的嗓音好似轻柔的风,一点点吹散山谷的晨雾,让朝阳的光芒照亮幽暗的谷底。 似冬雪化水,灌溉荒莽大地萌发嫩芽。 叶玉不解,追问:“那应该怪谁?” 梁崇把她的一缕头髮放在手心抚弄,温声道:“怪恶人。” 说到此处,他不自觉轻嘆一口气,她年纪小、黑白分明的观念太过强烈容易走死胡同,陷入偏执与迷茫。 那也无妨,他长她许多,慢慢引导、开解心结便是。 “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善就是善、恶便是恶,心存善念,天必佑之,恶人作恶,不该怪到善人身上。” 梁崇看她如此乖巧不犯浑,语气变得更慢,只希望这一刻能长久一些。 “他们杀人害命,作恶多端,却让行善之人遭受痛苦折磨,却不知,他们不作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何要怪善人多管閒事呢?”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们要做的是,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报应,便是最大的弥补。” 温柔的话如重锤,敲开了叶玉的心防。 如抽丝剥茧,繚绕在叶玉心头的痛苦、迷茫、自责乃至深深的自毁念头慢慢被他抽出来。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她眼底的荫翳散开,眸光慢慢变亮。 叶玉抬眸望著梁崇的脸,由下往上是青青胡茬,脸颊抿起来的月牙痕梨涡、以及那双星光闪烁的眸子。 她眼眸亮晶晶,轻快道:“梁崇,多谢你,我明白了。” 梁崇一笑,牵得那月牙痕梨涡更深了,一口白牙露出。 “明白什么了?” “年纪大懂的就是多。” 梁崇一噎,温柔的神色一凝。 第106章 你与冯英是什么关係?(加更) 一个鲤鱼打挺,叶玉翻身坐起来,轻快又敏捷,精神抖擞得能拆家。 梁崇手心的那缕长发也悄然溜走。 他眉宇浮起一抹青色,咬牙问:“真的很大吗?” 叶玉双眼明亮,认真道:“大十二岁不大吗?” “……” “那……”梁崇想问她点什么,看她双眸明亮纯澈,没有恶意,也无开窍之態。 罢了,还是別问的好。 他想起一桩事,一言难尽的神態缓和。 梁崇犹豫片刻,问:“还有十五日我便要回安定,咱们的婚事,你待如何?” 叶玉现在浑身轻鬆,精力充沛得能打死一头牛,准备待会儿回去磨刀霍霍向冯英。 听得此话,叶玉倒杯水喝一口,歪著脑袋问:“什么婚事?” 梁崇抿唇垂眸,“昔日你我签过一份婚书,三万两聘金不记得了?” 说起三万两聘金,叶玉就想起来了。 她恍然大悟,而后苦恼道:“婚书上的名字是叶玉,我现在是乐阳公主。” 梁崇一愣,伸手抓著她的手腕,沉沉的嗓音问:“你要反悔?” 叶玉瞪大眼睛,皱眉摇头,长嘆道:“可我现在真不叫叶玉啊~” 梁崇眉眼的青色逐渐晕开,肉眼可见地变成铁青,思索片刻,他回过味来。 王、闻、之! * 叶玉好不容易溜出了石渠阁,回长乐宫吃个便饭,躺下装午憩。 结果被子香枕头软,她还真睡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 夕阳晚照,橘色霞光绚烂夺目。 叶玉只带两个侍女出门,到御园寻个石头磨匕首。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杀人刀不利,难以成大事。 长乐宫都是些金贵物件,就连地砖也光滑油亮,没一个能用来磨刀。 两个侍女被她叫去放风箏,引开了人。 叶玉东看西看,从袖口掏出一把略有些钝的匕首。 果然是不够利落了。 宫墙边有一棵很高的木槿盛放,树根堆著一圈巨大的石头拦住土堆,正適合磨刀子。 木槿有“舜华”之名,朝开暮落,正如冯英剩下的命一般短浅。 意头极好,叶玉鬼鬼祟祟寻了一个隱蔽的角落蹲下来磨刀,细碎的摩擦声响起,石头在刀口划下银白色的痕跡。 清风起,凋零的木槿如雨纷纷扬扬吹落一地。 一朵不合群的白荼蘼砸下来。 叶玉抬眸,入目是洒了半边天空晚霞,絳紫、金红、橘緋层层晕染。 比之更浓烈的是刘景昼那恣意瀟洒的笑容,他坐在墙头摇扇子,风流的凤眸轻挑。 “你在干什么?” 凋零的木槿一吹就掉,隔著掉落下来的雨,刘景昼看见叶玉蹲在地上,抬头看著他。 她双眸倒映绚烂霞光,丟下去的白荼蘼勾住了髮丝,悬掛在耳畔,倒像是耳坠摇晃不休。 刘景昼收起扇子不笑了,不自觉捂住胸口,安抚它不许再跳。 叶玉讶异:“刘景昼,你怎么在这里?” 刘景昼一跃而下,不自然地走过去,长治一案刚收尾,冯英被放出来了。 他担心她的安危,特意来看看,托一位小宫女去长乐宫传话,却得知她到御园了。 一路躲开侍卫巡视,摸到御园,寻了许久才在这里看见她蹲在树下。 走近一瞧,发现她是在磨一把刀子。 刘景昼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叶玉眨眨眼,无辜道:“磨刀子呀。” 他自然知道她在磨刀子,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会在皇宫內出现? “你磨刀子做什么?” 叶玉笑盈盈地站起来,单纯懵懂中透著一股邪恶,神秘道: “你过来,我告诉你。” 她站在一棵开满的木槿树下,却比更夺目。 刘景昼挪不开眼,心不受控地跳起来,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见她了。 他嘴角翘起,走了几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非要凑近她才肯说。 “什么……” 他开口只吐出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完话,眼前一,叶玉衝上来將他按在墙上。 后背“嘭”地一声砸在墙面,令他闷哼一声,隨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痛。 那把刚打磨好的锋利匕首抵在他的喉咙,刘景昼一惊。 “玉儿,你这是做什么?” 叶玉的脸冷下来,爬满寒霜,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你与冯英,是什么关係?” 刘景昼的脸色唰一下变白。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叶玉看他不承认,嗤笑一声,学著当时的语气问: “可那些土匪很多,灵武郡多次组织剿匪都没成功,你当时受伤了吗?” 叶玉语调一转,讥讽道:“你当时回我的是什么呢?” 刘景昼愣了愣,终於反应过来。 她根本不是问他有没有受伤,而是灵武郡一个郡合力都无法剿匪,他一个县令哪儿来那么多人手? 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出了冷汗。 “玉儿,我……不是。” 当时,叶玉试探过后,本想不动声色先安抚他,哄著他带她进牢狱杀冯英。 可他动作太快把人放了,还躲著她好几日不见。 叶玉又问:“你从哪里借的兵剿匪?” “在燕来县的时候,为何问我与冯英有没有仇?是他特意叮嘱你一定要杀了我吗?” “你与冯英没有关係,那他为何放心让你当御史去解决长治一案?” “你为何避重就轻,以旧情转移视线,就是不回答我,万一你杀了贼首,暴露出来的长治问题如何遮掩?” “冯英会这么傻,把自己的把柄留给你吗?” “因为你痛恨土匪,就会帮他擦乾净屁股?” “你掌控的牢狱,为何冯英能轻而易举派人杀我?” “徐旌、常沛咬舌自尽,狱阁著火,怎么偏偏只烧了长治的证据!” 叶玉一个个问题拋出,执匕首的手微微抖动。 “因为,你不知道贼首是我,所以与冯英约定好把长治的问题安在逆党身上,以平乱的名义帮他扫尾。” “后来发现是我,你不想杀我,也想保住冯英,所以用徐旌、常沛当做替死鬼,是也不是?” 第107章 他不答应,无法为她復仇 美好的东西难以留住。 他本以为重新培养起来的感情……不过是她搅弄起来的璀璨泡沫,美丽却易碎。 这天上灼灼欲燃的霞光,恍若天火將世间的一切假象全都烧完了。 徒留一地幽暗的灰烬,夜降临。 叶玉走了,她没杀他。 刘景昼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难道,他们註定有缘无分? 脖子上的伤口不深,两条血痕没入衣领,却令他有锥心刺骨之痛。 他失魂落魄地出宫,赶在下钥之前离开。 夜深人静。 宫道幽暗,眼眶的一片水雾將大小不一的点点宫灯染开光晕,像天上的明黄秋月落入人间。 不知今夕是何夕。 將他拉回了往日失去挚爱的回忆。 浮沤聚散无常態,恰似人间百事空。 王朝末年、乱世、战爭將所有秩序打乱,世家起伏更叠,有人崛起,有人落败。 刘家便是落败的那个,刘景昼自幼被灌输承担振兴家族重担的理念。 三岁学的揖让进退,五岁离家游学拜师,七岁开始背诵经注。 从卯时始,每日晨间跪坐蒲团通背《左传》,错一字罚跪香一炷。 夫子抽问《论语》,答不出者被奴僕以戒尺抽打,竹板声混著族学子弟的哽咽,与庭院的蝉鸣一同交响。 考学失利,严父冷脸、慈母撤膳,锦衾暖被也被拿走,寢於冷硬床板,挨饿受冻。 美其名曰:“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等他长到十五,日诵万言,清谈、奏章、策论信手拈来,一举通过搏州试。 战火烧到上党郡,父殉,家贫,刘家依旧有士族之清高,卖光財宝也要供他读书。 加注在他身上的压力愈发重。 这般成长出来的人,有的如王闻之一般,外表温润明朗、內藏锋芒;有的如卫云驍一般,疏离冷淡、沉默寡言;有的如梁崇一般,持重端方、文武双全。 刘家最想要的是梁崇这样由內到外都健全的子弟。 可过犹不及,他起了逆反心理,活都活不起了,读个狗屁书! 他如一阵拘不住的风,来去无踪,拿走刘家最后的二十两银子,从商餬口。 刘家的门庭算是彻底塌了。 乱世中,是生存活命的艰难期,亦是发家谋生的好时机。 他借卫家之势,帮魏兵筹运粮草,贩卖药材,市井之中的斗鸡、养犬也是生財之道。 魏朝初立,他也破格通过捐官获得一个县令之位。 刘家那碎烂的士族门庭也缝缝补补回来了。 为了门楣更上一层楼,刘家以巨额家財与彭城袁氏结亲,袁长贵贪图六万白银、又嫌弃曾沦为商贾的刘家,碍於刘家还有一门姻亲卫氏。 磨磨蹭蹭,终是把袁柔嫁来。 他们是背负家族压力才结的这门亲事。 初次见面,她端坐在艷红的床榻,自己掀了一半的盖头,艷若三春桃李,姿態端庄,容色疏离。 煌煌烛火摇曳,晃他的眼,令他脑仁霎时空白,有一瞬失了自我。 她站起来,两手交叠在腹部,福了福。 “我名叫袁柔,家中行二,学的诗书礼乐,擅长琴棋书画……” 她人好看,声音也好听,蛊得刘景昼脑子晕晕,连忙学著她福了福,咧开嘴,嘿嘿笑道: “我名叫刘景昼,家中老大,读书七穿八烂,擅长招猫逗狗……” 然而看见她轻哼一声,露出轻蔑的眸光,他才反应过来,她后面说的话是门第不配,缘分浅短等等嫌弃之言。 一整个呆头鹅模样惹得旁边陪嫁的侍女捂嘴窃笑。 刘景昼红了脸,既然嫌弃他?那他何必贴上来! 他转身就走,一出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嬉笑声,他更气了! 她不来道歉,他往后不会原谅她! 二人形同陌路,各行其是。 他除了去县衙上值,偶尔还会混跡市井、酒楼寻找生財之机。 毕竟清丰县位於边陲,又穷又偏,没有特有的优势,百姓难以脱贫富裕。 每次带回来一身酒气,都会被她冷眼嫌弃。 他一来这里就鼓励百姓放牧羯羊,求得王闻之的题诗,在民间散播。 又托卫家打通关係,羯羊成了宫廷御用的烫皮羊汤名膳。 状元的诗词让羯羊美名远扬,宫廷的青睞让上层贵族趋之若鶩。 羯羊成了清丰县的税款主收,而清丰县也因此得了个“小江南”的雅称, 一日有雨,他居於家中书房算帐,珠子声將她引来,明显她对他的算盘更感兴趣。 她很会看脸色,买了一盘点心、泡一壶茶送来给他。 哼、如此屈尊就卑、做小伏低才得了他的原谅。 他们关係因学算盘、记帐册与营弄生意而亲近起来。 他偶尔晚间归来,怕她久等生气,变著样给她买小玩意儿。 风是不需要规矩的,他有时攀在墙头跳下来,嚇她一顿,那股绷著的端庄古板立马碎裂,变得跳脱可爱。 有时把她气急了,她一拳打过来,追著他满院子跑,日子就该如此热闹欢快。 他终於明白家中为何非要搬空家底结这门亲事。 原来是寻个“悍妻”拘住他这阵风,她只需要坐在家中,就能引得他日日归心似箭。 她要归家探亲,刘景昼托人打探,寻得一个毫无瑕疵的紫玉鐲子赠她。 不算稀世珍宝,但也万金难求,省得她在娘家告状诉苦。 刚回家就得知她提前走了,刘景昼追上去,亲眼看著她被匪贼逼得跳崖自尽。 新朝初立,乱世刚定,边塞多匪贼,灵武郡多次不能剿灭。 他不过是个县令,怨恨、悲痛、却又无能为力。 他快马十日赶到威武郡求大將军冯英借兵。 冯英取走那块翡翠紫玉鐲,一鬆手摔个稀烂,玉鐲断裂成三块。 “我借你兵马两千,你答应我三件事。” 冯英把那三块玉鐲碎段收起来,“完成一桩事,我就还你一块。” 刘景昼毫不犹豫道:“君子一言、駟马难追,若违誓词,便如此物!” 他当时虽没有直接站在寧王那一派,但也算有千丝万缕的勾连,这就是他对冯英的用处。 他不答应,无法为她復仇。 他答应了,如今与她为敌。 第108章 病了三日 他带兵踏平巢穴,剿匪的铁血手腕传入朝廷。 在清丰县治理有方,“小江南”占了灵武郡三分之一的赋税,这一政绩被皇帝看见。 为了稳固江山,让民间恢復安乐富足。 朝堂急需人才抚平战后的疮痍,刘景昼破格升为廷尉。 而借他兵马的冯英也沾了光,擢升太尉。 冯英押中宝了,他手持三块玉鐲碎片。 第一块。 寧王一党围困皇宫,怀王一派大厦將倾,冯英站错了队,眼看就要沦为逆臣,他提出一个要求,帮他引荐寧王,另投明主。 冯英得以继续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志得意满。 第二块。 长安城门上,冯英提出要求,帮他把长治的贼首斩了,把遗留多年的长治祸患全推到贼首身上。 他答应了。 毕竟,他恨死了占地为王的匪贼。 此行有意外收穫,他寻回她,不可能真把人杀了。 君子一诺,答应冯英的事他得办到。 燕来县令徐旌、威武郡守常沛成了揽下罪证的替死鬼。 第三块。 他把她带回长安,为她洗脱罪名,但冯英要杀她,他在路上写奏摺,剑指冯英。 这样,冯英为了保命,不得不还他第三块玉鐲碎块,他们两不相欠。 冯英与他僵持不下,她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向皇帝举髮长治人祸与冯英罪行。 冯英马上改口,他让他杀了公主。 刘景昼不解。 冯英道:“她知道当年的事情,陛下一旦得知真相必会杀了我。” 刘景昼再三试探,她只说不记得了。 冯英可不会信,僵持了快半个月,皇帝没有震怒,也没有下令杀冯英,按理说,那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公主却没有说出来。 冯英只好鬆口还他第三块玉鐲碎片,换取脱罪保命。 刘景昼把鐲子改造成金镶玉赠予她,鐲子戴在她手上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动不止。 还以为,他们会如这块破碎的玉鐲重归圆满。 可现在,碎裂的东西哪怕是镶金也不能恢復如初。 刘景昼又哭又笑,踉蹌著走出宫门外。 夜色幽暗,糊了满面的泪水令他瞧不清路。 他不慎跌了一跤,双手抵在地面,擦破了手心,带来一片刺痛,这外伤再痛也不及心痛。 一双白底绘山河的翘头履落入眼前,刘景昼缓缓抬头。 王闻之朝他伸出手,无奈道:“起来吧,这副鬼样像什么话?” 刘景昼低笑几声,一把拂开他的手。 “怎么,你来看我笑话?不用你出手,她心里彻底没有我的位置了。” 王闻之收回手,淡淡道:“我已经提醒过你,常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鞋。” 刘景昼愣了愣,嗤笑一声。 “你什么都知道?” 王闻之看他这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转个身懒得看他。 “那又不是什么秘密,谁知道你会在公主与冯英之间,非要帮著冯英。” 不是秘密? 刘景昼顾不上伤心,立即问:“还有谁知道?” 王闻之没说话,静静地站著,抬头望一个方向。 刘景昼顺著他的目光,看到了远处的站在城门上的卫云驍。 卫云驍眉梢一抖,连忙转身迈步离开。 刘景昼又气又哭,隨即冷笑几声。 “你……你们真是好手段!” 往日为了寻叶玉,他们三个联合起来呛王闻之。 今日为了把他踹出局,卫云驍与王闻之冷眼旁观,闷声不语。 甚至,他能顺利进御园,未必没有卫云驍的故纵……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叶玉对他起疑心了。 刘景昼生无可恋地爬起来,笑几声、哭几声。 王闻之清润的眸子动了动,抬头望天。 “一山更比一山高,你要明白,不是你想为冯英脱罪,就能脱的。” 刘景昼似被压弯了腰,垂头丧气道:“你什么意思?” “梁崇带来北齐军情,他们在边境练兵囤粮,蠢蠢欲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前朝到新朝之间,歷经十年战乱,许多可用的人才早已被消耗得所剩无几,加上投靠怀王的官员被贬、流放。 王闻之冷冷道:“陛下需要冯英,所以他才能活著。” 在他们眼里,公主落难多年,因此痛恨冯英无可厚非。 但陛下是一个父亲,也是一个帝王,公主与朝臣有矛盾,无伤大雅,不值当为此大动干戈。 刘景昼怔愣,而后大吼一声。 “你们这是拿我当猴子耍!” 王闻之笑了笑,从阿虎手中接过来一件披风给他盖上。 “把你身上的血跡遮一下,別让人发现你的伤处,这会影响公主清名。” 刘景昼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 他都伤成这样了,他不给他买药治伤,反而只担心公主的名声? 他投去一个怀疑的目光。 王闻之將他的意思尽收眼底,轻轻“嘖”了一声。 “再不快些敷药,伤口就要癒合了。” “……”刘景昼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他回到家中清洗血跡,或许是情绪起伏过大,又或是受伤感染,他夜半时分起了高烧。 在梦境中循环回忆往事。 与她在清丰县的那座小宅子度过的两个月,或许是他毕生中,与她唯一的美好回忆了。 她不会再与他多说一句话,更不会给他一个眼神。 在他病中的三日。 叶玉照常跟梁崇读书、跟卫云驍学武,毫无那日的伤心。 她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刘景昼还不来找她投诚,弥补过错。 有些脓总要挑破了,挤出来,伤口才能恢復如初。 莫不是把他嚇坏了,在哭鼻子? 她拉著刘孤月与裴茴坐下来吃点心。 “孤月,你哥哥近来在做什么?” 刘孤月苍白的面容近来愈发红润,怪不得总说皇宫风水养人,就连家里人都说她气色好。 那薄如柳枝的瘦小身板都壮实多了。 提起刘景昼,刘孤月眉眼染上几分愁绪,轻声道:“哥哥病了三日,没有上朝。” 病了? 叶玉蹙眉,她这么做,只不过是给他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事情已经发生,就是杀了他也於事无补,不如把人化为己用,给她復仇大业添砖加瓦。 费一番心思,他不仅没有王闻之的悟性,竟然还病了? 第109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叶玉眼里,刘景昼此人开朗乐观,性子隨和。 初见第一面,她为了保全自身,出言讥讽,把他气走。 后来想想,还是去看看他。 发现他躲在厨房灶台前一边哭、一边吃鸡腿,吃得下东西那就好,没委屈自己。 叶玉悄然离开,打算以后就这么僵持冷著关係,然后寻个办法死遁。 后来,他的买卖营生实在太诱人,王闻之帮她开蒙启智,这让她愈发贪心,想学到更多。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汲取知识。 他也很好说话,一盘点心、一壶茶就收买了。 有时他在外受气,回来就抱著她的大腿落泪,控诉那群胡商坐地起价、垄断货物,价贵伤民。 彼时,她的形象是端庄贤淑,行端板正的淑女。 她也不知如何安慰人,只好挠挠他的下巴,抚摸他的头,村里的小狗打架输了,这样逗会变得开心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心情不仅没变好,还得寸进尺拱上来。 叶玉按住他的脑袋,在她的世界里,眼泪无用、生存靠拳头与杀戮。 她试探道:“我去帮你把他们揍一顿?” 闻言,刘景昼不哭了,闷声笑起来,心情莫名其妙变好了,真奇怪。 这个开端令他找到了情绪出口,隔三岔五回来哭著求安慰,第二天又笑嘻嘻惹她生气。 相处的两个月,他一共找她哭了十二回! 她知道他的小心思,但她不能接受,她不是袁柔,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江湖骗子。 这门亲事,原本就是为了提升刘家门楣,她的到来不仅不能、还会直接断了刘家的士族等级跃升。 虚假的身份带来的自然也是虚假的情感。 她曾见过娘家落败的女子被赶出夫家,还有的为了名声好一点,直接污衊妻子红杏出墙。 如果她的身份败露,刘家的士族地位飞升失败,会如何对她? 她还有长治、有仇要报,无论是谁都留不住她。 叶玉送走了刘孤月与裴茴,继续回长乐宫磨刀子。 她上回从御园偷偷捡了一块石子,窝在床上磨著。 萍嬤嬤来请她去未央宫试礼袍。 还有一个月,加封典礼就到了。 负责服制的宫人把提前赶製的长袍送来,叶玉一到这里,就看见皇后站在桁架前欣赏那件红色的宽袖长袍。 衣摆绣云纹、茱萸纹,摆绘的是朱雀展翅。 皇后回眸,笑著招手:“乐阳,快来,瞧瞧喜不喜欢?” 叶玉整理好心绪,含笑走过去。 皇后收敛笑意,自认回来后,她是一声父皇母后也没喊过,或许是还没適应好。 如此想著,皇后內心的不適消散,他们分別十一年,难免生疏。 日子还长,以后好好疼爱她便是。 叶玉顺从地换上礼袍,侍女取来一副垂珠玉步摇给她戴上。 暂时先囫圇试一回,哪处不好再改,待到典礼那日,还会有特製的髮髻配合髮饰。 叶玉很安静,双臂展开,叫转去哪面就转去哪面,任由打量。 * 王闻之得了陛下授意为公主的封號擬旨,他拿著样稿上呈,却得知陛下去了未央宫。 想了想,王闻之请李公公带路去未央宫。 步入前殿,就看见皇帝与皇后坐在一处。 叶玉一身艷红的宫装在原地转圈展示,“怎么样?好看吗?” 二者含笑点头,旁边的萍嬤嬤一个劲地夸,叶玉骄傲地抬起下巴,好像身后有一条尾巴高高翘起。 站在门外等候传召的王闻之不自觉勾起唇角。 母亲的话提醒了他,他在她心里是半分位置都没有,哪怕把那三个姦夫全都赶出长安,照样还有老五老六…… 男人是赶不完的,他应该换个方向,在她心中占据高位。 他一时气恼,爭风吃醋才偏离了本位,现在重新爭取还不晚。 现在能入他眼的劲敌,也不过只有梁崇一人。 得了传召。 王闻之迈步入內,他依次有礼地请安。 “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最后他深深一揖,“见过公主殿下。” 这特殊对待倒是令皇帝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目光在叶玉与他身上来回扫。 王闻之適时闪过一抹深情款款的羞怯,叶玉一无所知,神色从容朝他頷首。 “王大人。” 皇帝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恍然大悟,他捏著皇后的手腕想说点什么。 皇后转过来,看见他欲言又止,露出疑惑神態。 面前还有碍事的人,他只好淡然道:“爱卿是有什么事?” 王闻之把手中的奏摺呈上,“公主的加封圣諭已经擬好,还请陛下、皇后过目。” 按理说,不是什么急事,只需要呈到宣室殿案头即可,他偏偏跑来未央宫打搅他们一家三口。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皇帝揪了几根短浅的胡茬,眯了眯眼。 这王闻之温良恭谦,举止风雅有礼,做事周到,按理来说不错。 但前面还有一个卫云驍……他与皇后按著不给名分。 实在是孩子太小,受宠的公主留到二十才会出嫁,只有民间养不活女孩,不堪重负,或是为了家族联姻巩固关係,才会急著把孩子脱手。 “嗯,朕知道了,先放著,待会儿再过目。” 皇帝眉梢一挑,就是不配合他,还疑惑问:“爱卿还有什么事吗?” 王闻之僵滯片刻,轻声道:“臣无事,先行退下。” 叶玉还在甩著宽大的袖子跟萍嬤嬤说,“把这袖子改短一些,我到时候吃席不方便。” 萍嬤嬤含笑点头。 “……”皇帝本想问她点什么,看著情况也不用问了。 若要徵得她的意见,王闻之这小子铁定没戏。 叶玉被他无情挥退下去,拉著皇后开始低声说话。 “皇后,你觉得,这王闻之如何?” 皇后想了想,“尚可,但他成过婚,有点……” 未尽之意尽在不言中。 “那你喜欢谁啊?” 皇后想了想,“那还是卫云驍吧,从一而终,毕竟他们昔日曾是夫妻。” 毫不知情的二人说到此处,一致点头。 第110章 总在梦中呼唤你的名字 叶玉到偏殿却衣,经过西掖门时,遥遥看见有人站在那里。 莫不是刘景昼? 叶玉想了想,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是王闻之。 现在掉头离开已经来不及,叶玉想了想,还是走过去。 “王大人是在等我?” 王闻之拱手,有礼道:“公主,母亲病了。” 叶玉在脑中搜索,王闻之的母亲是个泼辣护短的妇人,她一人拉扯独子长大,种地供他读书认字。 昔日在王家,她与王闻之相处得不多,但与她日日相对。 爱操心、但不让她跟著一起干活,有时候她搓衣裳,喊叶玉晾。 她劈了柴,让叶玉架起来堆在屋檐下。 两人搭配干活,却甚少为难她,並没有像大多数婆母一样,前半生吃了苦,就让媳妇也吃一遍。 她是个极好的人。 叶玉语气软下来,低声道:“我待会儿送你些药材,你带回去给她补一补身子。” 王闻之情绪低落,扯著一丝苦笑道: “大夫说,她不行了,每日在梦中呼唤你的名字,你能不能圆她的遗憾,去见一见她?” 叶玉內心紧绷,关切问:“病得很重吗?” 王闻之点点头:“每日食不下咽,一提起你就落泪,往日你落河遁逃,她深感自责,后来患上惊悸症,总在梦中呼唤你的名字。” 叶玉垂眸思索,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嗯,好,我明日去看看她。” 王闻之笑起来,“多谢公主。” 二人分別,叶玉返回未央宫,皇帝已经离开,皇后忙著手吩咐宫人操办典仪。 叶玉站在门口,踟躕不敢进去,知道侍女低声喊一句“公主”。 皇后这才抬头,发现叶玉站在门外。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叶玉收敛思绪,迈步入內,没有令牌她出不去皇宫,她想了想,把昔日的旧事美化一下。 “我曾落难到一家农户,被他们照料半年,如今那位农妇病重,我想去看看她。” 皇后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来,既然恩人,应当去看。 “他们家在何处?需不需派遣医官去治疗?” 叶玉坐在皇后身边,低声道:“正是王大人家。” 皇后略微思索,恍然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怪不得那王闻之能发现她的身份,及时稟报,避免了一场父杀女的灾祸。 他帮忙找回公主,是有功之臣,却婉拒赏赐,刚才陛下跟她说,王闻之有意於女儿。 这节骨眼,女儿又说去看望王家夫人…… 皇后温柔道:“我安排一下,我让萍嬤嬤陪你去,可以吗?” 叶玉点头。 次日,公主仪驾出宫,梁崇前一日被通知不用去皇宫授课,寻思著叶玉是病了还是出了何事? 打听一番,得知叶玉出宫了,去的是王家,他也早早起来,看看这王家有什么可去的! 四个义被提前安排到郊外的农舍避开,只留下阿虎与牛婆子守家。 王家洒扫得一尘不染,王母在院子內探头探脑,低声道: “怎么样,人来了吗?” 王母请人来帮忙打扮抹粉,此时她看起来面容清癯,脸颊凹陷,为了帮儿子爭取公主,她拼了。 前不久,儿子告诉她,他心仪的公主就是死而復生的沈莲。 那感情好啊,都不用磨合了,她们天生就有婆媳缘分。 昔日曾为夫妻,直接去找陛下请旨赐婚不就好了? 王闻之告诉她,沈莲与当初大不一样,她如今是公主,能选到更好的夫婿,旧婚事已经不做数了。 王母乾脆装病,叫公主念著往日旧情,多来家中几趟,一来二回,王闻之也能与她多说几句话。 王闻之没有拒绝,反而赞同,不可辜负母亲的一番好意。 与旁人不同,他有母亲帮忙,凭著昔日旧情,定不会被她防备嫌弃。 王母此时有些慌张,她一把年纪了还干这种促狭事,老脸臊得慌。 “怎么样?来了吗?” 四人都知道公主今天会来,牛婆子早早就准备食材,趴在门缝往外瞄。 王闻之今日恢復往常打扮,一身浅青色曲裾袍,下著纯白间裳,腰配环琚。 听得一阵车马粼粼的响动,趴在墙头的阿虎迟钝道:“阿……母,来来了。” 阿虎智力有缺,年纪小,王母拿他当义子养,他有时会喊她“阿母”。 王母一惊,她只著內衫,急匆匆跑回屋里装病。 屋內熏了淡淡艾草,牛婆子来回踱步,那可是公主啊~ 纵然准备好了,还是有些不妥,牛婆子开口问:“公子,咱们拿啥招待公主啊?” 山珍海味他家没有,只有一些市井寻常的东西。 王闻之想了想,低声道:“普通农家菜就行。” 牛婆子又急又愣,这么寒酸,公主不会嫌弃吧? 车马仪驾到门口,宅子大门打开,牛婆子羞得立即跑回厨房。 叶玉从马车下来,今日出宫低调,只著一身淡蓝色曲裾,装扮素雅,周身无奢靡之物。 此行带了一位医官,还有几份药材。 不知王母具体病症,她不敢瞎送,都是些补气养血的药。 王闻之拱手道:“公主,请入內。” 叶玉扫一眼这座普通宅子,他没有住陛下御赐的大院,而是幽居在偏僻穷巷。 她点点头,打量內部环境,比外头看起来规整多了。 “夫人在哪里?” 她无暇多看,记掛著昨日王闻之说的“不行了”,一进来就想去看王母。 “请隨我来。” 王闻之引著叶玉从前院拐过拱门,抵达一座院落,內有咳喘声传来。 一直跟隨在叶玉身后的医官听声不语,低著头没说话。 叶玉倒是紧张,加快脚步入內,一进来就闻到了满屋子药味,看见床榻上的王母时,心更是揪作一团。 她唇瓣乾涩,不知是不是久臥病榻,肌肤比记忆中的麦黄色略白些,捂著帕子乾咳不休,面容憔悴。 叶玉赶紧吩咐医官去看病,却被王闻之拦住。 “我已经延请医丞来看过了。” 医丞副职官员,太医令为首,多是官僚贵族之后,但医丞是炉火纯青的老大夫才能胜任。 那名医官知道医丞看过,也不献丑,自行退下。 叶玉走到床头,王母气息微弱,声音沙哑地问:“莲儿,是莲儿吗?” 她坐在床沿,哽咽难言,伸手握住王母宽大粗糙的手,点点头。 “嗯,是我。” 第111章 谁还没个好母亲!(加更) 王母已经许久没见过沈莲。 记忆中,她如一棵萎颓的小树苗,瘦弱得病懨懨地,风吹就倒。 如今,她肌肤莹润如雪,微晕霞光,看起来过得不错。 “莲儿,是你吗?” 王母哑著嗓子,故意凹显重病垂危之態。 懒汉门前无娇妻,勤快人家有贤媳。 听儿子说还有许多人覬覦她的儿媳,岂有此理! 努力了不一定能有儿媳,但是不努力绝对没有儿媳。 她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王母咳了几声,脸颊的苍白中透著一股血色,耳廓爬上一抹淡粉。 在叶玉看来或许是呛到了。 她立即拍抚她的胸口,“您別急,是我。” 王母呜呜哭起来,有气无力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叶玉哑然,动了动嘴唇不知该说什么,抽出帕子给她抹泪。 过了良久,王母不哭了,叶玉才道:“抱歉,让您担忧了。” 王母拉著叶玉的手,呢喃道: “你这些日子都去哪里了?怎么不回家?”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是不是嫌弃老婆子,所有不愿意回来?” “还是你不喜欢闻之?” “他有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教训他。” 说起这个原本想提腿离开,给她们留私密空间的王闻之停下脚步。 喜欢他吗? 他的心提起来,来回摇摆。 叶玉沉默不语,过了片刻,轻笑一声,她这样的身世能嫌弃谁? “我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才没回来。” 没说討厌,那就是还有可能,王闻之抿唇,眉眼荡漾一抹春色,转身离去。 王母不依不饶,牵著嗓子拉长语气,像个老小孩气若游丝地追问: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连家人都不要了?” 叶玉牵著王母的手轻轻拍抚,闻言,举起来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去。 眼底闪过晦暗不明的流光。 家人? 她没有家人。 王闻之今日休沐,回到书房翻几页书,抬头看日上三竿,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吃午饭。 他起身去厨房帮忙,牛婆子已经蒸好粟米,做了一道芥菜煮鸡蛋,陶罐內燉著鸡汤。 看见他进来,牛婆子讶异道:“公子,你怎么进来了?” 牛婆子是王闻之来长安后雇的,没见过他下厨房。 油渍污秽,可不能弄脏了公子执硃笔的手。 “公子,您先出去吧,很快就好了。” 王闻之澹然一笑,卷著衣袖,露出劲瘦的手臂,掏出盆內的一条鱖鱼,三两下拍晕,一刀剖腹去內臟。 动作举止流利,牛婆子没得及阻止,他就开始刨鱼鳞。 刮下来的鱼鳞放在盆內洗净,加上葱姜放到锅里煮。 “看著点火候,待会儿做鱼胶。” 牛婆子反应过来,连忙蹲在灶台前烧火,悄悄覷一眼。 公子去掉鱼鳞,在鱼头和鱼尾各切个小口,刀面轻轻拍打鱼身,一根腥线被他挑出来,翻个面,继续取。 这是酒楼师傅教她的去鱼腥办法,没想到,公子居然也会,甚至动作比她还利索。 出神期间,鱖鱼已经被改了刀,葱姜剁烂抹在鱼身,放入盘子在滚动的鱼鳞水上架盘开蒸。 一锅两用。 活鱼鲜嫩,只过两盏茶的时间,揭盖取鱼,浇上豉酱。 锅里的鱼鳞汤熬成浓白,王闻之取瓢舀出过滤,掺入几朵桂点缀样,放入篮子吊下井水散热。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调製鱼胶蘸料。 牛婆子估摸时间,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完成两道菜。 有敲门声响起,坐在屋檐下的阿虎去开门,外头是及时赶来的梁崇。 玉儿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原本在街口等她出来的梁崇坐不住,前来敲门。 阿虎认得他,结结巴巴道:“梁、梁大人。” “我来拜访王大人。” 阿虎转身让开。 梁崇快步入內,星眸睃巡四周,没看见叶玉的身影。 王闻之从厨房窗口看见梁崇,净手走出来,含笑道:“梁大人来得正是时候。” 梁崇问:“公主呢?” 王闻之看向他身后,梁崇回眸,看见叶玉扶著王母走出来。 “您病成这样,就不要出来了吧。” 王母蛮不在意道:“好不容易与你重逢,便是剩一口气,我也要跟你吃一顿团圆饭。” 她以团圆饭的名义把叶玉留下来用午饭,叶玉不好推拒。 王母重病缠身,还是顺著她好一点。 “哎,这位是?”王母看见梁崇,略有些警惕。 莫不是跟儿子抢人的孔雀找上门了? “母亲,这位是梁大人,孩儿的同僚。” 王闻之介绍过后,对梁崇道:“梁大人,不如留下来一起用便饭?” 梁崇站在院子內,看一眼王闻之,又看一眼满面清癯病容,但中气十足的王母。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王闻之还真是好手段! 耍心机不成,现在改走温情路线。 不过,想到远在安定的母亲,梁崇內心有了主意,谁还没个好母亲! 他含笑道:“盛情难却,多谢王大人款待。” 第112章 你叫我杀谁,我便杀谁。 王家不分食,四人落座於一张四方席床。 桌上加了一道王母製作的醃菜,四菜一汤。 叶玉忙著把王母扶坐下来,被她反手拉著坐到王闻之身旁。 而梁崇被母子俩隔开,坐在对面。 王母拉扯嗓音,显得年迈沙哑,热情道:“来,快吃,热乎著呢。” 叶玉刚拿起碗,一个鸡腿与鱼肉同时夹到她碗里。 梁崇含笑道:“这鸡燉得不错,公主尝尝。” 王闻之勾唇轻笑,真会借献佛。 “公主,这鱼是我亲手做的,若你喜欢,往后常来吃。” 清蒸鱖鱼是叶玉爱吃的菜,她记起来,以前给她养身子时,王闻之两日做一回。 叶玉低头吃鱼,梁崇不笑了。 家世、智谋、性情,乃至长相,他都不输王闻之。 但君子远庖厨,做饭他是真不会。 他琢磨片刻,开口道: “梁某今日可真是沾光了,想不到王大人不仅饱读诗书,还擅长下厨做饭。” 王闻之谦逊道:“家眷喜欢吃我的做饭,无论在外有多忙,也得回家露一手,洗手作羹汤。” 他转而看向把鱼吃得精光的叶玉,心满意足道: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勤则家起,俭则家富,这便是持家之道。” 这个家眷没明说,梁崇也不挑破,转而向王母夸讚。 “王夫人真有福气,王大人如此孝顺,反倒显得梁某诚心不足,待回了家中,我也学著给母亲做几道菜餚。” 话语间,特意强调“孝顺”二字。 听得情敌夸儿子,王母的病態散了不少,她笑道: “的確,我儿从小就会做饭、洗衣、砍柴,我这个母亲甚少操心。” 王闻之面上不显,取了一块鱼头顶上的软肉放到叶玉碗里。 又伸手夹了一块鸡肉给王母,在她碗沿敲一下,不重不轻的响动令她反应过来。 王母眼珠子动了动,转而道: “不过,我並不喜欢吃鱼,刺多,反倒是公主喜欢。我儿做多了,这道菜才会如此得心应手。” 知子莫若母,幸好她懂得儿子刚才的机锋。 王闻之抿唇笑一声,转头看向叶玉。 “只要公主喜欢就好。” 叶玉不声不响低头吃饭,虽是家常便饭,但她好像进了虎狼窝,如芒在背。 看见她碗里的菜快吃光了,王闻之夹一筷子鸡蛋煮芥菜,轻声道: “这时节芥菜已经老了,找到鲜嫩的不容易,尝尝看。” 叶玉点点头,只顾著低头吃饭。 梁崇轻哼一声,三月三,上巳节,芥菜煮鸡蛋,忆苦思甜。 这王闻之小招真多。 梁崇自行尝一口芥菜,“嗯,的確老了,有些嚼不动。” 王闻之轻笑一声,热络道:“梁兄不妨尝一尝这鸡汤,肉质软烂,便是老人也能嚼动。” 语调加重“老人”二字。 梁崇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浮现一抹青色。 叶玉执筷子的手嚇得一滑,两根筷子掉到地上,她实在忍不住了! 两个人以话为刀枪打来打去,此处没搭戏台,却比戏台还精彩。 “哎呀,我的筷子掉了。”她轻呼一声,看向王闻之。 王闻之轻声一笑,“无妨,我去给你拿新的。” 他收拾掉落的筷子,起身去厨房换一副。 总算把人支走了,这精彩的戏份也戛然中断,再这样下去,饭也不用吃了,直接打起来算了。 不过打起来吃亏的也是王闻之,他又不会武艺。 掉下的筷子把她衣裳晕上一层油渍。 梁崇送过来一方帕子,温声道:“公主,擦擦吧。” “多谢。”叶玉自己擦了擦衣摆。 “公主什么时候回宫,正巧下官也要进宫,不知能否搭一下公主车驾。” 叶玉抬眸与梁崇对视,此地不可多留,梁崇脾性宽和,那王闻之也算恭俭温良。 但不知为何,最端方有礼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则擦出火,能把屋子给烧了。 叶玉淡淡道:“吃饱了就回去。” 梁崇牵起唇角,露出脸颊甜丝丝的梨涡。 王母闻言,汤也不喝了,立即握著叶玉的手。 “莲儿,回去这么急做什么?以后老身还能看见你吗?” 叶玉无奈嘆一口气,“您好好养身子,以后有机会,我会来看你的。” 王母眼珠子转了转,哀婉道:“哎呀,我年纪大了,也不知还能见你多少回。” 说完,她皱眉捂著帕子咳了咳。 “尤其是这病,反反覆覆,你不知道有多难挨。” 叶玉欲言又止,王母像个老顽童一般耍赖缠著她,这的小把戏能骗过谁? 偏偏她真被吃住了,想了想,叶玉开口劝慰。 “我出宫时间不能太久,下回我再来看你好不好?” 王母拉紧叶玉的手,哼哼几声,不肯答应。 梁崇思索片刻,温声道:“我识得一位名医,誉满杏林,据闻他有活死人的妙手回春神术,我请他来,王夫人必定药到病除。” 王母看这男子著实碍眼,悄悄翻了个白眼,拉著叶玉不肯鬆手。 “我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好你,害你坠河溺亡,你要是走了,我一时半会儿看不见你,心口慌得厉害。” 说完,还真演起来,捂著胸口反覆喘气。 刚回来的王闻之见状,嘴角紧抿,脸颊有些烫。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不能辜负母亲的一番好意。 “母亲,你这是怎么了?” 王闻之快步入內,紧张地来到王母身旁,帮她拍背顺气。 “公主,母亲日夜思念你,难道,真的不能多留片刻吗?” 梁崇当即反对,“这不好吧,耽待官员家中会污了公主清名。” 听得此话,王母仰倒在王闻之怀中,迷迷糊糊道: “闻之,莲儿,我的莲儿呢?” 梁崇嘴角抽了抽,他是真服了。 王闻之动容道:“母亲,莲儿在这里。” 他牵著叶玉的手过来,一家三口的手叠在一块,让梁崇看著十分碍眼。 这是自两年多之前,赶考分离时,王闻之再次牵著她的手,嘴角不自觉勾起来,心口热得鼓胀。 “母亲,莲儿来了。” 叶玉不知该说什么,看王母这病容,重话也不敢吐出。 “嗯,阿娘,我来了。” 得了,先哄著吧。 “阿娘”喊出口,似抚平了王母的病症,她逐渐缓下来,笑几声。 一点星光划过王闻之的眼眸,落下一片璀璨烟雾。 “以后,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好不好?老身我啊,此生圆满咯。” 叶玉没说话,垂头默然。 王闻之倒是低低“嗯”了一声。 叶玉回宫的脚步又被绊到了日落黄昏,眼看就要天黑了,她不得不离开。 本想把人留下来吃晚饭的王母明白过犹不及。 她拉著叶玉的手,缠著她必须答应下回再来。 宫人前来催促,叶玉急得再三保证,定会过来看她。 王闻之把叶玉的手从王母的桎梏中解脱出来,掌心悄然滑入,五指与之相扣。 他的心“咚咚咚”地跳起来,这个感觉比出榜那日,拨开人头攒动的人群等揭榜的时候还紧张。 王闻之笑道:“母亲,您先歇息片刻,我与莲儿改日再来看你。” 见状,王母躺在床上笑咧嘴,连忙点头。 “对了,我给莲儿做了一双鞋子,快看看合不合適。” 牛婆子適时出现,捧来一双白底粉缎、绣莲纹样的翘头履。 王闻之含笑看著叶玉,“夫人,这是母亲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叶玉看王母又开始迷糊了,只好配合做戏。 抬头看向王闻之的双眸,表面是清润的波光,但眼底幽黑深沉,似寒潭迎来烈日,化开一片盎然春水。 叶玉感知到宽大袖袍下,温热的大手动了动。 她回过神,左手接过来,“多谢,阿娘。” 她的语气轻柔乖巧,王闻之耳朵泛起一抹红晕。 他们终於得以离开王母房间,叶玉抽开手,却被王闻之紧紧抓住。 “玉儿,多谢你。” 从王母的小院到前院,不过有十来步的步子,但他却不捨得往前走,停下脚步低头看著懵懂的叶玉。 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不是梦中,王闻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多谢你来看我们。” 叶玉想说她来看的另有其人。 王闻之抢先低声道:“陛下不捨得杀冯英,我替你杀,你叫我杀谁,我便杀谁。” 王闻之低声说话,语气有些哽咽。 “只求你能多看我两眼。” 叶玉哑然,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是恨她的。 曾经与他许下一个个海誓山盟,却莫名死亡,又莫名復活,耍了他一通。 记忆中的王闻之运筹帷幄,满腹心机,没有什么是他算计不来的,但此刻似乎有些无助。 这个家的確有人病了,但不是王母。 第113章 你怕我报復你? 天空的一抹橘红霞光变淡,叶玉回过神。 “好。” 王闻之平生能以智谋算计来財、权、势、利,唯独算计不来她的感情。 其余人的出现,尤其是叶玉对梁崇的特殊…… 令他如临大敌,却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 看她答应了,王闻之这才鬆开她的手,心里却空落落的,似风箏断了线,再也把持不住方向。 “那你记得常来看看阿娘,也来……看看我。” “嗯。” 叶玉点头,这没有什么不好答应的。 不管是不是装病,至少王母是真心对她好。 不久后,她就要功成身退离开长安,多见见也好。 叶玉往前走几步,王闻之似被牵动,跟隨在她身后,双眸紧锁她的背影。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问。 “王闻之,你真的不恨我?” 王闻之思索,而后顿悟般笑起来,“这就是你躲著我的原因?你怕我报復你?” 叶玉被洞穿心思,点点头,她的確害怕,她一心织网对付冯英,身后不能再遭受任何背刺。 她与冯英之间,总要死一个。 最怕尚未成事前,与她有怨的人先对她下手,时机到了,她也该化解这些恩怨。 王闻之笑起来,面色有些悲伤、失望,与恍然。 “我不恨你,我也不会伤害你。” 他走上前想牵她的手,但忍住了,他嗓音低哑,眼尾泛起一抹红。 “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心永远追隨你。” 叶玉心口一跳,脸颊有些热,她后退半步。 “那你是原谅我了吗?” 王闻之看她躲开了,一甩衣袖,面色有些骄矜。 “我不怪你,但是你想要原谅,这得看你的诚意。” 叶玉想了想,垂眸抱紧怀中包裹鞋子的包袱。 “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叶玉慌忙转身离去,王闻之紧跟上去。 王家宅外候著隨行宫人,梁崇还没走,等在二匹马驹旁抚摸其中一匹的鬃毛。 看见叶玉出来了,他走上前接过她怀中的包袱。 “这是什么?” 王闻之含笑道:“母亲给公主的一点心意,梁大人僭越了。” 眼看著又要擦起火,叶玉不知该说什么,含糊告辞。 “王大人再会。” 梁崇扶著她上马车,而后给王闻之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目光。 “多谢王大人今日的款待。” 这番做派颇有替叶玉做主感谢的意思。 马车內传来叶玉的催促声,“梁崇,该走了。” 梁崇露出温和的笑意,“来了。” 王闻之收敛起笑意。 梁崇上了马车,仪驾出发,两名宫廷侍卫在前开道,四名宫女在后端正紧隨。 直到队伍在巷子后头消失,王闻之深邃的目光才收回来。 虽然已经跟叶玉明说诚意,但论起心中的地位,他暂时不敌梁崇。 他既能替她做主,又能与她共乘,每日授课还能天天见面,若再进一步焉能有他的机会? 梁崇快要离开长安,势必会对叶玉有所动作,万一他打动了她,把她拐去安定呢? 王闻之看一眼天色,余暉在天边晕开,趁著夜幕尚未完全遮盖天际前,他要去刘家走一趟。 那刘景昼病了好几日还不醒悟,他们拿什么跟梁崇斗? * 这个时辰,刘家下人支起架子点明灯笼。 在家宰的指引下,一路行至刘景昼的院子,正巧碰到来看望他的卫云薇。 卫云薇身旁是个清雋的男子,她的未婚夫。 “王大人?” 旁边的男子识得统管尚书台的年轻少府,他尚在考学,立即拱手道:“王大人。” 王闻之依次点头,“卫姑娘是来看刘兄?” 卫云薇点头,“表兄正醒著,王大人来得正好。” 她喜欢表兄,但不能永远站在原地等他,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就该湮灭消散,另起波澜。 身旁的男子与她门当户对,她十八了,该寻个事事有回应的两人共度一生,而非静待原地磋磨岁月。 双方告辞,王闻之回头看一眼卫云薇。 身旁的男子体贴伸手拂开枝条,低头听她说话。 “东街的炙肉快打烊了,咱们抓紧时间买一份好不好?” 男子低声道:“配上梅浆岂不是更好?” 卫云薇有些心动,犹豫道:“浆铺有点远呢?” “我早已差人买好。” 二人低声轻笑,渐渐走远。 王闻之收回目光,迈步入內。 刘景昼躺在床上病懨懨地,双目空洞盯著床帐顶。 他的眸子动了动,有气无力道:“你来干嘛?” 王闻之一看见他这模样,胸腔立即浮上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蠢货!她不杀你,是留你有用,还不快收拾整齐去寻她。” “再晚一点,墙头都被梁崇掘了。” 王闻之低声道:“梁崇还有八日就要离开长安,你难道想看著叶玉和他回安定?” 刘景昼起初痴痴地躺著,闻言,两眼发亮。 “姓王的,你什么意思?” 话语间带著一丝雀跃。 王闻之看这愣头愣脑模样,若不是他不敌梁崇,根本没必要与这呆头鹅合作。 他耐心道:“公主要杀冯英,你得拿出诚意。” “不过,先以此为藉口拖著,至少要拖到梁崇离开长安才能动手。” 他只说会帮她杀冯英,没说什么时候杀,杀早了,叶玉毫无牵掛,绝对会跟著梁崇走。 先把叶玉稳住,安定与长安山长水远,只要梁崇先走了,什么纸短情长的玩意儿,他都能截住烧光。 刘景昼蹦起来,光脚下地,激动地抓著王闻之的手臂,逼问:“什么诚意?我全都有!” 看这模样,王闻之默然。 天色已晚,梁崇不好进宫商议政事,叶玉送他回博士府,二人分別,车驾转道去宫门。 叶玉在车厢內试了一下王母做的鞋子。 小了一圈,穿不上,她已经长大,脚码自然也大了,她也不再是往日的沈莲。 不过,多少也是一片心意,她笑了笑,把鞋子收起来。 突然,马车骤然停下,鞋子脱手掉落,叶玉也跟著趔趄,被萍嬤嬤及时扶稳。 萍嬤嬤呵斥道:“怎么赶马?摔坏了公主你担待得起吗?” 外面的车夫支支吾吾,带著歉意道:“嬤嬤,前面突然跑出来一群小孩,我没注意。” 小孩? 萍嬤嬤撩开帘子,果真有孩童三两成群,嬉笑跑来跑去。 口中念著童谣:“思悲翁,悲何极。红泪泣,数行下,谁家孤女哭新亭?龙血凤毛真可贵,皮袄披身假畜生。” 听得孩童戏言,萍嬤嬤的脸色逐渐浮现一抹寒霜。 “赶走,把他们都赶走!” 叶玉撩开窗帘,这群孩童对著马车唱一遍童谣就飞快跑开。 街头对面的酒楼二层,有一人临窗而立,他身躯高大,两鬢斑白,深邃的双眸精神矍鑠,嘴角有一条疤痕。 看见叶玉抬头看过来。 他举杯遥遥一敬,露出戏謔的轻笑。 叶玉眼眸顿时竖起寒芒,嗤之以鼻。 这就是冯英憋了几日,使出的手段? 第114章 要不要跟我离开? 叶玉放下帘子,马车继续向前。 回到长乐宫,萍嬤嬤不动声色吩咐宫女照看公主,立即转身去未央宫。 夜色幽暗。 未央宫灯火通明,皇后一整日都在操持册封典礼事宜。 她伸手揉了揉额心,静听萍嬤嬤的稟报。 据闻归途出了变故,有童谣意指公主非皇室血脉,皇后面有不快。 盼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把孩子寻回来,又出了此等意外。 她淡淡道:“我知道了。” 皇后挥退萍嬤嬤,静思片刻,转身去宣室殿寻皇帝。 宣室殿內,皇帝正与几名大臣商討政事,听得民间污衊公主的谣言,他大发雷霆,將摺子丟下去,砸在一名大臣头上。 大臣畏畏缩缩低头,坚持諫言。 “公主血脉有疑,为免祸乱国本,混淆皇室血脉,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怒拍桌案,“是不是朕的孩儿,朕自有论断,用不著你们来质疑!” 別的且不说,他们的文学天赋简直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三名大臣一致道:“陛下,凤子龙孙不可任由野种冒充,还请陛下明鑑!” “住嘴,你们全家才是野种!” 皇帝一脚踹翻了席案,堆叠起来的奏章散落一地。 李公公等內监纷纷屏息跪地,室內眾人噤若寒蝉。 他叉著腰,涨红了脸,露出泥腿子的野蛮一面,咒骂道: “你们这群生儿子没屁眼的玩意儿,居然敢骂朕的公主!” “给我打!统统给我拉下去杖打二十大板!” 御前侍卫被传唤入內,拉走三名大臣。 他们正义凌然,字字鏗鏘道:“此女有奇表,不类陛下与皇后,定非皇室血脉!请陛下彻查!” 皇后抵达此处,听到这话,面色沉凝。 她把后宫管制得服服贴贴,没想到这次祸起前朝,还直指她的孩子。 子以母显,母凭子贵,污衊她的孩子,便是意图动摇她这个皇后。 她想了想,面露决绝,卸下头上的釵环丟在地上,一步步往前走。 身旁的侍女低呼一声,“娘娘,不要!” 凤釵、珠冠是皇后尊荣象徵,她卸簪珥,撤环佩,披散长发入殿內,仅以母亲的身份为女儿申辩。 皇帝暴怒,打了人之后还不顺气,正来回踱步。 听得奴僕们喊一声“皇后”,他转身就看见皇后扑通一声跪地哀泣,嚇他一抖。 “皇后,你这是做什么?” 他们夫妻多年,育有一子一女,从未有过如此生疏之举。 皇后趴伏在地,双手交叠举起,落下,额心恭恭敬敬磕在手背。 “请陛下做主,还乐阳一个公道。” 皇帝手忙脚乱走过来,扶起她。 “哎呀,朕怎么会怀疑乐阳,这不是在想办法解决那群乱嚼舌根的东西嘛。” 他是皇帝做事不能太过分,能过分的太子在外修筑河渠,治理洪流,尚未归来。 否则凭他的暴脾气,焉能有这群臣子说话的份? 偏殿传来官员们挨打的惨叫声与殴打的板子声。 皇后不敢赌帝王疑心,生怕他一旦生疑,必定会冷落甚至废去乐阳的公主封號。 皇后低声哀泣,指责道:“乐阳是冤枉的,若非你当年一时兴起带她出门骑马,她也不会丟了十余年,这事你得负责!” 提起旧事,皇帝也有些內疚,他轻声哄著:“好好好。” “公主、公主!” 李公公拦不住人,紧隨著叶玉入內。 叶玉跪在地上,直言道:“请陛下明鑑,我愿接受一切调查,以证清白。” 她跪得板正,看起来丝毫不慌,更无心虚之態。 既然冯英要从她的身世著手,那就让他查个明白。 她没有证据举发冯英当年的事,冯英更没有证据证明她不是乐阳。 既然他要以此为陷,那就要小心別把自己给算计进去了。 叶玉眼底闪过一抹流光。 皇帝哄著大的,地上跪著小的,忙得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那就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中伤我儿。” 此案落到了执掌律法的刘景昼手里。 刘景昼摇著扇子走出崇德殿,面上既无病虚、更无失意,眉眼带著一丝雀跃。 朝会散了,他得去找玉儿。 他转身来到西掖门等候,今日带的是两个人,抬头遥遥一看远处的石渠阁,有几名侍女等在外面。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应该下学坐在这里等著他了。 刘景昼又等片刻,还是不见她下来,挥手招来一个宫女。 “政务紧要,少府大人让我给梁大人传话,有劳你带我去寻一下樑都尉。” 他面色焦急,眉梢压低,鼻樑上的一粒痣在刚痊癒的苍白肌肤上显得异常妖冶。 一双褐色的凤眸流露恳求,深深地凝望著面前小宫女。 宫女脸颊一红,支支吾吾道:“请……请隨我来。” 她转身小跑著在前走,刘景昼薄唇一勾,摇著扇子跟隨。 王闻之寻他合作击退老四,他为了见到玉儿已经牺牲色相,那王闻之也要分担点擅闯后宫的罪名。 石渠阁內的授课早已结束。 梁崇与叶玉对坐,因流言之事中伤她的声誉,他很担忧。 刚才出神时打翻了墨汁,染了一片污渍,梁崇牵起叶玉的手,帮她擦拭。 叶玉在民间流落多年,这双手遍布伤痕的手,根本不像是个公主。 加之近来她疯了一般学武,指腹与关节有一层薄茧。 他反倒希望她不是公主,皇室深宫算计太多,她心思纯澈,应付不来这群妖魔鬼怪。 梁家虽然规矩多,但都用於勤勉自身,修身齐家,从不约束妇人。 家中人口简单,只有他与母亲,虽然旁支族亲多,但各自过活,互不打扰。 梁崇温声道:“玉儿,还有六日我便要回安定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正安静让他擦手的叶玉抬眸,双眼清澈,毫无被流言影响的忧愁。 “六日?这么快?” 她没有回答要不要跟他走。 梁崇想了想,若再不出击,让这小狐狸一直装傻充愣藏在洞里,他后半辈子就没著落了。 他捏著她的手掌,琢磨片刻,谨慎忖度后才开口。 “玉儿,跟我回安定吧,你我曾在民间定下婚书,我待会儿去跟陛下求赐婚,安定五万兵马还有整个梁氏子弟会坚决效忠、拥戴陛下。” “我带你离开这些朝堂斗爭,咱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母亲性情宽和,绝不会让你在身前侍疾,梁家也不会拘著妇人在深宅大院不给出门,婚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梁崇看她不为所动的淡然模样,知道这些无法打动她,继续道: “而且,你当了宗妇,整个梁氏的產业財钱全都由你支配。” 叶玉的眼睛果真一亮,蠢蠢欲动的模样令梁崇一眼就看透她的小心思。 他牵唇一笑,露出久违的月牙痕梨涡。 轻轻將叶玉的手腕捏起,放到他的心口位置。 那持重端方的外表下,心跳又急又乱,手心渗出一层细汗。 “玉儿,我对你是一片真心。” 说完这句话,他似喝了烈酒,脸颊浮现一团热意,就连呼吸也急了。 他就要离开长安,此地有三个对她虎视眈眈的男人。 倘若他离了长安,玉儿还会不会记得他,若是不能把她带回安定,该如何是好? 叶玉没说话,凑近观察他的细微变化。 淡淡的暖香袭入鼻腔,他涌起一股衝动,想像在安定那般搂她、抱她。 但他不能,她是公主,君臣有別,牵她的手已经是大不敬的冒犯。 “那你有几片真心?” 清脆的话在面前响起,梁崇一怔,抬眸看见她疑惑道: “心分明是一颗,但你只给我一片,那你其他心给谁了?” 得了,这不安分的小狐狸又开始犯浑了。 这般行举对克己復礼的他来说已经是大胆豪放,梁崇克制內心的躁动,压低嗓音,也学著她向前凑近,耐心道: “莫要糊弄我,你说,要不要跟我离开?” 叶玉露出一个笑容,开心道:“好啊。” 刚登上阁楼的刘景昼听得此话,手中的摺扇一滑,掉落在地。 第115章 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 这梁崇近水楼台先得月,借授课之便每日撩拨玉儿。 她年轻不知事,最容易被成熟风骚、有阅歷的老男人勾引。 怪不得一向多谋善断的王闻之会主动跟他合作,对付这老四。 往日王闻之一人就能把他与表兄耍得团团转,却动不得这梁崇,无非是玉儿在意他。 要真把他怎么著,哪处磕著碰著,会被玉儿记恨。 他往日觉得这梁崇性情温和宽仁,绝非劲敌,如今才知道,王闻之的第六感还真准。 这梁崇不声不响就背著他们发力掘墙脚偷家。 若放任不管,再让他这般胡作非为,玉儿还真的被他拐跑去安定了。 刘景昼冷哼一声,迈步上前。 “梁大人,陛下派我调查民间流言,尚未真相大白前,公主哪里都去不得。” 放在梁崇胸膛上的手被叶玉抽回去,她端坐起来,一双眼眸骨碌碌在二人身上来迴转,最后往刘景昼身后瞧。 没別人了,她鬆了一口气。 叶玉问:“刘大人是有什么事?” 刘景昼双手背在身后,正经道:“的確有事,但是与案情有关,还请梁大人避让。” 话如此明说,梁崇很自觉不留在这里打扰他们,玉儿已经答应跟他离开,无论是谁都构不成威胁。 他站起来,向二人拱手:“那梁某先行告辞,公主,明日再见。” 叶玉端坐在蒲团上,与之对视,含笑点头。 她今日梳瞭望仙髻,高高的发顶右侧簪流苏髮釵,银流苏隨著点头,轻轻摇晃,碰撞她的额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梁崇的手心又开始发痒,但还是按耐住那股衝动,抿唇笑一笑,转身离去。 叶玉收回目光,还有六天的时间,足够她布置好一切。 只要送冯英下地狱,她就乘著梁崇这股东风离开长安,自此,天大地大任她驰骋。 在此之前,她要解决好身边的人。 扭头看见刘景昼那幽怨的目光,她明白,他在她与冯英之间有了抉择。 叶玉收起笑容,斜乜一眼他,冷声问:“刘大人有何指教?” 梁崇一走,她的笑脸就没了,王闻之说的果真没错,她心里有梁崇! 刘景昼想了想,半跪在地,试探著牵起她的袖子,討好道: “玉……玉儿。” 叶玉轻哼一声,抽回袖子。 刘景昼又伸手,低声道:“玉儿,是我不好,放走冯英是我不对。” 叶玉冷眼甩过来,瞪著他。 “若是那日李公公没来救我,只怕我早就死无全尸,你明知是冯英动手,却还是把这个祸患放出来,刘景昼,你到底与他有什么勾结?” “又或者,你有什么把柄被他威胁?” 经过王闻之的提点,听著这些质问,刘景昼不再如前几日一般只会怔愣、结巴、害怕。 他知道,玉儿这是给他一个机会解释清楚。 他心口一暖,她还愿意听他解释,说明没有完全厌弃他! 刘景昼连忙拉著她的手,解释道:“不是,玉儿,我没有。” 他立即把当年,她被山匪害死后,他求告无门,又悲痛欲绝,不得不向冯英借兵,答应他三件事为条件的前因后果一一告知她。 叶玉与他不同,她在道德与生存之间,她完全偏向生存,温饱与安全没解决,什么诺言、情话与保证她信手拈来,隔日就忘。 而刘家哪怕是个落魄寒门,也比普通庶民过得好千百倍,至少吃穿不愁,唯一的烦恼是门第不显。 刘景昼自幼受的教导是言行一致、行诺必践的君子之风。 哪怕他不受拘束,行事恣意狂浪,但骨子里还鐫刻著家族的教诲与端方的品格。 答应了便是答应了。 那块玉鐲象徵的不仅是他的爱意、更是他的品行。 只要能替她报仇,哪怕是魔鬼,他也能与之交易,更別提冯英这等小人。 叶玉知道他是为了给自己报仇才会如此,心中不知该说什么。 她耍了他一通,阻断他家的阶级跃升,他为她报仇,却阴差阳错站在她的对立面。 叶玉轻嘆一口气。 “要是长治的贼首不是我,你是不是就这么把长治的冤屈埋没,推到旁人身上,助冯英脱身了?” 刘景昼喉头一滯,薄唇动了动。 “玉儿,我不瞒你,我是真的恨死匪贼,赶到长治需要二十五日,我二十日便快马赶到,杀之是必然,我也会助冯英脱身。” 叶玉冷笑几声,“你往日虽说吊儿郎当,但对正事绝不含糊,因为一个承诺,你怎么……变成这样?” 刘景昼提起往事,好像是陷入往日的悲痛,他似变了个人,攥紧叶玉的手腕,上挑的凤眸眼尾晕开一团红。 “若他日你经歷挚爱之死,你会不疯吗?別说是与冯英做交易,就是要我献祭给鬼神,我也乐意!” 叶玉一愣,她需要重新审视刘景昼此人,是否值得信任。 刘景昼看见她疏离的目光,立即回过神,辩解挽救。 “我答应的事情必然会做到,我与冯英已经两不相欠,这不代表我不会清算他。玉儿,你想对付冯英,我也可以帮你。” 叶玉看他的目光幽暗,令他分不清那是信任还是怀疑。 他开口恳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会做得比梁崇还好。” 叶玉深深地看著他,过了良久,乌黑的瞳仁颤了颤,点点头。 “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 刘景昼笑起来。 “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第116章 你去勾引公主 与叶玉分別。 刘景昼立即离开石渠阁去找卫云驍,公主答应跟梁崇离开,这令他如临大敌。 这笑面虎不声不响,最会哄小姑娘! 无论他们三个怎么竞爭,那也是拜了堂、成了亲,名正言顺。 梁崇有吗?除了一纸作废的婚书,什么都没有。 为了不损玉儿的声誉,他们不敢揭露往事,不代表他们毫无芥蒂,容得下对方。 尤其是这梁崇,老男人心思多,哄人的手段一套又一套。 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还不知道如何蛊惑引诱玉儿呢! 刘景昼越想越气,玉儿是公主,自然是留在长安享福,那梁崇怎敢怂恿她去安定?简直痴心妄想。 像卫云驍这般安守本分的皇室鹰犬,日日待在宫里,从未越礼。 每日恪尽职守,教完武艺就回自己的南宫当值。 就算是把一盘骨头放在他面前,没有命令与同意前,他就是口水流干了也不会动分毫。 让他看紧公主,他与王闻之都很放心。 如此想著,刘景昼加快脚步去找卫云驍。 卫云驍统领郎署,为了便於调度宫廷禁卫,官署设於南宫,正是在未央宫对面。 两座宫殿只隔了一个用於朝会的崇德殿。 南宫內设有刑房,自民间有流言影射公主身世,他经常抓到行踪不定的宫人与企图混进皇宫的间谍。 抽完一顿鞭子,这群乌合之眾气息奄奄,还是嘴硬不肯说出是何人指使。 卫云驍把鞭子丟给旁边的刑官,沉声吩咐:“继续打。” 装晕的宫人倒抽一口气,连忙哀嚎:“冤枉啊,大人。” 他不予理睬,洗乾净手,吐出几口气,缓和那股暴戾躁动。 有一郎官前来稟报,“大人,廷尉来了。” 卫云驍眸色一暗,刘景昼?他不是在家里生病躺著吗? 他回到官署正堂,看见一人坐在他的公案,高叠的文书被拨弄到两侧,摇摇欲坠。 那人后背靠在墙面,双腿搭在席案上。 他手执茶盖,拨弄几片茶叶嘬一口,看见卫云驍来了,浅笑道:“表兄。” 刘景昼精神抖擞,毫无前几日的落寞颓丧。 卫云驍早已习惯他这做派,坐在次座倒水饮一口。 无事不登三宝殿,卫云驍直接开口:“有何事?” 与卫云驍打交道便是如此直来直去。 刘景昼也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直言道:“我亲耳听到公主答应梁崇跟他一起去安定。” 闻言,卫云驍执茶盏的手一抖,凉了的水溢出杯沿,洒出来的水珠从手掌滑落至手腕,渗入袖中,凉透了半边身子。 他一向冷漠疏离,寡言少语,对於公主,他不知该如何待她。 若是如往日那般,她不是公主,只是个黏人活泼的小姑娘,他定会不顾一切把她抢过来。 如今君臣有別,他不敢、也不能。 做她的武师傅,与她每日有短暂的见面已经是他做出最好的爭取。 然而,比起他本人,公主显然对他的武艺更感兴趣,想到此处,乌黑明亮的鹰目黯然。 他低声道:“哦,是吗?” 看起来淡淡的,毫无失態,但熟悉他的刘景昼知道,他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大家都是男人,那点心思谁不明白? 刘景昼打开摺扇来回摇晃,夏日炎热,连带著內心也躁动起来。 “表兄,我与闻之都在前朝接触不到公主,但你与梁崇身为公主的师傅,怎么还抢不过他?” 此话的挑拨之意著实明显,卫云驍眼眸流转一丝锋芒,覷一眼刘景昼,嘴角含著一丝謔笑。 在公主一事上,王闻之坑他最厉害,其次就是这个表弟。 如今斗不过人家,知道来找他了。 卫云驍淡淡道:“嗯,公主与梁崇十分相配。” 刘景昼闻言,嚇了一趔趄,他怎么转性子了? 表兄虽有拒人千里的冷漠,但性情霸道,看中的东西必定夺到手。 细瞧他嘴角含笑,刘景昼知道他在开玩笑,立即鬆了一口气,苦口婆心道: “表兄,那梁崇还剩五日就要离京,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也不想公主跟他离开吧?” 卫云驍想了想,“那我该怎么办?跟陛下求赐婚?” “哎,可別!” 若真如此,在他们四人中,公主必然直接选梁崇,那才是真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刘景昼摇著扇子站在卫云驍面前来回踱步,想到了一个餿主意。 “这样吧,你去勾引公主。” 让女人忘掉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一个更好的男人。 刘景昼相貌最佳,卫云驍武艺最高,王闻之智谋最强,但梁崇家世最好。 他抬手勾起一缕髮丝在指尖繚绕,继续出餿主意。 “本该是我出马,但是我不会武艺,更没有机会日日与公主相对,你不一样,你每天都能看见公主。” “虽说此举拉低咱们七尺男儿的身段,但若是不做,公主离开长安,咱们三个全都没机会。” 闻言,卫云驍两眼一瞪,麵皮骤然浮现一抹热意。 刘景昼观察卫云驍的面色,沉凝的脸能滴出水,但那耳廓却是红得滴血。 抗拒与蠢蠢欲动在他脸上来回交织、挣扎。 刘景昼再接再厉,出言打动他。 “先把公主留下来,咱们三个怎么抢也是咱们的事,那梁崇远在安定,没名没份的野男人,凭什么跟咱们爭?” 的確。 这句话说中了卫云驍的心思,他板著脸端正坐著,不失武將之威严。 “那……我该如何做?” 他瞟了一眼刘景昼,看见他那得逞的笑意,又收回目光,故作从容。 刘景昼走到他身前,二人隔著一张席案,他打开摺扇,手肘在案面支撑,身子歪过去,摺扇遮住他们的面容,低声说话。 说了一通,卫云驍耳廓的血色晕染整张脸,又红又凶的面目不必矫饰就能去演一个红脸关公。 想到他一介錚錚铁骨的血性男儿做下如此羞臊的事,他既窘又怒,低声斥责:“这是什么歪点子!” 刘景昼凤眸微眯,“表兄,咱们都是男人,欲拒还迎这套就不必了吧?” 他低嘆一口气,”你是我表兄,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便宜给你占,我才不会吃醋。” “更何况,若是公主移情別恋看上了你,只会是你的福气,我与闻之甘拜下风,绝不跟你爭抢。” 看见卫云驍还在挣扎,刘景昼轻笑一声,摇著扇子给他祛除燥热。 “若你不愿意,小弟不会勉强,我去寻公主,请她换一个愿意教她武艺,又能放下身段的,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有点姿色又会武艺的好男人。” 说完这话,刘景昼准备离去。 卫云驍低声喝止,“等等!” 刘景昼走了一半,背对著他,凤眸露出一抹快慰与粲然笑意。 他转过身,故作不解道:“表兄还有什么事?” 卫云驍沉著一张脸,不情不愿道:“我去做。” 第117章 玉儿,你怎么流鼻血了? 隔日,轮到卫云驍来传授武艺。 叶玉穿了一身干练精简的衣裳,两袖宽鬆,载衣称体。 清晨风凉,萍嬤嬤给她加了一件彩纱帔肩,因学武不便,她解下来放到一旁。 卫云驍今日穿得有些单薄,衣裳紧致贴合,就连那流畅的肌肉线条都隱约可见。 袖口短了一截,衣领有些低,露出精致的锁骨与凹陷的胸骨线。 叶玉不自觉腹誹,卫云驍这个年纪还会长身体吗?怎么今天穿得有点短,还有点……奇怪? 卫云驍察觉到叶玉的目光,闷声板著脸,实则一颗心忐忑不安,他这么打扮,她真的会喜欢吗? “公主,咱们开始吧?” 他刚下朝,就在南宫换了一身便服,里面是一身浅粉色的轻纱衬衣,外面只穿一件银线绣云纹的白衣。 行动举止间,领口与袖口都露出一截粉缎,料子轻薄透气,但这能遮住什么? 胸口的两朵“茱萸”若隱若现,嚇得叶玉脸皮一烫不敢多看,立刻移开眼。 这天的確挺热的哈,但也不必如此吧? 现在还是凉爽的清晨呢。 他头顶一个镶宝珠的金冠璀璨夺目,绑著与內衬同色的粉色系带垂於脑后,隨著微风荡漾飘扬。 叶玉更觉得奇怪了,奇奇怪怪的,这打扮有点像……那个…… 她手持木剑与之过招,卫云驍低声道:“公主专心。” 两把木剑交叠,二人靠得极尽,他们面对面,叶玉发现卫云驍粗糙的浓眉颳得整齐乾净,好像还画了眉黛。 一层细腻的粉敷脸,麵皮白净,比她还精致。 叶玉为了多睡会儿,连妆都不上,若不是为维持公主的仪態,她大概连头都不梳。 清风袭来,送来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松香,沁人心脾。 叶玉不理解、也不懂,卫云驍今天是怎么了?被狐狸精上身了? 二人分开继续过招,隨著旋转跳跃,宽大的袖子与衣摆绽放粉白相间的涟漪,就像……一朵刚硬的荷? 这衣裳分明看起来很紧,怎么衣摆放量这么大? 叶玉蹙眉,他这样有点好看又有点奇怪……再多看两眼。 木剑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攻他下盘,卫云驍单手后翻,转身来到她身后。 一把木剑横在脖子前,被叶玉以木剑挡住。 卫云驍却是搂住她的腰,在她耳畔低声道:“公主今日怎么如此厉害?招式比往常利落多了。” 他夸她厉害? 叶玉忽略那股耳朵痒痒的热意,牵著嘴角笑起来。 “是吧?我也觉得我进步了。” 她挣脱卫云驍的怀抱,受到他的夸讚,她越战越勇。 卫云驍蹙眉,怎么跟刘景昼教的下三滥路数不一样? 按照话本子里写的,接下来,她不是应该脸颊緋红地捶胸嗔骂一句“討厌”吗? 刘景昼不可靠! 他看叶玉態度愈发端正,眼里只有浓烈的胜负欲,卫云驍也將那些歪心思拋到脑后,专心对招。 二人越打越激烈,扫飞地面的沙尘与落叶。 远处宫楼上的王闻之看这情况,无奈又好笑。 “你让一个木头去给一个眼盲心瞎的人拋媚眼?我用稻草人来套这身衣裳都比他魅惑。” 一旁的刘景昼原本是喊王闻之过来看几眼,让他吃醋。 等表兄把叶玉勾留下来,他们二人鷸蚌相爭,他渔翁得利。 没想到……失策了。 远方一个硬汉、一个刚女,眸中只有浓烈的一决胜负。 表兄家世不敌梁崇,但他长得不赖,主要是,卫云驍的身材是他们之间最好的。 身姿魁梧奇伟,宽肩窄腰,手臂隨著旋踢飞扬,衣袖翻开,露出袖里鐫刻的肌肉线条。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热汗自流畅的下頜线滑落脖颈,陷入锁骨凹槽填满后,溢出胸腔,打湿胸口的衣襟。 一片深色的水渍晕开,令衣裳內浅铜色肌肉无所遁形,湿衣紧贴胸膛上的腹肌沟壑。 幸好他穿中裤了,否则浑身上下无所遁形,叶玉不知该如何是好,两眼闪躲不敢多看。 鼻子有些热还有点痒,叶玉忙著与卫云驍过招,无暇顾及其不適。 远方的王闻之看他们打成这样,嗤笑一声。 卫云驍对玉儿有几分意思,但他行动力太差,一块石子愣头愣脑,勾人的事情都能被他演绎出你死我活的打斗。 “不过如此。” 说完此话,王闻之转身离去。 表兄如此不中用,倒令刘景昼不知如何是好,还有四天,那梁崇就要离开,他还能与玉儿相处两日。 可怜他与王闻之都不会武艺,若要替代梁崇教书,也得等他离开再说。 刘景昼嘆一口气,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远方。 叶玉武艺的確进步多了,越夸越得意,她招式凌厉,注入自己的惯性思维转变打法。 主打一个快得出其不意,令人难防。 然而,越打……卫云驍的汗水越多。 叶玉不敢直视卫云驍,今日的他发冠晃人眼、脸上的汗珠反射日光、胸前的肌肉沟壑似深渊吸人。 不敢看……真的不敢看,她的招式越来越乱。 卫云驍闪躲不及,被她从侧面穿过右衽衣领刺破了衣裳。 叶玉慌忙一挑,”刺啦“一声,那两层薄衫就这么被一把木剑挑破了? 啊?她惊得手一抖,木剑掉落在地。 她支支吾吾地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卫云驍皱眉,那刘景昼的歪主意真不靠谱,给他准备的这身衣裳更是华而不实,不耐穿。 领子失去系带,宽鬆地向两侧散开,襟怀坦白地露出胸口的一大片肌肤。 剩下一半的衣裳翻面下垂,掛在裤头的腰封。 领口打开,衣襟从肩膀下滑,宽大的袖子掛在双臂。 他这样,叶玉更奇怪了。 她皱眉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汗珠沿沟线滚落,渗入腰际的衣裳褶皱中,刚才的木剑擦过腹部,一条緋红刮痕十分明显。 卫云驍有些不自在,“玉儿,我没事。” 若说最开始他是故意的,多了几分故作卖弄风骚的刻意。 但现在他清醒过来,刘景昼出的就是餿主意,这种不著调的事情不是他能胜任的。 他早已失了勾引玉儿的打算,板著一张脸,面色正经。 像个良家男子两手拉著残破的衣襟遮盖腹部的人鱼线,肌肉凹凸有致,不过…… 叶玉好像觉得他皮肤怎么好像上了一层油? 她慌里慌张捡来放在一侧的彩纱帔肩给他遮盖。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叶玉正想把纱绸给他遮蔽,面前赤裸上半身的卫云驍衣裳凌乱,暴露出来的肌肤在暖阳下泛著曖昧光泽。 她心中生疑,伸手一抹,按压下泛起淡淡的红痕飞快消失。 手指陷进小腹的瞬间,她听到对方一声闷哼。 卫云驍刚才被手指擦过的地方生热,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如铁,大手握住叶玉的手,一道喘息也隨之响起。 “玉儿,你这是做什么?” 叶玉捻了捻指腹,的確是油。 胴体繚绕著松木薰香浓烈扑鼻,叶玉觉得鼻子又热又痒。 “卫云驍,你涂了什么东西?” 卫云驍低著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羞赧不已。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带著一丝忠厚的纯澈:“嗯,是涂了一些……” 他想解释这一切都是刘景昼的鬼主意,话未说完,一滴艷红的水渍在他的白衣上晕开一朵红。 一朵、两朵…… 卫云驍抬眸,看见两行血在叶玉鼻腔喷出。 “玉儿,你怎么流鼻血了?” 第118章 美男计 也不知卫云驍身上涂了什么油,邪乎极了。 叶玉越闻越晕,顿时耳鸣头昏,这味道与迷药相比过犹不及。 “玉儿,玉儿,你怎么了?” 叶玉骤然昏倒,浑身虚软地落入一个强壮的怀抱。 本尚有些意识的叶玉与卫云驍接触后,近距离闻到这味直接厥过去。 “公主、公主!” 等候在武场外的宫女连忙赶过来。 一群人聚在一处,不远处的刘孤月与裴茴也连忙上前。 “表哥,公主这是怎么了?” 卫云驍动了动唇,耳廓红得能滴血,他能说公主是看了他的胸肌嚇晕的吗? 长乐宫太远,情况紧急,他抱著叶玉回未央宫偏殿,两名侍女去请医官。 皇后比医官更快来到偏殿。 “安安。” 床榻前隔著一扇鸟屏风,萍嬤嬤在床前照顾昏迷不醒的叶玉,其余人等站在屏风外。 医丞匆匆赶来,望闻问切一番,扎了针。 叶玉昏昏然,冥冥然,恍惚地动了动眼皮。 “安安。” “公主、公主!” 耳畔有嘰嘰喳喳的声音交织,令叶玉心烦意乱、愈发头痛。 皇后提心弔胆绕过屏风,看见女儿安然无恙,一颗揪著的心放下。 她回眸扫视一周,面上爬满寒霜,浑身散发久居高位的威严,尚未说话,宫女们跪了一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屏风外,刘孤月连忙拉著裴茴跪下,卫云驍居於人群后,衣衫不整。 “皇后娘娘,是下臣的错。” 玉儿单纯,刘景昼出的这等餿主意令她血热昏厥,回去定要寻他算一笔帐! 医丞把叶玉扎醒,他方才经过时,闻到卫云驍身上的味道,便骤然明了。 “皇后娘娘,公主这是闻到异气导致的风邪。” 异气? 皇后低声问:“什么异气?” 医丞面有羞惭,囁嚅道:“这个……请容微臣检查一下卫大人身上……” 他不敢直接断言,还是检查一番再確认比较好。 皇后看见卫云驍的衣裳跟纸一般松垮散乱,有碍观瞻。 “去寻一套男子服饰给卫大人换上。” 萍嬤嬤道一声“喏”,请医丞与卫云驍到小室。 经过一番检查,经验老道的医丞验出卫云驍以香料油膏涂身,这是祭祀之物,本没什么稀奇。 但一些风月场所为了助兴,也会在人身上涂此油,其中有一味鬱金汁,有人闻了会中风、肺寒、流鼻血。 严重者会如公主一般晕厥,乃至气喘。 卫云驍得知真相,拳头紧握。 今日散朝后,那刘景昼藏於南宫,帮他涂上此物,说是西域来的薰香,保管公主会被他迷得晕头转向。 原来是拿他当男宠一般打扮,诱惑公主! 越想、卫云驍越气。 皇后得了医丞的回话,更是气得不打一出来,他们只知道卫云驍曾是女儿的夫君,但按下不表,留著孩子长大些再谈其他。 这卫云驍既不求陛下赐婚,也不好好寻个法子求得女儿的欢心,居然干这等不著调的事情! 卫云驍里子面子都丟光了,红著一张脸匆忙穿戴整齐。 皇后进来看见他满面羞惭,无地自容的模样,又气又恼。 女儿特意求他当武师傅,定然是有几分在意他,可他做下此等错事,损了公主安康。 皇后疑惑皱眉,难不成,这是他们小相好之间的情趣? 再如何,也不能枉顾公主安危。 她低声呵斥:“你可知罪?” 庄严肃穆的声音响起,卫云驍从羞恼自惭中回过神,连忙跪地。 “皇后娘娘,臣知错。” “你为何要如此打扮,行此等不轨之事?” 卫云驍趴伏在地,耳廓殷红如血,他身为保护陛下安危的光禄勛,却在后宫行此等秽乱之事。 他毕生嶔崎磊落,清介有守,此生的英名都败在刘景昼手上了。 纵然如此,卫、刘两家同气连枝,利益相关,他只能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减少家族损益。 “是……是臣爱慕公主,为了討公主欢喜,擅自做主引诱,请皇后娘娘治罪。” 说完这句话,他羞愧难当,“哐”的一声,额头触地,重重地磕一个。 皇后动作极快,將武场发生的事情及时封锁消息。 除了长乐宫的侍女,无外人知晓此事。 再三思量,皇后琢磨片刻,冷声道: “安安流落民间,我们知道她曾与你结为夫妻,我们家骨肉团聚,拆散你们小夫妻,本是不妥,但你也不能此等下作之法!” 卫云驍羞得整张脸几欲埋进地面,一颗心上下跳动,难堪又自责。 “臣知罪!” 他是朝臣,皇后无权处置,她嘆一口气,“你暂时留在这里,等陛下来处置。” * 梁崇即將离京,皇帝传召他將安定一带的布防详陈一遍。 军务紧急,待他们谈完了,在宣室殿外急得焦头烂额的李公公这才入內稟报。 “不好了,陛下,公主晕倒了。” 梁崇准备离开,闻言,他停下脚步回头问:“公主身子康健,怎么会突然晕倒?” 李公公动了动唇,也不知该说什么。 梁崇拱手道:“陛下,臣即將离京,能求得探望公主的机会吗?” 他们相谈甚欢,看他面色诚恳,皇帝道:“隨朕来。” 一行人匆忙穿过宫道、游廊与小园,来到未央宫偏殿。 皇后把前因后果低声说来,梁崇则进入內殿,隔著屏风隱约看见床上的人,心也跟著痛起来。 一日不见,起伏的身影好似消瘦许多,梁崇低声唤一句: “玉儿?” 叶玉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那股味后劲太大,她头痛欲裂,但能听清梁崇的声音。 她动了动手,低声道:“梁崇~我头痛。” 梁崇一贯温和的面庞骤然冷下来,看见她难受,比伤在自身还痛苦。 他试探询问宫女发生什么事,她们口风极严,摇头不语。 屏风处的皇后与皇帝商量完,立即唤来几名太监搬来刑凳,卫云驍顺从地被押著挨了五十板子。 梁崇闻声出来,站在殿外,看这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 卫云驍与他志趣相投,性情含蓄冷傲,訥口少言,但率直忠厚,心眼不坏。 玉儿昏倒怎么会与他有关? 若是猜得没错,他不是被刘景昼耍弄、就是被王闻之那黑狐狸阴了。 卫云驍一句求饶都没有,在烈日下硬生生扛过了五十板子。 打完板子,他趴在板凳上缓片刻,沉声道:“谢主、隆恩。” 皇帝冷哼一声,“別以为这样便没事了,罚俸半年,往后也不许传授公主武艺。” 听到罚俸半年没什么,但自此不能与玉儿见面,他心中伤怀,也不知她现在身子如何?是否难受? 卫云驍拖著伤体跪在地上,无一丝怨恼,面上布满细汗。 他趴伏在地,重重磕头。 莫不是看他昔日是女儿的夫君,必定难逃一劫。 皇帝冷哼一声,“退下吧。” 卫云驍悵然若失,还在烈日下跪著,他恳求道:“陛下,可否能让臣再看一眼公主?” 他双目通红,似流离失所的丧家之犬,一双鹰目布满血丝,黯然神伤。 皇后想了想,暗暗扯了一下皇帝的衣袖。 顾忌女儿的心意,皇帝还是摆摆手,让卫云驍入內。 医丞留在未央宫亲手熬好药,餵给叶玉。 一行人入內,隔著屏风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叶玉喝过药,涣散的瞳仁逐渐回过神。 卫云驍半跪在床榻前,大庭广眾之下,他不能牵她的手,抚摸她的脸。 只能望著屏风后那若隱若现的人影,他哀戚低呼:“公主、公主。” 叶玉已经清醒,刚才医丞趁著旁人不在,將她的病症一一道来。 原来是这卫云驍身上涂了不正经的药勾引她,害她流鼻血晕厥。 叶玉回忆合算,她故意在刘景昼面前说要与梁崇离开,挑动他们著急,一旦精力集中到梁崇身上。 到时,她成事后也好逃跑脱身。 她身为公主,他们不敢冒犯,只能虎视眈眈地远观、客气有礼待她。 若是知道她不是公主,还不化身豺狼虎豹扑上来,把她拆吞了? 没成想,这一招过猛,他们竟然会为了阻止她与梁崇离开行美男计。 搬起的砖头砸到自己身上了。 第119章 臣也要求娶公主 看见叶玉醒后不搭理他。 卫云驍又羞又愧,偏偏不能把刘景昼供出来,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既然陛下与皇后已经知晓他们的过往,不如乾脆直接求亲。 卫云驍跪在地上,恳求道:“陛下、皇后,此事是臣一人之错,公主昔日为臣的妻子,微臣失而復得、难以自抑,一时糊涂才会犯下大错。” “还请陛下皇后將公主下嫁给臣,臣往后必会肝脑涂地、一生忠於公主与陛下皇后。” 叶玉嚇得身子一抖,这卫云驍真会抓紧机会。 她正要开口阻拦,一道温和的嗓音比她更快。 “陛下,臣也要求娶公主。” 梁崇一挥衣袖,直接跪在地上,朝皇帝与皇后拱手。 “臣在民间早已与公主两情相悦,定下婚书,公主昨日答应臣一同回安定,还望陛下、皇后成全。” 去安定?皇帝与皇后相顾失色,他们刚找回孩子,有点捨不得。 若是卫云驍一人求娶,他们尚能拖个两三年再嫁。 但梁崇求亲,皇帝与皇后便要慎重考虑了。 安定梁氏是儒將世家,世代镇守西北延州防线,显然嫁梁崇更利於稳固江山。 梁崇搅合进来令叶玉心口突突跳,意识愈发清醒。 卫云驍急忙道:“陛下,臣是公主昔日的夫君,我们已经成婚,理应將她嫁给臣,让我们破镜重圆。” 梁崇故作不解,冷声道:“卫大人的妻子不是前江杭郡守的千金苏芸吗?跟公主有何干係?” 卫云驍的脸黑下来,那可恶的苏贤重李代桃僵,以叶玉代替苏芸嫁到卫家。 他因玉儿的“死”对他轻拿轻放,帮他家求得个流放的存活机会,真是便宜他了。 梁崇牵唇讥讽,“想破镜重圆,就找官府婚书上记载的人名去复合。” 真正的苏芸还在苦寒之地挖草根呢。 成了亲、拜了堂又如何? 公主与他是用真名定亲,跟这三个男人是假身份。 他们才是野男人! 卫云驍脊背不痛了,挺直腰杆义正言辞道:“假身份、但却是真夫妻,陛下、皇后,臣对公主是一片真心。” 梁崇明白他想用夫妻之实来拿下婚事,淡淡道: “梁家不拘小节,臣不在意公主是否嫁过人,毕竟,我的母亲也是二嫁之身。” 卫云驍爭著道:“陛下,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公主是我的妻。” “公主与我两情相悦,请尊重公主的意愿。” “公主说过对我不离不弃。” “公主也曾与我有白首之约。” “公主与我是正经拜过堂的。” “我说了,我不介意公主二嫁。” “……” 皇帝与皇后原本因为女儿的病怒不可遏,局面怎么就变成这般? 他们就像是被两股乱风吹得来回摇摆的柳条,东摇西晃。 他们二人很有默契,不愿污了公主清名,刻意不谈那王闻之与刘景昼。 敌手唯有对方,梁崇继续加码,势必能胜过他。 “公主若嫁我,往后生下的孩子便是皇室血脉,镇守安定更让陛下放心。” “我早年隨先帝打天下,也能镇守边关。” “会点武艺又如何?我梁氏文武双全,讲究的是排兵布阵,用兵之道,而非匹夫之勇。” “若无匹夫之勇,战场上如何衝锋陷阵?” “哼,猛將易得,良帅难觅。” “阵前无猛將,良帅无臂膀,如何冲坚毁锐?” 二人你一句、我一言。 一个是身居高位、忠心耿耿的光禄勛;一个是百年士族,家底丰厚的都尉。 皇帝与皇后心旌摇摆,两位爱卿说得都有理,他们都在为自家女儿爭得面红耳赤。 打得太精彩了。 皇帝不自觉伸手捋一下胡茬,女儿比爹有本事,居然勾得两个位高权重的大臣为她爭吵至此。 他要拉拢忠臣,需费心思將金、与美人、布帛通通赏赐下去,但未必能让他们尽心尽职。 她只需要躺在床上,闭紧双眼,就引发如此“別开生面”的效忠宣誓。 有趣,真有趣! 叶玉躺在床上,彷徨又恐惧,生怕他们一气之下,吐出更加难堪的事情。 她就不该在这里,更不该醒来,想装一具死尸,却被他们吵得脑子快胀了。 叶玉內心腹誹:“你们不要再吵了。” 卫云驍与梁崇各自加码,把所有能承诺的都一一道来。 有一人出声提醒,“不如请公主定夺?” 闻言,装睡的叶玉睫毛颤了颤,皇帝精准捕捉到这一细微动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揶揄一笑。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嗯,是啊,公主的意见最重要。” 萍嬤嬤担忧道:“公主还在睡著呢,不如改日?” 皇帝现在就想看这场戏,沉声道:“医丞何在?给公主扎针。” “!!!” 叶玉有许多脏话想说。 皇后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碍於人前不好训斥陛下,只是从袖口伸手过去,捏了一把他的肉。 皇帝咧嘴笑著,鬆开皇后的手,露出让她安心的目光。 皇后不解,只见候在一侧的医丞道一声“喏”,打开药箱拿出银针。 床上睡著的叶玉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身子一抖,羽睫如蝶翼微微颤动,眼睛睁开,双眸纯澈、无辜又懵懂。 她青丝散乱、眼波朦朧,气若游丝地环顾四周,有气无力道:“我这是怎么了?” 卫云驍听到声音,知道她醒了,关切道:“公主,你身子如何?” 叶玉苦笑一声,低声哑气道:“无妨,就是脑子疼,你们能不能出去说?” 看这情况,皇后瞭然,无奈地垂眸低笑一声。 真是个小滑头! 她病重,梁崇与卫云驍都不愿打搅她,二人一致点头。 “好,我们这就出去。” * 王闻之在台阁处理一桩政务,本想寻陛下裁决,听闻叶玉晕倒,他叫一个小太监以公事之名引他去未央宫。 刘景昼闻讯赶来,表兄被他派去勾引公主,迟迟不回南宫,抵达西掖门才知公主病了。 王闻之比他晚一步来西掖门,他看见刘景昼一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摇晃摺扇,正对一名宫女放送眼波。 “少府大人托我来寻陛下,还请姑娘带我走一趟。” 一双凤眸蕴藉风流,语气沙哑低沉,繚绕著成熟男子的风韵。 那名宫女含羞带怯点点头,“大人请隨我来。” 王闻之:“……” 王闻之快步走过去,道一句,“刘兄真是好手段。” 刘景昼愣了愣,收起摺扇拱手笑道:“闻之,真巧。” “不巧,我也是来看公主的。” 他们不知叶玉具体病由,只想知道她身子如何。 二人轮番盘问宫女,宫女能答的都答了。 知道她是闻了异气导致流鼻血晕厥,二人不约而同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幸好他们不爱薰香。 抵达未央宫偏殿,听得里面有激烈的声音在爭吵。 “陛下,请將公主嫁给我!” “陛下,臣钟情於公主,求您赐婚。” 站在门外等候传召的王闻之与刘景昼面面相覷,默然不语。 梁、卫二人,一个温和有礼、一个宽厚忠实,人不可貌相,玉儿病重的时候还在爭吵偷家。 王闻之清润的眼眸一暗,嗤笑一声。 “李公公,微臣求见陛下,还请公公通稟一声。” “王大人、刘大人稍等。” 李公公含笑转身入內,他走到皇帝身前,低声道: “陛下,少府大人与廷尉大人求见。” 正躺靠在萍嬤嬤怀中喝水的叶玉喷出一口水,苍白的面目生无可恋。 她不如去死算了。 皇帝听到王闻之来了,想起那日女儿在未央宫试典服时,他那眷恋深情的模样。 哼,无论是泥腿子还是王公贵族,看热闹的习性是改不了的。 皇帝覷一眼叶玉,眯了眯眼。 “宣” 第120章 臣的妻子便是公主! 两个男人一台戏,虽是爭抢娶公主,但不可被外人知晓。 不相干的人早已被驱散,侍从们候在门外守著。 在王闻之、刘景昼入內时,卫云驍与梁崇默契噤声。 偏殿只有皇帝、皇后,李公公,还有跪在地上的二人,不见叶玉。 看见他们来了,二人都很识趣,不再爭辩。 若再继续求娶,把其余二人拉下局,他们的胜算不大。 王闻之、刘景昼异口同声道:“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皇帝看人齐了,拉著皇后在席案处坐下,饶有兴趣道:“两位爱卿来得正好。” 萍嬤嬤端来皇帝吩咐好的瓜子与西瓜、葡萄,放置到案上,转身进入屏风后的床榻陪伴公主。 王闻之余光瞧一眼,玉儿应该是在里面歇著。 “陛下,臣有急事启奏。” 皇后把一块瓜往嘴里塞,听得是紧要政务,她连忙推一下皇帝。 皇帝饮一口水,戏台都搭好了,不开场岂不可惜? 看那王闻之的面色,若真是紧要政务,就不会如此风轻云淡,眼珠子还往那屏风瞧。 明显是想坏了卫云驍与梁崇的好事。 皇帝轻哼一声,握住皇后的手,露出“稍安勿躁”的眼色。 “政务先不急,两位爱卿来得正好,卫卿与梁卿有意求娶公主,我与皇后左右为难,你们来说说,该如何是好?” 王闻之抿唇,刘景昼骇然。 大庭广眾的,陛下怎么突然问他们这个? 室內鸦雀无声,只响起一道皇帝磕瓜子的清脆声。 二人静默片刻,王闻之拱手道: “陛下,公主刚寻回来,理应留於膝下享天伦之乐,更何况,公主年幼,此时出嫁,皇后娘娘也捨不得。” 此话说到皇后心坎上了,她点点头。 皇帝看著王闻之事不关己的清淡模样,不以为然道:“不过是先定下一位駙马,朕又没说现在就嫁。” “依你之见,朕应该择哪位良臣为婿?” 王闻之温润儒雅的淡笑僵了僵。 皇帝看见他这模样,一时忍俊不禁,內心腹誹:装?你继续装? 他继续追问:“为人臣子,应当为主分忧,王卿觉得哪位更好?” 卫云驍与梁崇默然不语。 王闻之静思片刻,动了动嘴唇,不知该说什么。 刘景昼与他有一样想法,既不能让皇帝知道旧事,也不能让玉儿被皇帝嫁给那两个武夫。 他跪在地上,诚挚道:“陛下,臣子也爱慕公主,想求娶公主。” 王闻之投去一记眼刀,刘景昼后脑勺没长眼睛,看不见他的神色,不管不顾磕头。 “陛下,臣不比梁都尉与卫大人差,还请您考虑一下微臣。” 皇帝原本拿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闻言,葡萄一滑,滚落宽大袖子內。 他一边掏,一边讶异地看一眼皇后。 他们逗的分明是王闻之,怎么上鉤的是刘景昼? 竟有意外收穫! 皇帝终於掏出了那粒葡萄,清了清嗓子,“我竟不知,刘卿还有这番心思?” 刘景昼挺直腰杆,拱手道:“陛下,臣自认貌若潘安,配公主正是两相得宜。” 皇帝闻言,张大眼睛仔细对比,的確是这刘景昼最好看,但这小子真不害臊,居然自卖自夸。 看那王闻之没上鉤,直挺挺站著,皇帝冷哼一声。 “三位都是朕的爱卿,可公主只有一个。” 皇帝故作苦恼,轻嘆一口气,惋惜道: “这样吧,朕与皇后左右为难,王卿追隨朕多年,最知朕心,你来择一个,必能让朕满意。” 王闻之听得此话,暗暗握紧拳头,那风轻云淡的神色早已消散。 这是他毕生吃的最大一个瘪。 眸中的春水滚动,激起一片惊涛骇浪,搅弄一滩浑水,最终归於平静。 明知皇帝在戏弄他,他还是认命地下跪,清凉的嗓音道:“陛下,臣也要求娶公主。” 皇帝的嘴角压抑不住,原本王闻之是预料之內,没成想,居然有意外收穫。 真是他的好女儿。 皇帝与皇后不约而同看向左侧的屏风,从狭小的一条缝看见床上的叶玉面色一白。 她两眼一闭、双腿一蹬,两手紧贴大腿,身子紧绷,化作一条僵硬笔直的咸鱼。 有的人活著,但她已经死了。 萍嬤嬤看见她这样,低声关怀道:“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叶玉迷迷糊糊,呢喃道:“嬤嬤,我是一条乾涸的鱼,需要夏眠,过年再喊我起来,其余事情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说完,两手把轻薄的被子一拉,遮住全身,留下人形轮廓。 屏风內窸窣的声音令王闻之无奈摇头。 小骗子终於知道难堪了。 皇帝收回目光,沉声道:“哦,王卿竟也心仪公主?” 王闻之回过神,“陛下,臣对公主一见钟情,求您成全。” 哪怕如此,他也绝不把往事说出来。 皇帝又伸手捋一下胡茬,眼眸眯起。 “这可难办了,四位爱卿都要求娶公主,皇后你说说,朕该如何是好?” 嘴里是为难与纠结,实则嘴角勾起。 皇帝看向屏风处,好你个小女子,居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勾搭上他的四位大臣。 叶玉早已裹紧被子装死,接收不到皇帝任何眼神示意。 皇后听不出言外之意,还真蹙眉思索道:“本宫最中意的其实是卫大人,但王大人也参与,不如就……” 先听到“卫大人”时,卫云驍惊喜抬头。 后听到“王大人”时眸光暗淡下来。 王闻之低著头,眼底有暗涌翻滚。 “等等!”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皇后的话。 叶玉听见皇后柔婉的声音,连忙弹坐起来,再这样下去,她就直接给配人了。 她头不昏,体不虚,眼不,直接掀开被子跑出来。 “我不要嫁人,只想待在爹娘身边孝敬。” 叶玉摸透了他们的脾性,跪在最好说话的皇后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拱著她。 要是皇帝赐婚,那她真是成鬼也要当別人媳妇了。 皇后心头一软,伸手抚摸她的髮丝,正想开口答应。 皇帝轻哼一声,“爹娘又不能陪伴你一生,再如何,也得觅个良人相伴一生,更何况,只是叫你选个駙马,又不是立马把你赶出去。” 他露出揶揄目光,冷笑一声,“怎么,你在怕什么?” 叶玉脖子一缩,埋入皇后怀中,“我头有些晕,能否晚几年再说?” 皇帝揪著鬍子,打趣道:“这怎么行?再晚一点,佳婿都被抢走了。” “来,瞧瞧,你喜欢哪一个?若是头昏看不清,我叫医丞来给你扎几下针?” “不不不,我好多了。” 叶玉连忙跪坐起来,身子挺直,期期艾艾地瞟一眼,有人微笑、有人頷首点头、有人慾言又止、有人面色深沉。 仿佛四颗小白菜迎风招摇,呼唤她这只野猪去拱一拱。 但是这真不能隨便拱啊。 这四个男人,白菜的外表,豺狼的內里,岂可轻易招惹? 叶玉连忙收回目光,求饶道:“我真不嫁人~” 双眸含泪,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皇帝不爭气地嘆一口气,这心小萝卜有色心没色胆。 “那朕来给你选一个吧?” 公主与朝臣来往甚密,甚至引得对方亲自求娶,皇帝心有不满。 不满这几个臣子枉顾规矩,更不满他们竟敢覬覦他刚接回来的女儿,他都没捂热乎呢。 他原本是想逗一逗王闻之,没想到,收穫满满啊~ 皇帝捋著胡茬道:“鰥夫克妻,就不考虑了,但卫云驍不算。” “说起来,卫卿是公主民间的丈夫,本该將公主许给你。” 卫云驍被点到,挺著腰板,双眸明亮露出期盼的神色。 皇帝话锋一转,“但梁卿也属意公主,並不在意她的过去。” 安静许久的梁崇抿唇,牵起两片月牙痕梨涡。 “以朕之见,不如就……” “陛下!臣不是鰥夫。” 王闻之无法再忍,皇帝如此戏弄他们,就跟钝刀子割肉一般难捱。 一上来就直接淘汰他与刘景昼,往事固然难堪,但能为自己爭取名分,揭开又何妨? 不爭不抢,视同拱手让他人。 对面的叶玉已经羞得躲进皇后怀里,不可让她再如此逃避下去。 听见王闻之说自己不是鰥夫,皇帝眉梢一皱,当年可是他亲口说,妻子溺亡,请丧假十五日。 难不成他是为了假期才胡诌…… 在皇帝疑惑期间,刘景昼也开口,“陛下,臣也不是鰥夫,臣的妻子还活著。” 他妻子还活著,竟也敢来求娶公主? 皇帝胸腔浮上怒火,拿起杯子正要扔过去,训斥一番! 刘景昼接著道:“陛下,臣的妻子便是公主!” 第121章 四个夫君找上门了 听得此话,搂著叶玉的皇后诧异低头,看见叶玉脸颊红扑扑的,一层细汗自额头冒出。 她现在既羞愤又无处可躲。 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提醒皇后她还活著。 “乖女,这是真的?” 叶玉闭紧嘴巴,一句话也不想说。 王闻之清润的眼眸变暗,低声道:“陛下,臣的妻子也是公主。” “!!!” 皇帝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两眼瞪大似铜铃,他惊呆了。 他不过是想戏弄一下这几个没规矩的臣子,怎么感觉现在被戏弄的好像是他自己? 他不可置信地瞟一眼叶玉,看她这心虚装死的小模样,也不必確认了。 皇帝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都给朕一一道来。” 王闻之抬头看向前方似鵪鶉一般缩著脖子的女子,她慌张又害怕。 再如何躲,也躲不过去了。 牢狱中,下跪是她对他们欺瞒的致歉,如今这一回,是对他们真心的抉择。 即便是她想躲,他们四个也不允许,今日势必要在他们之间择一个。 王闻之將前因后果梳理一遍,他喉清韵雅,声音悦耳动人。 哪怕是替嫁骗钱死遁,前后嫁给四个男人的惊天荒唐之事。 在他口中转化为了,不懂事的小女子拿钱干活,帮助僱主解除姻亲关係,聪明能干,前后骗了他们四个人。 王闻之说完后,斩钉截铁道: “陛下,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臣是第一个公主下嫁的人,自然名正言顺为駙马。” 皇帝与皇后目瞪口呆,尚未回过神。 他们原以为,四个男子上门求取心仪的女儿,听完王闻之的话。 原来是……四个夫君找上门了! 好傢伙!真是好傢伙! 李公公与萍嬤嬤抬头望天、看地、盯墙面、拍灰尘,多希望自己没长耳朵啊。 陛下会为了掩饰丑闻將他们灭口吗? 二人想到这里,不禁后背冒起冷汗。 叶玉无地自容,趴在地上以皇后的长袖遮面,支支吾吾道: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对面的王闻之继续道:“公主年幼无知,臣等並不怪公主,只希望公主能从一而终。” 卫云驍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怪不得初次碰面就喊自己老大,喊他老三,原来是在这儿等著呢。 他紧隨著王闻之开口:“臣也不怪公主,希望公主能从我们三位夫君选一个给名分。” 叶玉內心一紧,只恨自己不能立刻厥过去。 好想再闻一遍卫云驍身上的味道。 皇帝惊愕,皇后骇然。 “乖女,你找这么多夫君做什么?” 左右躲不过去,叶玉直起身子,拉著皇后的宽袖遮住一半的脸,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 “因为……狡兔三窟,人有三夫。” 皇后一惊,连忙捂住她的嘴巴,乾笑几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梁崇目光幽然,一眼不眨地盯著叶玉:“公主,那我呢?” “我哦喔喔喔……” 叶玉想说话,却被皇后死死捂住嘴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皇帝牵著皇后的手,这瓜跟西北风一般嗖嗖飞来,不吃白不吃。 “皇后,让她说。” 叶玉道:“你不是还没成婚嘛?” 其余三人齐刷刷射来锐利的寒芒,令她打了个寒颤。 “你还想与他成婚?” “你还想与他成婚?” “你还想与他成婚?” 王、刘、卫三人话接著话,致命三连问。 叶玉缩著脑袋,藏入皇后身后。 皇帝问:“要是成了婚有四个夫君,这怎么算?” 叶玉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四个地方都有家。” 皇帝闷声憋笑,碍於自身威严,无法捧腹大笑。 李公公与萍嬤嬤捂嘴窃笑,皇后的眼风扫过来,二人立即站直。 听著这话,梁崇算是彻底明白,爭来爭去,实际上,她对他们四个人都没有情。 既然她一个都不喜欢,说明还算是公平的,每个人机会平等。 他如此说服自己,拱手道: “陛下,臣虽然与公主没有夫妻名分,但公主与我歷经艰难万险,早已互生爱意,公主,你是否答应隨我去安定?” 叶玉点点头。 王闻之不满,质问:“公主,成了亲便是夫妻,岂可再嫁他人?陛下,请您下令废除自我之后的其余婚事。” 皇帝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梁崇与王闻之占据上风,刘景昼不甘道:“陛下,我可以做小!” 管他大的小的,先把名分爭取到手,届时再慢慢收拾其他人。 口乾舌燥的叶玉刚饮一口茶水,就被他的虎狼之言嚇得水喷飞。 卫云驍说不出此等摇尾乞怜的卑微之语。 “陛下,微臣是正经拜堂成亲的,只做正室。” 不是,他这话更奇怪了。 叶玉蹙眉,水也不喝了,偷偷伸手拿一片瓜解渴。 伸出去的手挨了皇帝一巴掌,他投来的目光好似在说:你还有脸吃? 叶玉吃痛收回手,发现手背红了一片。 场面过於混乱,叶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欲哭无泪。 “那……那要不,您给他们赐一门婚事做补偿?” 此法显然更妥帖,皇帝还真的深思熟虑,琢磨一番。 刘景昼立即道:“陛下,臣只娶公主。” 王闻之也接著道:“陛下,臣只娶公主。” 卫云驍与梁崇出声音附和。 皇帝的脸沉下来,扭头问,“你说说,怎么办?” 叶玉心如擂鼓,訥訥道:“我……” 第122章 若不是个女儿就好了 叶玉翘起兰指,捏著皇后的大袖遮羞面,明亮的双眼眨一眨。 “要不我出家?” 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保全自身之法。 闻言,皇后气急,一把抽开袖子露出她的面目。 “本宫不许!” 叶玉皱眉,不安地依偎在皇后肩膀。 皇帝眯著眼斜睨她,对面四个男人眼巴巴看过来,头顶是皇后严厉的目光。 叶玉睫毛下垂,眼珠子动了动。 事到如今,如何也逃不掉了,她端正跪起来,低头懺悔,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我嫁那么多人,其实是为了骗钱,我缺钱,缺很多很多的钱……” 皇帝不解,孩子流落民间吃了许多苦,但至於需要那么多钱吗? 四段婚事,除掉没到手的两千两,共计赚了两万三千三百两。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皇后看她这老实巴交的模样,冷著的脸柔和下来,“再如何,你也不能行骗啊。” 其实她想说的是行骗可以,嫁人就不必了。 四个位高权重的男子寻上门,她便是身为皇后也不好包庇她。 更何况,这四个男子各有千秋,著实不好打发。 “不是我缺钱,是一千余名的长治百姓缺钱。” 叶玉敛眉正色,悄悄捏一把大腿,双眸含泪,动容道: “十年!长治已经十年没有官府管辖、没有兵卒戍守。” “你们只知道我流落民间,却不知我过得是怎么样的苦日子,百姓们寢不安枕,臥不安席,惶惶不可终日,生怕羌人或胡人来侵略、杀人。” “若不是长治毗邻燕来县,不好统管,只怕他们早已霸占长治,奴役百姓。” 叶玉含著哭腔,继续抹泪道:“每年寒冬过完、以及秋收时节,是羌人、胡人来抢掠的好时机。” “寒冬粮尽、他们就如冬眠出洞的野兽一般,饿极了连人也吃。” “百姓们劳作一年,好不容易秋收,有点粮食果腹,他们瞅准时机,直接来抢,地里的粮没收割完,他们赶马车挥舞大刀自行割走。” “有粮的人家便是待宰的肥羊,我们不敢囤粮,也没有能力囤粮,羌人与胡人一来,犹如蝗虫过境,一粒米都不会给我们留。” “长治土地肥沃,百姓却始终没有一日能吃饱,常年飢一顿饱一顿导致身体瘦弱,无力反抗,只能躲进山林藏身,保全性命,等他们走了才能出来。” “跑得慢的都死了,活下来的人没一个腿脚慢腾。” 叶玉说到此处,哽咽哭出声: “我出来骗钱,只是想养活像我一样没有父母的孤儿,还要攒很多很多的钱筑一道城墙拦住敌人。” “让大家不必犹如惊弓之鸟,每日心神紧绷,因惧怕敌人突袭而夜半惊醒,担惊受怕。” “朝廷不管百姓,我来管,朝廷不保护长治,我来保护。” 听她如此说,眾人为之动容。 室內寂静无声,长治的情况梁崇最清楚,但不知她私底下背负了那么多。 皇后从未听她说过这些,原来这些年她过得如此艰难,不禁怜爱地伸手帮她拭泪。 皇帝脸色沉凝,惝恍地捋鬍鬚,没说话。 叶玉含泪看向王闻之,“我记得王大人教过我一句话。” 王闻之抬眸与之对视,看见她哭红双眼的模样,心口一滯,他们今日不该如此逼她。 叶玉道:“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若仓廩不满,衣食不足,谈什么礼义廉耻,清白与名节?” 皇后是世家贵女出身,被配了打天下的泥腿子皇帝。 哪怕早年跟隨丈夫行军打仗走遍天下,看遍了世间的悽苦疮痍。 但骨子里依旧有著世家女的傲骨与气节,嫁四个夫君这种事她做不来。 原本尚有些责备女儿轻佻的皇后听得此话,心中的怨怪消散全无,毕竟,在生存面前,谈什么品德? 她开口道:“腹中无粟,何来礼乐?身上少衣,怎论廉耻?” 叶玉点点头,她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饥寒起盗心,我骗钱建寨子,初衷不过是自保,若是你们觉得我有错,大可把我治罪。” “在那之前,我要说一句,我没错!” “错的是为了一己之私枉顾百姓性命安危的那些父母官,是徐旌、常沛,乃至……” 乃至冯英! 想起他,叶玉骤然怔愣,呆呆地看向皇帝。 他现在是大司马,掌天下兵权,三公之一,大魏新朝初立,暂时沿用旧朝的太尉称呼。 皇帝登基后,改称大司马。 若她说自己不是公主,道出所有一切,皇帝与他们,是信她还是信冯英? 长治之祸已经被徐旌、常沛背下。 可她不是安安,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引得冯英使出此等鬼魅伎俩。 不惜引羌人入关屠戮一整个县的百姓也要杀掉安安。 叶玉凝望著皇帝的双眸,他眼底有严父的纵容与和善。 然而她被押回长安,他不分青红皂白就下令鴆杀她,他误以为自己是公主,这才活下来。 若她不是呢? 她还能活下来吗? 叶玉嘴巴张开,终是退缩,將肚子里的话憋回去。 她不敢说,公主体验期还剩三天时间,她自有办法杀冯英再逃跑。 叶玉收回神思,跪趴在地上,“你们想如何处置我,我都认了。” 皇帝面色深沉,深邃的目光闪过明灭不定的幽光。 卫云驍刚才犯错挨了五十板子,在陛下面前暂时说不上话。 他扯了扯梁崇的袖子,提醒他出声求情。 梁崇静默不语,皇帝不会对亲女如何,只会想办法如何处理他们。 王闻之与刘景昼亦是如此想的,她这么陈情,反倒显得他们不通情理,逼迫公主下嫁。 四人皆是默然。 皇帝锐利的双眸凝视虚空出神,周身的威仪释放,令眾人默契噤声。 寂静的室內唯有叶玉一道又一道抽气声响起。 沉默如悬起的利刃,她静候惩罚落下。 皇帝揪著胡茬,在心中腹誹,不愧是他的种,有魄力,太子类母,斯文秀雅,女儿类父,勇敢果决。 他正陷入浩茫的遗憾与悵惘,若不是个女儿就好了,怎么会是个女儿呢? 想起这个,眼前有四个覬覦他女儿的男人,皇帝心里更气了。 他大掌一拍桌案,轻哼一声,心中有了捉弄他们的新办法。 叶玉身子一抖,一双有力的臂膀扶起她,入眼是一身玄红的燕居服。 皇帝眯了眯眼:“吾儿聪慧勇猛,朕並不怪你,瞧瞧这眼泪哭得哟,大腿都掐紫了吧?” 叶玉听得此话,面色僵了僵。 这也能被他发现? 瞧见她一闪而过的心虚,皇帝似笑非笑,小样,还想卖惨矇混过关? 正处於感动与心疼的皇后也骤然一噎,露出嗔怪的目光。 这不老实的小滑头又在骗她眼泪。 叶玉眼珠子动了动,牵著嘴角打个哈哈,含笑糊弄过去,她羞赧地趴在皇后肩膀上蹭来蹭去。 公主体验期就要到了,她最捨不得就是温柔的皇后娘娘。 她含糊低语,对皇后娇声道:“掐得也不是很痛。” 梁崇闻言,悄然抿唇,牵起两片梨涡,原来是又犯浑了。 皇帝並不会因为她的卖乖討好就轻拿轻放,双眸扫一眼那四个出类拔萃的男子,揶揄一笑。 “公主,依你之见,这四位爱卿该怎么办?” 叶玉惊心骇神,苦著一张脸,她都这么卖惨了,还不放过她? 乌溜溜的眼珠俱是忧愁,“啊这……我要不出……” “出家”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皇后伸手捂住她的嘴。 叶玉瞪大眼睛,发出“呜呜呜”的闷哼声。 皇帝愁眉苦脸,嘆气道:“这四位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才貌超群,你不选不行啊。” 听得此话,刘景昼不禁挺直胸膛,把自己的相貌亮出来。 他有才有貌,十五岁博得州试第一,若非天下大乱,他早就金榜题名,玉儿必定选他。 皇帝看那四个男人各有各的反应,眼眸逐渐幽深。 “朕给你两个办法,第一个,我让他们蒙眼抓人,谁抓到你,你就嫁给谁。” 说起这个,卫云驍与梁崇意动,王闻之与刘景昼略有担忧,如此一来,优势就倾向那两个武夫了。 叶玉大惊失色,碍於嘴巴被捂著,只能连忙摇头拒绝。 “这个办法你不要,那就换第二个,你去蒙眼去抓人……选到谁……” 皇后觉得不妥,若是如此,那四个男人不得衝上来隨她抓? 四人內心也是如此打算,一蒙上眼就立刻抓住她的手,到时她耍赖不得。 皇帝故意拉长语气,观察那几个男子面色,看他们期待值拉高了,话锋一转。 “谁就淘汰!” 第123章 还是女儿好玩吧? 四人內心顿时明了。 陛下这是拿公主当诱饵,戏弄他们。 偏偏,他们心甘情愿被戏弄,安静等待叶玉的选择,只为能夺得駙马的名分。 万一……她真的选了呢? 叶玉想了想,选哪个都是坑,狠狠瞪了皇帝一眼。 內心思忖,他如此戏弄她和四个朝臣,不怕言官喷他吗? 皇帝似乎能读懂叶玉的眼神,捋著胡茬謔笑一声。 “李公公,起居注官何在?” 正在隔壁窥视记载的郎官一惊,本欲逃跑,被李公公大手一抓,敲晕了。 手中记载皇帝日常的册子被李公公撕走几页,起居注官被殿外两名太监抬走。 李公公回到偏殿,將几张纸呈递上去。 “陛下,起居注官中暑了,奴才已经命人送他回家中休养。” 皇帝收下那几张纸藏於袖中,“嗯,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 叶玉嘴角抽了抽,真是好一个“中暑”。 皇帝转而问:“如何,可想好了?” 叶玉满面通红,迟疑不定道:“我……我选第二个。” 至少,第二个如果把他们全都摸中,就能淘汰所有人,往后他们也不会继续纠缠她。 皇帝眸光闪过一丝狡黠,回到席案与皇后同坐。 “那便开始吧,四位爱卿可要小心咯。” 皇后端正坐著,不知皇帝玩的什么把戏,只好安静看著。 李公公与萍嬤嬤到处寻可以蒙眼的东西,皇帝指了指卫云驍衣襟露出的布料。 “我看卫卿怀中那块布挺好。” 那是学武时,卫云驍突然“春光乍泄”,叶玉用自己的帔肩给他盖上。 缎子是菱纹綺材质,有云层相似的斜纹,质地轻柔。 卫云驍换下那身不正经的衣裳,却私藏这帔肩,经过皇帝这么一提醒,他无法带走这物了。 卫云驍不情不愿抽出来,恭敬道:“陛下,这是公主借臣的。” 其余三人看那面料与款式,分明是女子衣物,千万不可被他带走。 王闻之附和道:“陛下,臣看这物就挺好。” 其余二人点头。 妙,真妙! 这场戏可比批奏摺有趣多了。 皇帝捋著胡茬开口:“那就让公主蒙上眼睛,开始吧。” 萍嬤嬤取来帔肩,给叶玉蒙上眼睛,她最后一眼记住他们的位置,蒙住眼睛就大喝一声,立刻衝过去。 四人还在原地跪著。 叶玉突然衝过来,想將他们一网打尽。 四人意识到她的企图,连忙起身逃跑。 卫云驍挨了板子受伤,动作不便,不知何人踩住了他的衣摆,在起身的那一刻受阻,又扑通跪了下去。 叶玉咧嘴笑著,双臂张开衝过来,像个调戏美人的昏君。 这一举,至少能逮住两个了吧。 她抱了个满怀,轻声笑道:“哈哈,我抓住一个了。” 一揭开蒙面的帔肩,怀中是老脸皱成一团的李公公。 方才卫云驍被人暗算,差点被抓住淘汰,伸手揪了旁边的李公公挡在身前。 李公公嘿嘿笑起来,老脸挤出的褶皱能夹死苍蝇,阴柔嗓音道:“公主,您认错人了,是老奴啊。” 叶玉立马鬆手,弹开身子,轻呼一声,“怎么是你?” 卫云驍得了喘息之机,立即站起来逃开。 一旁的皇帝闷声憋笑,以袖掩面对皇后说:“怎么样?有趣吧?” 皇后嗔怒地瞪他一眼,露出担忧的目光。 皇帝体贴道:“放心,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 远处的叶玉还在追人,王闻之出声提醒:“公主,往右走五步便能抓到梁崇。” 方才踩了一脚卫云驍衣摆的梁崇顿时惊骇。 尚未来得及说话,叶玉就冲了过去,他身子一闪,叶玉抱住了僵硬的柱子,气恼道:“王闻之,你骗我!” 梁崇有样学样,伸出脚绊倒旁边的刘景昼,他“哎哟”一声倒地。 “公主,往后转走五步就是刘景昼,我已制服他。” 刘景昼听得这话,咬牙切齿,看那梁崇温和的面目都变得可憎起来。 老狐狸竟然敢阴他! 叶玉一笑,“梁崇,我就知道你最好!” 她立即跑过去,一把席案出现绊了叶玉,在她摔倒前,三层蒲团丟在她身下垫背。 刘景昼被卫云驍拉起,他拍一拍衣摆,笑道:“表兄,我就知道你最好。” 卫云驍冷哼一声,“你害我之事还没同你算帐呢。” 害你?刘景昼並不知叶玉香膏过敏一事,疑惑蹙眉。 只见卫云驍飞快道:“咱们合作,贏了之后,我大,你小!” 卫云驍还记著刘景昼刚才口不择言,说出自己愿意做小的话。 刘景昼早已拋之脑后,一时愕然,啊?什么大小? 在此期间,王闻之也被梁崇推了一把,倒向地面的叶玉,清润儒雅的面庞骤然碎裂,露出难得一见的惊骇。 叶玉平躺在柔软的蒲团下。 王闻之摔下去,一张嫩白的芙蓉面庞骤然放大,他立即在她双肩上的位置落下双掌,撑住了身子没压到她。 二人仅有一指之距,王闻之心口跳动不休,比方才摔倒失控时还要混乱。 他喉头一动,衣摆拂过她的面庞,反手滚落到一旁。 叶玉感觉到方才好像被不明物体弄得鼻尖痒痒,打了个喷嚏,一时烦躁不已。 他们的话她一个都不会听了,继续爬起来抓人。 这四个男人,一会儿合作、一会儿反目,看得皇帝乐不可支。 他低声道:“怎么样?还是女儿好玩吧?” 皇后也懂了他的恶趣味,抿唇轻笑,“別太过头了。” “朕有分寸。” 听得此话,皇后露出疑惑目光,太子都被他玩得出门治水四个月不归。 去信通知他妹妹寻回来了,也不敢回宫瞧一眼。 女儿刚寻回来,他们不敢太过分,好吃好喝哄著,如今关係熟了,当父母的“邪恶”真面目也就暴露出来。 皇帝给皇后餵一颗葡萄,低声道:“生孩子就是为了玩,再不玩就长大了。” 皇后看著对面的情况,抿唇轻笑,“是挺有趣。” 卫云驍与刘景昼合作了,梁崇被他们二人夹在中间。 王闻之开口提醒:“玉儿,左手走四步,便是梁崇。” 叶玉一个都不会听,听声而动,转身就来抓王闻之。 王闻之连忙闪躲避开。 知道她不会听他们的,四人各自改变策略。 梁崇反手揪住了刘景昼,捏著嗓子道: “玉儿,我是刘景昼,我在这里。” 被揪住的刘景昼:“???” 卫云驍的二人联盟被拆开,他立即撕了一片帷幔,把毫无武力的王闻之绑在柱子上。 压著舌根,学王闻之清润的嗓音道: “玉儿,我是闻之,我在这里。” 猝不及防的王闻之:“???” 若不是一个嗓音温和淳厚、一个嗓音粗獷沙哑,叶玉差点就信了他们的鬼话! 一旁的皇帝与皇后笑得人仰马翻,李公公与萍嬤嬤关紧大门,躲在角落窃笑。 奏摺与舆图有什么好看的,还是这四个男人更好看! 皇帝捋著鬍鬚,不慎揪下一根,一时又哭又笑。 叶玉被戏弄得脸颊通红,选了后面一道声音走去:“卫云驍別装了,我知道是你。” 卫云驍在王闻之身旁,以原声道了一句:“嗯,玉儿真聪慧。” 说完便立即躲开,闻声而动的叶玉往柱子上的王闻之扑过去。 王闻之:“!!!” 叶玉怕摔倒,走得极其小心,伸出手往前摸。 王闻之清润的眼眸微微瞪大,瞳孔骤缩,此局无解,他即將被淘汰,再无资格求娶她。 叶玉即將触及王闻之,突然,她脚步晃了晃,有些头晕目眩,骤然摔倒在地。 “公主!” “乖女!” 叶玉浑身疲软,萍嬤嬤立马跑过来解开蒙眼的绸纱,她终於得以缓过那股气。 皇帝与皇后也急忙走过来,好像玩过头了。 皇后只含糊说了几句,皇帝不知具体內情,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叶玉虚软地指了指卫云驍,又指了指那缎绸纱,意思是这帔肩有卫云驍身上的味道。 知晓內情的皇后、萍嬤嬤与卫云驍顿时明了。 卫云驍不捨得把帔肩还回去,贴身藏起来,故而染上了香膏的气息,让她再次中招。 叶玉两眼一翻昏迷过去,幸而这回她没有流鼻血。 皇后立即吩咐:“快把公主扶进去歇息。” 萍嬤嬤背著叶玉回到屏风后的床榻,给她盖紧被子。 皇帝全无方才的戏謔,沉著脸摆手让李公公解开王闻之,幽深的双眸扫一眼四人。 “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四位乃朕之股肱,寧有短长?” “今日之事不会有外人知晓,尔当训诫,功勤济国,辅主惠民,功立事济,然后受赏,公主亦然。” 四人受了提点,明白陛下这是拿公主当做他们表忠心的筹码,拱手谢恩。 “臣,谨遵圣諭。” 叶玉这一晕,皇帝不敢再继续捉弄他们,挥退眾人。 在离去前,王闻之看向屏风处,看来,皇帝不鬆口,他暂时得不到她了。 眾人离去,偏殿大门“吱呀”一声关紧,归於寂静,只留下萍嬤嬤照看公主。 床榻上,叶玉耳朵支棱起来,睫毛一颤,闻声立即睁开一只眼。 她歪著脑袋看见人都走了,这才鬆一口气。 幸好她及时装晕,糊弄过去了。 第124章 他是父亲也是帝王 宫中的动静消停了。 夜色灰沉,疏星几点。 正在家中“中暑”的起居注官换上一身葛布短打,佯装成醉酒的下人,脚步踉蹌地穿过寂静街道,小巷,来到一座偏僻的宅院。 “婆娘~我回来了,快开门。” 他打了个嗝儿,重重地敲几下门。 “婆娘,你当家的回来了。” 不消片刻,里面亮起灯火,有脚步声传来。 一妇人低声道:“哎呀,你怎么喝这么多?” “嘿嘿,门房老头一时高兴,叫我跟他喝几杯。” 说完,脚步踉蹌地进屋,院门紧闭。 他进入小院后,脚步不再飘忽虚浮,径直进入正堂,那名妇人则站在院门处盯梢。 起居注官推开房门,灯火昏黄,有一高大的男子盘坐在正堂,他立即反手关门下跪。 “主人。” 冯英抿一口茶,低低“嗯”一声。 “那个假货在宫里做了什么?” 起居注官將白日发生的见闻一一道来。 过了片刻,冯英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声笑起来。 笑得呛到口水,咳了几声。嗓子里含著咯痰的滯涩。 “你是说,他们四人都喜欢那个假货?” 起居注官点头。 冯英矍鑠的双眸俱是戏謔,他轻笑一声,怪不得刘景昼那小子不肯杀她。 那假货原先便是卫云驍的妻子,只怕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苏芸,表兄弟俩抢一女子已是稀奇。 王闻之与梁崇凑什么热闹? 不过,王闻之一介布衣出身,攀龙附凤他倒是理解几分。 但那梁崇是安定士族宗主,除去统辖的郡兵,梁家明面上有部曲带甲七千人,更別提还有偽装成佃户的僮客。 加在一起,私兵约莫一万多人,他怎么会拿个公主当回事? 冯英百思不得其解,哑然失笑,“若他们知道爭抢的是个假货,该多有趣啊。” 起居注官继续道:“主人,奴离开的时候,那皇帝还让公主蒙面选婿,如此折辱臣子,实在昏聵。” 冯英好奇问:“哦?那是谁胜出了?” 起居注官摇摇头,“一个都没有,全都灰头土脸出来,公主还病了。” 冯英嗤笑一声,不愧是泥腿子出身,没眼力、没见识的村夫。 他以为当了皇帝就无法无天,让假公主戏臣子。 若不是他身边有卫云驍与王闻之这一文一武两大能臣,当初逼宫的怀王也不至於输给他。 卫云驍在外挡住了他从郊外卫营调集的援军。 王闻之在內以诡计破了人心防御,让他们分崩离析,逐个叛变。 他这十五年来苦心经营,日积月累安插、提拔的人手,在那场宫变中折了一半。 若要拼尽全力,不过险胜。 一旦如此,折损过多的实力,他再无能耐控制称帝的怀王。 两相比较,他不得不以刘景昼为桥樑,转而投靠寧王,保全自身实力。 如今寧王登基,原本以为此人脾气硬,难以啃噬,他不得不沉寂下来,本分当个权臣。 如今看来,这皇帝有些得意忘形,魄力不足。 既然如此,他沉寂下去的野心也该復燃了。 “通知灵台阁的人抓紧时间办事,看皇帝能护著那个假货多久。” 她躲在宫里,他杀不了她,那就以天下悠悠眾口为利刃,便是皇帝,也无法庇佑她。 起居注官低声道:“是。” 冯英从小门离开,他则留宿在小院,次日扮成僕人重回宅子。 院子外,不远处一道鷓鴣声“咕咕”响起,伴隨一阵扑棱翅膀,一只鸟在暗夜中飞远了。 卫云驍站在皇城门上,鸽子落在他的臂膀,把上面的密信取下来,餵了一把粮食,转而沉著脸转身回宣室殿稟报。 王闻之正坐在一旁饮茶,主位上是散发威严的皇帝,密信上面写著,冯英深夜暗中回见起居注官。 白日这一场戏,为公、也为私。 皇帝藉此事敲打他们,也是为了揪出未央宫的棋子。 知晓真相的也只有他们三人,梁崇与刘景昼、叶玉毫不知情。 那冯英昔日便是怀王旧党,哪怕通过刘景昼牵线搭桥投靠陛下,依旧难以信赖。 他手握兵权,在朝堂之中人脉盘根错节。 当初接纳他,不过是因为硬碰硬胜算不大,为了朝堂大局暂时和解,日后再慢慢清算。 皇帝经过宫变登基,最怕的就是宫內有叛徒,特意將所有关键位置的人全都换一遍。 没想到,今日一试,竟然发现连起居注官也是冯英的人。 说明他每日举动,皆在冯英的监视中,这令皇帝深感不安。 冯英此人野心勃勃,设局便可杀之,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贸然杀冯英,他的势力没拔出来,新的“冯英”很快再起。 王闻之从知晓叶玉公主身份的那天,暂时按下不表,待她回京,丟进牢狱才去通知皇帝。 既然冯英想杀她,製造短暂的时间为她创造杀人的好时机。 冯英在牢狱中安插的耳目被勾出来,连根拔起。 不过王闻之没想到,这事竟然会有刘景昼的份。 北齐蠢蠢欲动,冯英尚有用处,陛下不能杀之,故而暗地里纵容刘景昼为他脱罪。 叶玉想利用王闻之对付冯英。 王闻之也想利用她对付冯英。 区別在於,她想让冯英立刻死,而他想让冯英晚点死。 质疑她身世的民间流言甚囂尘上,跳出来质疑公主身世的朝臣里面,挑挑拣拣,又摸到了几个冯英的党羽。 偏殿的戏码,拔出了未央宫安插的人手,起居注官是意外收穫。 若冯英知晓今日未央宫偏殿之事,那么下一步,便是扩大讹言中伤公主。 皇帝问:“闻之,你如何知晓宫內也有他的人?” 王闻之看了一眼卫云驍,低声道:“臣当初在宫中向您呈稟公主身世,您派李公公去接人。” “李公公到达时,公主却被提前到达的贼人快勒死。” “公主已下狱,什么时候都能杀,何必急於一时,宫中若无內应,又怎么会在李公公抵达前抢先杀死公主?” 王闻之抿一口茶,斟酌道:“因为对方知道,您已知晓她是公主,所以要赶在你们见面前灭口。” 皇帝不解,“你说背后之人是冯英,那他为何针对朕的公主?” 若是太子尚且情有可原,对付一个公主,纯粹是浪费时间。 王闻之想了想,拱手道:“臣猜测,其一,公主知道什么。其二,公主当年失踪与他有关。” 这只是王闻之的猜测,皇帝默然不语,暂时不做判断。 外有强敌,內有异贼,若非正是用人之际,他何须如此畏首畏尾? 皇帝的双眸晕开一团疲乏与无力,他是父亲也是帝王。 若与冯英两败俱伤,必损耗国力,一旦国弱敌强,是为亡国之兆。 新朝初立才四年,经不起任何动盪,他们只能通过慢慢试探、监查,將冯英埋下的棋子逐一除去。 慢慢剪除他的羽翼,让他既能护主,又不能伤主。 卫云驍低声问:“陛下,那起居注官如何处置?” 皇帝想了想,“赐死。” 第125章 她居然想跟他私奔 清晨,薄雾沉沉。 一座普通的宅院打开门,有一男子走出来。 “婆娘,我去当值了,你守好家。” 屋子內传来一阵妇人声,提醒道:“好咧,你今天別喝酒了。” 男子笑著答应,转身走了几步,两名男子突然从拐角出现,两面夹击。 利刃藏於袖底,泛著微弱的寒芒,起居注官惨叫几声,倒於血泊中。 与此同时。 灵台阁楼中的浑仪、圭表全都散落一地。 前来当值的灵台丞立即卜了一卦,跪地望天慟哭,大喊道: “灾异谴告,天降大罪!” 有人急忙问:“灾异何在?” 浑仪、圭表都被天命损毁,难测星位,灵台丞再卜卦,惊嘆道:“是东南方位。” 惊惶的眾人顺著东南方位看过去,那是未央宫与长乐宫的方向。 * 叶玉醒来,伸了个懒腰。 萍嬤嬤今日有些反常,笑不是笑,哭不是哭,扯著嘴角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叶玉打个哈欠,睡眼惺忪,眯著半边眼睛,恍惚问: “嬤嬤,你怎么了?钱丟啦?” 萍嬤嬤乾笑几声,“没什么,我心口不舒服而已。” “那你歇息去吧,我自己去石渠阁便是。” 今日是梁崇最后一次授课,后日,他便要离开长安。 她一路行至未央宫方向,路遇宫人低声窃窃私语,看见她后立即噤声,怎么奇奇怪怪的。 刘孤月与裴茴早已来了。 裴茴今天没有带零嘴,懨懨地趴在桌上,好像是昨晚吃坏肚子了。 一个时辰的课讲完,裴茴立即捂著肚子站起来,刘孤月紧跟在身边扶著她离开。 主位上的梁崇慢吞吞收拾东西,转而在叶玉面前蹲下。 昨日之事属实荒唐,皇帝既不在意臣子脸面,更不在意公主的名声,万一传出去,岂不貽笑大方?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梁崇抿唇,轻声道:“玉儿,跟我离开吧。” 朝堂局势波诡云譎,她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恐遭连累。 叶玉想了想,含笑点头道:“好啊。” 梁崇又惊又喜,脸颊泛起两片月牙痕梨涡,他若是离开长安,留玉儿在这里他会受掣肘。 她愿意跟他离开最好不过,不管她喜不喜欢他,日子还长,感情总能慢慢培养。 叶玉想了想:“不过,你要等等我,我要亲手杀了冯英。” 梁崇不解,“剩下的交给別人去办即可,何必劳你亲自动手?” 叶玉的眸光黯淡,轻声道:“梁崇,別的事我都可以假手於人,唯独这件事不行。” “但你是公主,若是手刃朝臣,必会引来攻訐。” 叶玉笑了笑,“我不在意。” 梁崇目不转睛凝视著她,迴荡著无法言喻的怜惜。 “我留下来帮你杀,如何?” 叶玉捧著脸,笑起来,“你已经帮我很多,我不能再脏了你的手。” 梁崇垂眸思索,低声“嗯”,而后试探地伸手牵住她。 “为你我甘愿掉落泥沼。” 叶玉低头,脸颊浮现一股热意,挠了挠后脑勺,好端端的说这话干嘛? 看见她退缩的模样,梁崇知道自己操之过急,转而道:“那我去跟陛下求赐婚了?” 在他眼中,她是公主,他不能无缘无故、没名没分地带走她。 叶玉內心一紧,连忙阻止,“这不行,他不会答应的。” 昨日皇帝之举,摆明了以她为筹码换取臣子的忠心,待价而沽。 就跟驴子追著前面的胡萝卜一样,吃不到但要拉磨。 这天下没有一个父母不想利用女儿的婚事换取利益,哪怕是皇帝也不例外。 死皇帝胃口还挺大,想用她一个人钓四头驴子拉磨。 “可若不如此,我带不走你。” 叶玉想了想,眼珠子一转,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两个字。 梁崇那张方脸白面顿时涨红了,耳廓也泛著艷红色,红得几欲滴血,星眸浮上一层瀲灩波光。 他怔愣片刻,心口又热又乱,似炊糕膨胀,快要挤出胸膛。 眸子化开几点涟漪,脸颊上的月牙痕鐫刻得更深了,温声笑问:“你说真的?” 叶玉笑起来,“那是自然!” 她答得很快,毫不犹豫,梁崇轻笑一声,不知该说什么,看见她的笑脸,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她居然想跟他私奔。 “你真的不后悔?” 他自是有能力带她走,也有能力保护她,安定是他的地盘,无人能动她。 唯一惧怕的是辱了她的清名,与人私奔这种事,对女子名声不好。 “玉儿,多谢你,可我不能害你,你在长安等我些日子,我定会想办法回来接你。” 他已经想到了与皇帝交易的筹码。 叶玉摇摇头,“我不,我就要跟你走。” 她好不容易赖上他,可梁崇却退缩了,“玉儿,你听话。” 叶玉认真问:“梁崇,你难道想看见我杀了冯英之后,还要吃牢狱之苦?” 她的退路是他,令梁崇有些意外,说明在她心中,他是值得依赖的,这便足够了。 梁崇伸手將她脸颊的一缕髮丝挽到耳后,“嗯,我听你的。” 叶玉琢磨片刻,开口道:“那这样吧,你离开长安后,到郊外驛馆等我一晚,第二天我必定去找你。” 梁崇点头,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人分別,步行离开皇宫的梁崇情绪尚处於雀跃中,春风满面,脚步轻飘。 叶玉转身穿过西掖门,去南宫。 突然眼前一,散了朝的卫云驍將她拉到角落,面带焦急。 “玉儿,灵台丞在朝上讥谤你为灾异。” 灾异谴告,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 自古以来的异象,必会有人为此付出性命。 第126章 公主打人,他负责关门 灾异? 这是冯英又发力了? 叶玉“哦”了一声,不以为然。 卫云驍觉得她不懂其中利害,低声解释:“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 “意思是会有灾异入世引来天谴,祸乱朝纲,乃至改朝换代。” 叶玉抬头,面上毫无紧张与恐惧,“那害怕的应该是皇帝吧?我急什么?” 卫云驍深吸一口气,“你被灵台丞指为灾异,陛下,他……” 他想说的是,一旦皇帝信了,定会赐死她,沾上巫蛊或异象,哪怕是皇子也难以苟活。 这样的话太残酷,她在外受了那么多的苦,回宫里过不到几天好日子,又要面临这样的窘境。 “玉儿,我送你走吧。” 皇城由他管辖,趁事情还没发酵到民间引起恐慌,他先送她离开长安躲一阵子,待异象消失后,再接她回来。 叶玉靠在墙面,双手抱在胸前摇摇头,“我才不走,我又不是灾异。” 卫云驍沉声道:“玉儿,你知不知道……” 叶玉与之对视,卫云驍动动唇,无法说出他最怕的“死”这一字。 他转而道:“你知不知道昨日那香膏是谁给我抹的?” 说起这个,叶玉倒是想起到南宫的意图:算帐! 昨日害她晕两回,岂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 看见她紧锁眉头的慍怒模样,卫云驍內心一紧,立即道: “是刘景昼,他怕你跟梁崇离开,叫我去勾引你,还抹了那不正经的玩意儿,保管你会喜欢。“ 叶玉的眉梢更紧了,原来是刘景昼! 刘景昼散了朝,怀中藏著一支玉釵来赠她,昨日离开皇宫后,他才知晓玉儿对那香膏过敏,特意买个簪子作赔礼。 在未央宫的西掖门徘徊许久,迟迟不见叶玉的身影。 他拦住一名宫女,顺利问出她在何处。 南宫? 她去寻表兄了? 难不成昨日的勾引奏效,她还真喜欢那种风尘款? 刘景昼加快步伐赶到郎署,此处极其安静,午时的郎官要么吃午食,要么轮值戍守宫门。 衙署寂静无声。 刘景昼入內,发现叶玉坐在卫云驍的公案位置,双手抱在胸前,噘嘴在鼻子间夹著一根毛笔。 看见他来了,叶玉不紧不慢取下笔,轻笑道:“你来啦。” “嘭”的一声,房门突然从外关紧,屋內光线骤然昏暗,嚇了刘景昼一跳,他一时摸不著头脑。 “玉……玉儿,怎么了?” 叶玉牵著嘴角笑起来,但刘景昼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 “听说是你让卫云驍来勾引我?那香膏是你抹的?” 刘景昼喉头乾涩,紧张地点点头。 叶玉笑了笑,揉一揉手腕关节在,站起来。 屋外,卫云驍笔直站在门外,公主打人,他负责关门。 他挠挠耳朵,里面传来刘景昼的惨叫声。 “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 “还想跑,吃我一脚!” 卫云驍忖度,公主动手,刘景昼吃的苦头要少些,换做他动手,那就是把五十板子统统还他了。 惨叫声、斥骂声、伴隨著东西扑通掉地的声音,待会要叫几名郎官来收拾一番。 如此想著,不远处还真有几名郎官有说有笑地经过。 他们看见卫云驍站在屋檐下,立即恭敬拱手:“大人,何不午憩?” 与他们朝暮轮值不同,卫云驍有固定时间休息。 卫云驍隨意倚靠在门上,抱著一把佩刀,散漫道:“在审问嫌犯,你们先行。” 听到有女子声与男子惨叫声交织响起,他们没多想,转身去交接值守。 里面的动作还没消停,卫云驍抬头望天,长空一洗无尘染,一片浮云自去来。 屋內,刘景昼绕柱闪躲,被叶玉轮著拳头打趴在地。 刘景昼惨叫一声躺在地上气喘吁吁,还好,只伤在身,没有打脸。 叶玉气出得差不多,立即停手,眼珠子转了转,叉著腰,居高临下道:“可知道错了?” 刘景昼立即点头。 叶玉坐在席案处,倒水饮一口。 “下不为例。” 刘景昼立即撑著身子站起来,甩开摺扇替她扇风。 “玉儿,我是真不知你闻不得那香膏。” 叶玉乜一眼,“若你知道,定会换一款?” 刘景昼点点头,反应过来又摇摇头,他现在可不会再陷入语言陷阱。 “不是,我定然不会让卫云驍去勾引你。” 话说对了,叶玉轻笑一声,没说话,继续喝水。 刘景昼拿出一方帕子,里面包著一根玉釵。 “这是我的赔礼,若你不解气,还可以继续打我,只希望你不要不理我。” 叶玉捏了捏拳头,“你不怕疼?” 刘景昼下意识后缩,想了想,他伸手握住叶玉的拳头。 “雷霆雨露皆是妻恩,你打我,我肯定不躲。” ???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叶玉怔愣片刻。 刘景昼下意识说完这句话,脸皮一热,一张白面浮现淡淡的红晕,还怪羞人的。 卫云驍听到里面没动静,“哐当”一声推开门,看见刘景昼与叶玉坐在一处,二人手握手。 刘景昼满面羞红,欲语还休,叶玉静坐著,双目注视他。 卫云驍蹙眉,情况不对,他竟然为他们製造独处的空间。 他大步走过去,立刻拍掉刘景昼的手。 “公主,陛下有请。” 叶玉琢磨著那句话好像有点不对,回过神连忙站起来。 皇帝找她,必然是与灾异有关。 “好,我这就去。” 叶玉出了衙署大门,发现李公公站在外头,他笑眯眯道:“公主殿下,请隨老奴来。” 刘景昼的玉釵还没送出去,追出来时,叶玉早已同李公公等僕从离去。 第127章 请陛下赐死公主 长安城中人声鼎沸。 朝堂上,灵台丞的一番测算言论如防不住的风吹入民间街坊。 “天垂象,见吉凶,火星如血,徘徊於心宿,此乃上天震怒之兆。” “心宿为天帝明堂,荧惑为罚星,二者相犯,岂非警示人间帝王失德、朝纲崩坏?” 说书先生高坐檯上,陈词激扬地说话。 人群中,早已安排好的线人与之一唱一和。 “那这灾异到底是谁?” “是陛下刚寻回的乐阳公主,此女早年流落民间,星命不显,故而大魏安然建新朝,如今长大回宫,她身世成迷,只怕在民间时就被灾异夺舍,只怕天谴將至,南方水灾泛滥便是预兆。” 听书的百姓顿时譁然,有人惊恐、有人面面相覷、有人震惊得久久无法回神。 坐在二楼厢房的王闻之不紧不慢嘬一口茶,四个义静候他的安排。 没想到这冯英动作还挺快,只是力度不够大,那他就添一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王闻之想了想,吩咐四个义,“去,扩散谣言,帮忙闹大。” 四个义已经知道那叶玉就是公主,他们不知公子为何落井下石。 只讶异片刻,就拱手领命去办。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必想了,直接做就好了。 * 宣室殿。 灵台丞依靠天人感应,占卜卦象,一口咬定灾异会引来天谴。 丞相、大司马,以及御史大夫追到了宣室殿,请求皇帝下令处置公主。 自古以来,荧惑守心必会引来灾难、战爭与杀戮。 其余人或许是关心大魏的命数,但冯英有自己的算盘,灵台丞不是他的人,灵台星官才是。 灵台用於测算天象的浑仪、圭表皆被损毁。 星象如何,全由他们说了算。 不过灵台丞跳出来攻訐假公主,冯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公公一路带著叶玉行到宣室殿,担忧地嘆一口气。 这回,即便是皇后也护不住她了。 李公公低声提醒:“公主,您要乖巧些,切勿惹怒陛下。” 叶玉感知到严肃的气氛,默然点头。 殿內只有寥寥几人,叶玉又见到冯英,她只瞟一眼就移开目光,安静地跪在地上,叩首问安:“见过陛下。” 皇帝捋著鬍鬚出神,这下该如何是好? 皇帝没有叫她起来,叶玉便一直跪在地上,等不及的星官出言道: “陛下,臣昨夜观星,的確看到荧惑守心,此非星辰异动,实乃乱世之讖。天道震怒,每逢此象,必见兵戈四起、民不聊生。” 这几句话,皇帝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灵台丞紧接著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陛下,臣昨夜与天感应,算得一卦。” 皇帝曲起手肘,揉著脑袋问:“何卦?” “离为甲冑,风火相激,东南之地恐有祸宫闈之乱。” 很明显,东南的位置便是未央宫与长乐宫。 冯英矍鑠的双眸露出瞭然的意味,这一回,原来灵台丞剑指的是皇后,企图动摇丞相与太子。 既然如此,他不加入怪可惜的。 冯英悄悄给星官递了一个眼神。 星官立即跪在地上:“陛下,臣失了浑仪圭表,犹如失双臂与双眼,无法沟通天地,但臣会面相,求观公主面相,公主是否为灾异,臣一看便知。” 事关皇后与太子,丞相著实担忧,天命所惑,非人力能避免。 丞相望著那张有几分熟悉的脸,下了一个决心,舍一个公主断尾求生,有何不可? 他拱手道:“陛下,相由心生,臣也觉得星官言之有理。” 皇帝沉默片刻,道了声:“准奏。” 星官上前看面相,叶玉什么话也没说,安静由他看。 “天庭贯骨,额头饱满如覆肝,此乃大富大贵之相。” 叶玉双眼一亮,“有多富?” 星官默然,继续看。 叶玉揪住他的袖子:“你快说,我有多富,什么时候富?” 星官戒告道:“公主慎言,容臣再看。” 叶玉安静下来,星官继续道: “日角隆准,先天贵气,乃紫微星照命之相,鼻高如脊,蜂准长目,威加海內。” 星官突然脸色一白,连忙趴伏在地。 “陛下,公主面相极贵,贵不可言,若为男子,当为帝王,可她是女子,必会祸乱朝纲!” 叶玉不解:“我是公主,面相尊贵不是应该的吗?我又不能称帝,能祸什么?” 皇帝也疑惑,他正值壮年,公主身居后宫,再长几年就要嫁人,能祸什么? 星官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福祸旦夕,公主星命闪耀,镜助光势,月借日威,所倚之人必转为大凶之兆!” 此话便是,公主嫁给谁,谁就会借运夺位。 父女反目不可怕,怕的是引狼入室。 涉及皇位更叠,皇帝慎重思忖,再问:“可有解决之法?” 星官想了想,郑重道:““荧惑守心,咎在公主,请陛下赐死公主。” 殿內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叶玉开口问:“荧惑现,灾异折,一定要死吗?” 星官篤定道:“这是自然!” 这时候,有一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与李公公交头接耳。 李公公听了之后大骇,连忙转身告知皇帝。 “陛下,宫门外有百姓聚集,要求处死灾异。” 听得此话,殿內的人面色各异,各怀心思。 叶玉垂眸,敛眉沉思。 皇帝愕然,“让卫云驍驱散闹事者,若有滋事者一律杖打二十。” 第128章 荧惑未守心 皇城门外。 被挑唆、煽动而来的百姓乌泱泱聚集在一起。 卫云驍领兵驱赶,置拒马三隅,叫他们远离皇城。 王闻之坐在窗台处眺望远方,伸出手指在案面敲动,这时候,她在宫中应该受到百般责难吧? 五义入內稟告:“公子,短期內能安排的百姓都来了。” 十义、九义与六义正在人流中东躲西藏发铜板,偶尔被人撞一把、踩一脚。 十义低声道:“凭什么五义能上楼跟公子喝茶?” 六义想了想:“大概是五哥更聪明吧。” 十义默然。 * 宣室殿。 叶玉问:“东南方位有那么多人,你们如何判定,我便是灾异?” “只靠面相便可以了?天底下与我长得相似的人有那么多,难道个个都是灾异?” 沉默已久的太史令站出来,他统管天文观测,制定历法。 “陛下,公主,荧惑一现,五行分野、卦象讖纬,除了卜卦、相术,还可以通过测八字预吉凶。” 不巧,八字推演的“天人合一”正是太史令的强项。 皇帝迟疑不定。 冯英开口道:“陛下,相术或有不准,何不请太史令推演八字?” 灵台丞、星官的话术皆指向这假货,原公主的八字命薄多病灾,一算出来,只会坐实灾异的命格。 皇帝想了想,左右为难。 御史拱手道:“时人讲究天命所归,若天有预象,应当及时剷除灾异。” 三公都不庇护公主,这令皇帝有气无处出,只好咬牙点头。 “准。” 太史令命人取来纸与笔,一边写,一边道:“荧惑属火,心宿属火,应劫之人必定『火亢』或『水枯』。” “岁运並临,天象应劫,这一次的荧惑守心发生在天干庚、戊寅月、丙午日、甲午时,星官,我说的可有错?” 星官回过神,点点头,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时辰,不过胡诌而已。 “庚主金,金水与荧惑之火相战,寅月木生火,丙午、甲午双重午火,则逢“亡神”“劫煞”,天象引动为凶。” “这一次,荧惑守心应灾之人八字为:甲午、丙寅、丁卯、乙巳。” 太史令甫一念出,眾人神色大变,这是陛下的生辰八字! 皇帝也不由得面色沉凝,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太史令精算历法、占卜,测演天文,亦有几分可信度。 他看向跪在地上叶玉的目光多了几分忖度,难道…… 太史令继续执笔推演,在纸上画著看不懂的八卦与符號。 ”陛下的八字木火过旺,最需要金来克木、水来克火。” “那么……与之相剋的灾异八字为:庚申、壬子、辛酉、癸亥。” 皇帝听了,看叶玉的目光柔和下来,这不是公主的八字。 其余人尚未反应过来。 冯英一愣,原本沉著冷静的心狂跳,这分明就是他的生辰八字! 太史令向叶玉投去一道让她安心的目光,毕竟崇儿极少有求他这个外祖的时候。 太史令接著道:“陛下,微臣主管天文历法,本不该窥伺朝臣的生辰八字,奈何我女年少时,欲招尚未发家的大司马为婿,求得八字合算,二人不合,这才作罢。” 这是私事,是真是假,全由太史令说了算。 “这一回荧惑守心的应劫之人为陛下,这灾异嘛,便是大司马!” 此话一出,其余人顿时哑然。 叶玉神色淡淡,指尖捏著袖口,指腹摩挲上面的刺绣纹路。 冯英骇然,站起来,怒问:“太史令莫不是藉机污衊本官?” 太史令笑几声:“怎么会,我与大司马一向无冤无仇。” 星官紧接著道:“灵台丞与下官都认为灾异是公主,为何太史令觉得是大司马?莫不是算错了?” 刚才一直安静不语的灵台丞开口道: “陛下,微臣从来没说过灾异是公主,只说灾异在东南方向,大司马府邸不就在长安的东南方位吗?” 灵台丞內心思忖,能不能进尚书台任侍郎就看这一回了。 谁让他们先入为主,认为灾异在皇宫中,下意识觉得灵台丞要借天象对付皇后一派。 他一点这个意思都没有。 原来……原来这根本就是专门给大司马设的局。 星官反应过来,面色煞白,他动了动唇,想说根本没有什么荧惑守心的天象。 但灵台的浑仪与圭表都被他派人损坏,偽造成“天怒”的预示。 叶玉淡淡地瞥一眼星官。 “我是公主,命主贵,星官说我借势他人一点都没错,普天之下,与皇族搭上关係,怎么不算是飞黄腾达呢?” “我受陛下与皇后宠爱,又怎么不算命星闪耀?” 她似乎是想起什么,澹然道:“刚才星官说,灾异必定是要死的,对不对?” 叶玉又抬眸,看向气急败坏的冯英,“原来……真正的灾异是大司马啊?” 她先入局,引得他煽动百姓,製造流言攻訐灾异,王闻之在外助她一臂之力,梁崇的族亲在內同她一起设局。 若是直接以天象针对他,必然无法造成如此大的恐慌。 既然他要以流言害她,她自然也可以反过来利用流言害他。 眾口鑠金,他辛苦营造起来的谣言成了刺中他的一把刀。 只不过,这一次比计划提前了两日,甚至,冯英也想到了以天象杀人,还先动了手。 送死这件事,他可真是一点都等不及。 叶玉转而道:“多谢太史令与灵台丞还我清白。” 皇帝也反应过来,大手一挥。 “来人啊,天谴灾异,应在大司马,为保国本,將其打入南宫刑狱择日审问。” 两名郎官入內,將怒不可遏的冯英拉走,他看一眼皇帝,又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叶玉。 他转而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终是被郎官押走了。 叶玉抬眸看向皇帝。 冯英尚有用处,皇帝並不想杀他,不过是入狱审问,並未定罪,此事有了剪除大司马羽翼的藉口。 她收回目光垂眸,闷声不语,但她可不会心慈手软。 皇宫外,卫云驍正在宣布宫中传来的消息,太史令与灵台丞测算出灾异並非公主,而是大司马。 乌泱泱的寻衅百姓散了约莫一半。 眺望皇城方位的王闻之把茶水饮尽,杯子倒扣在案上,起身离开茶楼。 天象杀人的本质是“人心杀人。” 荧惑未守心。 第129章 不如你现在就跟我走,如何? 星官回到灵台,受命將散得七零八落的浑仪、圭表逐一修復。 耗时两日,终於从仪材室走出来。 他眼泡肿大、眼袋垂如老媼,眼圈发青似活尸,瞳孔扩散如死鱼,目光呆滯。 歷朝歷代的政治斗爭中,成帝以假的荧惑守心为由,逼死丞相翟方进。 再有武帝为巩固权势,借天象荧惑守心拔除淮南王势力。 这一回,他们以荧惑守心对付一个小公主,不过是牛刀宰鸡,本是必死之局。 没想到,假公主竟然比他们动作更快,勾结太史令与灵台丞反將灾异之名泼给大司马。 奈何浑仪与圭表被他损毁,观不出真正的天象,他们只能咬牙吞下这苦果。 原本的志得意满,现下一败涂地。 星官嘆一口气,浑仪与圭表都修好了,他现在要去告诉陛下,荧惑守心是假的。 唯有这样,才能保住大司马。 星官准备前往宣室殿,刚出灵台阁,面前出现两名太监。 他们手中各执打湿的巾帕,来者不善,毫不矫饰恶意。 星官骇然,后退几步要逃跑,被两名太监追上来,捂住口鼻。 闻到帕子上的味道,星官霎时昏厥。 * 今日,梁崇就要离开长安。 王闻之与刘景昼再三叮嘱卫云驍不可放公主离开皇宫。 但叶玉手持皇后令牌去为梁崇送行。 卫云驍磨磨蹭蹭翻看令牌,就是不放行。 叶玉撩开马车窗帘,不解道:“卫大人,怎么了?可是有问题?” 他闷声不语,抬头望天。 “公主,今日天阴有雨,出门不好吧?” 叶玉笑几声,“我不过是去送一送梁大人,马上就回来。” 卫云驍眸色一暗,他还记得前几日,叶玉说了要跟梁崇去安定,想起这事,他不愿让她出宫。 一出宫,则生变数。 “公主,待会儿有雨,出行不便,万一雨大了,您不好……” 叶玉笑起来,两眼弯弯:“你来接我不就行啦。” 卫云驍的话被打断,听得此言,他愣了愣,她这是什么意思? 叶玉双眼明亮,乌黑的眼眸似含星河,她招招手,卫云驍自觉贴过去。 她语气轻柔,嗓音清脆,近距离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芳香。 卫云驍耳畔飘来一句话,似一块巨石落入平静水面,水溅起万丈高,盪起一片波涛,涟漪似浪一阵又一阵拍击胸腔。 怔愣片刻后,卫云驍的面庞爬满红晕。 光天化日之下,她真是大胆! 叶玉轻笑一声,落下帘子,卫云驍无法看见她的脸。 震盪的心神尚未平復,他抬手磕磕巴巴说了句:“放……放行!” 胸中的涟漪溢满鹰目,裹上一层春水。 他深深地凝望那辆远去的马车,恨不能隨之一同离去。 但他时刻谨记职责在身,低声吩咐值守的郎官警惕些,转身回南宫处理公务。 * 长安城门。 梁崇站在茶寮棚下抬头望天,天上下起小雨,绵绵雨丝如牛毛。 他是地方都尉,不可久留长安,说好的辰时出发,但公主未至,他耽搁到了辰中。 一辆双驹马车穿过人流而来。 梁崇回头,看见叶玉掀帘下马车,侍女撑伞举著,一行人穿过雨幕小跑过来。 她躲到棚子,拍打身上的水。 “梁崇,我来晚了。” 梁崇抽出身上的帕子帮她擦飘到髮丝上的水珠。 “急什么,你头髮都被雨水打湿了。” 他想说的是,明日他们还会见面,一起回安定,何必如此著急赶来。 叶玉笑起来,浑不在意道:“说好要送你,我必然是要来的。”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梁崇帮她一把,她无以为报,只能来送別聊表心意。 梁崇抿唇,两片月牙痕梨涡浮现脸颊,眉目露出慈爱神色。 “前日,在宣室殿是不是受惊了?” 若能除掉冯英,对安定的兵权压制会少很多,此举是帮她,也是为了自己。 换个有良心的朝臣上位,边关城陲的日子也好过些。 叶玉摇摇头,语气略有怨懟:“我还好,只是冯英提前发难,这次准备不足,许多计策都没用上,倒叫他在南宫刑房吃好住好。” 冯英一直羈押在南宫中被卫云驍看管。 宫中环境极好,至少比牢狱好多了。 梁崇看见她愤恨的模样,温声道:“无妨,这回他不死也会脱层皮,玉儿,不如你现在就跟我走,如何?” 她是公主,却愿意跟他无名无分私奔,梁崇心中感动、也愧疚。 叶玉愁眉苦脸,“我事情还没办完,你等等我。” “我派人帮你做,不行吗?” 叶玉的脸冷下来,“梁崇,不行的。” 看见她严肃的模样,梁崇也不逼她。 待她杀了冯英,藏於他的羽翼下,一起在安定生活,天高皇帝远,无人能清算她。 梁崇温柔道:“好,我会在驛馆等你。” 陈七上前提醒:“主君,该走了。” 梁崇看他一眼,又不舍地看著叶玉。 纵然明日还能匯合相见,但他却在原地流连辗转,无法迈开腿,真想把她一起带走。 梁崇伸手捏著她的手腕,在皇宫这些日子吃得好、养得也好,她长肉了,身子也高了。 叶玉催促:“你快走吧,否则待会儿雨势就大了。” 他牵唇轻笑一声,“遵命,公主。” 梁崇穿上蓑衣,翻身上马,又回头隔著雨幕凝望她的脸,踟躕片刻才拍马离去。 前方有八百里加急的驛卒策马穿过他们身旁,径直衝入长安,直达皇宫。 叶玉向远方挥手,梁崇一行人远去了才收回发酸的手臂。 哄男人真累。 她转身,发现城头上站著两个身影,嚇了她一跳! 王闻之与刘景昼含笑看著她,隔著雨幕,他们身影朦朧,但她感觉到那笑有些假意虚情。 他们在这里看了许久,提心弔胆,最怕那梁崇用甜言蜜语、威逼利诱把她拐走。 亲眼看见梁崇走了,他们这才放心下来。 心头之患离去,剩下他们三个人的角逐。 王闻之与刘景昼互相对视,心中的意图不言而喻,遥遥看向下方的叶玉。 一匹马从城门疾驰而出,卫云驍翻身下马。 公主说可以来接她,他算准时间,他特意来把人带回去,他撑开伞送她上马车,抬头就看见二人在城头。 卫云驍朝他们頷首,转身上马车。 刚才,八百里加急的驛卒带来一个消息,北齐大军压境。 战时不杀將,冯英或许要出来了。 第130章 公主失踪了! “羊肉汤!羊肉汤!”回鶻商人在街道上叫卖。 有一男子戴草笠坐在羊肉汤的棚子下一边喝汤、一边啃饃。 马车驶过街道,穿过人流向皇城而去。 那名男子抬起草笠,露出一张阴柔的脸。 此人额前留两缕短髮,耳畔编几根辫子,额上绑一根串著犬牙与珠子的额带。 他的肌肤比女子白,狭长的眼眸盯著远去的马车,薄唇轻轻一扯,有股莫名的邪气。 马车內。 卫云驍把刚才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告诉叶玉。 一旦打起仗来,皇帝必然不会动冯英分毫。 她低声“嗯”了一下,靠在卫云驍的肩膀,双手环抱在他的腰上。 “我知道了。” 她似乎是心情不好,异常乖巧安静。 卫云驍僵著身子,一时心慌意乱,不知该做什么,想了想,伸手拍抚她的后背。 可能是梁崇走了,冯英又重回朝堂,令她担忧生愁。 他低声安慰:“玉儿,我会保护你的。” 她刚才出皇城时说要嫁给他,令他受宠若惊,莫不是那日的“勾引”起了作用,她喜欢他的身材? 想到这里,卫云驍闷声挤出胸腔的肌肉,让她靠得更舒適。 近来忙於公务,疏於锻体,明日开始他每天都要练几下,恢復到更好的状態。 叶玉安静依偎在他怀中,低声道:“卫云驍,你真好。” 听著她轻柔的话语,卫云驍抿唇,恨自己笨嘴拙舌,不像旁人情话张嘴就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她。 路程很短,皇宫到了。 叶玉与他分开行了一段路,从袖中拿出一枚南宫衙署的令牌,抿唇轻笑,这是方才在卫云驍身上摸了许久才解下来的。 叶玉回到长乐宫,看见萍嬤嬤正命令几个侍女展开加封大典的礼服。 公主虽血脉有疑,此事由廷尉著手调查。 但原定的册封典礼还在紧锣密鼓布置,绣工刚送来改好的服制,她便回来了。 萍嬤嬤热络地请她试穿,“公主,快来试一试,大典时间还来得及,有不合適的地方咱们再继续改。” 叶玉站在铜镜前披上袍服,这身衣裳以红绸为底、金线勾勒绣纹,华贵无比。 原先的步摇换成龙凤纹的金缕冠,冠侧垂掛明黄色綬带,在尾部以银线勾勒出她的封號:康寧。 她想起梁崇教的《尚书》中有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康寧,意在身心安寧、无病无灾。 她眸光黯然,低嘆一口气,只可惜,安安此生不能康寧,叶玉也不是金枝玉叶。 吃了晚膳,萍嬤嬤守著她入睡后,提醒守夜的宫女注意点,才关门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叶玉睁眼。 殿內留一盏夜灯,旁边的席案堆叠那套锦衣华服,上面的刺绣在烛火映衬中闪烁流光。 除了冯英,没人知道她不是公主,不过很快大家就会知道了。 叶玉把写好的信藏在衣裳內,在梳妆檯前胡乱描几下,推开窗悄然离去。 她与梁崇安排好的两名宫廷侍卫匯合,换好衣裳就跟他们一同前去南宫。 夜色深沉,守门的宫女打著盹,伴隨著沙沙的虫鸣声酣眠。 南宫中。 卫云驍早已下值归家,郎官们轮流值夜。 三名宫廷侍卫来到刑房,拿著卫云驍的令牌提审疑犯。 这是一座与宫舍別无二致的房间,冯英坐在地上,背靠墙面闭眸沉思。 西北有羌人大军压境,皇帝不可能会杀他。 待星官修復好浑仪与圭表,证明荧惑守心是假的,他就能以构陷忠良的名义反击假公主与太史令。 只需等几天,他不仅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还会荣宠加身。 房门打开,三名宫廷侍卫入內,扫了一眼冯英。 为首之人冷声道:“陛下有命,將罪臣带走。” 冯英手脚戴著镣銬,看见这三名侍卫,內心思忖,或许是星官已经去见陛下了。 他站起来,在三人押送下离开南宫。 他们没有去宣室殿,而是转身上了城楼,沿著城头走向远处,下方的护城河波光粼粼。 白日下过雨,夜间的月皎洁明亮,倒映在河面上,稀拉的雨珠落在河面,泛著圈圈涟漪。 四周的值守的侍卫越来越少,冯英觉得不对,警惕地停下脚步厉声质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三人停下脚步,有一身材矮小的侍卫抬头,摘掉盔甲,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冯英双目圆瞪,“是你!” 废话不多说,叶玉执一把匕首刺向他的脖子,被他飞快躲过去。 冯英的双手、双脚皆被镣銬锁住,无法施展身手。 梁崇安排的两名侍卫也拔刀攻击他,冯英早年隨先帝征战四方,是开国功臣,武艺不容小覷。 哪怕行动受阻,在三人的攻势中依旧不落下风。 打斗一番,他抓住破绽扭著锁链绞住一名侍卫的脖子,那人的脸立即涨成猪肝色。 另一名侍卫从后砍一刀,冯英立即转身把手中侍卫送上刀口。 那把刀悬浮在半空迟迟不落下。 有闻讯赶来的禁卫衝过来,举著摇曳的火把照亮城头。 冯英武功太强,若是硬拼,短期內无法制服他。 叶玉眼珠子转了转,咬牙低声道:“把他推下去!” 那名侍卫与她一起发力衝过去,將冯英与他手中的侍卫从城楼推下去,四人一起坠入城下的护城河。 “哗啦”一声,静静地河面溅起水。 被钳制的侍卫乘机挣脱锁链,四人在水中扭打在一块。 城头上匯聚的禁卫举著火把,眺望下方翻滚的河面。 “快,人在下面,快去捞!” 水中,叶玉闭气与冯英相斗,其余二人实在憋不住气,忍不住浮上水面呼气。 身下的水面翻滚波浪与水,他们大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帮忙。 叶玉与冯英相爭不下,手中的匕首被他死死攥住,无法送入他的胸口,抓住匕首的手溢出鲜血,血色在幽暗的河底晕开。 水从四面八方灌入他们的口鼻。 她的心口跳动不止,浑身流动的热血驱散河水带来的冷意。 若是杀不了他,就这么溺死也好。 叶玉反手揪住冯英的衣领,把他往幽深的水底拖下去。 那两名换气的侍卫又回来,潜入水底及时揪住冯英。 时间太久,叶玉再也憋不住气,一口又一口地灌入河水,鼻腔与嗓子火辣辣的刺痛袭来,令她体乏无力,几欲晕厥。 危急时刻本该浮上河面换气,但机会只有这一次,她寧愿与之同归於尽! 叶玉咬著牙,趁著冯英与其余二人相斗,抓住时机把匕首从后送入冯英的心口处。 她按下匕首上的暗扣,把毒注入他的心臟。 这般,他必死无疑! 风雨毫无徵兆降临。 明月被乌云遮蔽,护城河上水四溅,水底的那两名侍卫爬上岸。 他们得了吩咐,杀了人就赶紧把公主带出城。 可眼下大雨倾盆,河面波浪翻涌,暗夜中看不清人,不知她去了何处。 “快,快把他们抓住!” 皇城门中跑出来一支禁军,二人被迫逃开躲避。 * 冯英在南宫刑房中被假冒的侍卫带走杀害。 此消息震惊朝野。 天色微亮,卫云驍、刘景昼受召进宫,北齐大军压境,正是用人之际,大司马却被害。 皇帝震怒,要求他们彻查凶手,寻回大司马的尸首。 有臣子声称:“定是北齐所为。” 临时被召来的臣子聚在一起喋喋不休,崇德殿乱成一锅粥。 萍嬤嬤跑到此处,与李公公贴耳说一句话,李公公大骇,连忙转身进入殿內,跪在地上。 皇帝看他行举无状,本欲呵斥,李公公急忙道: “陛下不好了,公主失踪了!” 第131章 怎么这么多蛋? 皇帝急忙站起来:“什么?何时不见的?” 大司马遇害、加上公主失踪,朝臣认为必然是贼人把公主掳走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闻之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拱手道:“陛下,臣请求带兵寻回公主。” 昨日梁崇离开长安,他派六义尾隨在后,发现他脚程拖拖拉拉,哪怕下了雨也跟游山玩水一般慢悠悠。 走到午时竟直接下榻郊外驛馆,声称雨大难行,那稀拉的几点雨能大到哪里去? 他分明是不想离开长安! 联想到公主失踪,王闻之隱隱有不好的预感。 卫云驍与刘景昼也请求去寻回公主与大司马。 皇帝准允。 昨夜下了大雨,凌晨时分才停歇。 卯时未至,宵禁未解除。 一支人马执皇帝印信从侧门出长安,直达郊外驛馆。 驛馆大门被拍打得轻微摇晃,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值夜的小吏披衣起身,看见大门的门缝透入一条橘黄光线,他上前开门,发现外头燃著密密麻麻的火把。 为首的三人面色阴沉,如鬼煞般身披斗篷,半张脸隱匿在兜帽內。 小吏眯眼细瞧,看到旁边兵卒服饰,猜测他们应当是长安的官爷。 “几……几位大人……” 话未说完,卫云驍摆摆手,身后的兵卒立即冲入內。 “给我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有一男子放下兜帽,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眸,鼻樑一粒痣在火光下异常妖冶,眉眼风流蕴藉,吐出的话却泛著不近人情的冷漠。 “梁崇在哪里?” 小吏身子一抖,战战兢兢道:“官爷……隨我来。” 三人跟著小吏前往梁崇入住的房间,小吏刚抬起手准备敲门,房门从內打开。 梁崇被动静惊醒,入目是仿佛欠了他们百八十万钱的王闻之、卫云驍、刘景昼,个个沉著一张脸。 他蹙眉疑惑,问:“这是怎么了?” 卫云驍径直挤入屋內,一双鹰目来回睃巡,他语气低沉,眉目流转著许久未见的暴戾。 “公主呢?你把她藏去哪里了?” 梁崇讶异,难不成杀冯英之事东窗事发,被他们发现了? 不过,既然他们如此紧张公主,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是公主杀了冯英,想到这里。 梁崇澹然道:“梁某不知卫兄在说什么。” 王闻之淡淡道:“公主与大司马失踪了,陛下命我等搜查,还请梁大人行个方便。” 他虽然不似卫云驍那般焦急,但语气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梁崇故作不知,讶异问:“哦?原来如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卫云驍耐心告罄,摆摆手,“来人,给我搜!” 兵卒们闯入內,梁崇欲要阻止,面前突然打开一把摺扇,山水图映入眼帘。 刘景昼冷声道:“梁大人,大司马被贼人刺杀,公主极有可能也被贼人掳走,还请你不要妨碍公事。” 玉儿与两名安插进皇宫的侍卫尚未归来,接应他们的人也没回来,梁崇內心浮起一抹担忧,他想了想,转身让开一条道。 “既然如此,几位大人请隨意。” 王闻之见他不阻拦,內心起疑,难道不是他带走了公主? 叶玉想要冯英死,这梁崇极有可能用冯英的性命为条件,换取公主跟他离开。 兵卒將房间搜一通,驛馆其余地方也查一遍,还是找不到人。 扑了一场空,卫云驍双目通红,紧紧攥住手心,逼问:“梁崇,你究竟把她藏在哪儿?” 昨日出宫时,她还笑吟吟说要嫁给他,如今却生死未卜! 梁崇面露担忧:“公主失踪,我比你们还著急,但著急无用,现在最要紧的是寻到她。” 王闻之开口:“既然如此,梁大人暂时回不得安定了。” 听得此话,梁崇面有异色,看向王闻之的眸光一闪。 “本官怀疑你与大司马、公主失踪一案有关,请隨我们回长安受审。” 王闻之不信此事与梁崇无关,先把他扣在长安,公主必然会现身。 卫云驍与刘景昼也如是想。 梁崇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玉儿还在长安,他求之不得。 搜寻驛馆无果,一行人返回长安城。 清晨,朝阳初升。 风停,雨歇,云散,日出,浮尘尽去。 微风吹来,空中瀰漫淡淡的草木芳香。 碧空如洗,雀鸟啾鸣,鸟群掠过空濛青山,落到树枝上,叶上的水珠折射散碎的绚烂光芒。 啾啾~ 叶子上的水珠被鸟儿啄饮,光芒消散全无。 天上,日出的璀璨霞光布满半边天空,静静的河水倒映五光十色的彩霞。 叶玉漂浮在河面上,隨波静静流淌,她在梦中听到了女师的声音。 “小玉,小玉,快醒醒。” “今天的草鞋还没卖,快去赶集。” “回来的时候买点针线,我要缝补衣裳。” 好似有轻柔的手抚摸她的脸颊,“怎么回事,是不是病了?” 是啊,再不起来赶集,天一热街上就没人了。 叶玉身子哆嗦一下,立即惊醒,发现自己飘荡在河面。 她的思绪从懵懂茫然中恢復清醒,这里不是长治,而是长安。 那轻柔的手不是什么人,而是漫溢半边脸的水。 女师已经死了,葬在凤鸣山中,她也不是昔日那个被庇佑在羽翼下的小丫头。 她已经长大了,她为八千余名乡民报了仇。 昨夜,她被湍急的河流从护城河衝出城外,极力保持著仰躺的姿势才不至於溺毙。 此番挣扎已经耗尽全部的力气,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无力,无法翻身拨水游动。 她意识模糊,肌肤泡得发白肿胀,胸腔微弱起伏,深吸几口气,仰望著刺眼天光,有鸟群掠过碧空。 缓缓流动的河水將她推到岸边,叶玉揪住蔓蔓青草,用尽力气爬上去,浑身湿漉漉地趴在草丛中。 她抠著嗓子呕出灌入腹中的水,乾涩、酸苦的味道在舌尖交织。 抬头望皇宫的方向,那个地方又大又敞亮,雕栏玉砌、金碧辉煌如天宫,但那不是她的家。 短暂的日子如梦似幻,不到一月就重归现实。 她无父无母、视作亲长的女师被羌人杀害,她杀了冯英,无法留在长安,也回不去长治了。 天大地大,她一时恍然,不知应该去往何处。 叶玉爬起来,捡了一根树枝做拄杖,站在齐腰的草丛中,最后眺望一眼那繁华富裕的长安。 那个地方很好,可惜……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离开后,还是要把一切真相告诉他们,安安还在长治的那个小坟塋等著。 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发现那封信了吧? * 皇宫中。 萍嬤嬤整理乱糟糟的梳妆檯面,也不知怎么回事,贼人掳走公主还会动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那套用於册封典礼的华贵袍服没被偷走,表面有些褶皱,她轻轻拍打整理,叠层中掉出来一封信与一块玉佩。 萍嬤嬤意识到不好,立即拿著东西去寻皇后。 无论发生任何事,皇帝必要上朝。 未央宫內只有急得焦头烂额的皇后,她得了萍嬤嬤送过来的信与玉佩,顿觉不妥。 信纸拆开,一行字跡跃然纸上。 “皇后娘娘亲启: 我非公主,而是一个被丟弃在姑臧驛道的孤儿,六岁那年,我在长治亲眼看见冯英抓走安安,救下她后,羌人入关,他们杀死了安安还有八千多名长治百姓,此为冯英之过。我执玉佩辗转多地,流离顛沛,穷困潦倒也不捨得倒卖换钱,只为帮她寻到家人。我假装公主只为復仇,冯英是我一人所杀,南宫令牌是我一人盗窃,与他人无关。安安葬於长治凤鸣山,具体位置问乡民便可寻到,她孤坟望乡、形影相弔、煢煢孤立,亟待亲人接她回家。 冯英借羌人之手杀害长治百姓,残虐乡民,我所言句句属实,碍於没有证据,无法呈辩。感激您多日的照顾,若我有母,应如您一般慈爱温柔,此身若鸿雁,不得不离行,只愿您长命百岁、福寿无双。 叶玉敬上。” 皇后执信的手微微颤抖,含泪啜泣,面色骤然煞白,怎么会……怎么会! 萍嬤嬤看见一向端庄贤良的皇后如此失態,急忙伴於身侧,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甫一看见,年迈的萍嬤嬤眯著眼睛,迟疑道: “嚯!怎么这么多蛋?” 第132章 谁先找到她,她便归谁 不只是蛋,叉也很多。 叶玉正式读书习字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七旬,能写成这般已是大善。 她想得出、说得出的、但写不出来。不会写的字就用圈叉、画画代替。 “孤”忘了怎么写,就画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辗转多地,流离顛沛。”画了几个小人在不同的地方坐臥起蹲。 “盗窃。”画了一只手伸出去捡东西。 她不会写“葬”,画了一座坟,墓碑写安安二字,標註长治凤鸣山。 “鸿雁。”画了一只鸟。 萍嬤嬤看得一头雾水,时常检查她功课的皇后看懂了。 她霎时手脚冰凉,愴然泪下,叶玉竟然不是安安,她真正的女儿早就死了! 皇帝一散朝,萍嬤嬤立即去请人,隨后也得知这个消息。 * 长安城门外的王闻之派兵卒堵住城门,往来皆要盘查。 梁崇暂时被卫云驍带回南宫扣押。 刘景昼带著官兵们分散在城內挨家挨户搜寻。 他们不信,铺下如此这般天罗地网还寻不到叶玉,那梁崇老奸巨猾,不知把人藏在何处。 那两名脱身的侍卫换了一身葛布短打,扮作平民在街头游走,他们也在寻叶玉。 李公公得了吩咐,到城门处向王闻之传达陛下口諭。 王闻之蹙眉,现下是寻人的紧要关头,陛下为何传召他们三人? 王闻之派人去通知刘景昼,三人一同到宣室殿,发现好几名大臣聚集在此处。 北齐大军压境,那叶玉居然刺杀大司马冯英,让大魏断了一臂。 信上说,冯英当年抓走公主,引羌人入关屠戮百姓,但无凭无据,朝臣们不信。 有人说,“那徐旌、常沛早已认罪伏诛,公主是他们抓的,北齐人是他们放进来的。叶玉定是北齐间谍,故意假装公主来谋害武將,到时无將上战场,令咱们士气大跌!” 有人说:“冯英罪有应得,必然是他掳走乐阳公主,被公主逃了,气急败坏引羌人入关烧杀屠戮,杀人灭口,被人家长治后代寻仇。” 一朝臣说:“大司马打下诸多战役,是开国功臣,对朝廷忠心耿耿,他为何要掳走公主?此事说不通。” 还有人疑惑问:“掳走公主有什么用?不过一个女娃娃,起不到任何作用,大司马掳她还不如掳太子。” 有朝臣出言:“或许是公主知道什么,他杀人灭口呢?” 一臣子言:“那必然是直接杀之,为何大费周章把她拐走?这根本说不通。” 朝臣们吵得皇帝额心突突疼。 瞧见王、刘、卫三人入內,皇帝把信揉成一团丟到王闻之身上,令三人一同停下脚步。 “你瞧瞧,你给朕寻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王闻之捡起信纸,大概看懂了上面的话。 她不是公主、冯英是她杀的、她逃走了。 纸张传递给刘景昼与卫云驍,二人脸色大变。 她揽下了一切罪责,信上表明去南宫提人的令牌是她偷窃,冯英也是她一人所杀。 卫云驍恍然惊悟,怪道昨日她那般嘴甜乖巧,原是乱他心神,窃他令牌。 之前答应与梁崇去安定,也是她的调虎离山之计。 在失踪第一时间以梁崇为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误以为是梁崇带她走,而她利用完他们,悄然溜走,毫无眷恋。 好!真是好一个戏子! 卫云驍面上犹如匯聚沾染的晨露,愈发阴沉、晦暝。 王闻之压下內心的讶异与失落,这个小骗子竟又骗了他们一回! 他拱手道:“陛下,是臣没有调查清楚,请给臣一个机会將功折罪。” 皇帝怒不可遏,“寻了一上午,寻到人了吗?” 想起那假货,皇帝內心怪道她回来后,一句“父皇母后”也不肯喊出口,留信也只给皇后写,那他算什么? 王闻之跪下,卫云驍与刘景昼也隨同下跪。 “陛下,长安太大,请再给臣一些时间。” 刘景昼垂眸思索,当初冯英说她若是把当年那件事说出来,必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他曾试探问叶玉,她说不记得了。 原来……根本不是不记得,而是她並非公主,他怎么还真信了?六岁的孩童再如何,又怎会记不得往日的事情? 她目的达成,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到此处,一双凤眸微眯,泛著锐利的寒芒,她真是够狠心!也够狡猾! 上方的皇帝沉声道:“朕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內寻不到人,尔等也不必来见朕了!” 具体如何个“不必见”,皇帝没说。 王闻之沉声回应:“臣,定不辱使命。” 三人转身离开宣室殿。 卫云驍把梁崇从南宫放出来,他也是被骗了,他们也没必要与他计较太多。 从三人口中得知叶玉不是公主,梁崇先是怔愣片刻,而后无奈失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闻之开口:“论起来,这回被骗得最狠的,怕是梁兄吧?” 梁崇也不瞒他们,悵然道:“是啊,她说要与我私奔,到安定生活。” 他原以为,狐狸是能养熟的,眼看就要把她诱哄归家,没成想却是被她摆了一道。 闻言,其余三人一愣,面如土色,她还挺会哄人。 卫云驍动了动唇,想说叶玉答应要嫁给他,但是想一想,这过於丟人,还是別说了。 这是个没心没肺的骗子,张嘴便是言巧语,嘴里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刘景昼冷笑一声,“既然她不是公主,是嫌犯,那咱们兵分四路,谁先找到她,她便归谁,其余人不得插手,如何?” 卫云驍黑著一张脸,沉声道:“求之不得。” 梁崇冷脸道:“这可是你说的!” 王闻之温润的眼眸卷著风暴,变得幽深晦暗,“那就动手吧!” 四人散开,去寻那个把他们一骗再骗、利用完人就溜之大吉的小滑头。 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惹了祸还想逃? 梁崇转身向族亲借调人手,凭著家族人脉,他不输其他率领兵卒的三人。 两只海东青自一座小院飞出,长啸一声翱翔在长安上空,又飞到郊外的林子。 密林幽深。 叶玉湿衣裳紧贴身躯,闯过沾了雨水的灌木,衣摆颳走水珠愈发沉重。 她拧出一滩水,拄著树枝继续往前走。 昨夜在水中泡太久,一上岸,她好像起了低烧,双目晕眩恍惚,在水底与冯英搏斗时,她也挨了不少拳头。 隨意撩开隱隱作痛的腹部与胸口上的衣裳,有青紫痕跡交错,伤在內里,她得赶紧寻地方避身。 日头渐渐升起,一点点烘乾她的湿衣裳。 不知走了多久,叶玉开始鼻塞、头热、意识恍惚、视觉朦朧迷糊,胸腔剧烈起伏,呼出道道热气。 叶玉嗓子乾涩,嘴巴乾裂,实在走不动,她靠在一棵树干上停歇片刻。 飢肠轆轆,肚子发出嘰里咕嚕的声响,但她身心俱疲,无暇寻野果解渴。 这般走不了多远,再不离开,必定会被他们找到。 叶玉咬牙撑著树枝继续走,脚下一软,她跌倒在地,实在……没有力气了。 她伸手扒著地面的泥土,石子。 泥巴陷入指甲,拔出一条白色的草根,她用湿衣角擦了擦,塞入嘴里缓解乾渴与飢饿。 额头越来越热,肺部似有烈火灼烧,每呼吸一下,犹如滚水沸腾冒出热气。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耳畔好像有窸窣响动。 她喘著粗气,扭头看见一双白底双层的翘头履出现在眼前。 第133章 原来她有爹娘啊 叶玉缓缓抬头。 来人身穿灰青色直裾道袍,戴幘巾。 她实在太累太晕,双眸蒙著一层迷雾,看不清眼前究竟是谁。 上方的人微微弯腰,轻柔的嗓音问:“小姑娘,你是哪里人,我送你回家吧?” 叶玉意识恍惚,家?她没有家。 体內的热浪一股接著一股,灼烫她的意识逐渐消无。 女冠约莫四十上下,宽额、方圆脸,看起来慈眉善目,一双狐狸眼泛著蔼然和善的柔光。 “哎,你这小姑娘……” 看她晕过去了,她伸手摸了摸叶玉的脸,烫极了。 昨夜雨大,势必会把鸟窝与小鸟从树枝摇落,她一大早就上山修补巢穴,捡小鸟和幼兽。 没想到有意外收穫,捡了个小姑娘。 女冠立即拋下背篓,背篓內掺著些乾燥的麦麩与稻草,里面有几只幼鸟张开黄嘴,嗷嗷待哺。 她嘆一口气,把背篓调整到前方,背起叶玉下山。 从晨时一直走到午后,才抵达隱匿在山中的清莲观。 这里聚住著一些本就不愿出嫁、或是战乱时无家可归的女子,观中寧静清幽、是一处逍遥自在的避世净土。 天未亮时,观中的人分散上山营救遇难的鸟兽。 守门的小童打盹,脑袋垂晃一下,骤然惊醒,她张望著看见玄济真人提前归来。 小童约莫十三四,战乱时她饿晕在路边,被观中的玄灵真人捡回来养大。 她拍拍衣摆小跑上前帮忙取下背篓,好奇地看著昏迷的叶玉。 “真人,这是谁啊?” 叶玉在密林深处的泥土打滚,髮丝凌乱,脸上也沾著土,看不清具体样貌,不过小童估摸著,她以后有伴了。 玄济被叶玉的体温热得后背冒汗,她喘气道:“妙石,快去烧热水。” 妙石得了吩咐,立即点头,转身跑去厨房。 清莲观不大不小,穿过供奉女媧的正堂,转身绕过小门便抵达后院,这是四面厢房围起来的小院,角落开一扇后门直通后山菜园。 昏迷的叶玉被放到榻上,玄济真人寻来乾净的衣裳帮她换上,看见浑身青紫的伤痕,她不免皱眉,怎么伤得如此厉害? 从她身上取出短匕、刀片、火摺子,一团被水糊烂的药丸等物什。 便抹上跌打的药膏,换了新衣,取巾帕给她擦头髮。 妙石端来热水,帮忙擦掉她身上的泥土脏污,指腹触碰几下肌肤,发现热意繚绕周身。 妙石担忧道:“真人,她身上好烫啊。” 玄济真人眉梢紧蹙,会医术的玄寧观主还在山上。 “妙石,快去山上叫观主回来。” 妙石得了吩咐,立即把手上的帕交给玄济真人,“好,我这就去。” 山中四野广阔,直到黄昏时分,妙石才从偌大的林子中寻到玄寧观主。 观中有一位观主,三位真人,两名小童。 玄济入道登真时,给清莲观捐了一大笔香火钱,维持著小观十几年的生计,故而除了观主,只有她单独得了一间房。 两名真人、童子挤在一间屋子。 观主诊脉后,扎针放血,刺激叶玉醒来。 她身上的热症还没散,脑子晕乎乎,看什么都有重影。 入眼是敞开的窗牖,外头的霞光如彩练、橘黄、浅紫与幽蓝的光晕瀰漫交织,洒满半边天。 “哎,她醒了。” 耳畔有雀跃女子声响起,叶玉提著的心鬆懈下来。 嘴里被塞入一粒药丸,甜甜的。 叶玉动了动唇,吞咽化开的药丸,香甜过后,一股腥臭发苦的味道袭来,令她瞪大双眸,颤抖的瞳孔一缩,一下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令她无法吐出嘴里那滩噁心的东西,轻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良药苦口,此药不能服水,你快咽下去。” 或许是语气过於温柔,叶玉失了反抗之心,喉头一滚咽下苦药。 她的面前有三人。 一个年过六旬,眉目板正,头戴黄冠;一个是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笑眯眯地看著她。 捂住她嘴的女子戴幘巾,面若银盘,圆润的脸上长一双狐狸眼,令她看著有些眼熟。 那黄毛丫头轻呼一声,“呀,她方才睡著时我便觉得有些眼熟,睁开眼,我才反应过来,原来她长得像咱们玄济真人!” 玄寧观主拉拢著下垂的眼皮,如黑曜石的眼珠子在二人身上来回扫。 玄济真人讶异片刻,与茫然的叶玉对视,探索著相似之处。 玄寧观主点头附和,“眼睛一模一样,额头一般宽,约有六成相似。” 不一样的是一个雍容的方圆脸,一个是圆润的鹅蛋脸。 玄济真人抿唇轻笑,“那倒是有缘分了。” 叶玉坐起来,满脸疑惑与懵懂迷茫,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 妙石轻笑一声,道:“这般模样更像咱们玄济道人咯。” 真的很像吗? 叶玉望著面前的女冠,眸中有好奇、疑惑与警惕。 玄济真人柔声道:“你莫怕,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你在这里养好伤再走也不迟。” 观主问:“你是哪里人?家在何处,怎么会晕在山里?” 她们猜测,她大约是村子或者附近小镇上的人。 叶玉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干哑,动唇时牵著胸口与腹部的伤,一阵铺天盖地的剧痛袭来。 痛得她眼眸发红,浮上一层水雾,她咬牙闷哼一声,面色煞白,额上的青色血管涨起。 玄济低声问:“怎么了?” 叶玉咬著牙,痛得说不出话,从唇缝倒吸一口凉气。 观主看她这模样,温声道:“你身上有伤,內有瘀血,只能喝药慢慢调理,不可提重物,起臥动作轻一些,最好一直躺著,若是撕扯旧伤,会再裂新伤,不利於身子恢復。” 叶玉听了,小幅度点头,放鬆身体平躺著,扯著乾涩沙哑的嗓音道:“多谢你们,这里是哪里?” 妙石轻快道:“这里是清莲观,我们都是这里的女冠,你只管放心住下,保证没有坏人。” 玄济真人看她把药服下,倒出一杯水,捏著勺子餵给她润一润嗓子。 叶玉就著汤勺慢慢吞咽,喝完水后,妙石接著问: “我叫妙石、这是我们玄寧观主、玄济真人,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叶玉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回答:“我……” 说起这个,她垂眸思索,眼底闪过幽光,转而道:“我叫於也,是陇西郡人。” 妙石听她的声音,眼眸一亮,惊讶道:“就连声音也与咱们玄济真人差不多。” 玄济捏勺子的手一抖,勺子落到宽大的杯子內,她谨慎地看著叶玉,叶玉也懵然地看著她。 玄济想了想,拾起梳子帮她收拾凌乱的头髮。 “你看你,头髮都炸起来了。” 玄济一边梳头,一边翻开发丝,在她左侧的头顶寻到一粒痣,心海激起千层骇浪。 她的手略微颤抖,只激动片刻,玄济缓了缓,低声问:“你是陇西郡人?” 叶玉毫不犹豫点头。 玄济的眼眸闪过若隱若现的惊喜、纠结、痛苦与迟疑。 “你今年几岁啦?” 叶玉想了想,“我十七,生辰不知,爹娘没告诉我。” 听到“爹娘”二字,玄济面上的紧张与期盼消散,霎时失落。 原来她有爹娘啊。 第134章 命可真大呢,父亲。 千变万化的情绪在玄济心里过了一遍。 她乾巴巴地扯著嘴角,“饿了吧?厨房熬了粥,等会儿就能吃晚饭。” 说起这个,叶玉的肚子还真咕嚕咕嚕响起来。 腹中的声响过大,她羞赧地笑了笑,点点头。 观主道:“方才吃的只是降热清瘟的药丸,我等会儿开一副治內伤的止血化瘀药方,有几味药不够,妙石,你待会儿带妙竹骑驴下镇子买。” 妙竹是另一个小童,跟隨两位真人上山还没回来。 妙石抬头望一眼天色,“天快黑了,观主,我现在便去,晚饭就能归来。” 妙竹还没回来,观主怕她一人不安全。 但伤患需要用药,琢磨片刻,她还是点头应允,叮嘱道:“早去早回,切勿逗留,注意安全。” 观主在房內提笔写了一纸药方,交给妙石,她转身飞奔到棚子解了绳子,赶驴离去。 厨房在燉粥,观主年迈,其余人入山还没回来,玄济叮嘱叶玉好好躺著,转身到厨房熬粥,炒素菜。 南方有水灾、北方有兵祸。 观主到正堂焚香静坐、为百姓诵经祈福。 叶玉一人独臥房中,看窗外晚霞渐渐暗淡,暮靄沉沉。 倦鸟沐浴霞光,在远方的林子上空翱翔,如翩飞的纸屑、一点灰、一点黑、一点白。 日头落尽,青空变灰,幽暗的夜色逐渐侵蚀柔黄暮色。 寒烟升起,空气中瀰漫淡淡的炊饭味,萋萋芳草,微凉晚风送来夹杂泥土的草木气息。 * 正在长安城中寻人的王、刘、卫、梁四人匯合,四人皆无收穫。 昨夜雨大,叶玉坠入护城河。 按理说,沿著河岸两侧分开查找,定能寻到蛛丝马跡。 刘景昼命人在河中打捞,哪怕死也要见尸。 梁崇、王闻之与卫云驍知道她的水性,下了水就跟泥鰍回老家,现下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四人聚在一间茶室,若说他们原先各怀鬼胎,只想爭先寻到叶玉,但找了整日无果。 她与冯英皆无踪跡,不知生死、是否安全,现在早就没了竞爭的心思。 哪怕互相看不顺眼,眼下他们必须交换信息,把她寻回来才是正事。 王闻之问:“梁兄,事到如今,你还不坦白吗?” 梁崇从昨夜起身就没停歇,累了一日,下巴掛著几根青色胡茬。 “坦白?坦白什么?” 为了防止叶玉与梁崇离开,他们三人不可能在梁崇没离开长安前帮她杀冯英。 南宫侍卫证词写著,昨夜来了三人把冯英带走。 卫云驍对她的武艺有数,她敢拼命,也够努力,这些日子进步很快,但不至於能打败冯英。 她困在宫中,除了公主的身份,没有权力、没有属於自己的部曲。 那两名侍卫必然是別人借她的,有人在暗中帮她。 这个人除了梁崇,他想不出还有谁,卫云驍飞快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王闻之、刘景昼、卫云驍冷脸看著他,这架势看起来,若他不说,不会放他离开此处。 王闻之道:“梁兄,地方官员可不能滯留长安,若你不说,明日便会被驱赶回安定。” 刘景昼也焦急道:“玉儿生死不明,咱们有再多芥蒂,目的都是一样,那就是把她找回来,晚一天,她在外越不安全。” 郊外通往安定、长治的驛道已经被他们封锁,哪怕徒步行走,走了一天也被他们蹲到人了。 可是,不管是城內,还是城外,皆一无所获。 一开始,他们责怪、恼恨她欺瞒、利用他们。 但辗转一日,翻遍长安,找到人的希望微弱渺茫,与怨恨相比,她活著更重要。 梁崇被他们一番言语威逼利诱,转身眺望昏黄的天际,终是开口。 “嗯,是我派人助她,但那两名侍卫回来了,她没回。他们说,玉儿捅了冯英之后,比划手势叫他们赶紧上岸,当时雨大水急,天黑夜暗,他们再没看见玉儿爬上来。” 梁崇在博士府与二人匯合,得知此消息,立即启用了豢养多年的海东青。 可玉儿是在水里消失,没有留下气味,海东青寻不到人。 他之所以闭嘴不说,是为了第一时间把她带走藏起来,但找了一天都没找到人,篤定的心也有些悬了。 三人闻言,看他的眼神更加阴沉。 梁崇道:“我已经派陈七沿著护城河往郊外找,她或许是被水衝出城外了。” 三人得了线索,也增派人手入山林找。 郊外落雾。 野旷天低,山色暝蒙,林鸟呜咽。 河水静静地流淌,鱼儿跃出水面,摆尾拍出哗啦水声。 轻轻的微风、呱呱的蛙叫、咕咕的鸟叫、沙沙的虫鸣交响在野地,忽近忽远、愈高愈低,声声入耳。 灰青色的苍穹疏星点点,皎白的月牙凭彻青云,下照流波,河水倒映银白的散碎光芒,波光粼粼地流淌。 一人从山林走出,来到河岸旁。 他头戴草笠,踩著沾满泥土的靴子,踏折蔓蔓青草,將趴在岸边的高大男子翻过来。 伸手探鼻息,狭长的眼尾一挑,泛著一抹邪气。 “嘖,居然没死,命可真大呢,父亲。” 高溪山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瓶药,餵给他一粒药丸,把冯英的下半身从水里拉出来,背起人往山里走。 这药是他上回中毒之后配製的,在北齐得了冯英的求援消息,他带兵驻守在南魏的防线,震慑魏人。 只要北齐还有威胁,他在南魏就有用处,这般,南魏就不会隨意处置他。 听说那女人是南魏公主,他溜进长安想要报仇,打探一天的消息,才知道父亲被她刺杀。 高溪山寻了一晚上,根据水向找到昏迷过去的冯英。 她不是公主,哪怕是魏兵也揪不住这滑不溜秋的女人,她最爱捅人心口注毒药,这回还是老惯例。 他们父子俩都在她手底下吃过这招的苦楚,只不过,一天过去了,居然没毒死这个负心汉!算他命大! 从他记事起,只有母亲,没有父亲,他们被关押在一座宅子,不见生人,吃好喝好。 等他长大懂事后,被北齐皇帝认作义子,这是何等殊荣。 然而北齐在长治战败,他莫名其妙被关入狗笼,被作践、殴打。母亲打为最下等的奴隶,洗衣做饭,忍受无尽的羞辱。 他们说,自己的父亲身为北齐人,不甘当北齐的间谍,被权势富贵迷了眼,背叛北齐,在南魏加官进爵,成婚生子。 哪怕有母亲与他做人质,冯英照样对北齐的命令不理不睬,这是对他们的惩罚。 这一切苦难都拜这个负心汉所赐! 父亲不要他们了,他改名换姓,从一个斗兽场供人玩乐下注的小奴隶一步步当上北齐的右將军,把母亲从苦不堪言的奴库救出来。 为了討得北齐皇帝的信任,他吃下毒药,自愿拴上枷锁,忍受皇帝的操控与每月復发的头疾。 他南征北战,帮北齐扩大疆域,只为让自己有用处,做一把有用的刀才能与母亲一起活下去。 荣华富贵与煊赫权势加身引来了冯英的侧目,他派人送信,信上谋划父子联手拿下南魏。 利益在前,他这才没斩了信使,南下入魏。 冯英身躯高大,衣料沾水后,人更重了。 高溪山把人往上提了提,继续向山里走,天黑野兽多,他要早点下山。 山路崎嶇,草被茂密,四周不见火光,定无人家借宿。 高溪山纵然嫌恶这男人,不得不背著他漫无目的走。 月色洒下人间,沉沉的青雾繚绕旷野,风吹草浪翻涌。 银白的光芒给青山镀一层薄纱,徐徐晚风吹走暮云,荒草淒淒的野径连著密林,老鸦绕树悲啼数声,人至受惊时扑棱翅膀飞远了。 在他准备就地烧火露宿时,野径传来一阵铃鐺声。 前方有人轻骑赶来,高溪山的心骤然提起,立即背著冯英躲树干后。 就著月色,他看见来人是个小丫头,手上提一盏灯笼,一手牵驴绳,身著灰青道袍。 不是魏兵就好,高溪山心神鬆懈,从树后走出来。 “姑娘、姑娘!” 买药归来的妙石听到人声,蹙眉盯著一个方向。 妙石看见有一男子背著昏迷的人从林子里走出来,那人恳求道: “我们进山打猎遇险,同伴溺水昏迷,可否到你家借宿一晚?” 口音有点怪,妙石警惕地看著他们,“你们是哪里人?” 高溪山道:“我是西北的威武郡人,来长安探亲游玩,入山打猎迷路了,这才遇险,请你收留我们一晚,等奴僕来了必有重谢。” 他一边说,一边走近,两手曲起勾著冯英的腿,手指摸腰后的匕首。 若这小丫头不答应,大不了杀人抢驴,也算省一番力气了。 妙石提著灯照亮前方扮作魏人的高溪山,他以系带绑著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 麵皮白净,五官精致,貌若好女,见他们衣著不差,妙石放心下来。 长安附近没听说有缺钱的山匪或是亡命之徒。 她每日诵读的《道德经》上写著:“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妙石滑下驴,热络道:“把他放上来,我是清莲观的女冠,你们可以到观中暂歇一夜,观主会医术,可以救你同伴。” 高溪山似笑非笑,“那真是麻烦你们了。” 第135章 想认她当女儿养老? 昏迷的冯英被重重丟到驴背上,驴子晃几下才站稳。 高溪山嫌恶地揉了揉肩膀,对妙石道:“多谢你了。” 妙石还在感嘆这昏迷的中年男子也太壮了。闻言,她笑道:“不必客气,我们观主慈悲心善,时常救济百姓。” 高溪山牵著驴子,妙石挑灯照明,二人有说有笑上山。 观中的人都回来了,他们在灶上给妙石留了晚饭。 玄寧观主看见她带回两名男子,拉著她到一旁询问,得知前因后果,又见高溪山温和有礼,放心下来。 后院地方小,房间都被占了,妙竹与妙石收拾柴房打地铺给他们歇脚。 观主帮冯英诊脉,发现他中毒了,在左手腕號脉、又换到右手,扒开他的衣裳听心跳,她吁一口气。 “他心位在右,这才求得一线生机。” 高溪山轻哼一声,原来与他一样。 普遍人心在左,借著天生异位的便利,他敢近身作战,肉搏廝杀,斩杀比他强的敌人。 那女子也想不到他们父子两会如此吧? 他走神片刻便回过神,担忧道:“我们进山打猎遇到歹人,我的同伴受伤又落水,这位女师,可有办法救他?” 即便恨死这玩意儿,但他掌南魏兵权,未实现窃国的目標前,还是得留他一命。 观主面有忧虑,“这不是什么很难解的毒,但你来得太晚,毒已经週游全身,能否醒来,全看他能否抗过一劫。” 高溪山从身上掏出钱袋,交给观主。 “这是捐给观中的香火钱,还请您倾尽全力救治他。” 观主摆手拒绝,“我並非这个意思,说的全是实话,我写个药方,你想办法给他灌下去,若三日內不能醒来,则危矣。” 高溪山又说了几句感激之语,观主转身离开。 对面厢房的叶玉喝了药,脑袋晕晕沉沉,睡下了。 玄济执一盏油灯过来端详她的面容,的確长得像她,那颗痣也是在差不多的位置。 可她有爹娘,是別人的孩子,玄济內心的不確定与期盼又消退了。 旧朝末年,天下大乱,为保家族在动乱与朝代更叠中长盛不衰,宋家女儿们的婚事成了维繫家族昌荣的赌注。 出身高贵的长姐有主母呵护,留到二十岁才定亲。 但卑弱的庶子女不得不在父亲安排下娶亲、嫁人,只要赌贏一桩婚事,无论哪一方贏得天下,都能避免被清算。 她作为维繫旧朝的筹码,嫁给旧朝的一个小將军瞿贏,他武艺高强,家世也不错,对前朝皇帝十分忠诚。 皇帝被魏军驱赶到萧关,他领兵抵挡两年,魏军久攻不下。 那时,长姐已经嫁给魏军首领的儿子,就是当今陛下,此战僵持胶著,长姐频繁来信说和,要瞿贏献出皇帝归降魏军。 但他寧死不屈,在一个寒冬腊月,魏军围困萧关许久,他们弹尽粮绝。 瞿贏率军迎敌,死前共计斩了魏军两万兵马,令魏军元气大伤。 忠诚的將军难能可贵,但不忠於自己,那便是心腹大患! 瞿氏一族效忠旧朝,被魏军首领记恨在心,抄家灭族不留活口,碍於她是魏军驍勇將军夫人的妹妹,才留得一命。 那时,她腹中有了孩子。 天寒衣多,她藏到六个月,开春了就再也瞒不住。 父亲要她二嫁魏军的一名將领,那人年岁极大,儿子与自己差不多大。 可她腹中有子,无法嫁人。 她以死相逼、加上月份大,妇人打胎容易殞命,这才留住了孩子,幸好是个女孩,没有威胁。 从萧关回清河的路上,途经姑臧,不知是谁泄露风声,魏军首领知道她產女。 当时,父亲怕触怒胜券在握的先帝,出生不到十天的女儿被奴僕丟到荒野驛道。 等她回去找的时候,孩子早已没了踪跡。 荒野尸骸遍地,野兽养得膘肥体壮,流连於驛道两侧。 她服从家中的操纵嫁给那名將军,隔年他就战死沙场。 她在家中守寡,面对继子的骚扰忍无可忍,可父亲竟打算將她改嫁给继子。 荒唐至此! 她划脸,毅然入道,失去容貌的女人再无联姻的价值。 大魏初立,宋家水高船涨起,父亲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是百官之首,早已忘记还有她这个女儿。 世事苍茫,转眼过了十七年,她脸上的伤在观主调理下渐渐恢復。 玄济看著酣眠的女子,长得如此像她,会不会是当年的孩子被路人捡走呢? 她身上藏那么多武器,究竟是做什么的? 怀著诸多疑惑,玄济吹灭烛火,一夜难眠。 翌日。 叶玉被窸窣响声惊醒,睁眼看见玄济真人披衣起床。 她转头笑问:“怎么起得这么早?我吵醒你了?” 叶玉动了动身子,昨夜喝过药,体內的剧痛减缓许多。 她摇头:“我睡得早,起得也早,真人怎么起来如此快?” 玄济想了想,她戒心重,身份又神秘,指不定说的名字和籍贯都是骗人的,不如自己先坦白。 “我想念我的女儿,故而睡不著。” 叶玉看她出尘为女冠,讶异道:“原来真人也有女儿啊?” 玄济笑著坐在叶玉的榻上,理了理她的头髮。 “是啊,我的女儿十七年前被贼人所害,丟在威武郡的姑臧驛道边,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姑臧? 以前庵庙的確捡了许多孩子回来,有的死了、活下来的也就她最大。 不过,那时候的威武郡及乱,她的孩子只怕早就死了,叶玉不知该如何安慰玄济真人。 她温声道:“你人这么好,一定会有机会与她重逢的。” 玄济苦笑一声:“嗯,我的女儿是三月初五生的,三月十七被丟到路边,左侧头顶的头皮中长一粒小拇指大的黑痣,若你离开这里,遇到这样特徵的小姑娘,记得帮我多留意。” 谁没事会去翻別人的头皮啊。 叶玉內心蛐蛐一句话,突然觉得不对。 姑臧驛道、三月中旬、头皮黑痣、十七岁,六分相似的长相…… 叶玉顿了顿,认真打量眼前的女人,一抹警戒油然而生。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东西?或是……她知道她的身份?皇帝寻来了……还是冯英派她来套话? 不过,她早就坦白自己不是公主,没必要套这话,若是皇帝的人,自己此刻早已进大牢了。 叶玉脑海浮现另一个念头。 难不成,玄济真人年纪大了,想认她当女儿养老? 第136章 我们是掏心掏肺的关係 头顶的痣可能是她昏迷时,擦头髮看见的。 三月份的时间也有可能她胡诌,误打误撞对上了。 叶玉如此想著,含糊道:“好啊,我会帮你多注意的。” 虽有救命之恩,但不至於让她养老吧?过几天,她的伤养好了,还是得儘快离开长安。 寻一个別人找不到的地方过活。 玄济看她没什么反应,內心失落几分。 这世上长得相似之人太多,除了一个襁褓,孩子身上什么也没留,不好辨认。 或许是她猜错了。 玄济到正堂开始新一天的焚香诵经。 妙石与妙竹端来她的早饭与药,吃饱喝药后通体舒畅,身体的力气也恢復了。 她试图下地走动,只要动作幅度不大,別太用力,是不会牵扯內伤的。 妙竹对新人很好奇,“若你没有家,以后是可以住在道观的。” 住在这里? 叶玉双眸一亮。 “是啊,我与妙石都是真人们捡回来养大的,若你愿意,可以当我们的小师妹,不过你年纪大,我们也可以让你当妙字辈的大师姐。” 叶玉很心动,若是留下来,她倒是不介意给玄济养老。 但是这里离长安太近,会被发现。 她嘆一口气摇摇头,说出了此生最违心的话。 “我有家。” 说完,她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极力辩解:“我爹娘很好,兄弟姐妹也很和睦,我是要回家的。” 妙竹知道这个新人不会留下来,“哦”了一声,她只悵惋片刻,就带著叶玉到后山烤蝉蛹。 观中吃素,但她与妙石两个丫头长身子,被允许偷偷吃点荤的,不过只能到观外吃。 现下是夏末,是吃蝉蛹的好时节,昨夜晚归,妙竹在泥土中挖了一点,在厨房炸好。 她们一拍即合,跑到后院小门等人,妙石红著一张脸从柴房出来。 “那边的施主需要换药,我来晚了。” 叶玉疑惑,“除了我,还有別人受伤了吗?” 妙石点头,“那位郎君面貌极好,可漂亮啦。” 说的不是冯英,叶玉心中浮现的警惕消散,“咱们走吧。” * 王、刘、卫、梁四人带人寻了一夜,夜间昏黑,他们只沿著河面找。 清晨天一亮,他们立即入山林搜索,四人分散在不同的区域寻人。 手下能用的人手全都派出来。 王闻之带著四个义站在一处山坡,远处是一座隱匿在林子的道观,飞檐翘角藏於翠绿树梢。 坡下是一条小溪,三名女子在溪边生火烤蝉蛹。 其中一人虽然脸色煞白,但嘴里喋喋不休地讲笑话,清脆的声音迴荡在山间。 她捏著嗓子,神采奕奕道: “老翁遇到一个年轻人上门討水喝,年轻人说:老翁,我背井离乡不容易,你给我一碗水吧。” 其余两名女子认真听著,女子继续道: “老翁听了他的话,惊讶地看著他,此人天生神力,居然把背得动一口井。” 叶玉语调转变,绘声绘色地学老人家说话。 “老翁说:你把井背走了,別人怎么喝水?你有一口井,怎么还上门討水喝咧?於是,老翁把门一关,將年轻人拒之门外。” 妙石与妙竹捧腹大笑。 叶玉看见自己的冷笑话被人听懂了,也笑起来,牵起腹部的伤口传来阵痛,又齜牙咧嘴倒吸一口气。 王闻之伸手制止身畔的人不去打扰她。 远处的三人头上戴著不知名的野草环,但在她头上异常美丽,晨光洒向山野,照亮她的脸。 拋去仇恨与烦恼,她此刻一身轻鬆,就连那张笑脸也变得明媚极了。 对於叶玉,他从失而復得,不择手段地抢夺、到后来汲汲营营算计姦夫、再到后来他诚心打动,都无法挽留她。 在他们四人之间,她一个都不选,直接溜走,不过是不喜欢他们罢了。 感情之事如一阵风,捉摸不透。 他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反正不是他这样的。 王闻之自嘲地牵著嘴角,落寞地眺望下方的女子。 她笑得爽朗大声,眉眼一顰一笑舒心自在,没有在皇宫的虚以委蛇、也没有刻意討巧卖乖。 她不属於任何人,只属於自己。 知道她是安全的,这就足够了。 他不再强留,就此放手成全她,只希望往后她的人生都如今日这般明媚灿烂。 王闻之捏紧手心,熬了一夜的眼眸爬上几条血丝,眼波不再清澈,他低声道: “西边没有发现,咱们走吧。” 十义不解,那叶玉不就在下面吗?怎么装没看见啊? “公……” 话未说完,五义立即捂住他的嘴拖走。 公子浑身散发著幽怨的苦情味道,一看就知道是打算狠下心放弃小夫人了。 就別让十义张嘴气他了。 他们紧隨而去,与另外三支人手匯合。 王闻之挽起袖子,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捡起地上的树枝,指了指与她相反的方位,不紧不慢道: “手底下的人说在那边看见行踪可疑的人。” 四人交换过信息,往那个方向而去。 溪边。 叶玉与妙石、妙竹吃了蝉蛹,在河边戏耍一通就回清莲观吃午饭。 大家分餐各吃各的,互不打扰。 她与玄济真人住在一间屋子,凑在一块吃饭。 玄济给她夹菜,叶玉也投桃报李,夹自己的菜还回去,倒真有一番天伦之乐。 玄济想了想,惆悵道:“若女儿在我身边,应该如你一般大。” 又来了,这玄济真人哪里都好,就是想骗她养老,她看著才四十不至如此吧? 窗子外有翠绿的蚂蚱跳入屋內,爬上一张台案。 叶玉手执筷子,双眼盯著那只零嘴。 透过窗子,她看见妙石捧著饭菜从厨房走到斜对面的柴房敲门。 柴房打开,走出来一个男子。 那人衣著一般,但脸皮白净,眼眸狭长,薄唇殷红如血,浑身透著一抹不正经的邪气。 他对妙石温柔一笑,“多谢妙石姑娘了。” 叶玉眯了眯眼,眼眸闪过一抹幽光。 “他为何在这里?” 玄济真人顺著她的目光往外看,轻声答:“那是昨夜来投宿的善信,他的同伴受伤昏迷,在咱们这里借住几天。” 她看见叶玉目不转睛地盯著一个年轻男子,试探问:“怎么,你们认识?” 叶玉咧开嘴,眉眼笑盈盈,轻快道:“何止是认识,我们是掏心掏肺的关係。” 第137章 菜鸡互啄扭打成一团 玄济听著这话,以为他们关係很好。 “待会儿去看看他们?有一个伤得很严重,还没醒呢。” 伤得严重? 叶玉垂眸思索片刻,高溪山还有同伴? “嗯,我先歇一会儿,待会儿再去找他们敘敘旧。” 既然把命送到她手上,那就休怪她不客气了。 叶玉收敛神色,若无其事地午憩。 落日余暉给大地渡上一层橘黄光影。 叶玉拖著伤体来到观中储藏药物的侧堂,她扫一遍药格子,目光锁定一味曼陀罗。 王闻之说过,这是蒙汗药的原料,也可以入麻沸散。 她藏在身上的毒药都被河水泡坏了,只能“借用”一下观主的药材。 妙石与妙竹负责做晚饭,叶玉拖著伤体帮忙烧火,看她行举还算利落,二人就放心让她干。 叶玉说厨房油烟大,以面巾遮脸,妙石与妙竹学著她这么做。 做好的饭菜分开,妙石先给观主送过去,妙竹给另外两位真人送去。 “於也,你先看著灶台。” 叶玉点点头,等她们归来后,才把属於她与玄济的饭菜拿走。 妙石先送柴房的伙食,回来后与妙竹在厨房一起吃。 暮色柔和,慢慢藏於山峦后,夜悄然而至。 为了省灯油,晚课诵经祈福结束,道观吹火熄灯。 听著玄济真人平缓的呼吸,叶玉霎时睁眼,她摸了摸身上的匕首,躡手躡脚起身前往斜对面的柴房。 甫一打开门,她听到了细微的呼吸。 月色隨著房门打开倾斜入內,她隱约看见里面的人,除了高溪山,还有冯英! 他居然没死? 叶玉额心一跳,迫不及待走过去,举起刀对准冯英刺下去! “你做什么?” 有一人扑过来將她推倒,叶玉后脑勺磕在地面,旧伤被扯动,浑身袭来剧痛,她难耐地惊呼一声。 匕首脱手,哐当一声滑入幽暗的角落。 玄济白日看她对熟人没有那么热络,按理说,哪怕只是见了几面的生人,有缘在同一处养伤,定会去关怀几句。 几步路的距离,她却说不急。 自从把她捡回来之后,玄济看著与自己如此相似的人,每日心神飘忽。 她起身的那一刻,她就醒了,跟过来看一眼,却发现她举著匕首要杀人! 迷晕的高溪山被动静惊醒,就著月色,他看见许久不见的叶玉正在屋內! 一个女冠正抓著她的手,制止她行凶。 “是你!” 他跳起来欲对她下手,发现自己四肢涩麻无力,他中药了? 叶玉后悔没有给全部人一起下药,她挣扎著。 “你快放开我,他们不是好人,我要杀他们。” 玄济入道多年,跟著观主学医,懂得一些穴位关窍,死死捏著叶玉手肘內侧的凹槽,一阵麻木感袭来,令叶玉半边身子发酸发麻。 高溪山喘气道:“这位真人,她才是坏人,我的同伴就是被她害的。” 叶玉又痛又麻:“他们是北齐人,玄济,你放开我!” 高溪山道:“她才是北齐人,这是大司马冯英,她是北齐间谍来杀我南魏將士,若你不信可以报官。” 玄济不知真假,也不知谁对谁错,意念隨著他们的话语摇摆,听得报官二字,这是最正確的办法。 观中的人被惊醒,挑灯来查看情况。 叶玉不可能任由她们报官,一只腿用力踹翻玄济,將她踢倒在一旁,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冷硬墙壁。 玄济低呼一声,晕眩片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火光与脚步声快速逼近,叶玉甩一甩失去知觉的手臂,没了按压,手臂很快恢復力道。 丟了一把匕首,她还有另一把短匕。 叶玉从小腿处拔出短匕先杀冯英,高溪山扑过来拦住她,二人在地上滚一圈。 一个身受重伤,一个中了麻药,菜鸡互啄扭打成一团。 玄济连忙拖著昏迷的冯英离开。 不管他们谁是恶人,官兵来了自会分辨。 冯英被拖出来,柴房嘭地一声从外锁上,“快,快去报官!” 一句话在外头响起,叶玉一愣,若真被他们抓回去,只怕皇帝不会放过她。 留得小命在,不怕没仇报。 叶玉踹开高溪山,从狭小的高处窗缝爬出去。 高溪山自然也不愿被官府捉住,学著她爬出去,从黄墙一跃而下。 叶玉没走,正倚靠在墙面幽幽地看著他,似笑非笑。 “这是你自找的!” 高溪山內心一惊,转身逃跑。 他带来的人手都散开寻人,为了以防万一,他一整日都守著昏迷的冯英,无法离开,暂时召不来帮手。 若非他现在晕眩无力,焉有这女子好果子吃? 一个受伤的人执刀追著一个体虚无力的人进入山里。 夜色幽幽,踩踏草丛的声音惊得不知名的动物咕咕叫几声,跑远了。 树冠遮蔽月色,林中难以视物,不过一眨眼,那高溪山就不见踪影,定是躲在某棵树的后面。 叶玉放慢脚步,出声讥讽几句,刺激他现身。 “堂堂的北齐將军高溪山竟然也会怕我一个柔弱小女孩吗?” 她的双眸扫视四周,警惕慢行,继续刺激他。 “不敢正面与我一个女子交手,你是怕了吗?” “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看来传闻中的高溪山也不过如此。” 前方的树后有踩踏枯叶的窸窣声音。 叶玉笑一声,放轻脚步走过去,准备绕过树干袭击他。 高溪山突然从另一方向转过来,飞快踢上她的手臂。 叶玉手上的匕首滑落,吃痛后退几步,眼睁睁看著高溪山捡起那把短匕,露出一抹邪笑。 他低嘆一口气,无奈地悵惘道: “现在,轮到我了。” 第138章 藏好了吗?我来找你咯 叶玉失去匕首,脸色一变。 好死不如赖活著,她转身就跑。 叶玉怕放不倒人,掏光了格子里所有的药,拿出来的曼陀罗全放在他一人的饭菜里。 高溪山咬了舌尖才让自己保持清醒,生死关头的急促心跳与沸腾热血驱散晕眩感,跑了一路出汗,恢復一点力气。 他拿著匕首迈开腿,大步追逐受伤的叶玉。 道观中。 昏迷不醒的冯英平躺著。 柴房內早已没了动静,不知里面的人是死是活。 妙石与妙竹下山报官,四个上了年纪的女冠守著冯英与柴门。 玄济把前因后果快速说来。 听见叶玉杀人,另外三人惊了一下,观主愁容满面,低声道:“罪孽,真是罪孽。” 玄济实在分不清他们谁对谁错,只能报官。 妙石与妙竹很幸运,在半路就遇到搜寻叶玉和大司马的兵卒。 卫云驍根据她们的描述,断定那就是冯英与叶玉,至於另一个俊朗男子,他猜测或许是冯英部下。 清莲观的方位是王闻之负责搜寻,他为何没进道观查看? 甚至声称没有线索,故意把他们往相反的方向引开? 莫不是故意放跑叶玉,把人藏起来? 卫云驍沉著脸,快马率领兵卒前往清莲观,他抵达这处时,只发现冯英一人。 卫云驍出示画像,观中的女冠皆道,此女子化名於也在此养伤一日。 玄济看著通缉画像,面露不安,原来她叫叶玉,是威武郡长治人,她根本没有爹娘兄弟姐妹,而是个孤儿。 这世上相似之人很多,但如此多的巧合凑在一处,她更加篤定心中的猜测。 玄济脸色一白,双眸浮上一层水雾,心中百感交集,谢天谢地,这是她多年行善积德的福报。 如此一想,更不能让官府的人找到她了。 卫云驍派人搜山,她以身子不適为由回到后院,从后院小门悄然离开。 山林中。 叶玉不知逃到何处,灌木茂密,脚下的落叶与杂草越来越多。 旧伤又撕裂了,她浑身酸痛,腹部与胸口袭来阵痛,令她体乏无力,额冒冷汗。 她飞扑著躲入灌木丛。 远处的高溪山力气已经慢慢恢復三成,杀她不是问题。 他的笑声迴荡在林子里,嗓音透著滑腻腻的寒凉。 “叶玉,你在哪里?” “別躲了,你跑不掉的。” 叶玉缩瑟地把身子埋在灌木中,痛得身子发冷,浑身发虚发汗,她咬著牙忍耐痛楚,不让自己的呼吸太过喘急。 那道如恶魔低语的声音越来越近。 “早死晚死,都是要死,快出来吧,別躲了。” 高溪山执短匕,狭长的眼眸在暗夜中眯著,瞳仁泛著锐利精光,在林子间来回扫。 他提著脚步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薄唇抿著向一侧勾起,噙著一抹阴凉的笑意。 不远处的树冠泻下一缕皎白月光,斜照在一颗树干上,撒了一地清辉与一条细长的影子。 一片衣角被风吹动,若隱若现。 高溪山蹙眉,露出势在必得的謔笑,以森然的语气道: “叶玉,你在哪儿?藏好了吗?我来找你咯。” 他一边说,一边放轻脚步,靠近那棵树干。 夜色如墨,一道低笑的呜咽响起。 高溪山猛然衝过去,站在树干后,却发现这不过是树干上掛著一片破布。 身后的灌木簌簌一动,叶玉抓住机会跳出来,一脚踹在他后背,高溪山猝不及防往前一跌,撞在树干上,顿时眼冒金星。 手中紧紧捏著的匕首也掉落一旁。 他伸手去捡,叶玉比他更快飞踢一脚,匕首滑到远处。 二人扭打成一团,叶玉的拳头转往他脑门砸。 高溪山飞快揪住她的手臂往后一摔,叶玉从他的肩膀滚落到后方,脚下便是那把短比。 她轻笑一声,捡起匕首。 高溪山面色一紧,转身逃开。 叶玉哎呀一声,学著他的语气幽然道:“躲好了吗?我来抓人咯。” 角色霎时倒换,原来追赶狩猎如此刺激。 稠密的树叶將月光撕成碎片,散落在腐叶堆积的林间。 叶玉穿过道道碎光柱,一张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你追我赶的沙沙脚步声惊飞倦鸟,它们扑棱翅膀,“嘎嘎嘎”地翱翔在林子上空,此起彼伏的鸣叫响彻云霄,几道黑影划破夜空飞远了。 玄济抬头望著鸟儿飞出的位置,加快脚步赶过去。 她从未赶过如此又急又远的路,脚底火辣辣地疼,走得一双布鞋破了洞,两根脚趾从破口挤出来,被野草锯齿边缘割出细碎伤口。 叶玉执匕首追赶高溪山,口中不停地恐嚇。 “別躲了,我找到你咯。” 她確定,高溪山就躲在这附近。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月光照入的位置没有投影,两眼往那幽暗处探看。 她向一处月光照不到的方位走去。 地面的枯叶突然被掀开,丟到她的脸上,细碎沙子入目,令她短暂失去视觉。 高溪山从枯叶堆中飞扑过来,將她压倒在地,抢夺手中的匕首。 叶玉死死抓著匕首不放,以尖端对准高溪山。 高溪山撑著身子,抓住她的手腕,咬牙一拧,把尖端对准她,用力刺下。 叶玉拼尽全部的力气,不让匕首落下胸口,五官用力地挤成一团。 突然。 一人从身后用棍子敲击高溪山,他吃痛地翻身滚到一旁,从脑后摸到了一抹温热的血渍。 叶玉抓住机会,往前爬几下,慌乱地把匕首往前一扎,刺中高溪山的大腿。 高溪山痛哼一声,一脚踹在叶玉的胸口,她翻滚几圈,呕出了一团瘀血。 玄济抓著棍子在叶玉身边防卫,警戒又惧怕地挥舞几下。 “滚,滚开!” 她胡乱地挥舞几下棍子,愣是一点都打不到他。 高溪山喘几口气,她们有棍子有匕首,自己的体力尚未恢復…… 远处有几点火光亮起,他只好爬起来,遁入幽暗的林子。 玄济看他跑了,扶起重伤的叶玉。 “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叶玉抹走嘴角的鲜血,定睛一瞧才发现是玄济,冷声问: “你来做什么?” 玄济怜爱地抚摸她的头髮,低声啜泣。 “我知道你叫叶玉,是个孤儿,是威武郡长治人,长治距姑臧不远,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就是你的母亲。” 叶玉不知她又想搞什么么蛾子。 若不是她优柔寡断,冯英与高溪山这两人,她不至於一个都没杀死! 叶玉本欲开口讥讽她几句。 玄济继续道:“你的襁褓是我亲手缝,长六尺、宽五尺,细材质,绣了蔓蔓荷叶,共计十三片叶子。” 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別的证据了。 叶玉一愣,腹中的怒火顷刻消散,她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不知该说什么。 回过神时,玄济已经把她扶起来,往前推开。 “官府的人来了,他们在通缉你,你快走!” 叶玉捏著匕首,在原地踟躕片刻,思绪混乱。 玄济催促道:“你快走啊,从这里往左手一直走,就能下山寻到一个小镇子,那儿有一处医馆可以治伤。”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叶玉咬牙往后走几步,发现手中不知何时被塞了一个钱袋。 “我会回来找你的。” 叶玉停下脚步,乾巴巴地说了一句话,转身逃跑。 哪怕玄济之前已经说了许多,叶玉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她的防备与戒心一直把人往坏处揣测。 但是玄济说出了那件被改成衣的襁褓特徵,令她不得不信。 眼下,她们必须分开,她不能连累她。 叶玉在远处停下脚步,回眸凝望那人一眼,遁入幽暗处。 循著她指的方位,叶玉於凌晨时分下了山。 她呕出那口瘀血之后,嗓子一直倒吐新鲜血液。 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几欲昏厥过去,鼻腔俱是腥浓的血味。 她踩碎草叶上的露珠,往前走几步便跌坐在地,额头靠著树干缓解那股不適。 一道轻缓的嘆息在耳畔迴响,她察觉到有人靠近,后背起了冷汗。 一句呢喃低语传来。 “怎么总是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第139章 打得好、打得妙啊~ 两年前。 刚抄书归来的王闻之发现她蹲在村口的小溪边清洗血渍。 他猜测沈莲今日又和村中的单身汉打架了。 她刚嫁到村子里,人人都说王家那穷小子走大运,竟然娶到县令千金。 王家孤儿寡母在未开化的野蛮村子会被欺负,直到王闻之考上秀才后,情况才好转些。 有好事的村中无赖在他外出时窥视沈莲,若能娶到她,那岳丈便是县令,以后就能在陇西郡横著走。 哪怕她此时才十五,身子瘦弱,毛髮枯黄,样貌不显,还是被那群黑心肝的懒汉盯上了。 嫁人了又如何? 女子的清名最重要,清白没了,会被读书人嫌弃。 到时候他们再大方一点,只要她带著巨额嫁妆改嫁,一切都好说。 结局是,有人被她手口並用,揍咬了一顿;有人意外掉入枯井差点饿死;有人被她诱哄到山里,以利刃割喉。 若非王母不放心,跟过去看见了,只怕那懒汉早就殞命,被悄无声息埋尸於野。 村中传闻,王家娶了个泼妇悍妻,母子俩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事实上,他们的確被收拾得很服帖。 王母在村子里种些寻常草药,晒乾切片送去县城卖,以补贴家用。 王闻之抄书钱交给沈莲攒起来,用作以后赶考开销。 母亲切草药时,她会在旁边扇风擦汗。 她想献殷勤上手帮忙,王母看见她那伶仃细骨,摆摆手把她赶到旁边玩儿去。 她转身就跑回屋里帮他磨墨。 王闻之觉得她在原来的家中过得很苦,毕竟,德行有亏的父母,才会虐待子女,疏於教导。 她在村中一番作弄,倒叫他赔了不少钱。 王闻之看她假模假样的討好,再磨下去,他的墨条都要化了。 他温声道:“往后不可再那般顽皮,遇到事情解决不了,就找为夫。” 叶玉內心腹誹,你一个瘦弱书生能干嘛? 要怪就怪自己动手不够乾脆利落,让人抓住把柄,这才如做了亏心事一般討好他们。 內心如此想著,她嘴上老实答应:“我知道啦,下次一定……” 一定做乾净点。 外头的王母笑起来,劝道:“儿啊,她还小,不懂事也正常。” 王家家贫,帮她赔了一笔钱,但王母还是乐呵呵地笑,没有骂她打她,叶玉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王母自有一番估量,自家儿媳如此彪悍,打的全是她看不惯的村中流氓懒汉,儿子出面周旋,赔钱不过小事。 只要人活著,钱以后还能赚回来。 最重要的是,那几个懒汉嚇得搬走了,不知去何处,村子变得安寧平静,像王母这般寡妇与老弱村民都乐疯了。 旁人都说沈莲发疯打人,她觉得这是为民除害。 打得好、打得妙啊~ 母子俩在她惹祸后,不打不骂,反而供著她吃好喝好,有人觉得,王家引进一尊煞神,以后要倒大霉咯。 王闻之不以为意,她年纪小不知世故,慢慢教便是。 叶玉只顾著蹲在溪边清洗衣服上的血渍,闷声不说话。 他无奈地嘆一口气,来到溪边拉起她的手。 “怎么总是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发现她身上只有几块淤青,血是別人的。 “……” “沈莲,我告诉过你,遇到问题要告诉为夫,你忘记了吗?” 叶玉的唇动了动,闷声点头。 那时,王闻之没有立即带她回家,而是拉著她往熟悉的山上走,去寻一些治疗跌打的草药敷上。 他懂一些医理,带她慢慢认草药。 “此物是曼陀罗,可以入药做麻沸散、蒙汗药,此物是乌头、附子,皆是毒药,千万不可误食,知道吗?” 他说的这些东西有用,叶玉都认真记下了。 夜色如墨。 他们踏著草丛在一处开阔处坐下,周身虫鸣阵阵,银河载满繁星。 晚风微凉,大手將叶玉搂入温暖的胸膛。 “你瞧,天上那颗火红色的星星叫荧惑,一旦它繚绕在心宿,便是最凶天象,人们惧怕荧惑守心,因为它代表灾难与惩罚。” 王闻之低头看向怀中安静的人儿,“但我觉得,它只是发光发亮,照耀世间的一颗星星,天象本如此,並没有什么错。” 王闻之看她懵懂不解的模样,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 叶玉眨眨眼,疑惑地抬头看他,做什么? 王闻之低声道:“你也一样。” “你的到来惩罚了村子里的坏人,他们惧怕你、背后说你坏话,激怒你,然后把你打成不理智的泼妇悍妻。但我觉得,你只是用自己的手段保护自己、保护我和母亲,还有其他人,你没有错。” 清润的嗓音如山涧清溪,他缓缓道:“所以……不要因为打架而不好意思告状。” “沈莲,我不知你以前过得如何,但是在咱们家,你可以哭、可以闹,会有人为你做主。” 叶玉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问:“真的?哭闹能解决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哭闹无用,拳头与杀戮才有用。 王闻之理了理她枯黄的头髮,点头,那双清润的眸子俱是篤定。 叶玉想了想,姑且信他一回。 她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村里有个新媳妇挑担子路过一个村汉身旁,那汉子伸手拍她屁股,惹哭那女人。 村汉耍无赖,死活不认,她不敢告诉自家丈夫,生怕被怀疑,只能咬牙忍下这亏。 叶玉上手把那村汉“梳理”一顿,毕竟在叶家村,她也是这般”梳理”人的。 王闻之知道前因后果没说什么,拉著她回家吃饭,她需要补身子,饭点得准时。 沈莲戒心重,从不轻易相信旁人,但他不会让她失望。 隔日,里正越过村长做主把那村汉赶走了。 叶玉笑著跑来问他:“你究竟说了什么,能让里正把人赶走?” 王闻之伸手点了点她毛茸茸的发顶,“处理事情,除了靠武力,还可以用这里。” 叶玉挠挠发痒的头皮,疑惑道:“靠头髮?” “……” 王闻之默然片刻,低声道:“靠智谋。” 智谋?叶玉歪著脑袋,腆著脸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我不会,你教教我。” 王闻之低笑一声。 “好。” 后来,叶玉跟著他读书习字。 以为她只是根基薄弱,教起来没那么费劲。 王闻之万万没想到,县令的千金不识字,令他一时头大。 她不是童养媳,却胜似童养媳。 不仅那瘦弱的身板要养著,连行为处事也得重新教一遍。 科考將至,王闻之一直在家中温书,他把人拘在身侧,教她读书认字。 时光匆匆,四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他提著包袱离家,看著脸上长出一点肉的女子,她眉宇间尚有气血不足的虚弱。 她太小了,还需再多养一阵子。 他仔细嘱咐,不可出门打架、不可调皮惹祸、乖乖在家中等他回来。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点头答应。 王闻之抱了抱她与母亲,转身离开陇西前往长安。 以前,他不懂“成家立业”,为何是“成家”在前,“立业”在后。 如今算是明白了。 第140章 王闻之,你来啦 叶玉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普通的室內,鼻间嗅到淡淡的药味。 她莫名其妙梦到了王闻之,真是奇怪。 有一老大夫掀开帘子入內,含笑道:“哟,醒啦?” 叶玉动了动身子,发现浑身酸痛,皱著眉头痛呼一声。 老大夫立即道:“哎哎哎,別乱动,扯裂伤口就不好了。” 叶玉只好平躺著,昨晚打斗时,和高溪山爭抢匕首割伤的双手都包扎好了。 有一老太端著药过来,笑眯眯地看著叶玉,“小姑娘醒得正是时候,该喝药了。” 叶玉刚下山就昏迷晕眩,醒来发现自己在这里,茫然地打量二人。 “你们是谁?我为何会在这里?” 老太解释,“我家老伴是镇子上的大夫,他上山採药,看见你晕在路边,就把你带回来医治,这里是我家医馆。”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昏昏沉沉时,察觉到有人背著她,但是路走得不稳当,原来是个老头子。 这里应该就是玄济说的那家医馆了吧? 叶玉放心下来,就著老太的手把药饮尽,她得儘快恢復,回去找玄济。 * 五义与六义在医馆对面支起摊子卖烧饼。 “烧饼、香喷喷的烧饼!” 六义乾巴巴地喊著,双眼目不转睛地盯著对面医馆门口。 他们受命留下来看著叶玉,知道她踪跡泄露了,第一时间让五义回去通知公子。 公子昨日在皇宫领了二十大板,晚上又马不停蹄上山寻人,还亲自把她背下山送到医馆。 他之前分明已经说了放叶玉离开京城。 不到一天又眼巴巴回头,救了人就拍拍衣摆转身离开。 六义与五义摸不著头脑,男人心海底针吶~ 他们堂堂少府僮客,被派到这里卖烧饼,保护一个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女子。 需要保护的分明是他们! 眼前。 叶玉正站在摊子前打量二人,吐出一句话。 “你们好像有点眼熟啊?” 五义与六义顿时心神紧绷,六义接触过她,极有可能被认出来。 但是她可没见过五义,五义定了定心神,笑道: “姑娘,俺也看你面熟,俺们到处卖烧饼,你可能在別处买过我们的烧饼咧。” 叶玉点点头,或许吧。 “给我两个烧饼。” 她刚才喝了药,腹中火辣辣地抽痛,急需吃的来暖腹。 “好咧。”六义应一声,从炉子里取出来烧饼交给她。 叶玉付了钱,啃了一口烧饼,讚扬道:“这饼子酥脆,你们手艺真不错。” 那可不,他们重金租了这烧饼摊子。 原先的摊贩在家中做好,悄悄送过来卖,扮作是他们烤的,能不好吃吗? 有人钱包下摊子、还有人帮卖饼子,摊贩求之不得。 叶玉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与他们搭话。 “別人家都是夫妻搭档做生意,你们怎么是两兄弟?” 五义挠挠头,“俺没娶媳妇,只能跟兄弟合作。” 六义也附和道:“是啊,俺以后娶了媳妇,这摊子也是要拆伙单干的。”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手艺这么好,生意肯定不错。”叶玉一边吃、一边说话。 “哎呀,小本生意而已,攒的钱都不够俺们娶媳妇。” 五义越说越接地气,长吁短嘆。 “现在媳妇不好娶,我家大哥条件特好,但是追了心上人好多年愣是没成,也不知现在小姑娘到底喜欢啥样的?” 六义一惊,好傢伙。 怪不得公子拦著没让十哥来,而是点名五哥,聪明人办事就是爽利,扛过了叶玉的试探,还反过来阴阳一把。 叶玉直言道:“男人娶不到媳妇有三大缘由,一是长得难看;二是没钱;三是人品不好。” 她补充一句,“不过,你们俩勤快又利落,娶上媳妇是早晚的事。” 这句话是安慰到他们俩了。 但伤害了公子,他与这三条理由一个都沾不上边啊。 公子说了要把她的情况一字不漏地传达给他,二人愁容满面,这话能如实转告吗? 叶玉看他们愁眉苦脸的模样,以为他们介意自己的话,笑哈哈打个招呼,转身回医馆躺著。 她现在重伤,而冯英获救、高溪山躲在暗处不知踪跡。 叶玉著实心慌,要是有什么绝世良药能儘快治好她的伤势就好了。 她醒来的时候是黄昏,吃过烧饼饱腹一顿,或许是治伤的药效起作用了,睡意朦朧地打了个哈欠安眠。 她做了个零碎的梦,耳畔有低低的呢喃声迴响。 “伤处裂开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有人抚摸她的脸、给她盖被子。 “受了伤还不安分点!” 她好像感觉到一只手重重地捏了一把她的脸。 光影交织、惝恍迷离。 叶玉意识昏昏沉沉、犹如被风吹上云端,忽高忽低。 醒来时,已是清晨。 叶玉检查身上的伤处,並没有何处裂开,那只是梦而已。 对面的烧饼摊子两兄弟在叫卖,“烧饼、烧饼,香喷喷的烧饼。” 医馆的老夫妻原本打算给她做饭,但他们要支应生意,叶玉不好再让他们操劳,自己在街上隨便买点吃的对付就好。 她推开窗,朝对面的两兄弟招手,嘴里发出“咻咻咻”的响声,引来二人侧目。 “我要两块烧饼。” 叶玉连门都不出了,直接让他们送到窗口。 隔著窗欞,六义拿著东西穿过街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太端著药碗进来,看见她只吃这玩意儿,嘮叨几句。 “怎么只吃这个?我去宰只鸡给你喝汤,如何?” 他们收了钱照顾这姑娘,除了看病吃药,別的都没完成。 叶玉摇摇头,“多谢您,不用麻烦啦,我吃这个就挺好的。” 说完话,她接过药碗。 突然,叶玉身子晃了晃,执碗的手微微颤抖,一头栽倒在床上,手上的药也洒了一地。 “哎呀,小姑娘你怎么了?” “当家的,当家的,不好了,你快来!”老太跑出去喊人。 老大夫立即进来,“咋啦,这是?” 老太急忙道:“快给她瞧瞧,她刚才晕过去了。” 老大夫立即上前把脉,她脉象虚弱平缓;翻开眼皮一瞧,瞳孔涣散,不知缘由地昏迷过去了。 “没有性命之忧,或许是身体太虚,气血不足这才晕过去。” 老大夫转身告知外头的五义。 五义想了想,吩咐六义看著摊子,转身去追还没走远的王闻之。 一辆马车从街道尽头驶来,阿虎赶著马停在医馆门口,把王闻之扶下来。 他在宫中挨了板子,休假几日养伤。 昨夜在这里守了一夜未眠,此刻面色发白,刚离开又得知叶玉晕倒了,急忙赶回来。 医馆的老夫妻在门口焦急等候。 王闻之迈入医馆,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老大夫支支吾吾道:“或许是伤得太重……” 王闻之思绪紧绷,快步走向內室。 她昨日分明好好的,还能下地买烧饼,怎么今日就突然…… 他一撩开帘子就看见叶玉坐在床上。 她面色苍白,嘴唇乾涩,双眸弯成月牙,笑吟吟道: “王闻之,你来啦。” 第141章 我的主子是叶玉 王闻之无奈地嘆一口气,挥退眾人。 “叶姑娘,你不必担忧,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踪跡。” 叶姑娘? 叶玉蹙眉,她下山那时分明听到了王闻之的声音。 他把她带到这里却鬼鬼祟祟不现身,只让两个会武艺的手下看著她。 现在又生疏地喊她一句“叶姑娘。” 叶玉不知他藏著什么心思,低声问:“把我抓回去便是大功一件,你真的不要?” 王闻之看著她,清润的眸子陡然化作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走到床沿坐下。 叶玉发现他走路有些僵硬,或许是马车坐久了腿疼吧? “叶姑娘,你不必试探我,把伤养好就走吧。” 叶玉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会儿,忙不叠追问:“真……真的?” 王闻之淡淡地“嗯”了一声,恨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若他非要以一己之私强留她在身边,只会置她於万劫不復之地。 无论是冯英、皇帝、还是其他三个姦夫,都不会让她討到好处。 若她能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不管是三个姦夫,还是別的什么人,他都能排除万难,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可是她没有,一丁点都没有。 强扭的瓜不甜,再这样纠缠下去只会给她徒增烦恼,把人推得越来越远。 叶玉不懂他为何这般。 王闻之此刻保持著疏远冷淡的神態,他一向言而有信,不会乱说话。 “王闻之,多谢你。” 叶玉想了想,低声道:“等我伤好了就跟梁崇离开,他应该很担心我吧?” 王闻之外表包裹的冷漠顷刻碎裂,捏著她的手臂问:“你还真的喜欢梁崇?” 刺激他露出了原本的情绪与真实的面目。 叶玉放心多了,她笑道:“骗你的。” 王闻之蹙眉,甩袖离去。 叶玉观察到他匆忙的脚步略微僵硬,似乎有些问题,莫不是受伤了?可他身边有护卫,谁能伤他? 叶玉想不通,乾脆不想了。 医馆的老太端来新的药给她喝,左右这里有王闻之看著,她不必提心弔胆,放心安眠。 * 冯英被带回长安,大司马府外围满兵卒。 不知叶玉说的是真是假,皇帝暂时並未下令处置他,而是派遣御医给他医治。 仅过一夜,冯英就醒了,知道自己体內有残毒,这几天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后怕不已。 他心中明白叶玉没有证据给他定罪,才会不择手段杀他,眼下北齐大军压境,皇帝需要他。 无论是真是假,他只需合理辩解,皇帝定会相信他。 无用之人百口莫辩,有用之人毋需多言。 卫云驍留在大司马府看住他,冯英一边口述、一边让人写下一封信详陈缘由。 “那叶玉其实是北齐间谍,她假冒公主来到长安行刺朝臣,不过是为了让大魏失去能人,大魏根基孱弱,若无良將,北齐大军势必一举南下,攻占长安。我发现了她的真面目,这才惨遭天象之灾与灭口之祸,还望陛下明鑑。” 高溪山適时献出两名手下给他,向卫云驍作证。 二人被捆出来,义正言辞道:“我就是死,也不会供出主子!” 说完,一人咬破藏在牙根的毒药,卫云驍手疾眼快卸了一人的下巴,留了一个活口。 一双锐利的鹰目扫视那名死去的北齐人,卫云驍伸手探鼻息,是真的死了。 另一名嘴巴脱臼的北齐人含糊道:“別杀我,我的主子是叶玉。” 听得此话,卫云驍目光变得深沉。 他把冯英的口述信和这个北齐人押回南宫刑房,向皇帝转达。 再出宣室殿时,已是黄昏。 残阳晚照,一排灰雁在天际遨游。 他们只找回冯英,没找到叶玉,王闻之早几日入宫请罪,受了责罚,告假三日养伤。 梁崇不可再滯留长安,离开前,他约了另外三人相聚,除了情敌这一身份,在能力上,他的確欣赏这三人。 但来酒楼相会的只有沉鬱的刘景昼与寒戾的卫云驍,不见王闻之。 梁崇多问一句,才知道他挨了板子,在家里养伤,他愣了愣,同卫云驍笑一句。 “读书人还是不如咱们武將,挨了几板子就臥床了。” 卫云驍正想点头认同,转而想了想,忽觉不对。 他之前故意隱瞒叶玉在清莲观的行踪,现下挨了板子就不出门。 莫不是…… 看见卫云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神情不对,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梁崇问:“卫兄,怎么了?” 卫云驍缓缓道:“那王闻之可能把玉儿藏起来了。” 听得此话,摇著扇子的刘景昼啪一声,收回来。 “表兄,你什么意思?” 卫云驍把清莲观的事情一一道来。 “咱们前日寻人的时候,那王闻之分明知道玉儿藏在清莲观,却故意把咱们支走,往相反的方向搜,现在躲在家里不出来,玉儿又不见踪跡……怕不是。” 言下之意刘景昼与梁崇听懂了。 王闻之先发现了叶玉的踪跡,极有可能借养伤之名与她私处,救命之恩加上治伤的嘘寒问暖…… 这几天,他们孤男寡女一起养伤,再让他们这般共处,怕不是会处出感情来了? 刘景昼越想越气,“走,去王家!” 三人急匆匆赶来王宅,敲了许久的门,牛婆子才慢吞吞开门,看见公子的三个同僚来了,她没有请人进家里,只问了一句好,便说: “我家公子不在家,你们上別处寻他去吧。” 家里只有她与夫人,没必要骗人。 公子离开时,留了十义与九义护家,没说去哪里。 牛婆子说完这句话,正要把门关紧,一把摺扇卡住门。 刘景昼笑问:“这位大娘,公务紧急,你可知王大人在哪里?” 牛婆子不知,摇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梁崇塞过来一锭银子,牛婆子连忙摆手,“大人,我是真的不知道。” 看她不像撒谎,三人讶然片刻,內心断定王闻之必然把人藏起来了!而且还不知藏在哪个地方。 他们商量一番,纠集人手到他可能藏身的地方去找。 王闻之心思深沉,不可能直接把人藏在家中,他们直接忽略王家没找,把目光放在客栈、酒楼,空置的宅院。 以及王家奴僕的家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长安城內分开搜寻的人回来,皆说没找到踪跡。 不在长城內,那就是在城外。可城外区域广泛,真不好找。 梁崇也不藏著掖著,沉静道:“我有办法找到他。” 第142章 我是她的夫君 叶玉醒来时是午后接近黄昏。 王闻之没有走,而是留下来指挥五义与六义买东西。 京城的人传讯过来,那冯英指认叶玉为北齐间谍,皇帝勃然大怒,下令通缉她。 哪怕重伤也不能让她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安排了二人买来治伤的药丸、几套乾净的衣裳、鞋子,乾粮、女儿家用的东西。 还有出行的令牌,防身的匕首,驱蚊虫的药,一叠银票。 叶玉起来的时候,阿虎刚赶了一辆崭新的马车回来。 王闻之的动作有些迟缓,隨意看几处没有问题,便先把被枕衾抱上去布置好。 她此行逃难,难免有露宿荒野的时候。 想起这个,生火的硝石与火摺子也得有。 他连忙转身回医馆检查买了没有,发现叶玉从內室出来,她身上的衣裳破烂有污渍,这几日没人帮她擦身换衣裳。 王闻之转而走过去,低声关怀:“醒了?” 叶玉看见医馆的矮桌上有大包小包的东西,疑惑问:“怎么?你要搬家?” 王闻之没说话,牵著她的手回內室,低声解释:“你不能继续留在这了,得儘快离开。” 听得此话,叶玉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王闻之快速把京城的变故道来。 叶玉咬牙切齿,愤恨道:“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冯英居然指认她为北齐间谍,为此还安排了人证。 叶玉转而警惕道:“王闻之,你真的不怕我是北齐间谍?你真的要放我走?” 他低头轻笑一声,清润眉目离她很近。 “我不信,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这就够了。” 听得此话,叶玉心中发毛,嚅囁道:“你快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叶玉换上一身紫白的新衣,那一头垂顺的长髮不知如何打理,她隨意系根带子挽起来便出门。 忙碌的王闻之侧目打量她一番,默不作声去后院请老太为她梳头。 叶玉不明白,怎么逃命还要打扮? 王闻之轻声道:“时间还来得及,咱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就当给我留个好印象吧。” 他曾说过会让她过上好日子,最开始失而復得的恼怒、与迫不及待的举动嚇到她,令她抗拒、害怕他。到后来她成了公主,他那点东西难以入眼。 现在她要逃离长安,他会尽力让她过得舒服自在。 哪怕心不是他的,但至少身上都是他的东西。 老太也有女儿,手很巧,给叶玉梳了一个温婉的髮髻,衬得她气质柔和多了。 老太笑眯眯道:“小姑娘年轻漂亮,隨便打扮都好看,你的心上人一定会喜欢的。” 叶玉头髮上插著几根金簪,直愣愣看著铜镜中的模样。 她抿唇笑一声,眉眼荡漾一抹羞赧,怯生生问:“那……那我娘亲会喜欢吗?” 叶玉就要离开长安,她想带玄济走,不知道她会不会跟她离开? 她会嫌弃她吗? 会因为她杀人而害怕她吗? 会不会……知道她被通缉,就不想要她了? 想到这里,叶玉好不容易鼓起与她相认的决心又消退几分……那晚没跟她一起离开,是不是嫌弃她打打杀杀不像个好姑娘? 叶玉失落片刻,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忐忑不安。 老太笑道:“放心,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哪怕你乱成只小猫她也喜欢。” 听得此话,叶玉舒展笑容,“真的?” 老太点头。 叶玉撩开帘子含笑走出来,神情鬆快几分。 王闻之有条不紊地检查所有东西,吩咐手下搬上马车,看见人出来了,他再次打量叶玉,嗯,这般很好看。 他执起叶玉的手,嗓音沉沉地问:“可会赶马?” “会的。”叶玉点头。 “嗯,会就好,咱们走吧。”他的手穿入叶玉指缝扣住,把人牵出来。 与医馆的老夫妻道別后,他把叶玉送入车厢。 马车外表平平无奇,但內里布置得柔软精致,叶玉坐在柔软的被上下打量。 王闻之坐在前沿一抽鞭子,驾马离去。 阿虎赶马在后头跟著,五义与六义坐在里面,警惕地撩开帘子打探四周有无异常。 两辆马车出了小镇,在一处草被茂密的野径停下。 王闻之撩开帘子,看见里面的人正撩开窗帘看外面的景色。 晚霞余暉给她苍白的脸添了些色彩。 本该把鞭子交给她,让她主宰韁绳与方向,但王闻之犹豫了。 一个声音告诉她,把她留下来,藏起来,通缉犯又如何?凭你的手段难道不能保住她?为什么把她送走?以后她转嫁他人,成了別人的妻子,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另一个声音告诉他,爱许青山长放手,欲囚孤雁不凌天。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让她走吧,你们只是有缘无分。 王闻之的眸色忽明忽暗。 叶玉扭头看见他出神的模样,低声呼唤:“王闻之,你怎么了?” 空中的气息有些沉凝,他垂眸思索,手中紧紧捏著鞭子。 睫毛投下的阴影藏著一只挣扎又痛苦的困兽,焦急地在笼中徘徊,亟待衝出。 过了片刻,王闻之舒一口气,抬起头泰然地招手。 “玉儿,过来。” 叶玉知道他只能送到这里,小心挪动身子靠过去,以防撕裂伤口。 王闻之拉著她的手,把人往前挪几下,一手把鞭子送入叶玉的手中,一手轻轻地抚摸她苍白的脸、乾涩的唇瓣。 他眉梢紧蹙,沉沉地、幽幽地说了一句话,似一股风飘过她的耳畔。 “从今往后,想见你就只能在梦中了。” 他突然扣住叶玉的后脑勺,在她额心落下一吻,飞快下马车。 果决地、毫不犹豫地离开。 叶玉从茫然发懵中反应过来,歪著头探出脑袋,回望著那慌乱、匆忙的背影。 “王……”她动了动唇,不知要说什么。 因著脑袋一歪,额头上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滑落到脸颊,脸上的肌肤隨著水珠的滑落略微发痒。 叶玉抬手一抹,蹙眉疑惑,她也没出汗,难道是下雨了? 她抬头望天,天上只有几朵浮云飘荡在霞光中,边沿渡上绚丽光晕,风轻云净,並无下雨的徵兆。 有一只海东青翱翔在绚烂的彩霞中,发出兴奋的鸣叫,很快就飞走。 明明没什么风,远处的柳条却莫名来回摇晃,有风则动,无风也动。 小镇外。 有三人打头带护卫来到此处勒马停下。 一只海东青从半空俯衝直下,双爪扣在梁崇的手臂,低头叼走一块鲜肉。 梁崇伸手抚摸它光滑的羽毛,温声夸讚:“做得很好,大虎。” 旁边的卫云驍看天色变暗,催促道:“事不宜迟,咱们进去吧。” 那只海东青吃了肉,梁崇振臂一抖,它飞起来,带人进了镇子。 天刚擦黑,医馆又迎来一支行色匆忙的人,他们拿著画像问:“可见过这个女子?” 医馆老夫妻犹豫地看著眼前的三人,一个风流蕴藉、一个暴戾阴鬱、一个温良蔼然。 他们犹疑不决,试探问:“你们是?” 三人异口同声,齐声回答。 “我是她的夫君。” “我是她的夫君。” “我是她的未婚夫。” 老夫妻虽然老眼昏,但不至於耳背幻听,二人闻言,霎时瞠目结舌。 老夫妻:“???” 第143章 你故意拖延时间! 那位公子把人送过来时,分明说他们是闹彆扭的夫妻俩。 现在又来三个男人说是那女子的夫君? 老夫妻面面相覷,看他们不像脑子有问题的样子,而且衣著华丽、气宇轩昂,更不像不正经的人。 老大夫开口:“你们……” 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急促的车轨声与马蹄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刘兄、卫兄、梁兄,別来无恙。” 马车停下,帘子被一只手撩开,露出王闻之那略微苍白、阴鬱又透著淡淡哀泣的脸。 他的眼尾有一抹浅浅的粉色,破碎疏离的眼神静静地凝望他们,好似在看陌生人一般。 三人走过去,刘景昼追问:“王闻之,玉儿在哪里?” 他语气不善,气势汹汹。 老夫妻缩在门后,这是四个情夫要打起来了啊? 这天大的鬼热闹让他们赶上了。 他们手挽手藏於窗欞后,透著格子往外瞄,“老伴,你说谁才是正房?” 老大夫眯著眼,努力看清楚,“首先排除那个未婚夫没成婚,肯定不是正的……剩下的……” 远处的四人僵持著,气势十足,毫无退让,他一时分不清谁才是正宫。 王闻之没有搭理刘景昼,转而看向梁崇。 “梁大人,你是安定都尉,是戍守边陲的將领,北齐大军有异动,你为何徘徊长安迟迟不离开?” 梁崇不怵,温声道:“王大人不必著急,梁某不过是为陛下分忧,抓捕逃犯。” 王闻之嘴角噙著一抹冷嘲,淡淡道: “这不是梁大人的职责,你是否越职了?若你天亮之前再不离开长安,本官將呈稟陛下,梁大人难逃瀆职之罪。” 才两天不见,王闻之跟吃了炮火一样,一见面就懟懟懟。 车厢內的五义与六义不敢吭声。 一路上气氛凝滯,仿佛能滴出水淹没了沉默。 这三位大人来得正是时候,现成的出气筒送上门,他们这才敢交流眼神。 梁崇沉默不语。 卫云驍出声道:“王大人,梁大人受邀帮忙,並不算越职。” 王闻之看向这闷葫芦,嗤笑一声,脸上蒙著一层忧鬱的雾。 “卫大人,你此时应该在南宫调换皇宫值守吧,什么时候轮到你抓捕犯人了?陛下知道你擅离职守,置他安危於不顾吗?” 卫云驍一噎。 刘景昼冷声道:“两位大人受我求助前来帮忙,王大人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吧?” 叶玉不知所踪,刘景昼纵然內心著急,但还是故作镇定地摇扇子。 看这招摇的孔雀,王闻之更加不顺眼,清润的嗓音变得寒凉。 “刘大人勾结冯英隱匿长治案子真相,你屁股擦乾净了吗?” 刘景昼收起摺扇,指著他:“王闻之,你!” 卫云驍闷声思索,扫一眼撩开的帘子,玉儿不在车厢內。 王闻之今天怎么跟吃了炮火一样?一张嘴句句直戳人死穴。 他在这里堵著他们,像个怨夫般一个个训人,莫不是…… 他抬头看一眼天色,最后一抹天光已经被暗夜吞噬,街上陆续点燃照明的灯笼。 卫云驍反应过来,“王闻之,你故意拖延时间!好让玉儿离开,对不对?” 其余二人回过神,“!!!” * 暮色降临山谷。 此刻的叶玉策马来到清莲观山下,她不自在地捋了捋头髮、衣裳。 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整齐些。 王闻之买的衣裳很合身,层层交叠的鱼尾曲裾似瓣隨著行走荡漾涟漪。 但天黑路崎嶇,衣摆被草叶勾得起丝。 叶玉顾不得那么多,循著那点昏黄的亮光爬上山。 清莲观大门紧闭,很安静。 叶玉打算绕到后山,爬院墙入內,后山寂静,有几句轻佻的言语打破了夜的寧静。 “母亲,请您隨我回家吧。” “只要您肯渡一次儿子,荣华富贵自任由您享。” 上回清莲观报官后。 卫大人入林子搜查,冯英的部下前来接人,来人正是玄济的继子。 他初见时没认出来。 往日的印象中,继母的脸早就得不堪入目,多看两眼就倒胃口。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脸竟然恢復如初,哪怕上了年纪也比寻常妇人气质清幽,修道后,身上多了一丝出尘脱俗的风韵。 男子悄然按下不表,先处置公务,待手上的事情忙完了,他从昨夜开始,连续两日来此探望继母。 昨日来的时候,观主热情招待他,男子捐了一笔香火钱,便请求见一面继母。 昔日恩怨不为外人所知,观主以为他是玄济的俗尘亲人,答应把人叫过来,谁知是个浪荡的。 哪怕香火钱再多,观主也不领情,喊人把他轰出去,近来更是直接闭观不见生人。 继母冰清玉洁,雅人深致,男子越发难耐,整日徘徊於清莲观外。 好不容易请人爬墙送去一封信,深夜把人引出来,他自然不会让她就这么走了。 男子此时堵在后院小门拦住玄济,苦口婆心道: “母亲,父亲已经死了许多年,你不必再为他守著,道观清寒,儿接您回家养著不好吗?” 玄济怒上心头,碍於清净之地,她不好说什么犯忌讳的话,冷静道: “我已入道,不再是你母亲,莫要来打扰我。” 她房中莫名其妙多了一张纸,写著:“戌时初刻,后山相见。” 她以为是叶玉来了,以更衣的名义出来一看,发现是这个脑满肠肥,胖乎两人的继子。 这时候,观主与女冠们正在晚课诵经。 哪怕他们说话大声点,远在前堂的眾人也听不到,无法出来帮她。 玄济被骗出来回不去,站在小门处急得团团转。 “母亲,这破烂地方有什么好的?我在长安为大司马办事,您跟著我吃香喝辣不好吗?” 玄济没接话,冷声道:“走开!” 男子就著昏黄灯火,打量风韵犹存的妇人,他见过皇后,和眼前之人有三分相似。 父亲没福气,没有让她留下一儿半女维繫与皇室、丞相府的关係。 管她是不是继母,只要她答应改嫁给他,他就是皇后的妹夫,与皇帝是连襟,也算是皇亲国戚! 如此想著,男子怜惜地上手抚摸玄济的脸。 “瞧瞧,住在这清苦之地,您都瘦了许多。” 玄济后退两步,男子摸了空。 “你做什么?我现在是出家人!” 听得“出家人”三字,男子更兴奋了。 “出家又如何?出家也可以还俗,您就別抗拒了。” 既然她看了纸条愿意出来见面,那就说明他是有点机会的。 男子张开双臂,走上前搂一把,玄济慌张一躲,他扑了空。 男子恼怒道:“我敬你是母亲,给你几分顏色,你別给脸不要……” 一人从后將他踹翻在地,打断了他的话。 男子惨叫一声,滚了几圈,哀嚎道:“谁?是谁偷袭我?” 一道清脆女声传来。 “你姑奶奶!” 第144章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男子听得此话,连忙爬起来。 他转头一瞧,发现眼前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与玄济长得相似。 莫不是丞相府的什么小姐? 可玄济年纪大、对家族没有价值,早就被丞相府弃了,根本没人会关心她的死活。 眼前的年轻女子到底是谁? “你是……?” 男子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先出声询问,以防惹到权贵。 叶玉双手抱在胸前,“我说了,我是你姑奶奶!” 男子闻言,一时气急。 看这年轻女子没有带僕从,两个女人手无缚鸡之力,不如先把人抢回家中,等她们清名没了。 到时……丞相府不得不把人嫁过来。 若她在丞相府身份高点,就许她当个正室,若是低了,就做小妾。 这齐人之福他是享定了! 如此估量,他把手指塞入嘴里吹一个口哨,把山下的护卫喊上来抓人。 他此行带了四个护卫,道观全是女流,根本拦不住他。 山下,守著马车的护卫全都倒在地上,听不见他的口哨。 男子搓搓手,笑著上前,“既然是我的姑奶奶,那就到我家住几天如何?” 叶玉看见他的模样,十分嫌恶,冷声道:“不去,滚远点!” 这漂亮的小姑娘有点脾气,玄济站在她身侧面露担忧。 男子断定她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 男子上前要抓叶玉,被她反手一拧,人旋了一个方向,屁股被踹得往前滚几圈。 叶玉腹誹,浑身肥得头脑与身子都不灵活的死胖子,也敢覬覦她娘亲! 男子再爬起来,看见叶玉捂嘴窃笑。 玄济原本担忧她被人伤害,看见她飞快把人踢走了,知道她的伤没什么大碍,放下心来。 她柔声道:“莫要调皮。” 叶玉现在被通缉,不能惹太多人。 叶玉笑眯眯点头,“我知道啦。” 男子怒火中烧,直接扑过来,想以肥胖的身躯压制她。 “啊,我跟你拼了!” 正与玄济有说有笑的叶玉回过神,一拳砸在男子面上,又是一脚把他踢飞了。 动作快,幅度大,她不慎牵动伤口,令脸色白了一圈。 玄济没搭理那惨叫的男子,关怀问叶玉:“怎么了?是不是伤处裂开了?” 她揉开叶玉的拳头,发现缠著纱布的掌心渗出淡淡的血渍。 “哎呀,怎么又流血了?” 玄济想回去拿药,叶玉连忙抓住她的袖子,双眸因为疼痛浮上泪。 她语气弱弱地说:“我要离开长安了,你能不能跟我离开?我们去找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生活,就咱们两个。” 说到最后,叶玉怕她不愿意,掺著些许哀求的神色与口吻,泪眼婆娑道: “可以吗?阿娘?” 玄济怔愣片刻,潸然泪下。 她在梦中反反覆覆预演许多次,这一声“阿娘”终於在现实听到。 她一时又喜又哭,只顾著点头。 叶玉喜极而泣,与活著的亲人相比,冯英不重要,只要她还活著,以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杀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母亲。 “你现在去收拾东西,咱们马上离开,行吗?” 玄济激动得脑子混乱,听得此话,她连忙抹泪点头,转身从小门进后院。 男子趴在地上又痛又怒,二人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听到这女人喊玄济“阿娘。” 一时震骇。 她不可能是父亲与玄济生出来的,那就是瞿氏遗孤,本该被灭族的前朝余孽! 他爬起来准备逃跑,回到长安告状。 叶玉看见玄济走了,抹了一把眼泪,看向男子的面目变得寒渗幽森。 “惹了我的母亲,就想走吗?” 男子身子一抖,一回头,就看见一身紫白相间的裙摆落入眼帘。 叶玉举起泛著银光的匕首落下。 “啊!” 一道惨叫声划破夜空,惊得林中的倦鸟扑棱翅膀飞起来,几点黑影掠过天边的寒月飞远了。 玄济在屋里收拾东西,她激动又忐忑,不知要拿什么,什么都重要,但什么都没有人重要。 她隱约听到惨叫声,隨便收拾剩下的一点细软,转身离开房间。 晚课结束,女冠们结束诵经,从前堂回到后院。 玄济急匆匆关上小门出来。 叶玉依靠在墙面处,嘴里叼著一根野草,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手掌藏在宽大的袖子內。 看见玄济出来了,她开心道:“咱们走吧。” 外头已经没有那男子的踪跡,玄济怕他告状,多问一句:“他去哪里了?会不会揭发你?” 叶玉不以为然,轻快道:“没事,我已经让他闭紧口风了。” 玄济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只要他不去揭发叶玉的踪跡就行。 二人急忙摸黑下山。 玄济带著一个包袱,叶玉保持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一路行至马车停放的位置。 “快上去吧,咱们现在就南下,去那边生活。” 玄济笑著点点头,只要能跟孩子在一起,东南西北她都能去。 叶玉有些疏远她,在她慌张上马车时绊了一下,她没有扶她,玄济笑了笑,进了车厢。 帘子放下,叶玉这才鬆开双臂,两手俱是艷红的鲜血。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她执起鞭子坐在前沿,身子突然抽痛一下。 又扯到旧伤了。 她呼出几口气缓了缓,笑道:“咱们出发咯。” 玄济撩开窗帘,温柔道:“好。” 叶玉一抽鞭子,马儿迈开腿,向前疾驰。 山上的一点煌煌火光在夜幕中越来越淡,渐渐变小,乃至消失於暗夜。 无论是丞相府、还是皇宫……她的家人都不在那里,这些都可以拋弃。 唯一值得珍惜的,是身边这个不停赶马的女儿,上一辈的恩怨到此为止,她们接下来要去过属於自己的生活。 天大地大,总会有她们的安身之地,有女儿的地方便是家。 玄济的圆脸露出温柔笑意,一双沧桑的狐狸眼眯起来。 夜色苍茫,星子闪烁。 马车行驶在无人的旷野中,偶有鷓鴣的鸣叫夹杂些许不明的虫鸣。 晚风夹著一阵草木泥土的味道袭来。 忽然,有一道嘚嘚的马蹄声响起。 叶玉依稀看见夜幕下一道人影骑马而来,她立刻警惕,阿娘与她在一起,她不能退缩。 难道是王闻之后悔了?还是什么人发现了她的踪跡? 那人快马轻骑,穿过淡淡的雾气渐渐靠近。 叶玉霎时心神紧绷,倏地捏住袖中的匕首,双眼盯著前方的人影。 第145章 被人抢了 那人越来越近,叶玉停下马车,捏紧匕首。 车厢內的玄济见马车突然停下了,低声问:“叶玉,怎么了?” 天上有一只鸟嗥叫,落下来时,她发现这鸟极大,展开的双翅有她双手那么长。 鸟儿直接落到前方那人肩膀,添了一丝压迫感。 叶玉撩开帘子,把鞭子交给玄济,沉声嘱咐: “待会若是出事,你先跑回清莲观,莫要管我,我死不了。” 玄济听得此话,脸色一白,她怎么会拋弃她? 还没来得及说话,叶玉便跳下马车,落到玄济手中的鞭子有一股淡淡腥味。 碍於天黑,她瞧不清鞭子上有什么东西。 叶玉下马走过去,那人的马儿停下,他暂无动作,看不出什么威胁。 “玉儿,是我。” 只听声音,她知道这是梁崇,但紧绷的心神迟迟无法鬆懈。 梁崇为什么会找到她? 他追来做什么? 怀著疑惑,叶玉不近不远地站在他面前,一把利刃藏於袖中。 梁崇下马,那只鸟蹦几下跳上他的手臂。 王闻之的確成功拦住了他们的脚步,让她及时离开。 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但他有海东青,可以俯瞰大地搜寻她的踪跡,沿著鸣叫声,他终於找到她。 “玉儿,跟我去安定,如何?” 如今,陛下力排眾议亲信冯英,不过是因为他还有作战价值,叶玉沦为通缉犯,去安定躲起来是最好的选择。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没人能在安定带走她。 叶玉后退一步,“梁崇,我不是公主,为我与皇帝作对,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梁崇抿唇笑一声。 “叶玉,你不傻,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好处,你也知道王闻之为什么放你走,你只是不肯正视,你在逃避。” 叶玉心口一跳,转过身默不作声。 “梁崇,如果你要强行带我走,那我只能不客气了!” 梁崇看那颗狐狸脑袋又缩回去,知道劝不动她,只好上前几步。 “你不和我走,我不会勉强你,我气量並不比王闻之差。” 他把手中的海东青送过去。 “此行一別,山长水远,你出什么事我都鞭长莫及,它叫大虎,可以护身探路,若你有什么事,也可以让它传讯给我。” 大虎? 叶玉看著眼前的鸟,那只鸟也扭头看她。 “还有一只叫大熊,它们是一对,如今为了你,我可是把它们夫妻俩拆开了。” 听得此话,叶玉想拒绝。 梁崇催促:“你快走吧,天色不早了,我也要回安定了。” 那只鸟似乎能听懂人言,自己蹦到叶玉肩膀。 她试探地伸手抚摸光滑的羽毛,它安静、没有抗拒。 “梁崇,多谢你。” 梁崇淡淡“嗯”了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低声道:“莫要再回长治了。” “北齐人在找你,皇帝也下了通缉令,你自己要小心,別被人发现了。” 说起这个,叶玉把自己的发现告诉梁崇。 “梁崇,高溪山没死,他与冯英是一伙的!” 她已经把知道的事告诉王闻之,梁崇帮了她,冯英死里逃生势必会反扑。 “你……你要小心!” 梁崇抿唇,脸颊露出月牙痕梨涡,“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远处。 刘景昼与卫云驍站上山坡处,眺望远方的二人。 “表兄,我就说跟著梁崇一定能找到她吧?” “嗯,算是赶上了。” “北齐要与大魏打仗了,她走了也好。” 刘景昼嗤笑一声,“表兄就不必假大方了。” 他亲手把她从长治带回来,现在只能眼睁睁看著她离开,说不难过、心酸是假的。 她如今处境艰难,必须离开,王闻之那小肚鸡肠的人都能放手,他也不会让她难堪。 那边的叶玉上了马车,驾马离去,一只海东青翱翔云端,放声鸣叫。 子时霜重,一道黑影穿梭在星斗下,翼梢抖落万千辰砂。 黎明破晓,第一缕曙光在它眼瞼上点亮火焰,展翼撕开流云,直衝九天。 残阳晚照,光滑的羽毛边缘流转光泽,翱翔在远山之上,沿著山脊线飞向远方。 海东青冲向一团云层,四周白茫茫一片,不见景象。 昼夜交替、星河流转。 它如淬炼的刀划破云层,羽翼展开,翻飞升腾地奋翅鼓翼,而后旋转俯衝,坠入一座寻常的小镇。 地面上的叶玉一身劲装打扮,利落乾净,绑起的高马尾隨风飘扬。 她策马疾驰从镇子里出来,路口石碑上阴刻三字:石头镇。 一年过去。 她身子抽苗长高了许多,肩宽腿长,一手执韁绳,绑了皮护臂的手高高举起。 “大虎!来。” 海东青轻鬆落到她的手臂上。 一年前,它第一次站在她的肩膀尚有点吃力,如今隨手一举,就能把它托起来。 叶玉的手一扬,海东青又飞起来,在她头顶上空护航,追隨地下策马的人穿过树林、荒野,抵达一处宽阔大道的路边茶寮。 雾靄沉沉、远近诸山皆作浅黛,忽隱忽现;雾在林木青葱山间缓缓移动,忽浓忽淡。 崔久正在此等她。 “小玉,你来了。” 叶玉翻身下马,天上的海东青隨之落在桌面上,嘭地一声,嚇得旁边喝茶的行人一抖。 在这里经营生意的一家三口认识叶玉,远远看见她就把一盘茶水点心端上来。 叶玉自己拴马,从马背解下一个罐子,与摊贩一家打过招呼后,和崔久坐在一起,从罐子里倒出切好的新鲜鸭肉。 海东青好用,但是不好养。 她经营著猪肉生意,有一回没看紧,它叼走几片肉吃掉,不慎引发炎症差点没挺过来。 她研钻一番,发现养一只海东青比养孩子精细,她每天隨身携带食物,以防它饿极了,在外面乱吃。 叶玉餵了鸟,转而问:“崔久哥,你怎么约我到这里?” 长治已经被官府接管。 碍於皇帝通缉她,她不敢回去,直到半年前才敢去信一封联繫崔久,毕竟她的两个铺子还在他手里管著。 北齐与大魏在西北一带打仗,战火暂时没有烧到长治。 叶玉发展一支商队,专门在南边收集茶叶等物,运送到靠近西凉的蕃坊与胡人以物易物,再把胡人的玩意儿转手卖到各地赚钱。 若是快马加鞭,石头镇距离长治约莫有十五日左右的路程。 平时,崔久有事都是直接去石头镇找她,不知道这回怎么突然把她约出来。 崔久欲言又止,含混其词道: “咱们的货物被人抢了。” 第146章 这代表叶玉也快到了 叶玉一拍桌案,“你说什么?” 皇帝的通缉在这偏僻的小地方不顶用,十里八乡哪个不知道她宋玉的威名? 阿娘名叫宋采,她也化名叫宋玉,母女俩支起一家猪肉铺。 但凡有挑事的都被她“梳理”一顿,石头镇杀猪女的威名远扬,无人敢惹。 加上她平时大方,有好事也带大傢伙一起赚钱,这一年来顺风顺水,没想到折在这县令手上。 这笔货的钱款她得收回来发给合伙的邻里街坊,还要发护鏢的乡亲工钱。 这县令把货扣下了,她拿什么填帐? 这一动静惊得周边的客人纷纷侧目,面露不满。 叶玉谨记阿娘的教导,在外要讲礼仪,知进退。 她连忙站起来,有模有样地作揖:“我一时激动,惊扰诸位,对不住了。” 眾人收回目光。 崔久把头靠过去,低声道:“是苍松县的县令,他看咱们的货好,要跟咱们低价购走,可地方越近,货越不好卖,哪儿有人翻山越岭辛苦跑一趟西边是为了平价转手给別人,干白工都没有这样的。” 叶玉不解:“不是,他一个县令买咱们的货做什么?想要货不会自己去跟胡人换吗?” 崔久说,“他有一个小舅子是家中独苗,外出走货太危险,生怕折在半路断了香火,所以想找一支可以冒险穿到对面藩坊的商队帮忙带货回来,可惜没人愿意接这二手活。” 叶玉更恼火了。 “带就带唄,用正常的进货价给他就完事了。” 崔久道:“问题就在这里,咱们去西边拿货转手给別人,一件货差价在五百文到三两之间,而这县令竟敢开口只给咱们二十文的跑腿钱。” “二……二十文?”叶玉怕自己听错了,挠挠耳朵。 他们以物易物,换的都是香料、琉璃、玛瑙宝石等珍稀货。 这狗县令居然敢一甩屠龙大刀把利润砍到二十文,他怎么不直接命令胡人给他送家里来? 崔久点点头,“我只说去跟东家商量一下,出梅城的时候,发现后头有人在跟踪我,我不敢把人引到石头镇给你添麻烦,这才甩开他们,转到这里见面。” 叶玉伸手挠著下巴,眼睛微眯扫视四周。 “我去治治他!” 与崔久会面时是清晨,回到石头镇,一轮朝阳升起照亮大地。 猪肉铺开门营业。 她一共请了三个伙计,两个年轻的小伙,一个负责进村里挑选猪源,一个负责把猪肉运到旁边的村落与城镇卖。 留一个槐大娘在铺子里叫卖。 叶玉学到武艺与招式皆用於杀猪,每天寅时四刻起来杀猪放血,烫水刮皮,切割猪肉。 等天亮伙计上工了,她就能回到后院与阿娘一起用晨食。 经过猪肉铺时,与槐大娘打过招呼,叶玉牵马去买阿娘喜欢的点心。 她拉商队的钱不够,邀请了两个连財人加入,分別是开点心铺的赵家、米铺的陈家。 买点心的时候刚好遇到赵贾在此,叶玉把情况说了一下,她要离开去解决商货的事情,嘱託他家帮忙看著点她娘。 赵家与她们住在同一条巷子,无有不应。 叶玉放心回去。 宋采虽还俗,仍然保持供奉神仙的习惯,她做好早饭不见叶玉回来,在院门口翘首以盼。 一只鸟从天而降,扑棱翅膀落在她脚边。 那是叶玉养的海东青、每天大鱼大肉餵著,吃胖了不少。 它回来了,这代表叶玉也快到了。 宋采先把准备好的牛肝餵鸟,不到一会儿,叶玉牵马回来。 人未至,大嗓门先到。 “阿娘!阿娘,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宋采抬头,看见叶玉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的长髮甩来甩去,朝气蓬勃地笑著。 叶玉从商队那里得来珍贵的宝物与绸缎都会挑一两样塞给宋采,但她幽居惯了,不爱打扮,每天都是一身朴素青衫。 她素她的,叶玉只管送就是了。 宋采莞尔一笑,抽出帕子给她擦汗。 “今天回来得如此晚,可是出事了?” 叶玉站在原地等她擦汗,这一年她们过得自在安然,她已经长得比宋采高半个头,看这架势,只怕还能再长下去。 “嗯,崔久约我出去一趟。” 宋采认识崔久,他曾与长治的几个小友来家中几回。 二人落座吃早饭,叶玉先给她盛一碗粥,把带回来的点心摆到桌面。 “阿娘,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点心。” 叶玉如此討好她,必然是在憋著什么事。 宋采就是不开口问,笑著捡一块点心吃,只说一句“多谢玉儿。”就没再说话。 叶玉一边吃饭、一边抬头盯著她,看她心情好像不错,放下筷子。 她故意捏著嗓子,拉长尾音撒娇喊人。“阿娘~阿娘~” 宋采莞尔一笑,“怎么?又在外头闯祸了?” “倒也不是……我是要出门一趟。” 听得此话,宋采的脸垮下来,上回她说出门两天,结果是找到在猪肉铺闹过事的人揍一顿。 若不是她去得及时,只怕他们小命不保。 人犯了错,在合理范围內惩戒一番即可,人命绝非可以隨意剥夺的东西。 她如此顽劣,宋採气得冷了她一个月,叶玉才乖乖保证绝不再犯。 她连忙解释:“是商队出事了,我去解决一下,只是官司问题而已保证不是什么大事。” 宋采冷声问:“真的?” 叶玉立即点头。 宋采只好允她出门,她熬夜缝了一个包袱,装好治伤的药、衣裳、乾粮,银子还有通关的传书与验书。 转头看见叶玉熟睡的脸,焦躁不安的心迟迟无法静下来。 长安中。 大司马冯英领兵作战,与北齐人交战將近九月,偃武息戈。 先前的天象之祸是假的,星官自裁谢罪保全冯英,皇帝还需要他出征作战,没多做计较。 王闻之从叶玉口中知道冯英与北齐有勾结,但北边局势未定,牵一髮而动全身,暂时不能处置他。 冯英也明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这一仗打得拖拖拉拉,像是在过家家一样。 王闻之深夜来到宣室殿,把手中的公务呈上去。 皇后也在此,她哭得双目红肿,看见有人来了,以宽袖掩面。 “见过陛下、皇后。” “闻之来了。” 皇帝这一年身心操劳,脸上多了几条皱纹,愈发沧桑。 他沉声道:“朕与皇后要亲自去把乐阳公主接回来,你觉得如何?” 北方战事告急,筹集粮草,布防边关是国之大事。 陛下还要修建公主的寢陵,国库空虚,拖到如今才算勉强完工。 王闻之想了想,回答:“陛下圣明。” 第147章 你先走!(加更) 叶玉把海东青交给宋采看管。 清晨时分,她在宋采喋喋不休的叮嘱中小鸡啄米点头,北上苍松县。 歷经十日的路程,终於抵达苍松县所在的固原郡。 叶枚与崔久在此久候,她一来就说出自己的计划。 阿娘不让她隨便杀人,那她就不杀。 固原郡的郡守夫人五十岁生辰就要到了,叶玉托人绘一副掐丝镶嵌绿松石金冠的图,华彩夺目,熠熠生辉。 但也只是画而已。 阿娘告诉她,上门拜访人要先送名帖,叶玉已经准备好了。 崔久扮作管家,叶枚扮作侍女,叶玉打扮成妇人模样上门拜访。 门房一听是敲门的是商贾,犹豫片刻后,崔久塞了一角银子才肯帮忙传讯。 他们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这才有人请他们入內。 崔久是男眷,坐在前院喝茶。 叶玉回忆脑海中埋藏已久的公主仪態,走得慢悠悠,步伐优雅,但过於生疏差点摔个趔趄。 幸而身后的叶枚及时扶住她,叶玉笑一笑继续向前。 接待她们的是个圆脸妇人,五十岁上下,打扮得雍容华贵。 叶玉一见到人就连忙上前热络问好夸奖,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她介绍自己此行是给郡守夫人准备贺礼,碍於不知夫人喜好,只好先绘样品送来过目。 郡守夫人很和善,笑著听她讲这绿松石金冠的宝贵之处,越听越喜欢。 叶玉看她心旌摇曳,继续道:“这颗绿松石是波斯那边来的珍品,便是皇宫也没有几个。” 郡守夫人讶异片刻,“如此珍贵?那我更不能收了。” 叶玉知道她的心思,浅浅一笑,“此物是为夫人的生辰准备,若您不要,那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郡守夫人看那金冠图纸,越看越喜欢,含笑道:“你真是有心了。” “夫人客气了,往后妾身在固原的生意,还要靠郡守大人照顾呢。” 二人你来我往又聊了几句,主客皆欢,离开郡守府的时候,郡守夫人特意送了一程。 叶玉受宠若惊,连忙拜別。 她们三人在附近住约莫十天,把热闹的地方全都逛遍,提高了郡守夫人的期待值,准备再去一趟郡守府。 三人站在大门前。 叶玉呼出几口气,咬牙捏自己一把,却怎么也下不来手。 “阿枚,你来帮帮我。” 叶枚伸手在她手臂一拧,叶玉面目顿时扭曲成一团,张大嘴巴痛呼一声,两眼浮上泪。 她痛得抿唇轻声啜泣,嘴皮颤抖著登门求见郡守夫人。 “呜呜呜~我……要见夫人。” 叶枚下手太狠,她哭得有些过头了,那名下人以为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连忙转身去稟报。 叶玉手臂上接连不断的痛楚催著眼泪不停落下。 见到郡守夫人时,她双眼通红,哭肿了眼睛。 “夫人,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吶!” 郡守夫人还没弄懂怎么回事,叶玉就扑通一声跪在她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 叶玉捂著帕子,不停啜泣:“我对不住您的厚爱,那个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珍贵无比的掐丝镶嵌绿松石金冠……” 叶玉一口气说了如此多的连贯词,停下喘几口气,悲痛道:“被人抢走啦~” 郡守夫人一惊,“是……是被盗贼抢走了?” 叶玉摇摇头,“非也,是苍松县的县令!他把我的货物扣下私吞,我说那里面有献给贵人的礼物,请他还我,別的我什么都不要。” “谁知……谁知……” 叶玉拧著帕子捂住脸,她眼泪不够了。 “那苍松县的县令说,送给贵人的最好,说明东西值钱,抢的就是贵人的礼物。” 叶玉低头,用帕子隨手抹几下泪,继续说:“夫人,我还特意说那是送给您的生辰礼,他居然叫我送个假货顶替,岂有此理!” 听了这话,郡守夫人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重复道:“岂有此理!” “夫人,那这掐丝镶嵌绿松石金冠,还有我的货该怎么办啊?” 郡守夫人面冷如霜雪,沉声道:“这件事我会请郡守出面,还你一个公道!” 叶玉抿唇蹙眉,柔弱道:“夫人,多谢您~” 她拜別郡守夫人,一出郡守府,那委屈哀伤的脸色立即收敛起来。 她要借郡守之力打县令,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 叶枚有些担忧,“小玉,要是县令把货还回来,发现找不到那啥啥啥金冠可怎么办?” 叶玉挑眉,一字不错道:“掐丝镶嵌绿松石金冠。” 这玩意儿她们根本就没有,把那些货全卖了也抵不上这一件金贵。 叶玉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找不到,那就是县令私吞了唄,难不成他还能证明,那些货里面压根就没有这个东西?” 叶枚瞪大眼,一年不见,她的狡猾更胜从前了。 崔久轻笑一声。 三人走回客栈,路上有旌旗招展,百姓譁然,她们挤在人头攒动的人流中无法往前。 抬头只看见绣龙纹的玄黑旗帜,不知是谁阵仗这么大? 叶玉拉著叶枚的手往旁边躲来躲去,终於进了客栈,回到房间打开窗户往下一瞧。 叶玉的脸霎时惨白。 皇帝与皇后坐在龙輦里出行,前前后后跟著十几名官员,有人坐马车、有人骑行。 在前头驱赶拥挤的百姓,腾出路段的正是卫云驍。 不是说天高皇帝远?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叶玉脑子懵了一瞬,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小命要紧,什么货物晚点再说,叶玉手忙脚乱收拾东西逃跑。 叶枚知道前因后果,也帮著寻来一件帷帽给她戴上遮面。 “小玉,你先走!” 叶玉想了想,只好点头:“等这边的人离开你再通知我。” 叶枚点头答应,叶玉夺门而出,来不及通知崔久。 街上的队伍很长,皇帝这回出行带的人手没有上万也有千把了。 叶玉抓住混乱的时机藏在人群中逆行,往城门而去。 她慌不择路,跑跑停停,一直到郊外才想起来自己忘记骑马了。 天色黑下来,她不敢回去,就近寻个农户借宿,明日再买头驴应急。 稻草垫的床板刺痒、屋子瀰漫一股霉味 叶玉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思绪开始漫游。 在她强迫自己即將入睡时。 农舍外头一片火光亮起,“嘭嘭嘭”的急促敲门声响起。 叶玉內心一惊,抱被坐起。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有人吗?” 第148章 好久不见 隱约有廝杀的惨叫与怒喝响起。 农舍的夫妻俩夜起开门,发现外头站了许多人,个个锦衣玉带,有乌泱泱的黑衣人与守护在外沿的侍卫搏斗。 他们面色仓皇失措地簇拥一对衣著奢靡的中年夫妻。 二人大惊失色,立即关上门,却被一把刀卡住了门缝。 一句冷淡急促的声音传来,“稍等。” 关不紧的门重新被推开,尚未经过邀请,他们挤进这座郊外唯一的农舍避险,侍卫们站在外头迎敌。 农夫惊惶道:“你们是谁啊?” 为首的卫云驍道:“我家主子遇刺,借宿一晚。” 没等他们说什么,卫云驍自行塞了一锭银子过去。 左右拗不过人,报酬又丰厚,夫妻俩只好把人请进来。 帝后出行,带羽林骑三千、虎賁郎五百,加上侍从、仪仗、为公主迁坟的太常寺官员,共计五千人。 他们途经固原郡,在此住宿一夜,羽林骑、虎賁郎人数眾多,留一半在城外扎营露宿。 谁料固原郡的郡守曾杰与北齐勾结,暗藏千名杀手於驛馆,大部分侍从人手驻扎在出城方位无法及时支援,他们不得不从进城的原路逃出郊外。 帝后与眾多官员一出城,埋伏好的刺客又涌上来。 外头的侍卫与之搏斗,眼看快要撑不住了。 诸多官员中走出一个清润儒雅的男子,他拱手道:“为保陛下与皇后安危,臣愿引开贼人。” 皇帝问:“如何引开?” 王闻之再言:“那群贼人是衝著陛下与娘娘来的,只需脱衣让臣穿上,臣將他们引开,其余人护送陛下与娘娘到冲州,统辖此地的成章將军忠心耿耿,必会庇护陛下与娘娘。” 皇帝早年沙场作战,若真与那群刺客打起来未必会吃亏,但当下大部分兵卒被拦在城中,敌眾我寡。 他已经不是昔日衝锋陷阵的大將军,而是皇帝,哪怕伤了分毫亦对江山社稷有损。 刘景昼站出列,拱手道:“陛下,情况紧急,还请您早做定夺。” 皇帝默不作声,扫屋內一眼,发现能代替皇后引开敌人的只有农妇一人。 那农妇嚇了一跳,拉著自家汉子跪下。 夫妻俩心惊胆战地,他们这辈子没见到这么多大人物,全都聚到这小小的茅屋。 虽说为帝后效劳报酬必定不少,但命只有一条,活不下来,赏赐再多的金银珠宝也带不下去。 农妇恳求道:“陛下,俺长得丑不像皇后娘娘,俺家里还有一个女子,可以顶替娘娘。” 旁边的王闻之道:“把人带来。” 被吵醒的叶玉躲在房间內,从窗户看见皇帝一行人时,早已嚇得胆颤心寒。 她想爬墙跑出去,却发现外头的一群人杀来杀去,她根本跑不掉。 在墙头观望片刻,身后来了几名侍卫把她揪住,带到农舍正屋。 许多眼熟的人都在这里。 王闻之、刘景昼、皇帝、皇后、还有几名眼熟的官员…… 刘景昼惊呼一声,“玉儿!你怎么在这里?” 王闻之站在人群中,悄然低头抿唇。 皇帝讶然,“是你!” 没等皇帝发火,王闻之道:“陛下,多余之事计较无用,不如就让这女子代替皇后娘娘引开刺客,以解燃眉之急。” 在外迎敌的卫云驍浑身血渍,他急匆匆入內,“陛下,不好了。” 一进来看见静若鵪鶉的叶玉,卫云驍没说话,转而道:“陛下,外头的黑衣人越来越多了。” 事不宜迟,皇帝只好点头,与皇后脱下外袍交给他们。 王闻之道:“叶姑娘,你是否愿意救陛下与娘娘一回,將功折罪?” 叶玉幽怨地看他一眼,这几连招数丝滑得不行,事到如今,她就是不答应也得答应。 她看了一眼皇后,最后不情不愿点头,没说话。 王闻之上前拉著她的手,低声道:“待会儿跟紧我。” “等等!” 刘景昼出声諫言:“陛下,臣也要一同去,若只有他们二人出逃,没有臣子相隨守护,刺客必会怀疑有诈。” 他此话言之有理,皇帝点头,准他一同去。 卫云驍想了想,拱手道:“陛下,臣也要一起。” 皇帝大手一挥手,把在场一半的官员拨过去给他们,只留了羽林骑统领与虎賁將军在身边护佑。 农舍大门外,侍卫们与刺客交战,死死守著院门不让对方闯入內。 皇帝的援兵將至,藏在树林中的高溪山拿出一个口哨吹,催促他们加快速度。 刺客不要命般冲向农舍,最前方的刺客破开侍卫防御,即將冲入院门。 卫云驍走出来,將那名刺客一脚踹翻在地。 身著玄黑龙纹曲裾与艷红凤袍的两个人在一眾官员与侍卫的护送下跑出来。 高溪山看见皇帝与皇后跑了,立即率人追上去。 乌泱泱的刺客们追著叶玉与王闻之进入山林,身后陆续有侍卫倒地不起。 山林是藏身隱匿的好地方,王闻之温热的大手拉著叶玉拐来拐去。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身后追兵如附骨之蛆,越来越近。 微凉的山风在耳畔呼啸,好似有一句低微的呢喃传来:“玉儿,好久不见。” 大部分刺客被他们引开了。 皇帝与皇后换上寻常侍卫的装束带著官员与侍从往另一方向离开。 叶玉等人在山林狂奔。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刺客们还在身后紧紧追著。 卫云驍停下脚步,安排几名侍卫护送官员从另一方向离开,转头吩咐王闻之与刘景昼: “我留下善后,你们先走。” 他说完话,转而看向叶玉,夜色幽暗,但他却能清晰地看见她的面容,他已经一年多没见她了。 现在不是敘旧的时候,卫云驍立刻收回目光,冷声催促。 “快走!” 刘景昼来到叶玉身边,低声道:“留在这里只会拖累表兄,咱们先走。” 叶玉点点头。 一行人向前奔跑。 高溪山率领二百多名刺客赶到,被卫云驍与一眾兵卒拦截。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他背著北齐皇帝动用曾杰这颗安插多年的棋子,南魏的皇帝皇后近在眼前,必操胜券。 卫云驍拔出刀,號令留下的侍从,“誓死保护陛下。” 对方人少,看对方这拼命的架势,高溪山不疑有他。 “给我上!” 第149章 死不了 有几名刺客绕过卫云驍等人的阻拦,追赶过来。 其余官员早已与他们分开,由十名侍卫护送著躲起来。 眼下只有偽装成皇帝皇后的叶玉、王闻之,还有一个死活不肯离开的刘景昼。 他们三人向前奔逃。 刚开始叮嘱叶玉“跟紧他”的王闻之逐渐疲乏,脚步比叶玉慢了许多。 叶玉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对方追来十余人,三人中,能打的只有她一个。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遇到了他们。 若不是皇后也在,她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刘景昼落后几步,赶上来的刺客当头劈来一刀,刀光映著星辰光芒照在他脸庞。 “錚”地一声,一把短刀挡住了利刃。 这是精钢打造的剔骨刀,可以流利地从骨架上剔出乾净的猪肉,刀身漆黑,刀刃泛著冷光。 皮製的刀鞘落到地上,另一把劈骨刀从叶玉左手袖中转出,此刀用於砍脊骨,她的如杀猪一般利落,飞快地割过刺客的咽喉。 刺客倒地不起,脖子喷溅出腥浓热血。 “快走!” 叶玉站在刘景昼身前,目不转睛地防御眼前的刺客,一步一步后退。 她白日去郡守府寻郡守夫人,穿了一身放量合宜的宽袖曲裾,正好藏护身的杀猪刀,匕首太脆,並不適合近身作战。 刘景昼连忙往后走,与王闻之站在一处。 十余名刺客看见她如此乾脆利落就解决了一名刺客,警惕地包围上前。 叶玉手腕一翻,刀尖指向刺客们,暗暗数一遍,对方有十三人。 一打十三,胜算太小。 突然,左侧刺客欺身而上,惊得叶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一把长刀袭来,叶玉立马提起刀格挡,而后扭著手腕甩开刀刃飞快后退。 其余刺客抓住间隙,一拥而上。 乱刀砍来,叶玉应接不暇,后背急得冒冷汗。 刘景昼大呼:“玉儿,小心!” 站在她身后的王闻之与刘景昼隨意捡起一根棍子防御。 王闻之身上还穿著玄黑龙纹衣袍,几名刺客提刀冲向他。 叶玉劈开身前的刺客,想过去帮忙已经晚了。 几名刺客一同袭击王闻之,他以长棍挡住刀子,手中的棍子被一截又一截削断,只剩一小段。 他后退时,不慎被地上的石头绊倒,摔在地上。 刺客执亮錚錚的大刀砍向王闻之。 叶玉低呼一声:“王闻之!” 她分神间隙,一名刺客从后在她肩膀削了一刀,令叶玉痛得闷哼一声,往前趔趄几步才站稳。 一把长剑从暗处飞出来,气势如虹,挡住了那名刺客的攻势。 刺客惊退三步,执刀的手微微震颤,面巾下的眼睛瞪得滚圆。 梁崇与陈七从暗处出来,他知道叶玉来固原郡,快马五日赶来,又得知陛下遇刺,顺著路上的痕跡,这才找到了叶玉等人。 叶玉鬆一口气,爬起来继续对付刺客。 梁崇拾起地上的剑,来到她身边,担忧地问:“玉儿,你怎么样?” 叶玉摇摇头,“我没事,一点小伤。” 王闻之喘几口气,爬起来与刘景昼站在一处。 刺客发现他们是假的,绝不能放他们离开,三人一边保护不会武艺的王、刘二人,一边对付这群刺客。 梁崇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白虹,直击刺客心窝。 叶玉用劈骨刀横挡,剔骨刀与刺客刀刃相击,火四溅。 她伸手借梁崇的力旋身,刀锋贴著剑身一抹,飞快欺近刺客,劈骨刀一捅,如杀猪一般开膛破肚。 远处的二人眼巴巴看著叶玉与梁崇配合默契,暗恨自己不会武艺,难以相助。 东方既白,远山如黛,一缕晨光刺破云翳。 刺客越来越多,追著叶玉一行人逃到江边,她泅水没有任何问题,但其他人不会。 举目四望,江岸对面有一艘小船。 叶玉二话不说,脱了皇后的外袍,跃入江水,似一条鱼直奔对岸。 切断绳子划船离开前,叶玉想到了什么。 她摸了摸阿娘在她衣裳缝製的一角碎银放到木桩上,撑著竹竿去对岸接应其他人。 清晨的江水冷彻骨髓,晨风过处,枝叶颤了颤滴落凝露,连带著浑身湿透的叶玉也打了个冷颤。 在她划船期间,善后的卫云驍也被梁崇带到这里,刺客有二百余人,他只带了五十名侍从抵挡,受了不少伤。 乌篷船靠岸,叶玉催促:“快上来!” 王闻之捡起皇后的外袍上船,叶玉扫一眼,发现岸边只有他们四人,侍卫们与陈七没来。 “其他人呢?” 乌篷船载五人,沉了一半入水。 梁崇道:“他抵挡刺客为咱们爭取时间,放心,他不会有事。” 陈七是他的贴身护卫,武艺不比他差。 具体如何“不会有事”,叶玉没问,既然梁崇有信心,那就信他一回。 叶玉撑著竹竿划船,他们需要把刺客引开,引得越远越好。 看她浑身湿漉漉,后背又受了伤,王闻之立即把红色凤袍给她披上,接过竹竿。 “我武艺虽不行,但划船还是可以,玉儿,让我来吧。” 叶玉瞪他一眼,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 “过了这一关,记得让苍松县的县令还我商货,很多人等著吃饭呢!” 王闻之抿唇,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他温声答:“遵命。” 看他答应得爽利,叶玉心中的猜测得了证实,这满腹城府的人必然在谋划什么。 叶玉清楚,他设这一局,有一因是为了让自己救下皇帝与皇后,摆脱嫌犯的罪名。 但他一声不吭就开始算计,令她著实恼火,叶玉握紧拳头悄悄给了他腹部一拳。 王闻之红著脸闷哼一声,后腰略微弯了弯。 叶玉坐在甲板上,转头看向坐在一起的三个男人,他们必定是同谋! 看见叶玉意味深长的眼神,刘景昼不自在地別过脸,垂头关怀受伤的卫云驍。 “表兄,你怎么样了?” 卫云驍闷声咬牙忍耐痛楚,他看见他这假模假样的神色,轻哼一声。 “死不了。” 第150章 我们四个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乌篷船来到江心,远处的山坡陆续站上密密麻麻的黑衣人。 为首之人蒙住半张脸,他眼眸狭长,泛著一抹阴邪的幽光,他远远眺望江心的小船,目光阴鷙。 他绝不可能让南魏皇帝溜走! 王闻之回头看见刺客追来了,把竹竿丟给没受伤的刘景昼。 刘景昼双手托著竹竿,手足无措道:“姓王的,你干嘛?” 王闻之坐到叶玉身边,伸手帮她拧乾衣袖上沉甸甸的水。 她方才渡江时浑身湿透,一身湿漉漉的厚衣裳黏在身上。 王闻之不紧不慢道:“谁家皇帝亲自给臣子撑船,你来划。” 他们此行目的是把刺客引得越远越好,看见河岸两侧山坡上的刺客跟蝗虫似地。 刘景昼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他转了个方向,站在船头划,两眼紧紧盯著王闻之的手,生怕他对叶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从山坡遥遥一看,南魏皇帝与皇后依偎在一处,看起来甚是恩爱。 高溪山伸手,身后的刺客递过来一把弓。 他挽弓瞄准甲板上的二人,射出一箭。 叶玉听声回头,把王闻之扑倒:“小心!” 那支箭擦著王闻之的耳畔,“咕咚”一声径直刺入江水。 这一举牵动叶玉后背的伤口,她趴在王闻之身旁,痛得五官拧成一团。 刘景昼丟了竹竿走过来扶起她,“玉儿!” “快闪开!”叶玉推开刘景昼,他跌坐在甲板。 “嗖!”一支箭擦过身前,钉入船板,尾翎震颤。 刘景昼脸色煞白。 叶玉道:“別管我,快划船!” 躲过一劫的刘景昼立即捡起竹竿撑船。 王闻之立刻扶著叶玉进入船舱,与受伤的梁崇与卫云驍挤在一起。 又是一支箭射过来,刺破了竹篾编织的艄篷,泛著寒芒的箭鏃距离叶玉的脸仅有一指之隔。 她咽了咽口水,催促道:“刘景昼,你快些!” 这次计划,原本只有王闻之带著叶玉逃跑,捫心自问,他的確藏著一些私心。 但是这三人商量的时候分明答应得好好的,临到头却变卦,一起跟了过来。 四人躲在艄篷內,刘景昼暴露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下。 刺客们一路在岸边追,一边拉弓挽箭射过去。 刘景昼大惊:“不是,你们倒是管管我的死活啊?” 密密麻麻的箭落在他身畔,好几次差点刺中了他。 王闻之与叶玉不可现身,卫云驍身受重伤,青蓝的衣裳被鲜血染得变黑。 此处无药,梁崇一直在撕自己的衣裳给他包扎伤口。 做完这些,他提剑走出艄篷,“我来帮你。” 梁崇站在他身前,甩出剑击开那些箭,他的伤势比卫云驍轻许多,挡一会儿不是问题。 刘景昼拼了命划船,因技术生疏且过於慌张,乌篷船来回摇摆。 船篷內的三人来回摇晃,虚弱的卫云驍翻了个身稳住身形,扯得伤口又流血了,脸色白几分。 叶玉挪著身子扶起他,“卫云驍,你怎么样?” 卫云驍摇摇头,沉默片刻,定睛细瞧她。 这一年她变化极大,肩变宽了,身子长高,瘦下来的脸衬得那双漆黑的狐狸眼又大又明亮。 他低声道:“只要你安然无恙,无论受多重的伤我都愿意。” 王闻之一惊,闪过一抹不可置信的流光,闷葫芦开口了? 叶玉被腻得身子微微一抖,要不是他还伤著,真想把人丟出去,莫名其妙说的什么话?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卫云驍说完,苍白的脸浮上一抹红晕。 分別一年,他以为自己能忘记她,但强行的遗忘不过是饮鴆止渴,她的音容笑貌难以忘怀。 他比其他人,只差在不会甜言蜜语哄人。 这次出发前,他特意翻出表弟上回送他的话本子,习得上面的漂亮话。 这次是第一学以致用,但效果好似不太明显。 王闻之乾巴巴冷笑一声,“卫兄对陛下皇后的忠心,我会帮你转达的。” 卫云驍想辩解几句,剧烈一晃令他们东倒西歪,乌篷船差点被掀翻了。 三人转头看见刘景昼悻悻地笑几声,“抱歉,我第一回撑船。” 他在前头拼命,表兄在后头挖墙脚,受伤了还不安分,当他没听到那肉麻话呢? 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刘景昼勾唇,前方有两条分支,他转而操控著乌篷船拐到右边的江流,在左边岸上追逐的刺客看他们逃去另一条河流分支,停下脚步。 有一人问:“大將军,怎么办?” 高溪山咬牙思索片刻,“乔装成百姓,跟我追!” 江流的分支水道变狭窄,小船如一片叶,从清晨到午后,隨著水流翻山越岭,来到一片芦苇盪时,水面变宽阔。 身后追著他们的刺客早已不见踪影。 蜿蜒的河流静静流淌,水面波光粼粼,倒映著天空的斑斕色彩。 清风拂过芦苇,送来清凉的气息,令刘景昼紧绷的心弦鬆弛,顿觉双臂酸胀无力,他累得瘫坐在地,有气无力喘著。 “王闻之,过来替我,我实在没力气了。” 站在旁边护著他的梁崇也坐在地上,累极了,他的手臂受伤,还没包扎上药。 王闻之离开叶玉,接过竹竿划船。 刘景昼看见叶玉守著早已昏迷过去的卫云驍,他爬过去,背靠在艄篷上。 抬头望著西沉的红日把天际染成绚烂的金红,劫后余生看见此等美景,他莫名笑起来。 叶玉把那件凤袍给卫云驍盖上,她低声道: “咱们要儘快寻个地方留宿,卫云驍需要上药治伤。” 前方划船的王闻之低声应答,“好。” 不过,叶玉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包袱里的传书、验书,还有许多东西都落在那座农舍了。 唯一的银子付了这艘船的钱,可以说,她现在身无分文。 叶玉试探问:“你们……你们身上带钱了吗?” 刘景昼拍拍自己胸脯。 “不仅带了银票,还带了证明身份的令牌,下了船,咱们就近寻个衙门,叫他们护送咱们去冲州与陛下匯合。” 王闻之与梁崇也点点头。 叶玉眉梢一挑,“原来你们准备得如此充分?这次出逃谋划很久了吧?” 刘景昼点点头,又摇摇头,回哪个问题都是坑,他立马闭紧嘴巴。 王闻之划船的手一顿,船身摇晃。 眾人的身子轻微摇摆,刘景昼夸张地“哎哟”一声,立刻埋怨几句转移话题。 “王闻之,你能不能像我一样稳重点?” “不慎翻船了怎么办?” 王闻之接了话,轻声道:“是我之过。” 在他们一唱一和中,叶玉露出戏謔的目光。 刘景昼转而拋出一个问题。 “玉儿,我们四个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叶玉蹙眉:“?” 第151章 那双眼睛有些眼熟 叶玉舒展假笑,咬著牙道: “那也得掉了才知道,你要不要试一试?” 说完,她揪著刘景昼的肩膀,欲要把他推下去。 刘景昼再也不敢打哈哈,连忙躲开,“我不过是假设,当不得真。” 原本有些期待的王闻之与梁崇吐一口气。 叶玉在这几人身上来回扫,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把戏? 隨著夜幕降临,江上起了雾气。 乌篷小舟破开雾气,抵达一处渡口,他们上岸循著狭小的路径前行。 梁崇背著昏迷的卫云驍落在末尾。 叶玉走几步,一件厚实的衣裳披在她身上。 王闻之低声道:“夜里冷,你穿了一天的湿衣裳会著凉。” 叶玉点点头,拢住那件龙纹外袍,“多谢你。” 小船行了一天,不知他们到了何处。 他们一行人继续往前,有卖鱼篓的老翁蹲坐在路边。 叶玉走过去,发现此人面目丑陋,浑身鬆弛的皮肤坍陷,像许多个面口袋堆成层层叠叠的沟壑。 老翁浑身骨架如瘦巴巴的枯木,外表被火焰舔舐过的肌肤痕跡交错,蜿蜒如蛇。 她只惊了一瞬,转而问:“老翁,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客栈或者住宿的地方吗?” 老翁张嘴,牵动那被火燎过的脖子皮肤,嗓音像断了一截、呕哑嗡鸣的簫,带著淡淡的尖锐。 “往前走有一座村子,村口第二户可以住人。” 叶玉拱手道:“好,多谢你。” 他们前往村子找到那户人家投宿,终於问出了身处的位置。 这里是丘陵郡的平春县,他们划船一日顺著江水南下,距离固原郡极远。 梁崇有作战经验,估摸一下脑海中舆图的距离,若是骑行到固原郡需要將近三日,从这里快马赶到冲州,则將近十日。 他们打算在此暂歇一夜,明日赶到县城中买马。 叶玉与农舍的姑娘借了一身乾净的葛布短打衣裳过夜,等明日她自己的衣服干了,再还她。 村中有老医。 叶玉托村民去请人过来给卫云驍看病,他受伤最严重,还发烧了。 村医只开一副退热的药,以盐汤洗伤、捣烂黄芩敷到伤口消炎,剩下的只能靠自愈。 村中药材匱乏,他们的伤口有人处理已是不错,明日早起到县城再重新看一遍。 四个男子住在一间屋子,叶玉与农舍的小姑娘挤在一起。 或许是受伤泡江水,又穿著湿衣裳奔逃一天,叶玉把刀器放到枕头底下防身,一沾枕头就睡著。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脑子有些发热发晕。 意识混沌迷离,耳畔好似有人呼唤,“著火了,快救火!” 他们投宿的农家是一座茅草院,一遇到火苗,立即舔舐整座院子。 叶玉似乎意识到不好,但始终无法醒来。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刘景昼,他与王闻之没受伤,分开值上下半夜,他打著盹反应过来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房门还被上了锁。 梁崇隨后醒来,大腿踹开窗户,先把昏迷的卫云驍丟出去,三人先后爬出来。 农舍中的一家三口早就消失不见。 叶玉那间屋子也被上了锁,附近的村民被火光引来。 “快救火、快救火!” 火光化作赤红的蛇,沿著房梁蜿蜒而上、木板、窗欞爬满整座屋子。 屋顶已烧成一片翻卷的火浪,噼啪作响的茅草爆出喷飞的火星,如如萤火飘荡在夜空中。 梁崇提醒一句,“叶玉还没出来。” 慌张的王闻之与刘景昼把卫云驍拖到墙角,立即抓起院子的几块砖头敲碎房门的锁。 卖鱼篓的老翁躲在山上,望著那片火光,心情畅快极了。 昔日,叶玉放火烧了他的戏班子。 他死里逃生,但毕生攒下的財富在那场火焚烧殆尽,他不得不回到这个小村子苟且偷生。 他变得面貌丑陋,一贫如洗,娶不到媳妇也赚不到几个钱。 幸好,老天把她送到他面前,他也要让她尝尝被火烧死的滋味! 农舍中。 眼看著房梁就要被烧塌了,门锁被敲烂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挡著,打不开门。 梁崇后退几步,助跑著衝上前,撞烂了房门,但他的肩膀隱约“咔擦”一声,似乎断了一根骨头。 他顾不得疼痛,躲避掉落下来的火焰把叶玉背出去。 她吸入过多的烟雾,意识浑浑噩噩,身子虚软 梁崇把她搂在怀里,掐了一把人中,这才把她弄醒。 “玉儿,玉儿,你怎么样了?” 刘景昼与王闻之上前,低声呼唤:“玉儿,玉儿!” 梁崇大手摸上叶玉的额头,烫极了,他一时分不清是发烧,还是被火给熏的。 梁崇又把叶玉抱远一些,远离火光。 房梁嘎吱一声,发出最后的呻吟,轰然倒塌,茅房溅起的火星飞向夜空,一阵又一阵的热浪袭来。 夜起的村民站在院门外,想救火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蛐蛐:“老李一家三口去哪里了啊?” “不会谋財害命,跑了吧?” 叶玉的意识慢慢恢復,察觉到肺中闷热,呼吸的气体也烫得鼻腔肿胀,她下意识抽了抽鼻涕,原来是发烧了。 不到片刻,这座农舍的一家三口赶回来。 夫妻俩哀嚎道:“我的家,我的家怎么成这样了?” 刘景昼走上前,厉声道:“你们放火杀人,还敢惺惺作態?” 若不是他警醒,只怕他们早就烧成一团灰了。 农舍的小姑娘走出来,说道:“我们刚从外头回来,怎么会放火?” 有来得早的村民出声道:“俺亲眼看见那门是上锁的,你们家明摆著是想烧死人。” 他们靠江捕鱼过日子,生活没那么好,但也没有差得活不下去,岂能与这等蛇蝎心肠的人为邻? 农妇站出来喊冤,“我们真没有啊,村尾的李老汉说他的鱼篓被风吹到江上不要了,叫我们去捡,捡了就归我们。” 他们的女儿也附和点头,从外头提进来好几个沾了水的鱼篓。 “李爷爷说大概有二十多个鱼篓,叫我们一家三口去捡,刚回来,我们家就变成这样了。” 他家汉子说道:“大家若不信,可以叫李老汉来作证,我们真没有放火杀人。” 叶玉歇息片刻,缓过那股劲,从梁崇怀中坐起来。 “你们口中的李老汉叫什么名字?可是叫李荣贵?” 那一家三口与矮墙外的村民点头。 叶玉恍然大悟,怪不得,她看那双眼睛有些眼熟。 第152章 是我的仇人(补更) 当年。 女师被羌人杀死,留下庵堂的一群孩子。 那些孩子都比她小,甚至还有几个尚在襁褓。 她学著女师的做派担起养活大家的责任。 可是,长治死的人太多,没有那么多人需要穿鞋,她的草鞋编得七歪八扭,很难卖出去。 她坐在街头,抬头望天、低头嘆气。 李荣贵在她面前出现,他身躯浑圆,脖颈与头颅同宽,笑眯眯问她:“想不想赚钱啊?” 叶玉懵懂点头。 “我这里有一份活计,你愿不愿意干?” 叶玉警惕起来,“是什么活?” 李荣贵笑道:“我是戏班主,在民间搜寻根骨奇佳的苗子培养,以后成材,那是可以进皇宫唱戏,面见陛下与娘娘的。” 他说得神气又夸张。 王朝末年天下动乱,虽然当前皇帝是个昏聵软弱的君王,那也是叶玉无法企及的人物。 她並不关心这些,只想问工钱多少? 戏班主打量一番叶玉,似在估量一件货物。 “这样吧,二两银子,你跟我走,如何?” 叶玉不理解“跟他走”是什么意思,以为那是自己的工钱。 她把钱交给刘大娘与胡大娘,托她们帮忙照看孩子,转身跟著李荣贵离开。 他说戏班子赚的都是大钱,叫她好好学,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她在戏班子並未学到多少戏,而是学著察言观色,討好別人、贩卖可怜。 年纪小一点的时候,李荣贵不知道哪里来捡来的尸体,让她在街上表演乞討葬父,只需要哭著就行。 他们从一个地方乞討到另一个地方。 她偶尔昧下几个铜板攒起来,等著下次路过长治的时候,去交给胡大娘与刘大娘。 她那时不懂,原来这样也可以赚钱啊。 她第一次杀人是八岁的时候。 某日的夜间。 她突然察觉到有人解了她的衣衫,被惊醒的叶玉抓住床头的陶罐砸过去。 那是个不知哪里来的醉鬼,不知如何通过护院看守的院门,又如何不动声色打开房门,进入了她与年轻姑娘熟睡的房间。 打都打了,为了防止赔钱,她与惊醒的小姑娘直接把人捆起来,丟进废弃的枯井。 后来,那口无人问津的枯井接连不断葬入许多深夜“意外”闯入的人。 戏班主看她的目光也越来越忌惮。 她长大些,就不必在街上风吹日晒乞討葬父,而是替人哭丧,哭一回十文钱,守夜二十文,奏哀乐一日五十文。 钱都给戏班主收起来了,他说,她们以后造化大著呢,不必贪恋这点钱。 叶玉偶尔半夜爬出去接私活,替人守夜哭丧,或是烧纸,帮忙把气氛搞起来,攒起来的钱都送回长治。 她们在戏班子从没挨过打,犯了错顶多就是罚站、挨饿。 十岁之后,戏班主把她们养得越来越精细,从牙齿、头髮、肌肤、手指脚趾全都要仔细养护。 戏班主说,想成为名角必须要长得漂亮。 虽说他们是戏班子,但是她们没几日正经学唱曲。 还没等年长的几位姐姐唱出什么像样的曲子,她们就销声匿跡,再回来看望她们时,她们穿金戴银,一夜之间就变有钱了。 当戏子果真能赚大钱啊。 究竟是怎么赚到钱的,她们没说,只说等她们长大就知道了。 轮到叶玉被高价卖出去时,她才知道,原来戏班子的钱是这么赚的。 她再次杀了人,气冲冲回到戏班子理论,发现大赚一笔的李荣贵醉醺醺道: “终於把那个煞神养大卖掉了,这些年我都快被她害死了,她杀那么多喜欢童女的客人,要不是她品相好,够值钱,老子才不会给她擦屁股。” “打了会留疤,骂了怕她逃跑,真是比千金小姐还精贵。” 那夜。 戏班子的火势比眼前的茅草屋还大,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翻滚著吞噬了一切。 那作为摆设的戏楼轰然倒塌,火星四溅,灰烬如黑蝶漫天飞舞。 叶玉回过神,手心痒痒,想往腰上摸杀猪刀,这才想起来她睡觉时候垫在枕头下了。 刘景昼问:“玉儿,李荣贵是谁?” 叶玉含糊道:“是我的仇人。” 当年,他没有死在那场大火,倒是命大。 如今,李荣贵那层层堆叠的脂肪只剩破布一般的鬆弛肌肤,圆鼓鼓的肚皮似漏气,像一座移动肉山的人化作乾瘦的枯骨。 他的外形变化太大,倒叫她一时无法认出来。 原本装作不认识,就当泯然恩仇了。 叶玉暗暗握住拳头,既然他自己来送死,那就別怪她不客气。 阿娘可没说过要对仇人心慈手软。 其他人听了她的话,仇人?原来她与那李老汉有仇。 李老汉早年在外头赚大钱,生意失败后回村渡日,因为长得丑陋,根本说不上媳妇,平时独来独往,除了在渡口卖鱼篓就是沽酒宿醉。 这回,他居然敢放火杀人,惹上大麻烦了。 第153章 咱们怎么去冲州?(补更) 热心的村民帮忙在渡口堵住李荣贵。 他收拾包袱准备到渡口登船逃跑,没跑多远就被抓住了。 卫云驍昨晚喝过药,清晨时分醒过来。 农舍简陋,他们昨夜躺睡在稻草上,扎人又闷热,他们脱衣垫了一下,著火时出来得慌张,身上只著白色衬衣。 有好心的村民送他们几件粗布衣衫蔽体,一行人绑著李荣贵送去县衙投案。 他们坐在晃悠悠的牛板车上,一轮朝阳在蜿蜒的山脊升起。 微凉的晨风拂来,叶玉打了个喷嚏,抽了抽鼻子。 四人想递上一件御寒的衣物,可他们什么都没有,都在那场大火中烧光了。 叶玉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王闻之。 “对了,咱们怎么去冲州?” 不是她多嘴,而是他们除了人,许多东西都烧了,拿什么通过关隘? 王闻之闷声不吭,正为此发愁。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只需要平安度过一夜,赶到县衙出示身份令牌,就能调遣衙役护送他们去冲州。 而现在…… 那令牌是木牘,此时早已焚成一团灰。 能从灰里扒拉出来的只有叶玉那两把精钢製作的杀猪刀,但也赔给了农户一家。 那是他们身上仅有的值钱货了。 至於钱,原以为此行会很顺利,为了便於藏在身上,他们贴身带的是大额银票。 王闻之转头看向卫云驍,“卫兄,你身上可有令牌或是传书?” 不问刘、梁二人是因为他们也脱衣了,五人中,只剩卫云驍还穿著原来的衣裳。 卫云驍摸了摸胸前的衣领,什么都没发现,他摇摇头,转而问:“昨日是谁给我上的药?或许是那时落下了。” 刘景昼悻悻道:“表兄……我。” 不必说,看他的模样就知道是谁拿的了。 茅草屋著火之后火势又急又快,他们忙著逃命,刘景昼连最心爱的摺扇都没来得及拿。 他空荡荡的手举起来,只能无奈地摸了摸后脑勺。 叶玉顿时生无可恋,茫然望天。 一阵萧瑟的风打著卷呼啸而过,两片枯叶贴在叶玉头上,更添几分落魄。 村民从清晨赶牛车,在午时抵达县衙,送完他们就离开。 人证物证俱全,县令定罪李荣贵故意谋杀,纵火伤人,判处秋后问斩。 突然冒出来的李荣贵是解决了。 但他们接下来怎么去冲州? 王闻之想了想,拦住县令拱手道: “这位大人,小人是今年的举子,因被这贼人放火害命,钱財与传书都被烧毁,大人能否通融,借点人手与钱財送在下到冲州老家,在下家境殷实,必有重谢。” 县令看他谈吐文雅,多打量几分,转眼看见他们身上的衣物粗糙,蓬头垢面,身上沾灰狼狈不堪。 他只犹豫几分就轻哼一声,这年头骗取怜惜的穷人多得是。 虽然谈吐文雅,指不定是哪个科考失利,骗吃骗喝的疯子。 县令挥一挥袖子,“本官的衙门不是慈善堂,走走走。” 衙役上前赶人。 刘景昼恼怒,走几步上前:“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县令往衙门后院走几步,听了这话停下脚步,不屑地问:“哦?你们谁啊?” “我是大魏的廷尉刘景昼,这是少府大人王闻之,本官命你速速派人送我们去冲州。” 县令似听到笑话,大笑几声,扫了一眼他们,目光停留在卫云驍身上,这个衣著不错,只可惜破破烂烂,怕不是在哪个富户的垃圾堆捡的。 县令与衙役们笑作一团,“就你?廷尉?” 县令指了指王闻之,“你?少府?” 刘景昼气急,怒斥:“笑什么?” 他这般態度令县令觉得被冒犯,“你是廷尉,我还是玉皇大帝呢!” 旁边的师爷走上来附和,“那我就是捲帘大將。” “那我们是天兵天將。”衙役们捧腹大笑。 县令大喊一声:“来啊,给我把五个疯子赶出去!本官的县衙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行骗的。” “再不出去,本官给你们重重打几板子清醒一下。” 刘景昼还要上前说几句,被王闻之按住肩膀,暗暗摇头。 他刚才不表明身份,藉助举子的名头,是因为他们的令牌与记载身份的传书、验书都被烧毁。 多说无益,王闻之暗暗下决定,此行回京,他要改革一番,把身份令牌还有出行传书全变成铜铸,天打雷劈也不会坏那种。 总之不能是易燃的竹简或木牘。 衙役门將他们轰出县衙。 五人灰溜溜站在大街上,看人来人往。 他们昨日奔逃一天,晚上只在农家喝了几碗粥,现在早就飢肠轆轆。 街边叫卖包子、汤麵、煎饼、茶水。 他们身无分文,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闻著。 叶玉暗暗咽了口水,摸了摸身上的衣裳,衣料粗糙扎手,她身上是农舍那个小姑娘的衣裳。 “咱们先找一个可以避身的地方吧。” 五人走走停停,终於来到一座城角,这里有一片屋檐蔽体。 眼下,卫云驍、梁崇、叶玉需要药治伤,他们也得吃饭。 王闻之站起来,事不宜迟,他要立刻去找个能赚钱的营生。 看他要走,叶玉连忙喊一声。 “王闻之,你去哪里?” 第154章 化作镜花水月 王闻之叮嘱:“你们在这里等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一介文官,独自出行不安全,叶玉不放心,站起来道:“你去做什么?我也跟你一起去。” 王闻之站定,没有回答,他温声道: “玉儿,你身上还有伤,在这里等等我,我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叶玉一站起来,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脸色白了几分。 刘景昼扶著她坐下来,“玉儿,你別担心,我跟王兄一起去。” 眼下只有他们二人没受伤,叶玉只好点头。 刘景昼跟著王闻之离开。 叶玉肚子饿得咕嚕嚕地叫,转头看梁崇与卫云驍。 卫云驍面色苍白,包扎好的伤口不知何时又渗出血渍。 梁崇昨日受著伤替刘景昼挡了许久的箭,受了不少擦伤。 半夜的时候,情急之下撞开门,不知何处的骨头裂了,隱隱作痛。 他捡起地上的石头,在墙面刻下一个记號,这般陈七就能顺著记號找到他们。 叶玉蹲在卫云驍面前,拍拍他的脸,“卫云驍,你怎么样了?” 他与梁崇都受了不少伤,一路上就没说过几句话。 卫云驍低声道:“玉儿,我没什么大碍,你不必担忧。”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脸色难看至极。 叶玉不信,撩开他的衣襟,一揭开黏腻的衣服,发现他胸前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边沿乾涸的血跡把衣服与肌肤黏连在一块,叶玉慢慢揭开,他伤口周围的肌肤被牵动,令伤处发痒发痛。 卫云驍咬牙闷哼一声。 叶玉责备:“伤成这样也不早说?” 卫云驍一向能忍,他们正在逃难,他伤重拖累大家的脚程已是不妥。 “我……没什么事。” 叶玉轻哼一声,这葫芦嘴巴又闷又硬。 看卫云驍脸色苍白如纸,再这样下去他定然又要昏迷过去了。 叶玉喊梁崇架起卫云驍,一边走,一边询问路人医馆的位置。 他们来到最近的一家医馆,叶玉与梁崇架著即將昏迷的卫云驍入內。 她焦急大喊:“大夫、大夫,救救他!” 医馆內的大夫正在给病人看诊,一时走不开,他招呼药童前去接应,把人送到內室去。 大夫给手上的病人开了方子,转手交给抓药的药童。 他急匆匆掀开帘子入內,抚著长须道:“哎哟,怎么伤得如此严重?” 那名接待的药童解了卫云驍的上衣,露出整片胸膛,他胸前有一道伤口渗出血跡把纱布染红了。 诊脉为先、议酬在后、付金再治。 大夫先给他们诊治一遍,再根据药价算帐,加上诊金十文钱,共计一百五十文。 “一百五十文?” 大夫抚著鬍鬚回答:“一百五十文不过是止血的价格,后续换药、生肌的药钱,我还没跟你算呢。” 叶玉想了想,试探问:“大夫,能不能赊帐?我们落难……” 一听“赊帐”二字,大夫的脸冷下来,立即喊来药童把人赶走。 “没钱治什么病?晦气,走走走,都给我走!” 叶玉急得拦住想要抬起卫云驍的药童,“哎,別,我有钱,我有钱!” 大夫听得此话,这才让药童鬆手。 刚才大夫看诊,叶玉才知道梁崇昨夜撞门时骨裂了。 她想了想,问:“我的伤不用治,他的骨裂、还有他的外伤,一共需要多少钱?” “玉儿?” 梁崇不可置信地看她,他含著金汤匙出生,养尊处优,除了沙场作战,从未有过如此落魄的时候。 他竟也会被这区区一百五十文难倒。 大夫哼一声,重新拿算盘计算。 “你伤虽然最轻,但遇水化脓,引起发热,不上药以后可是会留疤,你真的不治?” 叶玉果决地摇摇头,疤在后肩膀又不在脸上,多来几道也没什么。 卫云驍已经神志不清、意识恍惚,不能耽搁下去。 大夫算过一遍,各指梁崇与卫云驍。 “他正骨需要五十文、他清创缝合,上金疮药需要六十文,加上诊金,共计一百二十文。” 叶玉想了想,对梁崇低声说了几句话,就转身出去。 过了片刻,梁崇抱著卫云驍的一套衣裳出来,脸上有窘迫、无措与无地自容的羞臊。 叶玉让他把卫云驍身上的锦衣扒下来卖钱。 叶玉觉得这件衣裳面料不错,但是破了,还沾血,可能当不了多少钱,低头看见梁崇的一双没被火烧的圆头履,鞋面有几点泥巴。 她蹲下身子,把梁崇的鞋子抢走,又脱了自己的布鞋,估摸一下,应该差不多了。 叶玉转身出去,打听质库所在的位置。 梁崇系出名门,身处尊位,外有仓廩,珍宝充內,穿的是缓带轻裘,行的是风雅清高之事。 如今他身著粗布衣衫、蓬首垢面,光脚踩在凹凸不平的地上。 失去了那双舒適的鞋子,仿佛把他从高高在上的云端拉入尘埃,生来的尊荣都被褫夺,化作镜水月,照入现实。 他往室內走,每走一步,细微的石子陷入脚底,带来微微的刺痛。 梁崇对大夫道:“还请您稍等片刻,她很快就回来。” 叶玉深諳底层的生存之道,身外之物只是暂时,现下最重要的是治伤救人。 “当夏衣,赎冬衣。” 她的旧鞋值五文钱,梁崇的鞋子值二十文,卫云驍的破烂锦缎衣裳值一百文。 加起来一百二十五文,除去给治伤的价钱,还剩五文钱,叶玉估摸著待会儿买个包子果腹。 她光著脚上街,用三文钱买下三个菜包,剩下两文留给王闻之与刘景昼。 叶玉回到医馆付钱,大夫这才开始救治卫云驍。 她与梁崇各吃一个包子,把一个藏在怀中留给卫云驍。 昨夜治伤时,天色昏暗,她瞧不清他的伤势如何。 现在是白日,她看见卫云驍胸口上不知是被什么武器划破的,边沿的伤口溃烂,掛著稀稀拉拉的肉丝。 大夫清创时,卫云驍额头冒汗,鼻腔发出痛吟。 叶玉不忍直视,转身看向窗外。 也不知王闻之与刘景昼去哪里了? 第155章 就不和你们爭了 被惦记的王、刘二人站在一家书肆內。 王闻之拱手道:“掌柜,在下识得几个字,也会作画,不知店中收不收字画或抄书?” 掌柜打量二人,犹豫片刻。 刘景昼也站出来,“在下作画不行,但字跡尚算工整,还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王闻之身为少府尚且如此谦卑,他亦不会搅了赚钱的机会。 毕竟……他们还有三个受伤的病患要养。 掌柜拿出一张废弃的纸与笔墨,让他们试著写一下。 王闻之的字跡匀净工整、字如列阵,行笔舒缓,呈现一派清和的书卷气。 掌柜看过后暗暗点头。 刘景昼则行笔无拘无束、疏狂豪放,一笔横扫即收合,恣意张扬。 他们各有各的风格。 掌柜验过字跡后,放心下来。 “我这里每天必须抄两千字,工钱三十文,笔墨纸砚我来出,但是抄坏的损失由你们来承担,一张纸两文钱,如何?” 昔日王闻之一首诗词引得万人对清丰县的羯羊趋之若鶩。 如今落难,大魏开国第一位状元的字也才卖得千字十五文。 只要有钱饱腹,一切都好说。 刘景昼不免苦笑几声,点点头,“一切由掌柜决定。” 掌柜看他们答应得爽利,笑道:“那你们明日再来。” 王闻之想了想,拱手道:“在下家贫潦倒,急需用钱,今日还有时间,能否现在开始抄?” 掌柜想了想,拿出一本残书。 “这是別人在我这里抄的,没抄完他就搬家离开了,既然你有心,就把剩下的水经注抄完,但是今日的工钱只有十文。” 此时刚过午后,真让他抄也抄不了多少字。 王闻之感激道:“多谢掌柜。” 刘景昼可不会像他一般什么都答应,十文钱半日他才不干,这世道读书人的字为何如此低贱? 王闻之开始抄书,刘景昼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他摸了摸胸膛,发现自己的山水摺扇没了,不得劲儿地嘆一口气。 转眼到了夕阳晚照的时分,霞光灿然,暮色温柔。 王闻之吹乾字跡,他共计写了两千余字体,纸面字跡工整有序,自有一番清雅风骨。 掌柜越看越满意,付了钱,嘱咐他们明日早些来。 十文钱能买的东西太少。 按理说买糙米能吃更多,但他们没有锅碗煮。 王闻之衡量一番,烧饼比包子大,占腹更多,他买了三个烧饼,五人分食,剩四文钱攒著给三人买药。 一瓶普通金疮药要六十文,若要加些名贵药材,则高达二百文。 他们现在的钱还不够…… 王闻之与刘景昼转身回去寻叶玉等人。 在医馆的叶玉等卫云驍与梁崇治好伤,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发现那里早已被露宿街头的乞丐占领。 他们同这些乞丐一样,形容糟乱,衣衫破碎,唯有光著的两只脚比他们乾净些。 叶玉与梁崇抬著昏睡过去的卫云驍坐在旁边的地面等候。 等到天色变青,夜幕驱走晚霞,王闻之与刘景昼才回来。 还没等叶玉开口问,王闻之拿出剩下的四文钱放到叶玉手心,他语气低沉,温声道: “我今日去抄书了,这是剩下的工钱,交由你来保管。” 叶玉的手心躺著四枚铜板,王闻之似是握了很久,铜板带些温热。 刘景昼眼睛一瞪,字贱纸贵,有王闻之动手,他才没抄书,怕那微薄的十文钱被他抄没了。 看见王闻之把钱交给叶玉,他有些后悔了,心里酸酸的,他开口道: “玉儿,我与王闻之明日抄书攒钱,我以后也把钱交给你。” 抄书? “你们是去抄书了?” 刘景昼抢先道:“是啊,三十文一日,但是今天只有十文。” 王闻之低头看见叶玉光著脚,问道:“你的鞋子呢?” 叶玉白日不觉得有什么,此刻被他们看见,她拉了一下裤脚,但葛布太短,露出了一大截的脚踝,根本遮不住赤足。 她不自在地支支吾吾,“我……” 梁崇被夺了鞋子,白日光脚羞得无法见人,从医馆出来走在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人盯著他们的脚。 他逐渐坦然,他现在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世家宗主,而是一个普通寻常人。 梁崇开口替她说:“我们的伤势过重,玉儿把鞋子当了给我们治伤。” 刘景昼与王闻之扫一眼昏迷的卫云驍,他衣裳被剥了换钱,只穿著一身白色衬衣,左右人昏过去了,不必知羞。 梁崇补充道:“但玉儿自己的伤却没治。” 叶玉无所谓地笑几声,“一点皮肉伤而已,钱不够,谁的伤重就先治谁。” 看她坦然的模样,王闻之的心口隱隱作痛,“治伤的钱需要多少?” 叶玉道:“已经治好啦,接下来涂药换药就行了。” 王闻之捏了捏叶玉的手,指腹按在她的脉搏探看,她的烧好似退了一些。 “我是问你的伤治好需要多少钱?” 这姓梁的与姓卫的只要不死,他懒得管他们伤势如何。 他只在乎叶玉。 “大夫说三十文。” 王闻之鬆了一口气,这不算多,明日就能赚到了。 此处乞丐多,不好留宿,他们换了一处长满杂草的废弃院落。 一半的屋子倒塌,旧墙摇摇欲坠,他们不敢居於墙角避风,在院子中央踩倒一片杂草,捡来砖头围成圈,生一团火御寒。 王闻之把买来的烧饼重新烤热,撕开给大家分食。 卫云驍昏睡不醒,吃不了东西。 叶玉只好把怀中藏了一天的素菜包子拿出来。 “我这里还有一个包子,你们……” 王闻之与刘景昼的手同时伸过来,异口同声道: “多谢。” “多谢。” 包子只有一个,二人互相对视,眸子里皆是不肯退让的坚决。 “王兄,我昨日划了一天的船,累极了,这包子应该归我。” “刘兄,我今日抄书赚钱,手也很酸。” 一旁的梁崇闷声吃烧饼,看见这情形,淡然道: “你们分就好,玉儿给我一整个包子,就不和你们爭了。” 叶玉:“……” 怎么有点茶茶的? 第156章 喝药了(加更) 叶玉直接把包子掰成两半,放到他们手上。 “这样总行了吧?” 刘景昼蹙眉,幽怨道:“你偏心,他那一半比我大了一点。” 叶玉:“???” 王闻之刚抿唇勾起淡淡的笑意,一只手伸过来,揪掉一部分的包子,塞入叶玉口中。 他手心的包子瞬间比刘景昼小了许多。 刘景昼开心了。 王闻之脸色冷下来,不爭包子爭口气。 “玉儿,你又偏心了。” 叶玉一惊,男人真麻烦,她伸手揪走刘景昼的一部分包子。 刘景昼冷下脸,“他的怎么比我大了?” 闻言,叶玉揪走王闻之的一半包子。 王闻之低嘆一口气:“玉儿,我不求你偏爱,只求你公平些。” 叶玉马上伸手揪掉刘景昼的包子。 刘景昼:“我怎么会计较一个包子的大小,玉儿,我计较的是你偏爱。” 王闻之:“难道在你眼里,他比我重要?” 刘景昼:“原来在你心里,我根本比不上王闻之?” 两个男人顽劣地互相较劲,叶玉继续伸手揪包子,塞进自己嘴里。 王闻之咬牙:“好啊,你的心偏到天边去了。” 刘景昼委屈:“没关係,我知道我在你心里一分不值。” 王闻之失望:“没关係,饿死我算了。” 刘景昼幽怨:“我不该与王兄爭抢,我算什么啊~” “……” 叶玉胸腔憋著一股子无处发泄的火。 她忍无可忍,手指微微用力捏著拳头,伸出两只手把剩下的包子全塞进自己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有碎屑残留在唇角。 叶玉也不擦,只狠狠咀嚼,仿佛嘴里嚼的不是包子,而是惹她心烦之人的骨头。 她喉头滚动,两腮鼓胀,硬生生把包子咽下去,双手抱在胸前。 “这下你们满意了吧?” 王闻之与刘景昼看著空荡荡的手心,默然不语。 梁崇撕了手上的烧饼,放到叶玉手上。 “玉儿,多吃点,成熟懂事的人是不会让你为难的。” 两个人的爭执不上不下,三个人的混战一边倒。 梁崇神色淡淡地承受那两道尖锐的目光,“等我伤好了,也去赚钱给你保管。” 说起这个,叶玉看了一眼昏迷的卫云驍,他连续两天滴水不进。 叶玉压低声音道:“接下来怎么办?若是没有传书与验书,咱们连平春县都出不去,更別提去冲州。” 那万恶的李荣贵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逃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眼下会武艺的三人都受伤了,无人庇护他们。 三天的时间一过,追击的刺客与援兵差不多就追来了。 王闻之想了想,“先赚钱养伤。” 卫云驍以寡敌眾,为他们爭取逃跑的时间,他伤得太重,无法步行赶路,他们不可能置他於不顾。 首要之急是赚到钱给他们治伤,攒够办理过所的钱,再买一辆板车赶路。 四人围著火堆商量过后,王闻之抱来乾枯的草堆垫在地面。 夜凉如水,微风吹来。 叶玉抖了抖,坐在草堆上取暖。 王闻之察觉不对,凑近一瞧,叶玉身后的衣裳隱约有深色水渍晕开。 他伸手抹一下,浅浅的血痕浸染指腹。 “玉儿!” 叶玉脑子昏昏,抽了抽鼻子,忽觉头眩眼。 刚才那阵冷风好似入侵她的体內,叶玉意识恍惚,看什么都有些晕头转向。 叶玉迟钝道:“啊,怎么?” 她突然身子一歪,栽倒在王闻之怀中。 “刘景昼!梁崇!”王闻之大声喊在远处捡乾草的二人。 二人赶过来。 “玉儿怎么了?” “怎么回事?她刚才还好好的。” 王闻之按上脉搏,她的脉细弱但频率快,阴虚发热。 怕是落水的时候就发作了,只不过长期低热令人忽视了她的病症,攒几日终於爆发。 王闻之对刘景昼道:“把鞋子交出来!” 他们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脚下鞋子,尤其是刘景昼那双牛皮革鞜。 睡梦中的卫云驍脚底一凉,惊醒了。 醒来发现自己的嗓子乾涩发哑,身上只著单薄的衬衣,他的外衣和鞋子呢? 难道在他昏迷期间,他们遭土匪抢劫了? 梁崇坐在旁边往火堆添柴。 “梁……梁……” 梁崇侧头看见卫云驍醒了,把他扶起来。 “卫兄莫急,他们没事。” 梁崇骨裂的位置是左手的手臂,大夫以竹片固定,嘱咐他休养一月才可恢復。 他左手绷紧,伸出右手扶起卫云驍。 梁崇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他。 他们身上的葛布衣衫不值钱,叶玉发了热症,刘景昼把他们脚下的三双鞋子拿去当了换药钱。 此时,他们大约已经到医馆了。 医馆內。 大夫白日刚治过两个男人,晚上那女子就回来了。 刘景昼急匆匆拍开质库的门抵押鞋子换了钱,而后赶去医馆。 那双牛皮靴子他了五两银子买来,如今只当了二百文,加上王闻之与卫云驍的旧鞋,共计三百二十文。 他们付过钱,大夫才帮叶玉处理伤处。 她伤口不深,但泡了水,又穿著湿衣服闷一整天。 村医处理的手法不够好,伤处边沿发脓溃烂引发热症。 大夫重新包扎处理。 刘景昼背著叶玉出医馆时,將近子时了。 当了鞋子,他们五个人现在全都光脚,刘景昼赤足踩在地面,背上是昏睡过去的叶玉。 夜间已经没有摊贩,他们打算明日早起再买三文一双的草鞋凑合。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光脚的王闻之,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管他昔日有多么煊赫荣耀,现在大家都一样。 夜色归阑,梦影沉沉。 叶玉醒来的时候,发现她身处一间屋子。 梁崇告诉她,她睡了一整日,为了养伤,他们短租一座小院子,日租八文。 王闻之与刘景昼外出抄书,赚钱给他们买药看病吃饭。 梁崇有些羞愧,若非他受伤,定也能出去寻一份活计。 叶玉坐起来。 房门打开,她看见外头的天色是黄昏时分,早已归来的王闻之与刘景昼一起入內。 狭窄的门无法同时通过两人。 他们卡在门框,互相挤著,王闻之手上有一个木盘,上面放著两碗药,里面的药汤晃了晃。 “我先进。” “我先来的,我先进。” 看这情况,叶玉知道他们又开始挤兑上了。 直到王闻之手上的药快洒了。 刘景昼才不情不愿后退一步。 王闻之率先入內,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玉儿,喝药了。” 叶玉转眼看刘景昼,他也笑得意味不明。 她內心顿时发毛,这药里怕不是有什么? 第157章 虎落平阳被犬欺 眼看著那两碗药送到她面前。 叶玉低声问:“你们下毒了?” 这两人神態奇奇怪怪的。 “怎么会?” 刘景昼手指不自在地动了动,摺扇没了可真不舒服。 他抄完书,抢先回到院子內给叶玉熬药。 没成想,这滑不溜秋的王闻之自作主张进屋里告诉卫云驍,他给他熬药了。 此时,卫云驍正欣慰地在屋里等药,经此一难,表弟懂事多了。 但刘景昼岂会让他得逞? 一番爭执下,他们把药全端过来,给她评一下。 左右都是治刀伤的药,叶玉选中谁的,以后谁就负责熬她的药,另一个给卫云驍熬。 王闻之道:“玉儿,你选一碗,另一碗给卫兄。” 叶玉不明所以,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她隨手拿一碗,却被刘景昼制止,“等等,总要尝过了才知道哪一碗熬得好。” ? 叶玉更疑惑了,都是药,难不成还有好坏之分? 刘景昼不服地瞟了一眼王闻之,他不会做饭,难不成个熬药会不如他? 他拿来一个杯子,分了一点递给叶玉。 第一杯,苦! 叶玉五官皱成一团。 第二杯,更苦! 叶玉的舌尖发寒、发酸、发涩,苦得她缩著脑袋抖了抖肩膀。 一杯又一杯地喝简直是折磨,叶玉等不及,隨手捡一碗一饮而尽。 刘景昼眉梢一挑,嘴角噙一抹笑意,得意地看向沉著脸的王闻之。 梁崇送来一杯水,“玉儿,喝点水,苦了吧?” 叶玉连忙接过来,一饮而尽,“梁崇,还是你好。” 刘景昼不笑了。 他从怀中掏出日结的三十文,放到叶玉手上。 “玉儿,我赚的钱全都交给你保管。” 王闻之也拿出钱放到她手上,“我只有二十文,十文买了半斗米,二两猪肉,还有一些菜,待会儿就能吃饭。” 药里面有参苓、白朮,需要空腹服用,脾胃吸收快,药力增强。 刘景昼笑道:“放心,我们绝不是吃白食的人。” “吃白食”的梁崇默然不语。 叶玉懒得管他们暗戳戳的针尖对麦芒,吃过晚饭,她算了一笔帐,买药看病租院子了很多钱。 除去院子的质押金五十文。 剩下的钱加起来还有八十六文。 他们五人若要办理过所的传书与验书,最少需要两名保人,每人三十文的酬谢费,加上户曹、书吏的茶水费……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叶玉估摸著,至少五两银子,他们才能拿下出城的过所。 刘景昼听了叶玉的估算,一拍桌子,气愤道: “按大魏律法,官府衙门办理过所的纸张笔墨钱只需三到五文,咱们的钱已经够了。” 叶玉与王闻之不语,只有梁崇与卫云驍点头认同。 大魏又不是前朝,虽说西北有几起小战事,但还算政治清明,社会安定,岂容许贪腐之事? 他们或许有窘迫的时候,但从未像王闻之、乃至叶玉昔日那般穷困潦倒。 卫云驍扯著沙哑的嗓子道:“咱们明日先去办。” 他们等了两日援兵还没寻来,若再继续等,只怕刺客就要赶到了。 叶玉不好阻拦,默然点头。 翌日。 刘景昼与王闻之跟书肆掌柜告假半日。 保人好找,钱就能请。 叶玉不敢进去,打官司只需姓名,但办文书可是需要户籍文书的,她还是逃犯,只能站在衙门外等候他们。 他们四人与两名保人站在衙门前,师爷认出他们,知道他们来办过所,把人引到户曹处。 户曹叫他们等一会儿,慢饮一口茶,对旁边登记造册的文吏道: “今年的茶不太好啊,有点涩。” 文吏道:“大人,小的喝过几口早春的雨前龙井,口感极佳,就是有点贵,一罐就要五百文。” 户曹讶异,“哦?这么贵?”。 隨后摇摇头,“只怕我喝不起啊~” 二人你一句我一言聊了许多茶,只字不提办理过所之事。 “不解风情”的四人干站著,刘景昼咳几声提醒,他在官场从未受过如此冷待。 人在屋檐下,他暂时忍耐几分。 他上前拱手:“两位大人,该给我们办过所了。” 他们从叶玉那里支了三十文,怎么著也够笔墨费了。 户曹不耐烦地问:“户籍文书带来了吗?” 四人一惊,办理过所需要户籍、行程事由等文书,他们身上没有籍书。 刘景昼说:“我们的户籍文书被贼人烧毁,两位大人能否帮我们办一份?” “补办一份户籍自然好说。”户曹敲了敲茶盏,未说出口的话不言而喻。 四人心领神会,一股恼怒从心底慢慢升腾,岂有此理! 不消片刻。 他们被轰出来,衙役嘲讽一句。 “没钱出什么远门,滚滚滚!再敢来闹,小心老子打你们板子!” 三人是高高在上的九卿,一人是百年世家的宗主,焉能忍受今日此等羞辱? 卫云驍捏紧拳头,苍白的脸露出暴戾凶狠面色,欲上前与之理论一下拳法。 王闻之紧紧拉住他,低声提醒:“卫兄,莫要衝动!” 饶是梁崇这般脾气宽和的人,也寒渗著一张脸,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刘景昼咬牙,小小的一个县衙,办一张过所竟敢狮子大开口索要茶水费五百文! 待重回长安,且看他如何修理这群乌合之眾! 衙役凶狠道:“看什么看,滚远点!” 卫云驍忍无可忍,欲要衝上前把人修理一番。 他年少上战场亲迎敌军、隨先帝打天下的时候,这群贪生怕死的龟儿不知缩在何处吃屎呢,竟敢对他如此囂张! 王闻之眼看拦不住他。 一道女子声传来,“卫云驍,你別胡来!” 卫云驍回头,看见叶玉按住他的肩膀,面上的戾气顿时消散。 叶玉扫视一周,此处有三两百姓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她低声道:“此处不通还有別处,咱们先回去,莫要惹麻烦。” 上方的衙役被卫云驍凶了一番,也不装了,直接开口大声讥讽他们,什么“穷酸鬼”,“贱命相”…… 五人在衙役的嘲讽声中转身离开。 有一女子站在街角,低声问身边的婢女: “那是什么人?” 第158章 强抢民男 五人回到简朴的小院。 叶玉方才在县衙外等候一番,有人凑近她,问她是不是要办理文书? 她问价,那人回答:“户籍十两,过所十五两,营商文书三十两。” 叶玉是逃犯、他们在当地没有户籍,若要办理正经的过所文书,十分艰难,哪怕办了,审批下来也要数日。 唯一的捷径,就是办假的。 大魏禁律:“诸不应度关而给过所,若冒名请过所而度者,各徒一年。偽造过所者,流二千里。” 他们四人身为朝廷命官,如今却知法犯法。 王闻之下厨做饭,用过午食,他与刘景昼到书肆继续抄书。 梁崇与卫云驍在家中养伤。 叶玉的伤好得差不多,在街上晃悠,寻找赚钱的营生。 书肆中。 王闻之与刘景昼身处一间小室抄书,隔著一扇屏风,外头有零星的客人来往。 办理五份假过所需要七十五两,刘景昼甩了甩抄得发麻的手腕,不知要抄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 一名女子带著婢女来到书肆逛,她多瞧两眼,从狭窄的屏风缝隙看见抄书的二人。 女子站定,在二人身上来回扫。 他们虽然身著葛布粗衣,脚踩草鞋,气质却与旁人不同,一个瀟洒俊逸、一个温润端方,面容俊朗非凡。 那长著凤眸的男子正烦躁地咬著笔,不似对面的男子端正跪坐,而是曲起一条腿,歪著身子以手肘抵桌案,手掌撑著脑袋苦思。 她的脸颊不自觉泛起一抹淡粉,多看两眼刘景昼。 身旁的婢女问:“小姐,怎么了?” 此女是县令独女赵莹,近来正物色赘婿,相看许多男子,没一个得她心。 谁料出门行走一趟,她好似寻到了佳婿。 赵小姐跟婢女低声说几句话,婢女得了吩咐,转而去寻掌柜打探他们的身份。 只等候片刻,婢女就回来了。 婢女附在赵小姐耳畔讲述二人的身份,原来是生活窘迫的寒门学子在此抄书谋生。 她在平春县生活多年,怎么没见过二人? 尤其是那风流倜儻的公子。 既有相貌又有才学,当赵家赘婿正好。 赵小姐跟掌柜买了刘景昼抄的书,字跡娟狂豪迈,正如其人。 她更满意了。 日落眾山昏,风吹暮云卷。 王、刘二人交了差,领钱离开书肆。 刘景昼舒展筋骨,抱怨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再等几日吧。” 对於王闻之来说,赚快钱的法子有许多,但正经的渠道也只有抄书这一条。 二人经过一条深巷,听得有人欢呼。 “铁將军必胜!” “孔雀才是最厉害的!” 刘景昼听著熟悉的话语,拐个弯进去。 天快黑了,王闻之还要赶回去做饭,看见刘景昼被吸引进巷子里,不放心跟过去。 一进去,就看见刘景昼站在人群中。 那些人围著两只蛐蛐,所谓的“铁將军”,“孔雀”正是这两只蛐蛐的名字。 “诸君,两位爱將即將开战,大家快些下注,买断离手啊。” 刘景昼走过来,抢了王闻之手上的三十文钱。 “王兄借我押宝。” 没等王闻之拒绝,他就急吼吼掏钱下注。 “刘景昼,你做什么?” 这是民间的斗蛐蛐赌博,在许多富人、紈絝、公子哥儿中极受欢迎。 刘景昼早年从商时,就发现了这门生意。 他专研一番,驯养许多优质蛐蛐贩卖,战斗力强的极品一只高达十五两。 身为专业的紈絝,他一眼就看出那只孔雀更强。 刘景昼给孔雀下注。 在热烈的欢呼声中,孔雀一局胜出。 刘景昼下注的钱翻了倍,得了一百二十文,把王闻之的三十文还回去,他继续下注。 胜出的孔雀继续战斗。 庄家放出一只“青山將军”,浑身绿得发青,寻常的蛐蛐並没有这等色,刘景昼猜测,应该是涂药刺激,增强战力。 他默不作声,下注这只作弊的“青山將军”。 * 叶玉找了一份杀猪的活,一头三十五文。 她在质疑声中利落地解剖了整头猪。 压猪条凳、刺颈放血、滚水烫毛、吊掛开膛、肉案分劈,利落地把每个部位的肉分开。 离开长安的一年,她把学到的武艺用於此,刀法乾脆利落,一气呵成。 古有庖丁解牛,今有叶玉拆猪。 她成功在集市中接到两个单子,明日得早起出门干活。 但天黑了,王闻之与刘景昼还没回来。 叶玉出门,前往书肆的方向寻人。 街道两侧的人家门前点了灯笼,幽幽的微光照亮一段又一段的路面。 夜风摇动树影,送来沁人心脾的清凉。 巷子內。 刘景昼慧眼识蛐蛐,赌十贏八,最后一场以输局告终,遗憾退出。 二人出了巷子口,刘景昼脸上那股遗憾、失落的神情才消散。 从袖口的兜里掏出零散的银钱数一数,共计二两三十八文。 他昔日赚了许多的钱,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么开心。 他发出爽朗的笑声:“玉儿看见这么多钱,一定很开心吧?” 王闻之点点头。 二人一出巷子,不远处有一辆蓝绸马车跟著他们。 驾马的车夫听从赵小姐的吩咐,尾隨查探这二人住在何处。 没想到,他们看著像清白读书人,私底下赌博如此厉害,怪不得一身清贫,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原来是赌徒! 特別是小姐看中的那位,瞧著人模狗样,抄书拿钱就去赌,根本当不起赵家的赘婿。 女人三不嫁:赌徒、酒鬼、杀人犯。 车夫嘆一口气,隔著帘子道:“小姐,咱们回去吧?这男子不太靠谱。” 赵莹撩开帘子,她从黄昏等到夜晚,那两名男子才从赌巷出来。 “张叔,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赌博又如何?戒了就行。 那名车夫赶马过去,二人似是察觉有人跟踪,加快脚步往前走。 车夫出声喊二人,“两位公子,等一等!” 王闻之与刘景昼停下,看著那辆马车停在面前。 婢女撩开帘子。 “两位公子,我是县令家的下人,我家主人请你们明日到府上一敘。” 赵小姐躲在车厢內没说话。 二人听得是县令邀请,想起今日碰壁的难堪。 刘景昼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直接拒绝,“不去!” 婢女看他吊儿郎当的做派,更不喜这男子,还是旁边那位端正点。 “我家主人有请,你们就是不去也得去!” 不过是两个赌鬼,让他们进县令府中已是抬举。 王闻之听这强硬的语气,拧著眉头,县令找他们做什么? 刘景昼大声道:“怎么,难不成你们还想强抢民男?” “谁抢民男?” 叶玉来到这里,担忧地扫一眼二人,没出事就好。 “玉儿,你来得正好。” 刘景昼与王闻之站到叶玉身边。 他们不会武功,但叶玉会。 婢女看见一个身长玉立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她打搅了她们的好事。 婢女没好气地问:“你是谁?” 刘景昼飞快道:“这是我夫人。” 晚了一步的王闻之动了动唇,没说什么。 闻言,车厢內的赵莹一愣,婢女讶异,赌鬼也有妻子? 她转而看向王闻之,“这位公子可婚配了?” 王闻之默默站到叶玉身后,淡淡道:“这是我夫人。” 叶玉蹙眉:“?” 第159章 赘婿(补更) 赵莹听得此话,立即撩开帘子看。 不远处的女子站在两名男子身前,她眉梢紧锁,似在因两名男子的话而不满。 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个夫君? 他们分明在戏耍她! 赵莹道:“胡言乱语!” 叶玉摸了摸鼻子,往前走一步,拱手道:“我两位兄长脑子不好,时常犯病,还请见谅。” 兄长? 那就是假的夫人了。 赵莹犹豫出神,不过这女子说的犯病,该不是…… 叶玉弄不懂这女子究竟要做什么,转身带二人回去,她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那是什么人?” 刘景昼摇摇头,“不知道。” 王闻之低声道:“不认识。” 次日凌晨。 叶玉早起去菜市杀猪。 忙活到辰时完工,她动了动肩膀,后背的伤隱隱作痛,她提了两斤的猪下水回去,这是僱主对杀猪匠的报酬。 在正经的肉摊中,心肺一副卖五文,肠子一条十文钱。 叶玉识字后,曾在路边听到说书人讲述主角遇到饥荒捡別人不要的猪下水吃,荒唐至极。 这玩意儿分明贵得很。 刚抵达租赁的小院,她看见门口围了四名小廝。 叶玉快步走过去,难道是陈七他们追来了? 进了院子,才发现此处放著几个箱子,上面捆著红绸,绸缎隨风飘扬,给这简陋的寒舍添了几分喜庆。 谁家办喜事啊? 他们租的院子只有一进,左侧是厨房与敞开堆放乾柴的棚子,正面是一堂两室的屋子,正堂打开,里面隱约有人在说话。 昨夜。 赵莹被他们的鬼话嚇懵了,回家之后反应过来,谁家脑子有问题的男子能读书识字? 脑子有毛病还会赌钱吆喝? 他们一会儿兄弟共妻,一会儿兄妹情深。 分明就在哄骗她! 赵莹连夜吩咐人去打探,知道他们是外地来的,经过此处被贼人烧光了家財,暂时落魄。 若让他们赚到钱离开平春县,將往千里外的冲州去,到时候,她再也见不到那位瀟洒蕴藉的公子。 赵小姐等不得,先背著父母去请媒人上门逼婚。 待次日天亮,她再去说服爹娘。 媒婆拿了钱,囫圇购置布匹绸缎登门。 “你们放心,赵家有权有財,今日这些不过是馈赠,不管这位公子答不答应,我们都不会索回。” 王闻之与刘景昼本欲出门抄书,却被这媒人堵住门,留在正堂听她吹嘘赵家的背景家世。 吹了快半个时辰,才进入主题。 原来昨夜那女子是县令千金,她看上了刘景昼,请媒人登门提亲,还是入赘! 原本有些不满被人打搅的王、卫、梁三人默然不语。 刘景昼恼怒,强调:“我已经成婚了。” 媒人就知道他会如此搪塞,赵小姐说了,他若推拒便开口加钱。 “八十两聘礼,你看如何?” 这媒人倨傲又无礼,刘景昼气急,“我堂堂……” 他想说的堂堂九卿、掌天下律法、审判与刑罚,岂会做一个赘婿! 可如今落魄,多说无用,他话锋一转,“我堂堂七尺男儿,绝不可能做赘婿!” 媒人这一行经常开口说话,遇到难讲话的穷酸人家,连一口水都不给喝,时有口乾舌燥。 有经验的媒人会隨身携带葫芦装水,她摘下葫芦慢饮一口,这男子拒绝得如此乾脆,不过是钱没给够而已。 瞧瞧这家徒四壁,还有这磕磣的衣著,四人窘迫潦倒的模样。 这家子四兄弟、一妹子,若不是好吃懒做,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媒人风轻云淡道:“一百两!” 一百两的聘金在四里八乡已经是顶破天的价钱,男人不能生孩子,又没什么生財的技能。 不过是赘来做个吉祥物,什么都不需要做,赵家会养他一辈子。 重要的是趁著县令正值壮年,抓紧时间培养下一代男丁,延续家族荣光。 这男子样貌不错,听说还会几个字,与赵家小姐生出的孩子必然聪慧。 刘景昼看这媒人油盐不进,捏紧拳头正想怒斥。 这时。 叶玉正巧走进来,听得“一百两”,她亮晶晶的双眸扫一周,哪里有一百两? 王、卫、梁三人站在一处,他们沉默不语,乃至有些看热闹的促狭。 刘景昼身子站直,白净的脸气得涨红,看见叶玉来了,立马站在她身侧。 “玉儿!” 刘景昼似是找到了底气,“这便是我夫人,你们另觅佳婿吧。” 媒人冷哼一声,“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往四周打听,谁家赘婿能拿到如此多的聘金?也就只有县令家出得起。” 赘婿?一百两?还有外头那些裹了红绸的玩意儿。 叶玉顿时明白,怪不得昨日那女子奇奇怪怪的。 一个念头在脑海闪过,叶玉舒展笑容,“四哥,你就別装了,县令千金看上你是福气。” “???” 刘景昼一噎,“不是,玉儿你……” 叶玉把手上腥气十足的猪下水放到一旁,笑起来。 “真是对不住,我这四个哥哥怠慢您了。” 听得这话,媒人舒心多了,还是这个小妹有点讲究。 叶玉按年纪排序,热情地介绍一遍。 “不知小姐还看中我哪位哥哥?我大哥性子温和宽仁、二哥威武雄壮、三哥温润如玉、四哥更是风流瀟洒。” 叶玉笑几声,“一个夫君好,成对寓意好。” 被拉下水的王、卫、梁三人突然一惊。 卫云驍连忙撇乾净,“玉儿,赵小姐只看中他。” 顺著卫云驍的目光,叶玉看向刘景昼。 梁崇也忍不住开口,“咱们家贫,四兄弟全是光棍,要不四弟就赘了吧?好歹还能换点聘金给我们几位哥哥娶媳妇。” 刘景昼嚇一跳。 这姓梁的怎么还真配合叶玉演起来了? 第160章 这回是二婚了吧? 王闻之开口: “我听说赵小姐谦谦淑女,蕙心兰质,静也,如芙蕖映月;动也,似弱柳扶风。” 隨后嘆息一声。 “赵小姐看不上某,否则在下必定亲自登门求赘以表诚意,真是可惜……” 刘景昼瞪大双眼,“你……” 那媒人细看王闻之样貌,暗忖这个也不错。 “这位公子,其实你也可以……” 王闻之顿时惶然,立即后退半步,急得嘴巴比脑子快,吐出一句:“可惜……在下不举。” 媒人露出尷尬神色,惋惜嘆气。 闻言,叶玉嘴角抽了抽。 “!!!” 卫、梁二人斜乜王闻之一眼。 刘景昼骇然,为了躲开赵小姐,他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口! * 赵家。 蕙心兰质,谦谦淑女、静若芙蕖、动似弱柳的赵小姐正苦著在地上打滚。 她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论什么东西,爹娘都会满足她。 那个男人,她一定要得到! “我不管,我就要他了!” 赵小姐哭得泪流满面,“爹、娘,难道女儿这点心愿都不肯满足了吗?” 县令夫妻二人手挽手,看著在地上打滚、浑身沾满尘土的女儿,真是把她宠坏了! 她连那男子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为人如何都不知道,就敢闹著要赘他。 “女儿啊,爹娘给你挑的那些家世好的男子不行吗?” 赵小姐坐起来,浑身乱糟糟,她抽出绑著长发的丝带。 “爹、娘,我就要他!如果你们不帮我,那我不如吊死算了!” 赵小姐一边说著话,一边把髮带甩到横樑上,欲要寻死。 “哎哟!” “不要啊,女儿。” 他们立即扯住假模假样寻死的赵小姐。 左右孩子已经养废了,不如及早成婚,生个新的孙子培养成才,县令夫妻一合算,连忙答应。 “好好好,爹娘成全你!” 赵小姐鬆开系带,咧嘴笑起来,“真的?” 关心则乱的县令夫妻后知后觉被誆一顿,骤然沉默。 一僕从的通稟声打破了寂静。 “老爷、夫人,媒人求见。” 赵小姐笑著喊:“快把人带过来。” 媒人从小院归来,乐呵呵地甩帕子入內。 赵小姐看见她这模样,估摸著事情大约是成了。 “大喜、大喜啊。” 赵小姐叉著腰,站起来,“如何?” 在县令夫妻的目光注视下,赵小姐立即端坐起来。 媒人飞快把他家的情况说来,他家兄妹有四男一女。 男的全是光棍,那男子原本想拒绝,到后面被兄妹们说服了,为了三位兄长娶妻、攒小妹的嫁妆,才说要考虑一下。 媒人绘声绘色道:“老爷、夫人、小姐,奴家刚开口的时候,那小子无动於衷,直到聘金开到一百两,对方才点头,一看就知道他们想坐地起价。” 聘金一百两? 除了聘金、还有金釧、绸缎等物也得钱,加起来,聘礼至少要个二百多两。 媒人似是想到什么,开口道: “哦,对了,他们说父母健在,婚嫁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去一封信到冲州,请父母来商议婚事。” 此事不急,县令夫妻还得见一面那男子再说。 小院中。 被迫答应婚事的刘景昼鬱鬱不乐。 他们打算借婚事让县令帮忙快马送信去冲州,请成章將军派人来接他们。 既然他们离不开这里,那只能送消息出去。 也不知道那群侍卫到哪里了? 刘景昼长嘆一口气,扫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四人。 “为什么非得是我?” 王闻之倒一杯水,递给叶玉,“没办法,赵小姐看不上我们。” 梁崇淡淡道:“刘兄这回是二婚了吧?可惜我一次都没结过,不知成婚是何滋味。” 他们嘴上说著是为了传递消息,同时也是藉此事减少一个对手。 这几日,趁著他们养伤,刘景昼老往叶玉屋里挤,当他们不知道呢? 卫云驍也遗憾道:“虽是假成婚,但你是迫不得已,表弟,多谢你的大义。” 一套挤兑、夸讚的捧杀下来。 刘景昼闷著气,哑然片刻后,他转头问叶玉:“玉……” 叶玉笑了笑,“嘿嘿,恭喜你。” 刘景昼:“???” 他气得起身离开,被叶玉拉住。 “这有什么?我当初为了钱不也到处替嫁,如今,你体会到我当初的难处,也算与我共苦了。” 说起这个,刘景昼默然,其余三人缄默不语。 此时。 来传话的赵家下人敲门。 叶玉开门,“你是?” 那名赵家下人歪著脑袋打量小院,皱了皱眉头没进去。 他板正地站在外头,“你就是刘小妹吧,我是赵县令的管家,我家老爷请刘公子明日去府上一敘。” 刚答应婚事,这未来岳父就派人来了。 叶玉连忙应下来,送走人就转身回屋把事情说一声。 听得明日要去赵家,刘景昼的凤眸眯了眯,为了保住清白,他想到了一个餿主意。 他不动声色坦然接受,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去就去,谁怕谁?” 刘景昼悵惋,“只是……我没有一身好衣裳,明日登门赵家只怕不雅,会坏了咱们的好事。” 他说得有道理。 吃过午饭,五人上街给刘景昼购置行头。 一身绢帛的绣云纹曲裾了一千二百文。 昨日刘景昼赌钱,手头宽裕,他付了钱,购置一把粗糙的摺扇来回摇。 看见一双粉色的绣圆头鞋时,刘景昼停下脚步。 他想起叶玉还穿著草鞋,四个大男人吃点苦没什么,但她不行。 叶玉还在铺子里晃,看什么都双眼发亮,想起手上的钱又打了退堂鼓。 刘景昼拉住叶玉,把一双新布鞋放在她脚下。 “玉儿,你来试一试。” 条件有限,他只能买这等粗糙的麻布鞋。 叶玉讶异,“你这冤枉钱做什么?” 他们现在吃住都要钱,得节约,能省则省。 刘景昼蹲在她身前,抬头朝她笑起来,眉眼荡漾许久不见的瀟洒蕴藉。 “我赚钱,就是为了给你。” 第161章 不讲规矩 刘景昼似是想到了什么。 补充:“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让心上人跟自己一起吃苦。” 三个“没用的男人”站在铺子远处缄默不语。 看他们又开始互相挤兑。 叶玉换了鞋,乾笑几声,迈著碎步“飘”离这尷尬的场所,站在铺子外等他们出来。 出来时,四人心平气和,没有不快,也不知在里面说了什么? 王闻之与刘景昼到书肆抄书。 叶玉带卫云驍与梁崇去医馆换药。 隔日凌晨,叶玉又去杀猪赚钱。 刘景昼告了假,身著青蓝色的绢布曲裾,脚踩粗布鞋,头髮乾净利落地束起来。 难得洗一次澡,他浑身清爽乾净,恢復了往日七八分容光。 他站在赵家门前,劣质的扇子甩了甩,扇面卡住没有立即打开。 刘景昼脸色一沉,两手掰开摺扇,摇著扇子上前敲门。 他彬彬有礼,拱手道:“这位小哥,在下姓刘,特来拜见赵县令。” 门房早就得了吩咐,今日格外注意访客。 看眼前的男子仪容俊美、拘束投足蕴藉风流,自有一番贵公子气韵。 而他身后站著的梁崇与卫云驍就有些难以入目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刘公子,快请进。” 门房唤来小廝引人入內。 刘景昼一路行入,观察这年俸只有五百石的县令家,朱漆大门嵌铜兽首、门楣高悬金匾,飞檐斗拱、假山湖池,不比长安的官员宅邸差。 行到一处拱门,前面就是县令的书房。 刘景昼停下脚步,吩咐道:“这两名小廝就站在这儿守著吧。” 充当小廝的卫云驍与梁崇停下脚步。 那名引路的下人看这二人身材高大,体壮肩宽,还以为是这位公子的亲眷,但看那衣著粗陋,也不太像。 原来是小廝啊。 昨日,他们商议过了。 刘景昼靠婚事传递消息去冲州,一来一回就要耗费十六日的时间,耽搁至此,那群刺客早就追来了,不如直接进县令家抢印綬。 按大魏律例:“无符传冒充官员者,按诈偽处以黥刑流放。” 身为掌管律法的廷尉,他屡次犯禁。 为了自己的清白,他不得不犯,再这般下去,他就要被迫娶亲了。 今日。 刘景昼很上道,送上礼物为前几日的失礼向县令赔罪,看他谈吐风趣幽默又不失文雅。 赵县令问了家世、读书几何,刘景昼隨意编造、一一应答。 知道他只是寻常人家的子弟,赵县令不太满意。 留他品鑑古画,书法,试探一番。 虽然他家世不行,又没有功名。 但刘景昼问答如流,不卑不亢,展现出来的学识才华远超想像,捯飭乾净,外貌十分出挑,赵县令越看越满意。 没想到,他的草包女儿竟慧眼识珠,捞到个才子了。 县令留人用饭,饮酒畅谈,越聊越开心。 被冷待在院子外的卫云驍与梁崇对视一眼,开始动手。 印綬一般放在书房、或隨身携带。 二人飞身上屋檐,躲开在地面来回走动的僕从,揭瓦片跃入。 正堂的刘景昼大声吹捧:“赵大人见多识广,小生自愧不如!” 赵县令哈哈笑起来,“你小子需要学的地方还多著呢,来,喝一杯。”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赵大人海量,小生有幸得您赏识为婿,祖坟冒青烟也不过如此!” 赵县令欸一声,“你小子要脸有脸,要才华有才华,完全配得上我赵家女儿。” 正堂的二人一边互相吹捧、一边饮酒。 书房的卫云驍与梁崇翻箱倒柜,终於从一处匣子找到印綬。 二人对视一眼,卫云驍以肩膀为支撑先送骨裂的梁崇上去。 梁崇趴在屋顶,向下伸出完好的右手。 卫云驍后退几步,踏在席案上助跳,抓住梁崇的手。 梁崇拉著他上来,此举扯动卫云驍胸口的旧伤,他咬牙闷哼一声。 正堂处的赵县令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往左边的书室瞧一眼。 刘景昼立即佯装跌倒,痛哼一声,“我不行了,大人,您酒量实在太厉害,小生自愧不如!” 赵县令看见他这狼狈模样,哈哈大笑几声,把人扶起来。 “你以后要跟我多练练。” 刘景昼谦逊拱手:“那小生就先谢过大人栽培了。” 刚说完话,他没站稳踉蹌几步,“哎呀,看我这酒量,比不上大人一根手指头。” 听著这话,赵县令愉悦笑起来。 本想留人住下,但转念一想,还是开口:“本官派人送你回去吧。” 刘景昼感激不已,“那真是麻烦您了。” “哎,不麻烦。” 刘景昼的一通马屁把人哄好了,赵县令转头吩咐人安排一辆马车把人送回去。 在两名“小廝”的搀扶下,刘景昼醉醺醺地登上马车。 身为“小廝”的卫云驍与梁崇只能步行在后。 卫云驍摸了摸胸口位置,有淡淡的血跡渗出,他默不作声跟隨一路。 马车抵达小院的门口。 梁崇一记手刀把车夫敲晕,敲门唤出归家的叶玉与王闻之。 王闻之抄完书领了工钱,上街买了几个烧饼当乾粮、又购置葫芦装水。 此时已经提著包袱收拾好,走出来。 叶玉看见他们这举动,骇然片刻,她已经在阿娘的教导下学好,这四人反倒不讲规矩起来。 刘景昼喝红了脸,催促道:“快上来,咱们现在马上离开平春县。” 王闻之拉著叶玉上去,发现卫云驍与梁崇坐在车厢內。 叶玉看这情形,懒得多问,只要能离开就行。 黄昏,落日洒下橘色光晕。 一辆县令家的马车驶到城门口,有两男一女的侍从跟隨在后,低头敛眉。 驾马的王闻之出示印綬,“平春县令赵丞禹,从者四人,车一辆,出平春。” 这是自家县令的马车与印綬,卒卫不敢搜查,连忙拱手退下,“大人慢行。” 他们顺利出了城门,在郊外行了一段距离。 四下无人,偽装成僕从的叶玉、梁崇、卫云驍这才上马车。 王闻之一抽鞭子,急忙驾著马车赶往下一个城池。 第162章 怎么是你啊? 刘景昼酒劲上来,红著脸打了个嗝儿摇扇子。 撩开帘子望著飞快往后的湖光山色,轻哼一声。 此举粗暴、乾脆又危险。 他天生就如自由的风,没有人能强迫他,区区一介县令妄想折他为婿,哼! 王闻之驾马西行,趁著夜色进入江陵郡的三重县,他们没有滯留,下马购置吃食,立即上马车出城。 通关时。 衣著好点的刘景昼扮作县令,王闻之为马夫、叶玉、卫云驍、梁崇为侍从。 通行记录为:“平春县令赵丞禹,从者四人,车一辆,入冲州拜访成章將军。” 出三重县城门,他们顺利离开江陵郡地界。 刚入夜,迟迟没回赵家的马夫被人发现捆在小院。 赵县令发觉大事不妙,派人追出城门为时已晚,他们已经离开了。 他立即通稟江陵郡守,派兵卒追回印綬。 * 夜半时分。 马已经跑不动,王闻之驱马偏离大道,在一处平坦野外停下休憩。 他们盗了平春县令的印綬,隨时都会有兵卒追来,歇息时必须避开大道,以防被追兵发现。 马儿被解开,在不远处啃食地上的青草。 刘景昼酒劲还没缓过去,他脸颊红扑扑,双眼迷离,醉醺醺地呢喃:“玉儿、玉儿!” “玉儿,你说!我厉不厉害?” 刘景昼嘿嘿一声,嘟起嘴缓缓亲下去,马尾一甩,啪地一下拍在他脸上,给了他一巴掌。 他晕乎乎地抱住那匹低头吃草的马,傻笑著,原汁原味的巴掌来了,眼前的人果然是叶玉。 坐在火堆旁的叶玉嘴角抽了抽,梁崇抬头望天,王闻之別过脸不看,卫云驍紧闭双眸,简直没眼看! 刘景昼酒量一向差,酒品更是差得登峰造极。 面无表情的叶玉揭开卫云驍衣裳,发现他伤口出血,皱著眉头重新帮他上药。 窃取印綬时。 梁崇拉他上屋顶的动作幅度过大,手臂肌肉牵扯肌肤,好不容易恢復的伤口又流血了。 卫云驍咬牙忍耐痛楚,抬头数著天上为数不多的几颗星子。 石砚留下与陈七拖延那群刺客,不知到哪里了? 梁崇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估摸这几日的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 想到这里,梁崇起身走到高处,揪著两片树叶合在一起,以木叶传讯,音调三短一长。 在石头镇时,他曾用另一只海东青传讯给叶玉,教她这个办法指挥鸟儿。 若是附近有那只叫“大熊”的海东青,定会引来援兵。 叶玉给卫云驍上药包扎好,静待梁崇的召唤结果。 遥夜沉沉、闃然无声。 他吹了许久,一道鸟叫声都没有。 轻微的虫鸣伴著刘景昼抱著马儿的几道傻笑声。 “嘿嘿~玉儿~嗝儿~” 附近没有援兵,梁崇重新坐到火堆旁,四人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从这里到冲州,咱们若是快一些,八日就能抵达。” 王闻之担忧,“印綬丟失,为了防止出事,平春县令必会派出兵卒追赶,咱们拿著印綬一路通关会留下踪跡,马车不比单骑快马,约莫还有一到两日,咱们必会被追上。” 他们不能一直靠印綬闯到冲州。 叶玉打量那辆县令家的马车,价值估摸大约六十两,开口道: “要不咱们进城把马车卖了,先办一份假过所,让一人套马赶往冲州,其余人暂时躲起来,等待援兵?” 这个办法还算合理。 “谁去?”沉默许久的卫云驍开口。 这个人得孤身上路,首先排除没有武力的刘景昼、王闻之。 卫云驍伤重难愈,梁崇手臂骨裂无法驾马。 三人纷纷看向叶玉,她摊开手,“好吧,我去!” 四人拍板决定接下来的计划。 这一夜,叶玉与梁崇分別值上半夜与下半夜。 负责赶马的王闻之、醉得晕头转向的刘景昼、身负重伤的卫云驍挤入车厢,一夜好眠。 夜色归阑,星辰前移,曙光临近。 梁崇估摸好城池的解禁时间,拍醒所有人。 刘景昼一激灵从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抱著一脸阴沉的卫云驍。 他立即撒手,乾笑几声,“表兄,怎么是你啊?” 卫云驍沉著脸,低声问:“不是我还能是谁?” 刘景昼不仅酒品不行,睡相也不好,一晚上,卫云驍深受其害,忍无可忍把人推开,他又黏上来。 刘景昼打著哈哈笑几声,没有回答。 “该出发了。” 叶玉敲了敲车壁,提醒他们整理好仪容。 王闻之把马套上车子,驾马前往下一个城池。 晨曦吐露,天幕渐白,山色空濛。 一座名叫止山城的城门打开,陆续等候的卖货农民挑著担子进城。 一辆马车破开朝雾缓缓驶来,一枚印綬落到兵卒手中。 清润的嗓音道:“平春县令赵丞禹,从者四人,车一辆,入冲州拜见成章將军。” 兵卒仔细一数马车后的侍从,让王闻之把帘子撩开,就著黯淡晨光,他辨別印綬的真假,核算人数,另一旁的文吏记下通关踪跡。 “大人慢行。” 兵卒双手奉上印綬,王闻之驾马离去。 马车在少人的街道行驶不到半个时辰,停在一座酒楼前。 刘景昼清醒后已经知道他们调整的计划。 “你们当真要在城中歇脚躲藏?若是官兵追来,城门一关就能瓮中捉鱉。” 王闻之道:“只是暂停片刻,先购置乾粮与水,咱们去郊外村落避风头,万一出了事,不至於受困。” 钱都在叶玉身上,此时摊贩还没上街营业,她入酒楼购置肉乾、烧饼与水,打听到交易马车的行当位置,转身出酒楼。 吃食不好储存,她一次只买三天的量。 王闻之驾马出城门,把他们送到郊外一处僻静的地方。 叶玉接过马车,把吃食交给他们,赶马回县城內售卖,看见方才的县令马车又回来了。 兵卒与叶玉打了个招呼,摆摆手放行。 她刚入城,四人藏身的地方有人走出来。 这群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从灌木密林现身,露出亮錚錚的大刀。 第163章 人不见了 叶玉摘除马车上的標识,来到车坊与牙人议价。 嘴皮子说干了,这才把马车的价格抬到五十五两。 牙人苦著一张脸,仿佛自己吃了天大的亏。 “哎呀,你只卖车子,又不卖马,二手马车价钱自然会少点。” 叶玉急需用钱,只好咬牙认了,她转而打探:“我想问个路,不知道要多少钱?” 寻常人问方向並不需要钱,叶玉询问价格,那就代表另有深意。 “问路”在市井黑话代表需要指引,那就是要办假证了。 牙人谨慎地打量叶玉,“这位姑娘需要漂白,还是空札?” “漂白”指偽造户籍,“空札”指的是空白文书,用於捏造过所、盐引或者营商文书。 叶玉左顾右盼,问:“我想空札去別处,需要栽几朵?” “栽”指的是办理文书的定金。 牙人道:“三成栽,七成结果,六朵即可。” 市井黑话理解为,六两银子的定金,所有钱加起来,共计二十两。 叶玉等不及,追问:“家里有急事,我想带回家。” 牙人面有难色,“这么急……得拿三十五朵才够,开也需要两个时辰。” 意思是两个时辰办理假的过所,费用三十五两。 想起四人还在等她。 叶玉思索片刻,“实在是家中著急,那便这样吧。” 牙人看她答应,笑著把叶玉引入一座偏僻的巷子,蒙上眼七拐八绕,把她安置在一座普通的农舍喝茶。 叶玉焦急地等待两个时辰,刚过一刻就实在坐不住,站起来去寻人。 牙人笑著从外面进来,“真是抱歉,描青、补鳞太费劲,让您久等了。” 叶玉打开传书与验书查看一遍,描述得与自己样貌差不多,文书换了个名字,官印也够逼真。 她付了剩下的钱,立即快步牵马离开。 此时,刚升起的朝阳斜掛在屋顶。 一支快骑日夜兼程赶到这里,为首之人得了江陵郡守的批捕文书,跨境追凶。 哗啦啦拉开五副画像,为首的小將问戍守城门的兵卒与文吏。 “可有看见这五人执平春县令印綬经过?” 守门的兵卒点点头,“朝时两刻左右,他们进城了。” 也就是说,他们前后不过只差了三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只要换了驛马,继续追,定能追上。 小將率人快马追逐,街上人流如织,百姓们被这一举嚇得东躲西藏,生怕葬身马蹄下。 兵卒担忧地回望一眼,如此囂张,也不怕伤者人? 他摇摇头,继续查验过往行人身份,谁让人家是郡守的手下呢。 那一支快骑在城中换了马,转身上新马追出城外,他们再次出示画像。 从城门守卫口中得到的答案是他们早已出城门,不过其中的女子回来过一次,半个时辰前刚出城。 半个时辰?那就是很快便能追上了。 小將查看他们一路上的出行事由,皆是到冲州拜访成章將军。 这一行的轨跡也是往冲州方向。 不知他们是否与成章將军有关係,还是胡编一个理由震慑他们,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必须早点把人抓住! 叶玉骑马回到四人等候的位置,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他们明明商量好,她进城卖马车,办好假过所就回来分剩下的钱,留下足够他们吃穿住行的钱財,择定藏身之所,她再离开。 人怎么不见了? 她跟隨地面草丛被踩踏的印记牵马过去。 叶玉发现了几点血痕,还有几名生人的尸体,顿觉大事不好! 王闻之与刘景昼是文人,会武艺的梁崇骨裂,卫云驍伤重未愈,若真是那群刺客追到这里,只怕凶多吉少! 她捡走那几人掉落在地的大刀追上去,弃大路,骑马转身进郊林。 约莫走了两刻钟,她发现了买给四人的乾粮与水,连果腹的吃食都丟了,不祥之兆! 她急得继续往前,不远处的林子里有两名鬼鬼祟祟找东西的男子。 两相对视,其中有一人髮丝略微捲曲,长著一张异於中原人的面貌,哪怕打扮成魏人的模样,叶玉一眼就看出,那是北齐羌人。 那北齐羌人看见叶玉,立即把两指塞入嘴里,吹出一个哨音。 估摸著应该是喊人。 叶玉策马衝过去,她的伤处已经癒合,对付这两名贼人不是问题。 两条腿跑不过一匹马,二人很快被叶玉追上,不得不停下对付她。 叶玉下马应敌,寒光如映雪、刀势凌厉狠绝如分剖猪肉,在他们身上落下片片血痕。 “刺啦”一声,叶玉刺中一名男子心口,她手腕一转,扭著刀刃绞烂他的心臟,把人踢飞。 另一名男子从后偷袭,被叶玉翻身挡住刀刃。 她抓住破绽,原本要一刀断喉,但犹豫片刻,叶玉陪著他过几招,抓住机会一刀切断他的腿弯,阻止他逃跑。 “啊!” 那名羌人惨叫著跪在地上,痛得面目扭曲。 叶玉执刀架在他的脖子,冷声逼供:“他们都去哪里了?” 那名北齐羌人嘰里咕嚕说了一句听不懂的家乡话,结合凶狠、绝望的面色,叶玉猜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完话,咬紧牙关牵动腮帮子,嘴角溢出乌黑鲜血,他服毒自尽了。 这名羌人躺在地上还没死透,浑身抖动著挣扎,叶玉助他结束痛苦,转身继续往林子寻人。 先前天黑,那群刺客又蒙面,叶玉分不清他们是什么人。 她早就告诉过王闻之与梁崇那冯英与北齐有勾结,结合皇帝皇后出行遇刺一事,那群蝗虫般的刺客內有魏人与羌人。 叶玉推断,他们以身为饵,诱北齐间谍出手。 那固原郡守是其中一人,但间谍绝对不止他与冯英。 只要循著这群魏人、羌人通行的路径,以及过所出处,便能把暗藏在大魏多年的官员间谍连根拔除。 怪道皇帝为何时隔一年才去长治接安安回家,他出行除了侍从,也只带两三千的兵卒。 只怕真正的援兵,放在成章將军那里。 明面上的间谍好处置,可一旦打草惊蛇,暗地里的间谍敛声匿气,便不好拔除了。 皇帝佯装信任冯英,把他调去西北打仗,以粮草与监军牵制他,製造平静的假象。 他借著安安的迁坟名义谋划这步棋,故露弱点,诱人谋害,转身对这群北齐间谍下手,逐个清除。 而王闻之命苍松县令抢走她的商货,诱她到固原,这不过是其中一环。 让她救皇帝皇后,洗脱冯英泼在她身上的北齐间谍污名。 第164章 惹到大人物了?(加更) 此刻,皇帝应该忙著与成章將军顺藤摸瓜、清除这群乌合之眾。 他会分出精力来救他们吗? 他们偽装成皇帝皇后逃难,吸引全部的刺客,只怕那四人危矣。 叶玉梳理好思路,停下脚步不再追寻四人。 刺客太多,她孤身救人胜算太低,应该去找援兵! 她翻身上马,转身前往下一个城池,一路快马加鞭,顺著大路一直走,边走边问,直到日头西斜,才抵达一座名叫翠城的城门。 后头追赶的小將早已提前抵达此处。 询问一番,没有那五人通行记录,他又派人去附近別处的城池蹲守。 他估摸著这个时辰,那五名贼人还没过翠城,大约是去其他地方了。 叶玉勒马停下,若只查印綬,她执假过所便能通行。 遥遥一望,对方手里还有画像,她过不去了。 叶玉犹豫是否自报身份,请他们帮忙救人,可转眼一想,那平春县令如此可恨,这群人受他之命前来抓人,根本不会相信她的说辞。 叶玉徘徊在郊外,忧心如焚,王闻之那四人还等著她找人救呢。 想起忧心如焚,她脑海闪过一个念头,翻身下马进林子里起火,专挑易燃的树叶烧。 树冠將一缕灰烟疏散开,远远一瞧,只能看见一层淡淡的烟飘出树顶,化作天边的一抹云。 叶玉把脸抹黑,撕了裙摆將草木灰收集起来,策马径直衝向城门。 守门的兵卒看见远方有人快马加急衝过来,口中含著:“八百里消息加急,閒人速速避让!” “八百里消息加急,閒人速速避让!” 听得此话,挡马的柵栏提前被城门守卫撤开。 待人驾马来到不远处,他们却发现她身后不是什么驛卒的专用旗帜,而是一面被涂了红黄顏色的破布! 这时候,重新拉起挡马柵栏已经晚了。 兵卒们抄傢伙阻拦,温热的草木灰迎风撒过来,火辣辣地刺激他们的双眸流泪。 叶玉一甩鞭子,直接策马闯过去,进入城內。 “八百里消息加急,閒人速速避让!” 听得这话的百姓急忙往两边躲,人一经过,却发现那是个女子,后背插的旗帜也是假的! 有倖免的兵卒端来清水给被草木灰灼伤眼睛的人净面。 他们个个双眸通红,乾涩又刺痛的眼珠子爬满血丝。 为首的小將分散手下到其他城池蹲守嫌犯,此时身边仅剩六名手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翻身上马,咬牙红著眼睛命令道:“隨我去追!” 叶玉快马疾驰三刻左右,眼看就要抵达出去的城门,她大声喊:“八百里消息加急,閒人速速避让!” 听得这话的兵卒立即拆开挡马柵栏,开到一半,街头深处有人追过来,怒吼一声: “不要开,她是假的!” 关卡开到一半的兵卒犹豫不决。 叶玉把一包草木灰丟出去,尘烟四起遮蔽视线,守城兵卒们乾咳、红眼流泪,但情况比入城的兵卒好多了。 叶玉手中拿大刀一抽马臀,“驾!” 她夹紧马腹,身下的马长嘶一声,冲向城门,马儿鬃毛飞扬,鼻息喷出白雾。 穿过烟雾时。 叶玉屏住呼吸,闭上双眼,静听耳畔嘈杂咒骂、哀嚎、埋怨、咳喘,还有急速的风声拂过的微凉。 她一勒韁绳,马儿前蹄扬起,硬生生跃过挡马柵栏,马腹擦过仓皇的兵卒头顶,稳稳落地。 束起来的长髮在脑后飞舞,衣摆摇曳不休。 她呼吸恢復,两眼睁开,回头瞧见那一地的兵卒人仰马翻,乱成一锅粥。 那负责通缉他们的小將也快要追过来。 叶玉立即疾驰,离开翠城前往下一个地方。 八天的时间太长了,也不知一来一回,能否及时救回人? 叶玉策马奔腾在旷野中,身后一队长长的队伍在追逐她。 一阵又一阵的狂风接踵而来,拂过大地,化作草浪荡起涟漪。 跑了不知多久,苍穹上的一朵白云衝出一个黑点,发出响彻九天的啸鸣。 叶玉大喜,抓紧马鞍斜掛在马腹侧面,俯身揪走路边的叶子。 两片叶子合在一起吹奏哨音,三短一长的音调响起,那只鸟俯衝直下,由一个黑点渐渐化作巨大的海东青,展开双翅扑倒她身后的追兵。 这是梁崇的那只“大熊”,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放它到石头镇,让这对夫妻鸟相会。 “大熊”认出了叶玉,扑倒那名兵卒后,他们的速度减缓了。 叶玉策马继续往前跑,这只海东青在附近,那么陈七与石砚也就不远了。 她在地上策马狂奔,海东青在半空展开双翅护持著她前行。 它偶尔佯装攻击身后的兵卒,扰乱心神,令他们时而猝不及防勒马停下。 后头的小將摸了周身,他没带弓弩,从靴子里掏出一把短匕,甩向那烦人的鸟儿。 海东青振臂翱翔,躲开一击。 培养这一对通人性的鸟,梁崇从嗷嗷待哺的幼崽养到了如今的威武雄壮,共计了七年的时间。 叶玉跑了大约半个时辰,终於遇到一行人。 远远一瞧,那正是他们“朝思暮想”多日的陈七与石砚,他们身后跟了百余名手下。 有人身著宫廷侍卫的盔甲,有人身著县城衙役的袍服,应当是他们到周边城池借调人手了。 他们听著海东青的鸣叫,循著声音来找人,还真发现了被追赶的叶玉。 “公……”石砚动了动唇,转而道:“叶姑娘!” 叶玉勒马停下,真好,她不用拼命跑去冲州了。 她气喘吁吁道:“刺客找到了梁崇他们,快隨我去救人!” 陈七急忙策马过来:“叶姑娘,你可知道他们在何处?” 叶玉舔著唇皮,按捺跳动的心口,“是……翠城到止山城之间的郊野,他们行踪不明,生死不知,快!快……” 说到最后,叶玉提不上气,只能喘息片刻。 后面的追兵赶到,两方人马相峙。 那小將暗忖这女子有帮手,尤其是那几个穿著精铁打造盔甲的侍卫,只怕来头不小。 难不成,郡守与平春县令真惹到大人物了? 一个黑色物件丟过来。 略有怯意的小將伸手接住,那枚令牌铜质错银鐫刻字眼:安定都尉符。 背后刻小字:建彰元年少府敕造。 建彰是先帝的年號。 “!!!” 小將脸色一白,都尉品阶是他的上上上上级,又是一块令牌丟过来,砸中他的脸。 他痛呼一声,急忙伸手接住,定睛一瞧,握住令牌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一枚铜质鎏金以错银的篆书鐫刻四字:光禄勛符。 背后刻字:武临元年少府敕造。 武临是当今陛下的年號。 小將犹如化作风乾的石头,一动不敢动。 叶玉催促:“拿上你的破画像,调遣周边所有城池人手帮忙,隨我去营救少府、廷尉、光禄勛还有安定都尉!” 听得还有少府大人与廷尉大人。 小將身体凉了半截,这不是惹到大人物,是惹到五指山了! 第165章 整整三天找不到人 叶玉转而告知陈七:“平春县县令贪腐欺民,你派人將其抓捕归案。” 陈七点点头。 叶玉补充道:“对了,牢里还有一个叫李荣贵的犯人,他行凶刺杀我们五人,本是秋后问斩,但我等不得,你命人把他处置了。” 夜长则梦多,这般可恨的人不能久留。 陈七应下,派了一支十人的小队赶往平春县。 小將看见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这女子没有表明身份,这群人如此听她的话,也不知是什么人? 他面露担忧,毕竟他带人追了这么久,早就把人得罪透了。 叶玉转而对小將道:“若想將功折罪,那就快些调集人手来帮忙。” 那小將立马拱手:“是。” 大部分侍卫护送皇帝皇后去冲州,他们一行人加起来约莫三百余人,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叶玉回忆那晚乌泱泱的刺客,少说也有千把人,也不知追来了多少名刺客? 他们四人只有两人会武,还都受了伤,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想到这里,叶玉一抽鞭子,催促身下的马快些跑。 他们返回翠城、抵达前往止山城的郊野时,已过了子时。 小將又从翠城、止山城唤来四百余人,就连这两城的县令也带僕人出动。 他们大汗淋漓、卖力地叫唤,生怕出了事皇帝找他们算帐。 谁家一下子出动三位九卿到他们这小地方啊? 天亮时,江陵郡守连夜赶来请罪,又带了一百余名侍从帮忙寻人。 叶玉大张旗鼓公开他们的身份,不过是希望那群刺客能闻讯,知道他们想要的皇帝皇后不在这里。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再这样大张旗鼓追杀下去达不到目的,並不划算。 他们从昨夜寻到次日的午时,除了偶尔遇到的几名刺客,根本探不到那四人的踪跡。 就连梁崇独有的暗號也没发现。 海东青翱翔在上空,碍於四周都是树林,不好找人。 那名小將连夜把画像復刻好几套分发下去,眾人向四周扩散寻人。 时间化作一股风,穿过指缝匯聚起来流向山谷,吹散升腾的山涧薄雾、縹緲的薄雾逸散,在风的助推中飞上青空,凝成一抹白云。 白云匯聚,变浓、变厚、变灰,豆大的水珠从厚云掉落,化作洋洋洒洒的雨幕。 雨箭以雷霆万钧之势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油纸伞抬高,露出叶玉担忧的面庞。 三天过去。 整整三天找不到人! 抓到的小股刺客被严刑逼供,有的服毒自尽,有的根本不知道人跑去哪里了。 昨日,有一新抓到的刺客说,他们追杀四人,两名男子留下抵挡,两名男子先逃,但他们已经分散人手去追杀。 叶玉寢食难安、寤寐不寧,他们身上没钱、食物也丟了,这三日拿什么果腹? * 王闻之被追杀已有三日。 他与刘景昼先逃,卫云驍与梁崇断后。 追来的刺客把他与刘景昼打散,他现在孤身一人在荒野中流浪。 他三日没吃正经食物,从最开始的飢肠轆轆,到后来肠子动都不会动。 他识得一些草药,也知道哪些草根、野果可以吃,但不足以果腹。 不知逃到了哪里,这里荒无人烟,只有密林与草丛。 天下雨了,他在野外没有避身之处,只好藏於一处山坳,藉助地势的便利躲雨,这雨又急又密,打湿了他半边身子。 混著泥土沙子的水从头顶的草叶滑落。 他太渴了,嘴里连口水都咽不出来,唇皮干得粘合起来。 浑身饿得发虚、发软。 王闻之往前走几步,张嘴接住天降的水,雨水味道混著泥土腥气,草木的清香,还有几粒细微的石子卡了嗓子。 那也没有关係。 至少能润嗓子,恢復体力。 他这几天找不到水源,只能靠草根,露水补充水分。 但这不过杯水车薪,太少了。 这雨犹如甘霖,源源不断地掉落,彻底滋润他乾燥的身躯,王闻之舔了舔嘴唇,喝够了就摘取几片阔大的叶子接住。 若是接下来的日子没有食物,他只能靠喝水度日。 这场雨阻断了那群刺客的脚步,王闻之瞭望四周,没有发现可疑人的踪跡。 眼看这雨就要减小,他冒雨离开,天快黑了,得儘早寻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刺客危险,山林中的野兽更危险。 天色渐渐隱退,黑暗已经来临。 漫天飞舞的萤火虫自草丛中冒出,王闻之浑身饿得发虚、他感觉到身子变得轻飘飘,步行的两腿没有规律地晃悠。 整个人似被吹起来的破布,踉蹌前行。 他撑著树干喘息,眺望山下的几点昏黄火光。 终於……他终於找到人家了。 王闻之被雨淋湿,又在山林中被野草、树枝扯乱头髮、撕碎衣角,他现在就像个流连荒野的乞丐,浑身狼狈。 他意识恍恍惚惚地下山,天彻底黑透,最后一抹霞光藏入远方的山背。 他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男人。 门一打开,王闻之就闻到了饭菜香气,许久不动的肠子咕嚕嚕响起来。 王闻之有气无力道:“这位好汉,能否借我一点吃的?” 他看向屋子,这座茅屋內坐著三个瘦巴巴的孩子,还有一个身著粗布的妇人。 男人没好气道:“我们自己都不够吃,哪里能分你?滚滚滚,臭要饭的!” 房门很快关紧。 王闻之嘆一口气,到下一户人家去敲门。 他低声道:“我与亲友失散,流落至此,借您几口饭吃,若我安全回到家中,必有重谢。” 开门的是个妇人,她嫌恶地扫一眼这脏乱破烂的人,一瞧就是个乞丐,还说什么重谢? “你咋不说你是秦始皇,让俺们借你五十文重打天下?” 王闻之动了动唇,没来得及说话门就“砰”一声关紧。 屋里有一男子问:“是谁啊?” 妇人嫌弃道:“是个穷鬼。” “哎呀,真晦气!” 王闻之不勉强,到下一户人家求助。 刚走几步,前方有几名男子手执大刀搜寻这座小村子。 王闻之连忙藏在一座茅屋后。 “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没有。” “继续找,不可空手向將军復命。” 看来,不斩杀他们,这群刺客是不会罢休! 那群人约莫有十来人,在村里搜了一圈,引得村民埋怨,鸡鸣犬吠。 村东头有人看见王闻之,告诉他们去东边找。 一群凶狠的人途经一个猪圈,惊得里面的猪低吼几声,循著村民指认的方向追去。 王闻之趴在猪圈內,闻著餿了的猪食、烂菜叶,黏腻的地面,恶臭的猪屎…… 他伸手抓了一把掺了麦麩的猪食塞入嘴里。 他实在太饿,猪食咽进嗓子,卡得嗓子发涩、发痛。 吃进去后,腹中隱隱坠痛,难以消化。 但他不得不吃。 第166章 偷鸡啦! 刘景昼饿得腰弯一个弧度。 他硬生生淋了一场雨,雨后,许多动物都出来觅食,他找到一只看来好像没有毒的青蛙,扑一把过去。 那只青蛙后腿一蹬,跳入草丛不见了。 刘景昼扑空,一头栽倒在地,头晕眼,那一身崭新的绢布曲裾也沾满泥土,破破烂烂,根本没法看。 三天没吃东西,他好饿。 饿得连草也啃,昨日吃过一回腹痛、窜稀,这加剧了飢饿乾渴的程度,他再也不敢吃。 幸好一场雨降下,为他解了渴,缓过来的刘景昼想要捕猎。 但这双手执得了笔墨、拿起算盘,唯独没法捕野兽,现在连只青蛙、蚂蚱都扑不到。 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这几天逃难居无定所,累了就地睡觉,睡梦中惶惶不安,生怕隨时隨地出现的羌人刺客。 始终神思不寧,精神保持紧绷,隔一会儿就醒来,醒来发现自己还活著,鬆一口气继续休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白日的时候,偶然遇到小股刺客。 他不得不埋藏在草堆中,躲开搜寻,转身又往更深更密的林子而去。 这般能让他藏得更隱秘,也代表接下来的处境更危险,刺客甩开了,但他进入了野兽的领地。 昨日他就遇到一头熊,幸好及时甩开。 自此,他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察觉到一股阴湿滑腻的寒颤,回头一瞧又什么都没看见。 刘景昼不敢滯留这里,连忙顺著地势下山。 雨后夜幕星罗棋布,澄澈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弯弯的月牙从东边升起,移动到刘景昼的头顶。 他实在走不动,脚下一软径直从山坡滚下去。 短促地喊一声,又怕引来刺客或是大型野兽,立马闭嘴,忍受著身上的肌肤被野草割碎的痛楚。 刘景昼掉到一片平坦的草丛,站起来时,发现面前是一座寂静的村子。 此时村民们早就睡下,只有几户睡得晚的人家还亮著火光。 刘景昼连滚带爬跑过去,偶尔引起几道犬吠。 他来到一户还没睡的人家,大门敞开,这家是猎户,一名男子正围著火堆磨箭簇。 油钱贵,普通人家基本烧柴火照明。 他看见又一个乞丐来了,他们自己都吃不饱,哪儿多余的粮食分给別人? 没等刘景昼说话,房门直接嘭地一声关紧,男人吐出一个字。 “滚!” 刘景昼摸了摸鼻子,继续前往下一户人家。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呼吸都慢了几拍,浑身冒虚汗,一张脸藏在凌乱打结的髮丝下。 他又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今日真奇怪,他们村好像捅了乞丐窝,来了一个又一个。 那群凶巴巴的人好像就是追著他们来的,好不容易把人送走了,不会这乞丐又引来坏人吧? 开门的人立即把人赶走。 “滚滚滚,一粒米也没得给你!” 此户不给还有別户,刘景昼转身去別家,刚走几步,就嘭地一声晕倒在地。 “当家的,快来,死人啦!” 那妇人回屋喊人,夫妻俩看著昏迷的刘景昼,男人道: “这人快死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吧?” 夫妻俩立即往刘景昼身上摸,一个铜板都没有,晦气地踢了踢刘景昼。 “可別死在咱们家门口了,把他丟走吧。” 夫妻俩一合计,搬走刘景昼。 刘景昼意识模糊,浑身虚软得无力反抗,只能任由这两人把他丟到村落的垃圾堆里。 腐烂的恶臭瀰漫在鼻间,刘景昼动了动手指,努力喘息。 “哎,他身上的衣裳不错,扒了去换钱。” 刘景昼身上一凉,光禿禿的身子只剩一件裤子。 他神志不清,恍恍惚惚,被一股冷风吹醒时,才发现自己身处烂臭的垃圾堆。 再这样下去,他不被杀死也会被饿死。 刘景昼强撑著回到村子,在暗夜中放慢呼吸,伸手抓住了篱笆上昏睡的鸡。 仓惶的鸡叫声响起,惊醒了农户,他立马抱著鸡转身逃跑。 “偷鸡啦!” “抓贼,快抓贼!” “偷鸡摸狗的下贱货,打死也不为过。” 村子里响起一道悽厉的惨叫。 * 这时候,卫云驍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头熊。 他与梁崇断后,但刺客太多,只能分散逃亡,这一路,他靠捕猎野兽果腹。 但他身负重伤,伤势比先前还严重。 只能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去寻找野物,但这山林太大,野物动作快,他伤重不便,只能以石子击落一只鸟烤来吃。 似乎是身上的鲜血引来了野兽,一头熊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他身后,蓄势待发。 卫云驍强撑著伤势与之搏斗。 幸好这头熊不大,锐利的熊掌与牙齿在卫云驍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烧成一半的木棍被他刺入熊的双目,坚硬的巨石敲击熊的鼻子,而后一次又一次地拍打脑袋。 整个人顿时心惊肉跳、热血沸腾、就连脑子也空白一片,这一难,不是他死於熊口,就是这只熊被他打死。 当他恢復神思时,身下挣扎的熊脑已经烂透。 他身上的伤又加重不少,殷红的鲜血自衣衫溢出。 因这一举,他的大吼、熊的叫声引来了刺客,他们从树干后现身,手执亮錚錚的大刀。 卫云驍喘著粗气回头,脸色一凝,立刻提腿跑开。 “给我追!” 卫云驍身上的血滴落在地,在暗夜中看不清楚。 晨光熹微。 天色隱约可看清周围光景时,刺客们循著血跡,去追踪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卫云驍。 有一男子骑著一头驴行走在山野中。 卫云驍从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三天!他跑了许久,终於遇到人了。 他回头一看身后的刺客就要追上来,炯炯有神的鹰目紧盯男子身下的驴。 卫云驍捂著胸口衝过去。 那男子只看见林子好像跑出来什么野兽,內心一紧,细看是个乱糟糟、衣衫襤褸的人。 人衝过来,直接揪著他的衣领,把他丟到地上。 天旋地转脑子一晕,才发现自己的驴子被抢了,他瘫坐在地绝望大喊:“抢劫啦!土匪抢劫啦!” 卫云驍直接驾著驴子飞奔,消失在山野远方。 “快追,別让他跑了。” 第167章 他们四人全都死了(加更) 梁崇与卫云驍分开,引走部分刺客。 逃了四日。 一场雨把紧隨在后的刺客拖住,他得了片刻喘息。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短暂休憩也会被一丁点的风吹草动惊醒。 梁崇浑身狼狈,凌乱的头髮炸起来,下巴长满胡茬,破烂的衣裳与流血的伤处令他看起来像个潦倒的野人。 他从小锦衣玉食。 梅雪水漱口,百岁象牙梳发。 在家一餐万钱,食不厌精,膾不厌细。 饮茶只用惠山泉,茶为阳崖阴林,紫者为上;金丝帐滤酒,白玉承唾壶。 出行在外是香车宝马,珠围翠绕,僕从前呼后拥。 这是梁家世代打拼积累的財富,泽庇子弟理所应当。 哪怕行军打仗,他也是独居一幢帐子,吃得比寻常士卒更好。 而现在。 他趴在潮湿的泥地上,胃饿得缩成一团抽搐著,连带著浑身发抖,手指颤颤巍巍地插入泥里,寻找蚯蚓。 三天滴水未进,他实在饿极,浑身疲软无力,再不能逃跑。 连野兽都无法追逐,只能挖蚯蚓。 前几天的烧饼、包子勉强入口,王闻之手艺也不错,吃就吃了。 但逃难四日,他寻思著救兵或许会来,天降甘霖多是泥尘,他嫌弃至极,不肯张嘴喝一口,也不愿尝食不乾不净的野兽。 就这么撑了三日,眼看援兵无望,他饿得头晕脑胀,不得不挖蚯蚓。 他硬生生咽下去,喉管痉挛著,仿佛吞针一般难受、噁心。 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如此。 清晨的草叶掛露珠,他摘了一片大叶子折起来,收集露水解渴。 矜贵的世家傲骨在这场逃难中烟消云散。 梁崇坐在地上,缓了片刻,腹中有东西令他渐渐恢復力气。 清晨时分,天蒙蒙亮,朝阳未升起。 梁崇收集露水解渴,一路往前。 耳畔似乎听到马蹄声与呵声,梁崇大喜。 四天! 他逃了四天,终於看见人了。 远处的卫云驍越来越近,骑著跑得屁顛顛的驴子。 梁崇站起来招手:“卫云驍,我在这里!” 没等卫云驍反应过来,他身后追逐而来的刺客现身,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梁崇骇然,后退一步。 这姓卫的可真会害人! * 昨日大雨,雨停后。 叶玉连夜带人搜寻,不管是刺客还是那四人,大雨会拦住他们的步伐,抓紧时间去找或许能追上。 石砚低声劝:“叶姑娘,要不休息一下?” 叶玉已经好几日没睡整觉,脸色苍白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紫。 “我没事,咱们继续找。” 他们这群人分成八股向四周扩散,叶玉与石砚负责西边,远方的树林顶上有海东青翱翔在上空,发出激烈的鸣叫。 “那边有情况!” 叶玉欣喜地告诉石砚,立即快步追过去。 这支队伍迅速朝那边靠拢,海东青的鸣叫越来越激烈。 有三两刺客跑来,被叶玉一行人堵住。 叶玉拔刀,刀影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刺刺客咽喉。 她一击即中,转头袭来一道剑锋,兵刃相触,顿时火四溅,隔著中间的刀刃,叶玉看清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高溪山。 怪不得这里面会有羌人。 “原来是你!” 叶玉手腕一翻,刀锋斜撩而上,擦著高溪山的脖子而去,他飞身躲开,露出阴邪的笑容。 “叶玉,你那四个情夫被我杀死啦。” 他语调轻佻,带著莫名的快意。 叶玉听了这话,神思一晃,隨之而来的是沉得惊人的一击! 她回过神仓促格挡,对方力道大得令她虎口发麻,连连后退几步。 她尚处震惊失落,他们四人全都死了?怎么会?他们不可能会死。 看她慌了神,高溪山趁机偷袭,欺身而上,刀锋一转,自下而上斜挑,直奔叶玉的胸口。 “噗嗤!“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血汩汩涌出。 叶玉反应过来,立即提刀挡住,紧接著后退闪开,她低头抹了抹肋上那道伤。 高溪山遗憾道:“不够深,没伤到心臟,你欠我的总该一一还回来。” 他再次提刀袭击叶玉,石砚及时出现挡住他的攻势。 叶玉甩了甩手上的血,刀刃映出她冷冽的眉眼,不管真相如何,她都要把他抓住! 她与石砚对付高溪山,其余人对付刺客。 这一回,没有陷阱、没有毒药。 全盛期的高溪山极其厉害,叶玉脚步一踏,横空劈出一刀。 高溪山一脚踩住石砚的背,握紧刀柄狠狠一刺,两把刀子两触,她的剑锋竟被震偏三分。 他的刀擦过叶玉的脖子,留下淡淡一条血痕。 叶玉的刀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条伤痕。 眼看四周的援兵越来越多,高溪山轻哼一声,“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被摆了一道,真正的皇帝早就去了冲州,只怕安插在暗处的棋子们凶多吉少,父亲那边危矣。 他吹了哨子,指挥乌泱泱的刺客撤离。 叶玉追过去几步,两颗硫磺烟雾弹甩出来,蒙蔽他们的视线。 她与石砚对视一眼,本要带人继续追,不可放虎归山。 这时,身后急忙赶来的小將拱手道:“姑娘,找到四位大人了。” 叶玉停下脚步,喜出望外,“真的?他们在哪里?” 小將低声道:“请隨我来。” 叶玉与石砚被引到一座破庙,陈七、还有县令、郡守们都已抵达此处。 她匆匆扫一周,不见四人的踪跡。 叶玉疑惑问:“陈七,人呢?” 低著头的陈七抬起通红的双眸,欲言又止道:“叶姑娘……” 叶玉转头看战战兢兢的郡守、县令,发现他们也抽噎著。 叶玉的脸冷下来,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七道:“叶姑娘,四位大人都死了。” 听得此话,叶玉受伤的心口好似破了洞,凉丝丝的风灌入身躯,蔓延四肢百骸,就连握刀的手也微微颤抖。 “胡说八道!” 叶玉转身进破庙,看见四具盖了白布的尸身平躺在地。 白布沾染鲜血,触目惊心! 附近城池来支援的大夫正蹲在一具尸体旁,向旁边的人摇摇头,嘆气道: “已经没气了。” 大夫的手把白布合上。 哐当一声,叶玉手中的刀掉落在地,连带著人也摇晃几步,一股剧烈的晕眩感袭来。 第168章 参加四个人的丧事 叶玉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眼前的视觉骤然模糊,啪嗒啪嗒的水珠掉落在地。 叶玉一抹双眼,温热的泪水糊了满手,她不信! 她爬过去掀开白布,第一个是卫云驍,他的脖子、胸口、手臂伤痕交错,伤痕整齐似犬爪留痕。 叶玉伸手探鼻息,是真的没气了,眼前一阵发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闭紧眼睛缓了片刻,揭开下一具尸首。 是刘景昼,在逃难中他受了不少伤,但不致命,唯一不妥之处是他光裸上半身,死状不雅。 “这是怎么回事?” 陈七道:“刘大人是死后被村民扒光了衣裳,拿去卖了。” 叶玉心中生起的怀疑溃散,她伸手触到冰冷的皮肤,那狰狞的伤口边缘泛白,心中一痛! 石砚早已跪在卫云驍身边,悲痛欲绝:“大人、大人!” 叶玉揭开下一人,这是王闻之,昔日那一身清润儒雅的气息化作狼狈不堪的颓败,脸色苍白,唇瓣乾涩。 滴答一声,一滴泪落到王闻之脸上,滑落到腮边。 叶玉不忍再看,转头匆匆掀开最后一具尸体裹著的白布。 那是梁崇,他执得了书卷,拿得起兵刃,更会排兵布阵、御鸟兽,他怎么会?怎么可能? 海东青就在附近,他怎么不吹哨音召唤? 叶玉动了动唇,一道呜咽声代替质问,趴在地上哭起来。 陈七抽噎著走过来,“叶姑娘,情况紧急,咱们还要去找陛下復命。” 叶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双眸通红,癲狂与痛苦交织。 高溪山! 趁他还没离开大魏地界,她要去追杀他! 叶玉站起来,新泪顺著旧的泪痕滑落,“陈七、石砚,带上三百人,隨我去拿高溪山的人头来祭奠他们的亡魂!” 陈七立即劝诫:“叶姑娘,当下之急是要去同陛下匯合。” 跪在地上的石砚红著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叶玉厉声道:“你们主子被人杀死了,难道你们一点都不想报仇?” 陈七动了动唇。 叶玉提醒:“陈七,梁崇死了,你会受到什么惩罚?” 陈七哑然,低著头道:“姑娘,向陛下復命要紧,那群刺客自会有人去追踪,您不必亲身涉险。” “石砚,你呢?” 被点到的石砚身子一抖,抬头道:“叶姑娘,主人已死,希望您能陪他最后一程。” 叶玉茫然地扫视一周,没有一个人愿意隨她前行,一时又哭又笑。 “好,行!” “老皇帝已脱险,我就不隨你们去冲州了。”叶玉提刀转身离去。 破庙內鸦雀无声,其余人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陈七上前拦住叶玉:“叶姑娘,我已派人去追踪刺客,他跑不远的,我家主君此行本该隨陛下抵达冲州,但他为了你甘愿冒险,同你一起引开刺客。” “念在他一片赤心的份上,请您留下来送他最后一程吧。” 叶玉的身子发抖发颤,动了动唇,泪比话先出现。 她停下脚步,缓了几口气……那就耽搁几天时间参加四个人的丧事,晚点再去寻仇。 哪怕追杀到北齐,用上所有阴谋诡计,她也要取来高溪山的性命! * 大夫包扎好叶玉身上的伤处。 石砚与陈七忙上忙下,调来几辆马车,各放置尸身。 “几位大人的丧事如何处置,还要看陛下的吩咐,叶姑娘,咱们现在就出发。” 陈七与叶玉说完话。 叶玉回头望一眼,后面紧缀著四辆马车,里面放了他们的尸身。 叶玉失魂落魂点头,“好。” 几日未眠,又被四人的死讯打击,叶玉心气消散,似幽魂般上了马车。 她浑浑噩噩地看外头的景色,那萎了、草枯了,就连起伏的青山也禿了一半。 没什么好看的。 她几日没休息,躺下沾了柔软的毯子,立即昏睡过去。 马车行走在旷野,车轮碾过石子,叶玉似躺在海浪中,身子起起伏伏,来回轻微摇晃,意识浑浑噩噩。 睡梦中,耳畔似乎听到轻微的呢喃。 “怎么总是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她梦到王闻之。 他带她进山里辨別草药,看星星,转眼四周景象变换,他们回到村中的茅屋。 王闻之凶巴巴道:“怎么没喝药?” 那张凶脸换成卫云驍,“胡闹什么呢?过来。” 叶玉茫然地动了动脚步,有一个男子从天而降,跳到她面前,刘景昼笑吟吟送来一份胭脂。 “我回来晚了,叫你久等。” 她转眼又看见梁崇坐著抚琴,露出温和的笑,“这是你最爱听的凤求凰。” 叶玉的心口一抽一抽,痛醒了。 陈七敲了敲车壁,“叶姑娘,到驛馆了。” 叶玉撩开帘子,眼看著那四具尸首被抬入驛馆,周身的血流骤然变冷,一股酸涩的电流袭上鼻尖。 但她双眸干得发疼、发涩,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僵硬的身躯迈开腿,进入驛馆中。 从午时一路赶到夜间,也不知道到哪里了? 叶玉懒得问,来到安排好的房间,倒在床榻上,两眼空洞无神地望著床帐顶。 那四具尸被抬入房间,整齐排列。 侍卫们离去,留下陈七与石砚,房门被陈七关紧拴上,转而低声道:“主君,到了。” 一人顶著白布跳起来,两只手晃悠著挣脱白布,似幽灵成精一般,在里面动来动去。 刘景昼终於甩开这闷热的破布,露出只穿著裤衩的身躯。 “大晚上的冷死我了,快把衣裳给我拿来。” 旁边的三人掀开白布坐起来,个个形容糟乱,如乞丐般潦倒。 石砚转身出去吩咐侍从打来热水,给四位大人洗一洗。 他们等候片刻。 四名侍从端著热水从后院过来,叶玉这几天找人没吃进去多少,飢肠轆轆睡不著。 她下楼,发现侍从们端热水进停尸的房间,立即叫住四人。 “你们在做什么?” 第169章 换他们假死一次 为首的侍从低声回答。 “陈七大人叫我们端水为四位大人净面,整理遗容。” 他们逃了几日,的確没个好模样。 叶玉走向那间停尸的屋子,再看看他们。 屋內。 听到声音的四人立马揪著白布躺回去,刚放鬆的场面顿时混乱。 “不是,姓王的,你躺了我的位置。” “你的脚过去点。” “挤到我了,別过来。” “聒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四人低声互相埋怨,在叶玉进门的前一刻全都笔直躺好。 慌里慌张的陈七与石砚立即收敛情绪,露出悲伤、沉重的表情。 叶玉看见那四具尸体,心口又开始泛酸、泛涩,酥麻的滯痛袭遍全身。 “你们在做什么?” 陈七与石砚站在一侧。 “我家主君爱洁,死得如此不乾不净,只怕他会生气。” 石砚道:“人死应当收拾遗容,叶姑娘当初假死的时候,我家公子可是亲手为那具假尸首入殮,您要不自己来?” 如此说著,石砚拧乾帕子,伸出去。 白布下的卫云驍內心一紧,这石砚在干什么? 之前得知她没死,葬入卫家祖坟的那具尸首已经被迁到別处。 叶玉听得石砚邀请,心神一慌。 为他们缝合伤处,擦乾脏污不过是小事一桩。 但他们身上的伤痕密密麻麻,光是看一眼,她就心如刀绞,痛苦难耐。 又听到“死”之一字,叶玉心口掀起骇浪,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过了片刻,叶玉似丟了魂一般,跑出去,只留下一句。 “你们来吧。” 叶玉白著一张脸,失魂落魄地跑上楼,关紧房门,而后双眼饱含泪光,她捂著脸趴在床上呜呜地哭起来。 人间久別不见悲。 或许等时间过久些,她就不会如此伤心了吧? 楼下。 “快!快端吃的来。” 刘景昼洗漱乾净,换了新衣,径直坐到席案旁,流水般的鸡丝麵、鲜肉粥、清蒸的鱼、红烧的肉脯、香浓的鸡汤…… 食物端上来,香气溢满房內。 王闻之与刘景昼受的伤较轻,只是饿得难以动弹,腹中的肠子似打结,动都不会动了。 洗漱乾净上完药,就先急吼吼吃麵条,喝粥,夹肉吃,饿死鬼復活也不过如此。 梁崇的手臂裂骨,得重新固定,上药。 卫云驍的伤势最重,需要大夫上针缝合,熊爪在他的脖子留下五条长长的血痕。 只伤到下巴就停下了,还好没破相。 大夫正给他们二人上药,腹中飢饿,他们只能干咽口水,眼巴巴地望著。 刘景昼夹了一块肉送到卫云驍嘴边。 “原来是表兄把那头熊打死了,怪不得我逃跑的时候都没追来,多谢表兄救命之恩!” 卫云驍身上全是抓痕,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帮了他。 还好有表兄,否则自己这时候早就进熊腹了。 “啊~表兄,再吃一口。” 卫云驍冷哼一声,张嘴吃下一口肉,他点了点下巴,“我吃点鱼。” “好咧。” 劫后余生的刘景昼十分殷勤,忙上忙下给卫云驍夹菜。 梁崇皱著眉头,忍耐大夫换药引起的痛楚,一碗鸡汤送到梁崇嘴边。 王闻之轻声道:“梁兄大义,助我们三人先逃,在下感激不尽。” 梁崇想起腹中的蚯蚓,连忙喝下鸡汤压一压那股噁心。 当时刺客太多。 王闻之与刘景昼先逃,卫云驍与梁崇断后。 卫云驍打得太拼,一时伤重。 梁崇只有左臂骨裂,尚能应敌,便让他先逃,他自己留下应付大部分刺客。 最先得救的是刘景昼,他被贪婪的村民剥光衣裳,又饿又冷只能偷鸡。 在他即將被围上来的村民殴打时,陈七及时出现救下他,但他当时意识模糊,根本分不清是谁偷了他的衣服,只能不了了之。 他们一行人在一户农家的猪圈里找到了躲藏的王闻之。 又循著刺客的行踪找到了被他们追逐的卫云驍与梁崇,当时两个大汉共骑一头驴,把老驴压得口吐白沫。 四人得救,王闻之对陈七说:“千万不可告诉叶玉我们还活著,就说被刺客杀死了。” 他们不理解,王闻之解释。 昔日,她屡屡假死逃生,婚事虽为假,但感情是真,她留下他们痛苦悲伤许久,现在时机到了,也要体会一下他们当初的难过悲痛。 若是以往,叶玉没心没肺,定不会为他们的死伤心难过。 共渡难关的这几日有了几分真情,机会难得,那就换他们假死一次。 四人一合计,临时谋划这次死局。 把两个武夫的尸身夹在他们两边,不过是他们闭气的时间更长,无论叶玉从左边还是右边探鼻息,都能长期屏住呼吸,製造没呼吸的假象。 听她哭著,他们也很难过。 但是,唯有让她感同身受,才能明白一个道理:钱財易骗,感情难欺。 她屡屡欺骗他们的感情,达成目的后拍拍手就走了。 留下他们担惊受怕,悲痛欲绝,如今她也算尝到了其中滋味。 梁崇没有客气,吩咐吃饱的王闻之端来粥餵他。 “我要喝粥,加点鱼肉,把鱼刺剔了。” 要求刁钻又苛刻,王闻之照做,谁让人家是伤员呢? 卫云驍也想尝尝鸡汤,吩咐刘景昼:“我要喝汤,把鸡骨头给我剔了,鸡肉撕烂。” 刘景昼一愣,那表情好像在说,梁崇精细点无可厚非,你一个粗鲁武將,要求那么高? 卫云驍道:“我脖子伤了,嚼烂吞咽会难受。” 刘景昼看见那五条长长的血痕,眼皮一跳,“行,都听你的。” 大夫包扎好伤口,转身便退下。 卫云驍有时使唤完刘景昼,转而吩咐起王闻之,叫他端来茶盏漱口。 王闻之无有不应。 梁崇也端起架子,吩咐刘景昼夹一块肉过来。 楼上。 叶玉哭了一会儿,闻到一股饭菜香气,突然想起来她刚才是下楼找吃的。 她擦乾眼泪再下去,看见大夫出了停尸房。 约莫是帮他们整理遗容,缝合伤口的吧? 叶玉越走近,那股饭菜香气越浓郁,甚至还有几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王兄,咱们要装多久?看见玉儿伤心我好难过。” 这是刘景昼的声音。 有一清冽的嗓音道:“无妨,让她多哭几天。” 她不过是伤心几日,他们却是悲痛好几年。 王闻之刚说完话,有人踢开门,门栓断成两半,掉落在地,两扇门可怜地来回摇晃。 叶玉站在门外,气愤地握紧拳头。 四人顿时哑然,气氛凝滯,陈七瞪大眼拉著石砚跑出去躲起来。 王闻之怔愣著看叶玉,一手执碗,一手执筷子,双手抖了抖,啪啦一声,碗筷摔落在地。 第170章 我们四人,你到底选谁?(加更) 叶玉一脚踹开房门。 看见王闻之与刘景昼殷勤地往卫云驍和梁崇嘴里送吃食。 他们四个昔日针锋相对,如今倒是一派友善和乐! 別人家妻妾和睦也就算了,他们之间团结个什么?居然联合起来骗她? 刘景昼悄无声息后退半步、卫云驍赶紧咽下嘴里的菜、梁崇默默低头喝茶。 王闻之顿了顿,看著杀气腾腾的叶玉,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场面闃然无声,掉在地上的碗没有碎,在地面打著旋转圈。 叶玉走进来,刘景昼连忙溜到叶玉身边。 “玉儿,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当时说不要不要,是他们非要做这齣戏给你看!” “我说,怎么能让你伤心呢?结果他们逼著我配合这齣戏。” 刘景昼慌张又无措,更怕她生气以后再也不理他了。 叶玉瞥了他一眼,戏謔问:“哦?是吗?” 刘景昼道:“那是,我能是那种坏人吗?” 王闻之蹙眉、卫云驍轻哼、梁崇默然。 男人之间的联盟果然脆弱易碎。 三个“坏人”幽怨地盯著他,刘景昼置之不理,站在叶玉身边,继续说:“你看你,都哭红眼睛了。” 叶玉刚才上楼哭了一顿,眼尾泛红,眼皮肿胀。 他死了,她这般难过,定是在意他的,如此想著,刘景昼抽出刚才吃饭擦嘴的帕子,想给她擦擦。 被叶玉嫌弃地一把拍开,她沉声道:“一群骗子!” 叶玉揉了揉双手,手指关节嘎吱响起来。 看她要打人,刘景昼连忙捂著胸痛呼,“哎哟,我的伤好痛。” 叶玉脸色一变,连忙扶著刘景昼,又看著那伤痕累累的三人,打不得骂不得,真是麻烦! “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对面的三个“坏人”默然片刻,卫云驍与梁崇看向王闻之,这个主意是他出的,理应由他来解释。 王闻之知道她状態不好,方才走了之后应该不会再回来,这才放鬆片刻。 没想到,她又杀回来,他们都没装够一天就掉马了。 他飞快收拾好思绪,谨慎整理措辞:“玉儿。” “不管你是不是县令千金,我都喜欢你,爱护你。昔年,明明说好在家里等我,我荣归故里,得来的却是你的死讯。” “我鬱鬱寡欢,想问苍天,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可苍天无情,硬生生把我的妻子夺走。” “我在卫家看见你,你可知的我有多欢喜?我迫不及待派人去把你抢回来,不过是想让你重新当我的妻子。” “你以前戒心重,疑心多,谁都不肯信任,无论使出什么手段都无法打动你。我只能成全你,放你离开。” “可是放手哪儿有那么简单,日日牵掛,时时惦念有多煎熬你根本不懂。” 王闻之强调:“一年!整整一年不见你,我已经忍不下去了,只能出此下策引你现身,我不想让你再躲藏下去,我想光明正大与你站在一起!” “你现在,也明白我当初有多痛苦了吧?” 叶玉怔愣片刻,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卫云驍皱眉,不是?让这姓王的解释清楚,他怎么只给自己表白? 刘景昼坐不住,接著道:“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袁柔,能不能拔高刘家的门楣。我只在意你!” “玉儿,若我说不埋怨你,是假的。你恨我与冯英合作,可妻子已死,什么是非对错我管不了,我若不能为你报仇,枉为人夫!” “我昔日的痛,正是你如今体会到的,倘若白日的时候,无人助你追杀高溪山报仇,有人与你交换条件助你一臂之力,你会不答应吗?” 叶玉动了动唇,没有说话,因为她真会答应。 卫云驍看这两人说这么多的话,张了张嘴,不知从何下手,思索片刻,也吐出一句: “我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苏芸,你当初死的时候,我也是这般难过、痛苦,希望你不要再这样。” 梁崇知道叶玉的身份,也理解她骗人的苦衷。 当初的婚书,是他逼迫叶玉签下,好以家眷的名义送她上京。 在牢狱,看见她被抬出来,梁崇误以为她真死了。 他悔恨、痛苦,恨不得打死这个不爭气的刘景昼,幸好她没有真死。 现在想起那种感觉,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玉儿,我只要你平安。” 叶玉静静地站著听他们依次说话。 她的確不好,骗了他们太多。 往日,她身份暴露下跪求饶,虚以委蛇,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 皇帝捉弄他们的时候,叶玉也是示弱博同情,若有下次,她还敢继续骗人。 在她的生存规则里,世间万物皆可利用。 她利用所有人,利用自己的美色、情感,张嘴就来,只为了达成目的。 她要成长,就要学习获得更多的能力。 所以她利用王闻之,获得知识与智谋。 她利用刘景昼,获得经商算术的知识。 她利用卫云驍,获得学习武术的机会。 她利用梁崇,获得更深层次的知识与杀人的机会。 欺骗而来的感情始终是镜水月,真相曝光的那一天,那些美好的过往必会破灭。 所以她走得义无反顾。 现在。 他们有了一次面对面解除误会的时机,哪怕婚事是假的,但感情却是真的。 叶玉经歷了他们的“死”,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那股摧心剖肝的痛苦、悲伤,那曾是自己“死”后,他们所经歷的痛苦煎熬。 死亡並不痛苦,真正痛苦的是活著的人,思念、悲伤、痛苦、悔恨等情绪接连不断煎熬人寿。 这一回,她才算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了。 钱財易骗,感情难欺。 她知错,也认错。 叶玉闷声思索片刻,望著四人的脸。 他们脸上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但目光仍然明亮闪烁,静待她的回答。 “王闻之、刘景昼、卫云驍、梁崇,以前是我不好。” 她是真心说这句话,饱含浓厚的诚意与歉疚。 四人静默片刻。 她终於开窍了,也算不虚此行。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所以我们四人,你到底选谁?” 第171章 我是不是很坏? 叶玉转头一瞧,看见刘景昼露出期盼的目光。 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她伸出五指,聚拢成拳,同时道:“我全都要!” 四人:“?” 王闻之投来质疑的眼神,泛著幽深。 刘景昼面色骇然,久久不能回神。 卫云驍紧蹙眉头,炯炯有神的鹰目射出锐利寒芒。 梁崇的脸紧绷著,那双甜丝丝的梨涡消失殆尽。 “你想享齐人之福?” “你想享齐人之福?” “你想享齐人之福?” “你想享齐人之福?” 四道声音齐刷刷响起,他们四人有过矛盾,有过合作、互助的时候,但不代表他们能共享一个女子。 四双眼睛似燎火一般扫射其余三人,这都是该死的姦夫! 叶玉的一句话成功把矛盾转移,连忙哈哈笑几声,“你们歇息,我先睡了。” 她饭也不吃,转身上楼躲起来,砰地一声关上门,呼出一口气,男人真可怕~ 楼下。 四个男人互相大眼瞪小眼。 王闻之道:“是谁把门外的侍卫撤走了?” 叶玉第一次来的时候,门外分明有侍卫守著,第二次踢开门时,门外什么人都没有。 虽然他们从內把门拴上了,但这不能防人窥听。 梁崇默默捻著衣摆,陈七是他的人,暗示他做点小事轻而易举,说起来,叶玉並未欺骗他多少。 他不至於如此欺瞒她,令她伤心,这几个心狠的居然好意思装死这么久? 刘景昼悄悄缩了缩脖子,这王闻之如此心硬,让叶玉得个教训就行了,没必要一直骗下去。 他吃饭的时候大著嗓子抱怨,不过是希望玉儿能听到,但他打死也不会认! 刘景昼摸了摸脑袋,懵懂道:“不知道啊,门外的人都是由石砚与陈七统管,这应该问表兄与梁大人吧?” 卫云驍篤定道:“石砚不会背著我做这种事。” 梁崇就不敢说这话了,他想了想,提醒道:“守卫不在是其一,咱们说话声太大是其二。” 刚才说话最大声的刘景昼茫然地看他们,“哎呀,我说话大声吗?你们怎么也不提醒我。” 左右事情已经暴露,目的已达成,计较再多也无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闻之轻哼一声,“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功败垂成,毁於內贼,三位大人心中有数就行。” 卫云驍点点头,言之有理。 其余二人不敢认同,刘景昼扭怩笑了笑:“不早了,我先回去歇息了。” 说完,他打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扯到伤处皱眉痛呼一声,加快脚步跑出去。 梁崇也拱手道:“两位大人早些歇息。” 梁崇离去,留下心领神会的卫云驍与王闻之,看来內贼不止一个! * 翌日。 叶玉早起,知道派去平春县的人回来了。 他们处置李荣贵,把平春县令押送到京城审问,顺便去渡口旁边的小村子赎回叶玉那两把精钢打造的杀猪刀。 那是她了十两银子请工匠特造,十分称手,送人她捨不得。 但那一家三口失了屋子,李荣贵没钱赔,她想起在长治的日子,就这么送出去了。 叶玉把两把刀藏入皮鞘,收在身上,下楼吃饭。 那四人起得早,围坐在一张四方食案旁,盘坐著交头接耳。 他们早已没了昨日的狼狈,个个精神焕发。 刘景昼又拿著一把扇子来回摇晃,恢復往日的蕴藉风流神態,他听了卫云驍一句话,哈哈笑起来。 他们各怀心思,四人占了一边桌沿。 看见叶玉下楼,他们一起招手,异口同声道:“玉儿,坐我旁边。” 叶玉一愣,四人也愣了片刻。 桌子是四方的,他们四人都占了一边,待会儿叶玉下来,就没有別的位置给她坐了,势必会坐到他们身边,还不眼红死其余三人。 看这一起招手的情形,才明白,原来他们打的是一个主意! 叶玉犹豫片刻,唤人端来一张方长食案。 她盘坐在主位,细长的桌子两侧各坐二人,“这样不就坐开了吗?挤在一起多难受啊。” 四人面有菜色,爭来爭去,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侍从端来早食,他们饱餐一顿,刘景昼漱口后长嘆一声: “这几天,是我最狼狈、最难堪、最屈辱的几天。” 其余三人回忆起自己的遭遇,纷纷点头认同。 的確很耻辱! 叶玉却是不认同,低声问:“很屈辱吗?” 四人面容苦涩,他们都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经歷,闭口不言,只一味地点头。 当然苦!能不苦吗? 叶玉淡淡道:“可是,你们屈辱的几日,却是普通百姓的一生。” 此话一出,四人静默片刻,面色各异。 叶玉想了想,决定告诉他们,“你们这几日的经歷,其实是我过往的缩影。” “既然你们希望我坦白,那我也不隱瞒了。” 对於她的过往,他们是想知道的,纷纷放下手上的东西。 王闻之道:“玉儿,你说吧。” 叶玉喝一口水润嗓子,开口道:“最开始,咱们被刺客追杀的时候,是不是险象丛生,惊魂动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丧命了?” 不等四人回应,叶玉继续道: “这样的大型刺杀,我在六岁的时候就经歷过的,此生永远不会忘记。 我的梦里时常是火光冲天、悽厉哀嚎,我当初经歷的,比这次刺杀更加惨重,八千余名长治百姓死於那场人祸,乐阳公主也是死於此祸。” 四人沉默著,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叶玉说道:“那夜的农舍大火,你们是不是很害怕、彷徨,惊魂不定,生怕自己死於这场火?” 四人点点头。 “我离开长治后,进入到戏班子,学会卖惨乞討、行骗欺人,戏班主就是那个李老汉。 他教会我如何做一个坏人,不做坏人就赚不到钱,活不下去,他把我们养大,不是为了学唱戏、赚大钱,而是为了把我们卖个好价钱。 然后,我发现真相,在他们宿醉的时候,一把火烧死他们,其实我不是好人,我杀了许多人。” 这是埋藏在叶玉心底许久的秘密,今日终於有机会说出来。 “你们在农舍遇到的那一场大火,正如我当年纵的那把火一样,炽盛、炎热、仿佛能烧光一切!我是不是很坏?” 王闻之道:“玉儿,你没错,你这叫行侠仗义。” 另外三人点头。 苍天不公,自有人来替天行道。 第172章 他们经歷的一切是她的缩影 叶玉笑了笑,继续道: “后来,咱们到县衙求助、去办过所,你们是不是感受到了官欺压民的苦楚?” 想起那可恨的县令,四人也是咬牙暗恨。 叶玉道:“长治十年无人守卫。羌人、胡人轮番劫掠杀人,我们去衙门求助却被打板子,警告,正如你们这般,被漠视、被轻视,这世上的狗官不只有平春县令一人! 他们藏在大魏的每个角落,遇到锦衣绣袄者卑躬屈膝,遇到衣衫襤褸者趾高气扬。” 这一点,梁崇与卫云驍深有体会,他们本以为保家卫国便能保得百姓安康、海晏河清。 但这一次,他们明白了。 敌人不仅在外,也在內,这些人如白蚁腐蚀偌大的家国,危及江山稳固。 这也是王闻之迟迟不动冯英的原因,杀一个冯英容易,打草惊蛇叫这群藏在暗处的蛆虫躲过一劫,来日必会再出一个冯英。 他们只能苦心谋划,引蛇出洞,才能一网打尽。 叶玉喝了一口水,继续道:“后来我们实在活不下去,我就找到了替嫁这个活计,主顾们嫌弃你们,却又不得不履行婚约,只好让我来替。” 叶玉转而看向刘景昼,“刘景昼,你假意答应婚事,进赵家骗婚,套近乎爭取时机,让梁崇与卫云驍盗取印綬,逃离平春县,正如我当初骗你们一样,你也做了与我一样的事情。” 刘景昼唇瓣乾涩,动动唇想说什么,思索一番,唯有一句。 “嗯,我与你有一样的经歷,更能体会你的感受。” 叶玉继续道:“长治无人庇护,百姓每日如坐针毡,寤寐不寧,就连在睡梦中都紧绷神思,担惊受怕,生怕羌人、胡人再来烧杀掳掠。 正如你们逃难时的胆战心惊、忐忑惶恐、惊悚不安。“ 叶玉想到接下来的话,顿了顿,静思片刻,而后道: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以前的经歷,虽然你们或许有落魄、窘迫的时候,却没有人似我一般游走在生死之境。” “或许你们会说,搬走避开不就好了?” 叶玉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一声: “那现在看看,把你们的权势拋开,打入像我一样的境地,你们这几日只怕不好过吧?” 想起那几天噁心的遭遇,四人后背一冷。 叶玉接著说:“没有土地、没有户籍、没有蔽身之所,长治百姓一旦背井离乡,正如你们一般,会潦倒、飢饿、贫穷,沦为乞丐、流民或是盗贼。 唯一不同的是,你们有高贵的身份,只吃苦几天就能获救,而大多数普通人根本来不及获救,就饿死了。” “这就是我们离不开长治的原因,我们无钱支付县衙几百文的茶水费办新户籍,无钱买粮食、房子。长治有土地耕种果腹,有屋子蔽身,这才是活命的根本。” “这就是我的过去,是真正的我,我告诉你们这些……” “是因为我昨晚想了很久,喜欢是什么?喜欢一个人,会接受她的过往与真正的面目吗?” 叶玉觉得他们喜欢她,不过是男人竞爭的成就感,以及对她脑补幻想的美化。 如果知道想像的她与真实的她不符,只怕要打退堂鼓吧? 王闻之是个穷书生,居於山村,但至少生活安寧,没有隨时隨地的贼人来侵扰。 他考取功名,爭权夺势,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生活,当他从天子心腹沦落为最底层的百姓,失了土地、屋子、钱財、势力。 为了生存,他只能躲入猪圈吃猪食,做得不比叶玉高尚多少。 刘景昼身为执掌律法的廷尉,他沦落至此,屡次知法犯法,打破自己的为官之道,甚至为了填饱肚子去偷农户鸡,这是他无法对外言说的的秘密。 卫云驍忠厚正直,他失去朝廷重臣的光环,被刺客追杀只能沦落为强抢百姓驴子的盗贼,这是他从未乾过的耻事! 昔日的叶玉面对长期的胡人、羌人劫掠,过得该是怎样难捱的日子? 梁崇出身名门世家,除了吃行军打仗的苦,在外是人人尊敬的將军、在內是亲族仰赖的宗主。 他从未像这次一样,失去所有令他骄傲的外物,跌落神坛一般过底层百姓的生活,乃至吃那噁心的蚯蚓! 他们汲汲营营谋算一切,王闻之是为了家人、刘景昼是为了自己、卫云驍是为了忠君、梁崇是为了家族。 他们这一路吃了许多苦,增长许多见闻、明白了一个道理。 为官一任,当以民心为镜,以民苦为疾,以民愿为志。 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去爭权夺势。 却忘了……官无大小,惟民是托;权无轻重,惟公是守。 整个大魏不可能只有平春县令、冯英两个蛆虫。 经此一遭。 他们明白,这个世上有许许多多像长治百姓、像叶玉这样穷困潦倒的人。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百姓者,不足谋一官。 既然他们知道了,那便去为民请命、为民谋生,这……也是叶玉想要的。 四人听著她的话,思索片刻便做好决定。 他们齐声回答,“会。” 王闻之道:“我不管你是县令千金还是公主,也不管有几个男人喜欢你,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你之所求便是我之所想。” 刘景昼也开口:“你是好是坏我才不在乎,我只在意你。我在意你在意的事情。” 卫云驍淡淡“嗯”了一声。 梁崇道:“你以前是什么样,我完全知道,所以不必误会我有別的心思。” 他们的肯定反倒叫叶玉不好意思了。 “这个事,我先想一想,我会儘快做决定。” 她不愿辜负別人,但她现在脑子一团糊浆,理不清思绪。 梁崇道:“无妨,时间还长。” 她往日一直在逃避、装糊涂,好不容易有了正视自身情感的机会,他们不愿逼得太紧。 刘景昼笑道:“没关係,我年轻等得起。” 两道“不年轻”的锐利目光投来,卫云驍那凶戾的眼神似乎在说:闭嘴! 王闻之低头饮茶不掺和。 驛馆外。 一只海东青在驛馆上空翱翔,落到陈七手臂。 陈七拆下信封查看,转而进入驛馆正堂。 “主君,找到高溪山了。” 叶玉闻言,冷冷地笑一声,目光变得寒渗又冰冷。 高溪山作恶多端,杀害多名长治百姓,与冯英一个货色。 她摸了摸后腰的两把刀,愤恨道: “你们的手下借我一用,这一回,我要亲手拿他的头颅送去长治,祭奠凤鸣山的冤魂!” 第173章 今夜是最后一战 知道叶玉要去追杀刺客,卫云驍率先站起来。 “我去帮……” 话未说完,卫云驍语气弱下来,白著一张脸捂著胸口闷哼一声。 他不似旁人善言辞、能诡辩,唯一能做的只有身体力行去表达,但这一难,他拼尽全力对付刺客,在五人中受伤最重。 叶玉坚定道:“我知道你们的好意,但此番仇怨应当由我了结,放心,我不会出事。” 梁崇还是不放心,叶玉虽有学武的天赋,但她学武的时间太短。 说实话,高溪山实力太强,叶玉打不过他。 “玉儿,你不敌他。” 梁崇知道这句话会伤了她的面子,但他实在担忧,哪怕左臂骨裂,也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我可以帮你!” 叶玉摇摇头,开口道:“处理事情,除了靠武力,还可以用这里。” 说完话,叶玉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此情节、此话十分耳熟,王闻之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头浅笑,黑如曜石的双眸渡上一层盈盈春水。 叶玉继续道:“再说了,我当初只会一点三脚猫功夫都能把他抓住,现在更不会失败。” 上次不过是怕那群骑兵狗急跳墙伤害村民,才会让他喘气离开。 当时村民们不会武术,没有武器,让高溪山重伤,令骑兵关心慌乱送人治伤,他们才会立即撤离。 但她贪心,不想让他活著,便捅他心口注毒。 不知道为何他没死,她曾问过梁崇,他也不知道。 但这一次,他没有机会逃跑了。 叶玉说话的语气坚定、神采飞扬。 梁崇只好道:“陈七隨你一起去。” 卫云驍紧接著道:“石砚也去。” 刘景昼环顾四周,这里没有他的人,自己没有能帮她的地方,但有王闻之陪著他,不算难堪。 他开口道:“我与王兄等你好消息。” 王闻之没说话,附和点点头。 叶玉笑起来,“你们好好养伤,过段时间咱们在长治匯合,我会带陛下去寻公主的坟墓。”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开口关心他们,四人笑吟吟目送叶玉离开。 用於追踪的海东青先行一步,指引方向。 一支三百余人的队伍倍道兼程、追风逐日,马不停蹄循著那群人的踪跡北上。 从朝雾沉沉,晨光淡淡追到了雾草萋萋,人暮寥寥。 从树林莫莫,高山崔嵬追到了斜月下,北风前。 疾驰的马蹄踏过青草、石径、泥土与落叶,蹄子一迈,刨起地面的沙土与落叶飞扬。 急促的北风一吹,落叶打著旋儿飘上夜空,划过半轮明月,北风不继,落叶翻飞、飘零,坠入一团火堆。 “呲”地一声,火苗盛开,摇曳的火光照耀高溪山的脸庞。 此行南下,为了保住冯英,他自作主张背著北齐皇帝私自派兵与南魏交战。 又听冯英的安排,动用固原郡守这颗埋伏多年的棋子设陷阱杀南魏皇帝。 固原郡泰寧城布满他们的人,只要南魏皇帝一死,造成內乱与恐慌,镇守在北边的北齐將士一举南下,这南魏,就是他一人的天下! 他利用冯英、冯英也在利用他。 如今,他被摆了一道,不仅皇帝没杀死,他们顺著固原郡守这一枚棋子,连带著把埋伏多年的棋子被连根拔起。 一败涂地! 这次回去,北齐皇帝不会放过他,他有些担忧,该如何交差才能让自己与母亲好过点? 这群人,乃至他死了,冯英都不会在乎,他只在意自己的权势地位。 那个叫叶玉的女子一路追著他们,按理来说,两拨人马不相上下,打起来他並不吃亏。 可她一追上来,杀了他几名手下,就率人离开。 他若要追上去拼杀,只会耽搁逃跑的时间。 他们继续前行,她又似尾隨猎物的虎豹豺狼,带人追上来继续撕咬,他若反击,对方则退下。 这些天,他们白日急於奔逃,晚上休憩又提心弔胆睡不著,生怕那只鸟又暴露他们的位置。 在固原的人手加起来有一千八百余人,逃的逃、死的死,北上只有二百余人,一路被叶玉追啃,身边只剩下五十多名手下。 他身上有暗棋南魏定边將军的符节,一路顺利通过关隘北上,只要过了萧关,他便能抵达北齐与驻军匯合。 * 北边的夜,晚风凉入骨髓,叶玉白日叫身边的侍卫们休憩,晚上的时候就去突袭疲惫的敌方。 敌疲则袭扰,敌盈时避让,劳逸结合,他们错开休憩时间一路追击,一点点斩杀敌人。 就像热腾腾的馒头,一口吞下会烫嘴,需要一口一口慢慢吃。 原本势均力敌的两方人手被她这么消磨成敌弱我强,减少了硬拼时的自方人员伤亡。 现在,自己的人手是对方的六倍,今夜展开最后一次突袭,就能把人逮住。 叶玉唤来陈七与石砚,“把人召集起来,准备动手,今晚拿下高溪山的命,於你们是大功一件。” 休息充足,吃饱的侍卫们翻身上马。 他们以为跟隨这个女子去抓人,此行主要是听从陈七与石砚的吩咐。 谁曾想,这一路都是她出主意,跟敌人打得火热时,这女子居然贪生怕死,叫他们撤退。 他们曾有怨言,碍於陈七与石砚的威慑,他们不敢说什么。 这女子又叫他们白日休息,晚上继续偷袭敌人,一路上反覆七八回,敌方死了百余人,他们反而损失极小。 他们终於回过味来,这女子爱惜他们的性命,才使出此等妙计! 她只拿两把杀猪刀,就这么冲在前头哐哐往上砍,给他们看得脖子一寒,再不敢小瞧她。 此时,叶玉的两把刀交叉摩擦,发出响亮的磨刀声。 “今夜是最后一战,现在出发!” 他们不敢开口惊扰寂静的夜色,只好点头回应。 叶玉上马,打头阵先行,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冲向打探好的位置。 逃亡一日。 疲倦之极的高溪山一行人发现他们又追上来了,连忙提起兵器应战。 这回,他们不再似前几日一般杀了几人就走,而是一举衝过来击溃了前方的防御。 一把泛著寒光的刀刃直衝高溪山的咽喉。 他提剑格挡,手腕一翻,直衝叶玉的脖子而去。 錚地一声,叶玉左手上抬,另一把刀背靠在肩膀,刀刃挡住那把剑,但也因巨大的贯力把她推得后退几步。 叶玉右手旋著一把刀,欺身上前,劈向对方的胸膛,被他一躲。 陈七赶来帮忙,二人斗一人。 刀刃碰撞擦出刺耳的刮銼声,叶玉提著刀来一套挑、架、斩,分走了高溪山的一半精力。 陈七抓住机会飞踢一脚,令他连著后退几步。 眼看大势將去,高溪山掏出一枚硫磺弹一摔,腐蛋腥臭与辛辣刺鼻的味道冲天。 高溪山抓住时机翻身上马,吹了一个口哨,唤人撤退。 烟雾散去,叶玉发现他身边追隨的只剩下十来人。 “追!” 从天黑追到天色蒙蒙亮,前方的高溪山正执定边將军的符节出萧关,眼看就要被他跑了。 “不要放他出去!” 刚说完话,高溪山一行人策马出关门,戍守的兵卒一愣,到底应该听谁的? 眼看高溪山跑了。 叶玉抬头望萧关城楼,上方供著一把大弓,弓身由精铁打造,雕刻繁复纹。 插在垛口的橦炬火光照亮那把弓,令叶玉一眼就瞧见了它。 第174章 我要跟你做个交换! 叶玉弃马上城头,出示令牌后,她握住那把弓。 她从未学过射箭,摸起来却十分嫻熟,她搭箭拉弓,瞄准远去的高溪山。 城头上戍守的兵卒骇然。 这是前朝一位將军的武器,此重弓约莫八十斤,大多数人无法轻而易举提起这把弓,能单手提起来,拉满弓者少之又少。 故而前朝的瞿贏有“神弓將军”的称呼,传闻中,他蓄力如龙,弓如满月,一箭射穿三名胡骑,箭势不减,钉入城头三寸,至今无人能拔出。 但他忠於前朝皇帝,寧死不肯降魏,还射杀了许多將军,这才导致萧关久攻不下。 后来瞿氏被灭门,天下安定,神弓將军的忠义为后人感念,置其武器於萧关城楼,让戍守萧关的兵卒日日观摩擦亮,铭记忠君之义。 兵卒们操练时,也曾试图拉开此弓,能一手抬起八十斤的弓身,一手拉满弦者,不过凤毛麟角。 在他们知道的人中,也就如今的光禄勛卫云驍年少征战时拉满过一次。 眼前,这个拿著光禄勛令牌的女子不仅抬起来了,还一手拉弓、一手挽箭,她双臂张开,弓渐渐拉圆,已经逼近满月状。 弓身在她掌中弯曲,发出许久未曾听到的“咯吱”声,弓弦紧绷,箭簇寒光凛冽,直指高溪山后背。 城楼下衝出一支快骑追过去,但似乎来不及追上他们了。 叶玉心乱如鼓,若让他逃出去就能回到北齐,弓弦深陷进虎口,勒出一道血痕,但她心无旁騖,毫无发觉。 旁边的兵卒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到此人、害她失败。 因浑身用力,她的肩胛骨微微发出嘎吱声,下巴咬紧,额头青筋暴起,双臂微微弯曲。 北风呼啸,叶玉瞄准朦朧晨雾中的高溪山,“咻”地一声,射出一箭! 箭尾带著叶玉虎口勒出的血破空而出,箭矢离弦的瞬间,凝滯的晨雾仿佛被撕裂,划出一道黑色弧度,眨眼间已至百米之外。 高溪山来不及惨叫,一道铺天盖地的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箭势带得前仰,重重摔落马下。 一时天旋地转,耳畔嗡鸣,视觉从漫漫荒野转为灰青色天空中闪烁的星子。 剧痛袭来,腹中有一股东西以排山倒海之势袭上咽喉,高溪山呕出一滩血。 “將军!” “將军!” 旁边的手下立即下马保护他。 叶玉看见人被击落,內心泛起惊涛骇浪的欢喜。 把弓放下时,才发觉自己双臂酸软,肌肉略有撕伤,肩膀酸胀,执箭的右手也溢出鲜血。 她暗嘆这把弓真不错!怪不得她看一眼就喜欢。 她无暇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伤势,看见后方的人追上高溪山並围起来,她连忙下城楼,留下目瞪口呆的兵卒。 他们戍守萧关三年,虽然举得起弓,却无法似她一般拉弓如满月,一击即中! 这是光禄勛的什么人? 在他们回过神的时候,叶玉早已翻身上马,出了城门。 那群北齐人被侍卫们杀死,只留下奄奄一息的高溪山。 叶玉拔出刀,欲要亲手了解他。 高溪山急忙道:“我要跟你做个交换!” 叶玉把刀放在他的脖子,“什么条件都救不了你的命!” 高溪山低声呢喃道:“不是我的命,是別的事情。” 他强撑著一口气,飞快道:“两个秘密,换我母亲一条命。” 北齐皇帝以母亲为要挟,要他南征北战,开疆扩土,他累了,拼不动了,但母亲还在皇帝手里,他若死了,母亲不会有好下场。 冯英不可能会念旧情救她。 叶玉道:“你现在在我手里,跟我谈条件,你还不配!” 夜长则梦多,话多则出意外,叶玉割了一个口子,高溪山飞快道: “冯英是我父亲!你不想知道当年他为何抓走乐阳公主?” 听得此话,叶玉犹豫片刻,叫身边的人围成一圈,防止他跑了。 高溪山被那一箭射中伤了肺腑,早已回天乏术。 他缓几口气,继续道:“第一个秘密,冯英是北齐间谍,当年,信使拿著密信来寻他,要求他杀掉魏军的驍勇將军,就是当今南魏皇帝。” 密会商谈的场面被一个小女娃看见,冯英抓住她,一下子就有了主意。” 高溪山咽了咽口水,满嘴血腥味:“那个女孩是驍勇將军的女儿,冯英吩咐北齐派兵埋伏在长治郊外,只要把人引出长治,就能举兵斩杀。魏人失去最强的猛將,必然落败。 他一路高调行事,是为了引驍勇將军追来,他们快追到长治了,驍勇將军却被另一道军情引开,因为他发现了北齐的粮草动向,转身率兵去烧光我们的粮草,齐军后继无力,后来才有冯英在长治的一战成名。 在萧关一战,魏军损失惨重,好几年都没有缓过来,故而长治一战直接让他升为平西大將军。” “当年,他抓南魏公主,就是为了引出南魏皇帝,好斩杀他!” 如此一来,当年的一切就说通了,那群进长治烧杀抢劫的羌人原本为当今皇帝准备的,她救了安安,所以气急败坏的冯英把人引进来,寧可杀光百姓,也不能让公主活著。 叶玉压住內心的震撼,以防失神被高溪山反击。 她缓了缓片刻,“还有呢?” 高溪山道:“冯英意外得了这一军功,加官进爵,高官厚禄,他背叛北齐,在南魏当官。 第二个秘密是,他与我一样,心在右边,这才是我们没死的原因。” 这是冯英的死穴,叶玉心中生疑,警惕问:“他是你的父亲,为何告诉我这些?” 高溪山悵惘地笑了笑,“他贪图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在北齐他只是一名暗卫,在南魏,他是煊赫的大將军,於是他拋妻弃子,在南魏有了新的妻子、孩子,孙子。 留下作为人质的我与母亲任人凌辱、践踏!与他合作,始於利益;背弃他,源於仇恨!” 以往那些不堪的、屈辱的、难捱的噁心日子,他毕生难忘,午夜梦回时折磨著他,头痛欲裂。 既然失败了。 那就尽力保全自己在这世上唯一在意的人,並让冯英来殉他。 叶玉问:“你交换的条件是什么?” 高溪山急忙道:“我的母亲!她在北齐皇帝手中,我要你救她,像你救长治百姓那般。” 北齐? 她的手可伸不了那么长,叶玉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她捏紧刀子,挥下一击! 荒野的漫漫草丛中,惊起一排早鸟。 早鸟扑棱翅膀在林子上空发出悠悠呜鸣,转而掠过天际,落在江面盘旋。 水上笼罩一层薄雾,虫鸣暂歇。 空气中的晨霜凝珠隨著人走动,雾气落在身上,洇润一股潮湿。 飞鸟翱翔在江上,忽而一下子拍击水面,捉住一条银白色小鱼,发出欢快的鸣叫,又飞往山林去。 “扑通”一声,刘景昼丟出一颗石子,惊走了江面的飞鸟。 朝阳升起,霞光映照万物。 刘景昼拍拍手,苦恼道:“也不知玉儿到哪里了?” 他们一行人已经抵达冲州,居於江边阁楼。 王闻之看一卷长长的名册,苦恼不已,此案牵涉太多人,牢狱中住满了人。 全斩,大魏损失惨重;不斩,难以挖肉去腐,来日必会再生烂肉。 王闻之饮一口茶,出神思索,听不进刘景昼的话。 卫云驍自远处走来,对二人说: “行程已经安排好,陛下吩咐,现在出发去长治。” 第175章 你是百姓的公主 叶玉与陈七等人分开,她丟在农舍的包袱被其他人带去冲州。 她让陈七石砚转告梁崇等人,把包袱带去长治还她。 那里面有身份过所,碎银,还有阿娘亲手给她缝製的衣裳。 叶玉执卫云驍的令牌转身回长治。 从萧关到长治,快马需要十二日。 途经安定。 她停留在梁家的青铜大门前,凝望那赫奕门楣片刻,转身策马离去,继续前行。 残阳將她与马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鞍上拴著一个四方盒子,隨著马儿摇晃顛簸。 紧赶慢赶几日、叶玉终於在最后一道霞光溃散前,来到长治的城门。 一年多没回来,这里变了很多。 一股风拂过面颊,带来初秋的凉意。 她离开前,这里破败不堪,草草建起的泥墙摇摇欲坠。 而现在。 城墙高筑、城面阴刻描红字:长治。 巍峨城门楼佇立在高处,又重又厚的城门敞开,有兵卒戍守两侧。 城门县尉有些眼熟,那不是叶大郎吗? 叶大郎也看见了叶玉,激动挥手,“小玉,你怎么回来了?” 在他们的认知中,叶玉还是朝廷通缉犯。 可她是不是北齐间谍,一起长大的他们还不清楚吗?故而一旦有人来问叶玉踪跡,个个摇头不知。 叶大郎左顾右盼,把她拉到一旁,低声道: “你回来干嘛?这里有北齐的暗卫追杀你,还有皇帝的通缉令,赶紧走!” 叶玉笑起来,“放心吧,我是光明正大回来的。” 叶大郎不信,疑惑问:“真的?” 叶玉篤定道:“绝不骗你们!过几天,皇帝还会来长治接公主回去。” 叶大郎早已得到上级命令,这几日在通行路上安排兵卒守卫、盘查,不许生人靠近。 “为什么?” 叶玉没说话,晃了晃手中的令牌。 叶大郎一看,那竟然是光禄勛的令牌,看来她所言非虚。 叶大郎放心让她进去,神神秘秘道:“前几日,叶枚带回一个女人,说是你母亲,可是真的?” 叶玉刚牵马走几步,疲倦的面色顿时精神焕发。 “我阿娘来啦?” 没有正面回答,但叶大郎看这神態就知道是真的。 “是啊,她在庵堂住下了。” 叶玉没说话,立即牵马小跑著衝进城里。 县城內很陌生,街道两侧临街商铺盖的是瓦房,但商铺后面还是茅屋。 街道地面是泥土,尚未来得及铺设乾净的石砖。 她与马每走一步,都会扬起淡淡的烟尘。 起伏的山坳边沿被局部推平,一层又一层地往上建起鳞次櫛比的屋子。 天黑了,每家每户点起灯,照亮门前的小路。 叶玉就著这点微弱的光上山,看见庵堂外焕然一新,两盏灯在门口摇晃。 叶玉匆忙把马绳套在门前的小石狮子上,转身衝进去,供奉的西王母像被重塑一遍,她绕过前堂来到后院。 建寨子的一年多前,她说过要扩建庵堂,毕竟五十多个孤儿,不分男女挤在一间屋子不像话,可惜后面来不及实施,她就被抓了。 在石头镇的时候,她托崔久继续修缮,看来他办得不错。 她飞快扫过一遍陈设布置,瓦片没有破漏、地面铺上石砖一路到后院,左、右、正前的三侧各扩建三间厢房,共计九间。 小院內空荡荡,叶玉穿过角门,发现后面又扩建一片院子,有五间厢房,一处厨房与养马的棚子。 人都在这处院子,刘大娘与胡大娘做好大锅饭,正在分食。 看见她来了,眾人先是一惊,怔愣片刻,而后尖叫大喊,“玉姐姐回来了。” 他们一起扑过来,叶玉七拐八绕冲开人群,扑到宋采身上。 “阿娘,你怎么来了?” 宋采瞪了她一眼,“没个正形。” 叶玉嘿嘿笑一声。 “你在固原出事了,叶枚与崔久不知该怎么办,就去石头镇把我接回来。” 宋采继续道:“这里……就是你生长的地方?” 叶玉点点头。 宋采环顾四周,把叶玉拉入房间,低声关心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欺负?” 叶玉甜丝丝地笑起来,摇摇头,“怎么会?我不欺负別人就不错了。” 她为了让宋采安心,把一路上的经歷美化过后,一一告诉她。 知道她为了救皇帝与皇后,冒险引开刺客,宋采內心五味陈杂,真是冤孽! 屋外有人拍门,“玉姐姐,你的包袱我们拿进来了。” “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啊?” 想起那四方盒子,叶玉立刻开门衝出去,在好奇的孩子掀开那一刻,一拍掌按回去,但一缕血腥味已经飘出来,被他们闻到。 闻到这味,胡大娘与刘大娘心口一慌。 叶玉以往外出都会带礼物回来,但这一回,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玉死死按住盖子不让他们看见,沉声道: “刘婶、胡婶,吃过晚饭,帮我通知一下薛家村的村民,就说,大仇得报,让他们到凤鸣山来一趟。” 薛家村有的全家被灭门、有的人家还有人活著,告慰亡魂需要在墓前点一盏油灯。 以前贫穷,他们连纸钱都烧不起,但现在不一样了。 叶玉一路行来,家家户户有的点油灯、有的点蜡烛,饭菜香味逸散在鼻间。 得了消息的薛家村民立即赴会。 没有后人的,便由亲友帮忙点一盏油灯。 在乡亲们见证下,那颗首级被埋葬在山脚下,为亡魂殉葬。 巍峨的的凤鸣山在暗夜中像匍匐的巨兽,点点火光在夜风中来回摇晃,好似有无数的人在招手。 山谷传来几道梟鸟呜咽。 那些油灯只照亮局部的凤鸣山,还有很大一片山没有点灯。 场面很安静,只有几句轻微的呢喃与啜泣交响。 做完这一切,好奇的叶三问:“小玉,你怎么回来了?” 她带回仇敌的首级祭奠亡魂,他们很感动,同时也很担忧。 他们不知具体如何,但是朝廷通缉她,羌人追杀她,她突然现身,会不会被发现? 叶玉笑了笑,“大家放心,我不会有事。” 叶玉又把前因后果多解释几句。 叶大郎道:“之前,我们看见你被抓走了,大家一起筹钱送几个人上长安帮你鸣冤,但是走到一半,有人来送消息,说你是公主,不会有事。” 有人给他们送消息?叶玉静思片刻,大约知道是谁的人了。 有一人道:“是啊,怎么到一半,你又成了通缉犯?” 其间內情叶玉没有多说,只淡淡道:“我的確不是公主。” 大家听见她坦白,没有遗憾或是惋惜。 场面有些安静,有人嘴巴一快,开口道: “你不是皇室的公主,但你是百姓的公主。” 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 他们以前贫穷困苦、朝不保夕。 现在他们有了城墙、有了兵卒戍守。 粮食堆满仓、吃得饱,睡得香,穿得暖。 不再惧怕梦中被侵扰烧杀,努力得来的一切都属於自己的,没人来抢。 公主对於他们来说就像是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 对大多数没什么见闻的人来说,他们不明白公主究竟意味什么? 但淳朴简单的百姓有一番自己的理解,何为公主? 以天下为公、以百姓为主,这就是公主! 第176章 她会不会去復仇? 往日家园破碎凋零,有能力的人全都走了,留下无法谋生的弱者。 他们守护长治十二年,终於迎来希望的曙光。 活著是为了什么? 身上有暖衣、腹內有粮食、手中有钱財。 这些他们以前没有,但叶玉为他们爭取来了,还为部分人报仇。 安全与生存得到了保障,接下来,他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叶玉没想到他们会说这话,愣了片刻,似是想到什么,立即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皇帝就在附近,可不能乱说话。” 叶三笑道:“那你也可以是我们的仙女。” 叶玉被他说得脸颊一烫,“嗨~这多不好意思啊。” 她五指握成拳,锤了一把叶三的胸口。 叶三痛哼一声,张红脸往后趔趄几步,被后背的人及时扶住才没摔倒。 眾人笑作一团。 叶玉虚著一张脸,紧张道:“哎呀,你要是摔坏了,我可没钱赔。” 说起钱。 有人出声问:“小玉,咱们走鏢的钱什么时候发?” 叶玉把从卫云驍那里得来的棍法交给叶枚,让她带大家锻体训练,而后护送商货入番坊,以物易物换取更值钱的东西到大魏卖。 说起这个,叶玉想起苍松县的那批货,內心一紧。 她尷尬地扯了扯嘴皮,开口道:“那批货耽搁了,工钱会晚点再发,著急用钱的可以到崔久那里先支钱。” 叶玉抬头望著天上的月牙出神,也不知他们到哪里了? 同望这轮月的,还有卫云驍与梁崇,他们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陈七与石砚,静听他们的回稟。 知道高溪山死了,二人鬆了一口气。 在他们逃难的日子。 成章將军早已配合皇帝循著那群刺客持的过所、符节,以及出身来源查了个遍。 近来四人辅佐皇帝处置这群內贼,不查不知道,这些人大多是前朝官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是北齐在前朝埋下的暗棋,弄得前朝亡国后,北齐顺利咬下一大块北边的疆域。 至今没有收復。 这群人被大魏继续任用,一边享受大魏的俸禄、一边听从北齐的指挥、朝秦暮楚。 从贵为三公的冯英、到最基层的衙门主簿,林林总总,共计二十八人。 从陈七与石砚处得到消息,知道那高溪山执定边將军的符节畅通关隘。 梁崇与卫云驍立即稟告皇帝。 此时,皇帝正与王闻之和刘景昼商谈这群人该如何处置。 “全部斩了!” 他们联合起来刺杀皇帝,有人闻讯弃家先逃,尚有五名间谍未抓回。 皇帝正在气头上,王闻之与刘景昼劝不动,只好低声说一句:“谨遵圣諭。” 梁崇与卫云驍一进去,正值王、刘二人出来,他们交换眼神错身入內。 皇帝得知还有新的內贼,立即派一支羽林骑去捉拿定边將军。 他靠起义推翻前朝,建立新朝,最忌讳的就是起义谋乱和掌兵者不忠! 身处高位,得到的越多,疑心就越重。 大魏刚立五年,根基不稳,容不得任何背叛! 在梁、卫二人离去后。 皇帝摔烂一地瓷片,到底还有多少人在腐蚀他的江山! 皇后从帘子內走出来,柔声道:“陛下息怒,明日咱们就该去长治接回安安了。” 说起这个,他想起梁卫二人上了一封奏摺,写明那刺客贼首的陈白。 原来是冯英当年设局害他,这才劫持他的女儿。 藏在暗处的內贼已除,剩个明面上的人更好处理,什么有用、无用都不重要了,但凡有异心者统统斩了! 翌日清晨。 成章將军奉旨率兵赶往北地,处置冯英。 皇帝与皇后率人赶去长治,太常寺的官员拉著公主的梓棺在队伍末尾紧隨。 侍卫在前开道,僕从於两侧隨侍,队伍浩浩荡荡,引得百姓驻足观望,执刀枪的侍卫挡住两侧欲要靠前的百姓。 梁崇与卫云驍策马在前开路,王闻之与刘景昼坐一辆马车。 刘景昼好奇地撩开帘子。 前方就是长治的城门,城头树立兵卒。 “说起来,你们三人都没到过长治吧?” 梁崇与叶玉的渊源从未告知他人,刘景昼觉得,二人是在安定认识,只有他来过长治。 “当时我急著赶来剿匪首,却没想到,贼首居然是她。” 王闻之淡淡道:“嗯,不必再回忆你与冯英勾结的过往。” 原本得意的刘景昼一噎,幽怨道: “心胸开阔之人,不该计较往事,玉儿都原谅我了,你怎么还抓著不放?” 王闻之道:“哦,我还以为你刚才是在懺悔过错。” 刘景昼啪地一声打开扇子。 “这里的县令是我安排、这里的兵卒是我派遣,说起来,我算是帮长治最多的人。” 王闻之沉默不语。 坐在马上的梁崇抬头看一眼城头上空翱翔鸟,他知道叶玉就在这里,一双星眸闪烁光芒。 也不知她有没有受伤? 卫云驍后背挎著叶玉的包袱,里面的短匕、银针、有些咯人。 城门口,叶玉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心情有些激动。 她帮皇帝皇后引开刺客,又斩杀高溪山,理应受到嘉奖。 她什么也不要,只想为阿娘求一个封君的赏赐,让她风风光光。 等了许久,大清早就嘱咐阿娘快些过来,但是她要帮几个年幼的孩子补衣裳耽搁了。 此处人头攒动,叶玉踮起脚尖都看不见阿娘在哪里。 “有看见我娘吗?” 叶玉的母亲,长治人基本都知道,那人摇摇头,继续看热闹。 叶玉游走在人群中,寻找宋采的身影。 此时的宋采正闭紧房门,从內栓紧,心情忐忑不安。 皇帝皇后认识玉儿,若她出现,必然会让他们知道,她是瞿贏的女儿。 她明白:过去的恩怨,不过是政治立场不同。 她担忧: 一旦让叶玉知道往事,以她的性子会不会去復仇? 一旦让皇帝知道她的身份,会不会重蹈当年的覆辙? 宋家知道她还活著,会不会为了討好皇帝对她下手? 第177章 叶玉选谁? 叶玉穿梭在人群中,始终找不到宋采。 她拉住来看热闹的刘大娘问:“刘婶,看见我娘了吗?” 刘大婶道:“她啊,身子不舒服在家里休息呢。” “不舒服?” 皇帝哪儿有阿娘重要,叶玉面露担忧,立即转身回庵堂。 安安的坟早已被兵卒围起来,她不引路,他们也能找到。 叶玉飞奔回去,敲了敲房门,房间从內打开,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 “阿娘,你怎么了?” 宋采勉强笑几声,“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头晕。” “我去请大夫过来。”叶玉说完,转身要走,被宋采叫住,“等等!” 叶玉停下脚步,疑惑道:“怎么了?” “我这是老毛病了,大夫治不好,歇息片刻就好。” 听这话,叶玉回到房门前,“那我陪你。” 宋采心口一软,她不想再与任何人扯上关係,也不希望女儿有危险。 “好。” 二人回到房间,母女密语,说的都是叶玉刚才看见的热闹场景。 “哦,对了阿娘,我要是得了奖赏,给你请封君的赏赐可好?” 封君有名號、有食邑,十里八乡只有阿娘一个女君,无人敢冒犯她。 宋采连忙拒绝,“我有你就够了,我什么都不要。” 若要封君,姓名出身都得交代清楚,荣华富贵固然重要,但她可不敢凑到皇帝面前。 叶玉听著她的话心里甜甜的,眉眼荡漾笑意。 “那好吧。” 这时,有人来敲门,说庵堂来人了。 叶玉出去,发现是县衙的一名衙役,对方请她去县衙面见皇帝。 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已经迁坟成功,要走了吧? 叶玉交代一声,转身隨著衙役来到县衙,此处百米开外的路口都被侍卫严密把手。 她进了县衙,发现这里人很多。 皇帝皇后身边站满人,王闻之卫云驍站在皇帝身侧,梁崇与刘景昼站在皇后那侧。 接下来是一眾有几分眼熟的官员。 叶玉走上去,跪趴在地,“草民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免礼。” 开口的是皇后,叶玉直起身子看向她,皇后也在看她。 叶玉幼时救了公主,长大又救她与皇帝,千里迢迢斩杀了刺客贼首,这等悍然又英勇的做派与皇帝年轻时何其相似。 昔日有朝臣攻訐公主血脉存疑,但她从未怀疑她不是亲生的,只因她们长得十分相似。 叶玉转眼看向皇帝那张板著的脸时,残存的一丝温情溃散。 一个怒目圆瞪、一个冷著脸子,大眼瞪小眼,各自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皇后开口道:“叫你来,是想问你想要什么奖赏?” 来的路上,那大嘴巴的衙役已经告诉她,陈七与石砚各得了一份官职,那她应该也不差。 “草民听从陛下与和皇后娘娘的安排。” 皇帝与皇后商量的结果是收她当义女,赐白银千两与长安一座宅邸。 叶玉想了想,只收下银钱与宅子,拒绝当义女。 叶玉好不容易与阿娘相认,她无权无势、只是个普通妇人。 若叶玉再认一对义父义母,她会不会吃醋难过? 按阿娘的性子,定会庆幸开心她与天下最尊贵的人扯上关係。 但实际上,若她时常进宫与皇后见面,分走些许女儿的关爱与依赖,哪个母亲心里没有几分酸味? 想到这般,叶玉拒绝了,她不能让阿娘不开心。 “怎么,你难不成想要公主的封號?”皇帝冷声问。 这滑头的小女子有欺君之罪,不给她几板子就不错了,难不成还想加封公主? 哪怕不是亲生的,但性子做派深得他心,如果她想当公主的话,也不是……不行。 皇帝犹豫片刻…… 叶玉磕了一个头,“陛下,娘娘,草民有自己的母亲,她善良慈爱,草民视她做唯一的娘亲,草民身份低微,不敢高攀陛下与娘娘。” 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在皇宫那会儿不是吃好睡好、很自在囂张吗? 皇帝冷哼一声,“那就不勉强你了。” 眼下太子监国,他们得儘快赶回去。 “吩咐下去,即刻启程回长安。” 李公公得了吩咐,命小太监把银票与地契送给叶玉,唤回休息片刻的侍从们布置仪仗。 叶玉拿著银票退到一旁,陈七与石砚是世家家奴,隨她斩杀刺客贼首立功得了银钱赏赐与官职。 为何她没有官职,只有一个义女? 她是首功,不能给她一个小官混一下吗? 叶玉想开口问一声,刚张嘴。 李公公高声唱呼:“出警入蹕、閒人迴避,启程!” 更多的侍卫涌出来开道,侍从们簇拥皇帝与皇后走出去,官员隨行。 王闻之、刘景昼、卫云驍、梁崇落后几步,来到她面前,看她安然无恙放心多了。 王闻之道:“玉儿,我会在长安等你。” 叶玉没说喜欢谁,他不过是表达自己的心意。 刘景昼紧接著说:“陛下赏赐你的宅子离我很近,我等你回来看我。” 卫云驍深深地凝望叶玉的脸,把背上的包袱交给她,吐出两个字,“保重。” 梁崇道:“去安定比长安更近,你有时间带大虎与大熊相聚,別让它们夫妻分离太久。” 这话说得隱晦又充满挑衅,三道不满的目光齐刷刷射来。 皇帝斩杀那么多间谍官员,朝堂之上生出许多事,他们必须要赶回去。 他们各归其职,稳固朝堂、天下与边陲。 她重要,这天下万民也重要。 他们只能静静地站著,等她来选择。 叶玉选谁?全看她的心思了。 第178章 你要出城迎敌? 他们离开后。 叶玉拿著钱与房子地契交给宋采,由她决定去哪里住。 叶玉笑吟吟地说:“阿娘在的地方,就是家。” 宋采怜爱地抚摸她的脸,这小滑头嘴甜起来真要命。 “那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待在你长大的地方。” “好!” 她们打算在此处过平淡安生的日子。 外面如何风雨飘摇,自有人来处置。 在皇帝等人离开后的一个月。 北边传来定边將军谋乱的消息,派去处置人的羽林骑被其斩杀。 冯英得了消息,赶去与其匯合。 他在长安以妻子、孩子、孙子为质,不过是留下掣肘,皇帝才会放心让他离京。 若要斩杀暗处的间谍,就不能动他;若他要斩了他,势必会惊动暗处的间谍。 在这二者之间,皇帝还是倾向了那群数量多的內贼。 他通风报信,高溪山动用北齐安插多年的棋子杀皇帝。 同为间谍,有人得了他的提拔站上高位,与他沆瀣一气。 有人始终效忠北齐,与他针锋相对,这些人被除掉,他一点都不心疼。 他要藉此事重创大魏根基,搅乱秩序,让官员们人人自危,这才是他的根本目的! 不到半个月,有反应快的官员已经藉此事由,污衊政敌与北齐勾结,把人拉下马。 皇帝疑心重,將人下狱审问。 朝堂人心惶惶,官场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定边將军与冯英联合谋反,响应谋逆的还有西南位置的邛州都尉张池。 胡人知道南魏动盪不安,也派出胡骑来到萧关,侵扰附近的百姓。 国本不稳、君臣猜疑、军阀譁变,內有叛乱、外有强敌。 这是王朝灭亡的徵兆,无需过多出手,这天下就乱起来了。 皇帝命梁崇北上萧关抵御胡骑、他率兵亲征冯英等叛党,卫云驍隨行。 王闻之与丞相同为辅国大臣,皇帝留下他们协同太子监国。 刘景昼忙著调查审理官员互相攻訐污衊的间谍案,从中挑出清白的人释放,狱阁案卷堆满席台。 益州都尉率兵前去抵御西南一带由张池主导的叛军。 * 战乱一起,叶玉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她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啪嗒啪嗒地响起。 旁边观望的崔久伸手按下那把算盘,无奈道:“小玉,再算也算不出多余的银钱。” 叶玉颓丧地嘆一口气,她与崔久坐在庵堂的院子里商量事。 “要不大家都希望天下太平呢,一乱起来,最先受波及的是咱们升斗小民。” 知道梁崇在应付胡骑,叶玉让海东青送信问候一声。 他大约无暇回復,十天过去了,还没回信。 崔久道:“那北齐与西凉也闻著味儿派兵攻打咱们,现在萧关以东那一片北地乱得很。” 不仅是那边,西边的长治原本联通北齐、西凉三国。 商队一出长治,就受到小波的胡骑侵扰抢劫。 那一次叶玉正巧在队伍中一起击退了胡骑,损失並不大。 自此,他们再不出去做生意,只接一些押鏢护送的活计。 叶玉疑惑道:“北边压力那么大,他们顶得住吗?” 刚说完这句话,一只海东青飞过来,稳稳落到旁边的架子上。 叶玉拆了梁崇的回信,得知近来的动向。 胡人、齐人兵临城下。 他忙著领兵作战,而偏东边的北部地区是冯英与定边將军的乱军,陛下已经携成章將军与卫云驍御驾亲征。 现在不能叫定边將军了,信上写著叛党的姓名:孙集。 靠近长治的益州也有战乱,不过还没波及到威武郡。 益州都尉正率领兵卒平叛,与张池打得如火如荼。 乱世多纷扰,平民百姓生活不好过,需要攒钱、攒粮、攒衣物和自保的兵器。 大家赚得不多,叶玉现在正为钱財发愁。 又过五日。 一群外出劳作的百姓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城门守卫发现他们身上有伤。 一问才知道胡骑要来攻打长治。 “他们有很多人,特別多,我们劳作时被发现,他们就杀人,我……我是抄小路回来的。” 兵卒赶紧把城门关紧。 城门刚一合上,远方的地平线就冒出一群密密麻麻的骑兵,一眼望不到头。 长安。 王闻之收到八百里加急传讯,五千胡兵攻打长治。 长治位於瀚州,往北就是灵州,再上是安定与萧关所处的定州。 瀚州的两万兵力去支援益州对抗张池等人的叛军。 灵州与定州的四万兵力全调到萧关,如今,瀚州无人,仅剩各个城池应有的戍卫与衙役。 梁崇抵御胡兵与齐兵分身乏术,益州都尉与张池正打得胶著。 快骑送信到两地,他们分派兵力赶回长治需要二十天,时间太久了。 一旦那五千胡骑攻破长治进入灵州边界,直达定州的萧关后方,把梁崇夹击。 险峻的萧关一开,敌军必定势如破竹,直攻长安! 现在,长治到底如何了? 叶玉是否安然无恙? 胡人围困长治十二天。 幸而百姓囤余粮,尚能吃饱,但吃得很稀。 叶大郎是长治县城县尉,听从县令的吩咐紧闭城门。 新的威武郡守东拼西凑,从各地借调人手,只凑出一千兵卒在燕来县处震慑敌军。 但这不足为惧,胡人正以生涩的口吻在县城外骂战。 他们把长治包围起来,虎视眈眈,不断地挑衅戍守城门的兵卒。 现在,长治的所有衙役与兵卒加起来,不过二百人。 二百对五千,就如鸡蛋碰石头,他们只能龟缩城中等待援兵。 而一千多名援兵正在对面燕来县隔岸观火,一千打五千,他们也不敢出门迎战。 叶玉把有力气的平民集合起来组成民兵,这十二天什么也不干,就跟她练武艺。 这些人有男有女,全是青壮年,共计三百人。 男的由叶三管著,女的由叶枚统领。 一旦城门被攻破,他们会先撕开一条道,护送其他人逃走。 十二天过去。 叶玉改变了主意,把刀子磨得錚亮,去找县令谈判。 “什么?你要出城迎敌?” 县令骇然,拍案而起。 叶玉点点头。 “不行,一旦开城门,胡人抓到机会就攻打进来。” 县令犹豫不决,心惊胆战,“咱们再守几日,援兵马上就要到了。” 眼前的女子是长治的地头蛇,县令给她几分面子才让她进衙门,但他绝不会听她的话,开门迎敌。 十二天过去了。 陆续有百姓吃光余粮,再困守下去,必有人会活活饿死。 “大人,我有办法对付他们,你快开城门吧。” 第179章 以死谢天下! 县令斜乜一眼这女子。 虽说她有几分胆识,但不过一介妇人,能对那五千胡骑做什么? 县令严词拒绝:“不可!你一小女子出城不过送死!休要胡闹!” 她死在外头也就罢了,可不能开城门连累他们。 再等几日,援军必定会到。 叶大郎在城头率领县衙与兵卒抵御搭梯攻城的胡骑。 城头又高又新,那群胡骑久攻不下。 胡人派出会地方话的人在城门下大声威胁,三日之內若不开城门,到时强攻破关,势必屠城! 这个消息瞒不住,城中百姓知晓后,人心不安。 叶大郎转身跑回衙门告知县令。 “不好了,曹大人,胡人放话要屠城,三日內……咱……” 叶大郎跑得气喘吁吁,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扶著门框喘气。 “咱们不开城门,他们就要屠城!” 屠城? 闻言,县令骇然,放空双眸思索。 他早已派人偷偷跑出去递送消息,等援兵到达,也要二十日。 现在才过去十二天,这……他根本坚持不下去! 若要忠君,寧死不降,愧对百姓,枉为百姓父母官。 若为百姓,开门迎敌,愧对君主,无顏去面见陛下。 曹县令一时惶然、惊惧、脸色苍白。 他转身来到剑架前,君子佩剑以彰气节,他双眸含泪,拔出一点剑锋。 许久不用的剑早已钝了,正如他一般无用! 用来自刎殉家国,还是可以的。 这一次劫难对他来说是两难抉择,必须及早做决定。 如此想著,县令心中有了一个定夺:开城门保百姓、他殉城报君主。 曹县令双眸通红,他这一生政绩不显,但还算爱民如子,从未对不住百姓、陛下的信任。 唯一对不住的是远在家乡的亲人,幸好这次外放,只有一个老奴跟隨。 越想,曹县令眸中的泪光越闪亮。 既然如此,那便……以死谢天下! 他拔出剑,抚摸著这把从少年时就陪伴他的君子剑。 沧桑的面容俱是疲倦与心力交瘁的狼狈,悲愴地说:“老傢伙,如今,咱们要一起上路了。” 一记手刀从后敲晕了曹县令,他身躯轰然倒地,露出一脸不耐烦的叶玉。 “最看不惯戏比我还多的人!” 叶玉刚才被叶大郎打断,来不及把自己的计谋说出来,这县令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实在没眼看! 她让叶大郎把县令身上的衣裳剥下来,將所有人手集结过来。 短暂训练十二天的民兵,还有戍守城门的二百多名衙役与兵卒在城东集合。 城门只有两道,胡人分成两拨攻打东、西两个城门。 迎敌的衙役与兵卒不满,他们还要守在西城门抵御胡人呢。 县令把人叫过来做什么? 有衙役高声道:“大人到!” 眾人转头,看见来的不是身躯肥大、脑袋圆润的县令,而是穿著县令袍服的女子。 她头戴进贤冠,原本戴在县令大脑袋上很適合的二梁大冠歪歪扭扭地扣在她头上,头顶绑了高马尾分走帽子深度,冠沿与眼睛平齐。 每走一步,不適合的大冠晃悠起来,帽沿轻微撞击头与脸。 她穿著皂缘曲裾深衣,素麵革带束腰,云气纹的衣摆隨著神气的走姿来回甩,正好裹住县令大肚腩的衣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似是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 她腰后別著两把刀,气定神閒地走出来。 “从今日开始,长治由我做主!” 她扬起下巴,身子直起来往后仰,企图让眼睛从帽沿露出来,威严一些。 晃来晃去的大冠向前一滑,扣住了她的鼻子,只留出嘴巴以下的脸。 噗嗤! 有人笑出了声音。 叶玉烦闷地摘了进贤冠,丟到一旁,拧著眉梢扫一周。 有人立即收敛神態站好,有人来不及整理表情,只好背过脸。 叶玉冷哼一声,“这有什么好笑的?” 无人出声回应。 叶玉继续道:“接下来,长治一切布防由我来指挥,谁有异议?” 长治的人无人开口,唯有外来的兵卒不解,看叶大郎不说话。 有人出声道:“你不是县令,岂可指挥我等?” 叶大郎抬头望天,有冤大头上当做出头鸟了。 一把刀飞到那名兵卒脚下,插入地面半指深。 剩下的刀身晃了晃,发出微鸣。 那名兵卒及时往后退几步,慌乱看著一脸正色的叶玉,动动唇没敢说话。 叶玉大声道:“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节,大家要团结一心,隨我击退胡人,若有不服,现在儘管来挑战!” 她说的是击退,而非抵挡。 眾人听了立即噤声,全神贯注地看著叶玉,难道她有办法? 叶玉威慑过后,继续道:“若无人不服,接下来就全都听我的,胆敢中途生事,不服命令者,斩首悬於城门!” 此话一出,眾人低呼一声,这威胁只听著便觉残忍。 叶玉没正式统领过人,但这就跟狗群一般,领头的狗必须是最凶残、最暴力的,而非最温柔善良的。 如此想著,她好似觉得有什么不对? 叶玉看著大家略有畏惧的神色,懒得多想。 她继续道:“想活命,那就听我安排!” * 曹县令醒来发现自己被剥得只剩下一身里杉,关押在一间房內。 他拍门呼唤,“放我出去,快放我放出!”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他?若听那女子的,长治的百姓只会白白死於胡人刀下。 与其反抗,不如顺从,哪怕在胡人手底下日子差点,至少活下来了。 门外有两名衙役在守著他,他们摸了摸鼻子。 听县令的,他们过几日就要开城门迎接残忍的胡人。 狡诈的胡人万一出尔反尔,他们是死是活都未知。 但是听叶玉的,他们可以击退胡人,哪怕希望渺茫,也要试一试。 叶玉从不让大家失望,除了前年那次投案自首。 说起这个,在县衙前点兵的叶玉被叶大郎拉到一旁。 “小玉,你这样算不算谋反?” 毕竟上回叶玉给他们造泥墙,朝廷御史就打来了,这回她把县令关起来,直接统管长治。 这跟造反无异! 第180章 抓猪大法 造反? 说起上回那件事,叶玉心虚地抬手摸了一下鼻子。 谋反三步骤:高筑墙、广积粮、屯兵力。 以前她攒那么多钱,的確是为了谋反,活都活不下去,闹起来才有活命的机会。 她只做第一步,朝廷就打来了,不得不赶回来认错求饶。 这一回,她也不过是为了保住长治,当不得造反两个字吧? 她也没积粮、屯兵力,高墙是现有的。 “不必管那么多,先活下来才最重要的。” 叶玉点出两支五十人的队伍,叫他们吃饱一点,晚上出城挑衅胡人。 深夜,月朧明。 叶玉带一支人去西城门偷袭休憩的胡人。 月黑星移、霜露暗侵襟袖。 胡人营地有巡视的人手,他们不敢靠近。 叶玉这一次带的都是叶枚训练的弓箭手。 他们在箭簇上点火射出去,五十只箭在发出的那一刻,火光就被胡人发现了。 胡人的营帐著火引出更多的人,他们嘰里呱啦说得太快,一阵听不懂的话此起彼伏。 叶玉听不清说了什么,大喊一声,“快跑!” 为了隱蔽踪跡,他们没有骑马出行,全靠两条腿狂奔。 他们立即转身跑回城內。 胡人翻身上马在后追逐他们。 叶玉带人冲向打开的城门,在胡骑抵达城门口的那一刻,他们全都进去了,城门缓缓关紧,发出厚重的钝擦声。 追逐而来的胡人骂骂咧咧。 叶玉去番坊走过几回商货,最先学到的胡语是骂人的话,她听懂了一些。 他们回到县衙,与带人去骚扰东城门胡人的叶大郎匯合。 “大郎哥,怎么样?” “我这边有几个人受伤了,不过安全回来了。” 叶大郎说完话,看向叶玉身后,“你这边怎么样?” “还算成功,没人受伤。” 他们接过头,短暂歇息片刻,到了凌晨时分,在人的深度睡眠时点,他们又带人出去骚扰一次。 原本以为敌人不会再来的胡人,又起来追赶他们。 如此反覆三日。 其他人白日负责抵御胡人的攻城,剩下的一百人每夜不定时去骚扰休息的胡人两次。 不堪其扰的胡人决定集结所有兵力,一起攻城,將这群魏人杀个精光! 攻城的前一天,城中又收到了一次威胁警告。 当夜,准备好一切事宜的叶玉带人出东城门偷袭。 这一次,他们骑马出行,嘚嘚的马蹄声惊动了养精蓄锐的胡骑。 尚未点火,就被警惕的胡人发现。 他们没有立刻跑,而是瞄准巡视的胡人射出箭。 胡人当即上马追来,他们转身策马逃跑,两拨人手之间隔了十五丈左右,若是使力鞭策身下的马,必定能在进城门前抓住这群魏人。 城门开一半,迎接归来的叶玉等人。 他们身后是乌泱泱的一支胡骑,眼看就要追上,守门的兵卒焦急大喊。 “快!” 等叶玉这群人全都进城了,城门缓缓关上。 只差一条缝隙时,一支长矛飞过来,钉入门缝的地面,城门卡住关不紧。 尚未来得及拔掉地面上那根长矛,胡人的铁骑就踏开了城门,两侧关门的兵卒立即藏入门后。 乌泱泱的胡骑呼號著冲入街道,他们终於撞开这座城门。 城头上,崔久身躯不停哆嗦,数著进来的胡骑数量。 他只在城中帮叶玉打理產业,从未像现在这般冒险,一旦有任何环节错漏,都將造成屠城大难。 他藏在城上探头计算骑兵入城的数量,即將达到八百人时,挥手告诉叶三。 “可以了!” 叶三將城头凿出的缺口打开,一百余名男女老少混合的百姓推著搬好的沙袋从城门上方倒下去。 搬运三日的沙子混著石子倾泻而下,很快堵住一半的城门,阻断后面的骑兵。 马过不去,人可以爬过去,攻城时机不可错过! 胡人下马执兵刃爬上沙丘,欲要衝入城中。 百姓们一点一点献出的灯油从头顶浇下来,草垛点燃,从城头落下,噗地一声,沙丘烧了起来。 来不及躲避的胡人成了一个火人,悽厉惨叫著。 隨著木棍、柴堆往下丟,火势越来越大,蹭一下,冒起来的火苗燎过城头上方探头探脑的崔久、叶三还有几名百姓。 他们一下被燻黑了半边脸,脸颊旁的毛髮霎时捲曲起来,眾人咳了几声,吐出吸进去的烟雾。 后悔,非常后悔,早知道就不看这鬼热闹了。 下方的沙丘很大,若要强行闯过去,如走一条炭火道,不被烧死也会被熏死。 胡人焦急地徘徊在城下。 这时候,內城墙边沿的城门头上落下一道木柵栏,这是工匠拆了县衙牢狱的柱子製作而成。 边沿悬掛巨石,让它稳稳地立在內城的城门处。 进来的胡骑有八百余人,身后有火丘与木柵挡住,他们出不去了。 “放箭!” 內城头上,叶枚率领弓箭手往下射箭。 胡人向两侧的巷子躲避,却发现巷子被高墙堵住了,唯一的通道是向前。 密密麻麻的箭射下来,他们有盔甲遮挡,只受了一些擦伤。 既然进来了,那就直接杀穿到底! 领头的胡人发號施令,带人冲向城西,意图打开那处的城门。 刚过一个街口,地面拉起来许多根绊马索,最前方的马被绊倒,胡人摔了一地,后方的人立即勒马停下。 与此同时。 西城门的胡人得到消息,推著巨大的木桩撞城门。 城头上的叶大郎只带五十人在这里往下丟燃烧的草垛,草垛是拆了民房的茅屋顶製作而成。 他们一边丟,一边躲过胡人射上来的箭,草垛慢慢积累,烧退了支援城中猎物的胡兵。 他们搭梯爬城楼,灯油泼下去,一把火將梯子烧起来,爬到一半的胡骑摔落在地。 这一战,城中有点能力的百姓都参与了。 街道上,八百余名胡人惊慌失措。 为了设下陷阱,街道附近百姓全都搬到后方,他们钉死院门躲起来,拿出家中的锅碗瓢盆敲击,发出震天响声与呼嚎声。 胡人的马受惊,不安地躁动,把后背上的人甩下来。 叶玉带人站在街头,拿著磨得錚亮的两把刀,认真道: “人打不过野猪,却能抓住野猪,靠的是智谋,强敌也一样。” 抓猪大法第一式,用诱饵把猪引进陷阱。 但生龙活虎的野猪短期无法制服,难以捕获,正如眼前的八百骑兵。 叶玉挥挥手,正色道:“现在施展抓猪大法第二式。” 身后的兵卒们摸了摸鼻子,不能起个好听点的名字吗? 第181章 我是易胖体质! 叶玉虽然没打过仗,难道还不懂抓野猪吗? 急促的锅碗瓢盆声把胡人的马惊得动来动去。 叶枚率人继续放箭,不过这一回,他们沾了灯油,点燃箭簇射下去。 火光、烟雾使得马儿受惊嘶鸣,胡人只能下马抵御淋漓的箭雨。 前方摔倒的马与胡人挡住了队伍前进的步伐,后退无路,胡人只能依託街道的商铺,墙面躲避箭雨。 胡人狠狠地撞击商铺的窗牖、门框,但里面似乎被钉死,根本进不去! 野猪诱进陷阱,但精力充沛、张牙舞爪会伤人,不可贸然闯入擒获。 第二招,使猎物筋疲力竭,方可一网打尽。 早已埋伏在屋顶上的寻常百姓点燃了手中的一团草垛,从屋顶推下去。 街道中央燃起一团又一团的火光,那群马彻底受惊,不管不顾往前面衝过去。 有人没来得及下马,被带著往前冲。 绊马索又拉起来,令他们人仰马翻,侧面绕出来的叶玉带人收割他们的首级,迅速躲起来。 受惊的马衝过街口,被他们收入囊中,只剩零星的几匹还能被胡人稳重。 看他们失去马,工匠打好的铁门终於送过来,钉死在街口,令八百胡人真正成为囚笼困兽。 叶玉转身告诉身边的兵卒,“加大火量,这半边街道都不要了。” 城西的叶大郎还在抵御胡人的攻势,城东的叶枚与叶三在拦住企图救人的胡骑,他们不能再耽搁下去。 为了烧死、熏死这群胡人,他们揭了半个城的茅屋。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堆积一团又一团的草垛,百姓站在屋顶点火推下去,密密麻麻的茅草团立即堆满街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暗夜的城中亮起火光,照亮半边天。 驻守在燕来县的千余名援兵得到海东青送去的讯息,看见火光立即赶到东城门支援。 堵在城门外的胡骑眼看里面的人没救了,又被赶到的援兵从后夹击,他们立即后退。 城中惨叫与咳喘交织,屋檐上的百姓沿著屋顶跑走,躲开火势。 这把火一直烧到天明,密密麻麻的灰烬悬浮半空。 叶玉带著三百兵卒守了一夜,天亮立即撤走铁门,进入焚烧的废墟寻找活著的胡人。 他们虽然被关在街道,但未必不会堆叠起来,攀上屋顶、墙面逃开。 叶枚与叶三联合城头上的百姓、兵卒拉起木柵,下城头挖开沙子,迎接援军入城。 厚厚的沙子护住了城门,没被烧毁,大门重新关紧。 援兵与叶玉等人梭巡东边的半个城门,果真找到了残活的胡人。 屠戮殆尽后,他们扒下胡人的盔甲,穿上他们盔甲护体。 东城门的胡骑跑去与西城门的那群人匯合,约莫还有四千骑兵,他们不再分散,团结起来只攻一个城门。 这时候,城西的城门大开,可以看见空荡荡的街道景象,胡人反倒犹豫不决。 抓住时机休息的叶玉与援军的小將商量。 “对方加起来有四千,咱们只有一千多人,硬碰硬打不过。” 小將明白叶玉的意思,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你想佯装胡人去偷袭?” 叶玉点点头,“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饱饭。” 胡人的马被他们笑纳,到手的健康胡马只剩六百余匹,剩下的不是被烧死就是受惊伤重活不下去。 叶玉吩咐宰了给大家饱腹一餐,毕竟还有一千余人要养活,说起这些人,叶玉问: “对了,你们的粮食呢?” 小將愣了愣,“还在燕来县。” 叶玉拍案而起,“那还不快运过来,我们都快饿扁了!” 小將连忙派人回去把威武郡守筹集的粮草送过来。 大家虽然吃饱了,但半个城的百姓屋顶还是空的,烧毁的街道也要修缮。 崔久的算盘噼里啪啦拨动,整理出最省钱的修葺帐目。 曹县令被放出来,看见援兵进城,他有了底气,红著脸要怒斥这群犯上作乱的逆贼。 一张帐单贴到他脸上。 叶玉叉腰,急吼吼道:“少废话,县衙的钱库在哪里?” 这次杀敌,全城男女老少都出力帮忙,没道理县衙不出钱! 知道前因后果的曹县令一看,帐目总共需要四千八百两,心中一惊! 他急得鬍子撅起来,双目瞪大:“你们去赌钱了?才几天时间就欠这么多帐?” 叶玉摆摆手,“一点小钱而已,只要人活著,以后还能赚回来。” 一点小钱? 曹县令不语,打开库房带眾人参观。 空荡荡的库房只剩一个箱子,县令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里面是一个箱子,箱子打开,还是箱子…… 开了七层之后,剩下一个扁平匣子,被曹县令珍惜地捧在手心。 如此保险,必定有很多钱吧? 在眾人期待目光下,曹县令选出最后一把钥匙,打开匣子。 卡扣“啪嗒”一声,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十个铜板。 一股凉风从窗牖吹来,樑上的茅屋顶飘落一根茅草,插在曹县令头顶。 “……” 眾人默然不语,十个铜板至於这么防著吗? 曹县令悵惋道:“县衙的钱只有这点了。” 叶玉不信,掏出腰后的刀质问:“县衙帐册呢?你是不是贪了?” 曹县令脑袋圆圆,挺著个大肚腩,一身富態,眾人看了很难不信他没贪。 曹县令连忙喊冤,慌忙道:“我没有贪,我……我是易胖体质!” 他转而悽然道:“就连这十个铜板也是我掏的钱。” 主簿方才忙著出去寻帐册为县令证清白,他急忙跑进来。 “各位好汉,將军,我家大人的確没贪,朝廷拨下来的钱款全都修筑城墙了,刚修完,这天下就乱起来,再也没拨款,我们的俸禄拖欠半年,也是县令掏钱给我们支应。” 叶玉把帐册交给身边的崔久。 崔久简单对了一下帐目,暂时看不出问题,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谁能想到堂堂一个县衙,居然只剩十文钱? 叶玉顿时愁起来,难不成,她又要自掏腰包修缮城池? 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得让胡人出! 叶玉心中浮现一个主意。 第182章 简直就是山匪! 叶玉歇息片刻,让曹县令暂时安抚城中百姓。 西城处聚集起来的胡骑徘徊在城门口,不近不远,正好在射箭的区域外监视著。 生怕敌人穿上盔甲,从城里出来偷袭他们。 叶玉带著五百兵卒穿上胡人盔甲,抹上一脸灰,偽装成俘虏站上城门。 他们写一封信射出去,胡人犹豫著解开信,磕磕巴巴的胡语写著:想要五百俘虏就要拿一万两白银来换,每日杀一名俘虏,直到他们答应为止。 胡骑抬头望著城楼,有人拿著刀架到一名俘虏脖子一划,那人立即倒在城头,脖子的血从城头一路顺著城面流下来。 著实骇人! 这群俘虏里,有胡骑们昔日的友人、亲族。 他们红著眼立即赶回大营,稟报领兵的小將军。 城头上。 往下灌马血的叶三被叶玉出声打断。 “够了够了,人血哪儿有那么多?” 叶三收回手,把半截身子倒出去的叶大郎拖回来,命人抬走。 叶大郎眨眨眼,露出窃笑神色。 他们蹲在城头上,继续商量:“小玉,他们真的会拿钱过来吗?” 叶玉思索著,“咱们损失这么多,都怪他们攻打长治,这笔钱必须要胡人来赔!”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会沟通的胡人策马过来商量,生涩的口吻道: “我们出行打仗,凑不出一万两,三千两可以吗?” 叶玉站在城头,比划了九根手指,叶三大声道:“不行,最低九千!” 那名胡人犹豫片刻,“九千太多,这样吧,四千!” 叶玉比了八根手指。 叶三继续道:“不可能,八千,不能再少了!” 那名胡人咬牙:“六千,不能再多了!” 叶玉点点头,叶三答应,“行!” 下方的胡人疑惑,怎么答应得如此爽快? 他转身回营地寻將军商量。 此行,他们原本只是佯攻长治,引走萧关的部分兵力,若能拿下长治最好,若是不能,也算达成目的了。 萧关依託祁山,陡峭的山脉南北纵横,沿著灵州边界直到长治才变得平缓。 攻打这里是突破入魏朝的最好位置。 但此处距离长安远,途中又有诸多险要天然地势的阻拦,真从这里杀入长安並不划算,反而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只要破了萧关,经过几个城池便可直入长安。 前几日探子来报,另一支真正突袭魏军的骑兵正翻山越岭过祁山。 萧关也拨一万兵马赶来长治,预估明日就能到。 魏军的五万兵马失了一万,萧关外有胡骑兵两万,齐兵三万,还有一万绕路去后方突袭的胡人。 六万打四万,两面夹击之下,势必能打破坚固的萧关撕下南魏的大半国土。 只要进了大魏,剩下的疆域就各凭本事了。 不过,攻打长治这么久,他们没想到会久攻不下,还失去了八百人。 不救,军心不稳,手下的將士对他有怨言。 救了,犹如吞蝇,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 那名传话的胡人兴高采烈入內以胡语稟报,“將军,属下把价钱砍到六千白银了。” 六千两白银换五百个骑兵,还算可以,这些人都是西凉的精锐,不亏! “准!” 先把人换回来,等明日魏军抵达,他们再撤走。 五百人被俘才不过两日,那群魏人就来通知拿钱去换人质。 这长治县令曹平羽简直就是山匪! * 县衙中。 曹县令连打两个喷嚏。 叶玉正兴高采烈地说话,被他这一喷嚏打断了,她不满道:“怎么?赚六千两你不高兴?” 曹县令立即摆摆手,“怎么会呢!” 叶玉捏著手指发出嘎吱声,咬牙切齿道:“是吗?” “开心,当然开心。” 曹县令立即拍手大笑,看见旁人不配合,他尷尬道:“我怎么会嫌钱多?” 预估中,叶玉只准备要五千两,没想到他们会多给一千两,这下抚恤金也有著落了。 曹县令试探问:“叶姑娘,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办啊?” 他原本想自刎殉城,看眼下这情况,他还能与那些胡人再打几个回合! 如此想著,他自然要供著叶玉几分,毕竟,这一仗是属於他的政绩啊~ 叶玉思索,说道:“等他们拿钱来换人。” 他们刚说完话,胡人就派人来通知,明日清晨在西城门交换人质。 翌日。 数钱快的崔久作为接洽的代表到城外数钱,六千白银,不多不少,检查过白银的纯度,也无问题。 城头上排列的俘虏静静站著,那送钱的胡人道:“现在可以把人还给我们了吧?” 崔久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对方一时读不懂。 他只看出一些眼熟的字体,什么一百五十二、七百三十一。 “我们的人呢?” 崔久拱手道:“请稍等,俘虏马上就放下来。” 那名领头的胡人看他如此有礼,多了几分耐心。 清晨的朝阳未升,隔著沉凝的霜露,看哪里,都像蒙著一层白纱。 城门大开,隱约看见凌乱的黑面俘虏被押出来,这曹县令还算说话算数。 他们听到俘虏手上的链条叮噹作响,五百人很快走出来。 走近后。 最前方的人突然一抖,轻易挣脱了锁链,把后背藏著的刀刃抽出,直接朝他们砍过来。 “冲,杀死这群胡人!” 苍天,他们中计了。 第183章 危险的大约是梁崇(加更) 今日,魏人的援军就要到了。 大部队留在原地拔营,准备离开。 这次交易人质,胡骑只来了一百人。 领头的胡人发觉大事不妙,骇然片刻就立即发號施令,“撤退!快撤退!” 他们坐在马上,调转马头。 在这间隙,崔久立即叫人抬钱回去,耳畔是廝杀的呼號声,他们匆匆逃回城中。 那五百名兵卒追著胡人砍,对方骑马跑得快,只留下十来名胡人尸首。 叶大郎收拾战场,夺走他们的盔甲、马和兵器,眾人笑著把马牵回城中。 叶三遗憾道:“大意了,竟然叫他们跑了。” 叶枚道:“没事,左右赔款已经到手。” * 胡人军营中。 那名胡人带著队伍逃回来,大军正在收拾营帐。 一道慌张的声音传来:“將军,不好了,我们被算计了。” 那人连忙跑过来送上一张纸,上面不知写的什么,胡语有很多,他们有人学匈奴语、有人学突厥语、吐蕃语,唯独没学过魏人的话。 他们寻来军中识得魏语的人把意思翻译出来。 “將军,那群魏人说,咱们害他们损失眾多,这六千两白银是给他们的赔款,咱们的人全死了!” 那將军听得“赔款”两个字,气得八字鬍撅起来。 又听到那八百人早死了,气得拍案。 “岂有此理!这曹平羽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敢耍我。” 这群魏人狡诈,言而无信,派去接应的人没了十七人,简直可恨! 这名將军欲集兵再攻打一次长治。 有探子快马跑来,翻身下马飞速道:“报!將军,魏人的援军到长治了。” 援军到了? 也就说明那一万胡兵即將翻过祁山抵达萧关后方。 他气得坐立不安,不想打的时候魏人兵弱马少,想打了魏人援军反倒来了。 那名將军咬牙忍下怒火,“撤军,这笔帐,我先记下了。” 县衙中。 忽觉后背一凉的曹县令又打一个喷嚏。 白的银子就在眼前,他乐不可支。 “叶姑娘,这笔钱能不能充入县衙库房?毕竟,咱们是真穷啊~” 叶玉点头同意,开口叮嘱,“房子街道你得修好,抚恤金也不能落下。” 曹县令拍著胸膛保证,“我曹平羽这辈子就没亏待过百姓!” 叶玉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样,信了几分。 城门上。 他们骗了胡人,对方定会气急败坏攻打长治,苦等一个时辰,不见城头下方有动静。 难不成,胡人还要吃个早饭再打回来? 城东的墙头是叶枚在守,遥遥看见有大军来了,密密麻麻如蜂拥。 她连忙派人过去接头,好像是援军到了。 那名兵卒骑马出去,与前方的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探得对方来头,立即跑回县衙稟告县令。 这时候的叶玉正磨著县令给庵堂的孤女开女户。 庵堂有几个超过十五岁,已经在外做工赚钱养活自己,是时候独立门户了。 可这县令死活不给她们办! 叶玉问:“开不了户,那她们的户籍存放在哪里?” “叶姑娘,不是我故意刁难你,而是大魏律例,女子不得开女户啊,只能继续存放在玉慈庵。若要换户,那便嫁人生儿子。” 叶玉不解,“那些失去双亲,也没有兄弟儿子的女子怎么办?” 曹县令无奈道:“只能成婚投靠夫家咯。” 叶玉再问:“给她们分一块土地盖房子总可以吧?” 曹县令再次摇摇头,“女子无权独立占有土地,你们是特殊的出家人,正常人除非嫁人、或是寡妇有子继才能拥有田地。” 叶玉听这话不开心,她上前拍案,企图揪住曹县令。 “胡说八道,凭什么女子不可以独立占有土地,还要依靠劳什子丈夫与儿子的名义才能有?” 曹县令嚇得立马从银子前跑开,连忙告饶: “叶姑娘,这是大魏律例,不是我说的啊,若我违律帮你们开户占地,那我的官位就没了。” 叶玉追问,“我呢?哪怕是我,也不能拥有土地?不能开女户?” 曹县令不敢否认,点头道:“您也不例外。” 虽然叶玉有几分本事,彪悍勇猛,善待百姓,是个好人,但她是女子。 “按照大魏律例,您不仅不能独自拥有土地、独户,更不能从父母那里继承土地,除非有一个丈夫、儿子来帮您打理这些东西。” 他都不好意思说是继承,实际上,女子嫁人就是田產转移。 叶玉听了,愣神片刻,“既然这样,那女人生下来岂不就是流民?” 以前,她对大家说过保住长治、有土地才有家,对那些拼尽全力保护家园的女子来说,这不就是笑话? 律例如此,岂不是让她失信於人? 这个事情,叶玉还是第一回知道,她觉得不对,凭什么她出钱出力保护大家、保护长治,却不能在长治拥有一块自己的土地? 叶玉冷静下来,眼底闪过一道晦暗幽光,泛著寒渗的冷意,一个曾经浮现过但失败的主意又死灰復燃。 曹县令看她站在原地不追他了,又走回去继续数钱,一边数、一边轻快道: “怎么算是流民呢?你们有正经的户籍文书,女人抓紧时间嫁人,有丈夫、有儿子依靠就行了。” 在她思索期间。 有衙役来报,“大人,一万援军到了。” 若是前几日,曹县令必然喜极而泣,连忙赶去迎接救命恩人。 现在,救命恩人在眼前,他听了也只是低头算帐数钱,淡淡道:“来就来了,你们把人接进来,我先数钱!” 县衙有钱,他得精打细算,最好把街上的石砖一起铺了。 听得此话,叶玉回过神,转身问:“是谁派来的人?” “是安定都尉梁大人。” 梁崇? 叶玉蹙眉,他速度为何如此快? 一来一回需要二十日,用鸟传讯纵然快些,但他们过来也没有这么快吧? 十五日就到了? 怀著疑惑,叶玉出去迎人,刚出县衙,叶大郎就来告诉她,胡人退兵了。 退兵? 他们骗了胡人六千两白银,胡人不气不恼,还在援军到前撤退了。 “是真的走了?”叶玉再次问。 叶大郎篤定道:“是真的,已经走了好几里,人影都不见了。” 听这话,叶玉没说什么,转身去迎接援军,看见来人是能言善道的薛二牛。 “小玉,好久不见!” 他热络地跳下马,跑到叶玉面前,上下打量她。 “知道你有危险,主君第一时间派我来救你,赶了一路,马都累死许多匹。” “也不知是否来得及时?” 叶玉在县衙看过舆图,她还在出神思索胡人离开的原因。 胡人怎么可能走得如此容易?攻打长治只带五千人也有些可疑。 一万援军来了他们就走,胡人消息比他们还灵? 薛二牛看她不回答,脸色还越来越垮,她耳畔继续嘮叨。 “怎么样?这几日没遇到危险吧?” 叶玉缓缓抬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动了动唇,沧然道: “我没事,危险的大约是梁崇!” 第184章 你不拦我? “都尉有危险?” 薛二牛离开前,萧关坚若磐石,根本无法动摇分毫。 胡人齐人加起来虽有五万兵马,都尉只剩四万兵马,但未必会落下乘。 他不以为意道:“这不可能,萧关好著呢。” 叶玉细想,还是觉得不对,她立即转身跑开。 薛二牛不解,追问道:“小玉,你去哪里?” 她没回话,往山上的庵堂而去,海东青养在那里,她要快些写信去叮嘱梁崇小心。 胡人不会平白无故跑来长治送命。 * 宋采正准备送饭菜下去给叶玉,好久不回庵堂的叶玉突然出现,与出门的宋采打了个照面。 她这段时间忙著带大家护城,时常忘记吃饭。 宋采讶异问:“玉儿,怎么回来了?” 叶玉冷凝的面色一柔,“阿娘,我回来写封信。” 还未等宋采说话,叶玉转身前往后院去。 薛二牛紧隨而来,遇到了从未见过的宋采。 他乾笑几声,“这位婶子,我找小玉。” 不明所以的宋采只好引他入內。 刚进绕过前堂进入后院,叶玉就把海东青放走,它带著信飞去远方的萧关。 薛二牛入內询问:“小玉,到底怎么了?” 叶玉心不在焉道:“薛二牛,若是爬祁山,越过灵州抵达萧关后方,这可能吗?”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胡人此举是声东击西。 他们不可能帮南边的张池,而是意在引走萧关部分兵力。 可萧关易守难攻,失了一万兵马无大碍,叶玉能想到的就是胡人会绕路,去萧关后方偷袭。 挖地道耗时太久,爬山越岭尚可。 薛二牛听这话,不以为然道:“爬自然是可以爬,但祁山地势高耸、峰群险峻,想越过去十分艰难。” “若他们真的越过去了呢?”叶玉淡淡地问。 薛二牛的笑意散了些许,“你是说……胡人要翻山越岭到后方偷袭都尉?” 叶玉点点头。 换成她是胡人,派人来这里骚扰,必然是为了吸引注意力,让一部分人暗中潜入,不需要带粮草兵马,只要冒险爬过了祁山,就地劫掠。 魏人的粮草就是他们的粮草,魏人的兵马隨意抢,他们腹背夹击梁崇,萧关又能坚持多久呢? 叶玉想得越多,心中越是不安,“薛二牛,把三千兵马留下来,咱们立刻去萧关看看。” 薛二牛半信半疑,事关都尉,回去也无妨。 “好!” 他们歇息一夜,养精蓄锐,翌日清晨,集合兵马回萧关。 叶玉离开前,叮嘱叶枚与叶大郎把长治的兵马练一练,回来她要抽人检查。 叶枚拉住她,看一眼等候的薛二牛,低声道:“那三千兵马也练吗?” 梁崇把人给她,自然是她的,叶玉点头。 她想到萧关城头那把弓,神秘道:“你的臂力得练一练,我会给你带一个礼物回来。” 叶枚是猎户出身,从小箭术是十里八乡最好的,那把弓很適合她。 “好。”一头雾水的叶枚答应。 叶玉转而告诉叶大郎,“再过一个月就要秋收,长治的粮收集起来,不可卖到別处。” 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崔久,他此时正在梅城打理另外一家商铺,想起他,叶玉再道: “记得让崔久盯著长治的修缮,县衙的每一笔钱都要在长治、与长治的百姓身上。” 他们不懂叶玉要做什么,听她的就好。 交代好这些,叶玉策马隨薛二牛离开。 越北上,冷风颳得越紧。 才赶五日的路程,送信的海东青就回来了。 信上说,萧关被突然出现的胡人堵住后路,围困两日,粮草根本送不进来,胡人每日前后一起发动攻击,他现在独木难支。 落款时间是七日前,也就是说,胡人已经攻打萧关九日了。 得到確切消息,他们马不停蹄赶去萧关,又过三日,他们途经安定暂歇,叶玉听到江州与荆州也反了。 一个是传说中称为云梦泽的富饶之地,一个是勾连山川湖海的水乡之地。 只怕朝中忙得焦头烂额了吧? 长安。 王闻之看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得知有两个地方镇不住,有人谋反了。 他坐在尚书台阁,撑著额头思索。 前一日刚得知萧关被围困,来不及调集人手支援梁崇,江州与荆州又发生叛乱。 想起生死不知的叶玉、还有长治…… 他镇守朝堂分身乏术,愁得掉落的头髮又多了几根。 刘景昼刚解决堆得比人高的案卷,舒展身子歇息片刻就跑到台阁寻王闻之。 “姓王的,我要领兵去长治!” 刘景昼人未到话先至,说完话,人才从廊廡拐进来。 王闻之揉著眉心,带著一丝疲倦的语气问:“要多少兵马、粮草?” 刘景昼讶异,“你不拦我?” 王闻之低嘆一声,“朝堂已经乱成一锅粥,你在不在,都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官员们互相攻訐,拉政敌下马,真假案子混在一起,若要把人全都抓起来捋清楚,那得猴年马月才能干完。 朝中官员被他抓了,缺少上传下达的人手,只会增加他的负担。 刘景昼才不管他的挖苦,直接开口:“我要一万兵马。” 王闻之想了想,拿出一面空摺子写批奏,“可以。” 长安没有那么多人马,他调了函谷关的一万兵马。 王闻之与丞相协助太子治国,这份摺子还需太子准奏盖印,方可持虎符领兵前往长治。 * 叶玉与薛二牛歷经十七日才赶到萧关附近。 旷野中的冷风混著硝烟味,他们站在沙丘上遥望萧关的方位。 大多数兵力都隨皇帝去攻打冯英的叛军,短期无人赶来救梁崇。 那群胡人直接驻扎在萧关城外,夜晚即將来临,远方有淡淡炊烟升起。 梁崇信上说,对方约莫有八千人,也不知现在还剩多少? 叶玉想了想,告诉薛二牛让兵卒换上胡人的五百盔甲,与梁崇约定好突袭时间,开城门一起夹击这群胡人。 他们赶了许久的路,歇息片刻等入夜。 穿著胡人盔甲的兵卒腰间系黑带,以便自方辨別,他们先摸进去,点燃了胡人的营帐。 火光亮起便是信號,埋伏在外的叶玉等人冲向胡人的驻地,萧关打开,衝出一群兵卒。 战鼓骤起,声震四野。 “杀!” 龟缩萧关已久的兵卒如怒涛般衝出,马蹄踏地,大地震颤。 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长矛如林,寒光闪烁著熊熊火光,密密麻麻的人哀鸣栽倒。 这一战到天明时分才结束。 鼓声、喊杀、马嘶、箭啸渐渐消退,不少胡人被俘。 叶玉站在尸山血海中喘息,累了一夜,她早已没什么力气。 风卷著血腥味掠过面庞,一面残破的胡旗仍在硝烟飘扬。 有人处理伤员、有人搬走尸首。 叶玉也受了几处伤,她拖著沉重的身子前往治伤的军医帐子。 一具温热的身躯从后抱住她,叶玉立即警觉,摸上腰后的刀,熟悉的声音传来。 “玉儿。” 第185章 翻手杀人、覆手算计 听到这声音,叶玉紧绷的心神放鬆。 她转过身,发现身后是梁崇。 这段时间变了许多,原先的方脸白面晒成浅浅的麦色,胡茬多日未打理,约莫有半指长。 身上戾气未消,血染战甲,那一双寒凉的星眸在看见时她露出违和的宽和亲善,沉沉的嗓音道: “玉儿,此处危险,你怎么来了?” 路上,一直是薛二牛与他回信,並未说叶玉也来了。 他口中说著严肃的话语,语气却透出几分轻快。 他搂著叶玉不肯撒手,端详她略微疲倦的面庞,想起这是因他而憔悴的,梁崇的心不免软了几分,眉目变得温和。 叶玉如实说,“你有危险,所以我来救你。” 闻言,梁崇抿唇,压抑不住的脸颊舒展两片月牙梨涡。 这一笑,叶玉才发现他瘦了许多,那两片凹下去的梨涡更深。 梁崇拉著她的手,低声问:“你担心我?” 叶玉不遮掩,坦然点头。 梁崇唇角绽放更灿烂的笑意,“外面乱,快隨我来。” 他牵著叶玉走进萧关,正吩咐人收拾残局的薛二牛回头看一眼两人亲昵的举动。 薛二牛拍了拍陈七,低声问:“他们这是成了?” 陈七愣了片刻,挠挠后脑勺,嘿嘿笑起来。 “我也不知道。” 薛二牛不信,拉著陈七不让他走。 “你上回跟都尉出去,回来就是百户,还敢骗我说不知道?” 陈七一家世代为奴,奴籍不可从仕、从军,他只出去一趟,回来就水高船涨,破格得一个军中百户的官位。 陈七道:“我哪里是跟著主君得来的官位,那是托叶姑娘的福。” 薛二牛一惊,“这和小玉有什么关係?” 陈七笑了笑,把前因后果告诉薛二牛。 * 萧关很小,此处是建立在狭窄山谷的城堡。 狭窄的山谷被两面城头围起来,依靠陡峭险峻的地势成为了抵挡外敌的国门。 上一回她射杀高溪山,正在最后一道城门上,那里放著一把弓。 叶玉遥遥一望就能看见它静静躺在高处。 梁崇只牵了她片刻,察觉到旁人的目光便鬆手,他刚才太开心,唐突了她。 这里往来全是兵卒,叶玉一路行来,只看见几个女眷抱著孩子在街上逛。 梁崇把叶玉带到衙门,四下无人,他再次拉起叶玉的手。 连日应战令他疲倦,那沙哑低沉,略有滯涩的嗓音透著雀跃快意。 “玉儿,你能来救我,我很开心。” 叶玉笑起来,“我怎么会眼睁睁看你腹背受敌,我能救,所以我来了。” 话入耳中,心怒放,清谈、善辩的梁崇此时不知该说什么,心口乱作一团,他竟也体会到卫云驍嘴笨舌拙的感觉。 发热的胸口不停鼓动,梁崇只淡淡“嗯”了一声。 以往,梁崇是帮她最多的人。 对叶玉来说,她不必像以前一样刻意用甜言蜜语哄人,心中是怎么想的,便如何说。 她也想试著与他相处,感受自己的內心,分辨她究竟喜欢的是梁崇还是…… 在思索期间,梁崇把她带到衙门正堂,此处比长治县衙破烂,屋顶塌了一半,说是县衙,实则危房也不为过。 看见屋子这般破烂,梁崇脸皮一热。 这段时间,胡人、齐人轮番攻打萧关,他们用掷石车砸烂许多萧关內的房屋,兵卒与居民大多幕天席地。 他很久没回来,才发现竟无下脚的地方。 这本是正常。 但叶玉一来,反倒令梁崇难堪起来,他低声道:“饿不饿?渴不渴?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说起这个,叶玉还真饿了,她点点头。 梁崇把她牵到院子树下的石墩子坐下,轻声叮嘱:“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回来。” 衙门外有兵卒巡视经过,看见一向稳重的梁將军行举狂放,脚步轻快,从大门望进去,发现一个身长玉立的女子站在树下。 清晨的暖阳照在荆釵布衣的女子身上,衬得她若出水芙蓉。 她身上沾染的血痕与那若隱若现的彪悍气息,令他们不敢多看,將军如此重视,必不是寻常人。 梁崇很快回来,手上端著一个缺口木盘,这是军中最好的木盘了,他以往都是直接拿手抓。 叶玉来了,他这才装起来,他拿来几个包子两碗粥,邀叶玉共食。 “玉儿,快来吃点。” 自从上次逃难一別,他们许久没有一起进食,少了那三个人只剩他们正好。 叶玉也不客气,忙活一晚上,她的確很饿,叶玉伸出沾满血痕与泥巴的手,才觉得不適。 “等等。” 梁崇看见她的手,立即抽出帕子,走到一旁的水井把帕子打湿,转身回来帮叶玉擦手,一根根长满茧子的手被他擦拭乾净。 拂过骨节、掌心,柔软的绢布落到肌肤轻薄的虎口时,带起一股难耐的痒意。 倒像是在一遍遍地擦拭她的心口,一根根手指擦太慢了。 叶玉开口:“为何不打水来洗?” 看见她清澈的双眼,梁崇无奈摇头,“已经好了。” 叶玉的手被鬆开,她取包子咬一口,一边吃,一边诉苦: “你不知道我这一路有多累,对了,我睡哪里?” 梁崇回答她,“我待会儿安排房间。” 他都不好意思说是腾出房间,萧关不少房子都被掷石车砸坏,虽然他们捣毁了敌方的掷石车,但房子来不及修缮,完好的屋子没剩几间。 听得她说累,梁崇又问,“这一路有多累?可以告诉我吗?” 叶玉立即把这一路的苦都说来,希望他能看在她这么辛苦赶来解围的份上,把那把弓给她。 清脆的声音迴荡在破烂的衙门中,不时伴隨几道沉沉的回应。 风过树梢,留下沙沙的声音。 梁崇一直听著,偶尔发出“嗯”、“哦”、“好”等字。 第一次觉得听人倾诉苦水如此有趣,她若一直继续说下去,他能听到天荒地老。 想到这里,他不免低头莞尔一笑。 “梁崇,梁崇,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梁崇回过神,看见叶玉眉头紧锁的严肃神色,不敢承认自己走神了,低声发出一个“嗯”。 叶玉轻快道:“这件事就这么办了。” 梁崇一愣,什么事? 这模样令叶玉一目了然,“你刚才果然没听我说话!” 梁崇心口一紧,转而温声道:“我在想一些重要的事情,走神了,还望玉儿原谅,请你告诉我,刚才要办什么事?” 叶玉摊手,轻笑一声:“没办什么事,我刚才誆你的。” 梁崇无奈笑一声,“真是滑头!” 怪不得刘景昼与她说话总是慢几拍,梁崇看她得意的模样,手心痒痒。 想像以前一样捏她的脸与髮丝,但他不能。 她不是他误解中的那个年幼不知事、需要疼爱的小姑娘。 真正的她,翻手杀人、覆手算计。 是可以与他並肩作战的强者。 第186章 为何这般看我? “梁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梁崇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事,看她眼珠子动了动,一脸狡黠的模样。 他低声问:“肚子里又有什么坏水了?” “哎呀,计策、是计策!”叶玉拧著眉稍强调。 梁崇抿唇一笑,“嗯,对,计策。” 叶玉想起那把弓,千步之外能杀人,是斩杀敌军將领、射穿旗帜打压士气的良器。 “梁崇,我有一个分化敌军的办法,要是成了,城门那把弓能给我吗?” 叶玉有些后悔,当初没跟皇帝要走那把弓。 梁崇並不用弓,他的武器是梁氏家传长剑,那是一百二十年前由名匠打造的古器,澄若明镜的剑一招一式如白虹贯日。 军中將士多用枪、矛、刀,弓箭营用的是轻便的竹片复合弓。 那把弓极重,拉开需要极大的力气,用者动作迟缓,在战场上,影响將士的动作行走,弓还没拉开,敌人就到眼前了。 轻便易拉开的复合弓才適合作战。 梁崇轻声问:“你喜欢那把弓?” 叶玉点点头,“自然喜欢。” 看她回答得乾脆利落,梁崇有些苦涩,若是喜欢他也能这般毫不犹豫回答就好了。 “梁崇,过来。” 叶玉招招手,坐在旁边的梁崇歪著身子,侧耳倾听她说话。 呢喃的清脆嗓音在耳畔迴响,一字又一字被她吐出,敲打在他的心房。 听完后,梁崇正色道:“妙计!” 叶玉露出一个揶揄的神色,“这么说,你答应了?” 那把弓只是前朝一名將军的武器,用处不大,给她也无妨。 “嗯。” 梁崇低声回应,“累了一晚,要不要歇息?” 暂时没找到可以居住的屋子,先让叶玉去住自己营帐,反正经过江陵一难,他早已適应隨地就躺,张嘴就吃,那顶帐子他极少用到。 “好。” 梁崇把她带回去安置,转身喊人打来一盆热水,躲在伙房的棚子里对水面照。 “如何?我这般是否潦草难看?”他语气淡淡,看不出是喜是怒。 近来作战灰头土脸,观看旁人的模样,梁崇深知自己肯定没个好样貌。 叶玉来得突然,他欢喜、也如坐针毡,如此潦倒会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年纪更大了? 毕竟……他已经三十,不比二十出头的小伙年轻,再不注重外表,只怕爭不过那两个文官。 叶玉一离开,他立即来此修理胡茬,洗脸。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一旁的陈七犹豫片刻。 想阿諛奉承一番,怕他真留那一茬鬍鬚,点头说难看,又怕惹怒主君。 陈七琢磨片刻,开口道:“主君留鬍鬚显得成熟稳重、持重端方。刮掉鬍鬚,便是另一番文质彬彬的气质。” 梁崇没回话,洗了一把脸,对著倒影刮鬍子。 * 叶玉睡醒是正午时分,起来刚好吃午食。 这帐子不大不小,榻上的床栏掛著几件梁崇的衣裳,除此之外,这里乾乾净净,没有多少生活痕跡。 帐子侧面的书架空置,席案落灰,一张巨大的舆图掛著,上面添了別处没有的地势记號。 叶玉盯著舆图出神。 梁崇执木盘端来午食,“玉儿,吃饭了。” 叶玉转身,发现梁崇换了一身新衣,他褪去鎧甲,身著宽袍大袖的曲裾,脸洗乾净,白了几分,下巴的胡茬也刮掉了。 锦衣玉带、佩玉鸣璫,膝前彩衣围绕,袍锦昼辉煌。 叶玉突然眼前一亮,不由得多看两眼。 梁崇抬头,温声问:“为何这般看我?” “你这样……还怪好看,以前没见你这么穿。” 饰心无彩繢,到骨是风尘,梁崇以往觉得,內美者,无需外物装饰。 自上次她被卫云驍迷惑,梁崇就发现她是个肤浅看外表的,不矫饰几分难以入她眼。 如今,余光一瞥,就能看见那两颗眼珠子黏在他身上移不开。 梁崇低头布置碗筷,不以为意道:“是吗?不过隨手捡的一件衣裳。” 叶玉与梁崇对坐,木盘上是两碗肉沫面与四个馒头。 清晨时分,梁崇因房屋破烂而难堪,眼下的食物粗鄙更是令他窘迫,仿佛又回到了江陵的时候。 他低声道:“萧关被围困许久,粮食短缺,后续粮草还没来,你隨意吃些,等粮运来了,再给你吃些好的。” 叶玉极少挑食,“放心吧,再差能有咱们落难的时候差?” 她拿起筷子吃饭。 梁崇牵唇轻笑,以往荣华富贵时,她戒备、警惕,从未信任任何人。 经过那一难,她卸下防备,变得坦然隨性。 哪怕过程有些不美好,难以启齿,但梁崇觉得,当初违背约定硬跟著她引走刺客是对的。 他拿起馒头递给叶玉,“多吃点,今晚开始行动。” 说起这个,叶玉笑起来,“好。” 他们吃饱后,梁崇带她到处逛,熟悉环境。 北风半夜起,吹动一天星。 月牙西斜,鸟啼粗嘎嘶哑,被队伍惊得从蔓蔓野草中飞走,在夜空划出一道黑影。 叶玉与梁崇穿上胡人的盔甲,骑马带人前往北齐的兵营。 “嘘,小心些。” 他们策马,准备半夜闯入北齐的营地,不为別的,他们是去烧了齐人的粮草。 此时,他们正在不远处窥视巡视轮值的时间,抓到了交换值守的间隙。 叶玉道:“梁崇,可以了。” 梁崇抬手,命令道:“动手。” 身后的骑兵策马直接衝过去,有人马后背载著几个刚死的胡人。 叶玉拿著鞭子也想过去,被梁崇拉住,“哎,不可。” “怎么了?”叶玉不解。 梁崇低声道:“不过是佯攻齐人,你不必亲身去冒险。” 陈七已经带人衝进齐人的营帐,此时正策马往齐人的粮草方位衝过去。 齐人兵营一时混乱,嘈杂的声音喊著:“魏人来了,快迎敌。” 陈七成功把齐人的敌营粮草点燃,他发號施令:“撤退!” 二百人以黑巾將脸包裹得严严实实,身上的盔甲厚重,马也戴上刺甲,他们下半身死死绑在马背上,哪怕死了,尸首也不能留下。 他们一边与齐人交手,一边拼命策马,闯出一条道路。 身后的胡人尸首被丟下去,乌泱泱的铁骑离开。 北齐此行领兵的是高照,高溪山死了,终於轮到他表现。 有人来稟报:“將军,不好了,有敌人闯入军营放火烧粮。” 高照连忙爬起来,“是什么人?可抓住了?” 那名兵卒不好下判断,欲言又止道:“好像不是魏人。” 高照粗糙的眉毛一拧,这是什么话? 不是魏人还能是谁? 第187章 我与家財都归你管 高照光著上半身来到存放粮草的位置,这里整齐排列十来具尸首,只看盔甲便知这是胡人。 他走上前,解开尸体的蒙面巾,长相也是胡人! 好一个西凉!竟敢在背后阴他! 西凉主动与北齐商量好一起作战,此行联合攻城。 萧关攻不下来,没成想,他们居然来烧他家的粮草,背信弃义之辈! “走,跟我去西凉的那边算帐!” 高照身材遒劲高大,一把厚重的大刀抗在肩上,渡过一条小溪,便可抵达胡人的营帐。 他们吵作一团,胡人死活不认是他们派人去偷袭北齐。 “这是魏人的阴谋,这群胡人是南魏的俘虏,定是他们威逼利诱,让他们来偷袭北齐兵营,祸水东引,瓦解咱们的联盟!” 高照觉得有理,带人离去,留下那十几具尸首。 叶玉与梁崇带人回城,解开扣住兵卒身子的锁链。 有人重伤、有人安然无恙,有人疲软著身子掛在马腹一侧。 梁崇吩咐道:“快把人带入军医帐子抢救。” 第二夜。 他们继续点二百铁骑,蒙面去胡人的兵营,快马衝进去就是一通乱砍,点火烧了最前面的帐子,转身溜走,毫不恋战。 毕竟他们可没有羌人尸首留下。 胡人把入侵的铁骑驱赶,对方丟盔卸甲,他们发现,落下的竟然是齐人的甲冑与武器。 胡人的將领看了,心中恼怒,吐出一句回鶻语: “那群齐人嘴上说著相信咱们,背地里派人来报復,杀了三十余名兵卒,著实可恨!” 有手下问:“將军,可要去对面算帐?” 那名將军冷哼一声,“何须质问,他们的说辞肯定是魏人干的!” 昨夜莫名其妙说他们烧粮草,说了不是他们干的,今日就来报復。 他听闻北齐人一向小肚鸡肠、睚眥必报,如今,他也算领教了。 此事暂时按下不表,先打通萧关再说,任何齟齬在巨大利益面前都不算什么。 叶玉与梁崇带人回到萧关,这次速战速决,无人死亡,还算顺利。 ”梁崇,咱们休息五日,到时候再继续。” “嗯,好。” 第二天。 胡人与齐人一起攻打萧关,呼声阵地、硝烟四起,战马嘶鸣混著皮鼓闷响,一声声撞在心头。 叶玉站在城头,第二次拿起那把弓。 它很重,弦锋利如刀刃,隨意一拉,便在她手心划出浅浅的伤痕。 弓身比叶玉高,箭也比寻常的长,她再次拉满弓,对准齐人的首领,那是个满头辫子的大汉,他亲手击鼓,振奋士气。 叶玉舒缓几口气,绷紧双臂拉满弓,瞄准此人,射出一箭! 长箭破空而出,直衝远方的高照,他只听到“咻”地一声,一支长箭袭来,钉上他的肩甲骨。 急促的鼓声停下,高照往后倒,滚了两圈,重新爬起来。 看见这箭又长又粗,与寻常的不一样。 听闻老五是被一个女子射死的。 他抬头望向城头,一人执弓站在城头,就是此人杀了老五? 城头上。 叶玉一击不中,遗憾嘆息,这回手感没有上次好,若是让叶枚来,定能把他射死。 高照挥手让云梯接连不断地搭上去。 “放箭!” 箭矢破空穿云而来,如蝗群过境,一片黑压压的箭雨遮天蔽日,城头盾牌瞬间扎满箭簇,几个守军被贯穿咽喉,无声栽落。 在箭雨的遮掩下,胡人与齐人爬上城头。 叶玉挥舞著两把刀砍杀爬上来的敌人,一旁的梁崇看见两把刀都有细微缺口。 他想起她似乎没有什么称手的武器。 早期的时候,她用匕首、后来用木剑、再就是杀猪的刀。 他暗暗记下此事,专心迎敌,把爬上来的敌人全都杀光。 一场战局落幕,依靠险峻的地势,他们稳稳守住城门。 残旗半埋在血泥里,被风撕扯出裂帛般的声响。 暮色降临,下雨了。 雨水冲淡地表血泊,渗进泥土,滋养新生的草苗。 五日过后。 他们派出黑衣人去北齐的兵营盗窃粮食,从伙食库搬走了十袋粗粮,粮食漏了一个口子,留下痕跡。 他们跨过小溪,直达胡人附近的营地,把粮食掩埋在草堆中。 翌日清晨。 失去十袋粮食的羌人沿著痕跡揭开草堆,发现了那些粮。 岂有此理! 烧了他们的粮食不够,现在又偷粮,这群胡人真是狡诈! 高照带人去胡营算帐,两拨人大吵大闹吵,就此反目。 联盟瓦解,胡人率先退场,他们攻打萧关损失最大,跨过祁山摔死了两千余名兵卒,又被魏人援军夹击。 加上攻城的损失的人手,已经有两万。 高照看胡人撤退了,恨得牙痒痒。 分明是他们率先发出联盟,听闻胡人狡猾、言而无信,如今,他也算体会到了! 叶玉与梁崇站在城头,这几天没有战事,他们无事就会站上城头,眺望远方的敌营。 这得益於一年前,她並村建寨,调和了诸多邻里矛盾。 有些矛盾初时不过一桩小事,慢慢积累,会被一点捕风捉影的事点燃,爆发巨大的矛盾。 有一回,她被迫听两户人家互相揭短,长达五个时辰! 从鸡毛蒜皮的不起眼小事,到虚构对方的行举,说得唾沫喷飞,令她久久不能忘怀。 乡里乡亲隨便一点日常琐事就能离间他们。 更別提这胡人与齐人,看似两军联盟,实则为了各自利益而来,他们这关係,没那么坚固。 今日,胡人拆营帐撤退,齐人没走。 梁崇笑起来,偏头道:“如了你的意,胡人先走了。” “这哪里是如了我的意,分明是顺了你的心。” 叶玉挑眉,瞪了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次萧关的军功是他一人的。 梁崇附和道:“是是是,若你加入梁氏,这笔功劳自然也就记在你的头上。” 说起这个,梁崇灵光一闪,若她肯嫁给他,不为別的,单论建功立业,绝无人会阻拦她。 他语气柔了下来,低声道:“玉儿,我祖上是有女將军的,你若嫁我,有我梁氏助推,你做什么都可扬名,梁氏祖宗基业也归你一人管理。” 叶玉没说话,抬头看著他。 梁崇怕她拒绝,补充道:“我与家財都归你管。” 他知道她不是安守內宅的妇人,她勤奋好学、聪慧机敏,有手段、有智谋。 唯一不好的,是身世差了点。 天下圣贤书被大多数世家垄断,普通人读书识字的机会少之又少。 鸿儒传授知识只在高门与书塾之间,她歷经千辛万苦才获得这一身本领。 若是加入梁氏,会让她成长得更快。 叶玉摇摇头,“梁崇,我该回家了。” 第188章 终於捨得从萧关回来了?(加更) 梁崇正试图说服她,被这一句离开打断。 叶玉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要离开。 梁崇眉梢紧锁,连忙问:“你要走?” 叶玉点点头,胡人先走了,他们不攻打萧关,未必不会攻打別处。 “长治就要秋收,我得回去防著点胡人或是羌人来抢劫。” 原来是这般,不是拒绝他就好。 眼下天下大乱,他镇守萧关,顾不得儿女情长,下回见她,不知是什么时候? 梁崇温声道:“你再等一等,三日后再走好吗?” 叶玉不解,开口问:“为何?” 梁崇神秘道:“我有一件东西给你。” 他面色雀跃、带著隱隱的激动,叶玉不好扫兴,点头答应。 梁崇今日穿了盔甲,但隨身的佩剑没有带,他两手空空,看见左右兵卒排列城头。 身前的叶玉先下城楼,袖子被风填满,在身后摇曳著。 梁崇不动声色捏住她的一缕衣角,把两个人连在一起,跟隨她的步伐一前一后下城楼。 叶玉丝毫不知,在前方喋喋不休地说,回去要跑多远的路、吃多少沙子。 来一次萧关如此辛苦,她非要过来,不过是担心他罢了。 风怎么吹,鸟怎么飞,人怎么走,梁崇都看不见了,只看著眼前的人,听她说话。 梁崇勾唇露出温柔的笑意,偶尔回应一声,捏人衣摆的偷摸举动令他心慌意乱,生怕被人发觉。 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心事如波涛,惊觉时时动。 懒懒的微风拂过泛热的脸庞,摇曳的心笙,驱散些许热意。 “所以,我要带那把弓走了。” 梁崇回过神,听到这句话,他无有不应,“我待会儿叫人收起来给你带走。” 叶玉笑起来,“行!” 三日的时光飞快溜走。 梁崇就是不愿让她走,也不得不放手。 天光朦朧,凉风习习,梁崇在城门送別。 他交给叶玉两个匣子,一个长匣內不必猜测,是那把重弓,另一个是个小匣子。 梁崇催促:“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叶玉不明所以,翻开盖子,里面躺著一把短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这把短剑上的暗纹如流水蜿蜒,在清晨的幽光中泛出星芒,刃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 把柄缠著鮫綃样式的鳞片纹,握之冰凉,根本不会打滑。 梁崇说:“你擅长近战,所以我熔了隨身佩剑,分一半给你打造兵器。” 佩剑?听这话,叶玉骇然,看向他的腰侧。 梁崇的剑可不是寻常物件,他非常爱惜,日日擦拭,就这么熔了分给她打造武器? “梁崇,这……” 叶玉低头拔出他长剑,龙泉名匠打造的宝剑原本有一指宽,现在成了半指宽的细剑。 她不知该说什么,剑是护身、保命、杀敌的利刃,至关重要。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梁崇可不像王闻之、卫云驍那两货,做什么都不说。 他不仅要说,还要煽情一番。 “你手上从未有称手的武器,我之利刃、舍半予你。若我不在你身边,只能靠它保护你了。” 叶玉有些慌乱,捧著匣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玉儿,请你不要拒绝。” 叶玉动了动唇,想说什么。 梁崇上前搂住她,在她耳畔呢喃。 “不必著急给我回应,无论你想和谁在一起,要遵循本心决定,我希望你是因为喜欢才在一起,而非感动或是回报,这是我对你的心意,绝不是你的负担。” 叶玉好似被这丝丝缕缕的晨雾渗透入脑,脑海中混沌迷离,看梁崇的目光多了一层浅浅的朦朧轻纱。 梁崇看她呆头呆脑的模样,牵唇轻笑,露出鐫刻在脸庞的两片梨涡。 “此物有两用,我教你怎么用。” 说完,他牵著她的手按在一处暗扣,一把更小的匕首掉落出来,那把短剑霎时中空,变成两把大小不一的短剑。 那温和的嗓音慢慢道:“你喜欢两手执刃,所以我把它设计成这样,应敌时可以把人打个措手不及。” 叶玉回过神,露出轻鬆与安然的面色,开口回应一声,“好。” 梁崇抱了抱她,叶玉稀里糊涂地被送上马背,带著二十兵卒出城门。 天上,未落的新月悬浮山顶;城头,一道縹緲的琴声在空中悠扬。 叶玉勒住马停下,回头眺望萧关的方位,那是梁崇,他衣袂飘然,若乘风而去。 一把琴落在城头上,他两手弹琴,身后的飘带隨风飞舞。 那琴声好似裹住了时间,沿著荒芜野地,沿著急促北风、沿著朝阳露水,一路风尘雨霜,把她送往南下。 经过十八天的日升月落。 叶玉长途跋涉,带著一支人马安全回到长治。 天下刚安定五年又恢復乱局。 乱世之中若要撕下一块疆域,必要高筑墙,广积粮,再屯兵力。 叶玉急著回长治,有她的一番打算。 这十多年,她出钱出力保护长治,却没有资格拥有一块土地;保护长治的军功是县令的;就连解萧关之难都与她无关。 当她是冤大头呢? 大魏已经乱成一锅粥。 有人身在富饶之地,本该安居乐业,他们不满现状揭竿而起,那她也要反! 只是,至关重要的粮草不知叶枚他们筹备得如何? 她远远看著城头有人,不知是谁消息如此灵通,大清早就来此地迎接她。 叶玉策马靠近城头,发现上方是笑吟吟的刘景昼。 他薄唇紧抿,嘴角噙一抹笑意,风流多情的凤眸眯了眯,一把玉骨摺扇在手中晃悠,笑得有些奇怪。 叶玉在城下抬头,讶异问:“刘景昼,你怎么来了?” 刘景昼来长治的半路上已经知道梁崇支援叶玉。 但他来都来了,不可在梁崇这个老男人面前落下乘。 他瞒著叶玉继续前行,准备到这里给她一个惊喜,人到了,却得知她去萧关救梁崇。 他在此空等一月,她终於回来了。 这一月,怕不是在萧关被梁崇那老男人哄得晕头转向,有家也不回。 想到这里,刘景昼轻笑一声,带著酸溜溜的语气道: “哟,终於捨得从萧关回来了?” 第189章 那三个姦夫来了 叶玉一愣,语气略微低些: “梁崇有危险,所以我去救他,若你有事,我不会置之不理。” 听这话,刘景昼抿著唇,抑制不住翘起来的嘴角露出浅笑,眉眼荡漾风流快意。 “哼,这还差不多。” 叶玉策马入城,刘景昼下城来到她身边,炫耀道: “怎么样?这街头还不错吧?” 叶玉离开的时候,城中烧毁一大半,到处是残破的房屋、黢黑的灰烬。 她才离开一个多月,这里被修復完好,就连地上都铺满石砖,焕然一新。 她往前走几步,惊喜道:“你也帮忙了?” 刘景昼抬起下巴,两手抱在胸前,怎么说他也算是当过县令的人。 “这条街是我精心设计。” 原本狭窄逼仄的街道扩宽,可容四辆马车並驱,商铺外的空置地面以黑色石砖圈出小摊的经营场地。 商铺延伸出约莫一尺的屋檐,可为行人遮阳挡雨。 叶玉笑起来,拍一把刘景昼的肩膀,“嗯,不错!” 她转而好奇道:“只是……你不在长安待著,为何会来长治?” 叶玉垂眸思索,他若来此,那接下来的计划…… 听到她问这个,刘景昼腹中的苦水倾泻而出,他把长安的乱局说了一通。 如今有四起叛乱。 冯英那股叛乱由皇帝御驾亲征,集结二十万兵力去北边。 余下的三股叛军中,西南方位的张池已经由益州都尉率领四万大军去平乱。 剩下两股他们左支右絀,人手不足,不知如何是好。 王闻之与宋丞相正在朝中忙得焦头烂额。 大魏內忧外患,那群臣子抓紧时机污衊政敌,把这一滩浑水搅得越来越混浊。 叶玉边听边走,二人很快来到庵堂。 刘景昼以前从未来过这里。 但来长治的一个月,他时常到这里献殷勤,不为別的,因为宋採住这里。 他才知叶玉还有一个母亲。 “我来长治,是来帮你,同时也是为了对付隔壁的荆州叛军。” “我背靠长治,右边就是益州都尉的四万大军,驻扎在这里很安全,更何况,还有你帮我。” 刘景昼本不想让叶玉掺和进战事,但她刚去帮梁崇,他忮忌、发酸,他也想让叶玉偏心他。 哪怕只是隨口哄他几句好话。 叶玉站定,认真打量刘景昼的脸色,她想了想,那双狐狸眼下垂闪过一道流光。 她开口道:“放心,若你需要,我会帮你的。” 刘景昼摇著新买的玉骨摺扇得意地笑起来。 “玉儿,我只是说说而已,怎么可能真让你出手。” 叶玉却是坚定道:“刘景昼,我是说真的,若你有事,我不会坐视不理。” 刘景昼抿唇笑著,不知该说什么。 以往她装傻充愣,都是他直言快语的表达,现在她有一说一,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二人很快来到庵堂。 宋采正准备提著饭菜出门,看见叶玉回来了,惊喜道:“玉儿,你回来了。” 叶玉快步走过去,“阿娘,你去哪里?” 她不在家,阿娘去给谁送饭啊? 宋采只热络地喊一声“玉儿”,转头就叮嘱刘景昼,“昼儿,快进来吃早饭。” 刘景昼熟稔应一声,走进去,“哎,伯母我这就来。” 二人好似相识许久,话语间十分亲昵,叶玉霎时瞪大眼,眼珠子在前方二人身上来迴转。 昼儿?这是什么意思? 叶玉追过去,看见刘景昼泰然自若地坐下来,宋采把食盒里的两个包子,一碗粥拿出来。 刘景昼自顾自吃起来,称讚道:“伯母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宋采笑著回答,“那就多吃点。” 叶玉眨眨眼,不敢相信眼前是真的,刘景昼到底干了什么?宋採到底是谁亲娘?为什么给他做饭? 叶玉开口道:“阿娘,我也饿了。” 宋采抬头看她,温柔地笑著,“这就给你拿吃的来。” 说完,她转身回到后院。 把人支走了,叶玉立马坐下来,冷下脸质问:“刘景昼,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何会认识我娘?什么时候认识的?” 若是知道她藏身在石头镇的王闻之或者梁崇认识阿娘,她並不会奇怪,刘景昼怎么会认识她? 刘景昼一边吃、一边无辜道:“我前段时间帮庵堂砌一面墙,伤到手了,所以伯母每天给我带饭。” “砌墙?砌什么墙?”叶玉语气飞快地问。 刘景昼吞了一口粥,“前段时间,庵堂有一堵墙被大雨衝垮了,我就动手帮忙修一下,不小心把手砸到,伯母心疼我,这才日日给我带饭菜。” 叶玉眯著眼,“哦?刘大人带了那么多兵卒驻扎在此,居然会亲自动手?” 刘景昼乾笑几声,“哈哈,我当时一时情急,所以忘了。” 叶玉继续逼问,“那让我阿娘给你带饭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没带伙夫?” 这时,宋采端来早饭,撩开帘子入內。 刘景昼拧著眉梢,失落道:“伯母做的饭我喜欢吃,原来是麻烦到伯母了吗?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吃了。” 说完,他放下碗筷,把那碗粥往前推了推。 宋采连忙走过来,呵斥叶玉,“玉儿,你怎么回事?昼儿不过是好心帮忙,我投桃报李给他做顿饭怎么了?” 叶玉骇然!这刘景昼在搞什么把戏? 宋采暗忖,自从相认后,叶玉喜欢粘著她,现在占有欲作祟,竟不许她给旁人做吃食? “阿娘,我不是……我没有。” 叶玉动动唇,不知该说什么。 她才刚回来,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景昼瞥一眼叶玉,看她无措的模样,就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一来这里,知道附近住的都是叶玉同乡,母亲,还有同甘共苦的孤儿。 他率先与人打好关係,遇事就亲自动手帮忙。 有人一问,他便说自己是叶玉在外面成过婚的夫婿,只不过被她拋弃,这才追过来求复合。 他是叶玉夫君这回事,已经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叶玉有个风流倜儻的俊俏郎君。 还有人看见他后,幽幽道:“嘖,叶玉真不是人,这般好样貌的夫君怎么捨得拋弃?” 叶玉不在的日子,刘景昼早就把人心收服了。 就算是那三个姦夫来了,也抢不走这眾所周知的“名分”。 第190章 我是长治的女婿 刘景昼连忙站到宋采身边,温声道: “伯母,玉儿只怕你劳累,並非故意针对我。” 他端的是知书达理,体贴入微的好形象。 宋采嘆一口气,做一顿饭並不累,她对叶玉道:“你跟我过来。” 刘景昼这件事,还要解决一下。 起初,宋采根本不相信他是叶玉曾经的夫君,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把叶玉以往的几件事说出来。 听说还是个廷尉,看县令对他恭恭敬敬,不像是骗子。 他时常来庵堂中帮些小忙,没什么人搭理他,直到一群孩童玩闹时不小心推倒刚砌的新墙,砸伤了他的手臂。 他是高高在上的九卿,宋采不好的罪人,每日给他送饭菜,希望不要怪罪到孩童身上。 没想到这男子不挑剔,送什么都吃,也没任何埋怨,只说下回定能做得更好,是他没注意才被砸到的,懂事又知礼,惹人怜惜。 他们接触几日,发现刘景昼为人乐观开朗、瀟洒不羈,性情不错。 宋采的戒心与防备都消散。 一头雾水的叶玉跟著宋采进房间,房门倒扣,宋采的脸立即拉下来。 “他说是被你拋弃的夫君,这可是真的?” 叶玉正想问点什么,刘景昼怎么在她家里如此隨意?为何阿娘偏向他,她刚张嘴就被这句话堵住了。 “夫君?” 叶玉慌了神,怔愣片刻,这刘景昼趁她不在家中,胡说八道什么? 知女莫若母,宋采本是询问,看见她这心虚的模样,这与承认没有任何区別。 宋采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玉嚇了一跳,立即站直身子,扭扭捏捏地拧著袖子。 宋采觉得如果不是被逼迫,是自愿成婚,这得对人负责,拋家弃夫算什么? 叶玉不知刘景昼到底说了多少,她支支吾吾没法回答。 面对宋采的目光。 叶玉想了想,拧著眉头道:“阿娘,过去的事情是我糊涂,就当做没有发生吧。” 总不能说刘景昼这样的夫君,还有三个吧? 想到这,叶玉更心虚了。 她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与他没有定下婚书,也没有肌肤之亲,不过小孩子胡闹而已,当不得真,我早就向他认错致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她不知道刘景昼透露了多少往事,但他最好別全都抖出来,否则有他好受的! 骗钱嫁人这种事,她以前在哪里都能隨口说出来,顺便卖惨博同情。 现在站在宋采面前,她绝不会这样。 她喜欢正直善良的女儿,而不是以前坑蒙拐骗的叶玉。 宋采皱眉,没有婚书?也没有肌肤之亲? 她鬆一口气,这样就好应付了。 宋采语气柔和下来,低声问:“能不能把前因后果告诉我?” 叶玉不敢说实话,也不愿意撒谎,“刘景昼说的就是事实,我就不多赘述了。” 宋采看她嘴巴严实,也不再逼问。 那刘景昼说他昔日与叶玉阴差阳错之下成婚拜堂,后来叶玉说家中有事,一去不回,他这才追到这里。 但是看叶玉面色,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宋采多打量她几分,顶著这样的目光,叶玉后背僵直,訥訥道:“阿娘,这件事我会跟刘景昼商量好,不过是一件小事,我会解决的。” 宋采严肃道:“小事?这件事在十里八乡都传开了,还是小事?” “啥?!!!”叶玉喊一声,嗓音破了。 这刘景昼到底在干什么?居然敢坏她名誉! 这正是宋采生气之处,她本来挺喜欢崔久那孩子,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夫君,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玉转身夺门而出,看见刘景昼摇著扇子,那双风流多情的凤眸微眯,正与刘大娘说话。 “刘婶放心,不管玉儿认不认我这个夫君,我都是长治的女婿,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叶玉皱眉,听听,这是人话吗? 刘大娘笑咧嘴,满意地打量刘景昼,这神仙般的人儿如此嘴甜,身份还不错,配叶玉真是好极了。 刘景昼含笑说,“您姓刘,我也姓刘,说不定咱们祖上是一家人呢,在这里相遇就是註定的缘分。” “啊,对对对。” 刘大娘只顾著沉迷於刘景昼的样貌,一味地附和他的话。 叶玉握紧拳头,悄悄地出现在刘景昼身后,“刘大人,在哪里都混得开啊?” 正笑得如沐春风的刘景昼一愣,这么快就谈完了? 他缓缓转身,看见叶玉咬牙切齿的模样,立即道: “玉儿,我的手还伤著呢,经不起你的打,要不等我伤好了,隨便你怎么打都可以。” 打人? 走出来的宋采听得此话,两眼瞪著叶玉后背,“有事坐下来好商量,何必打人?” 刚露出凶相的叶玉立即收敛神色。 刘大娘知道叶玉的习性,一贯以拳头服人,她开口劝一句。 “从前你打別人就算了,自家夫婿打坏了怎么办?我觉得小刘人还挺好的。” 小刘? 叶玉不可置信地扫一眼刘景昼,又看刘婶与宋采。 刘景昼是给她们灌什么迷魂汤吗?她什么都没做,一个个都为他说话。 ”你……你们……“叶玉张嘴,气得不知该说什么。 她何时说要打人了,她是这样的人吗? 刘景昼抿唇不语,暗自窃喜。 怪不得话本子上的媳妇只需装乖扮弱拿下婆母,就可以在家中拿捏丈夫,立於不败之地。 他不过转换身份,学得一点皮毛,竟然如此有效! 先拿下叶玉的亲友、家眷,一步步慢慢蚕食,让她点头答应与他在一起,不过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里,刘景昼开口道:“刘婶、伯母,我对玉儿是一片真心,她就是打死我也甘愿。” 说完,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深情款款地盯著叶玉后脑勺。 叶玉:“!!!” 这看在宋采眼里,不由得嘆惋,这年轻小子一片情深啊~ 刘婶听了,暗忖这小子真抗揍,居然敢说大话。 叶玉向刘景昼投去一个警告的锐利目光,低声道:“闭嘴!” 刘景昼適时缩了缩脖子,一副妻管严的模样。 “玉儿,我不远万里来这里找你,只是想求你给我一个破镜重圆的机会。” 都用上“求”这个字眼了。 刘大娘实在看不下去,劝和道:“小玉,老话说得好,易求无价宝,难觅有情郎,我觉得他不错,你考虑一下吧。” 宋采没说话,女儿的心意由她自己做主,但看见刘景昼这般受气包模样,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玉儿,万事好商量,拳头不能解决一切。” 叶玉真的服了刘景昼,她也捏自己一把,抽噎著,“阿娘,我知道错了。” 她转身向刘景昼福了福身子,“刘大人,我不该凶你,只是,我哪儿有打人啊~” 叶玉语调柔婉哀泣,给自己噁心了一把,立即抻著袖子佯装拭泪。 刘景昼觉得这语气真新奇,想让她再说一遍,故作沉重道: “嗯,你没有打我,只是偶尔给我几拳。” 说完这句话,叶玉立即收到两道虎视眈眈的目光。 她抖了抖肩膀,“人家真没有打人啦~” 叶玉扑到刘景昼怀中,此刻,他受用得很,压制不住的嘴角翘起来。 一道幽幽的语气在耳畔迴荡。 “再敢装模作样,小心我把你赶出去!” 第191章 给我泡壶茶来 刘景昼身子一抖,再不敢装模作样。 他哈哈笑著:“开玩笑,我与玉儿一向喜欢开玩笑。” 叶玉点点头,绷著嘴角笑几声,咬紧牙根道:“我们平时就这样。” 拧著眉梢的宋采鬆懈下来,耐心叮嘱:“凡事有商有量,做不成夫妻,也能成为朋友。” 刘景昼有权有势,她不希望叶玉因此得罪人。 得罪权贵的日子有多难过,她已经体会了大半生。 叶玉道:“阿娘放心吧。” 她转头对刘景昼道:“我与刘大人有事相商,能否移步到別处?” 刘景昼笑起来,摇著扇子道:“那是自然。” 叶玉一步三回头,保持著笑意盎然的表情。 她带著刘景昼进屋子时,脸立即冷下来,反手把门关紧,將刘景昼按压在门框上。 她突然欺身靠近,叶玉拧著眉梢,模样凶巴巴。 “刘景昼,你到底在玩什么样?” 刘景昼嚇了一跳,他伸长脖子后仰,大声哀嚎:“啊~好疼,伯……” 叶玉连忙捂住刘景昼的嘴,“你给我小声点!” “刘景昼,我警告你,不许去我阿娘面前上眼药、吹耳旁风,知道吗?” 刘景昼尚未来得及说话,屋外传来一句声音,“玉儿,怎么了?” 房门外,宋采闻声而至,轻轻敲了一下房门,“玉儿,玉儿。” 莫不是二人生了嫌隙,出事了? 她与女儿虽亲密无间,但她长大了,有自己独处的空间,未经同意前,宋采从不贸然进入她的私人空间。 “玉儿?” 宋采又问了一声,里面无人回话,她担忧不已,试图推门入內,房门突然打开。 叶玉甜丝丝地笑著,“阿娘,你怎么来了?” 宋采拘谨地站著,好似打搅到他们了,“方才听到声音,我以为你们出事了。” 她歪著身子看里面,刘景昼坐在席案前摇扇子,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他含笑道:“伯母,您听错了。” 叶玉附和道:“是啊,阿娘肯定是最近太累了,要不您先回去歇息一会儿?” 宋采点头,温声叮嘱:“那你们好好说话。” “伯母放心吧,” 刘景昼咳了几声,正色道:“小玉,给我泡壶茶来。” 小玉?泡茶? 叶玉瞪大眼,暗暗捏紧拳头,这货竟然还端起来了? 宋采叮嘱一声,“好好招待客人。” 叶玉的气焰霎时熄灭,来日方长,看他能仗著阿娘的偏心得意到几时。 她缓了缓,皮笑肉不笑,“刘大人稍等。” 叶玉轻哼一声,出门走向小厨房泡茶。 宋采向刘景昼柔声道:“玉儿被我惯坏了,还望你体谅几分。” 刘景昼摇著扇子笑起来,“伯母,您客气了,玉儿怎么对我,我都甘之如飴。” 宋采不知他是客套话还是別的意思,先观望几日再说。 看见宋采转身离开,刘景昼丟了扇子,打量房间布置,这就是叶玉的房间? 他不敢乱看,歪著身子伸出手肘撑起脑袋,眯了一会儿。 他的茶水还没来,泡个茶有那么久吗? 刘景昼等得不耐烦,起身出门就看见叶玉把一封信套上海东青的脚脖子,那只鸟飞出去,消失在远方。 叶玉回头就被他嚇一跳,刘景昼幽幽地盯著那只鸟,仿若仇人一般。 看见叶玉这模样,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心虚什么呢? 刘景昼见过那只鸟,一年前送走叶玉那晚,梁崇送给她的。 这一年多来,他们是不是私下传了许多信,眉来眼去,私相授受? 想到这里,刘景昼不免警惕起来,他以往防王闻之防得最深,却忽视这长著两个酒窝、笑起来人畜无害的老男人! 这次去萧关,他们感情似乎增进不少,方才叶玉对那只鸟笑得小意温柔,亲手餵了几块肉,语气更是宠溺亲昵。 她说:“乖乖,去吧。” 那只鸟就飞走了。 刘景昼冷哼一声,她到底是对一只畜生喊“乖乖”,还是对著那畜生背后的主人喊? 直到这一刻,他才如临大敌。 梁崇才是他的对手。 刘景昼正出神,內心千变万化,叶玉走到面前都没发现。 “刘大人,您的茶来了。” 刘景昼回过神,开口问:“你刚才给梁崇送信?” 叶玉毫不遮掩,“是啊,我刚才给他送一封信报平安。” 报平安?刘景昼凤眸眯起来,报平安是假,诉说思念才是真的吧? 想到这里,刘景昼失落道:“原来梁崇在你心里如此重要?” 叶玉不知他又发什么癲,懒得回话。 “刘景昼,你的茶来了。” 她抬手,把手中的茶壶提起来。 刘景昼这才想起来,叶玉可从未动手做过什么东西给他吃。 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吃过,但是他可是第一回。 刘景昼心情好了一些,他舒展笑容,“哼,过来倒给我喝!” 他坐回席案处,慵懒地伸手撑著脑袋,浑身没了骨头似的。 叶玉眨眨眼,確认自己没听错,倒给他喝? 叶玉直言快语懟一句,“你没手吗?” 听到这话,刘景昼也没说什么,举起双手伸个懒腰,仰头大喊:“伯——” 叶玉眼疾手快扑过去捂住他的嘴,急忙道: “別別別,我倒、我倒。” 叶玉从茶盘取来一个杯子,茶水“咕咕咕”几声倒满。 “这还差不多~” 刘景昼轻笑一声,取来杯子轻轻吹几口。 杯麵冒出的热气被吹散,刘景昼抿一口茶,身心舒畅地低嘆一声,正想敲打叶玉几句,叫她远离梁崇。 一股火辣辣的感觉袭上咽喉,他捂著嗓子,声音似公鸭嗓难听,“这……” 刘景昼的脸很快涨红,咳得双眼泛泪。 “好辣好辣~” 刘景昼急得到处找水喝,摸上旁边的茶壶,又想起来里面添料了。 他立即衝出去,找到小厨房的水缸,一头栽下去“吨吨吨”喝水。 喝了好几口,刘景昼这才消停。 这到底是什么辣椒,他只喝一口就如火灼烧一般。 那股热辣的感觉又袭来,刘景昼寻来水瓢继续喝水。 叶玉悠哉悠哉地走出来,双手抱在胸前,那是去蕃坊买过来的西域辣椒,吃一口顶十个本土辣。 刘景昼该庆幸自己喝水时斯文,没喝下去多少。 敢使唤她,就要接受使唤的代价。 叶玉站在刘景昼身边,无辜地眨眨眼。 “哎呀,我笨手笨脚,弄错茶叶了。” 刘景昼又喝几口水,瞧见叶玉眉眼中的狡黠,就知道她是故意的。 他伸出袖子擦乾嘴巴,转身往正堂去,他一边走、一边大喊。 “伯母,刘婶,救命啊!” 第192章 难道,这就是命? 以往,叶玉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他咬牙也就忍了。 现在,他有了“帮手”,岂会白白被她算计? 刘景昼衝到正堂,宋采与胡大娘正缝製衣衫,有说有笑地商量午饭吃什么。 胡大娘道:“要不加点醃菜,小玉喜欢。” 宋采笑起来,“好,再加一道燉鸡汤,她这次回来瘦了些。” 胡大娘立即答应,“加点红枣补一补。” “嗯,可以。” 以前,她们哪儿有这么阔绰的时候,想喝鸡汤就喝、米也是干蒸的白饭,而非糙米粥。 处境好起来,生活也跟著变好。 胡大娘笑眯眯继续缝衣裳,远远就听到两道声音传来。 “刘景昼,你站住!” “刘婶,伯母!” 两道大嗓门同时隨著进入正堂而响起来。 刘景昼一跑进来,看见刘大娘不在,只有胡大娘与宋採在此。 他先忙走过去,躲在宋采身边,扯著沙哑的公鸭嗓道: “伯母,叶玉给我喝辣椒水,您瞧瞧我这嗓子,被她害得……” 哪怕没有那么严重,他也要装起来,低头憋红脸,不停咳著。 宋采一听,暂时按下不表,玉儿不可能如此顽劣。 叶玉追过来,看见刘景昼已经把话说完了,她嘟囔著: “我又不会做饭,哪里分得清茶叶和辣椒的区別,阿娘,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真是假,还不是凭她一张嘴说了算。 刘景昼连忙道:“阿娘……” 宋采瞥一眼过去,刘景昼立即改口,“伯母,您要为我做主啊~” “我什么也不要,只是要她给我道个歉。” 拿捏一个人,先从態度开始。 借宋采的威势让她软和下来,以后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翻身当家做主! 宋采觉得叶玉不是故意的,道个歉也无妨。 “玉儿,要不……” 叶玉却眯著眼睛,盯紧刘景昼,说道: “刘大人,真是抱歉,我笨手笨脚,若是让我继续干活,您怕是消受不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消受不了? 他想起她给梁崇写信,梁崇就能消受了? 刘景昼轻哼一声,转而对宋采道:“伯母,她就这敷衍的態度吗?” 叶玉哑然,刘景昼今日怎么就不依不饶了呢? 宋采有些为难,“这……” 虽然她也觉得叶玉態度有些含糊,但亲生的和外人她还不知道偏向哪边吗? 刘景昼看她犹豫不决,换个帮手,他转而离开宋采,来到胡大娘身边。 “胡婶,我一向敬您作长辈,难道您忍心看我被玉儿如此欺负?” 说完还咳起来,一副要被毒死的模样。 胡大娘在叶玉与刘景昼之间来回摇摆,本心是偏向叶玉,但这刘公子长得也有些道理。 哦不……说得也有些道理。 她犹豫著片刻。 叶玉看胡大娘快要被说服了,她捏紧拳头,“刘景昼!还有完没完了。” 叶玉走上去想揪住刘景昼,被他一躲,抓了个空。 叶玉转到另一边,刘景昼藏在胡大娘身后,躲开。 “哎!抓不到我。” 叶玉咬牙,二人绕著胡大娘闪躲,刘景昼不慎带著旁边放置的一个长匣子摔落在地。 此物是叶玉带回来的,她没打开,在宋采的叮嘱下,无人擅自做主查看。 故而放在此处,由宋采看管。 长匣子哐当一声,摔开盖子,惹祸的刘景昼也安静下来,被叶玉一把抓住。 “还想逃?” 匣子中的那把长弓落入眾人眼帘,叶玉鬆开刘景昼,急匆匆去收拾。 这是她预备送给叶枚的礼物,可不能弄坏了。 宋采看见那把弓,惊得倒吸一口气。 那把弓很长,约莫有一人高,弓身是玄铁打造,粗如女子手腕,雕刻著万兽图,弯曲的两端是咆哮的虎头,口中含弦。 据闻,造此弓耗时三年,那根弦是抽了犀牛的脊骨筋,同鱼胶共煮製作而成,可以承载一百五十斤的拉力。 宋采看见叶玉爱惜此物的神色,不由得脸色白了几分,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玉……玉儿,你怎么会有这把弓?” 叶玉笑著抚摸这把弓,眼眸含著欣赏与喜爱。 “阿娘,这是我在萧关得来的,我很喜欢它,便跟一位將军討来用。” 叶玉不敢提及梁崇,生怕这刘景昼又闹起来。 宋采一眼不错地观察叶玉的脸色、神采,她並无任何仇恨的阴鬱,或许是命中注定吧。 她不自在道:“这把弓太大太重,它不適合你。” 她想说的是这把弓背后的恩怨並不適合她。 更何况,这把弓又重又难拉开,她年轻时不过碰一下弦就被割破手心。 叶玉得意笑起来,“阿娘,我上回便是用这把弓射死一个北齐人,怎么会不合適?” 宋采听了,心中更慌,她竟忘了叶玉的力气不算小。 难道,这就是命? 这把弓只会带来灾祸,宋采连忙劝:“玉儿,女孩子家家还是不要打打杀杀的好,这把弓丟了吧。” 丟了这把弓,也就丟了昔日的恩怨。 从今往后,只在她膝下做个快快乐乐的小女孩。 叶玉一下搂紧这把弓,“这可不行,阿娘,这把弓我要送人的。” 送人? 宋采连忙问:“送谁?” 叶玉道:“是阿枚,她箭术超群,比我更適合用这把弓。” 叶枚?宋采想起那个身材魁梧的女子,送人也好。 宋采失魂落魄道:“那就快些送走吧。” 说完,她心不在焉的转身回后院,躲入房间里。 惹了祸的刘景昼看那把弓没坏,静静地站在一旁,叶玉母亲的脸色在看见这把弓时就有些不对。 最初,他看见人的时候,就觉得有几分熟悉感,只是想不起来像谁。 多相处几日,他才想起来叶玉的母亲像皇后娘娘! 这世上相似的人多了去,刘景昼不以为意。 但是现在想一想,有许多不对之处。 他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蹲在叶玉身旁,低声问:“玉儿,咱娘……” 他收到叶玉凶恶的目光,立马改口。 “哦不,伯母芳名叫什么啊?” 叶玉蹙眉生疑。 刘景昼立即道:“我没有坏心眼,若有姓名,我也好喊得准確,否则我一声伯母,大街上的女人都可以回头。” 叶玉没好气道:“我阿娘姓宋。” 宋?皇后也姓宋。 第193章 窝囊点挺好 刘景昼暂时按下不表。 出了庵堂后,他派人前往长安,调查宋丞相家的姻亲关係。 这世上,不可能隨便一个人拿著皇家信物就能被定为公主。 叶玉不是公主,却能被误认为公主,最大的原因不是那枚玉佩,而是她与皇后有两分相似。 哪怕朝臣污衊她血脉有疑,皇帝皇后也从未怀疑过她。 以往,他觉得不过是长得相似而已,世上相似之人多了去。 见了叶玉的母亲,他才觉得此事有疑,他的亲信已经携命令奔赴长安。 这一回终究是他领先王闻之一步。 长治无驛馆,刘景昼居住在县衙后院,他打开舆图察看地势。 荆州叛军有两万,以洞庭湖连接的江州有一万五。 据探子传来的消息,这两家人要联姻合谋,共分天下。 眼下长安难以自保,北边的皇帝又带走了二十万兵力,梁崇、张池那边也需要兵力。 王闻之只给他抽调出一万兵马,加上留在长治的四千人,两方实力悬殊,攻打荆州还需徐徐图之。 曹县令审理一日的案子,一有歇息的机会,他转身来寻刘景昼。 在刘景昼出神时,有侍从稟报。 “大人,曹县令求见。” 刘景昼放下舆图,请人入內。 曹县令看起来有些鬼鬼祟祟,他来此是为了告状。 那叶玉是长治地头蛇,虽帮他立一大功,但人不在长治,却死死把控著长治的人手。 此女擅长收买人心,驻守此地的二百兵卒都听她的使唤,那威武郡的一千援兵归她管。 萧关好不容易留下三千兵卒支援此地,又被叶玉接管,他想开个口,还要看那个壮硕如牛的叶枚、还有叶大郎的脸色。 到底谁才是县令?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被人架空了。 他从一地父母官,成了替人打下手、管理乡民的下属,这个上司还是个女子,焉有此理? 他原本尚有几分欣赏她,如今全变成了警惕、防备。 刘大人来长治的一月,时常不在县衙后院,他一抓到时机接近他,又被叶大郎打断。 听得刘大人归来,他以上茅房的藉口甩开衙役,毕竟,连衙役也是她的人! 一进屋,曹县令立即跪伏在地,他要请刘大人帮忙夺回属於他的权势。 “大人,请您为我做主!” 刘景昼思索一上午的应敌之策,尚无头绪,听得此话,他皱眉问:“做什么主?” “贼女叶玉犯上作乱,勾结乡民盗用兵符,架空下官的权力,大人,请您为我做主啊。” 刘景昼眼皮一跳,这货居然在他面前告叶玉的状? 不过,听到“犯上作乱,盗用兵符”,他倒是对此很感兴趣。 “你来说说,她如何个犯上作乱,盗用兵符?” 曹县令立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他把这段时间他受到的委屈一一道来。 听得叶玉居然敢开城门引诱八百胡人入城,联合百姓以烧毁半个城的代价杀死这群胡人。 刘景昼不免有些后怕,他知道她胆子大,却不知她胆子如此大。 他与王闻之在长安得知长治被困的消息,急得焦头烂额时,她早已在长治活活烧死八百胡骑。 前脚刚杀死八百胡骑,后脚就诈了胡人六千白银。 也不知这县令到底是来告状还是帮她求奖赏,这分明是大功一件好嘛? “大人,求您替下官做主,惩戒此贼女。” “做主?做什么主?” 刘景昼又拋出刚才的问题,曹县令一愣,他刚才白说了那么多,难道他没有听进去? “爝火虽微,卒能燎野,我倒是想为你做主,你虽无能,但不可妒忌有才之人,若非她擅作主张,窃权指挥,长治还能保住?你还能活著?” 曹县令訥訥道:“可她抢了下官的权,號令群雄,我这个父母官还有何顏面当下去?” 刘景昼冷冷道:“你也知道没有顏面,那便引咎辞官。” 遇事时退缩,邀功时殷勤,刘景昼官场沉浮几年,这样的人见多了。 他懒得再听曹县令胡说八道,午时到,他该回庵堂吃饭了。 刘景昼大步迈出去。 曹县令急忙追过去,他拥兵一万,强势镇压叶玉那个贼女轻而易举,机不可失,下次单独告状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大人,大人,难道您要眼睁睁看著下官被篡权吗?” 曹县令刚追出门外,就看见叶大郎领著几名衙役守在门外。 他知道曹县令走丟,急得魂快飞了。 打听到他来寻刘大人告状,更是急得来回踱步,赶忙派人上山通知小玉。 刘景昼对其置之不理,径直离开,叶大郎鬆了一口气。 “曹大人,新来几桩案子没处理,请吧。” 这段时间除了练兵,他们还开山垦荒,田地多起来,种出来的粮食也就更多。 土地多起来,百姓的纠纷就更多,以往都是叶玉去处理这些纠纷,但县令在此,现成的人手不用白不用。 曹县令被当场抓住,不忿地动动唇,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就回县衙办案,打不过,那就只能加入,窝囊点挺好,这辈子匆匆就过去了。 * “咻” 一支比寻常箭更粗、更长的长箭射出去,在半空划出一片弧度,顺利落地,斜插在地面。 距离稻草人靶子还差十步左右。 叶枚遗憾地放下弓,甩甩手:“玉姐,我不行啊。” 这把弓她倒是能举起来,若要拉弓射出去,左臂就支撑不住发抖,右手拉不满弦。 手一滑,箭就飞出去,栽在地面。 另一旁的叶玉正与一个兵卒过招,她说过回来就要试一试他们的身手。 她吃过早食与刘景昼玩闹片刻,叶玉转身就把那把弓送来给叶枚。 她一边与人过招,分心道:“我不在的日子,你有没有练臂力?再来一次。” 叶枚抬头望远方地面密密麻麻的弓箭,嘆一口气,她已经试过许多回。 叶玉击退一名兵卒,说道:“你们先歇息。” 她来到叶枚身边抬起弓身,將其落到叶枚手上,带著她的手拉弦,缓缓接近满月。 叶枚的手臂不停抖著,耸肩弯腰。 叶玉叮嘱道:“呼气放鬆,肩膀放平,目视前方。” 叶枚双臂拉得发酸,呼出几口气放缓身心。 “鬆手!” 叶枚的手一松,那支箭飞出去,射中稻草人。 “你的射术很好,多练练力气。” 叶枚笑起来,把额头冒出的汗擦拭乾净,还没来得及说话,有一名眼熟的衙役跑过来。 “小玉,曹县令去找刘大人告状了。” 第194章 他们或许就要变成仇人了 告状? 叶玉蹙眉,不就是把他看起来办几个案子,至於吗? 走之前,叶玉不知道会有其他人来,刘景昼来此,出乎她的意料。 叶玉原本还要去一趟冶铁造器的坊室,查看武器与农耕器具的冶炼,那处冶坊安置在山上的天湖旁,人跡罕至。 不知刘景昼什么时候离开,她想了想,决定转身回县城中。 得知刘景昼去了庵堂,叶玉一进去,就看见刘景昼正指点孩童的课业。 仔细观察他的脸色,並无任何不妥、不满之处。 她现在有钱,在山下买一座私宅,请了教书先生给他们开蒙启智,至今已有一年多。 他们看见叶玉来了,笑吟吟道:“玉姐姐!” 刘景昼也学著孩子的语气道:“玉姐姐~” 叶玉嗔怪地瞪他一眼,“你隨我来。” 刘景昼不明所以,跟著叶玉绕过正堂来到后院,鼻间闻到一股饭菜香气。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进房间,叶玉就把门关紧了。 刘景昼嚇一跳,“玉、玉儿,怎么了?” 该不会又想揍他吧? 叶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曹平羽找你了?” 刘景昼下意识点点头,不以为意道:“找了,不过你不必多心,我不会替他出头的。” 叶玉一愣,“你不怪我僭越?” 天下大乱,叶玉此举也不过是为了保护百姓,刘景昼才不会像那群古板迂腐老头一样,容不得女人做点事。 刘景昼笑道:“你很厉害、很勇敢,我怎么会怪你?” 听得此话,叶玉变得心事重重。 代替曹县令接管长治,虽说现在不是造反的时候,但刘景昼此人不傻,有些事瞒不了太久。 得想个法子把他引开。 叶玉正色道:“我有些话想同你说,刘景昼。” 刘景昼打开摺扇摇著,他点点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我有法子打下荆州,你要不要听?” 听得此话,刘景昼双眼明亮,“你有法子?” 叶玉点点头。 “是什么法子?”刘景昼好奇地靠近她。 叶玉看著刘景昼出神片刻,眸子里有晦涩,与欲言又止的难言之隱。 她前半生为了家园、报仇而努力,冯英未死,她现在又为得到公正、平等的机会而谋反。 与人谈论平等、公道、改变律例,靠的不是仁慈善良、情情爱爱或是姻缘结合。 而是暴力与杀戮。 此举,她势在必行,但她不能拉刘景昼下水。 “玉儿,怎么了?” 刘景昼看她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凑近,想伸手抚摸她的脸,却被她一把抓住。 “刘景昼,我去帮你打荆州,如何?”叶玉有气无力道。 “你?” 刘景昼本不想让叶玉掺和,但是听曹县令说起往事,她其实挺厉害的。 只是…… 刘景昼看向叶玉紧紧握住他的手,麵皮一热。 “你有什么办法吗?” 叶玉想了想,“是有点小办法,不过,到荆州我才能告诉你。” 刘景昼笑起来,他来此一个月迟迟不攻打荆州,只因人手不足,打起来也是他吃亏。 他留在此处仅作威慑,待益州都尉打完张池,缓过来再助他一把。 刘景昼很开心,反手握住叶玉的手,“玉儿,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 叶玉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她心不在焉道:“我说了一定会帮你。” 午食吃的是家常便饭,刘景昼不挑嘴,一个劲夸胡大娘与刘大娘手艺好,二人乐个不停。 刘大娘仗著与刘景昼关係好,开口怂恿,“玉儿,我看你们感情也好,要不你就认了小刘吧。” 叶玉坐在一旁闷声不语,似乎在出神。 “玉儿,玉儿!” 叶玉回过神,“啊,怎么了?” 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她也不好再继续打趣。 “是不是累了?要不去歇息?” 叶玉一回家就去找叶枚,回来就是一身汗,不用猜也知道她去训兵了。 “嗯,好,我待会儿再去歇息。” 叶玉端走自己与宋采的饭菜,转身进了房间。 刘景昼端著自己的饭菜去叶玉房间,嬉皮笑脸道:“玉儿,我去你屋里吃。” 叶玉没有拦他,而是点点头。 再过些日子,他们或许就要变成仇人了,多待会儿也好。 刘景昼看她心情不是很好,又故意逗她几下。 摸她脸,转身嚇她,叶玉也只是笑一笑,居然没有暴起揍他? 刘景昼讶异,她为何脾气如此好? 吃了午食,刘景昼下山回衙门后院处理军务,一万兵马张嘴吃喝拉撒也是一堆事。 从案牘中抬头时,暮色浓了,夜未降临。 又可以回庵堂吃晚食了。 他飞快上山,发现叶玉不在,问了胡大娘,她说小玉此刻应该在山上。 山上?她上山做什么? 残阳晚照,天色就要黑了,叶玉上山恐怕不安全,刘景昼下山出城接她,用的是自己的马车。 二人相处不该留旁人,隨身的侍从被他遣散回衙门。 马车驶出西城外,入目是起伏连绵的山头,那是祁山的尾巴,到此处开始变得平缓。 暮色渐沉,山风微凉,偶有归鸟掠过天际,发出几声清鸣。 叶玉检查完冶室的兵器与农耕器具。 崔久道:“小玉,这批兵器是第一炉,质量还算可以吧?” 叶玉也不太懂兵器,但质量如何,隨意挑两把刀互砍便是。 她试了一下,声音錚鸣,余音悠长,刀口处也没有很大的缺口。 叶玉点点头,“嗯,不错。” 此处冶炼之地由崔久全权负责,他行商期间认识的能人多,寻来的工匠也是一等一的。 二人看完冶器一起下山。 崔久道:“玉儿,这件事如此危险,你真的要去做吗?” 叶玉想了想,点点头。 “崔久哥,此事我想了很多、很久,大魏已经乱了。” 叶玉顿了顿,“既然乱了,那应当建设新的秩序,或许我经验不是特別多,特別好,但我想去尝试,构建一个真正平等的朝代。” 叶玉继续道:“建造一个人人都有土地,有读书识字的机会、有科考经商的机会,无论大家做什么,只因能力分高低,而非性別。” 在叶玉说话间隙,忽见前方树林有一抹浅色身影,定睛一看,正是刘景昼。 方才的话被他听进去了。 第195章 叶玉杀了刘景昼? 叶玉身影一闪,將刘景昼按压在树干上。 “你都听到了?” 粗糙树皮刺痛刘景昼的后背,带来阵阵剧痛,耳畔的声音有些冷漠、疏离。 他闷哼一声,缓过那股不適,发现叶玉一只手掐在脖子上,令他窒息。 她要杀他? 刘景昼脸色慢慢涨红,他艰难地吐出话,“玉……玉儿?” 叶玉的双眸浮上泪,纠结与悲痛交织在脸庞。 谋逆是死罪,此事严密,不可为外人知晓,他手握一万大军驻扎在长治附近,轻而易举就能將她辛苦谋划的一切摧毁。 唯一的办法是,杀人灭口! 那把锋利的短剑从腰侧拔出,架到他脖子上,那是梁崇送她的,利剑开刃以鲜血浇注。 这祭剑第一个人,是刘景昼。 他眼中有失落、绝望、与深深的悔恨,浑身发凉冒汗。 叶玉的手微微抖动,伸手捂住那双褐色瞳仁,一滴泪从眼眶滑落。 “別这么看我,对不住。” 她身后有许多人,此事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 晚霞渐渐暗淡,暮色苍茫,野旷天低。 一匹快骑八百里加急赶往长安,送去一则起义军的消息。 这则消息被送入少府下属的尚书台阁,落到王闻之的席案上。 知道长治安然无恙,他这些日子鬆了一口气。 梁崇把叶玉为萧关、长治解困之事传讯到长安为她请功,她无法封侯拜相,至少能得个封君,有钱帛赏赐。 这是他为她爭取到的最大权益。 王闻之动作很利索,徵得丞相与太子的同意,宗正很快擬出几个適合的封號。 大魏推行“妇从夫爵”制度,功臣或诸侯的妻子、母亲常以“君”擬定封號,叶玉未婚,家中更无兄弟,她因功破格受赏,已是大善。 王闻之挑开崇光、景兴、云昭之类的封號,定下一个:嘉文君。 嘉文,代表美德高尚、才学横溢。 虽然不符合她的性子,但谐音上与他的姓名有几分联繫,他夹了几分私心。 王闻之亲手擬定封赏的圣旨,盖章定下,命揭者携旨出发,约莫还有三四日才能抵达长治。 他一散朝就处理紧急公务,知道有起义军揭竿而起,他连忙翻开密函。 上方写著,廷尉刘景昼身亡,逆贼叶玉篡夺兵权,广纳流民,聚集叛党一万八千余人。 王闻之怔愣片刻,又重新把信看了一遍,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叶玉……叶玉杀了刘景昼? 信上言,远在瀚州的长治有草木异象。 据闻,民女叶玉湖中泛舟,此时本是荷莲凋零结藕的时期,她触摸枯荷,枯荷忽生迴光返照的奇景。 那朵莲盛放长达一月不凋零,听说有圣洁光芒瀰漫身,夜中散发幽光,引来无数民眾与诗人驻足观看。 此为天命所归的徵兆,百姓拥戴她自立为王,盘踞祁山山头。 她竖青旗谋逆,宣称:“济苍生、扫不公,再造人间,共享太平!” 但凡奔赴瀚州投靠叶氏者,人人都能垦荒种粮,有房居住,一时吸纳了无数流民与逃难者。 队伍迅速壮大,为民心所向。 王闻之详细看完前因后果,久久不能平静。 叶玉为何谋逆? 大魏虽有四起战乱,但並非不可解决,只需几年时间就可抚平疮痍。 若是为了百姓,长治早已安定下来,再无任何威胁。 若是为了权势,她当初装公主那么像,不会自爆身份离开皇宫。 此举无非乱上加乱,杀刘景昼夺取兵权哪儿有那么容易?兵卒叛乱、逃逸、譁变皆是一桩棘手的难题。 她是如何收服这群兵卒的? 王闻之第一次看不透叶玉,密函被他丟进火盆,纸张焚烧殆尽。 这件事瞒不住,如逸散的风扩散到每家每户。 人人皆知,瀚州有个女贼起义了。 * 远在千里之外的瀚州昊阳城,是最后一座尚未攻略的城池。 大军被调去益州对付张池,叶玉带人从西往东突袭攻打城池,轻而易举。 打了十七日,只剩这一座城池没收入囊中。 晚风凉入骨髓,被身子里沸腾的热血驱散凉意。 云梯搭上城头,密密麻麻的兵卒爬上去,这群人里有男有女。 城下,有兵卒举起木桩一遍又一遍地撞击城门。 城尉急忙大喊,“放箭,快放箭。” 守军站在城垛后,弓弦拉满,箭鏃在月光下泛著凛冽寒芒,箭簇贯穿皮甲,惨叫声此起彼伏。 叶枚训练出的弓箭手亦以箭雨回敬,城上城下,血迸溅。 叶玉坐在马上,经过十来日的奔袭、杀戮,眉眼多了一分冷厉。 多日劳碌令浑身裹满风沙,髮丝凌乱垂下几缕,凌乱却不失去威严,双手沾染的鲜血多了,人的气势透著一股无情的寒霜。 “阿枚。” 她轻轻抬手一挥,叶枚扛著那把重弓凑过来,悻悻道:“玉姐?” 叶玉以略微沙哑的嗓音道:“杀!” 此次叛变太仓促,並未给叶枚留下多少练弓的时间。 一路上,她以敌军首领为靶子,硬生生练出了一身的臂力,射十中三,已然不错。 叶枚以前方的弓箭手为掩护,挽弓拉箭,她的手臂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最开始的时候,她的双手如上岸的鱼不停抖动。 现在,两臂的肌肉微微痉挛,舒几口气便能平缓。 这把弓被她拉开,逐渐接近满月,弯曲的弓身发出细微咔擦声隱匿在锣鼓喧天的杀伐声中。 叶枚鬆手,长箭划破夜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夜色,在半空留下闪电般的黑影,击中城头上指挥的城尉。 城尉中箭,被强劲的贯力推得后退几步便倒地不起。 “城尉已死,缴械投降者不杀!” 一道震天的声音响起,叶玉身边三名侍从齐声道:“城尉已死,开城门缴械投降者不杀!” 这道声音在暗夜中响彻云霄,急促的战鼓为其增势,呼啸的山风扩散声量。 城头的兵卒纷纷停手,他们不过二百余人,坚持守城半个时辰也算对得起昊阳百姓。 他们放下兵刃,开城门迎叛军。 大魏的旗帜被撤下,换上一面绣著叶字的青旗。 城中百姓缩在家中战战兢兢,生怕叛军会入屋抢劫。 叶枚带著手下的女兵安抚百姓,叶三负责把降兵编入营中、修补城池缺口,调整布防。 昊阳县令很有骨气,悬樑自縊,叶玉安排新的县令管辖昊阳。 忙碌一夜直到天明,才將粮仓、武库、马厩与衙门都清缴乾净。 自此,整个瀚州都落入叶玉的手中。 接下来便是收缴田產,重新丈量田地,分田驻守,多余的再分发给百姓、流民。 这等后勤事宜由崔久完成。 叶玉抬头遥望清晨亮起的一抹天光,吩咐身边的兵卒。 “去姑臧把崔先生请来。” 崔久现在是叶玉的內史,负责战后统筹与掌管军粮调拨。 “是。” 那名兵卒拱手转身离开,叶玉开口,“等等。” 那名兵卒停下,“主君,还有何吩咐?” 叶玉想了想,不自在道:“把景公子也请来。” 第196章 她把人得罪透了 那名兵卒领取信物,带著九名兵卒快马前往长治。 一来一回历经四日,只有崔久到达。 叶玉咬著笔头,从堆得比人高的公文中抬头,扫了崔九身后,不见旁人。 “他呢?” 崔久笑起来,“气还没消呢。” 叶玉现在是瀚州叛军首领,自封为王,具体什么王,她还没想好。 刘景昼从那次山林泄密一事后,便一直生她的气。 当时秘密被刘景昼听到,叶玉恐惧、害怕,生怕刘景昼翻脸对付她。 她一时心急,按照自小野蛮生长的戒备、警惕的习性,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杀人灭口。 看著刘景昼那双眼眸,她想起攻打长治寨时,他的手下留情…… 想起那个破碎的紫玉鐲子…… 还有在江陵看见他尸首时的悲愴欲绝…… 叶玉心软了,她的確不想让他死。 她把刘景昼囚禁起来,同他诉说自己的难处。 从一开始,她肩负著女师的遗愿,尽力保护孤儿,扩大到保护整个长治,守护家园十二年。 得来的是她不配拥有一份属於自己的田產与独立门户。 这份深深的压抑与无力铺天盖地袭来,令叶玉一时难以接受,枉费她多年辛苦守护的故土,没有一寸土地属於她。 在长治。 女子上能织布,做饭,左手右手各抱孩子,背上一个是常態。 下能代替耕牛拉犁,耕作。 她们这辈子耕作的是不属於自己的田地、盖起的是不属於自己的屋子、守护的是无法立户的家乡。 听闻海边有一种蟹,生来没有自己的壳子,只能寄於各种海螺,无以为家,正如这世道的女子。 她们只能投靠宗族、亲戚、未知的丈夫……以维繫身份户籍不被贬作流民。 错的不是这片土地和百姓,而是大魏律例! 她对此感到无力、绝望,但生出的念头不是顺从认命,而是强烈的反抗。 她要用暴力反抗大魏,建立真正天下为公、百姓为主的世界。 既然女人能抱起孩子,能下地耕作、怎么不能拿起刀剑杀人? 既然人都是长著两个眼睛、耳朵,一个鼻子、嘴巴,怎么有的人不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圣贤书被富人垄断,晋升的途径被官僚霸占……就连普通人办个户籍都要被拿掉一半的身家。 乖觉、温顺不能得到平等对待。 反抗、杀戮、推翻大魏,才能获得她想要的、真正的公正! 真正的平等是以暴力来实现,绝非老实巴交的恳求与低声下气的乞討。 听完她的话,刘景昼不置一词,沉默三日后。 他决定把兵符交给叶玉,她有些讶异,问道:“刘景昼,你不怕背上谋逆的罪名?” 叶玉原本的计划是暂时关著刘景昼拖延时间,加快速度吸纳流民,壮大队伍。 无论使出任何手段,都要使计把那一万兵卒全杀了。 哪怕刘景昼会恨她。 而这三天。 刘景昼想起曾经被人追杀的日子,他落魄到极致,体会到了真正的民生之苦。 他自小便如自由的风,在严厉的家族管教中逆反行商,在心情好时又捐官成为一方县令,成了县令又指点旁人行商。 他没什么野心,所做之事遵循一个自在隨心,唯一的规矩全都给了叶玉。 令他心寒的是,她不信任他……乃至想杀他。 当时,刘景昼道:“我能体会你心之所向,我也支持你的信念。但你不能不信任,甚至……想杀我。” 他们相识相知,一起逃亡求生,她是什么性子,他早已摸透。 那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杀意。 叶玉对此很愧疚,她喃喃道:“我只是,我只是怕你会告密,怕你会为了皇帝对付我。” 在他们四人中,若说最不忠於皇室的人,当属刘景昼。 他成为廷尉,不过因为斩杀为祸四方的土匪。 当初他被赵县令逼婚,被文吏、衙役戏耍,尤其是那五百文茶水费,令他早就意识到…… 大魏不可能只有一个赵县令! 蛀虫与朽木同生共死,一个啃噬,一个纵容。 这样的“赵县令”寄生在大魏的无数个角落,吸食民脂民膏,最好的办法是推翻重建。 叶玉的做法与他不谋而合,但刘景昼没说什么,只是淒笑几声,便冷著脸带她交替兵权,安抚譁变的兵卒。 有一百户不服叶玉,带头叛回长安,他们刚走出一里,领头之人被叶玉屠戮殆尽,首级悬於营地大门。 她將粮草与廩食、月俸交给崔久管制,捏住他们的生存命脉。 刘景昼適时出现训诫,安抚军心。 但这不够。 绝对的武力与能力才是令人臣服的资本,为了收服军心,她有时到营地挑一名武艺高强的部下出来揍一顿。 攻打城池的十几日,她冲在最前头,以最狠戾的手段处决敌人。 打完后,让崔久发田地、赏钱財,恩威並施,辅以雷霆手段镇压,令他们心生畏惧,这一万人才算服从她的號令。 叶玉为了保护刘景昼的家人,对外宣称他已经被杀死,只以景公子的名號行事。 她將安抚百姓、筹集粮草、钱財的任务交给他。 她在前方攻占城池,他冷著脸在后方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但从不给她好脸色。 先前,叶玉低声下气送茶送点心,也不能討得他开怀。 刘景昼一直待在长治,赖在阿娘身边,不肯到昊阳城。 崔久笑道:“小玉,你嘴巴那么甜,总能哄得旁人喜笑顏开,怎么轮到景公子,你就不会了呢?” 叶玉冰冷的脸上多了一丝愁苦。 虚情假意哄人她信手拈来,但对於他们四人,她是绝不会再撒谎欺瞒。 这也就造成了,刘景昼问她是不是想杀他时,叶玉直白地点头。 她在外行军打仗,五日送一封认错书。 刘景昼一封也不回,愁煞她也。 这一次,她把人得罪透了。 第197章 原谅她(加更) 叶玉想了想,决定主动回去见刘景昼。 她主外,刘景昼主內。 若想持之以恆地发展下去,就不能再这般生嫌隙。 刘景昼的家人她已经派人暗中接回来,此时正在来的路上。 叶玉將昊阳城的诸多事宜交给崔久,带一支轻骑赶往长治。 徐徐微风拂过脸颊,远山烟云缓缓流动,繚绕在满山郁绿苍翠的树丛,长空的云往身后飞逝。 谋逆的种子早在叶玉识字的时候就种下。 透过纸面上的只字片语,叶玉知道琅琊吕母率眾谋反,攻入县衙为子报仇的事跡。 她知道迟昭平不满苛捐杂税和地方官吏的压迫,率眾反抗。 她知道文佳皇帝率眾攻占城池,占领半壁江山。 她知道杨妙真武艺高强,擅长骑射,耍的一手梨枪天下无敌。 启蒙识字后,她才发现,原来皇权是可以被平头百姓顛覆,而非“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读书如此美妙,怪不得圣贤书都被垄断在高门富户中。 有诸多先辈在前,她自然也可以效仿。 借鑑诸多皇帝“天命所归”的那一套,有人是异香漫室、有人是弥勒转世、有人红光冲天,有人以鹿涂白色视为祥瑞。 她学得皮毛,製造草木异象,那长开一月不凋零的白莲,实际上是一朵丝绢假,那所谓的圣光,实际是在瓣涂了磷。 假插在湖中央,拦著不给百姓靠近,远远一瞧,在月色下泛著幽光,真是“祥瑞”极了。 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命所归”的名头打出去,能吸纳诸多流民与逃难的百姓,壮大势力。 第一回的失败叫叶玉积累诸多经验,首当其衝便是人心要齐,当年时机未成熟,只能以失败告终。 这一回,她绝不轻易被打败。 哪怕失败,她的事跡也会与这些人写在一起,记载在书上告诉后来者,绝不屈服! 叶玉越想,身体的血液奔腾,隱隱体会到书上的梟雄逐鹿中原的快意。 身下的马蹄犹如湍急的溪流,轻快地越过山丘,顺著坡面悠然下行,转而踏过苍茫的荒野,將日月星河甩在身后,跨过茂岭奔向尽头的长治。 叶大郎驻守在此保护大家,这里有她的软肋,不容许任何闪失。 宋采一开始对於此事是反对的,但她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日日在主凶兆、杀伐的西王母塑像前祈求叶玉平安。 早已还俗的她一大早便开始做功课,净衣祈福。 叶玉漏夜归来便看见这一幕,心口软下来。 “阿娘,你在做什么?” 宋采的功课被打断,听得熟悉的声音,她立即转头,含泪起身衝过去。 “玉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宋采上下打量叶玉,隔著衣衫摸她肩膀、双臂。 不见叶玉神色有任何不適。 一年前,叶玉还没有她高,如今十八岁的叶玉比她长高半个头。 “阿娘,你放心,我没事。” 宋采忙不迭问:“你此行可还顺利?” 叶玉点头,“大军不在瀚州,我轻而易举就拿下最后一座城,得了空閒我回来看看你。” 她趁著人不在瀚州才偷家,若是两万大军打回来,她又要许久不能回家了。 所有时间还是得回来看看阿娘,顺便看看刘景昼。 宋采听这话,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看我是假,实际上看的是昼儿吧?” 叶玉心虚笑了笑,低声问:“他还在生我的气吗?” 这个时辰朝阳未升,大家还没起,刘景昼原先被关押在她房间,就一直住在这里。 叶玉只好去跟宋采睡一间屋子。 宋采想了想,低声道:“平时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偶尔得了你送回来的信,便大发雷霆,看都不看一眼就丟灶台里烧了。” 叶玉一惊,这么严重? 刘景昼脾气还挺大的,哄这么久还不消气? 叶玉赶了两天的路,厚著脸皮去宋采屋里洗漱换衣,又眯了一会儿,一边支棱起耳朵偷听隔壁的动静。 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约莫是里面的人要起来了。 叶玉立即爬起来,打个哈欠,打开包袱找来自己准备的礼物。 在刘景昼开门时,一个泥娃娃出现在他面前。 他变了许多,原先风流瀟洒的神韵消散,化作古井不波的死寂。 那双风流多情的凤眸俱是冷漠疏离,他淡漠且不客气道:“你来干嘛?” 叶玉正笑眯眯地举著泥娃娃,道: “我在路上看见这个泥娃娃很像你,就带回来给你,怎么样?喜欢吗?” 原先在清丰县的时候,他一直带礼物回来哄著她。 如今身份倒转,叶玉也学著带礼物回来哄他。 但……他不接受。 刘景昼面色一冷,“砰”地一声,房门关紧了。 叶玉吃了一鼻子灰,內心思忖,到底要怎么才能原谅她啊? 第198章 放下屠刀 刘景昼一直呆在屋里,直到叶玉走了,才出来吃早食。 宋采看见这情况,懒得掺和他们的事,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个月前,他们突然翻脸,关係不近不远,若即若离,双方的態度顷刻逆转。 原先刘景昼最爱粘著叶玉,现在变成叶玉主动凑过去贴他的冷脸。 短暂休息片刻,叶玉吃了早食就去山中查看冶铁进度、巡视边防布置、检查粮草库存。 叶大郎说,近来胡人在长治外蠢蠢欲动, 秋收的时节早已过去,冬季將至,流民太多,他一时安置不过来。 他们一边说,一边前往县衙。 曹县令看见叶玉来了,犹如吃了苍蝇一般。 她谋反,却让他成了大魏的叛臣、罪人,远在异乡的亲族遭到清算可怎么办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曹县令悲痛欲绝,在屋里掛上绳索,学著昊阳县令的气节悬樑自尽,但如何都下不去手。 又给叶玉打了半个月的工,冷脸批公文、审案子。 若非为了百姓,他才不会苟活著! 叶玉看见他幽怨的神色,淡淡道:“你亲族被我捆过来了,大约五日后到长治,今后好好给我干活,少不了你的好处。若再玩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套,小心我打你板子!” 曹县令听得他的家人安然无恙,一时喜出望外,忽视了那个“捆”字。 “贼女,你说真的?” 叶玉听得“贼女”二字,不自觉摸上腰侧的短剑,她身边的叶大郎、兵卒也拔出兵刃威慑。 曹县令连忙跪地,改口道:“主君,从今往后,我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叶玉眉眼鬆弛,此人性子懦弱,但胜在本分,她麾下缺少能人,不得不留他一命,替她干活。 叶玉想到这里,是时候招纳人才了。 庵堂的孤儿是她的人手预备役,但他们年纪小、成长太慢,读书识字到彻底成才至少需要五年时间,蠢笨些的得读个十多年。 她写信让海东青送去萧关,半个月过去,梁崇没有回覆她。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叶玉敢让刘景昼、梁崇知道前因后果,却不敢联繫王闻之、卫云驍。 他们二人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叶玉拿不准他们的心思,尤其是心思莫测的王闻之。 叶玉想了想,写信给林夫人请教,她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才华之翘楚。 她存著些许私心,在信件暗示她出手相助,毕竟,自古以来,父子效忠不同阵营的人多得是。 她口述,由曹县令书写,乾脆利落的文书一气呵成,叶玉派遣信使送去安定。 既然造反,人的脸皮就得厚些,哪怕阵营不同,虚心向能者求教、求助,指不定有另一番造化。 林夫人会不会帮她,叶玉不知道,最差的情况,不过是信使被赶出定州。 叶玉留在县衙安排流民分散到瀚州各地,这些人来路不明,她不可能把人留在长治。 短短半月,总共吸纳了五千多的流民,纳入军中的有三千。 她將耕地器具送给那些没入军伍的百姓,叫他们登记户籍,抓紧时间开山垦荒。 距离入冬还有一个半月,若无庇身之所与粮食,他们將挨饿受冻。 蔽体的御寒之物必不可少,新来的流民不可能有钱买炭与衣。 若要维持稳定,这些负担落在她身上,这对於叶玉来说又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她愁上加愁,唤来刘景昼商谈,毕竟赚钱一事他最擅长。 若无办法,大不了再抓一次胡人换钱。 刘景昼得了兵卒传话,冷著脸来到县衙,疏离道:“叫我来干什么?” 叶玉给他倒茶,露出和善的笑容,“我叫你来,是有事相求。” 刘景昼冷哼一声,果然是无事献殷勤! 曹县令与叶大郎退下,各忙各的公务。 叶玉凑近刘景昼,含笑道:“那个……我缺钱了,你可有生財的办法?” 刘景昼没回话,动了动双肩,“我这几日肩膀有些酸。” 叶玉暗自撇撇嘴,识趣地捏上他的肩膀。 刘景昼痛呼一声,“轻点!力气那么大,想弄死我?” 叶玉没给人按过肩,她调整语气,轻柔道:“那我慢一点,这样可以吗?” 刚走出房门外的曹县令脚步一顿,寒著脸甩袖离去,世风日下有辱斯文! 刘景昼心情好些了,但脸色还是臭的。 叶玉伺候了一会儿,急忙问:“怎么样?有办法了吗?” 刘景昼愣了愣,冷脸道:“没有!” 叶玉哑然,暗暗捏紧拳头、咬紧牙关,暗忖自己耐心再多些。 她刚想开口敲打他几句,叶大郎去而復返,慌张道:“小玉,朝廷来人了。” 朝廷? 朝廷来人干嘛? * 揭者携圣旨走到一半路程,得知贼女叶玉起义谋反。 他们停在途中几日,决定去劝降。 他以使臣的名义送来圣旨,在叛军的押送下来到长治县衙,站在叶玉面前。 荀劌是见过叶玉的,她曾假冒公主,后又负罪逃亡,再次见她,竟然是一方的叛军首领。 他作为使臣,气节自是不能丟的。 荀劌冷哼一声,开口咒骂。 “无知妇人率眾谋反,性非和顺,地实寒微。上不知父母亲族、乃无根之孽种!下不感皇恩浩荡、背弃君主之逆贼!尔等身如草芥、命如蒲柳,山鸡妄想一飞冲天,实乃人中败类,速速降伏,本官上告陛下,可饶尔等不死!” 看见叶玉没说话,荀劌道:“若你肯降,可封你为女君,享汤沐邑,从者赦免无罪!” 荀劌年纪很大,犀利的言语从他口中吐出,带著下巴的长须飘来飘去。 叶大郎哪怕识字不多,也听懂这难堪羞耻的话,他气得握紧手中的大刀,只等一声令下,就砍下他的首级。 转眼一瞧,叶玉泰然地坐在席案前,支起下巴聆听他的话,听完后,打了个哈欠。 叶玉道:“说完了?” 荀劌看她脸色毫无变化,气急道:“我身为大魏使臣,劝诫尔等立即放下屠刀,否则来日大军压境,此贫寒之地必將鸡犬不寧、不留活口!” 叶玉看他威胁的话术越来越多,无奈地笑起来。 昔日她刚建起寨子,朝廷就直接来两千精兵攻打她们。 如今指挥派个老头来骂人,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若真有能耐,大军早就如一年前一样压境了。 还会有时间跟她浪费口水? 第199章 不是戏子吗? 荀劌又继续骂了诸多难听的话。 叶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个时辰过去,他终於累了。 “来,给这位大人上茶润润嗓子,让他继续说!” 荀劌气急,感情他刚才全都白骂了,此贼女毫无羞耻之心! 叶玉疑惑问:“这位大人可去过荆州或是江州、邛州大显神威了?” 荆州或是江州、邛州都有叛军,若要出使劝降,自然也是距长安最近的江州、再到荆州、瀚州。 怎么就绕过这两地,直接来瀚州了呢? 看见荀劌怔愣片刻,叶玉断定他肯定没去別处,嘴角浮现一抹讥讽。 “怎么?这位大人觉得我是女人,所以好说话,专挑软柿子捏?別处的叛军你不敢去,却敢来瀚州找死?” 荀劌没回话,他原本就是来传旨的。 谁料途中生变,她竟然谋反? 本著试一试的心態来劝降,这女子油盐不进,污秽不堪的话就跟平淡的白水一样。 听得“找死”二字,荀劌道:“我是陛下的使臣,你胆敢杀我?” 叶玉知道不斩来使,她蹙眉摇摇头,笑吟吟道:“我怎么会杀你?” “这位大人说了这么久,这辈子的话应该都说完了吧?” 叶玉转而冷著脸,对叶大郎道:“把他舌头给我割了,送回长安!” 荀劌骇然,“你……我是陛下的使者,你敢拔我舌头?” 叶玉站起来,往衙门后走,对欺软怕硬的玩意儿没什么好说的。 叶大郎早就听得怒火衝天,这死老头有资格嘲讽他们? 当初是谁纵容羌人烧杀劫掠,置之不理长达十年? 他们求告无门,凑钱送人去长安申冤也被当街打死,倘若大魏真的政治清明、四海昇平,怎会有奸佞当道? 好不容易重回大魏国土,本以为能求一个庇护。 胡骑来了,却无人保护他们,导致长治险些被屠城,这个皇室不认也罢! 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平安、富足的日子。 统辖百姓的是女人、男人、太监、妖孽,或是一头野猪,他们都不在乎! 他们唯一在意的是三文的草鞋、一文的凉茶,五文的鸡蛋,两文的包子…… 而不是人头二百文的赋税、十五税一的田租。 叶玉起义,把他们身上的沉重苛税解除,那他们自当追隨她,不让她孤身奋战,死亦无悔! 荀劌破口大骂,“毒妇!你这个……” 话未说完,叶大郎捂住他的嘴,荀劌与两名侍从被拖出去。 一卷玄黑的圣旨从他袖口掉出来,一名衙役捡起来,打开瞧一眼,那是给叶玉封君的圣旨! 叶大郎示意他送到后院,究竟是顺从圣旨降伏,还是继续打下去,由叶玉裁决。 刘景昼身在后院,听到那番污秽不堪的辱骂,心中一紧,但他没法出去露脸。 在叶玉进屋子时,没看见她有任何不快,心中鬆弛片刻,但依旧保持著冷脸。 叶玉手中有一卷玄黑圣旨,背绣龙纹,璽印加盖的绢面写著一大串文縐縐的话。 总结起来就是:她有功,封为嘉文君。 叶玉看完后没什么喜色,这份赏赐对她没什么意义。 她把圣旨递给刘景昼,这工整的字跡一瞧便知道是王闻之写的。 嘉文?刘景昼一眼就看透,在他看来是佳闻、嫁闻吧? 王闻之这个心机男,还挺会夹带私货!他轻哼一声,把圣旨撕成两半,丟到一旁。 看叶玉一头雾水的模样,就知道她没领悟到其间暗示,刘景昼鬆了一口气。 一旁的叶玉看他如此果决,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 “刘景昼,你为何要站在我这边?我以为……你会站在皇帝那边。” 加入她叛军的人里,有人是从小到大的追隨、有人为她允诺的女户和土地加入,有人是为了高官厚禄赌一把、有人为了躲避沉重赋税、有人纯粹厌恶大魏…… 无论他们身怀什么样的目的,这艘航行的大船由她操控方向,直指长安。 那些人各有各的想法,那刘景昼呢? 他在长安高官厚禄、人人敬仰,为何要捨弃荣华富贵站在她身边? 叶玉想不明白,故而一开始的时候,她不信任他,乃至想杀他。 半个月过去,她仍然想不明白,她望著刘景昼的脸,不错过任何细微变化。 刘景昼想了想,“你还记得我曾与冯英做过交易?” 叶玉点点头。 “昔日是表兄与闻之帮我压下此事,陛下才没有追究。” “百姓的苦难、亲女死亡抵不过皇权的巩固,冯英对社稷有用所以死不了,哪怕涉嫌长治之祸,陛下也不会对他如何,故而他利用我放出冯英。” “你当初怪我替冯英洗脱罪名,实际上,那件事的成功少不了陛下的默许。” “后来得知冯英是北齐间谍,危及皇权,陛下才狠心动手对付他。如今他叛变,一旦陛下处死冯英,班师回朝,第二个死的便是我,极有可能还会连累闻之与表兄。” 刘景昼一向散漫隨心,但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他借著叶玉的起义身殉,至少能保家人与卫云驍一族不被皇帝猜忌,同时把兵权让给她掌控。 哪怕没有叶玉的起义,此行,他也是必定要牺牲假死的。 他出行必戴帷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这才是他不肯出长治的原因。 叶玉沉默思索,若是追究其中根源,始於她缺钱骗婚,所有一切因果相循,一步步把刘景昼推到她身边。 刘景昼乾笑几声,“还有一个原因我没告诉你。” 叶玉疑惑问:“什么?” 刘景昼缓缓靠近,那张冷漠的脸多了几分认真。 温热的鼻息夹著淡淡的松香袭来,那双凤眸眯起来,扫一眼叶玉的眉眼,语气含著不明不白的亲昵与柔情。 “生前不能同衾枕,死后也要同坟台!” 叶玉近来突袭瀚州抢夺城池,风吹日晒的肌肤裹著一层浅浅的铜色。 听得此话,那不够白皙的肌肤浮现一抹显而易见的红晕。 叶玉眼珠子微微颤动,浮现一抹水光,语无伦次道: “我……我把你的家人接过来了,很快就能到长治。” 说完,叶玉仓皇起身,准备离去。 刘景昼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拉回来,叶玉慌得忘记反抗,跌坐在他身边。 他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凑近道:“不是戏子吗?怎么连戏词都听不懂?” 那份浓烈的感情似一把火焰,“噌”地一下点燃叶玉的灵魂,烧得脸庞越来越红。 这……这也太直白了! 第200章 商量婚事(加更) 叶玉的脸皮像是被野火燎过,愈发滚烫。 刘景昼继续道:“我愿陪你同生共死,推翻大魏,而你呢?” 说到此处,他语气哽咽,带著一丝隱隱的战慄。 “你怀疑我、猜忌我、甚至还想杀了我,叶玉,你到底有没有心?” 说到此处,一股酸涩袭上鼻腔。 刘景昼收敛所有情愫,眼尾渐渐泛起一抹粉,饱含浓浓的失落、怨恨与悲伤。 “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叶玉抬眸,望入那双水光瀲灩的褐色瞳仁。 他一眼不眨地看著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叶玉却收到目光中所有的谴责,心口好似揪起来,一团滯涩在胸腔晕开。 叶玉垂眸不敢再看,低声道:“刘景昼,是我不够信任你,对不住。” 她知道他们喜欢她,但不知道有多喜欢。 根据自己心中生起的朦朧感情,她猜测大约是看见人就欢喜、开心。 但这份喜欢不能阻止她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而她以己度人,以自身的喜欢程度去揣度刘景昼的行为、心思。 造成现在的矛盾,令他心灰意冷。 她不知道有人喜欢她,喜欢到愿意捨命相陪,跟她一起谋反,不求任何利益。 这就是爱吗? 一向无赖、滑头的叶玉羞於启齿,只在內心浮现这个疑惑。 她鼓起勇气抬眸,两双眼眸无声对望,空气好似凝结成丝丝缕缕的热汽。 刘景昼眼尾轻轻挑起,风流多情的凤眸似能吐出蛛丝將叶玉捕捉,把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那双眼睛勾人、魅惑、还有难以忽视的漂亮。 叶玉霎时就被摄住,一眼不错地与之相视对望。 刘景昼薄唇噙著一抹浅浅的笑意,他压低嗓音,含著些许意味不明的曖昧。 “既然知道错了,那你要怎么补偿我?” 他轻柔呢喃,语气似乎哄著孩童入睡的低吟,令人不自觉深陷其中的温柔。 叶玉直愣愣地盯著刘景昼的面庞,脑子一片空白。 她一时哑然,说不出哄人的漂亮话,两眼只知道紧锁那张缓缓放大的脸。 “叶玉,唯一能补偿我的办法就是定亲。” 刘景昼继续诱惑,“既然你把我的家人接过来,那就让我母亲与你阿娘商量婚事吧,反正咱们早就拜堂成亲,只差一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慢慢靠近,衣裳熏的松香越来越浓厚,令叶玉昏了头,顾不得思考。 他放轻声音,把额头抵在她的脑袋,似幽灵低语:“如何?玉儿?” 二人之间缠绕的无形蛛丝紧紧束缚,令他们越来越靠近。 思维混乱的叶玉动了动唇,心跳得更厉害了。 刘景昼眉眼流转瀟洒蕴藉的风流神韵,缓缓低头,向面前那张呆头鹅一般都脸凑近,低头亲下去。 “小玉,出事了!” 一道急促的声音切断缠绕他们的无形蛛丝。 叶玉回过神,扭头看外面,刘景昼一下亲在她的侧脸。 叶玉身子一僵,不自在地摸了摸侧脸,匆匆撇一眼刘景昼便起身绕过屏风走出去。 她思绪回拢,刚才好像被狐狸精蛊惑了,动作有一丝慌乱与僵硬。 “阿久哥,怎么了?” 叶玉一离去,刘景昼风流多情的神態顷刻间溃散消失,眼眸填满不近人情的冷漠。 他往外扫一眼,发现门外是行色匆匆的崔久。 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能利用美男色与愧疚之心诱惑叶玉答应婚事,都怪这个搅事精! 想到这里,那冷漠的脸庞多了一丝得不到满足的幽怨。 冷冽的目光透过屏风缝隙紧锁叶玉的后背,不时瞪一眼那多事的崔久。 他支起耳朵,听到什么亲事,荆州、张池…… 刘景昼把放鬆的衣襟繫紧,除了叶玉,谁都没有资格看见他的春色。 刚才她眼珠子被蛊惑得没法动,看不到他暗中搞垮的鬆散衣襟,真是遗憾~ 刘景昼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带,一边转身走出去。 崔久站在门口,正同叶玉说话,看见刘景昼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流连打量。 刘景昼的眸色不对,那唇瓣也有些红,修长的手指把鬆散衣襟塞入腰带,胸前的衣领霎时收紧,变得整齐洁净。 崔久目光在叶玉与刘景昼身上来回扫,观察到叶玉脸颊尚未退散的嫣粉。 又转眼看向刘景昼那包含挑衅的神態。 崔久显然误会了什么,腹中未吐出的话霎时噎住。 “阿九哥,然后呢?”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勾起叶玉的好奇心,她开口催促:“到底如何了?” 崔久收回目光,继续道:“荆州陈静松,和邛州张池派人传讯,他们要与你联姻。” 叶玉刚占领瀚州,手上的兵卒加起来共计一万八千,收编的新人还没登记造册,暂时没有算在里面,但崔久预估过两万了。 美丽的女子、强悍的军队。 这在旁人眼中犹如稚童抱金过市,显然就是一块香餑餑。 他们不约而同先礼后兵,若能得到叶玉青睞,以姻亲名义把她的势力纳入麾下,不费一兵一卒壮大队伍,何乐而不为? 刘景昼听到联姻二字,脸色顿时黑下来。 他想了想,开口道:“但是,我听说张池四十一岁,已经娶妻生子。” 崔久露出一言难尽的脸色,犹豫片刻开口道: “使者说,只要小玉点头答应,张池会休妻另娶,將儿女驱逐回老家。” 权势令人丧心病狂,他们追逐的不过是叶玉手中的兵权,而非是她本人。 听这话,刘景昼那张冷脸更臭了。 “为老不尊的东西!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刚才差点就吃到了! 想到这里,他咬牙切齿,好似连著梁崇那份也一起骂进去。 “年纪这么老,哪儿比得上年轻的有活力,此人不行!” 叶玉点头附和,“老也就算了,此人私德不修,毫无担当,糟糠之妻也能轻易拋弃。” 崔久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是他第三任妻子,为了攀附权势,糟糠之妻早已被他休了。” 叶玉与刘景昼皆是一惊,原来是惯犯? 崔久继续道:“还有荆州陈静松。” 说起此人,刘景昼更是不满,“陈静松已经年过六十了!” 崔久连忙道:“非也,是他的长子陈蕴,今年二十有五,原本是与江州的裴氏联姻。” 陈静松推迟与江州的联姻,派人两头接触,待叶玉表態,再从中择优。 被打搅好事、心情不佳的刘景昼理愈发烦躁。 他內心思忖,张池只有两万兵马,益州四万人碾过去就完事了,如此拖拉,居然让张池活到如今。 这陈静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显就是吃著碗里,看著別人锅里的。 可恨至极! 第201章 隨下官来 崔久继续道: “小玉,荆州与邛州都说会给你丰厚的聘礼,尤其是张池,使者言明,聘礼高达黄金百斤,另有丝绸、牲畜等物。” 这些话他只是转述,具体如何,还需叶玉来决定。 刘景昼轻哼一声,“算盘打得叮噹响,到时候联姻成一家人,这些东西还不是落回他手上?” 吃媳妇嫁妆聘礼的人家比比皆是,更遑论这种靠休妻攀升之人。 叶玉点头认同,转头看见刘景昼的眉眼,耳廓悄然浮现一抹粉。 崔久道:“小玉,我也是这么想的,荆州陈蕴为人鲁莽,性子暴戾,绝非良人。” 叶玉对联姻没什么兴趣。 管他荆州陈蕴还是邛州张池,瀚州现在缺钱少粮,还有刘景昼这个冷脸的男人没哄好。 她哪儿有心思管別人? 看见叶玉没有被金钱打动,刘景昼恢復又臭又冷的脸色,他可不会轻易就原谅她。 他板著一张脸,说道:“既然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刘景昼戴上帷帽,转身回山上的庵堂。 叶玉张嘴想说点什么,对著刘景昼那疾快的背影,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 荀劌带著侍从赶回长安,得知叶玉不肯接受封君的赏赐。 王闻之存有的一点希冀就此破灭,难道……他们註定要走向不同的道路? 生出的四起战乱令朝中忙得不可开交,太子监国,与朝臣商量对付叛军的策略。 他东拼西凑,又从南边凑出三万兵马调往江州方位。 王闻之於朝上自请前去瀚州劝降。 刘景昼之死,他要去查个明白,他不信叶玉真的杀了刘景昼。 更不能再让叶玉一错再错。 太子与宋丞相一开始不答应,朝中缺乏人手,更何况王闻之政务做得出色,缺了他堪比缺十人,他走了,他们只会忙上加忙。 王闻之再三请求前去瀚州劝降,皆被否决,他称病三日不上朝。 累得焦头烂额的宋丞相这才咬牙说服太子,允他前去瀚州。 王闻之带著五义离京,留下三个义守宅。 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比他先到长治,车辕上的漆早已斑驳,露出褐色的木头。 拉车的马不够健壮,毛色灰黄,鬃毛稀疏地耷拉著,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马车停在长治县衙前,粗麻布帘子撩开,露出林如茂清秀的面庞。 两名隨行婢女先下马车,將她接下来,车夫是叶玉派去安定的信使,他前去衙门询问。 “小玉可在?” 守门的衙役是长治本地人。 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比他先到长治。车辕上的漆早已斑驳,露出褐色的木头,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老树皮。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仿佛在诉说这一路的风尘。 拉车的马不够健壮,毛色灰黄,鬃毛稀疏地耷拉著,在早春的寒风里微微颤抖。它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又低头啃食路边新冒的草芽。 马车缓缓停在长治县衙前,粗麻布帘子被一只素手撩开,露出林如茂那张清秀却略显疲惫的面庞。晨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为苍白的肤色添了一丝暖意。 两名身著淡青衣衫的侍女先跃下马车,动作轻巧得像两只燕子。她们转身搀扶时,裙裾扫过车辙印里未乾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珠。车夫勒紧韁绳站在原地——那是叶玉派去安定的信使,此刻正用粗糙的手掌抹去额头的汗渍。 “林大人到——“ 县衙门前,一名衙役高声通报,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亮。林如茂整了整衣冠,青色官服上绣著的鷺鷥纹样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抬头望向县衙大门,那扇朱漆大门半开著,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哎呀,林大人!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子快步从衙门內走出,脸上堆满笑容。林如茂认得他,是长治县丞周世安。他身后还跟著几个衙役,个个低眉顺眼,却不时偷眼打量这位新到的女官。 “周县丞客气了。“林如茂微微頷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奉旨前来查核去岁官粮帐册,打扰了。“ “哪里哪里,林大人奉皇命而来,是我等的荣幸。“周世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却不著痕跡地扫了一眼那辆简陋的马车和站在一旁的车夫,“只是...叶大人今早临时有事外出,未能亲迎,特意嘱咐下官好生招待林大人。“ 林如茂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很快又恢復平静:“叶大人公务繁忙,不必拘礼。“ “林大人一路劳顿,不如先到后堂歇息?叶大人吩咐准备了上好的龙井...“ 林如茂轻轻摇头:“不必了,先办公事要紧。烦请周县丞带路,本官想先看看帐房。“ 周世安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开来:“是是是,林大人勤勉。只是帐房狭小,又久未整理,恐有辱大人尊目。不如先用些茶点,待下官命人整理妥当...“ “无妨。“林如茂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本官就是来查帐的,自然要看原样。“ 周世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他偷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车夫,那车夫却只是低著头,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那...那请林大人隨下官来。“ 穿过县衙前堂,绕过一道迴廊,周世安领著林如茂向帐房走去。两名侍女紧隨其后,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想必是林如茂的官印文书。 迴廊两侧栽著几株梅树,期已过,只剩下零星几朵残掛在枝头。林如茂的目光在那些残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叶大人何时回的县衙?“ 周世安脚步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回大人,叶大人是前日戌时到的。一到就命人准备迎接大人您呢。“ “哦?“林如茂唇角微微上扬,“叶大人怎知本官会来?“ “这...“周世安额上的汗更多了,“叶大人说...说与林大人有约...“ 林如茂不再追问,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当然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叶玉站在她府邸门前说的那句话:“若有机会,我定会提前告知。“如今看来,这“告知“的方式倒是特別——直接派信使驾车去接她。 帐房位於县衙西侧一处僻静小院,门前两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周世安命人打开门锁,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著霉味扑面而来。 “林大人见谅,这地方平日少有人来...“周世安訕笑著解释。 林如茂不置可否,径直走入屋內。屋內光线昏暗,几排木架上堆满了帐册,灰尘在从窗缝透入的光线中飞舞。她伸手拂过最前排的帐册,指尖立刻沾上一层薄灰。 “去岁秋收的帐册在何处?“ “在这里。“周世安连忙指向角落一个木柜,“都按月份整理好了。“ 林如茂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如茂,別来无恙啊。“ 那声音如清泉击石,带著三分笑意七分慵懒。林如茂身形微僵,缓缓转身。 门口逆光处站著一个人,一袭月白色长衫,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那人面容俊朗,眉目如画,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正是长治县令叶玉。 “叶大人。“林如茂行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下官奉旨前来查核官粮帐册。“ 叶玉轻笑一声,迈步入內:“三年不见,如茂还是这般公事公办的模样。“他走到林如茂面前,细细打量她,“瘦了。“ 林如茂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叶大人请自重。下官此来只为公务。“ “好好好,公务。“叶玉耸耸肩,转向周世安,“周县丞,你先下去吧。本官与林大人有话要说。“ 周世安如蒙大赦,连忙告退。屋內只剩下林如茂、叶玉和两名侍女。气氛一时凝滯。 “你派车来接我,是何用意?“林如茂终於打破沉默。 叶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更多阳光照进来:“怕你路上不安全。近来山匪猖獗,你一个女子...“ “我是朝廷命官,自有护卫。“林如茂打断他,“叶大人此举,未免越矩。“ 叶玉转身,脸上的笑容褪去了些:“三年了,你还是这样。当年的事...“ “当年什么事都没有。“林如茂声音冷了下来,“叶大人若无公务相商,下官要开始查帐了。“ 叶玉盯著她看了许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吏部来的,关於今年官粮调拨的新令。我想你应该需要先看看这个。“ 林如茂接过文书,展开细读。阳光照在纸面上,墨跡清晰可见。她的眉头渐渐皱起:“这与之前说的不一样。“ “是啊,变了。“叶玉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所以我才急著见你。如茂,这次查帐,恐怕没那么简单。“ 林如茂抬头,对上叶玉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竟带著几分罕见的严肃。她忽然意识到,叶玉提前派车接她,或许真有什么隱情。 “帐册有问题?“她压低声音问道。 叶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帐架前,抽出一本帐册递给她:“看看这个。“ 林如茂翻开帐册,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一页上,瞳孔微缩:“这记录...“ “嘘。“叶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扫向门外,“有人来了。“ 果然,门外传来周世安的声音:“叶大人,府衙来人求见。“ 叶玉应了一声,转向林如茂,声音恢復了先前的轻鬆:“林大人先休息吧,查帐的事不急在一时。晚上本官设宴为你接风。“ 林如茂会意,合上帐册:“多谢叶大人美意。“ 叶玉临走前,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戌时三刻,后院梅亭。一个人来。“ 说完,他大步离去,留下林如茂站在原地,手中帐册被攥出了皱褶。那页帐目上,清楚地记录著一批不存在的粮食去向,而签字画押的,赫然是叶玉的名字。 林如茂的手指轻轻抚过帐册上那个熟悉的签名,墨跡力透纸背,是叶玉一贯的笔锋。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正在阳光下悄然舒展。 “大人?“捧著檀木匣子的侍女轻声唤道,“可要奴婢先將帐册收好?“ 林如茂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她深吸一口气,將帐册合上,却不急著归还,而是隨手搁在了身旁的案几上。 “不必。“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们先出去,在院门口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 待侍女们退出,林如茂立刻重新翻开帐册。阳光斜斜地照在纸页上,那些数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排列组合。三月初七,官仓出粮五百石,賑济南郊灾民;三月十五,又出三百石,补充军需...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签字画押一应俱全。问题在於——她前日才从南郊经过,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受灾的村落。 “做假帐...“林如茂喃喃自语,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纸页边缘。叶玉的名字赫然在目,可那笔跡虽像,却少了些他惯有的洒脱。是模仿?还是...他確实参与其中? 窗外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林如茂迅速合上帐册,转身时已恢復了平静的神色。周世安正站在门口,脸上堆著笑,手里端著一盏热茶。 “林大人辛苦,喝口茶润润喉吧。“ 林如茂接过茶盏,却不急著饮用:“周县丞,这些帐册 “当然!下官这就派人...“ “不必麻烦。“林如茂微微一笑,“本官隨意走走即可。“ 周世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舒展开来:“那...下官告退。大人有任何需要,隨时吩咐。“ 第202章 手中 崔久的声音平稳,继续传达著远方的讯息: “小玉,荆州与邛州那边都递来了话,表示会备下极丰厚的聘礼。尤其是张池,使者说得明白,聘礼高达黄金百斤,另有上等丝绸百匹、牛羊牲畜若干。” 这些话他仅仅是转述,不带任何倾向,最终的决定权自然在叶玉手中。 一旁的刘景昼闻言,唇角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算盘珠子打得倒是响亮,震得我耳朵都疼。等真成了姻亲,成了一家人,这些金啊银啊绸子啊牛羊啊,还不是左口袋出右口袋进,绕个圈儿又落回他自家库房里?”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佩玉的流苏,眼神锐利如刀,“靠休妻发家往上爬的人,你指望他真捨得往外掏?吃媳妇嫁妆聘礼的人家比比皆是,更遑论他张池这种货色!” 叶玉微微頷首,认同刘景昼的分析。她转头看向他,恰好对上他因不悦而紧蹙的眉眼。春日暖阳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俊朗而冷硬的线条。叶玉心头莫名一跳,耳廓悄然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粉红,她迅速移开了目光。 崔久见状,適时地补充道,语气带著关切:“小玉,我也觉著这事儿不妥。荆州那个陈蕴,名声在外,为人鲁莽衝动,性子暴戾如火,绝非良配。邛州张池,更是……”他摇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叶玉对联姻这事儿本身就没多大兴趣。管他是荆州的陈蕴还是邛州的张池,对她而言都不过是棋盘上需要应付的棋子。瀚州现在千头万绪,缺钱少粮,百废待兴,身边还有个冷著脸、浑身散发著“我很生气”气息的刘景昼没哄好——他这气性,可比那些所谓的豪强难缠多了。她哪儿有那份閒心去琢磨別人的聘礼? 看见叶玉神色平静,眼神清明,显然没有被那百斤黄金晃了眼,刘景昼心头那股无名火才稍稍平息了些许。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就原谅她了。他板著一张俊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仿佛能刮下一层霜来,语气也硬邦邦的:“既然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说罢,他动作利落地戴上那顶遮挡面容的素纱帷帽,宽大的帽檐垂下,瞬间隔绝了他所有的表情。他转身,月白色的衣袂在微风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朝著山腰庵堂的方向快步离去,背影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叶玉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想唤住他,说点什么。可对著他那疾快又决绝的背影,喉咙里的话终究还是没能吐出来,只化作唇边一丝无奈的轻嘆。 *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帝都长安。 荀劌带著几名侍从风尘僕僕地赶回,第一时间向王闻之復命,稟报了叶玉拒绝接受朝廷封君赏赐的消息。 书房內,王闻之正提笔批阅公文,闻言,笔尖悬停在半空,一滴饱满的墨汁无声地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缓缓放下笔,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本就略显苍白的脸色似乎又黯淡了几分。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之光,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 她拒绝了……拒绝得如此乾脆。 难道,他们之间,真的註定要走向那条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的道路了吗? 巨大的失落与更深的忧虑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长安城內,气氛远比长治紧张百倍。东南西北四起的战乱如同燎原之火,烧得整个朝廷焦头烂额。太子监国,日日与重臣们在紫宸殿內商议对策,爭吵声常常传出殿外。兵员、粮餉、將领……样样都捉襟见肘。太子殿下熬得双眼通红,几乎要呕心沥血,才勉强从南边几个相对安稳的州府东拼西凑,又挤出三万兵马,紧急调往岌岌可危的江州方向。 就在这纷乱如麻的朝会上,王闻之身著深緋色官袍,手持玉笏,越眾而出,声音清朗而坚定,在嘈杂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臣,王闻之,自请前往瀚州,劝降叶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劝降叶玉?这无异於深入虎穴!更关键的是,王闻之如今是宋丞相的左膀右臂,户部繁杂如山的政务几乎全靠他支撑。他若一走,户部乃至整个中枢的运转效率必然大打折扣,如同抽走了关键的顶樑柱。 太子眉头紧锁,尚未开口,宋丞相已先一步沉声道:“王侍郎,不可!如今国事维艰,户部千头万绪,非你不可!瀚州之事,可另遣能吏。”老丞相的目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切的挽留。 王闻之深深一揖,姿態恭谨却寸步不让:“丞相明鑑,太子殿下明鑑!叶玉虽据瀚州,然其心未必全反。臣与她……有旧谊在身,或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且,刘景昼之死,疑点重重,臣亦要亲往查个水落石出!臣不信叶玉真会下此毒手!更不能再让她因一时意气,一错再错,铸成无法挽回之大祸!臣恳请殿下、丞相,允臣此行!”他的声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恳切。 太子面露犹豫,宋丞相依旧坚决反对。一连三日,王闻之都称病未上朝。堆积如山的紧急公文无人能迅速理清头绪,户部几位郎中被繁杂的帐目弄得晕头转向,频频出错。宋丞相被诸事缠身,累得几乎要吐血,看著案头堆积如山、亟待王闻之处理的棘手卷宗,他终於咬著牙,拖著疲惫的身躯,入宫说服了忧心忡忡的太子。 “让他去吧……若真能劝降叶玉,平息瀚州之乱,便是大功一件。若不能……”宋丞相的声音带著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奈,“户部……老臣再想办法撑一撑。” 王闻之得偿所愿。他並未大张旗鼓,只带了最信任的“五义”中擅长护卫的两人离京,留下三人看守府邸。一辆青幔小车在清晨薄雾中悄然驶出了长安城,向著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长治县衙。 一辆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破旧的马车,在王闻之的马车抵达之前,已静静地停在了县衙斑驳的石阶前。车辕上的黑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粗糙发白的木头纹理,如同被岁月啃噬过的老树皮。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发出沉闷而吃力的“咯吱”声,诉说著长途跋涉的风霜。 拉车的马匹毛色灰黄,瘦骨嶙峋,鬃毛稀疏而杂乱地耷拉著脖颈。早春的寒风掠过,它微微颤抖著,偶尔从鼻孔里喷出一团稀薄的白气,又低下头,费力地去啃食石缝里刚冒出头的一点嫩草尖。 粗麻布的车帘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撩开,露出一张清秀却难掩倦色的面庞——正是林如茂。晨光熹微,斜斜地映照在她脸上,为那份苍白添了一丝不甚真实的暖意。 两名身著半旧淡青色布裙的侍女动作利落地先跳下车,落地无声,像两只轻盈的燕子。她们转身,小心地搀扶自家小姐下车。裙裾拂过车辙印里残留的泥水,溅起点点浑浊的水珠。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正是叶玉当初派往安定的信使。他勒紧韁绳,站在马旁,用布满老茧的手掌隨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守门的衙役是长治本地人,认得这车夫是叶玉的人,见他带著一位气度不凡的女子前来,连忙迎上前询问:“这位……可是林大人?” 林如茂微微頷首,声音带著长途劳顿后的沙哑,却依旧清晰:“正是。烦请通报叶大人,安定林如茂奉……前来查核帐目。”她的话语谨慎地顿了一下,没有直接点明“奉旨”。 衙役连忙躬身:“林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稟!” 不多时,一个圆脸微胖、身著青色县丞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从衙门內迎出,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正是县丞周世安。他身后跟著几个低眉顺眼的衙役。 “哎呀呀!林大人!下官长治县丞周世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周世安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他一边行礼,一边目光飞快地在林如茂身上和她那辆简陋的马车间打了个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周县丞不必多礼。”林如茂语气平淡,微微頷首,“本官此来,是为核查去岁官粮帐册,叨扰了。”她刻意强调了“核查”二字。 “哪里哪里!林大人奉……呃,前来公干,是我长治县衙的荣幸!”周世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腰弯得更低了,“只是……实在不巧,叶大人今早临时有紧急公务,出城去了。大人行前特意嘱咐下官,务必要好生招待林大人,不得有丝毫怠慢。” 林如茂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疑虑,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叶大人公务繁忙,不必拘泥虚礼。本官是为公事而来,先办公事要紧。”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周世安,投向衙门深处,“烦请周县丞带路,本官想先去帐房看看。” 周世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他搓著手,语气带著几分为难:“林大人一路辛苦,帐房那地方……又小又乱,灰尘也大,气味儿也不好闻,恐有辱大人尊目。不如先到后堂用些茶点,歇息片刻?待下官命人將帐册整理清爽了,再请大人过目不迟……” “无妨。”林如茂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本官就是来查帐的,自然要看原样。灰尘也好,气味也罢,皆是公务所需。周县丞,请带路吧。”她向前迈了一步,姿態坚决。 周世安被她清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如同石雕般沉默的车夫。那车夫垂著眼皮,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周世安无法,只得挤出笑容:“是是是,林大人勤勉为公,下官佩服!那……那就请林大人隨下官来。”他侧身引路,动作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穿过略显陈旧却打扫得还算乾净的前堂,绕过一道迴廊。迴廊两侧栽著几株梅树,期已过,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和零星几片枯叶,在风中寂寥地摇曳。林如茂的目光在那枯枝上停留了一瞬,状似无意地开口:“叶大人是何时回到县衙的?” 周世安脚步微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语速却快了几分:“回大人,叶大人是前日戌时(晚上七至九点)到的。一到就立刻召集下官等人,严令准备迎接大人您呢,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他语气带著夸张的讚嘆。 “哦?”林如茂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叶大人……倒是未卜先知?他怎知本官今日会来?又怎知本官必来长治?” “这……”周世安顿时语塞,额上的汗珠更密了,在晨光下闪著微光。他支吾著,眼神飘忽,“叶大人说……说与林大人您……呃,有约在先?对,是有约!叶大人料事如神,知道大人您必不会耽搁公务,定是今日就到……” 林如茂不再追问,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她当然记得三年前那个冷雨瀟瀟的夜晚,叶玉站在她安定府邸的门阶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笑得恣意张扬,说:“如茂,山水有相逢。若有机会,我定会提前告知你。”如今看来,这“告知”的方式还真是別具一格——直接派了她当初留下的信使,驾著这么一辆破车,风尘僕僕地把她“接”了过来。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强硬的“通知”。一股被算计的不快悄然升起。 帐房位於县衙西侧一处偏僻的小院。院门紧闭,两棵高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將小院笼罩得有些阴森。周世安掏出钥匙,费了点劲才打开那把锈跡斑斑的大铜锁。“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著陈旧纸张、墨汁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著一股灰尘特有的干呛感。 “林大人见谅,见谅!这地方平日除了管帐的老李头,少有人来,疏於打理……”周世安一边訕笑著解释,一边用袖子挥了挥面前的浮尘。 第203章 拖延中 “林大人,”周世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您看这地方……实在是委屈您了。帐册……都在那边架子上,”他朝墙角一个更暗的角落努了努嘴,“乱糟糟的,要不您先歇歇,下官这就唤人来整理?管帐的老李头……唉,人老了,糊涂了,前些日子病得不轻,告假回家去了,这帐目一时半会儿……”他絮絮叨叨,每一个字都像在拖延。 林如茂恍若未闻。她的视线越过桌案上的狼藉,落在墙角那堆散发著最浓重腐败甜腥气味的垃圾堆上。几片深褐色的、半乾涸的、黏腻的痕跡,在灰尘中格外刺眼。她缓步走过去,目光锐利如刀锋,落在一团被揉得极皱的纸团上。纸团边缘染著同样的深褐色污跡。她伸出两指,极小心地拈起纸团边缘,没有展开,只是放在鼻尖下极轻地嗅了一下。 一股浓烈得令人头晕的、混合著陈旧血腥和某种草药腐败后怪异甜腻的气味直衝脑门。 她胃里猛地一阵抽搐,指尖冰凉。这不是寻常污渍。她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周世安。 周世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慌乱如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几乎抵住了冰冷的门板。“大、大人……那是老李头留下的脏东西……他……他流鼻血……” “流鼻血?”林如茂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在死寂的房间里激起无形的迴响。她鬆开手指,那团染血的废纸无声地落回尘埃。“周县丞,老李头告假,这帐房钥匙,一直是你保管?” “……是,是下官暂管。”周世安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的冷汗在昏暗中闪著油光。 “很好。”林如茂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墙角那排最阴暗、灰尘积得最厚的木架。她隨手从架上抽出一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著“瀚州军粮出入录·天佑元年冬”。纸张入手,触感异常绵软湿黏,仿佛浸透了油脂,指尖所触之处,立刻留下一个清晰的汗腻指印。更刺鼻的是,一股浓烈的、几乎盖过霉味的劣质油墨和廉价灯油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她蹙紧眉头,指尖捻动书页。纸页边缘本该是裁切整齐的毛边,此刻却异常光滑,像是被反覆揉搓过。再看內页墨跡,字跡浮於纸面,毫无渗透的筋骨,墨色深浅不一,边缘晕染模糊,显然是匆忙赶就的劣作。这根本不是原始帐册该有的样子! 林如茂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冰冷的深潭。叶玉……这就是你“请”我来的目的?这长治县衙,这瀚州官仓,竟已糜烂至斯?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如古井无波,只將那本散发著怪异气息的帐册隨手丟回架上,发出“啪”一声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周世安被她这动作惊得一哆嗦。 林如茂不再理会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层层叠叠的帐册。她的指尖在蒙尘的册脊上快速划过,最终停在书架最底层一个被几卷破旧舆图半掩著的角落。那里塞著几本册子,纸张呈现出一种久经岁月沉淀的、均匀而沉稳的枯黄,边缘自然捲曲磨损,带著乾燥的沙砾感。她俯身,用力抽出最厚实的一本,拂去封面上厚厚的积尘。 “瀚州长治仓廩总录·天佑元年”。 册页入手,是乾燥而坚韧的纸张触感,带著陈年纸张特有的、近乎於草木灰烬的淡淡气息。翻开,內页字跡遒劲有力,墨色深沉,早已干透渗透,每一笔都带著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沉稳筋骨。这才是真正的原始底帐! 林如茂捧著这本沉甸甸的帐册,径直走到那张布满污渍的榆木桌案前。她看也没看桌上狼藉的碗碟和禿笔,只將帐册重重放下,“咚”的一声,震得桌面上几粒乾涸的米粒都跳了起来。 “周县丞,”她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不容置疑,“搬个乾净凳子来。再打一盆清水,拿乾净的布巾。立刻。” 周世安被她气势所慑,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不敢再找藉口,慌忙应声:“是,是,下官这就去办!”他几乎是踉蹌著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开锁,冲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帐房里只剩下林如茂一人。令人窒息的霉味和血腥气混杂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微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与专注。她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小心地翻开那本枯黄沉重的总录。 指尖在乾燥的纸页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页,又一页。数字、日期、粮食品类、支取人、经手籤押……密密麻麻,如同蚁群爬过发黄的故纸。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浩瀚的数字海洋中急速穿行、比对、计算。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翻腾。 不知过了多久,周世安端著一盆晃荡的清水和一块半旧的粗布,气喘吁吁地回来,身后跟著一个端著木凳、满脸惶恐的小吏。两人看到林如茂静立桌前的背影,大气也不敢出,默默放下东西,垂手侍立一旁。 林如茂恍若未见。她的指尖停留在总录“天佑元年十一月”那密密麻麻的支取记录上。目光从那些熟悉的粮官籤押名目上掠过,最终凝固在一条记录上: “支军粮,粟米,五万石。用途:瀚州军前营冬餉。支取人:周世安(籤押)。经手:李福(籤押)。覆核:叶玉(籤押)。” 她的指尖,缓缓移向旁边那本散发著劣质油墨和灯油怪味的“瀚州军粮出入录·天佑元年冬”。翻到同一月份。目光扫过,记录赫然变成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支军粮,粟米,一万石。用途:瀚州军前营冬餉。支取人:周世安(籤押)。经手:李福(籤押)。覆核:叶玉(籤押)。” 两本帐册,同一事项,同一经手人,同一覆核人,支取数额却天差地別——五万石对一万石! 林如茂的呼吸骤然一窒。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瞬间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僵硬了。她猛地抬头,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桌案另一侧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发抖的周世安。 “周县丞!”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坚冰投入滚油,瞬间在死寂的帐房里炸开,带著穿透骨髓的寒意,“这五万石粟米,去了何处?你籤押支取五万石,入册却只剩一万石。中间那整整四万石的缺口……”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钉在周世安惊惶失措的脸上,“是被你吞了,还是餵了鬼?!” “噗通!” 周世安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最后一片枯叶,牙齿咯咯作响,面无人色,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鬢角,顺著脸颊滚落,砸在地上。 “大人!林大人!冤枉!天大的冤枉啊!”他嘶声哭嚎,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尖利刺耳,“下官……下官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敢动军粮啊!这……这帐册……”他语无伦次,眼神疯狂地在地上乱瞟,像是要找出一个能钻进去的洞,“这帐册……定是有人……有人诬陷!是李福!对!是那老东西!他……他管帐糊涂了!是他记错了!是他记错了啊大人!” 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脸上混合著汗水和灰尘,污浊不堪,眼神却像濒死的困兽,射出疯狂的光,手指颤抖地指向林如茂刚刚丟回架子上的那本散发著怪味的“瀚州军粮出入录·天佑元年冬”:“那本!大人您看那本!那本才是……才是新的!那本才是对的!一万石!只有一万石啊大人!”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喊叫。 林如茂看著他丑態百出的表演,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厌恶和洞穿一切的锐利。她缓缓拿起那本散发著劣质油墨和灯油气味的偽造帐册,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冻河:“新的?周县丞,你当我林如茂是第一天看帐么?” 她“哗啦”一声將那偽造的帐册摔在周世安面前的地上,尘土飞扬:“墨色浮於纸面,毫无渗透!纸张湿软油腻,分明是近期用劣质油料反覆涂抹做旧!字跡虚浮无力,边缘晕染,显然是仓促临摹誊抄!还有这气味……”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瘫软如泥的周世安,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击,“劣质灯油掩盖的,是陈墨和新鲜油料混合的怪味!你当这刺鼻的腥气,能盖住你仓促造假留下的马脚?能盖住你私吞四万石军粮的铁证?!”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世安的心口。他瘫在地上,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神里的疯狂和狡辩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恐惧。那偽造的帐册像烧红的烙铁躺在他脚边,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气息,无声地嘲笑著他的愚蠢。 “私吞军粮,罪同谋逆!”林如茂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周世安!这四万石的亏空,够砍你几次头?够诛你几族?!” “诛……诛族……”周世安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挺,隨即又彻底软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神涣散,已是嚇得魂飞天外。 “说!”林如茂厉声逼问,一步踏前,冰冷的官靴几乎踩到周世安颤抖的手指,“谁指使你篡改帐目?那四万石军粮,现在何处?是张池?还是陈蕴?!” “我……我……”周世安嘴唇哆嗦著,巨大的恐惧如同深渊將他吞噬。他眼神涣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更深的恐惧扼住喉咙。就在这时—— “篤篤篤。” 三声清晰而沉稳的叩门声,突兀地在帐房门外响起。 这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帐房內剑拔弩张、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周世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求救的意味,猛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木门。 林如茂心头也是一凛。这叩门声……沉稳得不合时宜。不是衙役,不是叶玉的人。她缓缓直起身,目光锐利如鹰隼,同样投向那扇隔绝了內外世界的门板。门外是谁?叶玉安排的援手?还是……更大的麻烦? 门板发出沉重而滯涩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清晨带著凉意的风,裹挟著县衙前院隱约的嘈杂和尘土的气息,猛地灌了进来,冲淡了帐房內令人作呕的霉腐和血腥气味。光线也隨之涌入,勾勒出门框处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 来人逆光而立,身影被门框切割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那身风尘僕僕却浆洗得一丝不苟的深緋色官袍。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金边,却照不清他隱在暗影中的面容,只余下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林如茂微微眯起眼,迎著刺目的光线,努力想要看清来人。 那人似乎並未在意帐房內剑拔弩张的气氛和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的周世安。他向前迈了一步,踏入光线稍显明亮之处。一张清癯而略显苍白的面容显露出来,眉宇间带著长途跋涉的倦色,更沉淀著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鬱。然而那双眼睛,却如同幽深的古井,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扫过地上的偽造帐册,扫过林如茂手中枯黄沉重的总录,最终,落在了林如茂那张写满震惊和戒备的脸上。 “林大人,”王闻之的声音不高,如同清泉流过石涧,带著一丝长途奔波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在落针可闻的帐房里平静地响起,“这帐,恐怕……得重头算起。” 林如茂瞳孔骤缩,握著帐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看著眼前这张本该远在长安、此刻却突兀地出现在这瀚州边城污秽帐房中的脸,无数疑问和惊骇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王闻之?他怎么会在这里?奉旨查办?还是……为叶玉而来?那句“重头算起”,又是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王闻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线索。然而那双眼中,只有一片沉寂如海的幽深,將所有情绪都严密地封锁其中。 王闻之的目光,却已从林如茂脸上平静地移开,落在了她手中那本枯黄沉重的“瀚州长治仓廩总录·天佑元年”上。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带著千钧重担。 第204章 刺向 王闻之那句“重头算起”,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瞬间冻结了帐房內本就凝滯的空气。 林如茂攥著帐册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枯黄的纸页里。她看著王闻之那张清癯而沉鬱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无数惊疑如同冰水灌顶。他怎么会在这里?长安户部侍郎,宋相臂膀,此刻竟风尘僕僕地出现在这瀚州边城污秽的帐房?是奉旨查办?还是……为叶玉而来?那句“重头算起”,是衝著她手中的帐册,还是……衝著整个长治,甚至整个瀚州? 王闻之的目光却已从她脸上移开,仿佛她瞬间的惊愕与戒备只是拂面的微风,不值一提。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这间散发著霉腐、血腥与劣质油墨怪味的斗室,掠过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兀自筛糠般发抖的周世安,最终落回林如茂手中那本沉重的原始总录。那目光沉甸甸的,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和更深的疲惫。 “林大人辛苦。”王闻之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长治仓廩,竟已糜烂至此。私吞军粮,篡改帐目,形同叛逆。”他每说一个字,周世安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连求饶的力气都已丧失。 “王侍郎,”林如茂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带著公事公办的冷硬,將手中的总录向前一递,指尖点在那条“五万石粟米”的记录上,“铁证如山。周世安支取五万石军粮,入册仅余一万石,四万石巨亏去向不明。此獠方才百般狡辩,攀诬帐房老吏李福,更妄图以新造偽帐矇混过关!按律,当立斩不赦,抄没家產,追查同党!”她的话语如同冰锥,字字钉向周世安。 王闻之没有立刻去接那帐册,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发黄的纸页,看到了更远、更令人心寒的景象。“帐目亏空,触目惊心。林大人明察秋毫,令人钦佩。”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那平静的语调里仿佛蕴藏著风暴,“然,瀚州局势,波譎云诡。有些帐,只看表面数字,怕是……算不清的。” 他抬起眼,那双幽深的眸子终於再次对上林如茂锐利的审视。这一次,林如茂清晰地捕捉到那深潭之下汹涌的暗流——是沉痛,是忧虑,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林大人,”王闻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敲在林如茂紧绷的心弦上,“我来长治,非为查粮秣小吏之贪墨。” 他向前一步,离林如茂更近了些,初冬的寒气裹挟著他身上淡淡的尘土与墨香,侵入林如茂的鼻息。他的目光越过林如茂的肩膀,仿佛穿透了帐房厚厚的墙壁,望向县衙深处,又或是更远的、那片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山林。 “我来此,”王闻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惊雷,炸响在林如茂耳边,“是为刘景昼。” 林如茂瞳孔骤然收缩! 刘景昼?那个名动京华、身份显赫的刘景昼?死了?在长治城外? 王闻之没有错过她眼中瞬间的惊涛骇浪,他继续道,语速加快,带著不容置疑的沉重:“长安收到急报,刘景昼於长治县外山林遇刺身亡!刺客无踪,凶手不明,凶器无跡!他此行……”王闻之的目光死死锁住林如茂,带著一种近乎逼视的锐利,“必是为寻叶玉!” “轰!” 林如茂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了。刘景昼死了?在寻叶玉的路上?那叶玉呢?她猛地想起周世安之前那闪烁其词的回答——“叶大人今早临时有紧急公务,出城去了!”出城?去了哪里?难道……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几乎窒息。 王闻之紧紧盯著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声音带著一种沉痛到骨子里的沙哑:“林大人,你奉旨前来长治查核帐目,叶玉……她可安在?”他问得极其直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如同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他需要確认,迫切地需要! 林如茂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叶玉……她今早確实被周世安告知“出城”了!就在刘景昼遇刺的同片山林方向!难道……难道叶玉也……?这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思绪。她下意识地、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猛地看向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周世安。 “周世安!”林如茂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变调,带著前所未有的凌厉,“叶大人今早究竟去了何处?说!” 瘫软在地的周世安,原本已被巨大的恐惧吞噬,意识模糊。此刻骤然听到“刘景昼遇刺身亡”和“叶玉安在”的喝问,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著极度惊骇和一丝诡异狂喜的光芒! “叶……叶大人?”周世安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锣,“她……她……”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体剧烈地挣扎了一下,脸上扭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带著一种疯狂的、急於撇清关係的意味,尖叫道:“死了!她也死了!都死了!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大人!” “轰隆!” 周世安这声嘶力竭、如同厉鬼嚎叫般的“死了”,不啻於在林如茂和王闻之耳边同时炸响一声焦雷! 林如茂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手中的帐册“啪嗒”一声重重跌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埃。叶玉……死了?那个心思縝密、算无遗策,强行把她从安定“请”来的叶玉……就这么死了?与刘景昼一起,死在长治城外那片不知名的山林里?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她。瀚州的棋局,还未真正开始,执棋者……竟已双双陨落? 而王闻之—— 在周世安那声“死了”出口的瞬间,王闻之挺拔的身躯猛地一震!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顏色。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听到这两个字的剎那,彻底、无声地熄灭了。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瞬间將他吞噬。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破釜沉舟,所有的千里奔赴……仿佛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全部意义。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而如今,是同心……皆去?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王闻之猛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传来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肩膀剧烈地耸动著,深緋色的官袍在这颤抖中显得格外刺目而脆弱。他咳得弯下腰,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绝望。 帐房內死寂一片,只剩下王闻之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和周世安如同濒死野兽般粗重的喘息。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瀰漫之际—— “咳什么?”一个清冷、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讥誚的女声,突兀地、清晰地,从帐房角落里那堆散发著浓重霉味和血腥气的废弃卷宗后面响起。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划破浓重黑暗的冰冷闪电,瞬间劈开了死寂! 王闻之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直起身,捂著嘴的手缓缓放下,指缝间似乎並无血跡,但那惨白的脸色和因剧烈咳嗽而泛红的眼尾,依旧触目惊心。他霍然转头,目光如同两道凝实的电光,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死灰復燃般的微芒,死死钉向声音传来的角落! 林如茂也猛地循声望去,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那声音…… 周世安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停止了抽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活鬼一般,死死盯著那堆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废纸堆! 只见那堆散发著甜腥腐败气味的废弃卷宗和破布,被人从里面缓缓拨开。灰尘簌簌落下。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容不迫地从中站了起来。 她穿著一身半旧的深青色粗布衣裙,袖口和裙摆沾染著灰尘和可疑的深褐色污渍。长发简单地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凌乱。脸上似乎也蒙著一层薄灰,显得有几分憔悴。 然而,当她抬起脸,那双眼睛——清亮,锐利,如同寒潭深水,又似淬火的星辰,平静地迎上王闻之和林如茂震惊的目光时,所有的尘埃与污秽都仿佛无法掩盖其下逼人的神采。 不是叶玉,又是谁? 她隨手拍打了一下衣裙上的灰尘,动作隨意得像是在拂去几片落叶。她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如同石化般的周世安,扫过地上那本偽造的帐册,最终落在王闻之那张写满惊愕与尚未散尽沉痛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王侍郎,”叶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带著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许久不见。你这千里迢迢从长安赶来,一见面就咒我死……是不是,不太吉利?” 王闻之死死地盯著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將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吸进肺腑里反覆確认。那巨大的、失而復得的衝击,如同狂潮般冲刷著他几近枯竭的心神。狂喜、后怕、愤怒、疑惑……无数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地翻滚、碰撞,最终只化作一句带著微颤的低吼: “叶玉!你……你没事?”声音嘶哑,带著劫后余生的余悸和无法言喻的复杂。 叶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王闻之,落在他身后那扇敞开的、灌入初冬寒风的门洞。门外庭院,枯枝在冷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有没有事,暂且不论。”叶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王闻之脸上,“王侍郎,你方才说,刘景昼……遇刺身亡?”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锋,仿佛要剖开王闻之方才话语中的每一个字,寻找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噩耗里,是否藏著一丝虚假的可能。 只有初冬的寒风,从敞开的门洞灌入,呜咽著穿过狭窄的帐房,捲起地上的尘埃,拂动著叶玉沾染污渍的深青布裙下摆。那风带著刺骨的冷意,却吹不散此刻凝固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紧绷。 王闻之僵在原地,深緋官袍下的身躯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他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眼前这个从腐败废纸堆里站起来的女人身上——她脸上蒙著灰,髮髻散乱,衣衫染污,狼狈得如同刚从泥潭里爬出来。可那双眼睛!那双清亮锐利、如同寒潭淬火般的眼睛,正穿透尘埃与昏暗,带著一丝冰冷的审视和几乎不加掩饰的讥誚,直直刺向他! 狂喜的余波尚未平息,巨大的衝击和隨之而来的、被愚弄般的愤怒便已轰然撞上心头!她没事!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那周世安方才那声撕心裂肺的“死了”,如同一个恶毒而荒谬的玩笑!可这玩笑背后……是刘景昼的死讯!那冰冷信笺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带著血淋淋的重量,重新压回王闻之的胸腔。 “叶玉!”王闻之的声音终於衝破喉头的阻滯,带著嘶哑的余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质问,是確认,更是被巨大情绪衝击后的失態,“你……你没事?”他死死盯著她,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挖掘出真相的碎片。 第205章 一愣 那枚乌黑、尾带暗红的弩箭,如同毒蛇的獠牙,深深钉入地砖缝隙。箭尾细微的嗡鸣,在死寂的帐房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来自地狱的輓歌。 周世安脖颈间涌出的暗红血液,无声地在地面蜿蜒、扩散,浓稠的甜腥味混合著霉腐气息,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王闻之护住林如茂的手臂还未收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著那枚弩箭,盯著周世安瞬间失去生气的、暴凸的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深緋官袍下的身躯因极致的惊怒而微微颤抖。光天化日!县衙重地!当著他这个朝廷命官的面,悍然灭口!这已非简单的贪墨或地方纷爭,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朝廷法度最彻底的践踏!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取代了方才因叶玉“死而復生”带来的巨大情绪衝击,在他眼中凝结成冰。 “贼子敢尔!”王闻之的声音低沉嘶哑,带著雷霆般的震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火星。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扇高悬的、此刻空空如也的气窗!那黑影一闪即逝,快如鬼魅,显然是精心策划的撤离路线!他下意识地就要衝出去追捕!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剎那—— “晚了。”叶玉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冷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王闻之的衝动。 她依旧站在原地,深青色的粗布衣裙沾染著灰尘和更深的污渍,与这血腥的现场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早已融入其中。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追隨王闻之望向窗口,只是垂著眼瞼,淡漠地看著地上周世安迅速冷却的尸体,看著那不断扩大的、暗红的血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却又不得不处理的垃圾,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令人心悸的漠然。 “杀人灭口,乾净利落。选在这个节点,选在这个地方,”叶玉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带著一丝嘲弄,“王侍郎,你现在追出去,除了能看到枯枝败叶,还能找到什么?一支同样的弩箭?还是等著你的另一支冷箭?” 王闻之冲势顿止,猛地回头,目光如炬般射向叶玉!那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的审视:“你……你早就知道?!”他瞬间明白了!叶玉从废纸堆里现身,绝非偶然!她是在等!等周世安被逼到绝境,等那暗处的毒蛇露出獠牙!她用自己的“死”作为诱饵,逼出了这场血腥的灭口!而她,就冷眼旁观了整个过程! 一股被利用、被戏耍的怒火猛地窜上王闻之心头,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他千里奔袭,忧心如焚,换来的竟是如此一场精心设计的血腥戏码?! “知道?”叶玉终於抬眼,迎上王闻之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深不见底,如同幽潭,映不出任何情绪。“王侍郎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侥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人』,哪里能预知刺客何时动手?”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我只是知道,这长治县衙,这瀚州的粮仓,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不想让周世安开口,更不想让我……活著查下去。” 她的目光转向地上那本沾了点点血跡、被摔落的原始总录,又扫过那本散发著怪味的偽造帐册。“四万石军粮的亏空,是饵,也是催命符。周世安……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隨时可以被捨弃的卒子。” 林如茂此刻才从巨大的惊骇中勉强回神,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她看著叶玉那副置身事外却又掌控一切的姿態,听著她冰冷剖析的话语,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这女人……太可怕了。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叶……叶大人,那这帐……这亏空……” “帐?”叶玉的目光终於落在林如茂身上,那眼神让林如茂心头又是一凛。“林大人奉旨查帐,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周世安虽死,他籤押支取的五万石军粮,不会凭空消失。偽造的帐册可以销毁,但粮仓的实存,运粮的凭据,沿途的关卡记录……总会留下痕跡。”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冷酷的篤定,“死人开不了口,但死人留下的窟窿,总要有人去填。” 她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林如茂被恐惧和混乱堵塞的思路。对!查!必须查下去!周世安的死,恰恰证明了这亏空背后牵扯的巨大黑幕!这已不仅仅是贪墨,而是动摇瀚州根基、甚至威胁朝廷的大事! “来人!”王闻之猛地厉喝一声,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瞬间打破了帐房內压抑的气氛。他脸上震怒未消,但眼神已恢復了属於上位者的沉凝和决断。周世安的死,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也让他彻底看清了瀚州这潭浑水的凶险。此刻,追捕刺客已非首要,控制局面、深挖黑幕才是关键!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几个身著县衙皂衣、但神情明显比普通衙役精悍许多的汉子出现在门口,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正是叶玉的心腹崔久!他显然早已带人守候在附近,一听到王闻之的喝令,立刻现身。 崔久锐利的目光飞快扫过帐房內的景象——地上的尸体、蔓延的血泊、面色各异的三位大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沉声抱拳:“大人有何吩咐?”他问的是王闻之,眼神却飞快地、带著一丝询问地掠过了叶玉。叶玉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封锁现场!”王闻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势,“此间帐房,即刻起由本官接管!周世安尸身,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擅动!调集可靠人手,彻查周世安宅邸、所有往来书信、经手文书!立刻控制县衙所有粮仓、库房,封存一切帐册凭证!没有本官手令,一粒米、一张纸都不许动!”他的命令清晰而迅速,条理分明,瞬间掌控了局面。 “是!”崔久没有任何迟疑,立刻领命,挥手示意身后几人迅速行动。两人留在门口看守,其余人迅速分散执行命令,行动间带著军人特有的利落和肃杀。 林如茂看著王闻之雷厉风行的处置,心中稍定。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那本沾了点点血跡的原始总录,紧紧抱在怀中。这是铁证,是她此行最重要的使命。 王闻之的目光再次转向叶玉,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怒,有审视,有疑虑,更有一种被强行捲入漩涡的沉重。“叶玉,”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疲惫,“刘景昼的死讯,绝非儿戏!长安密报,千真万確!他是在寻你的路上遇刺!此事,你作何解释?你又为何……要在此刻诈死?”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刘景昼的死,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而叶玉的“死而復生”与周世安被灭口交织在一起,使得整个局面扑朔迷离,充满了令人窒息的阴谋气息。 叶玉静静地站在那里,初冬的冷风从敞开的门口灌入,吹动她颊边的几缕碎发。她脸上的灰尘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所有的迷雾。 她没有立刻回答王闻之的质问,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县衙的墙壁,望向了长治城外那片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山林方向。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片刻的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於,叶玉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王闻之那张写满沉痛与质问的脸上。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压抑的喧囂: “王侍郎,你只知刘景昼遇刺身死……那你可知,”她微微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带著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他的『尸体』……现在何处?” 王闻之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那滔天的惊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不止一个?不止一个想杀叶玉?这怎么可能!周世安,那个看似唯唯诺诺、只知钻营的小吏,他明明是受了何大人的指使,何大人是想借林知州的手除掉叶玉,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她手中那可能涉及巨额亏空的帐目!这其中的脉络,王闻之自认已经梳理得清清楚楚,如同板上钉钉的铁案。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如何向上头匯报,如何將这起“意外”定性为地方官场倾轧的恶性事件,如何安抚惊恐的林知州,甚至如何不动声色地敲打一下那位心思叵测的何大人。 可现在,周世安的尸体就像一个巨大的问號,钉在那里,嘲笑著他的自以为是。弩箭!那不是寻常的刀斧手能准备的凶器,至少不是周世安那等小吏能轻易动用的。光天化日,县衙之內,能悄无声息发射弩箭,並且精准地射杀目標而不伤及旁人……这需要何等的胆略、何等的准备、何等的心机? 不止一个?王闻之的脑子开始混乱,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林如茂,希望这位知州大人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然而,林如茂此刻早已是魂飞魄散,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泊仿佛要將他吞噬。他看著周世安——那个他平日里呼来喝去、视为心腹的周世安——倒在血泊中,看著那支陌生的弩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想起了叶玉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想起了她之前那些看似平淡却字字诛心的警告。原来,她早就知道了什么,原来,危险比他想像的还要深重百倍! “如茂!”王闻之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试图抓住林如茂的胳膊,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有用的信息,哪怕只是一个猜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世安他……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林如茂被王闻之的摇晃惊醒,他猛地一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茫然,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能说什么?他只知道,叶玉的命,就像一颗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隨时可能爆炸,而他自己,似乎也已经被捲入了这危险的漩涡。 叶玉的目光依旧平静,那平静中却蕴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她没有理会王闻之的失態,也没有去看林如茂的惊慌,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县衙的籤押房,平日里人来人往,此刻却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和那支沉默的弩箭。窗外,阳光灿烂,街上或许依旧熙熙攘攘,但这里,却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阴谋、杀戮和死亡的世界。 “不止一个。”叶玉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王闻之心中那扇刚刚被惊怒和震惊死死关上的门。“王侍郎,你看看这箭。” 她伸手指了指地砖上那枚乌黑的弩箭。王闻之顺著她的手指看去,那箭羽已经有些残破,箭杆上刻著模糊的纹路,箭头则深深地嵌入了坚硬的地砖,四周的砖缝里还沾著一些暗红色的血跡,正是周世安脖颈间流出的。 “这箭……”王闻之喃喃道,他试图从这箭上看出些什么端倪,“周世安身边应该没有配备这种武器,而且,发射弩箭需要弓弩,他身上並没有……” “他不需要自己携带。”叶玉打断了他,语气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瞭然,“有人替他准备好了。而且,看这箭的射程和精准度,发射者至少距离这里有十步之外,角度也经过精心计算,才能確保一击必杀,又不留下太大的动静。” 王闻之心中一凛。十步之外,精准射击,悄无声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仇杀或者灭口了,这背后的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辣,简直令人不寒而慄。他想到了何大人,何大人的確有动机,也有一定的能力调动人手,但能做到这一步吗?他手下的人,有这般身手和心计吗?而且,如果真是何大人,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派几个刀斧手衝进来,不是更快更直接吗? “还有,”叶玉的目光转向王闻之,那双锐利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他的內心,“你刚才看到的,只是结果。但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周世安会选择在今天,在这个时候,来杀我?” 王闻之一愣。 第206章 忽略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刚才的注意力完全被周世安的死、叶玉的“诈死”以及刘景昼的噩耗所占据,几乎忽略了这最根本的一点——周世安为何选择此刻动手?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在县衙的帐房里?这绝非偶然。王闻之迅速在脑海中梳理著线索。叶玉“诈死”的消息,应该是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周世安耳中。他选择在叶玉“死讯”传出的第一时间,或者说,在他认为叶玉已经“身死”而放鬆警惕的时刻,进行最后的確认和清除。这是一种典型的、带有心理战意味的刺杀时机选择。 这意味著,周世安不仅收到了叶玉“死”的消息,而且他相信了。他可能认为,叶玉既然敢用“诈死”这种惊世骇俗的手段,必定是心虚,或者已经带著帐册逃逸,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苟延残喘。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她,彻底毁掉她,或者,拿到她手中的东西。 而帐房,这个存放著原始总录的地方,无疑是周世安认为叶玉最有可能出现,或者最需要回来的地方。林如茂的召见,无疑为周世安的行动提供了完美的掩护。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县衙,甚至以“送帐册”或“匯报工作”的名义来到帐房,进行他的致命一击。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周世安的目標,不仅仅是叶玉的性命,更有可能指向那本原始总录,那本林如茂亲手交给她的、沾染了血跡的铁证! 王闻之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林如茂。刚才他还试图从这位知州大人脸上寻找线索,此刻却只觉得对方软弱得令人齿冷。他看著林如茂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低沉而严厉:“林大人!你召周世安来此,可曾说过什么?他来时,可有什么异常?” 林如茂被王闻之的质问嚇得一个激灵,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组织语言。他只记得自己担心叶玉“诈死”后帐目无人接管,乱成一团,所以才急召周世安过来,让他先顶上,稳定局面。至於周世安来时是否有异常……他根本没注意!他心里只想著怎么应对叶玉的死讯,怎么安抚人心,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小小的帐房书吏? “我……我……没注意……”林如茂的声音带著哭腔,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只是让他来,说叶……叶大人可能真的出了意外,让他先接手一些日常事务……” “日常事务?”王闻之冷笑一声,这笑声在死寂的帐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林大人,你真是糊涂!周世安是什么人?他此刻来此,能有什么『日常事务』可办?他分明是衝著叶玉,衝著这本帐册来的!你难道没觉得,他今天的態度有些不同寻常吗?他眼中可有杀气?” 林如茂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拼命地回想,却只能想起周世安进门时的恭谨,以及那瞬间的、无声的死亡。他根本没时间去观察对方的“態度”和“眼神”。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狂风巨浪中隨波逐流的小船,完全失去了掌控力。 叶玉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林如茂身上,她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似乎已经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王侍郎,林大人召我来此,是为了交接帐目。而周世安,也是衝著帐目来的。但他选择在今天动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知道我『死』了,但他不確定我是否真的『死』了,或者,是否已经带著帐册离开。所以,他要进行一次『確认』。” “確认?”王闻之重复著这个词,心中豁然开朗,又瞬间陷入更深的迷茫,“你的意思是……他以为你可能会回来取走帐册?” “正是。”叶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抱在怀中的那本原始总录上,那里还残留著点点血跡,“这本总录,是林大人亲自交给我,让我带回州府,作为凭证的。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周世安,或者说,指使他的人,绝不可能容忍它落入我手中,更不可能让它离开长治县,离开我的控制范围。所以,他们必须確保,在我『死』后,这份帐册要么被毁,要么被他们夺回。” 王闻之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场杀戮的目的性就太强了,也太可怕了。这不再是简单的仇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特定目標和特定物品的夺命行动。而叶玉,从一开始,就被置於这样一个巨大的、致命的漩涡中心。 “那么,”王闻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震惊和混乱中恢復过来,他看著叶玉,眼神复杂,“叶玉,你『诈死』……又是为何?你明明知道,这会引来更大的杀身之祸,为何还要如此冒险?” 这个问题,是王闻之心中最大的疑问。叶玉既然能预见到危险,为何不选择更安全的方式离开?为何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 叶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著什么。她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那片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山林,仿佛那里藏著她所有的秘密。“因为我別无选择。”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决绝,“王侍郎,你知道刘景昼最后託付我的是什么吗?” 王闻之摇了摇头,他只知道刘景昼遇刺身亡,长安密报来得急促而残酷。 “他没来得及说太多话,”叶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但他用眼神告诉我,长治县,乃至整个潞州,都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而这个阴谋的核心,就是我手中的帐册,以及它所记录的真相。他告诉我,有人想掩盖这个真相,不择手段。”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本想暗中调查,找出那个弒杀刘景昼的凶手,找出这个阴谋的源头。但很快我就发现,我的行踪被人盯上了,我的身边充满了危险。我意识到,继续以叶玉的身份活动,只会让更多的人陷入危险,包括刘景昼留在长治的线人,甚至可能包括林大人您,以及王侍郎您。” 王闻之心中一动,他一直觉得叶玉的行为有些古怪,如今听她这么一说,似乎也合情合理。一个被追杀的人,为了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选择“诈死”以迷惑敌人,这並非没有可能。 “所以,我『死』了。”叶玉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想让敌人放鬆警惕,让他们以为我已经彻底消失。我想利用这段时间,暗中查清真相,找出幕后黑手。我甚至……希望刘景昼的仇,能由我来报。” 王闻之看著叶玉,心中五味杂陈。他不得不承认,叶玉的这个计划,虽然疯狂,却充满了逻辑和勇气。她用自己的“死亡”,换取了调查的时间和空间,这需要何等的智慧和决心。 “那你可知,是谁在幕后指使周世安?”王闻之急切地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叶玉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这个人绝非周世安本人。周世安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被利用的棋子。而且,从弩箭的痕跡来看,这个人背后,还有更强大、更神秘的力量。” 弩箭!王闻之再次將目光投向地砖上那枚沉默的凶器。叶玉的分析没错,这绝非周世安所能为。那么,是谁能调动如此精良的刺客,並且对县衙的地形如此熟悉?是何大人吗?还是……还有其他人? 林如茂在一旁听著,只觉得头脑发胀。什么刘景昼的託付,什么巨大的阴谋,什么幕后黑手……这些对他来说都太遥远、太抽象了。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他该怎么办?他这个知州,是不是也成了別人眼中的肥肉?他会不会像周世安一样,突然就横死街头? “王侍郎……”林如茂的声音带著哭腔,他艰难地开口,“这……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我该怎么办?” 王闻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骂其无用,但面上却不能不维持著安抚。他走到林如茂身边,低声道:“林大人,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崔久已经封锁了现场,周世安的尸身也会得到妥善保管。帐册凭证也暂时安全。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配合调查。至於幕后之人,自有朝廷和御史台去查办。叶玉既然还活著,这起案子,或许还有转机。” 他这话,既是在安抚林如茂,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之中,但他不能退缩。他是监察御史,职责就是查办大案要案,如今案情就发生在眼前,他別无选择。 “叶玉,”王闻之再次转向叶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的『诈死』计划,虽然成功迷惑了敌人,但也让你陷入了更大的危险。周世安的死,只是一个开始。指使他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打算如何自处?” 叶玉迎著王闻之的目光,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惊人的力量。“自处?”她轻声重复,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紧抱在怀中的那本原始总录,“我的『处』,就在这里。王侍郎,这帐册,关係到无数人的生死,关係到潞州的存亡,甚至可能关係到朝廷的顏面。它不能落入恶人之手,更不能被毁掉。所以,我必须活下去,必须查清真相,必须將这份帐册,安全地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至於那些想杀我的人……”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转向门口守卫的崔久和他身后的那些精悍衙役,最后落回王闻之脸上,带著一丝冰冷的笑意,“他们,也必须付出代价。” 王闻之看著叶玉,心中震撼。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有著如此坚韧的意志和决绝的勇气。她不仅仅是在保护自己,更是在守护一种责任,一种道义。 就在这时,一个崔久的手下匆匆跑了进来,在崔久耳边低语了几句。崔久眉头一皱,然后对王闻之躬身道:“大人,粮仓和库房已经控制,所有帐册凭证均已封存,没有发现异常。但……在周世安的宅邸,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 “哦?”王闻之精神一振,“什么奇怪的东西?” 崔久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王闻之催促道:“有话直说!” 崔久深吸一口气,道:“在周世安的臥房床底,发现了一个小木盒。里面装著……一些女人的髮饰,还有一些……贴身衣物。根据我们的人查证,这些物品,属於……林大人的夫人。” 此言一出,林如茂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见了鬼一般。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几乎要摔倒在地。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崔久,又看著王闻之,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王闻之也是一愣,隨即眉头紧锁。周世安和林如茂的夫人?这关係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难道周世安和林夫人有私情?但这又和帐册、和刺杀有什么关係? 叶玉的眉头也微微皱起,她看著林如茂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却並未有多少意外。官场倾轧,权色交易,这种事,在古代官场中並不少见。周世安能得到林如茂的信任,甚至能接触到核心的帐册,或许与此不无关係。但,这就能解释他为何要杀自己吗?或者说,这背后,还隱藏著更深的秘密? “把这些东西也一併封存,”王闻之迅速做出决定,他不能让林如茂在这关键时刻再分心,“崔久,你亲自保管,待查清周世安的死因后,再一併上报。另外,加派人手,暗中监视周世安的宅邸附近,看看是否有可疑人物出现。还有,叶玉的『死讯』是如何传出的?谁第一个得知?务必查清楚!” “是!”崔久应声领命,带著手下迅速退了出去。 第207章 帐房 崔久等人退下后,帐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上周世安尸体旁缓缓流动的血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诡异的微光。林如茂依旧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魂魄。他看著自己那双曾经处理过无数政务的手,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周世安和夫人的私情,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一直以来维持的体面和尊严。 王闻之看著林如茂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当然知道官场上的齷齪事,也明白权力和欲望交织下可能產生的种种乱象。周世安能爬到管帐先生的位置,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机密,若仅仅依靠业务能力,恐怕远远不够。林夫人年轻貌美,性子又有些柔弱,若是被周世安这种心思活络、善於逢迎的人盯上,生出些风流韵事,也並非不可能。但这,真的就是周世安今日闯入帐房,欲置叶玉於死地的全部原因吗? 王闻之的目光转向叶玉。她依旧紧紧抱著那本原始总录,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关於林夫人的惊爆消息,並未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涟漪。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逻辑:“林大人,周世安和夫人的私情,或许能解释他为何能长期在您身边安插钉子,甚至窃取一些信息。但这並不能解释,他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在今天这个时间,选择用弩箭这种武器,来刺杀我。” 她的目光落在地砖上那枚残留的弩箭上,仿佛能透过箭羽,看到发射者那张冰冷而决绝的脸。“弩箭,精准,致命,不留情面。这不像是一个为了私情而衝动行事的人所为。这更像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谋杀,目標明確,手段残忍。而且,发射弩箭的人,至少距离这里有十步开外,角度刁钻,一击即中。这种身手和冷静,绝非周世安那种久居帐房的人能具备。” 叶玉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有些失神的林如茂。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是啊,私情归私情,但用如此狠毒的手段来杀人,这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那么,叶姑娘的意思是……”林如茂的声音带著颤抖。 “我的意思是,”叶玉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周世安的死,绝非简单的仇杀或灭口。他很可能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推到前面来执行任务的棋子。而真正的幕后黑手,隱藏得更深,也更为可怕。” 王闻之深以为然。他再次想起了叶玉诈死”之前,那些隱晦的暗示,那些似乎在预演某种场景的举动。她早就预料到了危险,甚至可能预料到了周世安的刺杀。她选择诈死”,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迷惑敌人,爭取时间,同时,也可能是在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將敌人一网打尽。 “那么,这背后的人会是谁呢?”林如茂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痛苦和绝望。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著一切,至少在长治县內是这样。可现在看来,他不仅被最信任的下属背叛,更可能被一个隱藏在暗处的巨鱷所操控。这种感觉,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王闻之沉默了。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枚弩箭。箭杆上的纹路虽然模糊,但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隱约能辨认出一些图案。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蹲下身,仔细观察。崔久也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副手套。 王闻之戴上手套,轻轻拨弄著箭杆。那纹路,像是某种家族徽记,又像是某种特定的符號。他努力回忆著,在潞州,或者整个河东道,是否有哪个势力会使用这样的標记。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崔久,”王闻之站起身,对旁边的崔久低声道,“你带两个人,仔细查查这箭的来源。这弩箭不是潞州本地常见的样式,应该来自外地。看看能不能追踪到弓弩的製造地,或者,看看是否有商队近期携带过类似的武器经过此地。务必隱秘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是!”崔久领命,又带人去了。 王闻之转过身,看著叶玉。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同时,儘快找到刘景昼的尸体”的下落。这两件事,都关係到整个事件的走向。 “叶姑娘,”王闻之沉声道,“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必须儘快离开这里。此地不宜久留,隨时可能有变。你……” “我没事。”叶玉打断了他,眼神坚定,“王侍郎,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但眼下,我们是一体的。我既然诈死”了,就不能轻易露面。而且,这帐册,我必须亲自保管。我们不如这样,我暂时换上普通女子的服饰,混在衙役中间,或者,扮作你的贴身丫鬟?这样既能保护我,也不至於引起太大的注意。” 王闻之看著叶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个女人,远比他想像的要坚强和智慧。她不仅仅是在提出一个建议,更是在主动承担起风险。他点了点头:“好,就依你。崔久,去准备两套普通的衣裳,一套给叶姑娘,一套……” “大人,我穿惯了皂衣,普通衣裳反而引人注目。不如我继续穿著皂衣,但可以戴个帽巾,遮住脸面。叶姑娘则可以扮作我的远房亲戚,或者家眷?”崔久接口道,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也好。”王闻之同意了,“林大人,这里暂时由我接管,你先回你的书房,不要露面,也暂时不要见任何人。待事情查清,我会派人通知你。” 林如茂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是,是,一切听凭大人安排。”他看著地上周世安的尸体,又看看叶玉,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他知道自己,恐怕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安稳的生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王闻之又对叶玉叮嘱道:“叶姑娘,待会儿离开时,一切听我安排。记住,你现在只是我的『远房亲戚』,知书达理,但体弱多病,儘量少说话,少露面。” 叶玉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遵命,王侍郎。只是,我『体弱多病』,可別指望我做什么粗重活儿。” 王闻之也忍不住笑了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本原始总录,对林如茂道:“林大人,这本帐册,暂时由我和叶姑娘保管。待查清真相后,再行交接。” 林如茂看著叶玉紧紧抱在怀中的帐册,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轨跡,已经彻底改变了。 崔久很快回来了,带来了两套乾净的便服。一套是朴素的青布衣裙,適合叶玉;一套是粗布短打,崔久自己则换上了一顶斗笠,將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叶玉换上衣裙,虽然依旧明艷,但少了平日的华贵,多了几分邻家女孩的清秀。她將长发简单地綰起,用一支朴素的木簪固定,脸上略施粉黛,但並不浓艷,只显得气色略好一些。 王闻之也换上了一身便服,虽然依旧是文官的样式,但顏色和质地都普通了许多。他让叶玉走在自己身后,崔久则远远地跟在最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已经变成凶险之地的帐房。 帐房外,原本守在外面的衙役们,看到王闻之出来,立刻躬身行礼。王闻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然后带著叶玉和崔久,沿著县衙內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后院走去。那里有一个侧门,可以直接通向县衙后巷,相对隱蔽。 一路上,县衙內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一些衙役和差役们低著头,匆匆走过,脸上带著惊恐和不安。显然,周世安被杀的消息,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传开了。王闻之心中暗嘆,官场就是如此,一件小事,也能引起轩然大波。而他们现在经歷的,显然不是小事。 他们顺利地出了后门,来到了后巷。这里人跡罕至,只有几户贫民居住。崔久走在最后,確认无人跟踪后,才低声对王闻之说:“大人,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王闻之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午时。他沉吟片刻,道:“先去城外西郊的『醉仙楼』。那里是我来长治后偶尔光顾的一家小酒馆,老板是我一个远房表亲,为人谨慎,守口如瓶。我们先去那里落脚,整理一下思路,再作打算。” “好。”崔久应道。 一行人加快脚步,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城门口。长治县的城门管制並不算严,尤其在这个时段,进出的人流不少。王闻之三人混在人群中,顺利地出了城门。 一出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王闻之心中却丝毫没有轻鬆的感觉。他知道,他们刚刚躲过了一场生死危机,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前方等著他们。 “叶姑娘,”王闻之走在叶玉身边,低声问道,“你之前是如何预感到危险的?又是如何决定诈死”的?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叶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她看著远处的田野和村庄,轻声说道:“原因很简单,王侍郎。因为我知道,我们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潞州的亏空,远比帐面上显示的更加严重。那些亏空,不仅仅是数字上的差异,背后牵扯著无数的利益交换,甚至可能牵扯到官员的贪腐,甚至……是杀人的命案。”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注意到一些细节,一些帐目上的微小异常,一些不该出现的往来。我开始暗中调查,发现了一些线索,指向了某些不该牵扯进来的人。我意识到,如果继续查下去,不仅我自己危险,连林大人,甚至整个长治县,都可能被拖下水。而那些幕后黑手,为了掩盖真相,一定会不择手段。” “所以,你选择了诈死”?”王闻之追问。 “是的。”叶玉点了点头,“我故意製造了一些矛盾,让林大人以为我与他產生了严重的分歧,甚至可能激化了他与我的矛盾。然后,我提前准备好了一切,包括偽造的死亡现场,包括將帐册转移藏匿。我料到,一旦我『死了』,那些幕后黑手会放鬆警惕,以为大功告成,甚至可能会露出马脚。而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暗中查探,寻找证据,也为你,为王大人你,爭取时间来调查刘景昼的死因。” 王闻之心中又是一震。原来,这一切都是叶玉精心策划的结果。她不仅仅是在保护自己,更是在为整个事件的调查,布下了一个局。她的冷静,她的智慧,她的勇气,都远超他的想像。 “那么,你可知晓,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王闻之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叶玉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和痛苦:“我不知道。潞州的官场,盘根错节。利益交织,如同蛛网。何大人有嫌疑,但未必是主谋。还有其他人,比如,一直主张严查潞州亏空,却又突然『意外』身亡的刘景昼。他的死,太蹊蹺了。还有……还有那些从长安来的商人,那些负责转运粮食和物资的官员……太多疑点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而且,周世安的死,也让我更加困惑。他既然是棋子,为何要冒死来杀我?是受人胁迫,还是自愿为虎作倀?他和我夫人之间的私情,又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这一切,都太复杂了。” 王闻之看著叶玉,心中充满了敬佩。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內心却像一块坚冰,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都能保持冷静,分析局势。他拍了拍叶玉的肩膀,说道:“叶姑娘,不必灰心。越是复杂,越要冷静。我们一步一步来。现在,我们先去醉仙楼,那里相对安全。然后,我会儘快联繫长安,催促那边查清刘景昼『尸体』的下落。同时,崔久的人手也在查弩箭的来源。只要我们抓住一点线索,就能顺藤摸瓜。” 叶玉抬起头,看著王闻之,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她点了点头:“多谢王侍郎。有你在,我心中踏实了许多。” 第208章 利刃 王闻之的手掌落在叶玉肩头,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沉稳。隔著春日略有些单薄的衣衫,叶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温热和不容置疑的支撑感。她紧绷如弦的心神,被这轻轻一拍,奇异地舒缓了些许,仿佛濒临断折的弓,终於被一只稳健的手稳稳托住。 “多谢王侍郎。”叶玉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那份几乎將她淹没的茫然与痛苦,被强行压了下去,眼底深处属於“叶玉”而非“叶夫人”的冷静锐光重新凝聚。她深吸一口气,巷子尽头吹来的风带著暮春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也捲来了远处街市模糊的喧囂,提醒著他们仍在人世间,而非困於阴谋的孤岛。“有你在,我心中踏实了许多。” “分內之事。”王闻之收回手,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幽深曲折的巷道两端。夕阳的余暉斜斜地切割著青灰色的高墙,在墙角堆积的杂物上投下长长的、扭曲变形的阴影。几只麻雀在墙头聒噪地跳跃,又倏然惊飞,不知是因行人还是別的什么动静。他侧耳倾听片刻,確认无异常,才低声道:“事不宜迟,先离开此地。醉仙楼离此不远,穿过后巷便是。” 他率先迈步,步履沉稳,身形却保持著一种隨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警惕。叶玉紧隨其后,步履略显虚浮,方才强撑的镇定在短暂的鬆懈后,身体诚实地反馈著连日来的惊惧与疲惫。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有些鬆散的衣襟,指尖冰凉。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后巷中穿行。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青苔和无名野草。两侧是高耸的院墙,有些斑驳脱漆,露出里面的土坯或青砖;有些则门户紧闭,门环锈蚀,透著一股荒凉衰败的气息。偶尔能听到墙內传来妇人呵斥孩童的声音,或是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此刻听在叶玉耳中,竟有种隔世的恍惚。 王闻之始终保持著领先半步的距离,他的背影在狭窄巷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挺拔。他不时回头確认叶玉的状態,眼神沉静如深潭,每一次回眸都带著无声的探询与安抚。叶玉迎上他的目光,总是微微頷首,示意自己无碍,但那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她真实的虚弱。她努力挺直脊背,每一步都踏得用力,仿佛要將內心的惊涛骇浪踏碎在脚下的石板路上。她脑中飞速旋转,將叶玉刚才透露的纷乱线索——何大人的嫌疑、刘景昼蹊蹺的死、长安商人、转运官员、周世安的动机、夫人那隱秘的私情……这些碎片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纸片,在她混乱的思绪中飞舞、碰撞,试图拼凑出一张狰狞却模糊的图景。盘根错节,蛛网密布。她感到一种深陷泥沼的无力,却又被一股更强大的求生与求真的意志死死拽住。 终於,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条颇为热闹的街道出现在眼前。暮色四合,沿街的店铺纷纷点起了灯笼,橘黄、晕红的光晕在渐深的蓝紫色天幕下晕染开来,照亮了行人的脸庞和摊贩的货物。食物的香气、脂粉味、汗味混杂在微凉的晚风里。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织成一片市井生活的喧闹图景。这喧闹,对刚从死寂和杀机中脱身的两人而言,竟有种不真实的安全感。 王闻之脚步微顿,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街面,確认没有可疑的盯梢。他侧身,对叶玉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前面就是醉仙楼,我们走侧门。” 醉仙楼是潞州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临河而建,三层飞檐画栋,在夜色初降的华灯映衬下,更显富丽堂皇。主楼正门对著最繁华的街口,车马喧闐,穿著体面的食客络绎不绝。王闻之带著叶玉绕到侧面,这里相对僻静,一道不起眼的窄门通往酒楼內部。 推开窄门,喧囂声浪顿时扑面而来,但格局却与正堂不同。眼前是一条铺著厚实地毯的走廊,光线略显幽暗,两侧是掛著珠帘或雕木门的雅间(阁子)。空气里瀰漫著酒香、菜餚的浓香以及熏炉里逸出的上好沉香气味。一名穿著整洁青衣、眼神透著机灵的伙计立刻迎了上来,显然认得王闻之。 “王大人!”伙计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不著痕跡地快速扫了一眼王闻之身后略显狼狈、低垂著头的叶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多余的表情。“您订的『听涛阁』一直给您留著,请隨小的来。” 王闻之微微頷首,没有多余言语,只示意伙计带路。他的神態自若,仿佛只是寻常宴客,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无形中驱散了些许紧张气氛。叶玉紧跟著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自然,目光低垂,只盯著脚下厚软的地毯纹,儘量避开可能投来的探究视线。她能感受到伙计偶尔飘来的目光,带著好奇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心中绷紧的弦並未放鬆,在这看似安全的繁华之地,每一道门后、每一个陌生的眼神都可能藏著未知的威胁。 “听涛阁”位於二楼靠里的位置,推开雕木门,一股清雅的兰香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喧囂隔绝开来。房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雅致。临窗是一张红木圆桌,几把圈椅。窗扇半开,正对著楼下缓缓流淌的潞水河,河面上倒映著两岸的灯火,碎金般摇曳。对岸是黑黢黢的城垣和民居的轮廓,更远处是模糊的山影。晚风带著水汽和凉意吹入,稍稍驱散了房间內的沉闷。 “备些清淡小菜,温一壶上好的金华酒,再沏一壶明前龙井。”王闻之对伙计吩咐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没有召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大人,小的明白,这就去准备。”伙计躬身应诺,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仿佛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纷扰。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隱约的河水流动声和远处街市的模糊背景音。这突如其来的寧静,反而让叶玉紧绷的神经微微一颤。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凉的窗欞才稳住身形。 王闻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走到桌边,提起伙计早已备好的温在暖窠里的白瓷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缓步走到叶玉身边,递了过去。 “叶姑娘,先喝口水,定定神。”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叶玉没有推辞,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温热,才惊觉自己的手有多冷。她双手捧著杯子,送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啜饮著。温热的水流滑过乾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似乎也稍稍滋润了她几近乾涸的心田。她靠在窗边,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潞水上跳跃的灯火倒影。水波荡漾,光影碎散,如同她此刻千头万绪、难以拼凑的思绪。 “盘根错节…”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水声淹没,眼神空洞,仿佛在凝视著无形的深渊,“蛛网…何止是蛛网…这分明是一张浸透了血和污秽的巨网,將所有人都裹挟其中,越挣扎,缠得越紧。”她想起周世安临死前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睛,想起刘景昼“意外”身亡后潞州官场表面哀悼实则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想起那些长安商人谈笑风生间深不可测的眼神,想起…自己那温婉嫻静却藏著惊天秘密的夫人。每一处疑点都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扎在她心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王闻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一个坚实的后盾。他同样望著窗外,目光却比叶玉要锐利、清醒得多。他在观察河对岸的动静,观察是否有船只异常靠近,观察楼下街角是否有徘徊的人影。多年的刑狱生涯,让他养成了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警惕的习惯。叶玉的痛苦、迷茫和愤怒,他看在眼里,感同身受。这个女子身上展现出的坚韧与智慧,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期。她不仅是在求生,更是在以身为饵,试图撬动整个潞州深不见底的黑暗。这份勇气,令他肃然起敬。 所言,已为我们指明了方向。疑点虽多,但並非无跡可寻。”他转过身,面对叶玉,目光如炬,“刘景昼的死,是突破口。我已遣心腹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回长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清那具『尸体』究竟去了哪里,是狸猫换太子,还是另有玄机。此乃关键一著。” 叶玉闻言,猛地从恍惚中惊醒,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她急切地看向王闻之:“王侍郎,刘大人他…他真的可能没死?那他的『死』…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被人构陷?” “都有可能。”王闻之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叶玉也坐。他提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清茶,动作沉稳,带著一种掌控局面的节奏感。“刘景昼身为户部郎中,奉旨严查潞州亏空,他的死,时间点太过巧合。若真是意外,为何尸体去向不明?若是谋杀,凶手如此大费周章移走尸体,必是为了掩盖无法在潞州验尸所能暴露的真相——或是死因本身有鬼,或是尸体上留有指向真凶的铁证。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找到尸体,真相便不远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我已密信长安,动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包括刑部的暗桩和宫中可靠的眼线。此事,不会无声无息。” 叶玉坐在王闻之对面,双手捧著温热的茶杯汲取著暖意,听著王闻之条理分明的分析,纷乱的心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她看著眼前这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侍郎。他的沉稳,他的縝密,他不动声色间展现出的强大能量和决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地吸附著她几乎要溃散的信心。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於黑暗的荆棘丛中。 “至於弩箭…”王闻之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像是在梳理思路,“此乃军中利器,民间严禁,能弄到此物並精准用於刺杀,绝非等閒之辈。崔久已在全力追查。潞州城內外的黑市、可能私藏军械的府库、甚至…可能与某些边军將领有勾结的势力,都在排查范围。弩箭的形制、磨损痕跡、箭杆木料来源,皆是线索。顺藤摸瓜,或许能揪出刺杀的直接执行者,再撬开他们的嘴。”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那是属於刑部高官面对罪恶时的凛然。 胁的追根溯源(弩箭)。她紧绷的神经在这样清晰的路径规划下,终於得到了喘息的空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更加冷静:“还有周世安…他为何要杀我?是受人胁迫,还是…被巨大的利益收买?他与我夫人的私情,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是纯粹的私慾,还是…也被有心人利用了?” 提到“夫人”和“私情”,叶玉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和痛楚。这不仅是背叛的耻辱,更是让她感到彻骨寒冷的人心叵测。她最亲近的枕边人,她曾经全心信赖的管家,他们的关係竟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王闻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更多的还是理性的分析。 “周世安此举,极可能两者兼有。胁迫与利诱,往往是双管齐下。至於他与尊夫人的私情…” 第209章 颤抖 王闻之的沉默在暖阁里蔓延开来,像一块沉重的铅,沉沉地压在叶玉几乎要窒息的胸口上。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挣扎著透过窗欞,在地面投下几道长长的、歪斜的影子,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扯开的伤口。她捧著茶杯的指尖,早已被那点暖意拋弃,只剩下刺骨的冰凉,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臟深处,冻得她五臟六腑都在发颤。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像一滴迟来的、冰冷的泪。 “尊夫人与周世安的私情……”王闻之的声音终於响起,低沉而平缓,刻意避开了那些灼人的字眼,像一把钝刀,试图切割开一团纠缠不清、带著毒刺的乱麻,“在刑部案牘之中,情之一字,往往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易被利用的破绽。” 他稍稍停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叶玉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被利刃剜过般的剧痛。那痛楚如此真切,几乎让王闻之案卷般严密的思路也凝滯了一瞬。他端起自己面前已然微凉的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细腻的瓷壁,似乎藉此汲取一丝沉静的力量,也留给对方一丝喘息的余地。 “情慾能令人盲目,更能令人恐惧。”他继续道,声音里不带丝毫评判,只有纯粹冰冷的剖析,“周世安身陷其中,把柄便已铸成。以此为胁,远比寻常的威逼更易摧垮人心。然而——”他话锋一转,那锐利的眼神重新聚焦,带著一种洞穿迷雾的穿透力,“若仅仅为了掩盖一段私情,周世安只需离开,远走高飞,而非鋌而走险,行此必死之策。刺杀朝廷命官家眷,此乃诛九族之罪。他並非愚夫莽汉,能成为您的管家,心智手段皆非寻常。他背后若无更大的图谋、更重的砝码、更深的恐惧或……更难以抗拒的诱惑,岂敢如此?” “更大的图谋……”叶玉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如同冰锥,刺入她纷乱如麻的脑海。她试图抓住些什么,但眼前只有周世安那张往日恭顺、此刻却模糊扭曲的脸,还有夫人……那张温婉嫻静、却可能隱藏著无尽秘密的面容。巨大的背叛感混杂著被愚弄的愤怒和彻骨的寒意,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也逼退了眼眶中翻涌的热意。 就在这时,书房厚重的雕木门被轻轻叩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冰珠落入死寂的水面。王闻之眉峰微蹙,沉声道:“进。” 门开处,崔久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步履迅捷无声。他一身深色劲装,风尘僕僕,鬢角还沾著夜露的微凉气息。他径直走到王闻之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落针可闻的静室中,叶玉依旧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词——“周世安”、“钱庄”、“大额”、“异常”。 崔久稟报完毕,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笺,恭敬地递到王闻之面前。王闻之接过,並未立刻展开,只是用指尖捏著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掂量著其上千钧的重量。他的目光缓缓抬起,重新落在叶玉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洞悉后的瞭然,有身为执法者的冰冷,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几乎被理性淹没的嘆息。 “夫人,”王闻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滚落玉盘,敲在叶玉紧绷的心弦上,“崔久查到,就在您遇刺前五日,周世安在京畿『匯通』钱庄的一个隱秘户头里,凭空多出了一千两黄金。” “一千两……黄金?”叶玉下意识地重复,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她的太阳穴上,眼前瞬间掠过一片刺目的白光。所有的愤怒、羞耻、痛苦,在这一刻仿佛被这骇人的数目冻结了。她感到一阵眩晕,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手中那只一直被她汲取著最后一点暖意的青瓷茶杯再也握持不住,脱手滑落。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格外刺耳。温热的茶水泼溅开来,濡湿了她的裙裾下摆,碎瓷片散落一地,狼藉不堪。几片锋利的碎瓷甚至在她下意识去抓握的手背上划开了几道细小的血痕,鲜红的血珠迅速沁出,在苍白的手背上显得触目惊心。 叶玉却浑然未觉。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一地狼藉的碎片和水渍,又缓缓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几道微不足道却灼痛的血痕,嘴角牵起一个极其惨澹、近乎破碎的弧度。 “呵……”一声短促、带著血腥味的冷笑从她喉咙里挤出,“原来……原来我这条命,值这个价钱。”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空洞的悲凉,像深秋最后一片枯叶被寒风捲走时发出的哀鸣。一千两黄金!足够买下潞州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就为了取她这条“碍事”的性命?荒谬得让她想放声大笑,可胸口却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痛楚。 王闻之的目光扫过她手背上的血痕和地上狼藉的碎片,眉头锁得更紧。他並未出言安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朝侍立在旁的崔久递去一个无声的眼色。崔久立刻会意,身形如豹般敏捷无声地掠出,片刻后便带著府中手脚麻利的小廝进来,迅速而安静地清理了地上的碎瓷和水渍,又为叶玉重新奉上一杯热茶,动作轻巧得如同影子滑过地面。 书房內再次恢復了表面的平静,只有新茶裊裊升腾的热气,氤氳著一种沉重压抑的氛围。 王闻之这才缓缓展开手中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笺。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那是崔久手下得力干探匯总的初步信息。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恢復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沉静与锐利,仿佛刚才那场茶杯碎裂的小小插曲从未发生。 “黄金的来源,匯通钱庄的掌柜三缄其口,只推说是不记名存兑,规矩如此,无可奉告。”王闻之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但此等数额,绝非寻常富商或江湖人物轻易能拿出手。匯通钱庄背后盘根错节,能让他们守口如瓶的,能量非同小可。崔久已命人盯紧了那掌柜,並著手探查近半月內所有可能与这笔黄金有关的可疑银钱流动,尤其是……那些与军伍有牵连的豪商巨贾。” 他將纸笺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点著“军伍”二字:“黄金是一条明线,指向买凶之人可能的身份与目的。而弩箭,则是另一条暗线,或许能直接带我们找到执行者,甚至……指向更深的水源。”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崔久,“弩箭查验,有何进展?” 崔久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长条形木块,小心地放在桌面上。油纸展开,露出里面一截约莫半尺长的箭杆残片,断面参差,显是断裂后收集而来。木色深褐,纹理细密,带著一种特有的坚硬质感,表面似乎还残留著些许暗红色的污渍,那是乾涸凝固的血。 “大人,夫人,”崔久的声音带著刑名老手特有的冷硬和精准,“属下等仔细查验了现场回收的几支残箭。此弩箭形制並非军中最新配发的制式,更接近於……五年前北境边防军曾批量装备过的一种旧式强弩所用箭矢。此点已请军器监的几位老匠师反覆確认过。” 叶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截断裂的箭杆上,仿佛那上面缠绕著索命的毒蛇。听到“北境边防军”几个字,她眼中骤然闪过一道惊疑不定的光芒。北境……那是她父亲叶镇北曾经镇守了半生的地方!是叶家几代男儿洒尽热血、埋骨黄沙的疆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著她的脊椎急速攀升。 崔久並未停顿,继续稟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叶玉的心湖:“更为关键的是这箭杆的木料。属下等剔除了表面的血污、泥土,刮下內层木屑,又寻访了京中几位专营北地木材的老行商反覆辨认。此木纹理坚韧细密,入手沉实,带有一种特殊的清冽松脂气,且木质內部隱有冰裂纹理……此乃北境『黑水岭』所產独有的『铁线松』!此木只生长於黑水岭深处苦寒之地,木质坚硬逾铁,非寻常斧锯可断,是製作弓弩箭杆的上上之选,但產量极为稀少,一向专供北境边军製造特等弩箭之用!民间绝无流通可能!” “黑水岭……铁线松……”叶玉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脸色在灯烛的光线下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王闻之,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黑水岭……正是当年……正是当年我父亲麾下『朔风营』的驻防之地!那里的军械库……那里的军械库守將……” 她的声音哽住了,那个名字就在唇边,那个曾被她父亲赞为忠勇可嘉、被她视为叔伯长辈的名字——薛百川!父亲曾不止一次在信中提及,薛百川是镇守黑水岭军械库的得力干將,为人刚正,做事一丝不苟。父亲甚至曾说过,有薛百川在,黑水岭的军械库就如同铁桶一般,绝无差池! “薛百川!”叶玉几乎是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著一种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刀的剧痛与彻骨的寒意,“是他……驻守黑水岭军械库十余年!我父亲……我父亲待他如手足!” 书房內一片死寂。灯烛的火苗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沉重的气氛,不安地跳跃了几下,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 王闻之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幽深锐利,如同寒潭深处蛰伏的蛟龙睁开了眼。他盯著那截黑沉沉的箭杆残片,指尖在“铁线松”三个字上重重敲击了一下,篤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黑水岭……薛百川……”王闻之缓缓重复著这两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著千钧的重量。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崔久:“即刻传我密令!八百里加急!著潞州府暗中控制所有往来黑水岭的官私信使、商队!尤其是可能与军械库有勾连的!同时,以刑部名义,秘调薛百川近三年所有军械核验、出入库记录!记住,秘调!绝不可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这些本该在库房或已按例销毁的旧式弩箭,是如何流出来的!” “是!”崔久抱拳领命,动作乾脆利落,转身便走,高大的身影瞬间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迅疾的风声。 王闻之的目光重新落回叶玉惨白的脸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著,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父亲戎马一生、光明磊落的形象,与眼前这截来自父亲旧部驻守之地、沾染著自己鲜血的冰冷箭矢,在她脑海中疯狂衝撞撕扯,几乎要將她的理智彻底撕裂。 “夫人,”王闻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將她从那灭顶的混乱中拉回,“黄金与弩箭,两条线在此交匯。指向北境,指向……令尊的旧部。”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此非巧合。这已非简单的买凶杀人,更非寻常的情杀仇杀。周世安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弩箭是刻意留下的线索,而夫人您……恐怕早已被捲入一场精心编织、针对叶家或更深势力的巨大漩涡之中。” 叶玉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针,刺得她肺腑生疼。再睁开眼时,那双曾因痛苦和迷茫而显得脆弱不堪的眸子深处,竟燃起两簇冰冷、决绝的火焰。那火焰烧尽了泪水,烧乾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清醒与狠厉。 “王大人,”她的声音依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稳定,如同绷紧的弓弦,“我明白了。漩涡……既是漩涡,便只有搅得更深,方能看清其下隱藏的究竟是何种魑魅魍魎。无论牵扯到谁,无论指向何处,我叶玉,奉陪到 第210章 別来无恙 叶玉几乎是踩著心跳的鼓点,穿过庵堂幽深曲折的迴廊。冰冷的青石板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却压不住她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方才刘景昼那灼人的目光、低沉的追问,还有那未出口的答案,此刻像滚烫的烙铁,紧紧贴在她的意识上,烫得她心神不寧。然而,这片刻的慌乱与旖旎,在踏入前院、瞥见那灯火通明的正厅时,瞬间被一股更沉重的、冰冷的现实感碾得粉碎。 厅內灯火煌煌,映得四壁生辉,与庵堂其余角落的清冷幽暗形成刺目的对比。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不属於这里的、浓重的檀香混合著某种名贵薰香的气味,试图掩盖,却更添几分刻意与压迫。几个身著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如铁铸的雕像般分立门侧和厅角,目光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包括刚刚踏入的叶玉。他们的存在,无声地宣告著来客的分量。 厅堂中央,端坐著一位长髯老者。他身著深紫色暗纹锦袍,头戴乌纱幞头,身形清癯,面容肃穆,一双眼睛虽微闔,却似蕴藏著洞察秋毫的锐利。他手中捧著一盏青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动作沉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这深夜庵堂的寂静,本就是他府邸的日常。此人正是钦差大臣张甫同,官居正三品,天子近臣。 崔久垂手侍立一旁,额角似乎隱有汗意,大气不敢出。看到叶玉进来,他飞快地递过一个眼神,里面充满了担忧和无声的警示。 叶玉深吸一口气,將心中关於刘景昼的种种杂念强行按下,如同將汹涌的潮水锁进最深的闸门。她挺直了背脊,步履平稳地走上前,在距离老者约五步远处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福礼,声音清朗,听不出丝毫慌乱:“小女子叶玉,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深夜蒞临,有何指教?” 张甫同缓缓抬起眼皮。那目光並不如何凌厉,却像冬日里沉静的深潭,幽冷、深邃,带著一种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的力量,瞬间落在了叶玉身上。他並未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仿佛在掂量一件物品价值的眼神,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著叶玉。那目光扫过她素净的衣裙,略显苍白的脸颊,最终定格在她那双竭力保持平静、却难掩深处一丝惊疑与倔强的眼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厅內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叶玉自己几乎要衝破耳膜的心跳声。她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她的皮肤,让她指尖冰凉,后背却沁出一层薄汗。她强迫自己迎视著对方,不卑不亢,但袖中的手,已悄然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良久,张甫同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却沉重的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叶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字字清晰,敲打在叶玉紧绷的神经上,“老夫奉旨而来。深夜叨扰,实属情非得已,还望姑娘海涵。” “奉旨”二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叶玉心头。她面上极力维持的镇定瞬间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果然!是京城!是龙椅上的那位! “大人言重了。”叶玉稳住声音,儘量让语调平缓,“只是不知……圣上远在京城,有何旨意需在这偏僻庵堂,夤夜传达於小女子一个未亡人?”她刻意加重了“未亡人”三字,既是表明身份,也是一种试探。 张甫同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几乎难以捕捉,更像是一种嘲讽的余韵。“未亡人?”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如针,再次刺向叶玉,“刘景昼,刘將军,当真……歿了?” 这句话问得平淡无奇,却像淬了剧毒的匕首,直刺叶玉最深的秘密。一股寒气从她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僵。厅內烛火的光晕在她眼中似乎晃动了一下,周围的空气骤然稀薄。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大人何出此言?”叶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强迫自己直视张甫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將军为国捐躯,英年早逝,此事……早已稟明朝廷。將军灵柩……亦由亲兵护送,不日將抵京城。大人深夜至此,便是为了確认此事?”她试图將话题引开,语气中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戚与不解。 张甫同並未被她的悲情所动,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叶姑娘,”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老夫奉的是密旨。查的,便是刘景昼將军『殉国』一事,是否……另有隱情。” “密旨”!“隱情”! 叶玉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肉里,疼痛让她保持著一丝清明。刘景昼就在咫尺之遥的后院!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她脑中炸响。若是被发现……那后果她不敢想像!不仅刘景昼必死无疑,她,崔久,甚至整个庵堂,恐怕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大人!”叶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被冒犯的尖锐和悲愤,“將军为国捐躯,尸骨未寒!您身为朝廷钦差,深夜闯入清修之地,对一个刚刚失去夫君的弱女子口口声声质疑『隱情』,是何道理?难道將军的忠勇,朝廷的褒扬,都是假的吗?还是说……有人见不得將军身后哀荣,定要往他忠魂之上泼脏水?”她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盈然欲滴,身体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將一个痛失爱侣、又遭无端质疑的悲愤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以情动人,以悲拒查。 崔久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要忍不住出声劝阻叶玉的“放肆”。 张甫同静静地看著她表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却锐利得惊人。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任由叶玉的悲愤在厅中迴荡。直到叶玉的控诉声落,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时,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叶姑娘,悲痛之情,老夫理解。然,国之大事,容不得半分私情与……欺瞒。”他刻意在“欺瞒”二字上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紧锁著叶玉脸上最细微的变化。 叶玉的心沉到了谷底。这老狐狸根本不为所动!他是有备而来! “將军殉国的详情,兵部虽有战报,然……”张甫同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细长物件。那明黄色刺得叶玉瞳孔猛地一缩!只见他缓缓揭开锦缎,露出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雕工极其精湛,刻著繁复的螭龙纹样,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润內敛的光泽。玉佩下方,繫著半截断裂的、染著深褐色污跡的丝絛。 “这枚螭龙玉佩,乃御赐之物,刘將军从不离身。”张甫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它是在距离主战场二十里外的一处山谷密林中寻获。发现时,玉佩完好,丝絛断裂,而周围……”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叶玉,“有激烈打斗的痕跡,血跡斑斑,却……並无將军尸骸。” 轰——! 叶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九天惊雷劈中!她死死地盯著那枚玉佩,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这正是刘景昼当日遇伏逃脱时遗落的贴身之物!她千算万算,以为处理掉了所有痕跡,却万万没想到,这枚玉佩竟然落到了朝廷手里!还被当作追查的铁证! 刘景昼曾轻描淡写地说过玉佩在混乱中丟失了,她以为是被叛军或山匪捡走,早已石沉大海!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钦差手中?还在距离主战场那么远的地方被发现?这老狐狸究竟掌握了多少?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精心编织的谎言,在这枚冰冷的玉佩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瘫软下去。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高脚几,一只插著枯枝的细颈瓷瓶摇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甫同將她的失態尽收眼底,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瞭然和更深的探究。“叶姑娘,认得此物吧?”他的声音带著一种篤定的寒意,“玉佩在此,血跡斑斑的打斗痕跡在此,唯独不见將军尸身。你对外宣称將军『尸骨无存』,死於乱军之中。可这枚御赐玉佩,为何会出现在远离主战场、人跡罕至的山谷密林?打斗痕跡又是何人所留?將军他……究竟是殉国,还是……別有所踪?”他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叶玉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冷汗顺著叶玉的鬢角滑落,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否认?玉佩就在眼前!承认?那是万劫不復!她的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刘景昼的脸在晃动,还有那句未答的追问在耳边迴响。完了……一切都完了……她仿佛看到冰冷的枷锁已经套上了她的脖颈。 就在叶玉心神剧震,几乎要被这致命一击压垮的瞬间,一个低沉、压抑著无边怒火与凛冽杀意的声音,突兀地、如同冰层碎裂般,从通往內院的那扇虚掩的门扉后响起: “张大人好手段!寻踪觅跡的本事,比之猎犬亦不遑多让!”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死寂的厅堂! 叶玉如遭电击,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绝望——他出来了!他怎么出来了?! 崔久更是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厅角那些如雕塑般的侍卫,反应最为迅速。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剎那,“鏘啷啷”一片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响起!数把长刀瞬间出鞘,雪亮的刀锋在烛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齐齐指向门口!杀气骤然瀰漫,將原本就凝重的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张甫同的动作也顿住了。他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愕,而是一种仿佛猎物终於踏入陷阱的、瞭然於胸的深沉。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玉佩,目光越过摇摇欲坠的叶玉,锐利如鹰隼般投向那扇门。 在数道冰冷刀锋的锁定下,在张甫同穿透性的目光注视下,在叶玉惊恐欲绝的眼神中,那扇门被一只骨节分明、却蕴含著强大力量的手,彻底推开。 刘景昼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不再是叶玉记忆中那个重伤虚弱、需要她小心遮掩的“亡魂”。此刻的他,站得笔直如松,即使只穿著庵堂里最普通的深灰色粗布僧袍,也掩不住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链出的、属於百战名將的凛冽气势和天生的贵胄威仪。他面色依旧带著重伤初愈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著幽暗火焰的寒星,里面翻涌著刻骨的恨意、滔天的怒火,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一步步走进厅堂,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尖上。他无视那些指向自己的、闪著死亡寒光的刀锋,目光如两柄淬了毒的利剑,死死钉在端坐主位的张甫同身上。 “景……昼……”叶玉失声低唤,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想衝过去阻止,想將他推回去,想用身体挡住他,但巨大的恐惧和眼前森然的刀光让她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她彻底淹没——他暴露了!一切都完了! 张甫同看著一步步走近的刘景昼,脸上那丝细微的瞭然终於化开,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审视,有探究,有久別重逢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深沉。他抬起手,对著那些如临大敌、隨时准备扑杀而上的侍卫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侍卫们虽然依旧刀锋前指,杀气腾腾,但动作却明显凝滯下来,警惕地观察著局势。 “刘將军,”张甫同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缓缓站起身,对著刘景昼的方向,竟然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同僚之礼,“一別经年,將军……別来无恙?” 第211章 如同重锤 厅堂里,空气仿佛冻结成冰,又被刘景昼身上那股破釜沉舟的凛冽气息寸寸割裂。他一步步踏前,粗布僧袍下是绷紧的、蕴满力量的躯体,如同受伤蛰伏后终於亮出獠牙的猛虎。那双寒星似的眸子,燃烧著幽暗的火焰,死死锁在张甫同身上,刻骨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 “无恙?”刘景昼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粗糲的砂石在冰面上刮过,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的恨意和嘲弄,狠狠砸在死寂的空气里,“托张大人的福,刘某一息尚存!还未被那『尸骨无存』的定论钉死在黄土之下!” 这石破天惊的宣告,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叶玉眼前猛地一黑,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几乎要窒息。她最后的侥倖,那层薄如蝉翼的遮掩,被他亲手撕得粉碎!完了!全完了!她身体晃了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那尖锐的疼痛来对抗灭顶的绝望和眩晕,却只感到彻骨的冰凉顺著脊椎蔓延全身。 “將军!”崔久发出一声短促而恐惧的哀鸣,脸色惨白如纸,双膝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砖,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角落里,侍卫们紧握的长刀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嗡鸣,刀尖在烛光下不安地跳跃著,森然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涌向门口那道孤绝的身影。只需张甫同一个眼神,这片寒光便会瞬间將他吞噬! 张甫同却恍若未闻那汹涌的杀机。他缓缓起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照著刘景昼燃烧的身影,那点深藏的“瞭然”终於彻底沉淀下去,化作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他没有看那些蓄势待发的侍卫,只抬起手,再次做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手势——退下! 无声的命令如同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侍卫们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握刀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但张甫同那不容置疑的姿態如同磐石。短暂的僵持后,刀锋缓缓垂落,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侍卫们警惕地、一步步地退向厅堂两侧的阴影之中,刀虽入鞘,手却依旧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住刘景昼。 厅堂中央骤然空出一片令人心悸的真空地带,只剩下对峙的两人,以及几乎瘫软的叶玉和跪伏在地的崔久。烛火不安地跳跃著,將刘景昼高大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柄沉默而锋利的巨剑。 “景昼!你……”叶玉终於从巨大的惊骇中找回一丝力气,声音破碎而尖利,带著哭腔,“你糊涂啊!”她想扑过去,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挡住那即將到来的万劫不復,但双腿却像灌满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助地颤抖。 刘景昼的目光终於从张甫同脸上移开,落在那张惨白绝望的俏脸上。那目光中的滔天恨意与怒火,在面对她的瞬间,如同撞上礁石的狂涛,骤然碎裂开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有痛楚,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疚,最终都沉入那幽深的眼底。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其轻微地对她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告別,一个沉重的託付。 叶玉读懂了,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撞在冰冷坚硬的几上,那插著枯枝的细颈瓷瓶再次剧烈摇晃起来,枯枝簌簌作响,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哀鸣。 张甫同的目光扫过叶玉,又落回刘景昼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试探,开门见山,直指核心,每一个字都敲在紧绷的弦上:“將军既现身,想必已知张某来意。玉佩为引,血痕为证,將军『殉国』之地却在二十里外密林。此局,將军与叶姑娘,布得辛苦。”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锐利,“然,將军可知,当日在那密林深处,究竟是谁欲置你於死地?!”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刘景昼的耳畔!他瞳孔骤然收缩,紧抿的唇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那噩梦般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回——密不透风的箭雨撕裂空气,刀光剑影下悍不畏死的精锐死士,招招致命、配合无间,绝非寻常叛军或流寇所能有!那冰冷、高效、如同精密器械般的围杀……他一直以为是政敌豢养的私兵死士,为此追查良久却毫无头绪。 难道……不是? 一股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加刺骨的寒意,顺著他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他死死盯著张甫同,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是谁?!” 张甫同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清晰地送入刘景昼耳中,如同毒蛇吐信,带著致命的寒意: “非是叛军,亦非流寇。” “乃是太后亲掌,深藏宫闈的『血卫』!” “血卫”二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刘景昼最后的心防!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比身上的粗布僧袍更加惨白。那双燃烧著幽暗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惊骇与彻骨的冰冷。 “太……后?”刘景昼的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砾摩擦,带著一种近乎碎裂的嘶哑,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滔天恶意。那个端坐慈寧宫、接受万民朝拜、他曾在宫宴上遥遥敬过酒的老妇人?那个……曾在他少年时,还抚摸过他头顶,赐过他糕点的……太后? 惊涛骇浪般的衝击过后,是焚尽一切的狂怒!一股滚烫的、带著血腥味的火焰猛地从胸腔里炸开!原来如此!那无法追查的私兵,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將他彻底抹杀的狠毒!一切都有了答案!他紧握的双拳发出可怕的骨节摩擦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粗糙的布料。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厅堂里清晰可闻。 张甫同將他这瞬间的剧变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於尘埃落定。他不再犹豫,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这个动作瞬间刺激了紧绷的神经! “保护大人!”阴影中,一个侍卫头领厉声暴喝! “鏘啷啷——!”刚刚归鞘的长刀再次被猛地抽出!数道寒光如同嗜血的毒蛇,骤然亮起!侍卫们反应快如闪电,身影如离弦之箭,带著凌厉的杀气,从两侧阴影中猛扑而出,直取刘景昼要害!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住手!!”张甫同的怒喝如同炸雷,瞬间压下所有杀伐之声! 与此同时,他探入怀中的手已经抽出。握在他手中的,並非什么夺命利器,而是一卷明黄色的绸帛!那绸帛在烛光下流动著內敛而尊贵的辉光,上面绣著栩栩如生的五爪盘龙! 是圣旨! 侍卫们前冲的身影硬生生顿在半途,刀尖距离刘景昼的身体不过尺许!他们看清了那抹刺目的明黄,眼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动作完全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维持著攻击的姿態,僵在原地,杀气与惊疑在厅堂中激烈碰撞。 张甫同无视那些僵直的刀锋和侍卫惊疑不定的目光。他双手稳稳地托起那捲明黄,目光如磐石般坚定,沉声宣告,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厅堂里: “陛下密旨在此!” 这声音如同惊雷,不仅震住了侍卫,也狠狠劈开了叶玉几近崩溃的意识。她瘫靠在几旁,茫然地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著张甫同手中那抹至高无上的明黄。陛下?密旨?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巨大的混乱瞬间衝垮了绝望,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张甫同的目光越过僵持的刀锋,再次牢牢锁定刘景昼那双被震惊和滔天怒火充斥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將军!陛下命臣寻你,不为问罪,只为联手!” “拔除国蠹,肃清宫闈,刻不容缓!” “太后鴆杀先帝,构陷忠良,把持朝政,祸乱天下久矣!陛下忍辱负重,如履薄冰,苦寻破局之机久矣!將军乃国之柱石,忠烈之后,更身受其害!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向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刘景昼身上那灼热而混乱的怒意。张甫同的声音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蛊惑人心的力量,如同地狱吹来的寒风,又如同点燃乾柴的烈火: “將军!时机已至!” “陛下布局已成,只待將军振臂一呼,重掌军心,与陛下里应外合!” “血债血偿,就在今朝!” “匡扶社稷,还我朗朗乾坤,亦在今朝!” “將军——意下如何?!” “血债血偿,就在今朝!” 这八个字,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入刘景昼翻腾的脑海。剎那间,那场密林深处冰冷彻骨的绝杀、同袍临死前不甘的怒吼、这数月来隱姓埋名如阴沟老鼠般的屈辱……所有被压抑的仇恨与怒火,被这八个字彻底点燃!化作燎原的业火,烧得他双目赤红,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咆哮!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嘶鸣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抬头,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惊骇与愤怒,而是淬链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像被逼到悬崖绝壁的孤狼,终於亮出最后、最锋利的獠牙! 张甫同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死死盯著刘景昼眼中那越烧越旺、最终化为一片毁灭之焰的光芒,知道自己这把火,终於点著了!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催促,屏息凝神,等待著那最终的裁决。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凝固了,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侍卫们僵持的刀尖微微颤抖,汗珠顺著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叶玉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哭泣,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的男人。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著,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 突然,刘景昼动了! 他並未暴起,也未怒吼。他只是猛地踏前一步,这一步带著千钧之力,踏碎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那双燃烧著赤红火焰的眼睛,如同两道利刃,穿透凝固的空气,直刺张甫同眼底深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磐石般的决断: “臣,刘景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熔岩中淬链而出,沉重无比: “——接旨!” 轰! 这两个字,如同开闸的洪峰,瞬间衝垮了所有紧绷的堤坝!张甫同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稳,一股巨大的、带著铁锈味的狂喜猛地衝上头顶!成了!他终於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握著密旨的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將军!”叶玉失声惊呼,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她挣扎著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刘景昼的目光却並未在张甫同身上停留。他猛地侧身,那燃烧著復仇之火的双眸,如同两道探照的灯柱,瞬间锁定了瘫软在几旁的叶玉!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灵魂,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託付。 “阿玉,”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著比刚才的嘶吼更强大的力量,如同滚动的闷雷,“你还要拦我吗?” 这一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叶玉的心上!所有的犹豫、恐惧、对安稳的奢望,在这双燃烧著血与火的眼睛面前,在“血债血偿”的號角声中,瞬间被碾得粉碎! 第212章 副官 轰! 那两个字——“接旨”——如同九天惊雷,在死寂的灵堂轰然炸响!裹挟著积压了数年的血海深仇、被践踏殆尽的忠诚、以及玉石俱焚的决绝,瞬间撕裂了所有虚偽的平静。香案上,刘老將军牌位前那三柱將熄的残香,被这无形的气浪猛地一震,灰白的香灰簌簌剥落。 张甫同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骤然鬆弛,几乎站立不稳,一股带著浓重铁锈味的狂喜直衝顶门!成了!他胸腔剧烈起伏,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仿佛凝聚了千里奔波的疲惫和背负身家性命的千斤重担。握著密旨的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著青白,此刻却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得偿所愿的激盪。 “將军!”叶玉失声惊呼,声音尖锐地劈开了空气。她挣扎著想从冰冷的地砖上爬起来,可双腿软得如同浸透了水的絮,徒劳地蹬了几下,反而更狼狈地瘫软下去。泪痕在沾满香灰的脸上衝出沟壑,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但更深、更沉的是骤然放大的、足以吞噬灵魂的恐惧——这不再是纸上谈兵的谋划,这是踏上了万丈深渊边缘的独木桥!再无回头路! 刘景昼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牵引,瞬间从张甫同身上移开。他猛地侧身,那燃烧著血与火、沉淀著无尽痛苦与毁灭的双眸,如同两道自地狱熔炉中拔出的赤红利刃,带著千钧重压和不容置疑的意志,死死钉在了瘫软的叶玉脸上! “阿玉,”他的声音压了下来,不再嘶吼,却低沉得如同滚过厚厚云层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著雷霆万钧的力量,狠狠砸在叶玉的心上,“你还要拦我吗?” 这一问,是最后通牒!是斩断所有软弱与幻想的闸刀! 叶玉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所有的犹豫,所有对“安稳”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奢望,所有对“谋反”二字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这双燃烧著復仇烈焰、映照著刘家满门血色的眼睛面前,在这声“血债血偿”的號角声中,如同烈日下的薄冰,瞬间被碾得粉碎!连齏粉都不剩! 父亲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母亲悬樑时飘荡的衣角,兄长被拖走时地上蜿蜒的血痕……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用“忠君”二字麻痹自己的画面,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流,裹挟著滔天的悲愤和恨意,轰然衝垮了她所有的堤防! “不……不拦!”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混著脸上的灰烬肆意横流,声音却不再颤抖,反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和尖锐,如同受伤母兽最后的嚎叫,“將军!阿玉……誓死追隨!血债——血偿!”最后四个字,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著血的腥气和骨的硬度! “好!”刘景昼眼中赤红的光芒暴涨,如同两轮血月!他不再看叶玉,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扫向灵堂外黑沉沉的夜色。那夜色深处,似乎有无数的眼睛在窥探。 “张大人!”刘景昼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战场上號令千军的煞气,“秘旨所示,第一要务?” 张甫同精神一振,方才的狂喜瞬间被肃杀取代,他下意识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爆豆:“城西,武库!守將韩冲,乃太师心腹走狗!秘旨言明,武库重地,內有甲冑兵刃,足可武装死士八百!乃破局之关键!然韩冲其人,顽固如石,唯太师之命是从!陛下料定,他必不会奉旨开库!秘旨有言——”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遇顽抗,格杀勿论!以雷霆手段夺之!迟则生变,太师耳目遍布京城,消息恐已走漏!” “格杀勿论…”刘景昼咀嚼著这四个字,唇边竟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不是笑,是屠刀出鞘前的寒光。“好一个格杀勿论!正合我意!”他猛地一挥手,动作带起一股劲风,“阿玉!” “在!”叶玉不知何时已挣扎站起,儘管身形还有些摇晃,但那双含泪的眼眸深处,已燃起同刘景昼如出一辙的、近乎疯狂的火焰。恐惧仍在,但已被更汹涌的仇恨和决绝彻底点燃、压服! “点府中亲卫!能战者,皆隨我来!”刘景昼的命令简洁如刀,“张大人,你持密旨,守在此处!灵堂便是中军帐!府外但有异动,无论何人,靠近者,杀无赦!” “遵命!”张甫同肃然应诺,紧紧攥住那捲染血的黄绢,如同握住了最后的凭依。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已是这滔天巨浪中最后一块压舱石。 “走!”刘景昼低喝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大步流星朝著灵堂外那片象徵著未知与杀戮的沉沉夜色走去!高大的背影在摇曳的惨白烛光下拉长,如同復甦的魔神。沉重的脚步踏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迴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命运转折的鼓点上。 叶玉紧咬牙关,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与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她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裙,猛地旋身,衝出了灵堂侧门,身影如同融入暗影的猎豹,迅速消失在迴廊深处。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將军府內迴荡,那是点燃引信的火。 刘景昼独自一人,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刃,大步穿行在府邸的阴影里。夜风呜咽著穿过空寂的迴廊,捲起地上的落叶和纸灰,带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府中的僕役早已被屏退,偌大的將军府,此刻仿佛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是唯一的生机——不,是杀机! 他没有走向府门,反而折向了府邸深处最偏僻的角落。那里,靠近马厩旁,有一排低矮、毫不起眼的库房,常年落锁,只存放些老旧杂物,连府中下人都很少靠近。 刘景昼的脚步停在了其中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上掛著一把硕大的黄铜锁,锁孔都积满了灰尘。他伸出右手,那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指並未去碰触铜锁,反而沿著门框上方一道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缝隙,用力向下一按! “咔噠!”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响起。紧接著,看似浑然一体的门框內侧,竟无声地滑开一块巴掌大小的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著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玉的墨色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阴刻著一个狰狞的睚眥兽头,背面则是两个古篆小字:惊蛰! 刘景昼握紧令牌,冰冷的触感顺著掌心蔓延,却点燃了他心中更炽烈的火焰。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目標明確地朝著將军府后院的偏僻角门疾行而去。那里,通往的不是大街,而是府邸背后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罕有人至的死胡同。 推开那扇毫不起眼的角门,一股混合著垃圾腐臭和夜露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胡同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街角微弱的灯笼光晕勉强勾勒出杂物的轮廓,影影绰绰,如同潜伏的鬼魅。 刘景昼高大的身影融入这片浓稠的黑暗,如同水滴匯入墨池。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一块亘古存在的礁石,唯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燃烧著赤红火焰的眼睛,证明著这是一个活著的、隨时准备吞噬一切的復仇凶兽。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一炷香。胡同深处,那堆叠如山的破旧箩筐和废弃门板后面,开始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如同蛇类滑过沙地的“沙沙”声。紧接著,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黑影,如同从地底渗出、从墙壁剥离的墨汁,悄无声息地匯聚而来。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轻捷得如同没有重量,黑色的紧身衣完美地融於夜色,脸上覆著同样漆黑的、只露出双眼的面罩。没有交谈,没有眼神示意,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短短片刻,狭窄的胡同里,已无声无息地聚集了不下三十人! 三十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同样冰冷、同样压抑著嗜血渴望的光芒,如同荒野中飢饿的狼群。他们沉默地面对著刘景昼,如同一片凝固的、充满杀意的黑色浪潮。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夜风穿过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刘景昼缓缓抬起了握著墨色令牌的手。 “睚眥”兽首在微弱的反光下,狰狞欲噬。 不需要言语。当那枚令牌出现的剎那,所有黑影的身体都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那是刻入骨髓的印记,是融入血脉的契约。 “目標,城西武库。”刘景昼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寒风颳过冰面,每一个字都带著冻彻骨髓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杀伐,“守將韩冲,及其亲信党羽,一个不留。” “武库,必须在天亮前,握在我们手中!”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沉默的黑色,“挡路者,无论披著何皮,皆——杀!” 最后一个“杀”字出口,如同无形的战鼓擂响! “喏!”三十个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狭窄的胡同里轰然应和!声音不大,却带著撕裂一切的决心!三十双眼睛里的寒光,瞬间暴涨!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多余的动作。刘景昼猛地转身,墨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射入胡同外更广阔的黑暗!在他身后,那片凝聚的黑色浪潮瞬间涌动起来,如同决堤的墨色洪流,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席捲而出,紧紧追隨!他们的身影在残破的屋脊、狭窄的巷弄、无人的后街阴影中疾速穿行,如同流淌的死亡之河,精准地避开巡城卫兵那稀稀拉拉、漫不经心的路线,目標直指——城西! 夜,更深了。浓云遮蔽了最后一点星光,整个京城仿佛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黑锅里。只有武库那高耸的、如同巨兽匍匐的轮廓,在死寂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 城西武库,大胤王朝京畿重地之一。高逾三丈的厚重青石围墙,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脊樑,散发著冰冷坚硬的气息。墙头,间隔数丈便有一座突出的角楼,此刻如同巨兽背脊上竖起的骨刺,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剪影。角楼中隱约可见持戈甲士巡弋的身影,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遍遍扫视著围墙外空旷的场地和更远处的黑暗街巷。沉重的包铁大门紧闭著,门环是两只狰狞的狴犴兽首,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著幽冷的金属光泽。大门两侧,各立著四名顶盔摜甲的彪悍卫兵,如同铁铸的雕像,长戟拄地,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著任何风吹草动。空气里瀰漫著铁锈、桐油和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武库深处,靠近围墙內侧的值守房里,灯火通明,与外界的死寂形成刺眼对比。 放的並非兵书卷宗,而是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他正慢条斯理地拎起一只小巧的紫砂壶,手腕稳定,將滚烫的茶汤注入杯中,动作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 “刘家那点事,还没完?”韩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人都死绝了,还能翻出什么浪?” 下首垂手侍立著一个精瘦的副官,闻言立刻躬身,脸上带著諂媚的笑意:“將军说的是!刘家已是昨日黄,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如今这京城,是太师的天,是將军您的地盘!谁敢在您眼皮底下造次?”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属下刚收到內城兄弟的线报,说一个时辰前,有个形跡可疑的老头子,像是……像是前些年被贬出京的张甫同,偷偷摸摸溜进了將军府后巷……” 第213章 缓慢爬行 刘景昼的身影在京城盘根错节的暗影里疾掠,像一道撕裂夜空的墨痕。他身后,那三十道沉默的黑影紧隨,如同他意志的延伸,踏过残破屋脊的瓦片、滑下陡峭的巷墙、融入无人后街的死角,动作迅捷如鬼魅,又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准。巡城卫兵们懒散的灯笼光晕和漫不经心的呵欠声,远远地被他们拋在身后,如同隔著一个世界。他们的目標,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城西那座匍匐的巨兽轮廓。 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厚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星辉。整个京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死死按入一口巨大的黑锅底部,沉闷、窒息。唯有城西武库,在无边的死寂里顽固地凸显出来。它那高逾三丈的青石围墙,在深沉的夜色里泛著铁青的冷光,如同巨兽冰冷坚硬的脊梁骨,沉默地宣告著不可侵犯的威严。墙头上,间隔耸立的角楼如同巨兽背脊上嶙峋的骨刺,刺向黑暗的天穹,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角楼內,甲士巡弋的身影在垛口间若隱若现,警惕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一遍遍扫视著围墙外那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旷地带,以及更远处影影绰绰的黑暗街巷。那两扇巨大的、包裹著厚铁皮的库门紧紧闭合,门环是两只狰狞咆哮的狴犴兽首,在角楼透下的微弱光线下,闪烁著幽冷的金属光泽,无声地传递著凶煞之气。大门两侧,八名顶盔贯甲的彪悍卫兵如同铁水浇铸的塑像,长戟拄地,身形挺直,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捕捉著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空气里,铁锈的腥气、桐油的刺鼻味道,与一种绷紧到极限、一触即发的肃杀寒意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与围墙外的森冷死寂截然相反,武库深处,靠近西侧围墙的一座坚固的值守房里,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室內陈设简单而冷硬,唯有角落一张巨大的榆木桌案上,格格不入地放著一套釉色温润、形制精巧的上品青瓷茶具。桌案后,坐著武库守將韩冲。他並未翻阅兵书卷宗,而是慢条斯理地拎起一只小巧的紫砂壶,手腕平稳得如同磐石,滚烫的茶汤划出一道清亮的水线,精准地注入面前的薄胎瓷杯中,裊裊热气升腾起来。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汤麵上的碧绿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得如同谈论窗外的夜色:“刘家那点事,还没完?人都死绝了,还能翻出什么浪?” 下首垂手侍立著一个精瘦的副官,闻言立刻躬身,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諂媚笑意,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將军说的是!刘家已是昨日黄,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如今这京城,是太师的天,是將军您的地盘!谁敢在您眼皮底下造次?”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邀功似的谨慎,“不过……属下刚收到內城兄弟的线报,说一个时辰前,有个形跡可疑的老头子,缩头缩脑,鬼鬼祟祟,瞧著那身形步態……倒像是前些年被太师亲自下令贬黜出京、永不录用的那个老东西,张甫同,偷偷摸摸溜进了將军府后巷那片杂院……” 韩冲吹拂茶沫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杯沿凑到唇边,温热的茶汤入口,舌尖却尝不出丝毫滋味。他眼皮终於撩起一丝缝隙,寒光如冷电般扫过副官的脸:“张甫同?”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层下骤然绷紧的弦,“那个只会掉书袋、满口之乎者也的酸腐老儒?他还没死在哪个穷乡僻壤的茅草屋里?” “千真万確!身形枯槁,衣衫襤褸,但那躲闪的眼神,弓腰缩背的样子,错不了!就是那老东西!”副官腰弯得更低,语气斩钉截铁,“溜进后巷那片破败的杂院后就不见了踪影,兄弟们盯得紧,绝没让他靠近將军府正门半步!想是走投无路,想寻个角落烂死罢了。” 韩冲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將杯中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头莫名掠过的一丝阴翳。张甫同……这个名字像一颗生锈的钉子,带著陈腐的酸气和早已被遗忘的麻烦气息。他放下空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冷的桌面上敲击了一下,发出“篤”的一声轻响,在这过於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一个苟延残喘、毫无威胁的废人罢了。加派两个暗哨,盯死那片杂院,看看这老狗临死前想搞什么名堂。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属下这就去办!”副官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领命,倒退著快步走出房门。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將室內刺眼的灯光和室外浓稠的黑暗隔绝开来。 韩冲独自留在灯下,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紫砂壶身。壶壁细腻的颗粒感从指腹传来,却无法抚平心底那丝被扰动的不安。他重新拿起壶,为自己续上一杯。滚水注入,茶叶在杯底舒捲沉浮。他凝视著杯中微漾的碧色,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茶水,投向更深的黑暗。刘家……张甫同……这些早该被彻底碾碎、扫入时光尘埃的名字,为何偏偏在今夜,像幽灵一样重新浮现?难道真有什么阴魂不散? 他端起第二杯茶,凑到唇边,试图用那熟悉的微涩香气压下这不合时宜的烦躁。窗外,只有武库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听不到一丝。这过分的安静,反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与此同时,在韩冲將军府邸后方那片低矮、破败、散发著陈年霉味和污物气息的杂院深处,一道枯瘦佝僂的身影如同最善於潜伏的老鼠,无声无息地滑过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月光吝嗇地洒下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他襤褸衣衫下嶙峋的骨架。正是张甫同。他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却异常锐利,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確认无人跟踪后,迅速闪身钻进一扇几乎被倒塌的杂物完全遮蔽、毫不起眼的低矮木门。 门內是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狭小通道,仅容一人勉强通行。浓重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张甫同却熟稔异常,他枯瘦的手指在冰冷潮湿的砖壁上摸索著,指尖掠过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缝隙。只听极其轻微的“咔噠”一声,像是腐朽的机括被唤醒。紧接著,他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一股阴冷潮湿、混合著泥土腥气的风从洞底幽幽吹出。 没有丝毫犹豫,张甫同矮身钻了进去。石板在他身后迅速无声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通道內彻底陷入黑暗,只有他细微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他扶著冰冷的砖壁,在绝对的黑暗中一步一步向下挪动,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终於踩到了平坦的地面。 前方,隱约透来一丝微弱的光亮,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灯油气味。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著明显焦虑的年轻声音从光亮处传来,如同绷紧的弓弦:“是先生吗?” “是我。”张甫同的声音嘶哑乾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异常稳定。他一步跨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间深藏於將军府地基之下的密室,空间不大,四壁皆是粗糙的条石垒砌,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著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浓重的黑暗。灯下,一个身著粗布短衫、面容憔悴却掩不住眼中焦灼的年轻人正紧张地望向他,正是刘景昼的族弟,刘景明。他身边还站著两个同样衣衫破旧、神情警惕的汉子,眼神锐利如刀,显然也是刘家残存的死士。 “先生,外面情形如何?”刘景明抢上一步,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韩冲那狗贼可有察觉?” 张甫同走到油灯旁,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他疲惫地摇了摇头,眼中却闪烁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暂时没有。韩冲自大,只当老朽是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加派了人手盯著杂院,却想不到这下面另有乾坤。”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景明,你兄长那边,动手的信號……就在今夜?” “是!”刘景明眼中瞬间爆发出决绝的火焰,用力点头,“亥时三刻,城西武库!大哥已带所有兄弟潜行而去!先生,我们……” 张甫同猛地抬手打断了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刘景明,一字一句,带著千钧重压:“听著!武库,只是饵!是景昼用命给你们炸开的生门!韩冲经营武库多年,那里面就是龙潭虎穴!景昼他们……衝进去,就绝无可能再出来!”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在刘景明和两名死士骤然变得惨白绝望的脸上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刘景明的身体晃了晃,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的牺牲,只为惊蛇,只为乱局!”张甫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刺破密室的压抑,“你们的命,不是用来填武库那个无底洞的!你们的命,要用来做更重要的事!用来……掀翻这京城的天!”他猛地从怀中贴身最里层,掏出一个用层层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狭长物件。他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一层层剥开那浸透著汗渍和体温的油布。 最后,一张边缘已磨损泛黄、不知经歷多少岁月的巨大皮纸,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展开。上面用极精细的墨线勾勒著密密麻麻的通道、標记、宫室轮廓,赫然是一张详尽到令人髮指的皇城密道图!许多路径旁,还用蝇头小楷標註著只有前朝工部核心人员才知晓的隱秘机关、守卫换防的致命间隙,甚至有几条路径,赫然指向禁宫深处最核心的区域! “看这里!”张甫同枯槁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指甲用力戳在图纸上一处极其隱蔽、標记著“金鳞池底·潜龙道”的入口標识上,“这条水道,直通太液池底!避开所有禁卫巡查!今夜,韩冲的玄甲军必被武库大火吸引!景明,你带他们,从这里进去!目標只有一个——”他布满血丝的老眼迸射出骇人的厉芒,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出,“找到皇帝!控制他!只有挟天子,你们才有一线生机!才可能……为刘家,为今夜所有赴死的英魂,討回一个公道!” 图纸上那条蜿蜒曲折、最终指向禁宫心臟的墨线,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散发著致命的气息。刘景明死死盯著那条线,眼中的绝望和悲痛如同沸腾的岩浆,被一股更加强横的、孤注一掷的疯狂恨意瞬间点燃、覆盖!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刺向张甫同,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那张泛黄的图纸,成了这方狭小空间里唯一的焦点,承载著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渺茫如星火的希望。 厚重的青石外墙下,阴影如同凝固的墨汁。刘景昼紧贴著冰冷粗糙的墙面,鼻尖縈绕著浓烈的桐油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他身后的三十条黑影,如同三十块沉入深海的礁石,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只有眼中那凝聚到极致的寒光,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沉重如铁。 “亥时……三刻。”刘景昼的声音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死士的耳中。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著足以焚毁一切的决绝。 第214章 斜上方 亥时三刻。 这精確到刻漏滴水的时刻,仿佛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终於落下的信號。没有预兆,没有呼喊,武库的方向,深沉的夜空像一块被骤然撕裂的厚重黑布。 一团巨大、扭曲、裹挟著无尽毁灭欲望的烈焰,裹著浓黑的烟柱,猛地撕裂了笼罩皇城的夜幕!那火焰的顏色妖异得令人头皮发麻,並非寻常暖红或炽金,而是惨烈、冰冷、近乎诅咒的蓝绿色。这诡异的火舌疯狂地舔舐著夜空,仿佛地狱的巨口贪婪地向上噬咬。它们贪婪地吞噬著武库庞大的木质结构,发出沉闷如巨兽垂死咆哮的爆裂声,噼啪作响。火星如同被惊飞的亿万只赤红毒蜂,裹挟著滚烫的灰烬和燃烧的碎片,狂暴地喷溅向四面八方,將皇城西北角那片天空彻底点燃、煮沸! 空气中瞬间瀰漫开刺鼻的焦糊、硫磺和浓烈桐油燃烧的恶臭,即使相隔遥远,这气味也如同无形的毒爪,狠狠攫住了金鳞池边每一个潜伏者的咽喉,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走!” 刘景昼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短促、冰冷,如同淬火的铁片在寒冰上刮擦。没有一丝犹豫,他猛地向前一扑,身影瞬间没入金鳞池边缘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水洞。紧隨其后,三十条沉默的黑影如同被同一个意志驱动的提线木偶,动作迅捷、决绝、带著一去无回的惨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翻涌著恶臭黑水的洞口。 黑暗,带著冰冷刺骨的湿意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沉重得如同湿透的裹尸布。池水浑浊粘稠,散发著长年累月淤积的污泥、腐烂水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动物尸体混杂的浓烈恶臭。水道狭窄逼仄,两壁覆盖著滑腻冰冷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黏稠菌膜。头顶是粗糙坚硬的石顶,低矮得几乎压著头皮。每一次艰难的前行,都伴隨著沉重的划水声和身体挤压狭窄空间带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唯一的光源,是刘景昼手中死死攥著的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它散发出的微弱萤光,仅能勉强照亮前方不足一臂的距离,在这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里,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令人绝望。这点微光,映照出水道壁上扭曲蠕动的阴影,更映出每一个死士惨白紧绷、被绝望和疯狂彻底占据的脸庞。他们的眼睛在幽光中如同濒死野兽,死死盯著前方那点微光,瞳孔深处燃烧著孤注一掷的火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无尽的划水和粗重的喘息。浑浊的污水灌入他们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腐烂的淤泥。沉重的甲冑和兵刃在水下成了致命的负担,每一次划臂都牵扯著几乎要断裂的筋肉。冰冷的污水贪婪地汲取著他们身上每一丝热量,麻木感从四肢末端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上侵蚀。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不成调的闷哼,突然从队伍中部传来。这声音在死寂的水道中不啻於一声惊雷!紧接著是“噹啷”一声清脆锐利的金属撞击!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连水流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刘景昼猛地回头,夜明珠惨绿的光晕恰好照见一张年轻得过分、此刻却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那死士手中的短刃脱手滑落,正砸在水底一块凸起的硬物上,那一声撞击,在死寂密闭的水道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丧钟敲响,震得每个人心臟都停止了跳动! 时间仿佛被这声脆响钉在了原地。死寂,沉重到足以碾碎灵魂的死寂,瞬间吞噬了整个水道。三十双眼睛在幽暗的绿光下骤然收缩,瞳孔深处爆发出惊骇欲绝的寒芒。浑浊的污水似乎也停止了流动,冰冷粘稠地裹住每个人的身体,如同坟墓里的封土。 头顶上方,隔著那层厚重而令人窒息的石板,死一般的寂静仅仅维持了令人发疯的一瞬。 “哗啦!” 一声刺耳的水响如同惊雷般炸开!紧接著是沉重皮靴猛然踏在池边石岸上的撞击声,碎石滚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谁?!”一声暴喝穿透水面,带著惊疑和警觉,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下,“下面有动静!金鳞池!快!”那声音粗糲沙哑,充满了被惊扰后的狂暴。 脚步声!不止一双!杂沓、沉重、带著金属甲叶摩擦的鏗鏘锐响,正从他们头顶的石板边缘急速匯集!如同沉重的鼓点,狠狠敲打在每一个死士的心尖上。那声音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那层將他们与死亡隔开的石板就会被掀开! 年轻死士的脸在幽绿的光线下彻底失去了人色,惨白得像一张浸透了水的纸。他身体筛糠般抖动著,牙齿咯咯作响,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能將灵魂都冻结的恐惧,连挣扎的力气都彻底流失。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刘景昼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极限。没有斥责,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在夜明珠惨绿光芒的映照下,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如同戴上了一副冰冷的青铜面具。就在那年轻死士因极致的恐惧而瞳孔涣散、身体彻底瘫软的瞬间,刘景昼的手,那只握著分水峨眉刺的手,已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裹挟著粘稠冰冷的池水,精准无比地向前刺出! “噗!”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那是利刃穿透皮肉、刺破臟器、最终被骨骼阻挡的死亡之音。 峨眉刺冰冷锐利的尖端,毫无阻碍地从年轻死士的颈侧第三、四根肋骨之间的缝隙精准刺入,斜向上方,以最致命的角度,瞬间贯穿了心臟。力道之猛,甚至让刺尖在穿透身体后,浅浅地抵在了水道湿滑的后壁上。 年轻死士的身体猛地向上挺直,如同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嗬”声,所有的恐惧、痛苦、甚至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念,都在那双瞬间放大的、空洞失神的眼睛里凝固、熄灭。滚烫粘稠的鲜血,如同找到了决口的堤坝,猛地从伤口和口鼻中狂涌而出,瞬间在冰冷的污水中晕开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妖异的暗红。 时间,在这血腥瀰漫的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刘景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他手腕猛地一拧,乾脆利落地拔出了峨眉刺。年轻死士失去支撑的尸体立刻被沉重的甲冑拖拽著,无声无息地向水底沉去,只在浑浊的水中留下一串缓缓上升的、带著血沫的气泡,如同他刚刚消散的生命。 “走!”刘景昼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深渊里凿出来,带著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铁血。他猛地挥手,那动作如同斩断一切的利刃。队伍在极致的死寂中再次启动,比之前更加迅捷,更加沉默,如同三十条被死亡驱赶的幽灵,无声地滑过同伴尚未冷却的尸身和那仍在缓缓扩散的血色。冰冷的水流冲刷著他们僵硬的脸庞,也冲刷著那浓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头顶上方,守卫们杂乱的呼喝和脚步声並未停止,反而更加焦躁地在池边来回巡弋,如同嗅到血腥却找不到猎物的鬣狗。 “头儿!这铁柵……”前方,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绰號“石熊”的死士用气声嘶嘶地示意,夜明珠的微光映出前方水道被一扇厚重锈蚀的铁柵栏死死封住。粗如儿臂的铁条上掛满了滑腻的水藻和藤壶,缝隙间塞满了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和令人作呕的污物。 刘景昼游近,手指在冰冷粗糙、布满瘤状锈蚀的铁条上急速摸索,指尖传来的只有令人绝望的厚重和坚固。他猛地抬头,夜明珠幽光映照下,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铁柵上方与水道石顶之间一道狭窄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罅隙——那是水流常年侵蚀和柵栏锈蚀变形留下的唯一生机,宽度勉强容得一个卸下甲冑的人侧身挤过。 “卸甲!石熊先上!”命令如同冰锥凿下。 石熊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在水中飞快地解开腰间的皮扣和肩甲系带。沉重的铁甲片一件件脱离他的身体,无声地坠向漆黑的水底,如同沉入无底的深渊。魁梧的身躯在水中显得异常灵活。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蹬水,双手死死抓住铁柵冰冷滑腻的上缘,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賁张,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他像一头攀爬绝壁的巨猿,將身体紧紧贴在滑腻的石壁上,利用肩膀和背脊的蛮力,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上方的罅隙挤去。铁锈和湿滑的青苔簌簌剥落,掉入下方浑浊的水中。骨骼在狭窄空间里被挤压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咯咯”声。终於,他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挣,彻底消失在那道狭窄的死亡缝隙之后。 “下一个!”刘景昼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一个又一个死士卸下保命的甲冑,如同蜕去外壳的虫豸,將自己最脆弱的身体暴露在这致命的狭缝前。每一次攀爬、挤压、穿越,都是一场与死神贴面共舞的赌博。罅隙边缘粗糙的岩石和锈蚀的铁条,毫不留情地刮擦著他们的皮肉,留下道道血痕,瞬间又被冰冷的污水冲刷得麻木。幽暗的水道中,只听得见压抑到极致的喘息、皮肉摩擦石壁的沙沙声,以及身体强行挤过时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成功的穿越,都伴隨著一声几乎虚脱的沉重水响,那是身体坠入柵栏另一侧水中的声音。 当最后一个死士的身影消失在罅隙之后,刘景昼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著浓烈血腥和腐臭的空气仿佛钢针般刺入他的肺腑。他猛地蹬水,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向上窜去。冰冷的石壁和锈铁摩擦著他的肩膀和脊背,带来火辣辣的剧痛。就在他身体即將完全穿过罅隙的剎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脆响,从他紧贴著的石壁內部传来!仿佛是什么支撑了千百年的东西,在重压之下终於不堪重负,裂开了一道致命的缝隙。几块细小的碎石,伴隨著簌簌落下的灰泥,毫无徵兆地砸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 刘景昼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臟在胸腔里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死死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捕捉著头顶上方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动。时间仿佛凝固了。 万幸!头顶池岸上,守卫们焦躁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依旧杂乱,似乎並未察觉这来自水底深处的细微异响。那一声微弱的“咔嚓”,被淹没在了远处武库大火燃烧的沉闷轰鸣和近处守卫们不安的走动声中。 刘景昼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腰腹猛地发力,身体如同滑溜的泥鰍,彻底挣脱了狭窄罅隙的束缚,“哗啦”一声轻响,落入了铁柵栏另一侧更加冰冷、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深水之中。 水道在前方豁然开朗,却又更加幽深莫测。水流变得更加湍急冰冷,带著一种直达骨髓的寒意。他们像一群沉默的游鱼,在绝对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寒中奋力潜行,只能依靠前方同伴搅动水流带来的微弱牵引辨別方向。肺部的空气一点点耗尽,每一次试图换气都只能吞入带著浓重铁锈和血腥味的污水,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和灼痛。意识在冰冷和窒息的双重夹击下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不断向中心收缩、挤压。就在这濒临极限的绝望边缘,前方带路的石熊猛地停了下来,巨大的身躯在水中微微颤抖,指向斜上方——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幻觉般摇曳的昏黄光线,透过水麵隱约透下! 第215章 只差一点 石熊粗壮的手指在水中搅动,无声却急切地指向斜上方那片微弱的光晕。 瞬间点燃了所有死士濒临熄灭的求生火种!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穿透了二十九具被寒冷、窒息和血腥浸透的躯体。麻木的四肢仿佛被重新注入了力量,儘管那力量带著垂死挣扎的颤抖。刘景昼眼神一凝,没有任何言语,只用力一挥手,示意石熊带头,整个队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群,无声却迅猛地向上方那抹微光衝去。 水流变得更加湍急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府,贪婪地撕扯著他们仅存的体温。肺部的灼痛感达到了顶点,每一次试图换气都伴隨著剧烈的呛咳和胃部的痉挛,浑浊的污水无情地灌入喉咙,带著铁锈和同伴鲜血的腥甜。意识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疯狂摇摆,黑暗如同实质的触手,缠绕著他们的四肢,拖拽著他们的灵魂沉沦。 近了!更近了! 那昏黄的光晕逐渐清晰,不再是虚幻的诱惑,而是切切实实透过水麵传来的光源!刘景昼的心臟在冰冷的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著,每一次搏动都牵扯著紧绷的神经。他死死盯著那光,锐利的目光穿透浑浊的水体,努力分辨著上方的轮廓。 那並非开阔的水面,而是一个巨大的、倒扣著的、半淹没在水中的石室穹顶!光线,正是从穹顶中央一个约莫井口大小、被锈蚀铁网覆盖的缺口透下来的!浑浊的水面微微荡漾,將光线折射成破碎摇曳的光斑,投射在布满滑腻青苔和水锈的石壁上。缺口下方,隱约可见几根粗大的、同样锈跡斑斑的铁链垂入水中,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穿透的黑暗深处。 一个废弃的、半水淹的地下空间! 刘景昼瞬间做出了判断。这既是唯一的生路,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石熊第一个抵达缺口下方。他魁梧的身躯在水中猛地向上窜起,布满血丝和疲惫的双眼死死盯著那锈蚀的铁网。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一根垂下的冰冷铁链借力,另一只手则狠狠抓向铁网! “嘎吱——哗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锈块剥落声在水中沉闷地扩散开。石熊的力量惊人,那看似坚固的铁网在他的蛮力撕扯下,如同腐朽的枯木般断裂、扭曲,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破口! 浑浊的池水裹挟著刺鼻的腥气,瞬间从这个破口涌入上方空间! “上!”刘景昼的指令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了水流声。 石熊毫不犹豫,双臂用力,湿漉漉的庞大身躯如同破水而出的巨兽,猛地从破口钻了出去,带起大片水。紧接著,一个又一个死士紧隨其后,挣扎著、喘息著,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尽全力地向上攀爬、钻出。每一次破水而出,都伴隨著压抑到极致的、带著剧烈呛咳的粗重喘息,贪婪地吞咽著上方那虽然同样污浊、但至少是空气的气息。 刘景昼最后一个离开水面。当他湿透的头颅探出破口的瞬间,一股混合著浓重水腥、铁锈、陈年霉变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灯油燃烧气味的气息,猛地冲入他的鼻腔。 他迅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而压抑的地下空间,穹顶高约三丈,由粗糙的巨石垒砌而成,许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石室一半面积的深水池。池水浑浊漆黑,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池边是湿滑的石岸,再往外,则是一片相对乾燥、铺著巨大石板的地面。昏黄的光源来自石室另一端墙壁上高高悬掛著的几盏油灯,灯芯似乎很久未被修剪,火苗微弱地摇曳著,將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布满霉斑和水渍的石壁上,更添几分阴森鬼魅。 石室空旷得可怕,只有几根巨大的、同样锈蚀严重的石柱支撑著穹顶。角落里堆放著一些看不清轮廓、被厚厚灰尘和蛛网覆盖的杂物,像是废弃的木桶和碎裂的陶罐。墙壁上隱约可见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画或刻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鬼画符。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石室深处,靠近油灯的下方,一扇巨大的、紧闭的青铜门扉,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门扉上雕刻著复杂而狰狞的兽首图案,兽口大张,仿佛通往幽冥。门旁石壁上,一个锈蚀严重的巨大青铜轮盘机括,在灯影下投下不祥的阴影。 二十九个湿透的身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水鬼,无声地散落在冰冷的石岸上。他们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气都带著肺部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气都喷出冰冷的水汽。沉重的甲冑早已在铁柵处丟弃,此刻只剩单薄的、紧贴在身上的湿衣,冰冷刺骨,带走他们最后一点热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死尸般的青白。有些人蜷缩著,抱著双臂试图取暖;有些人则瘫软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摇曳的灯影,仿佛灵魂还未从水下那无尽的黑暗和血腥中归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滴水声在空旷的石室中迴荡。 刘景昼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冰冷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手下。疲惫、寒冷、恐惧、以及刚刚经歷同伴被自己亲手处决的残酷衝击,清晰地写在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激励都是苍白的,唯有行动才能驱散这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绝望。 “检查武器,原地活动,恢復体温。”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石熊,警戒水池出口。” 石熊低吼一声应下,挣扎著站起,儘管身体还在剧烈颤抖,依旧握紧了手中沉重的分水刺,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下方那个他们刚刚钻出来的、如同怪兽巨口的破洞。浑浊的水面微微荡漾,映著上方昏黄的灯光。 刘景昼则迈开沉重的步伐,湿透的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粘腻的声响。他一步步走向石室深处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和旁边的机括轮盘。每一步都牵扯著被冰冷和缺氧折磨得快要散架的身体,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刀。 越靠近青铜门,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霉味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灯油气味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他停在巨大的青铜轮盘前。这轮盘直径足有半人高,上面布满了铜绿和厚厚的污垢,轮盘边缘伸出一根粗壮的青铜摇杆。轮盘中心复杂的齿轮结构被厚厚的灰尘和锈跡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態。轮盘下方连接著几根同样锈蚀严重的青铜连杆,深深嵌入石壁,最终消失在青铜门厚重的门框缝隙中。 门锁机括! 刘景昼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摇杆上的一部分积尘。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粗糙。他试著轻轻推了一下摇杆。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石壁焊死了一般。他又尝试著向反方向用力。依旧没有任何鬆动的跡象。巨大的阻力从锈死的內部结构传来,发出极其细微、令人心悸的“吱嘎”声,仿佛沉睡巨兽不满的囈语。 就在他凝神探查机括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石室內眾人粗重的喘息声完全掩盖的脚步声,突然从青铜门后传来! “嗒…嗒…嗒…” 那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巡弋的节奏感,由远及近,似乎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紧接著,是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叮噹”声! 门后有守卫!而且正在靠近! 刘景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连骨髓都冻结了!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分散在石岸上的死士们。不需要任何言语,二十九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骤然亮起,如同受惊的狼群,瞬间捕捉到了那致命的威胁!刚刚鬆懈下来的神经再次被拉紧到极限!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从地上弹起,迅速而无声地寻找著最近的阴影和石柱作为掩体,紧贴冰冷的石壁,將身体缩到最小。武器瞬间出鞘,紧握在颤抖却充满杀意的手中,刃锋在昏暗中反射著幽冷的微光。粗重的喘息被强行压制下去,石室里瞬间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和那门外越来越近、如同敲打在死神镰刀上的脚步声! 刘景昼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根粗大石柱的阴影里,冰冷的石壁紧贴著他湿透的后背。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扇厚重的青铜门,耳朵捕捉著门后的一切细微动静。手中的分水峨眉刺,在阴影中闪烁著渴血的寒芒。 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了。 一个略带睏倦和不耐烦的声音,带著金属般的质感,穿透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老七,你他娘的是不是又听错了?这鬼地方除了耗子打洞,还能有啥动静?这破门机括都锈死八百年了,耗子啃都啃不动……”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侧耳听了听,“嘖,这霉味…真他娘的晦气!赶紧巡完这趟,回去喝酒!” “可是个屁!”头儿粗暴地打断,“再磨蹭,这月的餉银扣光!走!”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著些许不情愿,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道深处。 石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死士们依旧紧贴著冰冷的掩体,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冷汗混著未乾的池水,沿著他们的额角滑落。刚刚那近在咫尺的对话,如同死神的鼻息擦过脖颈。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就將暴露在这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巢穴之中!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確认门外再无动静,刘景昼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冷峻如铁。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巨大:门后是一条守卫巡逻的通道;守卫警惕性虽有但不高,且被“头儿”压制;最重要的是——这扇门,被守卫们认为机括早已锈死,无法开启!这既是好消息(对方不会轻易尝试开门),也是坏消息(意味著他们自己打开它的难度將超乎想像)。 他再次走到巨大的青铜轮盘前。冰冷的轮盘如同沉默的巨兽盘踞在那里,散发著拒绝和死亡的气息。刚才守卫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锈蚀严重,阻力巨大。 “头儿…”石熊拖著依旧有些颤抖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小山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尚未平息的喘息,“这…这玩意儿…怕是…” 刘景昼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仔细打量著轮盘的结构,尤其是摇杆与中心齿轮的连接处。厚重的锈层几乎將所有的活动关节都封死了。强行硬撼,不仅可能损坏机括彻底锁死大门,巨大的噪音更会立刻招来守卫。 “需要润滑…巨大的力量…还有…”他脑中飞速思考,目光扫过石室,最终落在那浑浊的水池上,“水…锈蚀…热胀冷缩…”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石熊!带三个人,去池边,把你们身上所有能找到的油脂,皮甲缝里的、护腕里的、哪怕头髮上沾的,都刮下来!快!”刘景昼的命令又快又急。 石熊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领悟的光芒,低吼一声:“明白!”立刻带著三个状態稍好的死士扑向池边,开始在自己湿漉漉的衣服、皮具上拼命刮蹭。这些死士常年与武器甲冑打交道,身上总会沾染些保养用的动物油脂,虽然不多,但在生死关头,每一滴都弥足珍贵。 刘景昼则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浸入冰冷的池水中,反覆搓洗,试图洗掉上面的污泥。然后,他將这件湿透沉重的袍子,紧紧缠绕在青铜轮盘的摇杆和靠近中心齿轮的连接处!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锈蚀的金属。 “其他人!听我號令!准备发力!”他低喝道,声音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剩余的二十余名死士,儘管身体依旧冰冷疲惫,眼中却燃烧起孤注一掷的火焰,迅速在轮盘周围聚拢,找到发力的位置,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青铜轮盘边缘。他们如同將要撬动大山的蚂蚁,將全部残存的力量、意志、甚至生命,都灌注到即將爆发的瞬间! 第216章 沉如闷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冷的水在袍子的包裹下,不断渗入锈蚀的缝隙。石熊等人也收集到了几小团混合著污垢、勉强能称之为油脂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摇杆的轴心和轮盘的关键咬合处。 刘景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站到摇杆前,双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握住那冰冷的青铜! “一…”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所有死士肌肉绷紧,牙关紧咬,身体微微下沉。 “二…”石室內的空气仿佛被抽空,连灯光都停止了摇曳。 “三!起——!!!” “嗬啊——!!!” 二十九个喉咙里同时爆发出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刘景昼全身的肌肉瞬间賁张,青筋如同虬龙般在额头、脖颈、手臂上暴起!他腰腹猛地一沉,双脚死死蹬住地面湿滑的石板,全身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通过双臂疯狂地灌注到那根冰冷的摇杆上! “嘎吱——吱——嘎——!!!”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牙根酸软的、仿佛金属巨人濒死哀嚎的巨响,猛地从锈蚀的轮盘內部炸开!那声音尖锐、刺耳、带著金属被强行撕裂、锈层被暴力崩碎的恐怖质感,瞬间穿透了厚重的青铜门扉,在空旷死寂的石室中疯狂迴荡,震得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轮盘,动了! 在二十九条汉子用生命和意志驱动的、足以撼动山岳的蛮力之下,那被锈死千百年的巨大青铜轮盘,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开始转动! 每一丝转动,都伴隨著更加剧烈、更加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撕裂声!仿佛有无数根生锈的铁钉在轮盘內部被强行折断!缠绕在摇杆上的湿袍子被巨大的力量瞬间撕裂!涂抹的油脂在巨大的压力和摩擦下发出焦糊的气味! 死士们目眥欲裂!他们紧咬著牙关,嘴角甚至溢出了血丝!双臂的肌肉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疯狂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脚下的石板因为蹬踏的力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汗水、池水、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的血水,混合著从他们身上流淌而下! “呃啊——!!!” “撑住——!!!” “转——!!!” 嘶吼声与金属的哀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来自地狱的力量之歌! “咔!咔!咔!轰——隆——隆——!!!” 当轮盘艰难地转动了大约四分之一圈时,一阵更加沉闷、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般的巨响,伴隨著大地的轻微震颤,骤然从青铜门的方向传来! 那扇巨大、沉重、雕刻著狰狞兽首的青铜门扉,在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之后,在內部巨大机括的牵引下,在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与震颤中,缓缓地、沉重地……向內开启了! 一道昏黄的光线,伴隨著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著灯油、尘土和金属味道的气流,从门缝中汹涌而出,瞬间驱散了石室內的部分霉味! 门开了! 然而,就在门缝开启到足以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瞬间,异变陡生! “什么人?!” “什么声音?!” “快来人!地牢机括响了!有入侵者——!!!” 惊恐万分的呼喝声如同炸雷般从门后那条尚未完全看清的通道中猛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甲叶剧烈碰撞的鏗鏘声如同暴雨般由远及近!那刚刚离去的守卫,显然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惊动了,並且正在疯狂地呼唤著同伴! 生门,在打开的瞬间,化作了通向刀山火海的入口! 刘景昼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分水峨眉刺,冰冷的锋刃在门缝透出的光线中反射出刺目的寒芒!他沾满血污、泥泞和汗水的脸上,肌肉瞬间绷紧如岩石,眼神里没有半分成功开门的喜悦,只有更加酷烈、更加决绝的杀伐之气! “杀出去!!”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雄狮最后的怒吼,瞬间撕裂了石室內短暂的死寂!这声音,不再是命令,而是点燃地狱之火的引信! 二十九道沉默的身影,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火山轰然喷发!他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恐惧!眼中只剩下门缝外那片昏黄的光亮,以及光亮后即將到来的血腥廝杀!他们紧握著手中简陋的、甚至卷刃的短刃和分水刺,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如同二十九条挣脱枷锁的嗜血狂鯊,爭先恐后、义无反顾地,朝著那刚刚开启的、却已传来致命杀机的门缝,疯狂地挤扑而去! 刘景昼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没入了门缝中那昏黄与黑暗交织的光影里。他身后,是二十九道决绝赴死的黑影,带著一路行来沾染的血腥与淤泥,扑向了未知的、但註定更加惨烈的深渊! 那扇沉重古老的青铜巨门,在他们身后发出沉闷的呻吟,门缝中透出的光线,被蜂拥而入的杀戮阴影瞬间割裂得支离破碎。门后通道深处,守卫们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刺耳地响起。一场猝不及防的、在最狭窄空间爆发的血腥遭遇战,一触即发! 而就在所有人衝出石室、注意力被前方通道的敌人完全吸引的剎那,石室穹顶那个被石熊撕开的、通往金鳞池水道的破口处,浑浊的水面下,一个模糊扭曲的黑影,如同融化的沥青般,无声无息地浮现,一双毫无生气的、死灰色的眼睛,透过荡漾的水波,冰冷地注视著下方空旷无人的石室,以及那扇洞开的青铜巨门…… 门缝之外,並非坦途,而是一条狭窄、幽深、仅容三人並行的石砌甬道!甬道顶部同样低矮,压抑得令人窒息。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嵌著一盏青铜油灯,昏黄摇曳的火光,將粗糙石壁上凝结的水珠和蔓延的青苔映照得如同鬼魅的泪痕。空气中瀰漫著比石室更浓烈的灯油味、潮湿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和汗臭。 刘景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第一个挤出门缝,双脚尚未在湿滑的甬道地面站稳,瞳孔便因眼前景象骤然收缩! 就在前方不足十步之遥,三名身著暗褐色皮甲、手持短矛的守卫,正惊骇欲绝地转过身来!他们显然是被那惊天动地的开门巨响惊动,正欲冲回查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猝不及防的慌乱。为首一人,正是刚才门外说话的那个“头儿”,此刻他脸上的睏倦和不耐早已被惊骇取代,嘴巴大张著,似乎想发出示警的吶喊,却被这突然从“死门”中涌出的、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景象惊得噎在了喉咙里! 时间,在这一刻被压缩至毫釐! “杀!” 刘景昼喉咙里迸出的,已非人声,而是野兽濒死般的咆哮!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身体借著前冲的惯性,如同失控的战车般狠狠撞向最前面的守卫头目!同时,手中的分水峨眉刺化作一道死亡的弧光,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抹向对方因惊骇而暴露的咽喉! “噗嗤!” 利刃割开皮肉、切断喉管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显得异常清晰、粘腻。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刘景昼满头满脸!那守卫头目眼中的惊骇瞬间凝固,化为死灰,身体被巨大的衝力撞得向后飞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呃啊——!” “敌袭——!!!” 另外两名守卫终於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悽厉的惨嚎和示警!但他们的动作,在如同狂潮般从门缝中涌出的死士面前,显得如此迟缓! “石熊!”刘景昼厉吼,声音被鲜血浸透。 “嗷——!”石熊那如同小山般的身影紧跟著刘景昼挤出门缝!他根本无视刺来的短矛,巨大的身躯带著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如同发狂的犀牛,狠狠撞向因头目尸体阻挡而立足不稳的另一名守卫!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对方持矛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守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短矛脱手! 石熊另一只紧握分水刺的拳头,如同攻城锤般狠狠砸在对方的面门上!“噗!”鼻樑骨粉碎塌陷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那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身体软软瘫倒。 第三名守卫的短矛终於刺出,带著绝望的狠厉,直扎向石熊的肋下!眼看就要得手! “当!” 一声脆响!一柄卷了刃的短刀从侧面猛地劈在矛杆上,火星四溅!是另一个紧跟著衝出的死士!他用自己的武器为石熊挡下了这致命一击!同时,旁边另一名死士如同扑食的恶狼,矮身扑上,手中的短刃狠狠捅进了那守卫毫无防护的小腹,用力一搅! “呃…”守卫的惨嚎戛然而止,身体剧烈地抽搐著倒下。 电光火石之间,三名守卫瞬间毙命!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在狭窄的甬道中炸开!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地牢有变!” “堵住出口!放箭!放箭!” “杀光他们!” 更加嘈杂、更加狂暴的呼喝声、脚步声、兵刃撞击声如同汹涌的海啸,从甬道的两端——特別是前方灯火通明、似乎通往更广阔区域的方向——疯狂涌来!显然,守卫的示警已经点燃了整片区域的敌意! “向前!衝出去!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刘景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神凶戾如修罗。他深知,在这狭窄的死亡甬道里,一旦被前后夹击,他们这二十九人瞬间就会被绞成肉泥!唯一的生路,就是向前,凿穿敌人的阻拦,衝进更开阔的区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再犹豫,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如同离弦的血箭,朝著前方声浪最汹涌、火光最明亮的方向猛扑而去!身后,二十八名死士紧隨其后,如同沉默的黑色洪流,踏著同伴和敌人的鲜血,带著一往无回的惨烈,决然衝锋! 甬道在前方陡然向左拐弯! 刘景昼第一个衝过拐角! 眼前的景象,让他冰冷的血液都几乎要燃烧起来! 拐角之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丁”字形石厅!厅內灯火通明,映照出至少二十名身著统一暗褐色皮甲、手持刀盾或短弩的守卫!他们显然刚刚被惊动,正从几个不同的通道口涌出,试图集结!看到突然从甬道拐角衝出、浑身浴血如同地狱恶鬼的刘景昼等人,守卫们脸上瞬间布满了惊骇和混乱! “放箭!”一个似乎是头目的守卫嘶声尖叫! “嘣嘣嘣——!” 七八张早已上弦的短弩瞬间激发!淬毒的弩矢带著死亡的尖啸,如同毒蜂群般迎面攒射而来! “散开!掩体!”刘景昼瞳孔骤缩,厉声狂吼!身体如同鬼影般向侧前方一块凸起的石柱后扑去! “噗噗噗!” “呃啊——!” “小心!” 反应快的死士或翻滚躲避,或举起从地上捡起的简陋木盾(可能是守卫巡逻用的)格挡!但仍有两人闪避不及,被强劲的弩矢狠狠钉穿了胸膛和大腿!剧毒瞬间发作,中箭者脸色瞬间变得青黑,发出短促悽厉的惨嚎,身体抽搐著倒下! “杀!”石熊怒吼,巨大的身躯如同人形盾牌,硬顶著零星射来的弩矢,手中的分水刺被他当成了投掷武器,带著恐怖的破风声狠狠掷向一个正在慌乱上弦的弩手! “噗!”分水刺精准地贯入那弩手的胸膛,巨大的力量带著他的身体向后飞去,撞倒了两名同伴! 这短暂的混乱,给了死士们衝锋的机会! “跟他们拼了!”死士们爆发出绝望的嘶吼,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狼群,挥舞著简陋的兵刃,悍不畏死地扑入守卫群中! 惨烈的混战瞬间爆发! 石厅內,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嚎声、兵刃撞击的鏗鏘声、骨骼碎裂的闷响、利刃入肉的噗嗤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死亡交响曲! 第217章 决心 浓烈的血腥味如同滚烫的油,泼在狭窄甬道里每一个人的脸上。那味道钻进鼻孔,黏在喉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刘景昼抹开溅在眼皮上那温热的黏腻,视野短暂地清晰了一瞬,隨即又被前方拐角处骤然爆发的狂乱声浪所淹没。那不是简单的喊杀,是无数只脚掌踏在冰冷石地上匯聚成的闷雷,是刀剑急切出鞘刮擦皮鞘的刺耳噪音,是混杂著惊怒与嗜血的狂吼,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甬道两端——特別是前方那片火光刺眼、似乎通往地狱更深处的方向——汹涌扑来!守卫临死前的示警,彻底点燃了这座庞大牢笼的獠牙。 “向前!衝出去!困死在此,顷刻化为齏粉!”刘景昼的声音撕裂了喧囂,每一个字都淬著冰渣,带著孤注一掷的凶戾。他猛地一脚踹开脚边那具尚在抽搐的守卫尸体,身体如同被强弓射出的血箭,毫无迟滯地射向前方那片最混乱、最刺眼的光亮!身后,二十八道沉默的身影紧隨,匯成一股黑色的浊流,踏著同伴和敌人尚未冷却的粘稠血浆,挟著焚尽一切的决绝,向前奔腾! 甬道在前方猛地向左折去! 刘景昼第一个撞过拐角! 视野豁然打开,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撞,冰冷的血液瞬间被眼前的景象点燃! 一个相对开阔的“丁”字形石厅撞入眼帘。四周石壁上插著熊熊燃烧的火把,將厅內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映照出至少二十名身著统一暗褐色皮甲、手持刀盾或已端平短弩的守卫!他们显然刚从不同的通道口涌出,脚步纷乱,阵型尚未完全成型,脸上交织著猝然遇袭的惊骇和强行压制的凶狠。当刘景昼这伙浑身浴血、如同刚从九幽血池爬出的恶煞骤然闯入时,守卫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骇如瘟疫般炸开! “放箭!”一个头目模样的守卫反应最快,声嘶力竭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 “嘣嘣嘣——!” 弓弦震响,七八张早已蓄势待发的短弩瞬间激发!淬著幽蓝暗芒的弩矢撕裂空气,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尖啸,匯成一片致命的铁雨,劈头盖脸地朝刚刚衝出甬道的眾人攒射而来! “散开!找掩体!”刘景昼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厉吼炸响的同时,身体已如鬼魅般向侧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凸起石柱后猛扑! “噗噗噗!” “呃啊——!” “小心身后!” 反应迅捷的死士或狼狈翻滚,或举起仓促间从地上捞起的简陋木盾(或许是守卫巡逻时留下的)死死护住要害。然而,仍有两人未能完全避开这波致命的攒射。一人被强劲的弩矢狠狠贯入胸膛,巨大的衝力带著他向后踉蹌;另一人则被毒矢深深钉入大腿,一声短促悽厉到非人的惨嚎瞬间撕裂空气,青黑的毒气如同活物般沿著血管急速蔓延上脸,身体剧烈抽搐著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杀!”石熊的咆哮如同受伤暴熊的怒吼,盖过了濒死的哀鸣。他那庞大的身躯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如同移动的磐石,硬顶著零星射来的弩矢,巨大的手掌猛地一扬!他手中那柄沉重的分水刺,此刻化作一道死亡的投枪,带著撕裂一切的恐怖尖啸,脱手飞出!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的尸体向后倒飞,狠狠撞在后方两名刚刚举起刀盾的同伴身上。三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摔作一团,守卫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血淋淋的缺口! 这稍纵即逝的混乱,便是地狱的入口! “拼了!”死士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绝望的疯狂彻底点燃,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他们不再是人,是彻底被逼入绝境的狼群!挥舞著手中简陋的、甚至染著同伴鲜血的兵刃——短刀、捡来的矛杆、甚至是从尸体上拔出的半截断剑——带著同归於尽的凶悍,狠狠扑向那片尚未完全合拢的暗褐色人墙! 惨烈的白刃混战,如同两股汹涌的浊流轰然对撞,在石厅中央炸开! 刀光剑影瞬间搅碎了明亮的火光!金属撞击的刺耳鏗鏘、利刃斩开皮肉筋骨的恐怖噗嗤、骨骼被巨力砸碎的沉闷裂响、濒死者的绝望哀嚎、搏杀者疯狂的怒吼……无数种声音疯狂搅拌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声浪漩涡,狠狠衝击著冰冷的石壁!血浆不再是滴落,而是泼洒、是飞溅!断臂、碎裂的盾牌、半截带血的刀刃在空中飞舞,又重重砸落在地。粘稠温热的液体迅速在地面蔓延,每一步踏下,都带起令人作呕的粘腻声响。 刘景昼如一道致命的黑色闪电,在混乱的战团边缘疾掠。他的目標清晰而冷酷——石厅左侧,靠近一个较小通道口的位置!那里,一个守卫头目正声嘶力竭地呼喝著,试图组织起一道新的防线。刘景昼的身影在交错的人影和闪烁的刀光中诡异地穿梭、折射,每一次微小的停顿都伴隨著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每一次剑光闪过,必有一个守卫捂著喷血的咽喉或心口倒下。他的剑並不华丽,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精准地切入敌人防守的空隙,只留下死亡冰冷的轨跡。 “拦住他!拦住那个领头的!”守卫头目终於发现了这道鬼魅般收割生命的黑影,惊骇欲绝地指向刘景昼的方向。 数名守卫闻声,立刻放弃眼前的对手,嘶吼著朝刘景昼扑来。刀光交织成网,盾牌挤压著空间。 刘景昼眼神冰冷,毫无波动。他猛地矮身,一柄厚背砍刀带著劲风几乎是贴著他的头皮削过。同时,他右腿如钢鞭般横扫,狠狠踹在侧面一个举盾撞来的守卫膝盖外侧!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那守卫惨叫著跪倒,盾牌歪斜。 刘景昼的身影借著这一踹之力,不退反进,如同泥鰍般从倒下的守卫和另一柄刺来的长矛之间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剑光在他脱身的同时,毒蛇般反撩,精准地刺入持矛守卫因前刺而暴露的腋下! “呃!”持矛守卫动作一僵,长矛脱手。刘景昼毫不停留,剑锋顺势抽出,带起一蓬血雨,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扑那个正在后退的守卫头目! “死!”守卫头目惊怒交加,双手紧握一柄沉重的环首刀,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衝来的刘景昼当头劈下!刀风呼啸,势大力沉,试图以力量压制对方那鬼魅的速度! 刘景昼眼中寒芒爆射!就在刀锋及顶的剎那,他前冲的身形骤然剎止!左脚为轴,整个身体不可思议地向右侧猛地拧转!沉重的刀锋带著死亡的气息,几乎是贴著他的左肩和脸颊劈落,劲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两人瞬间错身! 就在这电光石火、守卫头目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致命间隙,刘景昼拧转的身体爆发出全部力量!他持剑的右臂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弓弦,剑尖化作一点夺命的寒星,自下而上,从守卫头目因全力劈砍而完全洞开的右侧肋下,闪电般斜刺而入!剑锋轻易地穿透皮甲,撕裂肌肉,精准地贯入心臟! “噗!”守卫头目的眼珠猛地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张了张嘴,却只喷出一大口混合著气泡的浓稠鲜血,沉重的环首刀噹啷一声脱手坠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下。 刘景昼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石厅左侧那个幽深的通道口。通道口上方石壁,一块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方形石块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那石块的边缘异常规整,与周围粗糲的石壁形成微妙差异。 “石熊!带人跟我来!侧门!”刘景昼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战场的喧囂。他不再恋战,身形暴起,朝著那通道口猛衝!手中染血的长剑挥洒,將两个试图拦截的守卫逼退。 “吼!”石熊闻声,如同巨兽甦醒。他刚刚用一双蒲扇般的大手,硬生生拧断了一个持盾守卫的脖子,將那具软绵绵的尸体当作重锤,狠狠抡砸出去,撞翻了侧面两个扑来的敌人。听到刘景昼的命令,他毫不犹豫,巨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相称的敏捷,撞开挡路的乱兵,朝著刘景昼的方向靠拢。几名靠近通道口的死士也立刻拼死摆脱纠缠,浑身浴血地紧隨其后。 “拦住他们!他们要跑!”守卫们终於反应过来,意识到刘景昼的目標,惊怒的吼声此起彼伏。更多的守卫从其他通道口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鱼,疯狂地扑向通道口,试图封堵这唯一的生路!箭矢再次零星射来,在石壁上撞出点点火星。 刘景昼已衝到通道口下方。他猛地跃起,左掌运足力气,狠狠拍向石壁上那块顏色略深的方形石块! “咔噠!” 一声沉闷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通道口內侧,一扇沉重的、偽装成石壁的包铁木门,带著令人牙酸的“轧轧”声,猛地向內弹开!一股阴冷潮湿、带著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两人勉强並肩而行的幽深通道,远处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 “进!”刘景昼厉喝,第一个侧身闪入门內,手中长剑警惕地指向通道深处无边的黑暗。 一个扑到近前的守卫衣襟,如同摔打两个破麻袋,狠狠將他们砸向后面涌来的追兵!惨叫声和撞击声中,追兵的势头为之一阻。 死士们抓住这宝贵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爭先恐后地从石熊身侧挤入通道。每一个衝进去的人,身上都带著深浅不一的伤口,脸上混杂著疲惫、疯狂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 “熊哥!走!”一个年轻的死士最后一个衝到通道口,脸上满是血污,左臂无力地垂著,显然已折断。他朝著石熊嘶喊。 石熊又挥拳砸翻一个试图衝过他的守卫,刚要转身挤入通道—— “嗖!噗嗤!” 一道格外强劲的弩矢破空声!来自侧翼一个刚刚爬上石厅角落高台的弩手!那支淬毒的弩矢,带著刁钻的角度和狠辣的力道,狠狠钉入了石熊毫无防备的右后肩胛骨下方! 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灼遍全身!石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口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那深入骨缝的剧痛和隨之蔓延开来的麻痹感,让他雄壮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趔趄。他扭过头,铜铃般的怒目死死盯住那个高台上的弩手,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然而,更多的守卫正绕过他砸出的缺口,疯狂地扑向通道口! “走!”石熊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刺激得他精神一振。他不再看那弩手,反而朝著通道內嘶吼,声音因剧痛而有些变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快走!老子垫后!” 他巨大的身躯不退反进,如同受伤后更加狂暴的巨熊,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竟用自己的身体再次堵死了刚刚被死士们冲开的通道口!他挥舞著仅剩的一把捡来的厚背砍刀(分水刺已掷出),大开大合,毫无章法,纯粹以力量和一股不要命的凶悍,疯狂地劈砍、横扫!每一击都带著同归於尽的气势,將试图靠近通道口的守卫死死挡住!刀锋捲起腥风血雨,不断有守卫惨叫著倒下,但石熊身上的伤口也在迅速增加,尤其是后背那支毒矢,隨著他剧烈的动作,每一次晃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和麻痹,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变得沉重、迟滯。 “熊爷!”通道內,有人发出悲愴的嘶喊,试图冲回来。 “走!!”石熊的咆哮带著血沫,如同雷霆在狭窄的通道口炸响,震得石壁嗡嗡作响,“別他娘的白费老子力气!走!” 刘景昼在通道深处回头,火光勾勒出石熊那堵在狭窄入口处、如同浴血魔神般的背影。他右肩胛下那支毒矢的尾羽,在每一次挥刀时都剧烈地颤抖著。刘景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痛楚,隨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他猛地转过头,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斩断所有犹豫:“走!” 第218章 死士 沉重的包铁木门在身后“轧轧”合拢,最后一丝混著血腥和火把烟气的光亮,被彻底掐灭。通道內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粘稠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只余下眾人粗重、混乱的喘息和浓烈的血腥味在狭窄的石壁间衝撞迴荡。 “火!火摺子!”有人嘶声喊,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调。 “嚓!”一点微弱得如同萤火的光亮在黑暗中挣扎著燃起,映亮一张张惨白、沾满血污和汗水的脸,每一双眼睛里都残留著未散的惊悸和死里逃生的茫然。火光摇曳,照亮了通道口方向——那里只有冰冷、厚重的石门內壁,隔绝了外面那个修罗场,也隔绝了石熊。 “熊爷!”那个断臂的年轻死士猛地扑到冰冷的石门上,完好的右拳不顾一切地狠狠砸在粗糙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皮开肉绽。“熊爷——!”他嘶吼著,声音里带著哭腔,绝望地想把耳朵贴在石门上,去捕捉外面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 刘景昼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如同凝固的刀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石门的另一侧。外面,石熊那如同受伤巨熊般的咆哮和厚背砍刀撕裂空气、斩断骨肉的骇人声响,透过厚重的石门,闷雷般一下下撞击著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臟。 “吼——!”那是石熊的咆哮,混杂著难以想像的剧痛和狂暴的战意。 “噗嗤!”刀锋入肉,乾脆利落。 “呃啊——!”守卫濒死的惨嚎。 “砰!”沉重的躯体砸落地面。 还有那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是卷刃的砍刀硬生生劈开铁甲或肩骨的声音。每一次挥砍都伴隨著石熊自己那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 刘景昼紧握长剑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下頜绷紧如铁,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和几乎要衝破喉咙的嘶吼。不能回头。石熊用命换来的时间,每一息都滚烫,都浸著血!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像冰锥刺破空气:“走!快!”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斩断了所有试图回头的目光和脚步。 火光映照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队伍,冰冷得如同两块冻透的寒铁,將残存的悲愤和犹豫瞬间冻结。倖存的死士们猛地一颤,残留著泪痕和血污的脸上,那一点点的恍惚迅速被狰狞取代。他们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再看那隔绝生死的石门,转身踉蹌著,相互搀扶著,一头扎进通道深处更浓的黑暗。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兵器拖地的刮擦声,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匯成一股沉重的洪流。 刘景昼是最后一个转身的。就在他迈步的剎那—— “嗖!嗖嗖嗖!”石门之外,密集的弩箭破空声如同毒蜂群突然炸开!那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紧接著,是数声沉闷而凶狠的“噗噗”声!那是淬毒的弩矢,深深钉入血肉的声音! “呃——!”一声石熊特有的、如同受伤猛兽濒死般的痛吼,猛地穿透石门!那声音里蕴含的巨大痛苦和瞬间的虚弱,让通道內的空气都为之凝固了一瞬! “熊哥!”断臂的年轻死士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哀嚎,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住。 刘景昼的脚步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后背。他挺拔的身躯有极其短暂的摇晃,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强行咽下了一口滚烫的铁水。他死死咬著牙,口腔里瀰漫开浓重的血腥味。那濒死的痛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超过一息。他用尽全身力气,將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悲慟和暴怒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熔炼成冰冷的意志。他猛地抬脚,靴底重重踏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啪”声,如同一声更冷酷的命令,催促著前面的人。 “走!”这一声低喝,比之前更加嘶哑,却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他不再停留,身影融入前方摇曳火光下的阴影里,步伐快得带起了风。 通道狭窄而压抑,两侧粗糙的石壁冰冷湿滑,不断蹭刮著人身上的伤口,每一次触碰都带来钻心的疼。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布满了碎石和不知名的粘稠水渍,每一步都像踩在陷阱边缘。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颈窝或脸上,激得人一个哆嗦。空气污浊不堪,瀰漫著浓重的尘土味、霉烂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粘稠的泥浆,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肩头。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武器刮擦石壁的刺耳声、偶尔的痛哼和脚下碎石滚动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通道里无限放大,敲打著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火光在眾人脸上投下跳跃不定的阴影,將那些疲惫、伤痛、后怕和对石熊结局不敢深想的恐惧,扭曲成诡异而绝望的图案。 突然,刘景昼猛地停步,右手握拳,高高举起!这是无声的停止信號。整个队伍如同被冻结,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摇曳的火光照亮前方不远处——通道在这里似乎到了尽头,被一堵巨大的、布满湿漉漉滑腻青苔的石壁完全封死! “死路?”有人声音发颤,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心臟。 刘景昼没有回答,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借著昏暗的光线,一寸寸扫过那堵巨大的石壁。壁面湿滑,青苔覆盖,似乎浑然一体。但他看到了。在石壁右下角,靠近冰冷地面的地方,那些湿漉漉的深绿色苔蘚覆盖之下,隱约透出几道极其细微、几乎与石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那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他立刻半跪下去,不顾地面的冰冷和污秽,伸出左手,手指带著一种近乎刻骨的谨慎,小心翼翼地拂开那片厚实湿滑的青苔。冰冷的苔蘚下,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深深凹陷进石壁的图案——那是一只极其简练、线条古朴的盘龙首!龙眼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刘景昼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摸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青铜龙纹令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稍定。他將令牌翻转,背面赫然也铸著同样形態的盘龙首,中央镶嵌著两粒小小的、在昏暗中散发幽光的墨玉,宛如龙睛。他屏住呼吸,將令牌背面严丝合缝地按入石壁上的凹陷图案之中,那两粒墨玉龙睛,精准地嵌入石壁上的孔洞。 “咔噠……咔噠咔噠……”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机括咬合声,从厚重的石壁內部沉闷地传来,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唤醒。紧接著,巨大的石壁开始震动!细碎的砂石簌簌落下。在眾人紧张到几乎窒息的注视下,石壁正中,一道笔直的缝隙自上而下缓缓裂开!缝隙越来越宽,一扇厚重的石门,带著令人牙酸的“轧轧”声,沉重地、缓慢地向內旋开!一股更加阴冷、带著浓重腐朽气息的寒风,从门后的黑暗中猛地倒灌出来,吹得眾人手中的火摺子明灭不定,几乎熄灭! “开了!”有人低呼,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眾人精神一振,如同即將溺毙的人看到了浮木。然而,就在那石门刚刚旋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九霄落雷,猛然从眾人身后那遥远得仿佛隔世的通道入口方向传来!这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沉重,带著一种终结一切的恐怖力量感,整个地道都在这巨响中剧烈地摇晃!头顶的石缝疯狂地洒下灰尘和碎石,脚下的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几个本就站立不稳的死士直接被震倒在地! 那巨响的余波在狭窄的通道里疯狂迴荡、叠加,震得人耳膜刺痛欲裂,心臟都仿佛要被这声音从胸腔里扯出来! “铁闸!是那道断龙石闸!落下来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死士失声叫道,脸上血色尽褪。那声音,分明是万钧巨石轰然砸落地底的声音!意味著退路彻底断绝,也意味著……外面的一切,都结束了。 “熊爷——!”那断臂的年轻死士终於彻底崩溃了。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完好的右手死死抠进地面粗糙的石缝里,指甲瞬间崩裂出血。他仰起头,对著身后那无尽的黑暗和震动,发出了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那声音里蕴含的悲痛和绝望,如同实质的利刃,狠狠刺穿了每一个倖存者的心防。 “呃啊——熊爷啊——!” 他额头狠狠砸向地面,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混著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火光照著他剧烈颤抖的、沾满血污泥泞的脊背,像一个被彻底摧毁的残破玩偶。石熊最后那声咆哮,那决绝的“走!”,还有这宣告一切的断龙闸落下的巨响,彻底碾碎了他仅存的意志。 队伍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去拉他,也没有人出声。火光映照著一张张惨白僵硬的脸,麻木、茫然、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在沉默中无声地蔓延、淹没。连那石门开启的“轧轧”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空洞而遥远。 刘景昼背对著这一切,站在那刚刚开启的石门缝隙前。他的背影在剧烈的震动和摇曳的火光中,像一尊矗立在风暴中心的黑色礁石,凝固而坚硬。那惊天动地的落闸巨响传来时,他挺拔的身躯有过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眼睫在火光下投下深重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可能翻涌的一切。下頜的线条绷紧如刀削斧凿,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著,像是在吞咽著喉咙深处涌上的、混合著铁锈味的苦涩。他放在身侧的手,五指深深陷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却远不及心头那万分之一。 时间仿佛凝固了。通道的震动渐渐平息,只剩下年轻死士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和撞地声,以及石门缓慢开启的“轧轧”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过了几个呼吸,又像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刘景昼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面所有的痛苦、悲慟、甚至刚刚那一瞬的脆弱,都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彻底冻结、碾碎!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封的荒原,荒原之上,是燃尽一切后留下的、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冷酷与决绝!仿佛刚才那落下的断龙闸,不仅封死了退路,也彻底斩断了他所有属於“人”的软弱情感。 刚开启、瀰漫著腐朽寒气的石门缝隙之中。那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仿佛身后的一切悲鸣都已与他无关。 “跟上。”两个字,冰冷、短促,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命令,从门缝后的黑暗中掷出,砸在每一个倖存者的心头。 这冰冷的声音如同鞭子,狠狠抽醒了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人群。几个老死士最先反应过来,眼神一厉,猛地伸手,几乎是粗暴地將那还在撞地哀嚎的年轻死士从地上拖拽起来。一人捂住他的嘴,另一人架起他完好的右臂,低喝道:“嚎什么!熊爷白死了吗?想死留在这!不想死就闭嘴,走!” 年轻死士的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哽咽,但挣扎的力道小了许多,绝望的眼中似乎被这粗暴的拉扯和冰冷的命令注入了一丝麻木的求生本能。 第219章 怀抱 那冰冷的两个字,“跟上”,如同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每一个倖存者被哀伤浸泡得发胀的心臟。 通道里,年轻死士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和头颅撞击石地的闷响,是这绝望空间里唯一的、令人心肺欲裂的声响。断龙石闸落下的余威早已平息,但那沉重如山的绝望却愈发浓稠,几乎凝固了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和石粉的苦涩。摇曳的火光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像一群无声狂舞的鬼魅,映照著一张张惨白、麻木、如同被抽走魂魄的脸。 几个鬚髮灰白、脸上沟壑里嵌满血污和尘泥的老死士,眼神在昏暗中猛地一碰。浑浊的眼珠深处,那点被巨大悲痛碾得几乎熄灭的凶悍火星,被刘景昼那两个字瞬间点燃、燎原。不能垮!熊爷的命,不能白填在这鬼地方!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同时扑向地上那具还在疯狂抽搐、用前额撞击地面的躯体。动作迅猛如扑食的饿狼,带著一股近乎粗暴的狠劲。一只粗糲、布满老茧的大手铁钳般捂住年轻死士那发出非人哀嚎的嘴,另一只手臂则像一根铁槓,猛地穿过他腋下,將他整个人从冰冷湿滑的地面硬生生拔了起来。 “嚎个屁!熊爷的血……白流了吗?”一个老死士的吼声在年轻死士耳边炸开,唾沫星子混著血腥气喷在他脸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想死?想死就他娘的留在这里餵耗子!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把牙咬碎了咽下去!走!” 那年轻死士的身体被架著,双脚离地,像一具被强行提起来的破布偶。剧烈的抽搐並未停止,喉咙深处被捂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的哽咽,每一次抽动都牵动断臂处,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布满血丝、被泪水血水糊得一片狼藉的眼睛,茫然地瞪著前方摇曳的火光,那片光晕里,似乎还残留著石熊最后那决然推开的巨大身影和咆哮。但老死士那近乎冷酷的喝骂和臂膀上传来的、不容抗拒的拖拽力道,像冰冷的钢针,刺穿了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黑雾。一丝麻木的、属於野兽本能的求生欲,终於在那片混沌的眼底挣扎著浮起,微弱,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他停止了用头撞地的疯狂举动,身体虽然还在抖,但紧绷对抗的力量,泄去了一丝。 队伍里其余倖存者的反应,迟钝得如同梦游。空洞的目光隨著那被架起的年轻死士移动,仿佛才被这粗暴的动作惊醒。麻木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悸和更深的茫然。求生的本能终於压倒了灭顶的悲伤,驱动著僵硬的腿脚。不知是谁先挪动了脚步,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人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开始踉蹌著、无声地涌向那道刚刚开启的石门缝隙。动作僵硬,脚步虚浮,像一群被驱赶著走向未知屠宰场的行尸走肉。 石门缝隙后,是绝对的黑暗。比他们身后被断龙石闸封死的通道更深沉、更凝滯的黑暗。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如同蛰伏了千万年的墓穴突然被撬开,裹挟著刺骨的阴寒,从门缝里汹涌而出,瞬间扑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这气息钻进鼻腔,带著浓重的土腥、陈腐的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大量有机物腐败后又被某种东西强行黏合在一起的甜腻恶臭。冰冷,潮湿,直透骨髓。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死士被这气息一衝,喉咙里立刻发出抑制不住的乾呕声,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 “火!举高点!”一个老死士嘶声低吼,声音因恐惧和那股恶臭而变了调。 几支火把被颤抖的手猛地抬高,奋力向前探去。跳跃、挣扎的昏黄火光,如同几片单薄的枯叶,被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著,艰难地向前撕开一小片可视的空间。 光晕的边缘,触及了前方。 不是石壁。 那是一片……难以名状的景象。火光所及之处,覆盖著厚厚的、某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的物质。它像一层巨大而诡异的苔蘚,又像是无数粘稠的、正在缓慢呼吸的薄膜,严严实实地包裹了目光所及的所有洞壁、地面和穹顶。这物质本身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半流质的灰白色,仿佛某种巨大生物內部腐败的脂肪层。而在它灰白色的表面之下,更深处,无数细如髮丝、顏色更深沉、近乎墨绿色的丝状脉络,如同活物的血管或神经束,在微微地、极其缓慢地搏动、蜿蜒、纠缠。 它们不是静止的。那搏动和蜿蜒,带著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属於活物的韵律感。无数细密的粘液气泡,在这层凝胶状物质的表面不断生成、胀大,然后悄无声息地破裂,渗出更多粘稠的液体,使得整个表面都覆盖著一层湿漉漉、反射著诡异油光的水膜。每一次气泡破裂,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腐臭就更加浓烈一分。 这哪里是通道?这分明是某种庞大而未知的活物体內!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污秽与异常存在的极端厌恶和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连架著年轻死士的两个老死士,手臂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老天爷……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站在队伍边缘、举著火把的年轻死士,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惊骇。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在火光下微微蠕动的凝胶壁,仿佛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就在他话音未落,最后一个音节还在冰冷、粘稠的空气中颤抖的瞬间—— 异变陡生! 距离他最近的那片覆盖著凝胶的洞壁,猛地一阵剧烈蠕动!如同平静水面被投入巨石!那片粘稠的、半透明的灰白色物质骤然凸起、拉伸! 一道快如黑色闪电的细影,裹挟著令人作呕的粘液破开凝胶表面激射而出!它並非实体,更像是一束由无数极细、近乎透明的菌丝瞬间凝聚而成的“標枪”,尖端闪烁著一点幽绿、如同毒蛇眼睛般的寒光! 目標,正是那个刚刚发出惊问、心神被眼前恐怖景象完全占据的年轻死士的咽喉! “噗嗤!”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利物穿透皮肉的闷响,在死寂的通道中炸开。 年轻死士脸上那极度的惊骇瞬间凝固。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巨钉钉在原地。高举火把的手颓然垂下,火光隨之剧烈摇晃、黯淡。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喉咙。 那里,一道婴儿手臂粗细、由无数疯狂扭动的透明菌丝紧密缠绕而成的“矛尖”,已经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脖颈!伤口边缘没有喷涌的鲜血,只有一圈迅速蔓延开来的、诡异的墨绿色污跡,正贪婪地吮吸著渗出的血珠。菌丝矛身还在剧烈地、贪婪地搏动著,每一次搏动,都伴隨著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吮吸声——那是生命被疯狂榨取的声音!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珠惊恐地凸出,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那根活物般的凶器,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身体如同被抽掉骨头的蛇,软软地就要瘫倒。 “老七!” 旁边的同伴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悽厉的狂吼,几乎是本能地拔出腰间的短刀,疯了似的朝著那贯穿同伴咽喉的菌丝触手狠狠劈下! 刀锋砍在那些滑腻、坚韧的菌丝上,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斩进浸透水的厚皮革般的声音。触感极其怪异,带著强大的弹性和粘滯力,刀刃竟被滑开些许! “噗!” 虽未完全斩断,但这一刀蕴含的狂暴力量,终於將那束致命的菌丝触手从年轻死士的脖颈里硬生生撕扯了出来!带出一大蓬温热的、色泽迅速变得暗沉发黑的污血!被斩开的菌丝断口处,猛地喷射出一股粘稠的、散发著浓郁甜腥味的墨绿色液体,如同毒蛇的毒腺受到挤压! 那被称作老七的年轻死士,喉咙上留下一个血肉模糊、边缘泛著诡异绿意的恐怖窟窿,身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像一袋沉重的沙土,无声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湿滑、覆盖著粘稠凝胶的地面上。溅起的粘液和血污,沾染了他最后凝固著无尽恐惧的脸庞。 “啊——!”挥刀的死士被那股喷射出的墨绿粘液溅了满头满脸,一股强烈的、带著麻醉感的腥甜气息直衝口鼻。他发出一声带著剧痛和惊恐的怪叫,下意识地用手去抹脸。 “闭气!退开!”一声冰冷、锋利、如同寒铁交击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通道中炸响! 刘景昼! 他不知何时已闪电般从石门后的阴影中折返,高大的身影带著一股撕裂黑暗的煞气,瞬间挡在了最前方!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极限,仿佛一道黑色的旋风卷过。 在断喝出口的同时,他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刀光並非刺目的雪亮,而是沉凝如深潭寒水,带著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意志!刀锋撕裂粘稠的空气,精准无比地斩向另一束从旁边洞壁悄无声息刺出、直取另一个失神死士后心的菌丝触手! “嗤——!” 这一次,刀光毫无阻碍!坚韧的菌丝在无匹的锋锐和力量下应声而断!被斩断的菌丝前端像被砍掉头的毒蛇,疯狂地在地上扭动、弹跳,断口处再次喷涌出大股墨绿色的粘稠汁液,腥甜刺鼻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是活的!小心喷溅!”刘景昼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波动,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他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刀隨身转,寒光如轮,瞬间又绞碎了两束从不同方向袭来的菌丝触手!每一次斩击都乾净利落,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卡在眾人与菌丝攻击的路线之间。那摇曳的火光將他冷硬如磐石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唯有那双眼睛,在每一次刀光闪烁的瞬间,都反射出冰封荒原般的酷烈寒芒,不带一丝属於人的温度,只有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意志。断龙石闸落下时那一瞬间的微颤,早已被这非人的冷酷彻底冻结、碾碎。 “呃……呃……”那个被墨绿粘液溅到脸上的死士,突然发出怪异的、如同夜梟啼哭般的低笑。他抹脸的手僵在半空,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前后摇晃,眼神迅速变得空洞而狂热,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蠕动的菌壁,脸上肌肉扭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熊爷……嘿嘿……是熊爷……”他声音含糊不清,带著一种醉酒般的迷幻和狂喜,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没死……我就知道……熊爷没死……他在里面……在叫我呢……”他竟踉踉蹌蹌地,张开双臂,如同扑向亲人怀抱的稚子,朝著那片刚刚射出致命菌丝、此刻仍在剧烈蠕动的凝胶洞壁跌撞而去! “老五!你疯了!回来!”旁边的同伴魂飞魄散,惊骇欲绝地嘶吼著扑上去想要拉住他。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那神智不清的死士靠近洞壁的剎那,那片蠕动的凝胶猛地向內一陷,隨即如同巨口般张开!不再是射出菌丝,而是数条更加粗壮、布满吸盘状凸起的墨绿色触手,如同巨大的章鱼腕足,闪电般从中弹射而出!瞬间缠绕住那死士的双臂、腰身和脖颈! “呃啊——!”剧痛让那死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但隨即又被一种诡异的、满足般的呻吟取代,“熊爷……带我……走……” 粗壮的触手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猛地回缩!那死士的身体被硬生生拖拽著,双脚离地,如同被巨蟒缠住的猎物,瞬间没入了那片剧烈蠕动、泛著油光的凝胶洞壁之中! “噗嗤——” 第220章 白烟 “噗嗤——” 那声音黏腻而短促,像是什么饱含汁液的腐败果实被狠狠捏碎。老五的身体,被那几条粗壮得如同古树气根般的墨绿触手裹挟著,瞬间没入那片剧烈翻腾的凝胶壁。湿滑的灰白色物质如同融化的油脂,在他被拖入的剎那猛地向內一陷,旋即又疯狂地蠕动、闭合,表面泛起一圈圈粘稠的涟漪。 仿佛一张巨大的、沾满唾液的嘴,完成了吞咽。 “老五!!”撕心裂肺的吼叫在狭窄的空间里撞得粉碎。那个试图拉住他的死士扑了个空,踉蹌著撞在冰冷湿滑的菌壁上,手掌按进那层令人作呕的凝胶里,滑腻的触感让他触电般弹开,脸上只剩下失魂般的惨白。 通道內死一样的寂静。只有菌壁深处,那无数细微菌丝搏动、粘液气泡破裂的“滋滋”、“啵啵”声,被无限放大,如同亿万只细小的虫豸在啃噬著耳膜和神经。火把的光芒在眾人剧烈颤抖的手中疯狂跳跃,將一张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混杂著新鲜血腥和墨绿粘液的腥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粘液,死死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窒息般的灼痛和呕吐的欲望。 “嗬…嗬嗬……”先前被菌丝贯穿咽喉的老七,尸体趴在粘滑的地面上,喉咙的血窟窿边缘,那圈墨绿色的污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的皮肉侵蚀、蔓延,仿佛活物。暗沉发黑的血泊中,几缕断裂的、犹自微微扭动的菌丝,正贪婪地汲取著养分。 “熊爷……熊爷在叫我……”一个靠在墙边、脸上溅了几点墨绿粘液的死士,眼神涣散,嘴角咧开一个空洞的傻笑,口水顺著下巴滴落,混进地面的粘液里。 “闭嘴!”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死士猛地一个激灵,回手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那是邪祟!迷了你的心窍!”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挨打的人晃了晃脑袋,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诡异的兴奋取代,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嚕声。 “头儿……”有人带著哭腔,望向那堵刚刚吞噬了老五的菌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们……我们退吧?” 退?身后是沉重的断龙石闸,彻底封死了来路。前方,是这片活物般蠕动、散发著无尽恶臭的菌之炼狱。他们被死死卡在了这口绝望的棺材里。 “退?”一个沙哑乾涩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被称作“头儿”的老死士。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在火光下如同刀刻的沟壑,眼神里翻涌著恐惧,但更深的地方,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疯狂。“往哪里退?闸门落死了!想活命,就得从这鬼东西的肠子里穿过去!”他猛地指向那片令人作呕的凝胶壁,手背上青筋暴起。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这时—— “呃……嗬……”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被厚厚絮捂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前方那片刚刚吞噬了老五的菌壁深处飘了出来!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连呼吸都停滯了。火把的光焰在死寂中疯狂摇曳。 那声音……带著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又夹杂著难以言喻的痛苦。 “救……救我……” 声音微弱,却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中!那语调,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分明就是刚刚被拖进去的老五! “老……老五?”一个死士难以置信地低喃,声音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嗬……嗬……熊……熊爷……”那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清晰了些,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急切,“熊爷……没死……他在……里面……等……等著我们……” “熊爷?!”队伍中几个资格最老、经歷过大风浪的死士,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骤然收缩。熊爷!那是他们上一支探路的兄弟队伍的头领!数月前带著最精锐的一批人,就是消失在这条通往主墓室的秘道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鬼东西……这鬼东西怎么会知道熊爷?! “不!不可能!”一个老死士嘶声尖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是邪祟!它在学老五的声音!它在勾魂!”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这活物般的菌壁不仅能吞噬血肉,竟还能模仿死者的声音?它洞悉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执念?熊爷的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老兄弟的心上。是陷阱?还是……老五真的在里面?熊爷真的……还以某种非人的形態存在著? “救我……熊爷……等著……”那呼唤声如同跗骨之蛆,带著一种病態的渴望,不断从菌壁深处幽幽飘出,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撕扯著理智的防线。 “闭嘴!闭嘴啊!”一个年轻死士终於崩溃,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身体靠著冰冷的菌壁剧烈颤抖,脸上溅到的几点墨绿粘液,似乎变得更加幽深。 “稳住!”刘景昼冰冷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瞬间压下混乱的苗头。他不知何时已无声地横刀挡在队伍最前方,刀尖斜指地面,粘稠的墨绿汁液正顺著那沉凝如寒潭的刀锋缓缓滴落。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摇曳的火光,死死锁定著声音来源处那片仍在微微起伏的菌壁。那呼唤声在他耳中,激不起半分涟漪,只有冰冷的审视。他的侧脸在火光明暗中如同刀削斧凿的岩石,那双眼睛深处,是冰封万载的荒原,任何不属於战斗的杂念,都被那酷寒彻底冻结、粉碎。 “它在引诱。”刘景昼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靠近,就是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也仿佛是被那绝望的尖叫和呼唤激怒,整个通道的菌壁骤然间剧烈地沸腾起来! “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单束的菌丝標枪,而是数十、甚至上百条形態各异的攻击物,同时从蠕动的凝胶壁中暴射而出!有的依旧是细长尖锐的菌丝矛,闪烁著幽绿寒光,直取要害;有的则粗如儿臂,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吸盘般的凸起,带著恶风横扫而来;更有一些如同粘稠的墨绿色巨蟒,顶端裂开,露出布满细密锯齿、不断滴落粘液的口器! 空气被撕裂,腥风扑面!火光在这些狂舞的活物触手间疯狂摇曳,如同怒海狂涛中的孤舟,隨时可能被彻底扑灭。整个通道瞬间化作了由无数致命藤蔓构成的绞肉丛林! “啊——!”惨叫声几乎在攻击发起的瞬间便已响起。一个死士的肩胛被一根粗壮的、布满吸盘的触手狠狠抽中,巨大的力量直接將他砸飞出去,撞在另一侧的菌壁上,粘稠的凝胶物质立刻包裹上来。他挣扎著,试图挥刀劈砍,另一束细长的菌丝却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从头顶落下,精准地刺入他头盔与颈甲的缝隙! “噗!” 血混合著墨绿汁液飞溅。 “散开!背靠背!护住要害!”老死士头目目眥欲裂,嘶吼著挥刀格开一根横扫而来的粗壮触手,刀刃砍在滑腻坚韧的菌丝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带起一溜粘稠的墨绿液体。他身边的同伴也怒吼著奋力抵挡,刀光闪烁,不断有断裂的菌丝触手跌落在地,如同被斩断的毒蛇般疯狂扭动、喷溅毒液。然而攻击来自四面八方,无孔不入,防不胜防。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移动,脚踝都深陷在粘稠湿滑、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粘液层中,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在挣脱坟墓的拉扯。 绝望的泥沼,正一寸寸吞噬著他们。 混乱中,那个靠在菌壁上、脸上沾满墨绿粘液、神情恍惚的死士,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嚎,手中的火把“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火焰接触到地面粘液的瞬间,“嗤”地腾起一股带著甜腥味的白烟,迅速黯淡下去。 “老六!你怎么了?!”旁边的同伴惊骇地喊道。 只见那被称作老六的死士,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皮肤下,无数墨绿色的、蛛网般的细丝正疯狂地蔓延、凸起!如同活物般在他的皮肉下钻行、膨胀。他的双眼迅速被浑浊的墨绿占据,眼白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个幽深的、仿佛通往地狱的孔洞。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关节反向扭曲的姿势,从地上“弹”了起来。 “嗬……嗬……熊……爷……”他扭曲的嘴里发出和老五之前一模一样的、含糊而狂热的囈语。但那声音,此刻却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非人的嘶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完全墨绿的眼睛,没有聚焦,却带著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贪婪,死死“盯”住了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同伴——那个刚刚还在关心他的死士! “老六!是我!老八啊!”那死士惊骇地后退,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变异的老六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布满墨绿脉络、肌肉正在诡异扭曲膨胀的手臂猛地抬起,五指如爪,带著一股腥风,朝著老八的咽喉狠狠抓去!速度竟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噗嗤!” 刀光一闪! 刘景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两人之间。沉凝的长刀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贴著老八的肩头掠过,冰冷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入了变异老六抓来的手腕! 刀锋入肉,却没有预想中砍断骨头的感觉,反而像是切入了一团坚韧无比、充满弹性的橡胶。墨绿色的粘稠汁液混合著暗红色的血,从切口处狂涌而出。 “嗷——!”变异的老六发出悽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啸,被斩断手掌的剧痛似乎激起了它更深层的凶性。它断腕处喷涌的墨绿液体並未减缓它的动作,反而更加狂暴地挥舞著断臂,不顾一切地扑向刘景昼,另一只尚算完好的手爪带著腥风直掏心窝! 与此同时,菌壁深处那模仿老五的诡异呼唤再次幽幽响起,带著一种病態的催促:“来啊……一起……见熊爷……”这声音如同魔咒,在混乱的廝杀声中钻入耳膜,不断衝击著倖存者们摇摇欲坠的理智。 而周围,更多被菌丝触手攻击后溅上墨绿粘液、皮肤下开始隱隱浮现墨绿脉络的死士,眼神也正迅速变得茫然、狂热,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嚕声,动作开始出现迟滯和怪异的扭曲。他们仿佛站在悬崖边缘,隨时可能被体內疯狂滋长的异化力量彻底拖入深渊,变成老六那样的怪物。 腹背受敌!一面是菌壁中源源不断射出的、如同活物丛林般的致命触手,一面是身边正在被邪异力量侵蚀、隨时可能倒戈相向的同伴!脚下的粘液如同无数冰冷滑腻的舌头,死死缠绕著脚踝,每一次抬脚都重若千钧。火把的光芒在混乱中不断熄灭,仅存的几支也在剧烈晃动,视野被压缩到极限,浓重的黑暗和更浓的腥臭如同铁幕般压下来。 “结阵!向里冲!別停下!”老死士头目声嘶力竭地狂吼,声音已带上了绝望的沙哑。他挥刀劈开一根横扫的粗壮菌藤,刀锋却被滑腻的粘液带偏,只砍入一半,那菌藤如同受创的巨蟒,猛地一卷,竟將他的腰身死死缠住!巨大的绞力瞬间传来,他闷哼一声,感觉肋骨都在呻吟。 “头儿!”旁边两个死士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挥刀猛砍缠住头目的菌藤。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瞬间,刘景昼动了。面对变异老六凶悍的扑击,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著那掏心的利爪,闪电般踏前一步!这一步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抓。同时,他持刀的右手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翻! “嗤——!” 第221章 千钧一髮 刀光,不再是单纯的寒芒,而是在这浓稠黑暗与腥臭中撕裂出的一道惨白裂痕! 刘景昼那不可思议的一步前踏和手腕翻转,將全身的力量、速度以及对死亡的蔑视都凝聚在这一刀上。刀锋並非斩向老六的脖颈,而是在他身体几乎贴地滑行的瞬间,精准无比地自下而上,斜斜地挑进了变异老六那因咆哮而大张的下頜! 刀锋入肉的闷响被老六喉咙里喷涌的墨绿粘液和破碎的嘶吼掩盖。这一刀,刁钻、狠辣,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它避开了老六坚硬的头骨,却精准地切断了连接大脑与身体的脊椎神经束,同时深深楔入了变异后膨胀畸形的颅腔深处! “嗷——咕嚕……”老六狂暴的扑势骤然僵直。那双完全被墨绿覆盖、只剩下疯狂兽性的眼珠猛地凸出,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属於“老六”本尊的惊骇,隨即被更浓重的墨绿淹没。它庞大的身躯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轰然向前扑倒,断腕处和下頜伤口喷涌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粘液,而是混杂著破碎组织、惨白骨茬和浓稠墨绿浆液的污秽之物,如同被捣烂的腐肉泥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恶臭。 然而,胜利的喘息尚未到来。 就在老六倒下的瞬间,菌壁深处那模仿老五的呼唤骤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愤怒与怨毒:“不——!来啊!一起!见熊爷!!”这声音不再是引诱,而是如同无数指甲刮擦玻璃的噪音,疯狂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直刺大脑深处!它引发了菌壁的狂暴回应。 “噗!噗!噗!噗!” 仿佛被彻底激怒,周围的菌壁剧烈蠕动,不再是射出零星的触手,而是如同火山爆发般,无数根粗细不一、覆盖著滑腻粘液和倒刺的菌藤、触手、以及末端裂开成口器状的恐怖“偽足”,如同疯狂滋生的荆棘地狱,从四面八方、头顶脚下,毫无死角地暴射而出!它们的目標,不再是简单的缠绕束缚,而是带著撕裂、贯穿、吞噬的凶残意图! 视野瞬间被蠕动的墨绿狂潮填满! “小心头顶!”“脚下!脚下也有!” 惊呼声、惨叫声瞬间淹没在菌藤破空的呼啸和粘液喷溅的噗嗤声中。一个正奋力劈砍缠住头目菌藤的死士,猝不及防被一根从天而降、末端尖锐如矛的菌藤贯穿了肩膀,巨大的衝击力將他钉在了地上。他手中的刀脱手飞出,口中喷出鲜血,却仍挣扎著想去够那根缠绕头目的主藤。 另一个试图救援的死士,脚踝被数根从粘液地面突然窜出的细长菌丝缠住,猛地一扯,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就在他倒下的瞬间,数根带著倒刺的粗壮菌藤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背上,坚韧的皮甲被撕裂,皮开肉绽,墨绿的粘液和倒刺瞬间渗入伤口! “呃啊——!”他发出痛苦的嘶吼,皮肤下的墨绿脉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加深,眼神中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剧烈闪烁,被一股冰冷的、非人的狂热迅速取代。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挣扎著想要爬起,动作却变得扭曲僵硬,仿佛在抗拒体內某种正在接管的力量。 “阿强!”老死士头目目眥欲裂,看著忠心耿耿的手下在自己眼前遭受如此折磨。腰间的菌藤越收越紧,那滑腻坚韧的触感透过冰冷的皮甲传来,巨大的绞力挤压著他的內臟,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肺部的刺痛。他手中的刀被菌藤死死缠住,粘液让刀身滑不留手,根本无法发力劈砍。 绝望,如同脚下冰冷粘稠的菌毯,死死吸附住每一个人。 就在这墨绿狂潮即將吞噬一切的瞬间,刘景昼动了! 他没有丝毫停顿。在老六倒下的污秽中,他顺势一个翻滚,避开数根贴地扫来的菌藤,动作流畅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翻滚的剎那,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缠住老死士头目的那根主藤——它比其他藤蔓更粗壮,顏色更深,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粘液,並且深深扎根在后方剧烈蠕动的菌壁之中,那里正是无数触手喷发的源头之一。 “掩护我!斩它的根!”刘景昼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穿透了混乱的噪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根本没有回头看是否有人响应,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朝著那根主藤的根部,迎著最密集的触手丛林,悍然衝去!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也险到了极致。身体在狭窄的空间內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规避:侧身让过一根带著腥风的横扫;矮身从两根交叉穿刺的菌矛下方滑过;甚至足尖在粘滑的地面上一点,借力腾空,险之又险地避开一片从头顶罩下的、如同渔网般张开的菌丝网!每一次闪避,墨绿的粘液和断裂的菌丝残骸都擦著他的身体飞溅而过,腥风颳得脸颊生疼。他手中的刀,不再是简单的劈砍工具,更像是他肢体的延伸,精准地格挡开无法完全避开的攻击,每一次碰撞都溅起粘稠的火星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拦住他!!”菌壁深处,那模仿老五的声音发出了更加悽厉、混乱的尖叫,仿佛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嘶吼,充满了恐慌和暴怒。更多的触手被调动,如同一条条受惊的毒蛇,疯狂地卷向刘景昼。 “保护刘兄弟!”仅存的几个神智还算清醒的死士发出了困兽般的咆哮。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那个被钉在地上的死士,不顾肩膀贯穿的剧痛,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抓住钉住自己的菌藤,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扯,试图为刘景昼分担一丝压力,口中鲜血狂涌。 另一个被菌丝缠住脚踝、背上血肉模糊的死士,眼神中的挣扎达到了顶点。他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皮肤下的墨绿脉络瞬间暴涨,几乎要透体而出!但就在这彻底沉沦的边缘,他仅存的意志做出了最后的反抗——他没有攻击同伴,而是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將手中的刀狠狠掷向一根正扑向刘景昼后背的粗壮菌藤! “噗!”刀锋深深嵌入菌藤,虽然未能將其斩断,却成功阻滯了它的攻势。 “嗬…嗬…走…”掷出刀的死士,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被一片混沌的墨绿取代。他喉咙里的咕嚕声变成了低沉的咆哮,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膨胀,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墨绿色的水泡,显然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变异。 这悲壮的一幕,让其他死士心头滴血,却也激起了他们最后的血勇。 “杀!” 剩下的三四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疯狂地挥舞著武器,不顾自身安危,拼命劈砍著阻挡在刘景昼路径上的触手。刀光闪烁,粘液横飞,断裂的菌藤如同受伤的毒蛇般扭曲弹跳。他们用身体组成了一道脆弱的屏障,为刘景昼爭取那致命一瞬的机会! 刘景昼的眼中只有那根主藤的根部。周围的喊杀、惨叫、菌藤的呼啸、粘液喷溅的噗嗤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精神高度集中,肾上腺素飆升,將身体机能压榨到极限。距离,在一次次惊险的闪避和同伴用生命开闢的缝隙中迅速缩短! 五步!三步! 两根末端裂开成布满利齿口器的粗大偽足,如同巨蟒般从左右两侧同时噬咬而来,腥臭扑鼻!它们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上方是交织的菌丝网,退路已被蠕动的菌壁封死! 千钧一髮! 刘景昼眼中厉芒一闪,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再次加速!他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杀的选择——身体猛地向前鱼跃,以毫釐之差从两张巨口合拢的缝隙中穿了过去!锋利的齿尖擦破了他的背甲,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落地时,他单手撑地,一个翻滚卸去衝力,正好滚到了那根粗壮主藤的根部! 腥臭的气息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眼前是剧烈蠕动、仿佛拥有生命的墨绿菌壁,那根主藤如同巨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其中,正源源不断地汲取著力量,输送著杀戮的指令。 没有丝毫犹豫!刘景昼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起!他双手紧握刀柄,將全身的力量、速度、意志,以及脚下这片绝境给予的所有愤怒与不甘,全部灌注於这逆流而上的一刀! “断——!” 刀光如匹练,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悽厉的弧光,狠狠斩向主藤与菌壁连接的最脆弱之处! “噗嗤——!!!” 这一次的声音,沉闷而粘稠,如同斩断了充满韧性的巨大橡胶水管!墨绿色的、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如同高压水枪般从断口处狂喷而出,带著灼热的温度,劈头盖脸地浇了刘景昼一身!那液体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接触到皮甲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刺鼻的白烟,裸露的手背和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混合了亿万菌丝痛苦与愤怒的恐怖尖啸,从整个菌洞的四面八方、从每一寸蠕动的菌壁中同时爆发出来!这声音不再是模仿人类,而是纯粹的地狱魔音,尖锐得足以刺穿耳膜,低沉得能震动骨髓,仿佛整个洞穴都在痛苦地痉挛! 缠住老死士头目的主藤,如同被斩断的蛇尾,剧烈地抽搐、扭曲,力量瞬间消散。老死士头目感到腰间一松,巨大的绞力消失,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怒吼一声,爆发出残余的所有力气,猛地挣脱了已经失去活力的菌藤束缚,踉蹌著后退几步,大口喘息,肋间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然而,菌壁的暴怒才刚刚开始! 被斩断“根须”的剧痛,彻底激发了这片共生菌落的凶性。整个菌洞的蠕动达到了疯狂的程度!无数根触手不再有明確的目標,而是如同失控的狂蟒,疯狂地抽打、穿刺、缠绕著洞內的一切!岩壁被抽打得碎石簌簌落下,粘液地面被掀得泥浪翻滚。更多的菌丝从头顶、从四壁、甚至从脚下粘稠的“地毯”中疯狂滋生、蔓延,如同墨绿色的瘟疫,试图將一切活物都包裹、吞噬、同化! 火把的光芒在这狂暴的墨绿风暴中剧烈摇曳,如同怒海狂涛中的小舟,隨时可能熄灭。仅存的几支火把,又灭了一支!浓重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再次汹涌压来,只剩下两三点微弱的光斑在狂舞的菌藤和飞溅的粘液中挣扎,映照出扭曲变形的恐怖光影。 “结阵!背靠背!別散开!”老死士头目强忍著剧痛和眩晕,嘶声力竭地吼道,声音在狂暴的菌啸中显得如此微弱。他挥刀劈开一根胡乱抽来的菌藤,刀身被粘液覆盖,沉重而迟滯。 倖存者们本能地向仅存的光源、向还能站立的同伴靠拢。但情况比之前更加恶劣。那个肩膀被贯穿的死士,伤口处已经开始浮现墨绿脉络,意识模糊。那个掷出刀、正在变异的死士,身体已经膨胀了一圈,皮肤下的水泡破裂,流出墨绿的脓液,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虽然暂时还未攻击同伴,但显然已经失去了人性。还有一个死士,在刚才的混乱中被菌藤扫中头部,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指缝间渗出鲜血,皮肤下也开始有墨绿的光晕隱现。 异化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正在迅速蚕食著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理智的堤坝,在菌壁的魔音和体內疯狂滋长的异化力量双重衝击下,正在寸寸崩塌。 “来啊……一起……见熊爷……” “疼……好疼……” “杀……杀光……” “融入……永生……” 混乱的低语、痛苦的呻吟、疯狂的囈语,不再仅仅来自菌壁深处,也开始从那些被严重感染、濒临彻底变异的死士口中无意识地溢出。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更加混乱、更加疯狂的精神污染,不断衝击著倖存者摇摇欲坠的心防。 第222章 汁液 “结阵!背靠背!別散开!” 老死士头目周伯的嘶吼在狂暴的菌啸中如同投入怒海的石子,瞬间被淹没。那声源自整个菌洞核心的尖啸並未停歇,反而裹挟著亿万菌丝的痛苦与暴怒,层层叠叠地衝击著人的耳膜与神智。墨绿色的菌壁疯狂蠕动,如同无数濒死的巨虫在翻滚痉挛,每一次剧烈的起伏都甩下粘稠腥臭的汁液,像一场恶毒的暴雨,劈头盖脸浇在仅存的几个活物身上。 仅存的两支火把光芒在狂舞的菌藤风暴中剧烈摇曳,如同暴怒海洋中两盏隨时会熄灭的孤灯。微弱的光晕艰难地撕开一小片粘稠的黑暗,勉强映照出几张绝望扭曲的脸孔。 刘景昼浑身浴满腥臭的墨绿汁液,皮甲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刺鼻的白烟。脸颊和手背裸露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反覆扎刺。他剧烈地喘息著,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著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腐臭。刚才那斩断主藤的搏命一刀,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气,肌肉酸软颤抖,握刀的手都有些发麻。 他强迫自己抬头,目光穿透狂舞的菌藤和飞溅的粘液,艰难地扫过倖存者。 周伯——老死士头目——正踉蹌著退到最近的一支火把旁。他肋间衣衫破碎,露出大片可怕的青紫淤伤,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沉重的抽气声,额头上冷汗混合著粘液不断淌下。但他眼神依旧凶狠,死死盯著周围狂乱的菌藤。 距离刘景昼几步之外,是那个肩膀被贯穿的死士。他背靠著冰冷的岩壁滑坐在地,贯穿肩胛的菌藤已被他自己生生扯断,残留的粗壮一截还插在血肉模糊的创口里。他仅存的左手无力地垂落,鲜血混合著墨绿的汁液,沿著手臂不断滴落。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唇无意识地翕动著,发出破碎的囈语:“熊爷……弟兄们……撑不住了……”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墨绿色的诡异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那狰狞的肩部伤口处蔓延开来,如同活物般爬向他的脖颈和脸颊。 而更远处,那个掷出刀、为刘景昼爭取到致命一击机会的死士,其异变已到了骇人的地步。他原本精悍的身体膨胀了足有一圈,皮肤被撑得发亮,布满了大大小小鼓胀的墨绿色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裂,流出散发著恶臭的脓液。他的喉咙里滚动著意义不明的浑浊低吼,不再像人声,更像野兽濒死或初生的嘶鸣。他摇摇晃晃地站著,头颅不自然地歪斜,浑浊的眼珠时而翻白,时而死死盯住摇曳的火光,里面最后一点属於“人”的清明,正在被墨绿的混沌彻底吞噬。 “呃…嗬嗬…”那个头部受创、抱头呻吟的死士,身体猛地一挺,隨即瘫软下去,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他指缝间渗出的鲜血,迅速被地面蠕动蔓延的菌丝贪婪地吸收、覆盖,皮肤下的墨绿光晕如同熄灭的余烬,迅速黯淡,最终彻底融入那墨绿的地毯。 “老七!”周伯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牙关紧咬,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又一个兄弟,没了。 “来啊……一起……见熊爷……”肩膀被贯穿的死士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诡异的亢奋和扭曲的邀请。这声音不再仅仅是他自己的囈语,洞壁深处、菌丝摩擦间,无数细微的、带著迴响的模仿声同时响起,如同鬼魂的合唱,层层叠叠地灌入倖存者的脑海。 “疼……好疼……”周伯身边一个年轻些的死士猛地抱住头,身体筛糠般抖动,皮肤下同样泛起微弱的墨绿。菌壁立刻回应出千百个痛苦呻吟的迴响,匯成折磨心神的噪音。 “杀……杀光……”另一个死士眼中血丝密布,挥刀狠狠劈开一根抽来的菌藤,粘液溅了他一脸。菌壁的嗡鸣立刻带上了嗜血的狂躁,无数细小的声音重复著“杀!杀!杀!”,如同催命的鼓点。 “融入……永生……”那膨胀变异中的死士,喉咙里终於挤出了几个清晰却非人的音节,低沉、粘腻,充满了诱惑。整个洞穴的菌丝蠕动似乎都为之一滯,隨即爆发出更加狂热、更加扭曲的嗡鸣,亿万细小的声音匯聚成宏大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召唤:“融入……永恆……一体……” 这疯狂的精神污染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摇摇欲坠的意志堤坝上。刘景昼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无数钢针在搅动,眼前阵阵发黑,一股冰冷的、不属於他的混乱意念正试图钻入他的意识深处,想要点燃他体內那蛰伏的、源自墨绿汁液感染的破坏欲望。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瞬间瀰漫口腔,剧烈的刺痛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守住心神!”刘景昼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穿透混乱的锐利,“它们想让我们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个膨胀变异的死士,一直死死盯著火光的浑浊眼珠猛地翻白,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纯粹破坏欲的尖利嘶嚎。他那布满墨绿水泡、脓液横流的庞大身躯,竟爆发出与其形態极不相称的惊人速度!他不再是人,更像一头被火焰彻底激怒的、只剩原始衝动的野兽。目標无比明確——离他最近的那支插在岩缝中、顽强燃烧的火把! “吼——!” 他庞大的身躯带起一股腥风,猛地撞开两根试图阻拦的粗壮菌藤(那菌藤似乎也畏惧他此刻身上散发的浓烈异化气息,竟主动避让退缩)。布满粘液和脓皰的巨爪,带著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抓向那跳跃的、象徵著理智与抗拒的光源! “拦住他!”周伯目眥欲裂,不顾肋间剧痛,猛地前扑,手中沉重的环首刀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斜劈向那变异怪物的腰腹! 刀锋切入那膨胀鼓起的、覆盖著粘滑菌膜的身体,发出沉闷而噁心的“噗嗤”声。刀身被厚厚一层墨绿粘液和坚韧的菌丝组织阻挡,未能深入多少。周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刀柄。 那变异怪物只是身体晃了晃,抓向火把的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它似乎对痛觉失去了感知。另一只巨爪已经扫到火把近前!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周伯身侧掠过!是刘景昼! 他没有试图阻挡那势大力沉、足以拍碎岩石的巨爪,而是在巨爪即將扫灭火把的瞬间,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和速度矮身滑铲,险之又险地从巨爪下方穿过。同时,他手中的长刀如同毒蛇出洞,带著凝聚到极点的力量,精准无比地向上反撩! “嗤啦!” 刀锋没有选择砍劈坚韧的肢体,而是划开了怪物抓向火把那只手臂的腋下——那里是变异膨胀后皮肤被极度拉伸、相对薄弱的区域! 墨绿色粘稠如油脂的脓血混合著破碎的菌丝组织狂喷而出,溅了刘景昼一身。那怪物发出一声更加悽厉狂暴的痛嚎,抓向火把的动作终於被打断,巨爪因剧痛而痉挛著缩回。 火把,保住了!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在狂暴的墨绿风暴中,依旧顽强地跳跃著。 “干得好!”周伯暴喝一声,趁著怪物因剧痛而动作迟滯的瞬间,拼尽全力將卡在它腰腹皮肉里的环首刀狠狠拔出,带出一大蓬污秽的脓血和破碎组织。他迅速后退,与刘景昼和另外两名还能勉强支撑的死士匯合。四人背靠著冰冷滑腻的岩壁,浑身浴血,剧烈喘息,组成一个微小的、隨时可能被淹没的三角阵型,將仅存的两支火把艰难地护在中间。 那被刘景昼重创的变异怪物,伤口处脓血如注,但它似乎完全被激怒了。它转过身,那双浑浊翻白的眼珠死死锁定刘景昼,喉咙里滚动著充满纯粹憎恨的低沉咆哮。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下伏,粘稠的涎水混合著脓血从咧开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中滴落。它要再次扑击! 而周围的菌藤,在短暂的惊愕和退缩后,似乎也受到了这头最强变异体的狂暴意志感染,再次如同万千狂蟒,带著更甚之前的疯狂,从四面八方穿刺、缠绕、抽打而来!粘液如同暴雨倾盆,视野一片模糊腥臭。 “顶住!別让它衝散阵型!”周伯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次呼喊都牵动著肋骨的剧痛。他奋力格开一根刺向他面门的尖锐菌藤,环首刀与坚韧的菌藤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刘景昼眼神锐利如鹰,汗水、血水和墨绿的汁液混合著从额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不敢有丝毫分神。长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游走的银光,不求斩断,只求精准地格挡、挑开那些最致命的攻击,为身后的火把和周伯分担压力。每一次格挡,巨大的力量都震得他手臂酸麻,虎口早已裂开,鲜血浸湿了刀柄,变得滑腻不堪。 “呃啊!”一声惨叫响起。阵型边缘,一个年轻死士躲闪不及,被一根从刁钻角度刺来的菌藤贯穿了大腿!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阵型瞬间出现缺口! “补位!”刘景昼厉吼,身体强行扭转,一刀劈开两根趁机缠向倒下的年轻死士的菌藤。周伯也怒吼著向前猛跨一步,试图堵住缺口。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那个被刘景昼重创的变异怪物,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它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速度,无视了周伯试图拦截的刀锋(刀锋再次切入它膨胀的腹部,却无法造成致命阻碍),带著一股毁灭一切的狂暴气势,直扑被刘景昼护在身后的、另一支插在地上的火把! 目標依旧是光源!它似乎彻底明白了这光焰是它们最大的克星! 这一次,距离太近,它扑击的角度更是刁钻!刘景昼刚刚回刀格开菌藤,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再次拦截! 眼看那燃烧著生命之光的火把就要被这头可怖的异化怪物彻底扑灭!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一剎,一道身影猛地从刘景昼身后窜出! 是那个肩膀被贯穿、半靠在岩壁上的死士!他不知何时挣扎著站了起来,脸上墨绿的脉络已经爬满了半边脸颊,眼神混乱而痛苦,却又在最后一刻迸发出一丝属於人类同伴的决绝光芒。他没有武器,仅存的左手也无法抬起。他用自己的身体,像一颗人肉炮弹,狠狠撞向那变异怪物扑向火把的必经之路!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他单薄的身体撞在怪物膨胀如鼓的侧腰上,如同撞上了一堵肉山。墨绿色的脓血和破裂的水泡组织四溅。变异怪物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微微一滯,扑击的路线稍稍偏斜。 “噗嗤!” 代价是惨烈的。那变异怪物狂怒之下,一只巨爪顺势横扫,如同巨大的攻城锤,狠狠砸在撞来的死士胸膛!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死士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重重砸在数米外的粘液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鲜血迅速被贪婪蠕动的菌丝淹没。 “阿九——!”周伯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就是这用生命换来的、微不足道的一滯和偏斜,给了刘景昼唯一的机会! 他不再试图阻挡怪物,而是猛地將手中长刀狠狠掷出!目標並非怪物本身,而是怪物扑击路线前方、那支孤零零插在地上的火把! 刀光一闪! “嚓!” 锋利的刀锋精准地削断了插著火把的木质支架!燃烧的火把头失去支撑,打著旋儿向上飞起!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包括那狂暴的变异怪物!它扑了个空,庞大的身躯狠狠砸在火把原先的位置,粘液泥浆四溅。而飞起的火把头,带著跳跃的火焰,划过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弧线,在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的瞬间,飞向了洞窟更高的穹顶方向! 第223章 惊鸿一瞥 火把头打著旋儿,像一颗燃烧的、濒死的流星,挣脱了木柄的束缚,在狂舞的菌藤与粘稠的黑暗构成的穹顶下,划出一道短暂却无比明亮的弧线。跳跃的火焰,是这地狱深渊里最后、最倔强的光! 就是这惊鸿一瞥! 刘景昼在阿九用生命撞开怪物、自己掷刀削断火把支架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后仰,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追隨著那飞升的光源!火光摇曳著,刺破洞顶那片浓得化不开、仿佛有生命般蠕动呼吸的墨绿菌幕,照亮了平时绝对无法企及的幽暗角落。 光芒扫过! 在那菌壁相对薄弱、深灰色原始岩体裸露较多的一处穹顶边缘!一道极其狭窄、不起眼的、几乎被几根垂掛下来的粗壮如巨蟒般的菌藤完全遮掩的——缝隙!骤然显现! 那不是规整的洞口,更像是巨大山岩在亘古岁月中自然挤压、崩裂留下的一道罅隙,边缘嶙峋狰狞。宽度仅容一人侧身勉强挤入,高度也仅比常人略高。若非这飞起的火把凑巧在它正下方短暂悬停、光芒自下而上地彻底照亮了那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在这混乱狂暴、视线被粘液和狂舞菌藤遮蔽的环境里,它根本就是隱形的! 生路!一线微光般的生路! “洞顶!裂缝!”刘景昼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瞬间压过了菌洞的尖啸、怪物的怒嚎和周伯的悲呼!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绝境中乍现的狂喜而撕裂变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肺腑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周伯和仅存的、大腿被贯穿正痛苦呻吟的年轻死士小六子,猛地抬头!那飞起的火把头已经开始下坠,光芒迅速黯淡、缩小。但就在它即將彻底熄灭、重新被无边的墨绿黑暗吞噬前的一瞬,那道黑暗的、不起眼的、如同大地裂开一道微不可察伤口的岩缝,清晰地、带著令人心臟骤停的希望之光,印入了他们被绝望浸透的眼瞳! “衝上去!”周伯布满血污、墨绿汁液和泪水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所有疲惫和伤痛仿佛被这希望之光暂时驱散!他猛地格开侧面袭来的菌藤,环首刀指向那高处的缝隙,声音因亢奋而嘶哑变调,“景昼!带路!我断后!”最后一个“后”字出口,带著一种近乎於诀別的惨烈。 “吼——!!!” 那扑空的变异怪物彻底疯了!它庞大如肉山的身躯狠狠砸在粘液泥浆中,溅起恶臭的浪花。浑浊翻白的眼珠瞬间锁定了下坠的火把头,以及——那个削断火把、將它引燃的核心暴露、此刻正指著生路的渺小人类,刘景昼!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暴怒淹没了它仅存的一丝本能。它四肢著地,粗壮如柱的臂膀猛地插入粘稠的地面,庞大身躯带起一股腥臭的颶风,如同失控的攻城巨兽,碾碎挡路的断裂菌藤,朝著刘景昼三人猛扑过来!那张裂开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大张,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粘稠的涎水混合著脓血如瀑布般淌落! 与此同时,整个菌洞的暴怒被这最强变异体的狂暴彻底点燃!无数菌藤不再有章法,如同亿万条被激怒的毒蛇,从头顶、从四壁、甚至从脚下粘稠的“地毯”中疯狂滋生、缠绕、穿刺、抽打!密集得几乎形成了一道蠕动的墨绿巨墙,带著令人窒息的腥风,封堵、挤压著刘景昼他们向上攀爬的空间!粘液如同倾盆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视野一片模糊腥臭,滑腻得几乎无法立足。 “走——!”刘景昼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却蕴含著焚尽一切的决绝!他再无丝毫犹豫,体內最后的力量被求生的意志疯狂点燃、压榨!他看也不看侧面一根带著尖刺呼啸抽来的菌藤,眼中只有那道高处的缝隙!他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菌藤致命的尖端,任由其带起的腥风在脸颊刮出血痕,同时脚下狠狠蹬踏在侧面一根粗壮如梁的菌藤上借力! “砰!”菌藤被他蹬得剧烈摇晃,粘液飞溅。 刘景昼的身体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劲矢,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向著陡峭湿滑的洞壁上方奋力跃起!人在半空,他手中紧握的长刀(从地上拾起的)已化作一道狂暴的银轮,疯狂地向上劈砍!目標不是斩断,而是劈开!劈开那些从头顶垂落、如同帘幕般阻挡视线的密集菌丝和细藤! 嗤啦!嗤啦! 断裂的菌丝和粘液如同墨绿色的雨点,淋了他满头满脸。 “跟上!小六子!抓住!”周伯的吼声紧隨其后,带著一种压榨生命本源的疯狂。他一把將几乎瘫软在地、大腿和小腿血流如注的小六子拽起,用自己宽阔的肩膀顶住他大半身体重量,几乎是连拖带抱,紧隨著刘景昼向上攀爬的方向衝去!他仅剩的左手紧握沉重的环首刀,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大开大合,如同挥舞一扇沉重的门板,將身后和侧面疯狂涌来、试图缠绕拖拽的粗壮菌藤狠狠劈开、盪开! 每一次狂暴的挥刀,都伴隨著他肋骨折断处撕心裂肺的剧痛和压抑不住的闷哼!额头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汗水和粘液混合著流进眼睛,他却连眨一下眼的时间都不敢浪费!他用身体和刀,为前面的刘景昼和重伤的小六子,在狂舞的墨绿地狱中,硬生生劈开一道短暂而脆弱的上升通道! “滋滋……吼!”下方,那变异怪物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洞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和菌丝灼烧的嗤嗤声。它似乎对攀爬这光滑覆盖菌膜的陡峭岩壁並不擅长,只能狂暴地用肩膀、用头颅,一次比一次凶狠地撞击著刘景昼他们攀爬路线正下方的岩壁!每一次撞击,都像一柄巨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整个洞穴都在痛苦地颤抖! 轰!轰隆! 被怪物撞击的区域,覆盖的厚厚菌壁如同腐烂的皮革般大片撕裂、剥落,露出了下方原本就布满纵横交错龟裂纹路的、风化严重的灰黑色岩体!巨大的撞击力沿著这些古老的裂缝疯狂传导! 喀啦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岩石碎裂声刺耳地响起!一道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裂缝,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以被撞击点为中心,带著无可阻挡的毁灭之势,向上方闪电般蔓延、分叉!碎石、泥土、连带依附其上的菌块,如同瀑布般簌簌滚落! 刘景昼他们攀爬的路线,正位於这疯狂蔓延的死亡裂缝之上!脚下的岩壁传来剧烈的震动,落脚点变得如同浮冰般脆弱不稳!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岩石带著沉闷的风声,从上方裂缝中轰然脱落,擦著刘景昼的后背狠狠砸落,带起的劲风让他脊背生寒! 生路,瞬间被崩塌的死亡阴影笼罩! “顶不住了!”周伯嘶声狂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沙哑。他一边奋力盪开几根缠向小六子脚踝的菌藤,一边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那道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不断有碎石落下的缝隙入口。又猛地低头,看向下方那如同不知疲倦的攻城巨兽般再次蓄力、准备进行更猛烈撞击的变异怪物,以及那如同黑色闪电般疯狂向上撕裂的岩体裂缝! 时间,凝固了一瞬。周伯布满血污、墨绿粘液和汗水的脸上,绝望、不甘、愤怒……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最终,所有的情绪如同退潮般消失,只留下一种近乎於石头般的、冰冷而决绝的平静。那是一种看透生死、准备將残躯化为最后薪柴的平静! “景昼!”周伯的声音如同滚过天际的闷雷,盖过了岩石崩裂的噪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遗詔般的沉重託付,“带小六子走!活下去!告诉熊爷…弟兄们…尽力了!东西…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他做出了一个让刘景昼目眥欲裂、心臟瞬间被冰锥刺穿的动作!周伯猛地將环抱著、几乎將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小六子,用尽生命最后残存的、如同迴光返照般的恐怖力量,朝著上方刘景昼的方向狠狠一推!这一推,带著老死士毕生的修为和最后的心愿,力量之大,竟让重伤的小六子如同腾云驾雾般向上飞起! 同时,周伯鬆开了紧握的环首刀!那柄伴隨他征战多年、沾满污秽的沉重兵器,如同坠落的星辰,旋转著砸向下方的粘液泥潭。 “周伯!不——!”刘景昼发出撕心裂肺、如同孤狼泣血般的吶喊,下意识地伸出沾满粘液和鲜血的手,牢牢抓住了被推上来的小六子! 周伯没有回头。在刘景昼接住小六子的瞬间,这位浑身浴血、肋骨尽断的老死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近乎於狰狞的笑意。他布满老茧和裂口、沾满污秽的双手,在身体因反作用力向后仰倒的坠落过程中,精准而疯狂地抓向了唯一的目標——那支插在下方不远处岩缝中、仅存的、也是唯一还在顽强燃烧、散发著微弱但坚定光明的火把! “老伙计!一起上路!给娃儿们照亮!”周伯的狂笑混合著喷涌而出的鲜血和剧痛的抽气,在崩塌的巨响中显得异常悲愴而壮烈。他下坠的身体,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正好狠狠砸落在那再次蓄满力量、庞大身躯微微后缩、准备进行毁灭性撞击的变异怪物宽阔如肉山的后背上! “吼?!”变异怪物庞大的身躯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重量弄得猛地一沉,蓄势待发的撞击硬生生被打断。它似乎有些茫然,不明白这渺小的螻蚁为何要自寻死路。 就在这电光火石、怪物动作迟滯的瞬间!周伯眼中爆发出生命最后、最璀璨的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他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和力气,无视了怪物背上灼热粘滑的菌膜和破裂水泡流出的滚烫脓血带来的剧痛,將手中那支熊熊燃烧、跳动著不屈火焰的火把,狠狠插进了怪物后颈与肩胛连接处——一个刚刚在之前撞击岩壁时破裂、正不断涌出墨绿粘稠汁液和翻滚菌丝的、足有碗口大小的巨大创口之中! 那里,是它身上菌丝最密集、能量最活跃的核心节点之一! “嗤——轰!!!” 如同点燃了一座浸满油脂的火药库!火把的烈焰瞬间引燃了怪物创口內富含高度可燃能量的墨绿汁液和密集的活性菌丝!一股明亮到刺眼、带著刺鼻焦臭和强烈能量波动的火焰,猛地从那个破裂的创口中爆燃喷发开来!火焰呈现出诡异的墨绿与橘红交织的顏色,如同地狱的业火,瞬间席捲了怪物的整个后颈和肩背! “嗷嗷嗷嗷嗷——!!!” 那怪物发出了开天闢地以来最悽厉、最痛苦、蕴含著无边恐惧的惨嚎!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咆哮,而是亿万被点燃的菌丝同时发出的、能撕裂灵魂的尖啸!它庞大如肉山的身躯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疯狂舞动的人形火炬!烈焰升腾,贪婪地舔舐著它身上粘滑的菌膜、破裂的脓皰、流淌的汁液,发出滋滋啦啦如同油炸般的恐怖声响! “滋滋滋……轰!轰轰轰!” 火焰遇到了这活性的、富含有机能量的菌毯,如同烈火遇到了最优质的火药!整个菌洞,在这一刻,化作了被点燃的巨大炼狱熔炉!那些蠕动、分泌粘液、拥有生命的墨绿色菌壁,在接触火焰的瞬间,爆发出连串震耳欲聋的燃烧爆鸣!明亮的、带著毁灭一切气息的橘红色与墨绿色交织的火焰,如同甦醒的、暴怒的火焰魔神,以那头燃烧的怪物为中心,沿著洞壁、顺著垂掛的藤蔓、甚至沿著地面粘稠的菌毯,向著洞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疯狂地席捲、吞噬、爆裂! 第224章 束缚 火焰的狂潮,以摧枯拉朽之势席捲了整个菌洞。那原本粘稠、阴暗、充满生命蠕动的墨绿色世界,在转瞬间被撕裂,变成了一个由橘红与墨绿交织、爆鸣与惨嚎充斥的恐怖炼狱。空气被瞬间加热,扭曲了光线,带著灼人的热浪和令人窒息的焦臭,扑面而来。 刘景昼死死抱著被推上来的小六子,脚下岩石的崩裂声和怪物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他耳膜生疼。他看到周伯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向那燃烧的怪物,那一瞬间,老人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悲壮。当火把被插入怪物创口,爆发出那毁灭性的火焰时,刘景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隨即又被那恐怖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脚下的岩壁承受不住火焰的衝击和之前怪物撞击带来的裂痕扩展,彻底塌陷了一大块!刘景昼和小六子同时惊呼,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著下方那翻滚著墨绿色粘液和烈焰的深渊坠落! “抓住!”刘景昼下意识地大吼,同时猛地將小六子往相对稳固一点的岩缝里一推,自己则用最后一点意识,死死抓住了头顶一根被火焰炙烤得滋滋作响、却暂时未断裂的粗壮菌藤。菌藤在他巨大的拉力下剧烈摇晃,粘液和燃烧的碎屑不断掉落。 小六子惊魂未定,大腿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但他还是抓住了岩缝边缘,暂时稳住了身形。他抬头看著下方被火焰包裹、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又看看上方那道依旧清晰可见、但周围环境已经变得极端危险的裂缝入口,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火焰並没有因为怪物的惨嚎而停止它的肆虐。那头变异怪物,原本庞大如肉山的身躯,此刻在混合了橘红与墨绿的烈焰中疯狂扭动。火焰不仅仅是外部燃烧,更像是从它的体內引爆,那些原本构成它身体的、充满生命力的菌丝和汁液,此刻成了最优质的燃料。它的四肢抽搐著,撞击在洞壁上的力量越来越小,每一次挣扎都带起一片燃烧的菌丝雨,落在洞壁上,就引起新一轮的爆燃。 整个菌洞,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被点燃的绿色气球,从內部开始爆炸。那些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菌壁,在火焰的舔舐下,如同被阳光曝晒的湿纸,迅速捲曲、碳化、剥落。无数粗细不一的菌藤,在高温下要么迅速枯萎断裂,要么被点燃,变成燃烧的鞭子,在洞內疯狂抽打、旋转。粘稠的墨绿色“地毯”更是成了最易燃的媒介,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般,嗤嗤作响地迅速蔓延,所到之处,菌毯捲曲、气化,释放出刺鼻的烟雾和更猛烈的热量。 刘景昼悬在半空,手臂被菌藤勒得生疼,冷汗混合著脸上的污秽和血跡,不断滚落。他看到火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那道裂缝入口,已经被一片火光和扭曲的热浪所笼罩。再不出去,他们都会被活活烧死或者烤熟在这地狱里! “小六子!还能动吗?!”刘景昼吼道,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形。 “能…能!”小六子咬著牙回应,虽然疼痛让他几乎虚脱,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清醒,“景昼哥,拉我一把!” “抓紧了!”刘景昼不敢有丝毫犹豫,他鬆开一只手,用刀鞘猛地敲击著下方燃烧的菌藤,试图找到更稳固的支点,同时伸出手,试图够到小六子。但距离还是太远,而且下方不断有燃烧的碎石和菌块掉落,情况危急万分。 “我自己来!”小六子也鼓起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忍著剧痛,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抓住头顶一个凸起的、尚未完全燃烧的岩石,奋力向上攀爬。每爬一下,大腿的伤口就撕裂般的疼痛,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衣衫。 就在这时,刘景昼眼角的余光瞥见下方那燃烧的怪物,似乎做出了一个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举动。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挺,燃烧的四肢胡乱挥舞,似乎想要扑向什么。紧接著,它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拋掷,带著遮天蔽日的火焰和焦臭,猛地撞向了洞壁侧面! “不好!”刘景昼心中一沉。他立刻意识到,这怪物恐怕是要利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和燃烧的状態,將整个洞壁撞塌,试图將他们彻底埋葬! 果然,那燃烧的怪物撞在侧壁上,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沉闷、都要恐怖的巨响。火焰和高温瞬间吞噬了撞击点周围的一大片区域。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岩壁,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快!快爬!”刘景昼声嘶力竭地吼道,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將系在身上的、从地上捡来的长刀用力扎向岩壁,刀柄深深嵌入缝隙中,给他提供了一个暂时的、极其不稳定的支点。他再次伸出手,去拉已经爬到一半、隨时可能掉下去的小六子。 小六子也看到了那边的异动,心中更是惊恐,他咬紧牙关,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刘景昼身上,双手死死抠住岩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蹭。 轰隆隆——!!! 又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被怪物撞击的区域,连同旁边原本就脆弱的岩壁,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朽木,大片大片地塌陷下来!燃烧的菌丝、碎石、泥土、以及怪物身上掉落的燃烧肉块,如同天塌地陷般,从侧面倾泻而下,瞬间將下方的一大片区域埋没,同时衝击波震得刘景昼和小六子所在的区域也剧烈摇晃起来! 刘景昼抓住小六子的手,猛地一沉!他感觉脚下的岩石在鬆动,那根支撑他的菌藤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隨时可能断裂! “抓紧我!”刘景昼用尽最后力气吼道,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刀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拉得几乎变形。他能感觉到,那根菌藤正在飞速变细、变黑,离断裂只剩下几秒钟! 小六子也拼尽全力,將全身重量都压在刘景昼的手上。他看到上方那道裂缝入口,在火焰和烟尘的笼罩下,如同海市蜃楼般若隱若现,仿佛隨时都会消失。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每一秒,都像是永恆的煎熬。刘景昼的手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本能支撑著他不鬆手。他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岩石崩塌的轰鸣声,还能听到小六子在他耳边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 “咔嚓!” 菌藤终於断裂了! 刘景昼和小六子同时发出一声惊呼,身体瞬间下坠!刘景昼死死抓住刀柄,但刀鞘与岩石的摩擦力显然不足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刀身开始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噗通!”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跌落在下方相对还算平整、但同样覆盖著开始燃烧的菌毯的岩面上。衝击力巨大,小六子闷哼一声,再次瘫软在地。刘景昼勉强稳住身形,第一件事就是再次伸出手,去拉离他最近的小六子。 “起来!起来啊!”刘景昼的声音带著哭腔,他看到那道裂缝入口,已经被火焰和不断塌落的碎石完全遮挡,几乎看不见了。而他们周围,火焰越来越猛烈,热浪几乎让人窒息。 小六子挣扎著,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抓住了刘景昼的手。刘景昼將他拉起来,两人背靠背,环顾四周。 整个菌洞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炼狱。火焰在每一个角落燃烧,墨绿色的菌壁和菌藤变成了焦黑的骨架,不断有燃烧的碎片掉落。浓烈的烟雾瀰漫了整个空间,能见度极低。那头变异怪物已经消失在火焰和崩塌的碎石中,不知是死是活,但它造成的毁灭性破坏却实实在在的。洞顶不断有燃烧的岩石和菌块掉落,地面也在持续震动,隨时可能再次发生更大的塌方。 唯一的生机,那道裂缝,正在迅速消失。 “景昼…我们…出不去了…”小六子声音虚弱,带著绝望。 刘景昼咬紧牙关,没有说话。他死死盯著那片被火焰和烟雾笼罩的区域,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周伯用生命换来的生机,眼看就要被彻底断绝。他想起周伯最后那个狰狞而解脱的笑容,想起老人那句“带小六子走!活下去!告诉熊爷…弟兄们…尽力了!东西…交给你了!” “不!”刘景昼猛地摇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我们出来了!周伯用命换的!我们走了,就是对不住他!” 他环顾四周,火焰虽然猛烈,但並非处处都是。在靠近他们最初攀爬路线的另一侧,似乎还有一小片区域,火焰相对弱一些,烟雾也稍微稀薄。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小六子!听我命令!跟我来!”刘景昼不再犹豫,他背起几乎无法动弹的小六子,深吸一口气,冲向了那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火焰灼烧著他的皮肤,浓烟呛得他喘不过气。他只能凭著模糊的记忆和感觉,在崩塌的岩石和燃烧的菌丝中艰难跋涉。小六子的伤口不断流出鲜血,染红了他的后背。 “坚持住!小六子!看前面!”刘景昼一边走,一边对小六子嘶吼,试图用话语给他力量。 就在他们即將衝出那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准备再次向上攀爬时,背后传来一声巨响,紧接著是大量的碎石和燃烧的菌块倾泻而下,將他们刚刚逃离的区域彻底埋没!热浪和烟尘再次扑面而来,几乎让他们窒息。 “咳咳…咳…”小六子被呛得咳嗽不止,身体一软,差点从刘景昼背上滑下去。 刘景昼死死扣住小六子,用另一只手奋力拨开挡路的燃烧菌丝和碎石。他看到,头顶那道裂缝的最后一丝轮廓,正在火焰和烟雾的侵蚀下,彻底消失。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原本以为已经消失在火焰和崩塌中的那头变异怪物,竟然又出现了!它庞大的身躯依旧被火焰包裹,但姿態却异常怪异。它似乎是被之前那毁灭性的撞击和燃烧弄得有些失控,此刻正像一只燃烧的陀螺,在洞內狭窄的空间里疯狂旋转、横衝直撞! 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片燃烧的菌丝风暴,將周围的火焰搅动得更加猛烈。它撞在洞壁上,不是之前的猛烈撞击,而是一种近乎於无意识的、破坏性的摩擦。每一次摩擦,都让更多的菌壁燃烧起来,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而更让刘景昼和小六子惊恐的是,怪物的旋转方向,竟然正对著他们! “跑!”刘景昼没有任何犹豫,他背著小六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著那片相对安全的区域衝去。他知道,只要能衝过去,或许还能找到別的出路,比如侧面的岩缝,或者被火焰暂时隔开的其他区域。 但他们的速度,在背著一个人的情况下,实在太慢了。而那燃烧的怪物,虽然看似笨拙,但庞大的身躯带来的惯性,却快得惊人! 眼看怪物旋转过来的火焰风暴就要笼罩他们,刘景昼心中一片死寂。他想起了阿九,想起了周伯,想起了那些倒下的弟兄们,想起了熊爷的嘱託,想起了那个需要他交出的“东西”。一切都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不——!”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准备拼死一搏,抽出长刀,准备在火焰风暴中硬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尖锐到几乎能刺破耳膜的怪啸,猛地从洞口方向传来!那声音尖锐、高亢,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钻入人的脑髓! 这声音一出现,整个菌洞的气氛瞬间变了! 第225章 天堑 那声突如其来的尖啸,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火焰的咆哮与崩塌的轰鸣,狠狠扎进刘景昼和小六子的耳膜深处,直抵脑髓! “唳——!!!” 声音高亢、尖锐,带著一种非人的、充满暴戾和贪婪的穿透力。整个燃烧的菌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疯狂蔓延的火焰都似乎为之一滯,扭曲的空气波纹在尖啸声中剧烈震盪。 刘景昼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耳中瞬间只剩下那可怕的尖鸣在迴荡,仿佛灵魂都被这声音攫住、撕扯。他准备硬抗火焰风暴的决绝姿態瞬间被打断,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背上小六子本就虚弱的气息更是骤然一弱,几乎晕厥。 那正像燃烧陀螺般疯狂旋转撞来的变异怪物,动作也猛地一僵!它庞大的、被烈焰包裹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对这声音有著本能的、刻入骨髓的恐惧。它旋转的势头顿挫,燃烧的肢体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发出更加悽厉、但明显带著惊惶的嘶嚎。 机会! 刘景昼脑中仅存的求生本能瞬间压过了那尖啸带来的眩晕和痛苦。他顾不上思考这声音的来源,眼中只剩下怪物因恐惧而出现的短暂停滯。那原本必死的火焰风暴旋涡,此刻出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缝隙! “抱紧!”刘景昼发出一声嘶哑到变形的低吼,声音被淹没在尖啸与火焰的余音中,但他相信背上的小六子能感受到。他不再试图抽刀硬抗,而是將全身仅存的力量灌注於双腿,脚下被炙烤得滚烫的菌毯发出嗤嗤的焦糊声。他猛地侧身,像一头在悬崖边搏命的羚羊,用尽一切技巧和力量,朝著怪物旋转轨跡的边缘,那片相对火焰稍弱、崩塌物略少的区域,亡命衝刺! 热浪如同烧红的烙铁拍打著他的脸,浓烟呛得他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背上的小六子死命地用还能动弹的左手箍住他的脖子,指甲几乎抠进他的皮肉,大腿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呻吟,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喷在刘景昼的后颈。 就在他们险之又险地擦著怪物燃烧的、胡乱挥舞的肢体边缘掠过时,那尖啸声再次拔高! “唳——!!!”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清晰了! 只见菌洞那几乎被火焰和浓烟完全吞噬的裂缝入口处,炽烈的橘红色火焰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两侧排开、撕裂!一个庞大而狰狞的黑影,如同从地狱熔炉中钻出的魔神,裹挟著更猛烈的热风与硫磺般的焦臭,悍然冲入了这片炼狱! 刘景昼在狂奔中惊鸿一瞥,心臟几乎停跳。 那是一只……难以形容的怪物! 它的体型比燃烧的变异怪略小,但翼展极其惊人,几乎占据了入口通道的大半!它的主体骨架像是某种巨大鸟类,但覆盖其上的並非羽毛,而是一片片闪烁著金属寒光、边缘锋利如刀的漆黑鳞甲!鳞甲缝隙间,流淌著岩浆般的暗红色光芒,仿佛有炽热的血液在甲冑下奔涌。巨大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狂暴的颶风,將地面的火焰捲起数丈高的火浪,火星如同流星般飞溅。 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的头颅。那绝非任何已知鸟类的头颅,更像是一个扭曲的、覆盖著同样漆黑骨甲的骷髏,眼窝处燃烧著两团跳跃的、充满无尽贪婪与毁灭欲望的暗金色火焰!它没有喙,只有一张布满锯齿状獠牙的、可以咧开到不可思议角度的巨口,刚才那撕裂耳膜的尖啸,正是从这张巨口中发出! “这……这是什么东西?!”小六子趴在刘景昼背上,目睹这超越想像的恐怖存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鸟形怪物!快走!”刘景昼心中警铃大作,寒意比菌洞的火焰更甚。这新出现的怪物,其威势远超燃烧的变异怪!它那暗金色的眼焰,扫视著燃烧的菌洞,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猎物的冷漠。当它的目光扫过那头因它出现而陷入更深恐惧、正试图缩成一团的燃烧变异怪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贪婪?而当它的目光,最终落在正在亡命奔逃的刘景昼和小六子身上时,那暗金色的火焰猛地一跳! 锁定! 刘景昼感觉自己像被无形的毒蛇盯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又被高温蒸乾。那目光带来的压力,比火焰更灼人,比崩塌更沉重! “唳——!!!” 鸟形怪物发出第三声尖啸,这一次,充满了发现猎物的兴奋与暴戾!它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收,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的漆黑巨箭,无视下方翻腾的火海和不断坠落的燃烧碎石,以恐怖的速度,朝著刘景昼和小六子俯衝而下! 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黑红色残影!它所过之处,火焰被强行压向两侧,形成一条短暂的、灼热的真空通道,通道边缘的空气剧烈扭曲,发出音爆般的轰鸣! “完了!”小六子看著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燃烧著暗金火焰的骷髏鸟头,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速度,这威势,他们根本不可能逃脱! 刘景昼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背著一个人,在崩塌燃烧、地形复杂的地狱里,如何能快过这天空的霸主?他甚至能闻到那怪物俯衝带来的、混合著硫磺与金属锈蚀的死亡气息! “放下我……景昼哥……你快走!”小六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试图挣脱。他不想连累刘景昼一起死。 “闭嘴!抱紧!”刘景昼双眼赤红,如同困兽。他不仅没有放下小六子,反而將他箍得更紧!求生的本能和对同伴的责任感在极限压力下催生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不再直线奔逃,而是猛地折向旁边一片尚未完全倒塌、由巨大燃烧菌柱支撑的岩架下方!那里地形更复杂,坠落的燃烧物更多,或许能稍微阻碍一下那俯衝的怪物! 就在鸟形怪物的巨爪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响,即將抓碎刘景昼头顶的瞬间—— “吼嗷——!!!” 下方,那头被恐惧和火焰折磨得近乎疯狂的变异怪物,似乎也感觉到了来自空中的致命威胁。在鸟形怪物俯衝掠过的剎那,它竟然爆发出垂死的凶性!它燃烧的庞大身躯不再蜷缩,而是猛地向上弹起,如同一个巨大的、燃烧的肉球,带著同归於尽的气势,狠狠撞向俯衝而下的鸟形怪物! “轰——!!!” 两股恐怖的力量在半空中猛烈碰撞!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將整个菌洞彻底震碎!衝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向四周扩散,刘景昼和小六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拍在后背,两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被直接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十几步外一片尚未完全燃烧的菌毯上! “噗!”刘景昼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背上的小六子更是直接晕了过去,生死不知。 他挣扎著抬起头,看向碰撞的中心。 那景象,如同神话中的魔神之战! 燃烧的变异怪物用尽最后的生命力,死死抱缠住了鸟形怪物的腰腹!它身上的墨绿色烈焰疯狂地舔舐著鸟形怪物漆黑的鳞甲,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试图將其点燃。而鸟形怪物显然没料到这垂死的猎物竟敢反抗,发出一声暴怒到极点的尖啸!它锋利的巨爪狠狠抓挠著变异怪物燃烧的躯体,每一次抓挠都带起大块燃烧的血肉和断裂的菌丝。覆盖著骨甲的翅膀狂暴地扇动著,掀起更猛烈的火焰风暴,试图將缠在身上的“火球”甩脱! 漆黑的鳞甲在墨绿火焰的灼烧下,竟然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暗红,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暗金色的眼焰因为愤怒而剧烈跳动! 机会!真正的机会! 刘景昼的心臟狂跳起来。两个怪物的缠斗,暂时吸引了鸟形怪物的全部注意力,並且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的半空!那通往生路的裂缝入口,虽然依旧被火焰和浓烟笼罩,但下方通往入口路径上,因为鸟形怪物俯衝和刚才碰撞的衝击波,似乎短暂地清理出了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区域,火焰被压灭了许多,坠落的碎石也少了一些! 周伯用命换来的裂缝,熊爷的嘱託,怀中那沉甸甸的“东西”,小六子的性命……所有的念头瞬间在刘景昼脑中凝聚成一个字——逃! 他顾不上全身散架般的剧痛,更顾不上查看小六子的情况(现在晕厥反而是种保护)。他咬紧牙关,牙齦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血丝,混合著嘴里的血腥味。他猛地翻身,用尽吃奶的力气將昏迷的小六子再次甩到背上,用腰带和自己的手臂死死固定住。 “啊——!”刘景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是意志力超越肉体极限的吶喊!他拖著几乎报废的身体,背著沉重的负担,如同扑火的飞蛾,朝著那裂缝入口的方向,在滚烫、滑腻、布满燃烧残骸的地面上,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每一次抓握都让手掌皮开肉绽。上方,两个怪物惊天动地的搏杀仍在继续,燃烧的碎肉、断裂的菌藤、碎裂的黑色鳞片如同暴雨般砸落下来,好几次差点將他砸倒。狂暴的火焰风暴和衝击波不断袭来,让他摇摇欲坠。 他不敢抬头看,不敢分心,只是凭著本能,朝著那记忆中裂缝的方向,向上!向上!再向上! “嘶啦——!”鸟形怪物终於彻底暴怒,它放弃了撕扯,巨大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布满獠牙的巨口张开到一个骇人的角度!暗金色的眼焰骤然收缩,巨口深处,一点刺目的、令人灵魂颤慄的暗红色光芒急速匯聚! 不好!刘景昼虽然没有回头,但那骤然升腾的、仿佛连空间都要被点燃的恐怖能量波动,让他寒毛倒竖! “吼——噗!!!”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色吐息,如同来自深渊的毁灭之矛,瞬间从鸟形怪物的巨口中喷薄而出!目標,正是死死缠住它的燃烧变异怪!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万物被瞬间“抹除”的声音。 暗红吐息精准地命中了变异怪物的核心!那庞大的、燃烧的躯体,在接触到吐息的瞬间,就像烈日下的冰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从核心部位开始,肉眼可见地化为飞灰!墨绿色的火焰、坚韧的菌丝、强健的肌肉骨骼,在这毁灭性的吐息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灰烬如同黑色的雪,簌簌飘落。 仅仅一个呼吸间,那困扰了刘景昼一行人许久的变异怪物,彻底消失,只留下空中飘散的灰烬和鸟形怪物身上几处被烧得发红的鳞甲。 鸟形怪物发出一声带著痛楚和宣泄的嘶鸣,暗金色的眼焰重新锁定下方! 刘景昼恰好在这时,手脚並用地爬上了一块相对稳固的、靠近入口下方的大岩石。他距离那道被火焰和浓烟包裹的裂缝入口,只剩下最后不足三丈的陡峭距离!他甚至能透过翻腾的烟雾,隱约看到裂缝外那令人心驰神往的、属於外界的黑暗轮廓! 然而,背上昏迷的小六子成了最大的负担。这三丈的距离,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体能彻底透支、全身是伤、还要背负一人的情况下,在火焰、浓烟、坠物的阻碍下,在身后那恐怖鸟形怪物的死亡凝视下,这三丈,如同天堑! 鸟形怪物显然也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猎物。它刚刚释放了强大吐息,似乎也有些消耗,动作略有迟滯,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焰中,贪婪和杀戮的欲望丝毫没有减退。它调整了一下姿態,巨大的翅膀开始蓄力,准备发动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第226章 淋漓 刘景昼背靠滚烫的岩石,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烧红的刀子,带著浓烟和血腥味灼烧著喉咙与肺叶。汗水、血水、污泥混合在一起,顺著他紧绷的下頜线不断滴落,在身下滚烫的菌毯上发出“嗤嗤”的轻响。不足三丈的距离,平时一个纵跃便能抵达,此刻却如同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无尽深渊。背上小六子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轻颤都牵动著刘景昼濒临崩溃的神经。 头顶上方,那燃烧著暗金火焰的骷髏鸟头微微转动,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锁链,牢牢钉在他们身上。鸟形怪物巨大的翅膀缓缓扇动,每一次动作都带起灼热的气流漩涡,捲起地面的灰烬与火星,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呼啸。它在蓄力,在调整姿態,那对覆盖著漆黑骨甲的翅膀每一次收拢,都预示著下一次俯衝將更加致命!暗金色的眼焰跳跃著,贪婪和暴戾几乎要满溢出来,死死锁定著下方这两个渺小却顽强挣扎的猎物。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刘景昼的心臟,几乎要將他最后一丝力气绞碎。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怪物巨爪上那闪烁著寒光的、如同弯刀般的爪尖,想像著它们轻易撕裂自己和小六子身体的场景。 不能死!周伯的血不能白流!小六子不能死在这里!熊爷的託付…还有那个东西!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被绝望笼罩的意识! 那个东西!周伯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硬物!那个可能引来了这恐怖怪物的“东西”! 就在鸟形怪物双翼猛地一振,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朝著他们俯衝而下的瞬间—— “赌了!”刘景昼在心底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不再去看那遮天蔽日般扑来的死亡阴影,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触碰到那个被油布紧紧包裹、带著周伯体温和血跡的硬物。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所有的意志和力量都凝聚在右臂!他猛地將全身仅存的力量灌注於腰腿,在怪物俯衝带起的狂暴风压临身之前,如同拧紧到极限的弹簧,用尽生命最后的爆发力,狠狠地將那个油布包裹朝著与裂缝入口截然相反的方向——菌洞最深处、那片燃烧得最为猛烈、下方翻滚著浓稠墨绿色粘液的、如同地狱胃囊般的区域,奋力掷去! “你想要的是这个吗?!拿去吧!!!”刘景昼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充满了挑衅与决绝的怒吼!声音在火焰与崩塌的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油布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並不优美的弧线,带著刘景昼孤注一掷的希望,朝著那片翻腾的死亡粘液池坠落。 就在那包裹被拋出的剎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奇异波动,骤然从那小小的包裹中扩散开来!那波动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带著一种古老、沉寂却又蕴含著某种无法抗拒引力的气息,瞬间瀰漫了整个燃烧的菌洞! 俯衝中的鸟形怪物,动作瞬间发生了惊人的、近乎扭曲的停滯!它那燃烧著暗金火焰的眼窝,猛地收缩到极致,死死钉住了那个飞向粘液池的油布包裹!那目光中的贪婪、渴望、占有欲,瞬间飆升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仿佛那包裹里装著的是它存在的唯一意义,是它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渴求!所有的杀戮欲望,对刘景昼和小六子的锁定,在这一刻被彻底拋到了九霄云外! “唳——!!!” 一声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狂喜、急迫、贪婪到癲狂的尖啸,几乎要震塌整个摇摇欲坠的菌洞!鸟形怪物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俯衝的轨跡被强行打断,带起的风压甚至將下方一片燃烧的菌壁撕碎!它那双覆盖著漆黑骨甲的翅膀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每一片鳞甲缝隙中的暗红光芒都炽亮得如同流淌的岩浆!它无视了下方翻腾的火海、无视了粘液池的致命威胁、无视了自身巨大的惯性,如同扑向唯一光源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朝著那下坠的油布包裹猛扑过去! 速度!快到了极致!在空中拉出一道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黑红色流光!它所过之处,空气被剧烈压缩,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下方的火焰被强行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就是现在!生路! 刘景昼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在那怪物被引开的千分之一秒,他体內爆发出迴光返照般的最后潜能!他不再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確认包裹是否被怪物得到,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走——!”他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低吼,左手死死抓住背上昏迷的小六子,右手猛地拔出插在岩缝中、早已被高温炙烤得滚烫的长刀(刀鞘早已不知去向)!他將刀身当作撬棍,狠狠插入上方一块相对稳固的岩缝中,以此为支点,双脚在下方滚烫崩塌的岩壁上用尽全力狠狠一蹬! “呃啊——!”肌肉撕裂、骨骼呻吟的剧痛让他眼前一片血红,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烈的疼痛刺激著即將涣散的意识。 借著这一蹬之力,他像一头在绝壁边缘挣扎求生的猿猴,背著沉重的负担,朝著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裂缝入口,亡命一跃! 他的指尖,终於触碰到了裂缝边缘那被火焰灼烧得滚烫、甚至有些融化的岩石!粗糙、灼热,却如同天堂的阶梯! 与此同时,下方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和鸟形怪物愤怒到极致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尖啸! “轰隆隆——哗啦!!!” 鸟形怪物为了抢夺那油布包裹,以完全不顾自身损伤的姿態,如同陨石般狠狠砸入了那片翻滚的墨绿色粘液池中!它那庞大身躯撞击粘液池的瞬间,如同滚烫的烙铁投入冰水,引发了毁灭性的剧烈爆炸! 粘稠的墨绿色粘液混合著燃烧的菌块、碎裂的岩石,被巨大的衝击力炸起数十丈高!炽热的高温与冰冷剧毒的粘液疯狂反应,发出惊天动地的“嗤嗤”巨响,腾起遮天蔽日的、混合著浓烈硫磺恶臭和生物腐败气息的剧毒浓烟!恐怖的衝击波如同毁灭的巨锤,狠狠砸向四面八方! 刚刚扒住裂缝边缘的刘景昼,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后背! “噗——!”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他感觉自己的手臂仿佛要被这股巨力生生从肩膀上扯断!抓住岩石的手指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更致命的是,背上的小六子被这狂暴的衝击波震得身体一软,直直向下滑脱! “不——!!!”刘景昼目眥欲裂,肝胆俱裂!千钧一髮之际,他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鬆开抓住刀柄的右手(刀早已在衝击中脱手),身体向下急坠半尺,用那只血肉模糊、死死抠住裂缝边缘的左手,险之又险地再次捞住了小六子滑落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传来,刘景昼感觉自己的左臂连同肩膀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人被拉得向下猛地一沉,半边身体都悬在了裂缝之外!下方,是爆炸后形成的、更加恐怖的火海与毒烟漩涡!浓烟中,鸟形怪物那燃烧著暗金火焰的骷髏头颅若隱若现,充满了被戏耍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暴杀意!它正在粘液池中剧烈挣扎,试图摆脱粘稠液体的纠缠,那暗金色的目光穿透浓烟,如同实质的利箭,再次死死锁定了掛在裂缝边缘的两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永恆的痛苦煎熬! 刘景昼双眼血红,额头、脖颈青筋暴突,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低吼,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执念——对周伯的承诺、对小六子的责任、对熊爷的託付、对生的渴望——全部灌注於那只死死抓住岩石、已经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指! “起……来……啊……!!!” 伴隨著这声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屈的咆哮,他手臂的肌肉在极限下爆发出最后的神力!同时,悬空的双脚在下方滚烫的岩壁上猛地蹬踏借力! “嗬——!” 借著这一蹬之力,他硬生生將小六子甩上了裂缝入口內侧相对平整的地面!而他自己,则因反作用力和重量的消失,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仅剩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还死死抠在裂缝边缘,整个身体完全悬空! 就在他即將坠入下方那翻滚著死亡烈焰与毒烟的炼狱深渊时—— 一只冰凉、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猛地抓住了他鲜血淋漓、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 刘景昼惊愕地抬头。 只见刚刚被他甩上去的小六子,竟然奇蹟般地醒了过来!他脸色惨白如金纸,毫无血色,大腿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裤腿,在身下的岩石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他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隨时会再次昏死过去,但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涣散的眼眸深处,却燃烧著和刘景昼一模一样的、近乎疯狂的求生火焰!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仅靠一只还能动弹的左手,死死地、死死地抓住了刘景昼的手腕! “景……景昼哥……抓……抓住……”小六子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游丝,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在挤出,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刘景昼冰冷的四肢百骸!那不是肉体的力量,而是同伴在绝境中给予的、超越生死的信任与支撑!他借著这股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拉力,另一只手猛地向上探出,再次扒住了裂缝边缘! “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混合著痛苦与决绝的嘶吼! 刘景昼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猛地向上一躥! 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狼狈不堪、浑身浴血地滚进了相对狭窄、却暂时隔绝了下方炼狱火海的裂缝通道之中! “咳咳咳……呕……”刘景昼瘫倒在冰凉(仅仅是相对下方而言)的岩石上,蜷缩著身体,剧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口的血沫和黑色的菸灰。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肌肉被撕裂,內臟仿佛移了位,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击著他的意识,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小六子则直接瘫软在地,一动不动,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留有一口气。他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即將熄灭的烛火。 裂缝下方,鸟形怪物那愤怒到极致的尖啸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音,再次穿透厚重的岩层和浓烟,狠狠灌入两人的耳中!伴隨著它猛烈撞击岩壁、试图追赶上来的恐怖巨响!整个裂缝通道都在剧烈地摇晃、震动,仿佛隨时会彻底崩塌!碎石和泥土如同雨点般簌簌落下,砸在两人身上。 “走……不能停……”刘景昼挣扎著,用颤抖的、血肉模糊的双手撑起身体,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栽倒。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小六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隨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他知道,那怪物绝不会放弃!它隨时可能衝破阻碍追上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咬紧牙关,牙齦因为用力再次渗出血丝。他挪到小六子身边,用几乎报废的双臂,再次將昏迷的同伴艰难地背到背上。每一次动作都牵扯著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他感觉自己的脊柱都在呻吟。 “坚持住……小六子……我们……出来了……” 第227章 一看 “坚持住……小六子……我们……出来了……”刘景昼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著锈铁,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的咸腥和撕裂肺腑的痛楚。这句话,是对背上毫无生息的小六子说的,更是对他自己那摇摇欲坠、几近崩溃的意志发出的最后吶喊。他感觉自己的脊柱在呻吟,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背上的重量仿佛有千斤,压得他佝僂著腰,几乎直不起身。 裂缝通道狭窄而陡峭,地面布满了湿滑的苔蘚和尖锐的碎石。身后,那来自地狱深处的、饱含著无尽暴戾与不甘的尖啸,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厚重的岩层和尚未散尽的烟尘,狠狠钻入他的耳中,震得他本就嗡嗡作响的颅骨仿佛要裂开。伴隨著尖啸的,是更加猛烈、更加狂暴的撞击声!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如同沉重的鼓槌,狠狠砸在刘景昼的心口,也砸在整条裂缝通道的岩壁上!通道剧烈地摇晃、震颤,仿佛一头被激怒的洪荒巨兽正在疯狂地撞击著囚笼!头顶和两侧的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扩大!碗口大的碎石开始坠落,砸在刘景昼的背上、头上,带来一阵阵钝痛。更大的岩块在头顶摇摇欲坠,隨时可能轰然砸落,將这条狭窄的求生之路彻底埋葬! 死亡的阴影,从未真正离去,反而在黑暗的通道中如影隨形,步步紧逼! “呃!”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砸在刘景昼的小腿上,剧痛让他一个趔趄,差点带著小六子一起栽倒。他猛地用手撑住湿滑的岩壁,掌心传来钻心的刺痛——那是之前攀爬时留下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混合著冰冷的汗水和泥污,顺著他的手臂流淌下来。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刘景昼咬碎了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和剧痛再次刺激了他昏沉的神经。他强迫自己抬起如同灌了铅的腿,继续向上、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迅速被湿滑的苔蘚和滴落的泥水覆盖。 通道內的空气潮湿而冰冷,带著浓重的土腥味和尚未散尽的硫磺焦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渣,刺激著他被浓烟灼伤的喉咙和肺部,引发一阵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咳出的不再是血沫,而是带著暗红血丝的黑灰色粘稠物。 “咳咳……咳……呕……”他咳得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舞,几乎窒息。背上的小六子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证明著生命的顽强。 就在这时,一种新的、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刘景昼。 耳鸣! 那並非之前鸟形怪物尖啸造成的短暂嗡鸣,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如同无数只毒蜂在颅內疯狂振翅的尖锐噪音!这噪音並非来自外界,而是源於他自己的大脑深处!它干扰著他的听觉,让身后的撞击声和怪物的尖啸变得扭曲、遥远,却又如同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更可怕的是,伴隨著这尖锐的耳鸣,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诡异的晃动和重影! 通道两侧湿漉漉的岩壁仿佛活了过来,像巨大的、缓慢蠕动的肠道!脚下湿滑的苔蘚变成了粘稠的、墨绿色的菌毯,正试图缠绕他的脚踝!他甚至看到前方黑暗中,有扭曲的、燃烧著暗绿色火焰的影子在晃动,如同菌洞中那些噩梦般的菌丝触手! “幻觉……是幻觉!”刘景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幻象,但效果甚微。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重伤和脱力造成的,很可能还有那鸟形怪物恐怖音波攻击残留的伤害,以及吸入过多有毒烟尘的后遗症!他的意识正在被侵蚀,理智的堤坝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周伯……阿九……熊爷……”他在心底默念著熟悉的名字,试图抓住一丝清醒的锚点。然而,那些名字唤起的,却是同伴们惨死、燃烧、被怪物吞噬的恐怖画面!这些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耳鸣和幻觉的催化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狰狞,疯狂地衝击著他脆弱的神经! “不……不是真的……”他喘息著,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蠕动的墙壁和燃烧的幻影,只死死盯著脚下不断延伸的、布满碎石和苔蘚的狭窄通道。这是唯一的生路!唯一的! “景……景昼哥……”一个极其微弱、如同囈语般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刘景昼浑身一僵,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艰难地侧过头。 小六子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但那眼神空洞而涣散,毫无焦距,仿佛透过刘景昼的肩头,看到了另一个恐怖的维度。他的嘴唇翕动著,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 “火……好大的火……绿色的……烧过来了……周伯……周伯在火里……在叫我……他……他好痛苦……好痛苦啊……” 小六子的声音带著一种梦魘般的惊恐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刘景昼的心上!这绝非清醒状態下的话语!小六子也被影响了!他被重伤、毒素和那怪物的精神衝击拖入了更深、更可怕的幻觉深渊! “別听!別看!小六子!那是假的!假的!”刘景昼嘶吼著,试图唤醒他,但声音在剧烈的咳嗽和耳鸣中显得如此无力。 “它……它来了……那个鸟……骨头鸟……它的眼睛……在看著我……在笑……在笑啊……”小六子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仅剩的左手无意识地死死抠住刘景昼的肩膀,指甲深陷皮肉,带来一阵刺痛。他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身体在刘景昼背上剧烈地痉挛著,“放我下来……景昼哥……跑……快跑……它要吃了我……吃了我们……啊——!!!” 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小六子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地挣扎,试图从刘景昼背上挣脱! “小六子!冷静!冷静点!”刘景昼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挣扎带得一个踉蹌,重重撞在旁边的岩壁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他死死箍住小六子,用身体將他压在岩壁上,防止他掉下去或者伤到自己。 “放开我!放开!它在咬我!它在咬我啊——!”小六子双目赤红,已经完全被幻觉吞噬,像一头受惊的野兽般疯狂地扭动、嘶吼,大腿的伤口在挣扎中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刘景昼的胸膛。 就在刘景昼几乎要控制不住小六子,两人在湿滑的通道里扭作一团,隨时可能一起滚下陡坡的危急关头—— “轰隆——!!!” 身后通道深处,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 这一次的撞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整个通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摇晃、撕裂!巨大的衝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裹挟著碎石、泥沙和冰冷的气流,狠狠拍打在两人身上! “噗!”刘景昼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被狠狠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通道地面上,小六子也从他背上滚落,瘫软在地,停止了挣扎,似乎被彻底震晕过去。 刘景昼挣扎著抬起头,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心沉到了谷底。 借著通道深处怪物撞击时溅起的零星火光和烟尘,他骇然看到,后方几十丈外的通道,竟然被刚才那毁灭性的撞击……彻底撞塌了! 巨大的、燃烧著零星火焰的岩块和泥土,如同崩塌的山体,將通道完全堵死!浓密的烟尘如同沙尘暴般滚滚而来! 堵死了!后路彻底断了! 然而,刘景昼心中却没有丝毫庆幸。因为在那崩塌的岩堆缝隙中,在那翻腾的烟尘之后,两点熟悉的、燃烧著无尽暴戾与贪婪的暗金色火焰,如同穿透地狱的魔眼,穿透了厚重的阻碍,再次死死地、死死地锁定了他! 那目光,冰冷、怨毒、带著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志!它被困住了,但它並没有放弃!它还在撞击!它在用那恐怖的力量,一点点地、坚定不移地……掘进! “唳——!!!”一声穿透岩石、充满了极致愤怒与毁灭欲望的尖啸,再次狠狠灌入刘景昼的耳膜!这一次,距离似乎更近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刘景昼淹没。前路未知,后路断绝,追兵不死不休!他和重伤昏迷的小六子,如同被困在黑暗囚笼中的两只待宰羔羊! 就在这时,也许是剧烈的震动,也许是某种巧合—— “滴答…滴答…” 一种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传入刘景昼被耳鸣折磨的耳中。 是水声! 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通道更深、更黑暗的前方。那声音並非来自崩塌的后方,而是来自……他们尚未涉足的、通往未知的前路! 黑暗中,似乎隱约有极其微弱的、不同於火焰的光芒在闪烁?是幻觉吗?还是…… 一线微渺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绝望黑暗中,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刘景昼屏住呼吸,耳朵捕捉著那微弱的水滴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这声音如同天籟,却又带著诡异的韵律。他小心翼翼地將小六子平放在地上,用身体护住他,然后拖著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点点向前爬去。 每移动一寸,都伴隨著钻心的疼痛。胸口的闷痛提醒著他內臟可能受到了损伤,腿上的伤口也因刚才的挣扎而撕裂。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因为那两点暗金色的火焰隨时可能从崩塌的岩堆后衝出。 水声越来越清晰,伴隨著一丝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刘景昼心中一动,难道前面有出口?他加快了动作,终於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不是火焰,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微弱的光芒,如同深海中的萤光。 他爬过一个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呼吸。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展现在他面前。洞顶高耸入黑暗,无数钟乳石如同利剑般垂下。而在溶洞中央,一个地下湖平静地躺在那里,湖水幽蓝,散发著微弱的光芒。更令人惊奇的是,湖面上漂浮著无数发光的苔蘚,如同繁星点点,將整个溶洞映照得如梦如幻。 而那水滴声,正是从湖中央的一处小瀑布传来的。瀑布从洞壁的一个缺口处流下,落入湖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刘景昼挣扎著站起来,將小六子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向湖边走去。湖水冰凉,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环顾四周,溶洞的四周有几个狭窄的通道,通向未知的黑暗。 就在他思考该选择哪条路时,身后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岩石摩擦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崩塌的岩堆开始剧烈震动,一块块巨石被无形的巨力推开!两点暗金色的火焰再次出现,比之前更加明亮,充满了狂怒! 它来了! 刘景昼不敢犹豫,背著小六子冲向最近的一个通道。身后,那恐怖的尖啸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他耳边迴荡。 通道狭窄而曲折,刘景昼只能艰难地前进。小六子在背上已经没有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他不敢停下来查看,只能咬紧牙关,向前,再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通道突然开阔起来。刘景昼喘著粗气,终於停了下来。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大的溶洞,但与之前那个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光源,只有绝对的黑暗。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听著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那怪物似乎没有追来,但刘景昼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它一定会找到这里的入口。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怀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低头一看,是小六子的左手!那断臂的手指竟然在微微抽搐! "小六子?"刘景昼惊喜地呼唤。 小六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他的眼神依旧涣散,但似乎有了一丝清明。 第228章 生门 小六子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刚从最深层的噩梦中挣扎而出。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刘景昼那张被血污和汗水覆盖、却依旧坚毅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六子?你能听到我吗?別怕,我们……我们暂时安全了。”刘景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的疲惫和后怕交织在一起的结果。他小心翼翼地將小六子放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小六子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刘景昼,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恐怖的地方。他颤抖著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似乎想去触摸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水……水……”好半晌,他才从乾裂的嘴唇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声音细若蚊蚋。 “对,水,我给你找水去!”刘景昼精神一振,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环顾四周,这片巨大的溶洞漆黑一片,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水滴声,以及他自己和小六子微弱的心跳声。刚才那个发光的地下湖已经远在身后,这里是另一片未知的领域。 他摸索著站起来,双腿如同虚脱般打颤,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黑暗里。他不敢走远,只能凭著记忆和感觉,在洞壁上寻找著可能有水渗出的痕跡。他的手掌在粗糙湿冷的岩石上反覆摩挲,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那是之前攀爬和撑地时留下的伤口又一次裂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指尖终於触到了一丝湿润。他心中一喜,俯下身,用脸凑近岩壁,果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带著铁锈味的潮湿气息。他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著岩石上渗出的细小水珠。那水冰冷刺骨,带著岩石的土腥味,却甘甜得如同琼浆玉液,瞬间滋润了他乾裂冒烟的喉咙。 “找到了!”刘景昼兴奋地低呼一声,他脱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浸满血污的里衣,小心翼翼地接水。里衣吸饱了水,变得沉重而冰冷。他抱著这件“水囊”,跌跌撞撞地跑回小六子身边。 “小六子,水,接著!”他將湿透的里衣拧出些许水,滴在小六子的嘴唇上。小六子本能地张开嘴,贪婪地吞咽著。刘景昼就这样一下一下地为他餵水,动作轻柔而耐心。在黑暗中,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被拉近了,只剩下这微弱的水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小六子的状况似乎稳定了一些,他的眼神有了一丝神采,虽然依旧涣散,但至少能认出刘景昼了。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被刘景昼按住。 “別动,你伤得很重,躺著就好。”刘景昼將小六子扶靠在自己怀里,让他能舒服一些。 “那……东西……”小六子的声音依旧微弱,但已经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暂时被堵住了,但不知道能撑多久。”刘景昼的眉头紧锁,“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们……这是在哪?”小六子茫然地环顾四周,除了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我也不知道。”刘景昼诚实地说道,“刚才我们逃进了一个溶洞,里面有湖。然后……然后我们就到了这里。可能是岔路。”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两人谁也不敢生火,那光芒在绝对的黑夜里无异於灯塔,会立刻引来致命的追捕。他们只能靠著彼此的体温,在这片未知的地下世界里,静静地等待著。 刘景昼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摇摆。身体的伤痛、精神的消耗,以及那挥之不去的耳鸣和幻觉,都在不断地侵蚀著他的意志。他时而会看到洞壁上蠕动的菌丝,时而会听到远处传来骨头摩擦的怪响,甚至会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燃烧的焦臭味。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剧痛让他猛地一个激灵,驱散了那些幻象。他不能倒下,他身后还有小六子,这个从尸山血海中被他背出来的少年,是他唯一的同伴,也是他在这片地狱里唯一的念想。 “景昼哥……”小六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刘景昼的思绪。 “嗯?我在。”刘景昼立刻回过神来。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小六子的声音带著一丝后怕,“我梦见周伯在火里,熊爷……熊爷的骨头被一根根拆下来……阿九……阿九的眼睛被挖掉了……”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刘景昼的心里。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握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是怪物精神污染的余波,是试图摧毁他们最后心理防线的恶毒诅咒。 “別去想它,小六子。那些都是假的。”刘景昼的声音异常平稳,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们……他们都死得很英勇。我们活著,就是为了记住他们,为他们报仇。” “报仇……”小六子喃喃地重复著这个词,空洞的眼神里,似乎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他们所在的溶洞深处,幽幽地传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滴答……” 不是水滴声,也不是岩石摩擦声。那声音……像是某种金属,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著地面。 刘景昼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將小六子护在身后,身体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是什么?”小六子也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声音颤抖著。 “不知道。”刘景昼压低声音,屏住呼吸。他竖起耳朵,捕捉著那声音的来源。 “滴答……滴答……” 声音很慢,间隔很长,但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两人的心臟上。那声音不像是活物发出的,更像是一种……机械?或者……某种未知的仪式? 刘景昼的心沉了下去。这个地方,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诡异。后有穷追不捨的怪物,前有未知的危险。他们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捕兽夹,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可能是死路。 他小心翼翼地移动身体,像一只幽灵般,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小六子被他用手势示意著留在原地,不要动。 通道蜿蜒曲折,深入黑暗。刘景昼每走一步都异常谨慎,他的脚掌落地几乎无声,眼睛適应了黑暗,能勉强看清周围模糊的轮廓。空气中的硫磺味似乎更浓了,还夹杂著一丝……腐朽的、如同陈年墓穴般的土腥味。 “滴答……” 声音越来越近,刘景昼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地下空间。空间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由无数巨大白骨搭建而成的、高达数十米的祭坛!那些白骨不知属於何种巨兽,每一根都粗壮得令人心惊,它们被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粘稠物质粘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狰狞而诡异的塔。 而在祭坛的最顶端,悬掛著一口巨大的、锈跡斑斑的青铜古钟。那口钟的形態怪异,钟身上雕刻著无数扭曲的、仿佛在痛苦挣扎的人形图案,那些人形的眼睛、嘴巴、甚至关节处,都镶嵌著暗淡的、如同眼泪般的晶体。 此刻,那口青铜古钟的钟锤,正被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如同枯骨般的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著。 “滴答……滴答……” 每一次敲击,祭坛周围的地面都会微微震动,那些镶嵌在白骨中的晶体,也会隨之闪烁起幽幽的绿光,如同鬼火,將整个祭坛映照得如同传说中的地狱图景。 刘景昼躲在通道的拐角,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死死地盯著那根枯骨般的手指,以及它所属的存在。 那东西……就站在祭坛之上。 它无法用常理来形容。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更像是一团由阴影、尘埃和无数细小骸骨匯聚而成的、不断蠕动的人形。它的“脸”部位置,是三个悬浮在空中的、空洞的眼眶,里面燃烧著与那只鸟形怪物如出一辙的、暗金色的火焰。 那不是活物,更像是一个……由怨念和骸骨构成的邪灵! 刘景昼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见过无数的怪物,遭遇过无数的诡异,但眼前的东西,却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那是一种对未知和褻瀆的、本能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枯骨手指敲击青铜钟,看著祭坛上的绿光闪烁,看著那三个暗金色的火焰眼眶,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了他藏身的方向! 一股无法抗拒的精神压力瞬间笼罩了刘景昼!他的头痛欲裂,耳鸣声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仿佛有无数根钢针正在他的颅內搅动!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那祭坛、那邪灵、那古钟,都变成了无数重叠的幻影! “幻觉……又是幻觉!”刘景昼在心中怒吼,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对抗著这精神衝击。他知道,只要他稍有鬆懈,就会被彻底吞噬,变成和眼前这东西一样的、没有意识的怨念集合体! 就在他意志即將崩溃的千钧一髮之际,他怀中,一直昏迷的小六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那呻吟声虽然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刘景昼混乱的脑海中炸响!他猛地一震,强行將那邪灵的精神衝击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去,只见小六子不知何时,竟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和涣散,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甚至……带著一丝悲悯和哀伤。他的目光,穿透了刘景昼,落在了祭坛顶端的邪灵身上。 “別看它……”小六子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刘景昼的灵魂深处响起,“它……不是在敲钟。” 刘景昼一愣:“那它在干什么?” “它在……倾听。”小六子的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理解著什么,“它在倾听……那些被它吞噬的亡魂的……悲鸣。” 刘景昼的心臟猛地一缩。他顺著小六子的目光再次看去,这一次,他似乎真的“听”到了。在那“滴答”的钟声中,他仿佛听到了无数声嘶力竭的惨叫、无尽的哀嚎、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献给死亡的交响乐。 “那口钟……”小六子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在复述一段遥远的记忆,“那不是钟……是……是囚笼……一个囚禁了无数亡魂的……囚笼……” 刘景昼浑身剧震!他终於明白了!这口青铜古钟,根本不是什么法器,而是一个巨大的、恶毒的容器!它利用那奇特的频率,將无数死者的怨念和灵魂囚禁其中,然后被祭坛上的这个邪灵所吸收,成为它维持存在和力量的养料! 而那“滴答”声,就是囚笼的“心跳”,是它不断压榨、折磨亡魂的节拍! “我们……得毁了它!”刘景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决绝的火焰。他不能让这邪恶继续存在,更不能让小六子,或者任何一个无辜的灵魂,成为它的养料! “毁不掉的……”小六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它的力量……来自於亡魂本身。只要还有死亡和怨念,它就会不断重生……” “那怎么办?我们难道要在这里等死吗?”刘景昼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失控。 小六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被刘景昼按住。他看著刘景昼,眼神复杂,既有担忧,又有一种……释然。 “景昼哥……”他轻声说,“我好像……知道我们该怎么走了。” “走?往哪走?”刘景昼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祭坛的另一侧,祭坛的基座下方,有一个小小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穴,被黑暗所吞噬。 “那里……”小六子的手指指向那个洞穴,“是……生门。” 第229章 我明白了 “生门?”刘景昼的心猛地一跳,他顺著小六子的手指望去,那个漆黑的洞穴仿佛巨兽的咽喉,散发著未知的危险气息。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小六子,这个刚刚还在鬼门关徘徊的少年,此刻眼神却坚定得可怕,仿佛洞悉了一切。 “你……你怎么知道?”刘景昼压低声音,警惕地扫了一眼祭坛上那尊由骸骨与怨念构成的邪灵。那东西依旧在缓慢地敲击著青铜古钟,三个燃烧著暗金色火焰的眼眶,似乎並未察觉到他们这两个微不足道的闯入者。但刘景昼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一旦被发现,他们將死无葬身之地。 “我……我不知道。”小六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刚才……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周伯、熊爷、阿九他们……但不止是他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混乱而破碎的画面。 “我还看到了很多人,很多很多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们穿著不同的衣服,说著听不懂的语言,但他们脸上的恐惧和痛苦,都是一样的。他们被什么东西追赶,然后……然后被拖进了这片黑暗之中。” 刘景昼的心沉了下去,他能猜到小六子看到了什么。这祭坛,这邪灵,恐怕已经吞噬了无数个世代的生命。他们不是第一个闯入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然后呢?”他追问道。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小六子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仿佛在转述一个古老的传说,“那声音不属於任何人,它像是这片地下世界本身发出的嘆息。它告诉我,这片黑暗並非永恆。在祭坛之下,在亡魂悲鸣匯聚的最深处,存在著一个『节点』。一个连接著现实与虚幻,生与死的节点。” “节点?”刘景昼皱紧了眉头,这个词汇太过玄乎,在如此残酷的现实环境中,听起来荒谬不经。 “是的,节点。”小六子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那声音说,这个邪灵,这个祭坛,它们的力量都源於这个节点。它们不是在创造死亡,而是在『收集』死亡。它们將亡魂的怨念和恐惧作为养料,维持著自身的存在,同时也维持著这片区域的『平衡』。” “平衡?”刘景昼嗤笑一声,他脚下的地面,每一寸都浸染著绝望和血腥,这叫平衡? “一种扭曲的平衡。”小六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就像一个巨大的脓疮,如果不將里面的脓液排出来,它就会一直腐烂,侵蚀周围的血肉。而这个节点,就是脓疮的出口。只要我们找到它,毁掉它,或者说……『净化』它,那么这些被囚禁的亡魂就能得到解脱,而这个邪灵的力量之源也会被切断。” 刘景昼沉默了。小六子的话虽然匪夷所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一直以来,他们都处於被动挨打的局面,被怪物追杀,被恐惧侵蚀。而现在,第一次,他们有了一个明確的目標,一条看似渺茫却值得一试的生路。 “怎么找到那个节点?”他沉声问道,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祭坛。”小六子指向那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恐怖建筑,“亡魂的悲鸣匯聚於此,而节点,就在祭坛的正下方。我感觉……我感觉只要我们顺著那股最绝望、最痛苦的源头走下去,就能找到它。” 刘景昼顺著小六子的目光再次看向祭坛。此刻,隨著青铜古钟的每一次敲击,那些镶嵌在白骨中的晶体都会闪烁绿光,將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在那诡异的光线下,他仿佛真的能“听”到无数亡魂的悲泣,那声音不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哀嚎。 “好。”刘景昼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们去祭坛下面。” “不行!”小六子立刻反对,“太危险了!那邪灵就在祭坛上,我们一靠近,就会被它发现!”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吧?”刘景昼的语气有些急躁,时间不等人,他不知道那邪灵什么时候就会注意到他们。 小六子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咬著嘴唇,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景昼哥……我……”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感觉……它感觉到我了。刚才我『听』到它的声音时,我和它之间建立了一种……联繫。现在,它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就像我能感觉到它的痛苦一样。” 刘景昼心中一凛,他扶住小六子颤抖的身体,沉声道:“什么意思?” “它……它在看我。”小六子的声音带著哭腔,“它……它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个新来的『同伴』。它想……想和我『交流』。” “交流?”刘景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词用在这里,让他感到一阵不寒而慄。 “不是我们理解的交流。”小六子摇著头,痛苦地解释,“它想把它感受到的一切,它的痛苦,它的飢饿,它的孤独……全部传递给我。它想让我成为它的一部分,和它一起……永远地留在这里。” 说著,小六子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他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扎他的大脑。 “小六子!”刘景昼大惊失色,赶紧將他紧紧抱住,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那无形的衝击。“坚持住!別去想它!把它当成一个噩梦!” “我……我控制不住……”小六子在他的怀里剧烈地挣扎著,“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它们太真实了……周伯在喊我的名字……熊爷在求我帮他找回他的骨头……阿九……阿九的眼睛在看著我……求我把她的眼睛找回来……” 每一个名字,每一句哀求,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刘景昼的心臟。他知道,这是那邪灵最恶毒的攻击,它利用小六子內心最深的愧疚和恐惧,试图摧毁他的意志。 “小六子,看著我!”刘景昼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强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周伯、熊爷、阿九他们,他们不希望你变成这样!他们希望你活下去!活下去,为他们报仇!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报仇……”小六子喃喃地重复著这个词,眼中的痛苦渐渐被一丝清明所取代。 “对!报仇!”刘景昼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而有力,“我们杀了那只鸟形怪物,但还不够!这个邪灵,这个祭坛,所有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们一个都不能放过!小六子,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还在!我们是一起的!” “一起……”小六子喃喃地说,眼中的清明越来越多,他慢慢推开刘景昼的手,挣扎著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景昼哥,我没事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排出体外,“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倒下。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们自己,我们必须走下去。” 刘景昼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小六子已经从那精神衝击的边缘走了回来。他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低声道:“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去祭坛下面。” “嗯。”小六子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巨大的白骨祭坛,这一次,他的眼神中没有了恐惧,反而多了一种悲悯。 “景昼哥,你有没有觉得……”他轻声说,“那些亡魂的悲鸣,虽然痛苦,但其中……似乎还夹杂著別的什么东西。” “別的什么东西?” “希望。”小六子缓缓说道,“一种极其微弱,但从未断绝的希望。它们在哭喊,在挣扎,但它们也在等待,等待著有人能將它们从这无尽的痛苦中解放出来。” 刘景昼的心猛地一颤。他顺著小六子的“感觉”再次去“倾听”那些悲鸣。这一次,他仿佛真的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在绝望的海洋中,如同萤火虫般,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也许……这就是指引我们的『光』。”刘景昼低声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意。他们不再犹豫,猫著腰,像两只警惕的猎豹,借著祭坛周围晶体的闪烁光影,小心翼翼地向著祭坛的基座潜行。 越靠近祭坛,那股精神压力就越大。亡魂的悲鸣如同潮水般涌来,衝击著他们的意志。刘景昼和小六子都死死咬著牙,將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脚下,不敢有丝毫分心。 祭坛的基座由更大的白骨构成,骨头与骨头之间,用那种黑色的粘稠物质填充著,形成了一些天然的缝隙和通道。他们就是利用这些缝隙,一步步地向著祭坛的中心挪动。 终於,他们来到了祭坛的正下方。在这里,他们终於看到了那个所谓的“节点”。 那不是一个洞穴,也不是一个机关。祭坛的正中央,地面由一块巨大的、不知名的黑色岩石构成。岩石的表面,刻满了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那些纹路中,正有暗淡的、如同血液般的液体在缓缓流动。而那些亡魂的悲鸣,正是从这些纹路中散发出来的,匯聚成一个肉眼可见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仿佛一个通往地狱的入口。 “就是这里了。”小六子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激动。 刘景昼点了点头,他观察著周围的环境,寻找著可以下手的地方。然而,那块黑色的岩石坚硬无比,用拳头砸上去,恐怕只会伤到手。而且,他们没有任何工具,如何去“净化”或者“毁掉”这个节点? “怎么办?”刘景昼低声问道,“我们总不能用手去挖吧?” 小六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盯著那块黑色岩石,眼神专注。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但胸口处,却还掛著一枚小小的、已经变得暗淡的护身符。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景昼哥,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杀死那只鸟形怪物的吗?”小六子突然问道。 刘景昼一愣,隨即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他们之所以能获胜,並非依靠蛮力,而是利用了怪物自身的特性——它极度惧怕光明,尤其是纯净的光明。 “你是说……用光?”刘景昼的眼睛一亮。 “不是普通的光。”小六子摇了摇头,他伸手摘下了胸口的护身符,“是……希望之光。” 他將护身符递到刘景昼面前,刘景昼这才发现,这枚看似普通的护身符,在亡魂悲鸣的映照下,竟然散发著极其微弱的、温暖的金色光芒。 “这个?”刘景昼有些不解。 “这个护身符,是我母亲给我的。她说它能保佑我平安。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信物,但现在我明白了……”小六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它里面蕴含的,不是什么神佛的力量,而是我母亲对我的爱,对我的期望。这是一种最纯粹、最真挚的情感,一种……不灭的希望。” 刘景昼恍然大悟。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周伯、熊爷、阿九,想起了所有逝去的同伴。他们心中同样充满了希望——希望活下去,希望家人平安,希望正义得到伸张。这些情感,这些记忆,不也是一种光吗? “我明白了!”刘景昼激动地说,“我们不需要什么工具,我们本身就是武器!” “对!”小六子用力点头,“我们的回忆,我们的情感,我们对逝去同伴的思念,我们活下去的决心……这些都是最强大的力量!它们可以形成一道光,一道足以净化这片黑暗的光!” 两人不再犹豫,他们背靠著背,盘腿坐在了那块黑色岩石前。他们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开始感受。 第230章 希望 黑暗中,亡魂的悲鸣如潮水般涌来,试图侵蚀他们的意识。但刘景昼和小六子却像两座磐石,任凭风浪如何拍打,都稳稳地扎根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他们闭上眼睛,世界在他们面前褪去了色彩与形態,化为一股股纯粹的情感洪流。 刘景昼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故乡那片寧静的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仿佛闻到了空气中瀰漫的泥土芬芳和竹叶的清香。他想起了年迈的母亲,总是在门口张望,盼著他归家的身影。那是一种温暖的、带著烟火气的希望,是支撑他一路走来的信念。这份希望,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心中燃烧,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与寒冷。 接著,是周伯那张布满皱纹却总是笑呵呵的脸。周伯总是喜欢摸著他的头,说:“景昼啊,要像你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句话,是他力量的源泉。他想起了周伯教他辨认草药时,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想起了周伯在危急关头,总是第一个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份信任与期许,化作一股坚韧的力量,让他的脊樑挺得更直。 然后是熊爷。熊爷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不善言辞,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递上一块乾粮,或是一个鼓励的眼神。他的希望,是朴实而直接的——活下去,把兄弟们一个不少地带回去。这份简单而执著的愿望,带著一股蛮横的、不屈的劲头,如同巨锤,狠狠砸向那无形的精神枷锁。 最后,是阿九。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总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曾拉著他的手,兴奋地说:“景昼哥,等我们出去了,我带你去看京城最大的灯会,那里的花灯,比天上的星星还亮!”那份对美好未来的嚮往,是最纯粹、最明亮的光。此刻,这光芒却刺痛了他的心,因为阿九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这里。这份由思念和悲痛交织而成的情感,比任何利刃都更加锋利,它斩断了刘景昼所有的犹豫与软弱。 “不……阿九……”刘景昼的嘴角微微抽动,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身下的黑色岩石上。 那滴泪水,仿佛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岩石表面盪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与此同时,刘景昼胸中那簇由希望之火点燃的光芒,骤然明亮了一分。 不远处的另一边,小六子也在经歷著同样的过程。他的世界里,没有竹林和京城,只有那间破旧却温暖的茅草屋。他想起了母亲粗糙却温暖的手,每晚为他掖好被角时,哼唱的摇篮曲。那歌声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却是他听过最动听的乐章。那是他生命中最初的、也是最纯粹的爱与希望。 “娘……”小六子蜷缩起身体,像个迷路的孩子,呢喃著这个简单的称呼。 他想起了周伯。在队伍里,周伯总是像父亲一样照顾他,教他如何在野外生存,如何分辨危险。周伯的希望,是希望他能平安长大,成为一个正直的人。这份厚重的期望,让他感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他想起了熊爷。熊爷会把他扛在肩上,让他看得更远。熊爷的希望很简单,就是队伍里每个人都好好的。这份简单的愿望,带著一种兄弟间的情谊与羈绊。 最后,是他自己的决心。他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不想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六子”。他想要变得更强,强大到足以保护身边的人,强大到可以为逝去的同伴们討回公道。这份源自於少年意气的、倔强的希望,如同初生的朝阳,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我要活下去……”小六子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为了大家……我必须活下去!” 隨著他话音落下,他胸口的护身符猛地一颤,那原本暗淡的金色光芒,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蔓延开来,將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而神圣的光晕之中。 这光,与刘景昼心中燃起的希望之光遥相呼应。 两股光芒,一金一银,一金一白,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耀眼。它们没有立刻冲向那黑色的节点,而是在空中缓缓交匯、融合,形成了一道柔和而坚韧的光束。 这道光束,没有刺眼的光芒,没有灼热的温度,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却仿佛蕴含著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它所过之处,那些疯狂涌来的亡魂悲鸣,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变得温顺起来。那股足以撕裂灵魂的精神压力,如同冰雪消融,消散得无影无踪。 祭坛之上,那由骸骨与怨念构成的邪灵,原本有节奏敲击青铜古钟的动作,猛地一滯。它那三个燃烧著暗金色火焰的眼眶,第一次缓缓地、难以置信地向下转动,目光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死死地锁定在下方那两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之上。 “吼——!” 一声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充满了愤怒与惊恐的咆哮,从邪灵的喉咙中爆发出来。这声音不再是精神上的侵蚀,而是纯粹的、物理层面的声波衝击,整个洞穴都为之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不好!它被激怒了!”刘景昼猛地睁开眼睛,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从祭坛顶端压了下来,仿佛整个天空都塌陷了一般。 小六子也睁开了眼,他看到那道融合了两人希望之光的光束,正微微颤抖著,似乎隨时都会熄灭。而邪灵的怒火,如同滔天巨浪,正向他们席捲而来。 “景昼哥,稳住!我们不能停!”小六子大喊一声,他知道自己和刘景昼正处於一个关键的临界点。一旦他们中断了这份情感的连接,凝聚出的光芒就会瞬间溃散,届时,他们將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邪灵的怒火吞噬。 刘景昼咬紧牙关,再次闭上了眼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灭顶的压力,不去想邪灵的愤怒,而是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些温暖的回忆之中。他想起了母亲慈祥的笑脸,想起了周伯爽朗的笑声,想起了熊爷沉默的鼓励,想起了阿九对未来的憧憬…… “为了他们!”刘景昼在心中怒吼。 小六子同样在拼命地回忆。他想起了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想起了周伯的教诲,想起了熊爷的肩膀,想起了自己內心深处那股想要变强的渴望…… “为了大家!” 两股意志,两份情感,在绝望的深渊中,再次交织、升华。那道融合的光束,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明亮。它从柔和的白色,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神圣的金色,仿佛一颗正在孕育的星辰。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从那光束的中心发出。这声音並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刘景昼和小六子的耳中,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祭坛上,邪灵的咆哮戛然而止。它那三个燃烧的眼眶中,暗金色的火焰剧烈地跳动著,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一种对它而言,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那光束,不再仅仅是光。它开始向四周扩散,形成了一片光之领域。在这片领域中,亡魂的悲鸣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寧静。那些原本在空气中游荡的、扭曲的黑色怨念,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净化。 “就是现在!”刘景昼和小六子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充满了决绝。 他们不再需要言语,心意早已相通。两人同时伸出双手,將那道凝聚了所有希望与情感的光束,推向了身下那块黑色的节点岩石。 “轰——!” 光束与黑色岩石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嘆息。那块坚硬无比的黑色岩石,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如同一张大网,瞬间覆盖了整个岩石表面。岩石中流淌的暗金色血液,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仿佛被强酸腐蚀,迅速蒸发、消散。 整个洞穴都在震动,但这一次,震动並非源於破坏,而是源於新生。从那破碎的岩石中,一道道纯净的、白色的光芒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镶嵌在白骨祭坛上的绿色晶体,纷纷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普通的石头。邪灵敲击的青铜古钟,“噹啷”一声掉落在地,钟体上布满了裂痕。 那骸骨与怨念构成的邪灵,在白光的照射下,发出了悽厉的惨叫。它的身体开始分解,黑色的怨念如同被烈日照射的浓雾,迅速消散。那些构成它身体的骸骨,也纷纷化为飞灰,隨风飘散。 最终,当一切尘埃落定,邪灵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地散落的骨灰和一尊布满裂痕的青铜古钟。 洞穴中的黑暗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那从节点中涌出的、温暖而圣洁的白光。这光芒並不刺眼,反而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与祥和。 亡魂的悲鸣彻底消失了。刘景昼和小六子仿佛“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是无数个灵魂解脱后的嘆息,是跨越了无尽痛苦的安寧。他们能感觉到,那些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亡魂,在这道白光的净化下,终於得到了解脱,他们的灵魂化作点点星光,升腾而起,消失在了洞穴的顶部,回归到了它们本该去的地方。 “成了……”小六子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但脸上却洋溢著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刘景昼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仿佛被洗涤了一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轻鬆。他看著小六子,又看了看身下那已经化为一片碎石的节点,心中充满了感慨。 他们没有用任何强大的法宝,也没有什么高深的法术。他们所凭藉的,只是內心最真挚的情感,对生命的渴望,对逝去同伴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希望。这份情感,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就在这时,刘景昼突然感觉到,自己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他疑惑地掏了出来,发现是那块从鸟形怪物尸体上得到的、散发著微弱蓝光的晶石。 此刻,那块晶石正剧烈地闪烁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它不再是单纯的蓝色,而是蓝、白、金三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绚烂的光球。 “这……这是怎么回事?”小六子也看到了,惊讶地问道。 刘景昼摇了摇头,他也不明白。但他能感觉到,这块晶石似乎在吸收著节点净化后散逸出的能量。光芒越来越盛,最后,晶石“啪”地一声,裂成了两半。 然而,裂开的晶石並没有失去光芒,反而变得更加稳定。从其中一半中,飞出一道蓝色的光芒,没入了刘景昼的眉心。从另一半中,飞出一道金色的光芒,没入了小六子的眉心。 两人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他们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一些以前无法感知的东西。 他们能“看”到,洞穴的岩壁上,还残留著一些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正是维持这片区域黑暗平衡的阵眼。而现在,隨著节点的被毁,那些符文正在迅速黯淡下去。 他们能“听”到,洞穴深处,传来了水流的轰鸣声,那是通往外界的道路。 他们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属於这片大地的生命力,正在重新注入这片死寂的土地。 “我们……成功了。”刘景昼站起身,扶起小六子,目光坚定地望向洞穴的深处。 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他们已经找到了方向。他们不再是被动地求生,而是主动地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他们相视一笑,那笑容中,有疲惫,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希望。他们转身,背对著那已经恢復生机的节点,朝著水流传来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洞穴的尽头,或许依旧是黑暗,但他们相信,只要心中存有希望,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属於自己的光明。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光。 第231章 蓝色涟漪 净化节点后涌出的圣洁白光並未立即消散,如同温煦的潮汐,无声地冲刷著洞穴的每一个角落。那些镶嵌在白骨祭坛上的绿色晶体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幽绿,化为灰白的顽石,无声地崩裂、剥落。散落的骨灰和布满裂痕的青铜古钟,是那不可一世的邪灵仅存的残骸。 刘景昼与小六子精疲力竭地坐在布满裂纹的黑色岩石旁,身下不再是冰冷绝望的节点,而是被白光浸润、仿佛带著大地脉搏的碎石。两人大口喘息,汗水浸透衣衫,但脸上却是一种近乎新生的解脱与平静。 “景昼哥……”小六子的声音沙哑,带著劫后余生的虚弱,他努力撑起身子,“你听!水声!真的有水声!” 那声音在圣光充盈、亡魂消弭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不再是亡魂的呜咽,而是真正的、奔腾的、带著生命力量的水流轰鸣,从洞穴更深、更幽暗的方向传来,充满力量地衝击著岩石。 “是出路!”刘景昼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芒,疲惫似乎被这希望的声音驱散了大半。他挣扎著站起,身体虽虚软,脊樑却挺得笔直。“走!”他伸出手,用力將小六子也拉了起来。 小六子顺势站起,手习惯性地按向胸口那枚护身符的位置。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他微微一怔。那护身符在方才融合光柱爆发的时刻,似乎已完全融入了他的身体,此刻只余下一片温热的印记。他下意识地看向刘景昼的眉心,那里仿佛也残留著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印记。 两人没有言语,互相搀扶著,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朝著那水声轰鸣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洞穴曲折向下,湿气越来越重。岩壁不再是纯粹的黑色,在残余的白光照耀下,显露出奇异的纹理和色彩。一些地方覆盖著厚厚的、散发著微光的苔蘚,幽幽的绿光或蓝光,如同黑暗中的星辰,点缀著前路。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岩柱时,刘景昼猛地停住了脚步。 “等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怎么了?”小六子警觉地问。 刘景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侧前方的洞壁上。那並非错觉!在他眼中,那看似天然形成的岩壁表面,此刻正浮现出无数纵横交错的、极其古老而繁复的线条——那是符文!它们大多黯淡无光,如同乾涸龟裂的河床,带著一种行將就木的衰败气息。这些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失去最后残存的光泽,如同被风吹熄的余烬,化作彻底的死寂与灰暗。 但其中极少数几枚,却顽强地闪烁著极其微弱的、带著不祥暗红或污浊深绿的幽光,如同濒死野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们。这些光芒每一次微弱的闪烁,都带来一种针扎般的尖锐刺痛感,直刺刘景昼的脑海。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太阳穴。 “景昼哥!”小六子惊呼,立刻扶住他摇晃的身体。他顺著刘景昼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片粗糙的、长满发光苔蘚的岩壁。“你看到什么了?我…我只看到那些发光的苔蘚…” “符文…古老的符文…”刘景昼喘息著,努力適应著脑中那尖锐的刺痛和符文传递来的混乱信息碎片,“它们在崩溃…大部分死了…但还有几个…活的…很邪门…它们在恨…在诅咒…”他断断续续地说著,那些残存符文散发出的强烈恶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著他的感知。 小六子紧张地环顾四周,手中紧紧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儘管他知道这刀在真正的诡异面前可能毫无用处。他努力调动著体內那份新生的感知力,却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刘景昼所指之处似乎有某种冰冷、腐朽的气息盘踞,远不如刘景昼感受得那般清晰和痛苦。 “別硬撑,景昼哥!避开那些地方!”小六子拉著刘景昼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符文闪烁的岩壁区域。果然,当他们偏离那面岩壁数步之后,刘景昼紧皱的眉头明显舒展开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下来。 “好多了…”刘景昼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看似普通的岩壁,暗红的符文光芒如同怨毒的目光,在他移开视线后才缓缓隱没下去。他心中凛然,这晶石赋予的能力,既是钥匙,也是沉重的负担。他能“看”到的,远不止小六子所见的表象,那些符文残留的意志和力量碎片,带著强烈的负面情绪和诅咒,如同无形的尖刺。 水声愈发震耳欲聋,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水汽和苔蘚的微腥。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湿滑起来,布满了被水流常年冲刷形成的凹槽和光滑的鹅卵石。 终於,他们走出了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穹顶高悬,隱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只有少数几处发光的苔蘚或钟乳石散发著微弱的光芒。空间中央,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奔腾咆哮著,河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墨黑的深蓝,水流湍急,撞击在河床凸起的巨石上,溅起雪白的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汽瀰漫,在残余的白光和苔蘚的幽光中形成一片朦朧的光雾。 而在暗河的对岸,景象令人心神震撼。 那並非天然形成的河岸。巨大的、几乎与整个空间等高的石壁垂直矗立著,上面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跡!无数粗獷而巨大的石阶沿著陡峭的岩壁向上延伸,一直没入上方深邃的黑暗。石阶两侧,隱约可见被岁月侵蚀得面目模糊的巨大雕像轮廓,沉默地矗立在阴影中,如同亘古的守卫。更令人窒息的是,在石壁靠近河岸的底部,散落著难以计数的、巨大的、断裂的骸骨。它们属於某种庞大到难以想像的生物,即使只剩下零星的肋骨、腿骨或碎裂的头骨,也如同倒塌的巨柱或小山丘,无声地诉说著一场发生在遥远过去的、惊天动地的惨烈搏杀。一种源自上古的苍凉、悲壮与深沉的死寂,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这…这是什么地方?”小六子失声喃喃,声音在巨大的水声中显得如此渺小。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极限,那巨大的阶梯,沉默的巨像,堆积如山的巨兽骸骨…这绝非自然造化。 刘景昼也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水腥味的冰冷空气,胸中那股新生的感知力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他凝望著对岸那片恢弘而破败的遗蹟,目光穿透瀰漫的水雾和骸骨的阴影,落在那些巨大石阶的基座和雕像的底座上。 这一次,他看到的符文不再是零星闪烁的濒死残余。 那是覆盖了整个对岸石壁基座的、庞大到难以想像的符文阵列!无数道复杂精密的线条交织、盘旋、嵌套,构成一个无比宏大又无比精密的整体。它们同样黯淡,大部分区域已经彻底失去了光芒,如同被烧焦的电路板。然而,在阵列的关键节点处,尤其是那些巨大雕像的基座下方,仍有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暗金色光芒在顽强地脉动著!每一次脉动,都仿佛与脚下大地的深处產生著某种沉重而悠远的共鸣。 “嗡……” 一声低沉、宏大的嗡鸣,並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透过骨骼、透过大地、透过刘景昼新生的感知力,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这声音古老、疲惫,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压之力。它来自对岸,来自那巨大石壁的深处,来自那些仍在顽强脉动的暗金色符文节点。 “封印…”刘景昼脱口而出,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这是一个巨大的封印!那些符文…是锁链!它们锁住了什么东西…就在这地下深处!” 他猛地扭头看向奔腾的暗河,墨蓝色的河水咆哮著,衝击著岸边的巨兽骸骨。就在他目光触及河水的剎那,河面之下,那墨蓝的深处,仿佛有无数点极其微弱的、针尖大小的惨绿色光芒,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隨即又隱没在汹涌的黑暗中。一股冰冷的、带著贪婪食慾的恶意,如同水底伸出的无形触手,瞬间扫过刘景昼的感知。 “河里有东西!”刘景昼厉声示警,一把將还在震惊於对岸遗蹟的小六子猛地向后拽了一步,远离了水边。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哗啦——!”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段河面猛地炸开!数条黑影如同离弦之箭,带著刺鼻的腥风和水花,狠狠扑向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根本不是什么鱼! 它们有著鱼类的流线型身体和覆盖著暗绿色黏滑鳞片的尾巴,但上半身却畸形地膨胀,覆盖著粗糲、仿佛岩石般的灰黑色甲壳。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占据了整个头颅三分之二的巨口!口器边缘是几圈密密麻麻、如同銼刀般旋转蠕动的黑色利齿,口腔深处一片漆黑,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它们的背鰭如同生锈的刀片般高高竖起,边缘闪烁著金属的寒光。 这些怪鱼扑了个空,沉重的身体砸在湿滑的鹅卵石河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它们扭曲著身体,用覆盖著甲壳的粗短前肢(更像是某种变异的鰭)支撑著,竟能短暂地在岸上爬行!那布满利齿的巨口不断开合,发出“咔噠咔噠”的瘮人声响,对著刘景昼和小六子的方向,散发出浓烈的、充满飢饿的恶意。 小六子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冷气,短刀瞬间横在身前:“这…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他从未见过如此扭曲可怖的生物。 “小心!它们能短暂上岸!”刘景昼低吼,目光扫过怪鱼身上覆盖的、与对岸遗蹟石壁质地极其相似的灰黑色甲壳,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这些怪物,是被这上古封印之地扭曲异化的產物!它们早已和这片死寂的归墟融为一体! 一条离得最近的怪鱼猛地一蹬后肢(或者说后鰭),布满利齿的巨口张开到极致,带著一股腥风,炮弹般射向小六子!速度之快,远超寻常鱼类! “滚开!”小六子怒吼,不退反进!少年眼中燃烧著倔强的火焰,短刀带著一往无前的狠劲,朝著那腥臭的巨口中央狠狠捅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退!必须保护景昼哥! “噗嗤!” 短刀精准地刺入了怪鱼的口腔深处!然而,预想中穿透的感觉並未传来。刀尖仿佛捅进了一块坚韧无比的橡胶,仅仅刺入寸许就被卡住!同时,一股巨大的、带著黏滑湿冷的衝击力顺著刀身传来,震得小六子虎口剧痛,整个人被撞得踉蹌后退! 更恐怖的是,那怪鱼口腔內壁的肌肉猛地收缩、旋转,如同巨大的磨盘,死死绞住了短刀!刀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怪鱼布满利齿的巨口並未合拢,反而如同一个不断收缩的绞肉陷阱,试图將小六子的手臂连同短刀一起吞没! “小六子!”刘景昼目眥欲裂!他没有任何武器,情急之下,想也不想,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將那份新生的、源於晶石的感知力,混合著胸中因小六子遇险而爆发的强烈怒意与守护之心,化作一道无形的意念尖刺,狠狠刺向那条怪鱼的头部! “嗡——!”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蓝色涟漪,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以刘景昼的眉心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精准地命中了怪鱼的头部! 那怪鱼庞大的身体猛地一僵! 如同遭受了无形的重锤轰击!它绞紧刀身的恐怖力量瞬间溃散,覆盖著甲壳的头部剧烈地抽搐、甩动,发出一声尖利刺耳、完全不似鱼类的痛苦嘶鸣!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颅疯狂地左右摆动,仿佛在承受著难以想像的剧痛。卡在它口中的短刀隨之鬆动。 小六子抓住这千钧一髮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抽! “嗤啦!” 第232章 死局 短刀终究未能完全拔出,半截刀身连同断裂的刀柄,被怪鱼口腔內壁的肌肉收缩力生生撕裂、绞断!断裂的刀刃带著一蓬腥臭的黏液,从怪鱼口中飞溅而出,钉入旁边的岩石,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小六子踉蹌后退数步,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断裂的刀柄还留在手中,但那份触感却让他心头髮寒。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全力一击,竟会被如此轻易地化解,甚至反噬。 那条被精神衝击重创的怪鱼,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在鹅卵石滩上疯狂地翻滚、抽搐,仿佛无头苍蝇般撞向岩石,又笨拙地爬回水中,激起大片水花,墨蓝色的河水被它搅动,泛起诡异的波纹,很快將它那扭曲的身影吞没。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哗啦啦——!” 暗河的水面如同被煮沸的开水,猛地沸腾起来!无数条怪鱼破水而出,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遮蔽了从穹顶透下的微光。它们布满利齿的巨口齐开,发出“咔噠咔噠”的瘮人声响,那声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它们的目標明確无比——刘景昼和小六子! “景昼哥!它们来了!”小六子脸色煞白,握著断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在了冰冷的岩壁上,退无可退。 刘景昼的心臟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精神衝击似乎对这种生物有效,但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脑袋里像被针扎一样阵阵作痛。他看著那片涌动著死亡潮水的河面,目光死死锁定在水下那些闪烁的惨绿光点上。 “小六子,听我指挥!”刘景昼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它们怕光!怕那白光!还记得吗?” 小六子一怔,隨即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对!那圣光!景昼哥,你的能力…能再用一次吗?” “我不知道!”刘景昼摇头,汗水从额角滑落,“但我知道,不能硬拼!我们背靠著岩壁,不要下水!” 话音未落,第一波怪鱼已经衝上了岸!它们如同上岸的鱷鱼,用粗短的肢爪支撑著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在湿滑的鹅卵石滩上爬行,布满利齿的巨口直扑两人而来! “左边!”刘景昼大吼,同时猛地侧身。 一条怪鱼带著腥风扑来,刘景昼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那致命的咬合。怪鱼沉重的身体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 “右边!” 小六子怒吼著,將手中的断刀当作投掷武器,用尽全力掷向另一条扑来的怪鱼。断刀旋转著,精准地刺中了怪鱼的一只眼睛! “噗嗤!” 刀锋没入眼眶,怪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翻滚著撞向了它的同伴。趁著这瞬间的混乱,刘景昼挣扎著爬起,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岩壁上那些散发著幽绿或幽蓝光芒的苔蘚上。 “那些苔蘚!光!”他喊道。 小六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再犹豫,扑向岩壁,用短刀的断口和手,疯狂地刮蹭著那些发光的苔蘚。黏滑的绿色汁液沾满了他的手,但一小块散发著柔和绿光的苔蘚被他硬生生剥了下来。 “景昼哥!接著!” 他將那块发光苔蘚奋力扔向刘景昼。 刘景昼一个鱼跃,在半空中接住苔蘚,入手温润,光芒柔和。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立刻將苔蘚按在了自己胸口的护身符印记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嗡——” 一声轻响,那片温热的印记瞬间亮起,与苔蘚的光芒產生共鸣。一层薄薄的、如同水波般的绿色光晕,瞬间从刘景昼身上扩散开来,將他笼罩其中。 “吼!” 一条扑到近前的怪鱼,猛地撞在光晕上,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被狠狠弹飞出去,在鹅卵石滩上滑出老远,才挣扎著爬回水中。 有效! 刘景昼精神大振,他立刻將发光的苔蘚扔给小六子。小六子如法炮製,將苔蘚按在胸口,同样被一层绿光笼罩。 有了这层光罩的保护,怪鱼们的扑击便不再那么致命。它们畏惧光,不敢直接衝撞光罩,只能在外围疯狂地嘶吼、衝撞,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却无法突破这层脆弱的屏障。 “走!向那边!”刘景昼指著对岸那片宏伟的遗蹟遗蹟,声音在水声和怪鱼的嘶吼中显得异常清晰,“我们需要更强的光源!” 两人背靠著背,互相掩护,小心翼翼地沿著河滩边缘,向著对岸那堆积如山的巨兽骸骨移动。每走一步,都伴隨著怪鱼疯狂的扑击和水花溅起。光罩在每一次撞击下都变得黯淡一分,光芒也迅速衰减。 “景昼哥,撑不住了!”小六子喘著粗气,他身上的绿光已经变得如同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刘景昼的情况同样糟糕,他的头痛欲裂,视线开始模糊,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咬著牙,將最后一点感知力灌注到光罩中。 “再坚持一下!” 终於,他们来到了那片巨大的骸骨堆前。这些骸骨如同山丘,纵横交错,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怪鱼们无法逾越这庞大的骨头山,只能在河对岸发出不甘的嘶吼。 两人靠著巨大的肋骨坐下,大口喘息,如同两条离水的鱼。光罩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苔蘚光芒的迅速黯淡。 “怎么办?”小六子看著墨蓝色的河水,对岸是那些沉默的巨像和通往未知的阶梯,身后是穷追不捨的怪鱼,“我们过不去了。” 刘景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骸骨堆深处的一处景象吸引。在那几根最大的肋骨的交匯处,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光芒,与对岸遗蹟符文脉动的暗金色光芒,隱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呼应。 他挣扎著站起,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拨开层层叠叠的骸骨。小六子立刻跟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拨开最后一根巨大的腿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那並非什么天然的洞穴,而是一个巨大的、被人工开凿出来的石龕。石龕不大,仅容数人,但內部的结构却异常精妙。石壁上,刻满了细密的、与对岸遗蹟一脉相承的符文,只是规模小了许多。这些符文同样黯淡,但它们並非死物,而是在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的脉络,將光芒匯聚到石龕中央。 石龕中央,悬浮著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 那晶体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如同星空般的暗蓝色,內部仿佛有亿万星辰在缓缓旋转、明灭。它散发著柔和而寧静的光芒,与刘景昼眉心残留的印记、以及小六子胸口的护身符印记產生了强烈的共鸣。更令人震撼的是,在这枚暗蓝色晶体的周围,漂浮著七枚更小的、散发著不同光芒的晶体——赤红、翠绿、明黄、靛青、纯白、玄黑,以及一枚……刘景昼和小六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一枚与他们之前融合过的圣洁白光,如出一辙的、纯净无瑕的晶体! “七色……加上这核心的暗蓝……”小六子喃喃自语,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七曜归墟,九星封神”的传说。 “这是……钥匙?”刘景昼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想要触碰那枚核心的暗蓝色晶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晶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整个石龕猛地一震!所有流动的符文瞬间亮起,不再是暗淡的枯槁,而是爆发出刺目的、混乱的七彩光芒!光芒剧烈地扭曲、震盪,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著空间。 “不!”刘景昼惊觉不妙,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那枚暗蓝色晶体中爆发出来!刘景昼和小六子如同被捲入龙捲风的落叶,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被猛地吸入晶体之中! 视野天旋地转,光线、声音、一切感知都在瞬间被剥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万年。 刘景昼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流动的、如同星云般的璀璨光芒,头顶是无尽的黑暗,点缀著遥远的星辰。他和小六子並肩站在一起,周围空无一物,只有一种宏大、冰冷、却又带著一丝古老威严的气息笼罩著他们。 而在他们正前方,一个巨大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轮廓,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形体。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如山岳般巍峨,时而如星云般浩瀚,光芒流转间,仿佛蕴含著一个宇宙的生灭。它没有五官,但刘景昼和小六子却能清晰地“听”到它的声音,那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响起,宏大、疲惫,带著无尽的沧桑。 “外来者……” 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虚无中迴荡。 “吾乃此界『镇狱』,汝等……为何唤醒吾?” 刘景昼心中巨震,他终於明白了。这並非什么上古封印,而是一个沉睡的守护者!那些符文,那些骸骨,那些怪鱼……都是这个守护者力量的外显,是它镇压“某物”的手段! “守护者大人!”刘景昼立刻躬身行礼,將晶石赋予他感知到的信息,连同他们此行的目的,飞速地整理了一遍,用最简洁的方式传递了过去,“我们是来自外界的人,名为刘景昼与小六子。我们无意惊扰您的沉睡,但此地有邪灵作祟,我们为了净化节点,才被迫激活了此地。我们希望得到您的指引,如何离开此地,並彻底封印那邪灵的源头!” 那光芒构成的守护者沉默了片刻,整个空间都仿佛凝固了。 “邪灵……归墟……” 它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迷茫,一丝痛苦。“吾已沉睡太久……记忆……模糊……邪灵……是吾镇压之物……亦是吾……破碎的一部分……” 破碎的一部分? 刘景昼和小六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难道说,那个邪灵,竟然是这个守护者本身分裂出去的黑暗面? “汝等……身上的光……很纯粹……也很……虚弱。”守护者的光芒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吾的力量……在衰弱……封印……即將崩溃……那邪灵……它在甦醒……它在……呼唤你们……” 话音未落,整个虚无的空间猛地一暗! 在刘景昼和小六子的身后,无数道漆黑如墨、如同实质的怨毒目光,凭空出现。那正是之前在暗河中被他们感知到的、来自水底的恶意!此刻,这些恶意匯聚成形,化作一个扭曲、狰狞的巨大阴影,悬浮在星云般的虚空中。 阴影的中心,是一张巨大、疯狂、充满无尽怨毒与贪婪的巨口,正是之前那些怪鱼形態的终极放大版! “桀桀桀……有趣的灵魂……纯净的光……正好填补吾的空虚……” 一个尖利、刺耳、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声音,与守护者的宏大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虚无中疯狂地迴荡。 “守护者!拦住它!”刘景昼厉声大喝,他体內的晶石印记疯狂地跳动起来,仿佛在回应那邪灵的呼唤。 守护者的光芒猛地一滯,似乎在与那邪灵进行著某种无声的对抗。 “来不及了……吾的力量……不足以同时镇压它,並送你们离开……”守护者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外来者……你们的选择……只有两个……” 它的光芒分別指向刘景昼和小六子。 “其一,將你们的力量……与吾融合……或许……能暂时镇压它……但你们……將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吾新的力量……其二……” 光芒指向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穿过它……回到你们的……世界……但代价是……封印將彻底破碎……邪灵……將隨你们一同……离去……” 两个选择,都是死局! 第233章 崩塌 刘景昼的呼吸骤然停滯,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著撕裂般的剧痛。他看向身旁的小六子,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一簇不甘的火焰在疯狂燃烧。 “守护者大人!”刘景昼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您说那邪灵是您破碎的一部分,那它为何要离开?它的目的是什么?” 那巨大的阴影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仿佛在嘲笑刘景昼的徒劳。“桀桀桀……答案……就在你们心中……不是吗?你们感知到的……那股对『光』的贪婪……那股对『生』的嫉妒……吾破碎之时,带走了吾所有的负面……所有的欲望……所有的……黑暗面!它渴望吞噬一切光明,將整个世界拖入与它相同的虚无!” 守护者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声音中充满了悲凉:“吾是『镇狱』,亦是『创世』。光明与黑暗,本为一体。吾用自身光明面镇压黑暗面,此为平衡。然,岁月漫长,吾的力量在衰弱,平衡……正在被打破。它渴望的不是毁灭,而是……同化!將整个世界都变成它的一部分,一个只有它存在的、绝对黑暗的统一体!” “同化……”刘景昼咀嚼著这个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想起了那些被怪鱼撕碎的旅人,想起了那些被黑暗侵蚀的村庄,想起了自己体內那枚不断渴望吸收光明的晶石。难道说,所有被邪灵吞噬的生命,最终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成为它扩张的养料? “所以,它现在最想得到的,就是我们!”小六子恍然大悟,他握紧了拳头,断刀的断口硌得掌心生疼,“我们身上的光,是纯粹的,是它最渴望的补品!” “没错!”阴影的巨口张开,贪婪的吸力猛然增强,周围的星云光芒开始被它扭曲、吞噬,形成一道道黑色的丝线,朝著刘景昼和小六子缠绕而来。“你们的灵魂……你们的晶石……將是吾……完美的……祭品!” 守护者发出一声怒吼,全身的光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化作一道巨大的光之屏障,暂时挡住了那些黑色的丝线。 “外来者!时间不多了!”守护者的声音急促起来,“吾的力量正在被它快速吞噬!你们必须做出选择!融合,然后留下;或者,放它出去,然后与它为敌!” 融合,然后留下?刘景昼无法想像。这意味著他们要放弃自己的一切,成为这个冰冷守护者的一部分,永世沉睡在这片虚无之中,成为镇压黑暗的又一个零件。这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放它出去,然后与它为敌?这更是天方夜谭。以他们现在的状態,別说是在这个世界,就算回到外界,面对一个能够吞噬光明的邪灵,无异於螳臂当车。而且,一旦封印破碎,邪灵將获得自由,它第一个要吞噬的,恐怕就是这个世界本身! “没有第三个选择吗?”刘景昼不甘心地问道,“比如,我们帮您重新稳固封印,或者……找到一种方法,將您和它重新融合,恢復您原本的力量?” 守护者的光芒剧烈地波动起来,充满了挣扎与痛苦。“融合……谈何容易……吾与它,本为一体,却又是对立的极致。强行融合,只会导致……彻底的湮灭……吾寧愿选择……镇压……” 阴影发出更加疯狂的尖啸:“湮灭?不!是回归!吾与汝,本为一体,何必分离?外来者,你们就是那道桥樑!你们身上的『外来之光』,正是打破我们僵局的契机!” 阴影的声音变得极具诱惑性:“你们不是想离开吗?不是想拯救你们的世界吗?成为吾的容器,融合吾与守护者的力量!你们將获得超越想像的力量,足以净化一切黑暗,足以在你们的世界中建立新的秩序!” 守护者的光芒瞬间黯淡,它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声音变得虚弱而绝望:“它在……蛊惑……外来者……不要相信……它的话……那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刘景昼和小六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犹豫。阴影的话,像一把毒刃,精准地刺中了他们內心最柔软的地方。他们渴望力量,渴望保护想要保护的一切。如果真的能获得那种力量…… “景昼哥……”小六子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不能信它。守护者大人说得对,这一定是陷阱。” “我知道。”刘景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看著那阴影,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你说我们是桥樑,是吗?那具体要怎么做?” 阴影似乎没料到刘景昼会如此直接,它的巨口微微一滯,隨即更加兴奋地叫道:“很简单!献上你们的灵魂,献上你们的晶石!让吾的力量通过你们,与守护者的力量进行一次短暂的『共鸣』!共鸣之时,就是封印重铸、通道开启之时!” “短暂的共鸣?”刘景昼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一旦我们的灵魂与力量被你们触及,我们还有自主意识吗?会不会成为你们新的傀儡?” “傀儡?”阴影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汝等將成为新的『镇狱』,成为新的『创世』!汝等將拥有无上的权柄!” “住口!”守护者发出一声悲鸣,“外来者,快做决定!它没有时间与你们周旋了!” 刘景昼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母亲慈祥的笑容,小六子坚毅的眼神,村庄里那些熟悉的面孔,还有外界那个广阔而危险的世界。他不能赌,赌上自己的一切,去相信一个充满恶意的邪灵。 他做出了选择。 “守护者大人!”刘景昼猛地抬起头,声音斩钉截铁,“我们选择第二个!放它出去,然后与它为敌!” 小六子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好!跟它拼了!” “愚蠢!不可理喻!”阴影发出震怒的咆哮,“汝等將为此付出……代价!” 守护者的光芒猛地一闪,似乎在积聚最后的力量。“吾……尽力……为你们……爭取……时间……” 话音未落,守护者庞大的光之躯,开始剧烈地收缩、凝聚。它放弃了抵抗阴影的吞噬,而是將所有的力量,全部用来在刘景昼和小六子身后,强行打开一道通往外界的光之通道! 通道並不稳定,边缘如同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塌陷,仿佛隨时都会闭合。通道的另一头,隱约可见的是那片骸骨堆积的暗河,以及对岸宏伟的遗蹟。 “走!快走!”守护者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它的光芒正在被阴影疯狂地吞噬、同化,整个虚无空间都在剧烈地颤抖。 “守护者大人!”刘景昼心中一痛,他明白,守护者这是在燃烧自己的本源,为他们爭取一线生机。 “別废话了!景昼哥!走!”小六子一把拉住刘景昼,转身就向那不稳定的光之通道衝去。 阴影岂会让他们轻易逃脱?那道巨大的黑色巨口猛地张开,不再是缓慢的吞噬,而是化作一道毁灭性的光束,朝著两人的后背轰然射来! “小心!”守护者发出最后的悲鸣,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盾,挡在了两人身后。 “轰——!” 黑色光束与光盾猛烈地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盾瞬间破碎,守护者的光芒彻底熄灭,那由光芒构成的庞大轮廓,如同风中残烛,寸寸消散。而在它消散的地方,阴影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庞大,仿佛吞噬了一个守护者,让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桀桀桀……一个祭品……不够……两个……才刚刚好……” 阴影化作无数道黑色的触手,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跨越空间,瞬间缠绕住了即將踏入通道的刘景昼和小六子! “呃啊——!” 剧烈的痛苦传来,仿佛灵魂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穿刺、撕扯。刘景昼和小六子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被黑色的触手死死缠住,动弹不得。他们体內的晶石印记,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吸引,疯狂地跳动起来,散发出纯净的白光,但那光芒在触手的缠绕下,迅速被吸收、同化。 “不……不能让它得逞!”刘景昼目眥欲裂,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胸口的护身符,那枚一直温润的晶石,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感。 那是一种与圣洁白光截然不同的、仿佛蕴含著无尽生命力的温暖。这股温暖並非来自晶石本身,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內心,来自他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对生命的热爱!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景昼,活下去,带著我们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想起了小六子一路上的不离不弃:“景昼哥,有我呢!” 他想起了那些被黑暗吞噬的生灵,他们眼中最后的光芒。 “光……不只是净化……更是守护……更是生命本身!”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刘景昼的脑海中闪过。他体內的晶石印记,那枚一直被动吸收光明的印记,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了。它不再仅仅是吸收,而是开始……共鸣! 那股源自內心的温暖,与晶石印记產生了共鸣,顺著他的手臂,猛地注入了缠绕在他身上的黑色触手中! “嗤——!” 一声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冷水般的声响,黑色触手猛地一颤,竟然鬆开了几分! “景昼哥!你……”小六子惊讶地看著他。 “不是光……是爱!”刘景昼嘶吼著,他明白了。邪灵吞噬光明,但它无法理解“爱”。这种最纯粹、最温暖的情感,本身就是一种光明,一种它无法同化的、充满生命力的光明! “小六子!把你的力量给我!”刘景昼大喊。 小六子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再抵抗,反而主动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將自己对景昼的兄弟之情,对守护者的感激,对未来的希望,全部通过胸口的护身符,传递给了刘景昼。 两股温暖的力量,在刘景昼的体內交匯,最终全部注入了他手中的晶石印记。 那枚印记,第一次主动地、彻底地亮了起来!它不再是黯淡的灰色,而是绽放出一种如同朝阳初升般的、温暖而璀璨的金色光芒! “这是……什么?!”阴影发出了惊恐的尖啸,缠绕著刘景昼的黑色触手疯狂地退缩,仿佛在畏惧著什么。 金色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从刘景昼的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一头巨大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凤凰虚影!凤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一挥,那些退缩的黑色触手被瞬间焚烧殆尽! “桀桀桀……不可能!这只是……微不足道的……情感之力!”阴影疯狂地咆哮著,但它眼中的贪婪已经变成了恐惧。 “不,这不是情感之力,”刘景昼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仿佛掌握了某种至高的真理,“这是『生』之力!是万物生长,是薪火相传,是永不磨灭的希望!” 他看著那头光芒凤凰,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守护者大人,您错了。融合不是湮灭,而是升华。光明与黑暗,本为一体,但它们的结合点,不是力量,而是……意义!” 刘景昼抬起手,那头光芒凤凰猛地扑向了那片巨大的阴影。 “不——!” 阴影发出绝望的悲鸣,它疯狂地抵抗,但一切都是徒劳。光芒凤凰並没有將它彻底消灭,而是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將它包裹、分解,最后,融入了刘景昼的身体之中。 一股冰冷、黑暗、充满怨毒的力量,瞬间涌入刘景昼的四肢百骸。但他体內的金色光芒,如同温暖的太阳,將这些黑暗一一净化、安抚,最终,將它们转化为了一种全新的、温和而强大的力量。 虚无空间开始剧烈地崩塌。 第234章 遗蹟 刘景昼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熔炉与冰封的深渊之间。守护者残留的、纯粹却冰冷的“镇狱”之力,邪灵那充满怨毒与吞噬欲的“创世”黑暗面,以及他自己与小六子共同点燃的、温暖而坚韧的“生之力”——三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衝突的能量,在他体內疯狂地碰撞、撕扯、试图融合。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將被撑爆的容器。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寸血肉都在被重塑、撕裂又癒合。血管中流淌的仿佛不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与刺骨的寒流。他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体悬浮在剧烈崩塌的虚无空间之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景……景昼哥!”小六子虚弱的声音带著极致的惊恐传来。他被刚才的衝击波震飞,此刻正被一块巨大的、散发著微光的空间碎片压住了半边身子,嘴角溢血,断刀脱手飞出,漂浮在不远处。他挣扎著,却无法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著刘景昼在能量风暴中心痛苦挣扎,看著那头由他们情感点燃的光芒凤凰虚影,在吞噬了阴影后,化作一道流光完全没入刘景昼体內,引发出更恐怖的异变。 刘景昼的双眼,一只闪烁著冰冷、秩序、审判般的银白光芒(镇狱),另一只则翻滚著混乱、贪婪、毁灭欲的漆黑漩涡(邪灵)。他的头髮无风狂舞,根根倒竖,皮肤下时而透出圣洁的白光,时而被蠕动的黑气覆盖,时而又被一股温暖的金芒强行中和。 “呃啊啊啊——!”难以言喻的痛苦终於衝破了喉咙的封锁,化作一声悽厉的长啸。这啸声不再是纯粹的人类声音,而是混合了金属摩擦、深渊迴响与凤凰清鸣的怪异音波,在崩溃的空间中震盪。 隨著他的啸声,崩塌的速度陡然加剧。虚无的“墙壁”如同破碎的玻璃幕墙,大块大块地剥落、湮灭,露出了后面……並非外界,而是更加混乱、狂暴的空间乱流!漆黑的裂缝如同贪婪的巨口,吞噬著一切残余的光点和碎片。 “融合……需要……容器……”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刘景昼混乱的脑海中响起,是守护者最后残留的意念碎片,“以身为炉……意志为火……点燃……新生……” “不!他是我的!完美的容器!”另一个充满恶毒与贪婪的声音(邪灵)在咆哮,试图爭夺控制权,“黑暗才是归宿!吞噬!同化!成为新的『唯一』!” “活下去……带著希望……”一个微弱却无比温暖的声音(小六子的情感共鸣)如同风中残烛,在风暴中心摇曳,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三种意志的爭夺,比能量的衝突更加凶险。刘景昼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拉扯向三个不同的深渊。守护者的冰冷秩序想要抹杀他的情感,將他变成纯粹的规则化身;邪灵的黑暗贪婪想要吞噬他的意识,將他变成欲望的傀儡;只有那源自內心、与小六子共鸣的“生之力”,像一根坚韧的藤蔓,死死地缠绕住他即將沉沦的自我,呼唤著他的名字。 “我是……刘景昼!”在灵魂即將被撕碎的边缘,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他想起了母亲临终的嘱託,想起了小六子不顾一切的信任,想起了那些逝去者眼中最后的光! “我不是容器!不是傀儡!我是刘景昼!我的路,我自己走!” 这个坚定的自我认知,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倒了混乱的爭夺。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者,而是主动的引导者!他不再试图压制或排斥任何一股力量,而是以“刘景昼”这个存在为核心,以那团温暖坚韧的“生之力”为熔炉的火焰,强行將另外两股狂暴的能量向自己体內压缩、牵引! “给我……融!” 轰隆——! 仿佛宇宙初开的一声巨响在他体內爆发!不再是痛苦的撕裂,而是一种玄奥的震动。冰冷与黑暗,光明与秩序,在“生之力”那包容一切的温暖调和下,如同阴阳鱼般开始旋转、交融!一个全新的、无比复杂的印记,在他灵魂深处缓缓凝聚成型——它不再是单一的晶石形状,更像是一个蕴含无尽变化的、由光与暗交织的符文旋涡,中心一点温暖的金芒永恆不灭。 与此同时,他身体上的痛苦骤然减轻。皮肤下狂暴的能量衝突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矛盾却又和谐统一的强大感。他的左眼银白褪去,右眼黑暗消散,恢復成原本的黑色,但瞳孔深处,却隱隱有金银双色和一点微不可查的金芒在流转,仿佛蕴藏著整个宇宙的生灭。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那些即將吞噬他和压著小六子的空间碎片、乱流,如同遇到礁石的海浪般被强行推开、粉碎! “小六子!”刘景昼眼神瞬间清明,一步踏出,身体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碍,瞬间出现在小六子身边。他低头看著那巨大的发光碎片,眼中金银光芒一闪,没有多余动作,只是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碎。” 咔嚓!坚固无比的空间碎片应声化为齏粉,如同流沙般消散。那股禁錮的力量也隨之消失。 “景……景昼哥……你……”小六子挣扎著坐起,惊魂未定地看著眼前的刘景昼。他感觉刘景昼变了,气质更加深沉內敛,却又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之下仿佛蕴含著星辰大海与无底深渊,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但那股熟悉的温暖感依然存在,甚至更加醇厚。 “没事了。”刘景昼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痛苦只是幻觉。他伸出手,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涌入小六子体內,迅速修復著他受损的內腑和骨骼。小六子只觉一股暖流游走全身,疼痛迅速消退,力气也在恢復。 “守护者大人……”小六子看向守护者彻底消散的地方,那里只剩下最后几缕微弱的光丝,正被混乱的空间乱流吞噬。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刘景昼的目光也投向那里,眼神复杂。他感觉到自己体內新生的力量中,有一部分正是源自守护者的牺牲与馈赠。“现在,轮到我们了。走!” 他抬头看向那道守护者用最后力量打开的、边缘正在疯狂扭曲塌陷的光之通道。通道的另一端,骸骨暗河与宏伟遗蹟的景象已经模糊不清,如同隔著一层剧烈晃动的水幕。 空间崩塌的速度达到了顶点!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狂暴的能量乱流发出尖锐的呼啸,撕扯著一切。整个虚无空间,即將彻底归於混沌! “抓紧我!”刘景昼低喝一声,一把抓住小六子的胳膊。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心念一动,体內那新生的、光暗交织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两人,形成一层薄薄的、流转著金银双色与点点金芒的护罩。 下一刻,他如同离弦之箭,带著小六子朝著那即將闭合的通道口爆射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他们之前的极限!混乱的空间乱流撞击在护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爆鸣,却无法撼动分毫。护罩表面的金银光芒流转,將狂暴的能量或吸收、或分解、或直接弹开。 “桀桀桀……休想……逃走!”就在他们即將冲入通道的瞬间,一个充满无尽怨毒与疯狂的意念如同跗骨之蛆,猛地从崩塌的空间深处传来!那是邪灵彻底消散前残留的最后一丝、也是最纯粹的本源恶意!它並非实质攻击,而是一道直指灵魂的诅咒! 这道诅咒无视了刘景昼强大的能量护罩,如同无形的毒刺,狠狠扎向两人灵魂深处最脆弱的部分! 刘景昼只觉识海猛地一痛,无数充满绝望、贪婪、毁灭的负面情绪瞬间爆发,试图污染他刚刚稳定下来的灵魂核心!他闷哼一声,融合后的力量自动护主,灵魂深处的符文旋涡急速旋转,將大部分诅咒强行碾碎、净化。但仍有极其细微、顽固的一丝,如同最阴险的病毒,潜伏了下来。 “啊!”旁边的小六子却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他实力远逊於刘景昼,灵魂防御更弱。那道诅咒直接衝击了他的意识,他双眼瞬间被浓稠的黑暗覆盖,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痛苦与一丝……不属於他的贪婪!他体內的晶石印记剧烈闪烁,光芒变得极其不稳定,仿佛隨时会被黑暗侵蚀! “小六子!”刘景昼大惊失色,他能感觉到小六子灵魂正在被污染!千钧一髮之际,他猛地將包裹两人的护罩力量,大部分集中到小六子身上,同时將自己体內那一点最精纯、最温暖的“生之力”本源,毫无保留地注入小六子的心口! “醒来!小六子!看著我!” 温暖的金芒如同破晓的曙光,强行驱散著小六子眼中的黑暗。那股诅咒的恶意在“生之力”的衝击下剧烈挣扎,最终被暂时压制下去,小六子眼中的黑暗褪去,恢復了清明,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带著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走!”刘景昼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借著护罩最后的力量,抱著虚弱的小六子,一头扎进了那扭曲到只剩脸盆大小的光之通道! 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剎那—— 轰!!!! 整个虚无空间彻底湮灭!狂暴的能量乱流席捲一切,將守护者最后的光丝、邪灵残留的恶意、以及所有战斗的痕跡,都彻底抹去,化为一片永恆的、狂暴的混沌。 …… 冰冷、腥臭、带著浓重死亡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肺中。 扑通!扑通! 两人重重地摔在坚硬、湿滑的地面上。身下是累累白骨,触手冰凉。耳边是地下暗河永不停歇的哗哗水声。 回来了!骸骨暗河! 刘景昼第一时间翻身坐起,警惕地看向四周。巨大的遗蹟穹顶依旧高悬,投下惨澹的微光。暗河对岸,那座宏伟的遗蹟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如同亘古巨兽。 空间通道在他们身后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从未出现过。 “咳咳……”小六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著黑气的淤血,脸色稍微恢復了一点血色,但精神萎靡,眼神还有些涣散。“景……景昼哥……我们……出来了?” “嗯,出来了。”刘景昼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体內那股融合后的力量依旧澎湃,但消耗巨大,而且运转间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滯涩感,仿佛有细微的杂质未能完全清除——那是邪灵诅咒残留的阴影,以及强行融合带来的隱伤。他看向小六子,眉头紧锁。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丝诅咒如同跗骨之蛆,深深地潜藏在小六子的灵魂深处,虽然被他的“生之力”暂时压制,但並未根除,像一颗隨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你感觉怎么样?”刘景昼扶起小六子。 “头……头疼得厉害……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小六子捂著头,声音虚弱,眼神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和……渴望?那是对力量,对某种东西的贪婪渴望,一闪而逝,却让刘景昼心头一沉。诅咒的影响还在。 “別怕,有我在。”刘景昼沉声道,將一股温和的“生之力”持续输入小六子体內,帮助他稳定心神,压制诅咒。他心中忧虑更甚,这诅咒极其诡异,仅靠他的力量似乎只能压制,难以根除。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嗡——! 整个骸骨暗河空间,毫无徵兆地剧烈震动起来!比之前守护者出现时的震动强烈十倍、百倍!穹顶之上,巨大的岩石如同暴雨般轰然砸落,砸进暗河,激起冲天水柱!河岸两侧堆积如山的骸骨哗啦啦地向下滑落、坍塌! “不好!遗蹟要塌了!” 第235章 力量 刘景昼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显得异常急迫。守护者的消亡、邪灵核心的湮灭,如同抽走了支撑这片古老空间亿万年的主梁,平衡彻底崩坏! 穹顶不再是坠落石块,而是成片成片地垮塌!巨大的岩层如同天倾,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暗河,激起数十米高的浑浊水柱,混合著碎裂的骸骨,如同地狱的喷泉。河岸两侧堆积如山的白骨,在这灭顶之灾的震动下,如同雪崩般倾泻而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与断裂声,瞬间填埋了大片河滩。整个地下空间仿佛一个被巨人攥在手中疯狂摇晃的沙盘,死亡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 “抓紧!”刘景昼没有半分犹豫,一把將虚弱的小六子拽到背上,双臂如铁箍般牢牢锁住。体內那融合了光暗、以“生之力”为核心的崭新力量轰然运转!不再是之前的试探,而是全力爆发! 嗡! 一层凝实无比的护罩瞬间包裹住两人。这护罩不再是单一的顏色,其表面如同流动的星河,深邃的黑暗与冰冷的银白秩序之光交织流淌,核心处则是一点温暖、坚韧、永恆不灭的金芒。护罩流转间,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磅礴的气息,硬生生在狂暴坠落的巨石雨和滔天浊浪中撑开一小片相对安全的领域。 “走!”刘景昼低喝一声,脚下猛地奋起发力! 轰! 他落脚的白骨地面应声炸开一个浅坑,整个人如同离膛的炮弹,背著一个人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再是之前单纯依靠肉体力量的衝刺,每一步踏出,脚下仿佛有微缩的光暗星云一闪而逝,推动著他的身体以近乎瞬移般的姿態在崩塌的死亡之舞中穿梭。 咻!一块房屋大小的巨石擦著护罩边缘轰然砸落,激起的衝击波让护罩剧烈荡漾,金银光芒急促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刘景昼眼神一凝,瞳孔深处金银双色流转,强大的感知力如同蛛网般扩散,瞬间捕捉到前方三块巨石的坠落轨跡和间隙。 “左!”他低吼,身体在高速中硬生生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变向!脚下的光暗能量瞬间爆发、扭曲,提供著违背常理的推动力。险之又险地从两块巨石砸落的缝隙中穿过,带起的劲风颳得护罩猎猎作响。 “小心头顶!”小六子伏在他背上,虚弱地提醒,声音带著惊惧。一块扁平如磨盘的巨石正对著他们当头罩下,覆盖范围极大,避无可避! “碎!”刘景昼眼中厉色一闪,不再闪避,右手並指如剑,朝著头顶猛地一划!指尖凝聚的光暗生之力瞬间爆发,化作一道薄如蝉翼、却蕴含著切割空间般锋锐气息的金银双色光刃! 嗤啦——! 如同热刀切牛油,那块坚硬的巨石被光刃从中无声地剖开,裂成两半,轰然砸落在他们身体两侧,溅起漫天骨粉和碎石。刘景昼毫不停留,背著人从裂开的巨石中间一穿而过! “景昼哥……你的力量……”小六子看得心惊肉跳,既震撼於这新力量的强大,又隱隱感到一丝不安。这股力量太过霸道,也太过……非人。他能感觉到刘景昼每一次爆发,体內那股融合后的能量都在剧烈消耗,並且运转间那种微妙的滯涩感似乎加重了一分。 “闭嘴!节省力气!”刘景昼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息也有些急促。强行驱动这尚未完全掌控的庞大力量,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护住两人,对他精神和肉体的负荷都极其恐怖。更麻烦的是,他必须持续分出一部分精纯的“生之力”输入小六子体內,压制那蠢蠢欲动的诅咒。 轰隆!又是一次剧烈的震动,仿佛整个地壳都在哀鸣。暗河的水位疯狂上涨,浑浊的河水带著无数骸骨,形成恐怖的骨潮,向他们所在的河岸汹涌扑来!同时,侧方一大片山壁如同被巨斧劈开,轰然倒塌,彻底堵死了他们原本想靠近石壁寻找庇护的路线! 前有骨潮,侧有崩塌,头顶落石如雨!绝境! “没路了!”小六子声音绝望。 刘景昼猛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唯一看似“薄弱”的方向——暗河中央!那里虽然浊浪滔天,巨浪翻涌,但相对而言,从穹顶正中央坠落的巨型石块反而因为下方的深水和激流,形成了一片诡异的、暂时性的“真空”区域,只有一些较小的碎石落下。 “抱紧!闭气!”刘景昼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什么?!”小六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刘景昼猛地前冲,目標直指那汹涌澎湃的暗河中心! “你疯……”小六子的话被扑面而来的腥臭河水狠狠堵了回去。 噗通! 两人连同那流转著金银金芒的护罩,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翻腾著无数骸骨的暗河之中! 冰冷!窒息!黑暗! 这是小六子瞬间的感受。浑浊的河水裹挟著碎骨泥沙疯狂衝击著护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护罩的光芒在水中被大幅削弱,视野变得极其模糊。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即使有护罩隔绝,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力量。头顶上方,巨石砸入水中的闷响如同死神的鼓点,激起狂暴的暗流。 刘景昼屏住呼吸,眼神锐利如鹰。入水的瞬间,他就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护罩在水中维持的消耗远超陆地数倍!他全力催动力量,护罩表面的光暗星云旋转加速,强行排开挤压的河水,形成一个勉强可供两人存身的椭圆形气泡。 “向下!贴著河床走!”刘景昼用意念沟通小六子。他记得壁画上那个指向斜下方的箭头!暗河之下,或许真有生路!而且,在水中,从上方坠落的巨石威胁反而相对减小。 他操控著护罩,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艰难地顶著汹涌的暗流,向著河床深处潜去。河床上铺满了厚厚的骨粉和淤泥,偶尔能踩到巨大生物的遗骸,滑腻而冰冷。 越往下,光线越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护罩本身散发的微光和刘景昼眼中流转的金银光芒,勉强照亮周围几尺的范围。浑浊的水中,时不时有扭曲的怪鱼黑影被护罩的光芒惊动,仓惶游开,带来阵阵寒意。 突然! 一股强大无比的吸力从斜下方传来!仿佛河床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不好!是暗流漩涡!”刘景昼心中警铃大作。他试图稳住护罩,但那股吸力极其恐怖,远超暗河的普通水流!护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不受控制地被拖拽著向更深、更黑暗的河床裂隙衝去! “景昼哥!力量……护罩在变形!”小六子惊恐地感受到护罩传来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金银光芒在强大的水压和吸力下剧烈扭曲、明灭不定! 刘景昼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他疯狂催动体內的力量,试图对抗这自然的伟力。然而,就在这力量运转到极致的瞬间—— 嗡! 一股冰冷、怨毒、充满了贪婪的意念,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在他灵魂深处被引爆!是那潜伏的诅咒阴影!它趁著刘景昼力量运转出现滯涩、心神高度紧绷的剎那,悍然发动了衝击! “呃!”刘景昼眼前猛地一黑,识海剧痛!无数负面情绪——对力量的贪婪、对失控的恐惧、对守护者消亡的愧疚、对未来的绝望——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的意志!灵魂核心处那光暗交织的符文旋涡剧烈震颤,运转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滯!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滯! 护罩的力量输出骤然减弱! 咔嚓! 护罩表面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冰冷的、带著浓烈死亡气息的河水瞬间涌入! “啊!”小六子被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窒息感瞬间袭来! 更致命的是,护罩的削弱让那股恐怖的吸力再无阻碍!两人连同破碎的护罩,如同被捲入抽水马桶的树叶,被狂暴的暗流裹挟著,以更快的速度冲向下方的黑暗裂隙! “不!!!”刘景昼目眥欲裂!灵魂深处的剧痛和身体的失控感让他几乎疯狂!他绝不能让小六子死在这里!绝不能让守护者的牺牲白费! “给我——镇!!!” 生死关头,刘景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意志力!他强行压下诅咒的衝击,灵魂核心的符文旋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那一点温暖的金芒,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薪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 轰! 涌入的河水被强行排开!破碎的护罩在金银金三色光芒的疯狂灌注下瞬间弥合,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厚重!护罩表面,甚至隱隱浮现出微缩的凤凰虚影,发出无声的清鸣,暂时驱散了诅咒的阴霾! 但,已经太迟了! 那股恐怖的吸力已经將他们彻底捕获!护罩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打著旋,被无可抗拒地拖入河床那道深不见底、散发著幽幽寒气的巨大裂隙之中! 下坠!无止境的下坠!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护罩的光芒是唯一的光源,照亮著飞速掠过的、布满苔蘚和奇异爪痕的湿滑岩壁。水流在狭窄的通道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不知下坠了多久,仿佛穿透了地心,前方骤然开阔! 噗通! 一声闷响,护罩包裹著两人,重重地砸进了一片冰冷刺骨、却异常平静的水域。 巨大的衝击力让护罩的光芒剧烈闪烁,刘景昼喉头一甜,强行將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小六子更是被震得七荤八素,差点昏厥过去。 光芒照亮了这片新的水域。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水潭。水面平静无波,如同死水。水质清澈得诡异,却散发著比外面暗河更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冻结灵魂。水潭四周是陡峭湿滑的黑色岩壁,向上延伸,隱没在深沉的黑暗中,看不到顶。 最令人震撼的,是水潭中央! 那里矗立著一座完全由某种漆黑、泛著金属冷光的奇异石材垒砌而成的方形祭坛。祭坛高出水面约一丈,表面没有任何华丽的雕刻,只有最简洁、最粗獷的线条,却透著一股亘古、苍凉、令人望而生畏的沉重气息。 而在祭坛的正中央,並非供奉著什么神像,而是……插著一柄剑! 一柄造型极其古朴,甚至可以说是粗陋的石剑! 剑身宽厚,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跡和细微的裂痕,仿佛隨时都会崩碎。剑刃无锋,钝得如同未开刃的石头。剑柄也是简单的石质,没有任何装饰。它就那样静静地、笔直地插在祭坛中心,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於那里。 然而,当刘景昼的目光触及那柄石剑的剎那,他体內的力量——那融合了“镇狱”秩序、“创世”黑暗面以及“生之力”的崭新力量——如同沸油中滴入了冷水,瞬间狂暴地躁动起来! 嗡——! 他灵魂深处的符文旋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金银双色光芒透体而出,在他身周形成紊乱的光流!那一点温暖的金芒也剧烈跳动,似乎在欢呼,又似乎在……恐惧?一股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被惊醒,猛烈地衝击著他的心神! “呃……”刘景昼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护罩內的水面上,体內力量失控般地奔涌,几乎要撕裂他的经脉!他死死盯著那柄石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柄剑……这柄看似平凡无奇甚至破败的石剑……竟然与他体內的力量產生了如此强烈的共鸣!不,不仅仅是共鸣!更像是一种……源自本源的吸引和……压制?! 与此同时,他背上传来小六子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和……贪婪的低吼! “嗬……嗬……好……好强大的……力量!给我……给我!” 刘景昼猛地回头,心头巨震! 第236章 瓦解! 冰冷,刺骨。 不是肌肤的寒冷,而是那股寒意如同活物,顺著每一个张开的毛孔,疯狂地钻入骨髓深处,冻结著流淌的血液,冻结著每一次呼吸。刘景昼砸入水潭的瞬间,巨大的衝击力震得他五臟六腑几乎移位,喉头涌上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护罩的光芒在撞击下剧烈闪烁、明灭,如同风中残烛,映照著这片死寂的水下世界。 光芒所及,是绝对的静謐与极致的寒。水潭的水清澈得诡异,像凝固的水晶,却又比冰更冷。四周陡峭的黑色岩壁湿滑如镜,向上延伸,隱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穹窿里,望不见顶。这里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墓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永恆的冰冷和死寂。 然而,水潭中心,那座拔水而起的黑色祭坛,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心臟,沉重地搏动著亘古的苍凉。它由某种不知名的漆黑石材垒砌,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有粗獷、原始到近乎野蛮的线条,每一道沟壑都像是用巨斧劈砍而成,透著一股令人灵魂颤慄的沉重压迫感。它沉默地矗立著,仿佛自开天闢地便在此处,镇守著某种不可名状的秘密。 祭坛正中央,插著一柄剑。 一柄古朴到近乎粗陋的石剑。 剑身宽厚,布满岁月侵蚀的裂痕与风霜打磨的坑洼,如同远古巨兽的骸骨化石。剑刃无锋,钝得如同未曾开凿的顽石。石质的剑柄同样简单,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圆润包浆。它静默地插在那里,姿態笔直,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是这祭坛的一部分,是这片死寂水域唯一的心臟。 当刘景昼的目光穿透冰冷的潭水,落在那柄石剑之上时—— 嗡!!! 他体內那融合了“镇狱”秩序银光、“创世”黑暗本源以及“生之力”核心的崭新力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爆燃!灵魂深处,那由光暗符文构成的旋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碰撞,发出无声的轰鸣!金银双色的光芒完全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在他周身形成狂暴紊乱的光流,如同被无形巨手撕扯的星河。那一点温暖坚韧的金色核心剧烈跳动,传递出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是源自血脉深处最古老本源的强烈吸引,如同游子归家;同时,又是一种面对至高存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敬畏与……恐惧! 力量在经脉中彻底失控,如同脱韁的野马群,蛮横地衝撞、撕扯。剧痛瞬间攫取了刘景昼的每一寸神经,他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单膝重重砸在护罩內冰冷的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几乎渗出血来,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对抗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本源的狂暴共鸣,试图重新掌控那几乎要將他撕裂的力量。 “呃啊……” 就在这剧痛与失控的顶点,一声压抑不住、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无法抗拒贪婪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垂死挣扎,猛地从他背上炸响! “嗬……嗬……好……好强大的……力量!给我……给我!” 刘景昼心头巨震,猛地扭头! 伏在他背上的小六子,身体正在发生恐怖的变化!原本虚弱苍白的脸庞扭曲变形,皮肤下如同有无数细小的黑色毒蛇在疯狂窜动、膨胀,青黑色的血管狰狞地浮凸出来,像一张覆盖了整张脸的蛛网。那双曾经清亮、带著少年倔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团燃烧的地狱之火,赤红得滴血,里面翻腾著纯粹的、毁灭一切的贪婪和疯狂!诅咒的阴影不再潜伏,它已彻底吞噬了这个少年的心智! “小六子!”刘景昼厉声嘶吼,试图唤醒他最后一丝清明。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更加狂暴、非人的咆哮。 “吼——!!!” 小六子猛地一蹬刘景昼的背脊,那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垂死之人!刘景昼猝不及防,被这蛮力蹬得向前一个趔趄,护罩剧烈摇晃。而小六子则藉助这股反衝力,如同被无形锁链牵引的凶兽,四肢著地,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诡异姿態,手脚並用,疯狂地刨动著潭水,目標只有一个——祭坛中央那柄散发著古老气息的石剑!他眼中只有那柄剑,那是他此刻灵魂深处唯一能感知到的、庞大到令他疯狂的力量源泉! “停下!”刘景昼目眥欲裂!守护者的託付、小六子一路的信任、那点微弱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压在这一刻。他顾不上体內狂暴反噬的力量,顾不上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小六子碰到那柄剑!那剑的力量太过古老霸道,一个被诅咒彻底吞噬的凡人触碰它,只有一个结局——瞬间灰飞烟灭! “给我——回来!” 刘景昼低吼,强行催动体內狂暴的力量漩涡。他试图调用秩序银光,束缚小六子的行动。然而,就在力量运转的剎那,那柄沉寂的石剑仿佛被他的动作惊醒!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气息,如同沉睡万载的洪荒巨兽睁开了一只眼睛,无声无息地扫过整个水潭空间。刘景昼体內疯狂运转的力量旋涡,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嘆息之壁,猛地一滯!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刘景昼强行凝聚的秩序银光瞬间溃散。更可怕的是,他体內原本就在暴走的能量洪流,因为这外来的、至高无上的压制而彻底失衡! 轰!!! 金银双色光芒在他体內轰然炸开!不是外放,而是向內!恐怖的衝击力如同万吨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胸膛和四肢百骸! “噗——!”刘景昼再也无法压制,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眼前冰冷的潭水。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被这股失控反噬的巨力狠狠向后掀飞,重重撞在后方湿滑坚硬的岩壁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他顺著岩壁滑落,跌入潭底,护罩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视野被喷出的鲜血和冰冷的潭水模糊,只能勉强看到那个赤红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扑向祭坛中心的石剑。 “不……小六……”刘景昼挣扎著想抬起手,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力量的反噬重创了他的身体,而石剑那瞬间的压制,更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慄,几乎冻结。绝望如同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他。 小六子对身后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柄石剑。祭坛近在咫尺!那粗糙古朴的剑身,在他赤红的魔眼中,却散发著如同烈日熔金般的诱惑光芒,那是力量的极致,是填补他灵魂深处无尽贪婪黑洞的唯一解药! 他猛地跃起,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布满黑色纹路、指甲变得尖利如爪的右手,带著撕裂一切的疯狂欲望,狠狠地抓向那石质的剑柄!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石面的千分之一剎那—— 嗡……! 石剑,动了。 不是剑身的移动,而是它本身的存在感,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恐怖意志,如同无形的亿万钧重锤,轰然降临!这股意志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镇压!仿佛亿万星辰的轨道在此刻凝固,奔腾的星河在此刻冻结,喧囂的尘世在此刻归於永恆的沉寂。 整个水潭空间,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 翻涌的、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凝固!不再流动,不再波动,如同一整块巨大无朋、坚硬无比的深绿色水晶。每一滴飞溅的水珠,都定格在半空,保持著瞬间的形態,折射著祭坛和石剑死寂的光。潭底扬起的细微骨粉和尘埃,同样被死死钉在原地,构成一幅诡异的静態画面。 扑向石剑的小六子,身体被硬生生定格在离剑柄仅有一寸之遥的半空中!他脸上那极致的贪婪和疯狂还凝固在扭曲的肌肉里,赤红的双眼圆睁,里面燃烧的火焰仿佛也被冻结成了血色的冰晶。他伸出的魔爪,指尖离那粗糙的石质剑柄只有髮丝般的距离,却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那股镇压万古的气息將他彻底锁死,连他体內沸腾咆哮的诅咒黑气,都如同被封在琥珀中的毒虫,凝固不动。 绝对的死寂。 绝对的静止。 只有祭坛中心那柄古朴的石剑,依旧静静地插在那里。但此刻,它不再平凡。剑身之上,那些原本毫不起眼的细微裂痕深处,开始流淌出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令人灵魂颤慄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如同沉睡巨龙甦醒时睁开的眼缝,带著洞穿万古的漠然与威严,缓缓扫视著这片被它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领域。 刘景昼同样被这股无法抗拒的意志笼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內每一个细胞都被无形的力量禁錮,连思维都仿佛变得迟缓、粘稠。然而,就在这绝对的镇压之下,他体內那狂暴失控的光暗漩涡,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被更高等的存在强行捋顺,竟缓缓平息下来。灵魂核心那一点金芒,在这石剑散发出的暗金光芒映照下,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坚韧,仿佛得到了某种滋养和认可。 就在这凝固的、连时间都死去的寂静深渊里,一个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刘景昼的脑海最深处炸响。 那声音並非通过听觉传入,而是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它极其苍老,苍老得如同承载了无数星辰的诞生与寂灭,每一个音节都带著岁月沉淀的厚重尘埃,却又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星辰,狠狠砸在刘景昼的意识之海上,激起滔天巨浪! “镇守者……” 声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歷经无尽孤寂后的嘆息,又像是目睹宿命轮迴的確认。 “……终是归来了。” “归来了……” “来了……” 苍老的回音在刘景昼的灵魂中层层叠盪,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意识轰鸣,一片空白。这声音蕴含的信息太过庞大,太过古老,远超他所能理解的范畴。镇守者?归来?是在说他吗?还是……这柄剑?或者……是某种他无法想像的、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职责? 这声音似乎並未期待他的回答,更像是一种跨越了万古尘埃的確认。短暂的沉寂之后,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律令: “邪秽侵染,当诛!” “诛”字出口的瞬间,凝固的水潭空间中,异变陡生! 那柄石剑剑身裂痕中流淌的暗金光芒骤然炽盛!不再微弱,而是如同沉寂亿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纯粹、霸道、蕴含著湮灭一切邪祟的恐怖力量如同实质的金色光流,轰然爆发! 目標直指被定格在半空中、魔气被冻结的小六子! 金色光流並非火焰,却比任何烈焰更令人心悸。它所过之处,被强行凝固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无数蛛网般的细微裂痕。光流尚未及体,那股净化湮灭的意志已先一步降临! “啊——!!!” 被禁錮的小六子,身体无法动弹分毫,喉咙里却硬生生挤出一声非人的、悽厉到极致的惨嚎!那声音穿透了凝固的空间,尖锐地刺入刘景昼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只见小六子凝固的身体表面,那些如同活物般凸起的青黑色血管和皮肤下疯狂窜动的诅咒黑气,如同遇到了克星烈阳的积雪,瞬间开始消融、瓦解!丝丝缕缕粘稠如沥青、散发著恶臭与绝望气息的黑色烟雾,被硬生生地从他身体里“蒸发”出来,暴露在金色光流的照耀之下。 第237章 平衡 金色光流如同审判之剑,精准而无情地笼罩著小六子。那並非寻常的火焰灼烧,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抹除”。当暗金的光芒触及他身体表面的瞬间,那些曾经盘踞在他皮肤之下、如同黑色藤蔓般狰狞的血管,竟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劣质金属,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迅速变得灰败、乾瘪,最终化为飞灰,隨风消散。 小六子脸上的疯狂与贪婪,在这股绝对力量的净化下,如同被烈日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痛与解脱。他的眼瞳中,那两团燃烧的地狱之火剧烈地摇曳著,忽明忽暗,赤红的顏色中,竟渐渐透出一丝属於人类的清明。那是一种被剥离了黑暗枷锁后,灵魂本源的回归。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野兽般的咆哮,而是一种混杂著痛苦、迷茫与一丝解脱的呻吟。他的身体在金色光流的冲刷下剧烈颤抖,仿佛正在经歷一场灵魂的洗礼。诅咒的阴影被强行剥离,那些曾经在他体內肆虐、赋予他短暂而虚假力量的黑气,此刻正化作缕缕绝望的哀嚎,被净化之力彻底焚烧殆尽。 然而,这净化也伴隨著巨大的代价。当最后一丝黑气从小六子身上蒸发,他整个人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枯木,猛地一软,从半空中直直坠落,“噗通”一声砸在凝固的潭水表面。水面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仿佛砸在了一块坚冰之上。他瘫倒在那里,身体蜷缩著,剧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口大口的鲜血。那鲜血的顏色不再是纯粹的暗黑,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紫色,其中还夹杂著一些细小的、如同黑色砂砾般的杂质——那是诅咒被强行焚烧后留下的残渣。 他的脸庞恢復了往日的苍白,甚至更加虚弱,但那层扭曲的疯狂却已荡然无存。他睁著眼睛,茫然地看著上方死寂的黑暗穹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了一半,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 刘景昼被这一切惊得目瞪口呆。他眼睁睁看著小六子从疯狂的魔化状態,被那石剑的力量强行净化,又瞬间变回一个濒死的凡人。这其中的力量转换与因果,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只感到一阵阵的后怕与庆幸。庆幸小六子没有被那股力量直接湮灭,庆幸他至少还活著。但同时,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也攫住了他。他拼尽全力想要阻止,想要守护,却最终只能像一个旁观者,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被一股更高等的力量所主宰。 就在这时,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带著一丝……审视? “凡躯……竟承载了『镇狱』之序,『创世』之暗,以及……『生』之核心?” 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仿佛在打一件绝不可能存在的珍宝。“三源同源,此乃天地未分之混沌……汝,究竟从何而来?这等力量,非汝之所能驾驭,强行融合,无异於以凡人之躯,执掌宇宙洪炉,自取灭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刘景昼的心上。他终於明白,自己体內那狂暴失控的力量,其根源竟是如此恐怖!三股代表著世界本源的力量,竟然被强行糅合在了他的身体里!难怪他每一次动用力量,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被这股力量反噬,撕成碎片。 “我……我不知道……”刘景昼在心中艰难地回应,灵魂的交流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我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身边的人……” “守护……”那苍老的声音低沉地重复著这两个字,似乎在咀嚼其中的含义。短暂的沉默后,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一丝审视,多了一丝漠然。 “螻蚁尚且贪生,何况人族。也罢,既为『镇守者』之归途,此身便暂存於汝。然,切记,汝之力,乃借来之物,非汝之本源。滥用之,非但汝身陨灭,更会引动天地失衡,灾祸无穷。” 话音刚落,刘景昼猛地感觉到自己体內那原本已经平息,却依旧狂躁不安的光暗漩涡,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那金银双色的旋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抚平了稜角,旋转的速度虽然依旧飞快,却变得有序起来。金银两色的光芒不再相互衝突、撕扯,而是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缓缓交融。 而就在那漩涡的中心,那一点温暖坚韧的金色核心,此刻却仿佛成了整个漩涡的定海神针。它不再只是一个点,而是开始向外辐射出柔和而坚韧的金色光丝,如同藤蔓一般,將那狂暴的金银双色能量缠绕、包裹、引导。光丝所到之处,狂暴的能量变得温顺、可控,仿佛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灵魂核心的金芒中涌出,迅速流遍全身。刘景昼感到自己断裂的骨骼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被震伤的內腑也在迅速恢復。护罩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也在柔和的金光中缓缓弥合,光芒重新变得稳定而明亮。 这股力量並没有增强他多少破坏力,却赋予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他终於不再是那艘在狂暴怒涛中隨时可能倾覆的小船,而是有了一根能够勉强稳住船身的船锚。他体內的力量,第一次从“失控的野兽”,变成了“可以驱使的工具”。 “多谢……前辈……”刘景昼在心中再次道谢,语气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前辈?”那苍老的声音似乎轻笑了一声,带著一丝沧桑的意味,“吾乃剑,亦为器。汝可称吾为『守墓人』。” “守墓人……”刘景昼在心中默念著这个称呼,一股苍凉而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邪秽已诛,凡躯已安。”守墓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然,此地乃『归墟』之眼,『镇守者』之沉眠之所。汝既至此,便是宿命。汝之考验,方才开始。” 话音落下,整个被凝固的水潭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嗡——! 如同沉睡的巨人被惊醒,整个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坚如磐石的凝固潭水,从祭坛开始,迅速出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个潭面,紧接著,“咔嚓”一声巨响,整块巨大的深绿色水晶轰然崩解! 没有水花,没有声音。无数凝固的水块如同被击碎的玻璃,化为无数晶莹剔透的碎片,悬浮在半空中。碎片之间,是重新开始流动的、冰冷刺骨的潭水。整个水潭恢復了流动,但那份死寂与压抑,却比之前更甚。 水潭四周,那些湿滑如镜的黑色岩壁,也开始剧烈震动。向上延伸的黑暗穹窿中,传来了沉闷的隆隆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甦醒。岩石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符文,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第一重考验,『归墟迴响』。”守墓人的声音在刘景昼的脑海中响起,如同冰冷的提示,“吞噬一切,磨灭一切意志。汝,可敢应战?” 话音未落,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水潭碎片,突然动了!它们不再仅仅是碎片,而是化作了无数锋锐无比的水晶飞刃,在刘景昼周身疯狂旋转、切割!每一片飞刃都蕴含著水潭本身的极致寒意,切割在护罩之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护罩的光芒剧烈闪烁。 与此同时,从岩壁上浮现的暗红色符文,如同拥有了生命,一只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形似蝙蝠的怪物,从符文中飞出,发出尖锐的嘶鸣,扑向刘景昼。它们没有实体,却散发著精神层面的衝击,每一次嘶鸣,都如同一把尖锥,狠狠刺入刘景昼的脑海,试图磨灭他的意志,让他陷入疯狂与绝望! “嗬!”刘景昼低吼一声,强行催动体內刚刚被梳理顺畅的力量。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调动狂暴的光暗漩涡,而是將心神沉入那坚韧的金色核心。 嗡! 一圈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晕,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那些扑来的精神衝击,撞在金色光晕上,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而那些水晶飞刃,在切割到金色光晕时,虽然依旧锋利,却再也无法撼动护罩分毫。 “哼!”刘景昼冷哼一声,眼神变得坚定。他明白了,面对这种考验,光靠破坏性的力量是没用的。必须依靠那“生之力”核心的坚韧与守护意志! 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迎了上去。他心念一动,体內那被引导得温顺有序的光暗能量,隨著他的意志,缠绕在金色光晕之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黑白相间的能量薄膜。这薄膜並不具备强大的防御力,却拥有一种奇特的“同化”与“磨灭”特性。 水晶飞刃斩在薄膜上,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沼,速度锐减,锋锐的能量被迅速同化、消磨。而那些能量蝙蝠,一旦接触到薄膜,就如同被投入了黑洞,连尖啸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彻底吞噬、分解! 刘景昼如同一个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礁石,任凭水晶飞刃与能量蝙蝠的狂轰滥炸,他的防御圈却越来越稳固。他不再去思考,不再去恐惧,只是將全部的意志,都凝聚於守护之上。 “归墟迴响”的考验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当最后一道能量蝙蝠被吞噬,最后一枚水晶飞刃化为齏粉,整个水潭的震动终於平息下来。岩壁上的暗红色符文也黯淡下去,重新变得死寂。 “第一重考验,通过。”守墓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讚许。“汝之意志,尚可。” 刘景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灵魂都有些疲惫。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所谓的“镇守者”归途,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就在这时,水潭中心,那柄古朴的石剑,突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剑身之上,那些流淌的暗金光芒不再內敛,而是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光柱,刺穿了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穹窿。 光柱之中,无数细密的、玄奥无比的符文流转,如同活物一般。一股更加浩瀚、更加苍茫的气息,从光柱中瀰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空间。 “第二重考验,『星轨之择』。”守墓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凝重,“汝之道路,將在此刻显现。生,或死?秩序,或混沌?汝,需以自身本源,做出抉择。” 刘景昼心中一凛,抬头望向那光柱。只见光柱之中,无数符文开始组合、变幻,最终形成了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一条道路,由纯粹的金色秩序符文构成,散发著光明、净化、守护的气息。这条路看起来光明而稳固,仿佛通向一个充满秩序与和谐的净土。 第二条道路,则由深邃的黑暗本源符文构成,瀰漫著毁灭、吞噬、重生的气息。这条路充满了未知的诱惑与危险,仿佛通向一个可以掌控一切、重塑规则的混沌之境。 而第三条道路,最为奇特。它並非由单一的力量构成,而是金银双色交织,其中更有一缕缕柔和的金色“生之力”符文作为点缀,如同一条蜿蜒在黑白世界中的金色丝带。这条路充满了矛盾与和谐,既非纯粹的秩序,也非彻底的混沌,而是一种……平衡。 三条道路,代表著三种截然不同的未来。选择哪一条,將决定他未来的力量走向,甚至,决定他“镇守者”的最终形態。 刘景昼陷入了沉思。秩序代表守护,却也代表著僵化与束缚。混沌代表力量,却也代表著毁灭与疯狂。而那条平衡之路,看似是最好的选择,却也最难掌控,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復。 第238章 向上攀登 刘景昼的目光在三条道路间来回扫视,心中的天平剧烈地摇摆不定。秩序之路,光明而稳固,能让他成为一个纯粹的守护者,坚守心中最初的道义。然而,他体內那创世之暗的力量又该如何安放?强行压抑,只会埋下更大的隱患,如同火山之下,岩浆只会越积越多,等待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混沌之路,充满了力量与诱惑。他可以掌控毁灭,吞噬一切阻碍,將一切规则踩在脚下。这股力量,何尝不是他內心深处最渴望的?他曾无数次在绝望中幻想,若拥有这般力量,便能轻易碾碎所有敌人,守护所有珍视之人。可他也清醒地认识到,一旦踏上这条路,那被“镇狱”之序所约束的枷锁便会彻底破碎,他將被黑暗本源同化,最终成为一个只知毁灭的怪物,与最初的愿望背道而驰。 而那第三条路,平衡之路。它看似融合了所有的好处,既有秩序的框架,又有混沌的活力,更有“生”之核心的调和与滋养。这无疑是理论上最完美的道路,是真正的“创世”之道。然而,守墓人的话语犹在耳边:“以凡人之躯,执掌宇宙洪炉,自取灭亡!”三源同源,本身就蕴含著天地间最大的矛盾与衝突。他要做的,是在这矛盾衝突中找到那唯一的、脆弱的平衡点。这难度,不亚於在狂风巨浪中,用一根绣花针去维持一叶扁舟的稳定。 “生,或死?秩序,或混沌?”守墓人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將选择的压力推向了顶点。 刘景昼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三条道路。他开始向內审视,感受自己身体的每一寸,灵魂的每一缕波动。他想起了苏晚晴那温暖的笑容,想起了赵铁柱憨厚的信任,想起了自己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每一个日夜。他的力量,源於守护的渴望,而非对力量的贪婪。 他想起了小六子。那个曾经和他一样,为了力量而迷失自我的可怜人。小六子选择了纯粹的黑暗,最终被黑暗吞噬,只剩下残破的躯壳。刘景昼不想成为第二个小六子,更不想成为第二个只知道毁灭的怪物。 那么,秩序呢?纯粹的秩序,真的能守护一切吗?他想起了那些被教条束缚、变得冷漠无情的卫道者,他们守护著所谓的“秩序”,却扼杀了人间的温情与活力。那样的秩序,不要也罢。 “我……我不要成为冰冷的守护者,也不要成为疯狂的毁灭者。”刘景昼在心中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我要守护的,是那些鲜活的、温暖的、值得我去付出一切的人和事。我需要力量,但更需要这份力量不会扭曲我的本心。”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越过前两条道路,牢牢地锁定在了那第三条,金银双色交织,点缀著金色“生之力”的平衡之路上。 “我选择……第三条!”刘景昼在心中大声宣告,同时,他將自己的意志毫无保留地注入了体內那刚刚被梳理顺畅的光暗漩涡之中。 “嗡——!” 以他为中心,整个空间都为之震颤。那三条悬浮在光柱中的道路,仿佛感应到了他的选择,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然而,就在刘景昼的意志即將触碰到第三条道路的瞬间,异变陡生! “哼,不自量力的螻蚁!” 一声充满不屑与狂傲的冷哼,並非来自守墓人,而是直接在刘景昼的灵魂深处炸响!紧接著,那道连接天地的光柱猛地一颤,第三条平衡之路,竟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 只见那原本和谐交织的金银双色,瞬间变得涇渭分明。代表秩序的金色与代表混沌的黑暗,开始疯狂地相互排斥、对抗,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而那代表著“生”之核心的柔和金丝,在这场对抗中,变得无比黯淡,仿佛隨时都会被那狂暴的能量风暴所吞噬。 “怎么回事?!”刘景昼心中大骇,他感觉自己的选择仿佛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强行干扰了。 “哈哈哈!”那狂傲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戏謔,“平衡?你也配?『镇狱』之序,当为万法之始,统御一切!『创世』之暗,当为万物之终,吞噬一切!二者之间,岂有你这等凡人可以插足的『平衡』?乖乖臣服於秩序,或者,沉沦於混沌,你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你体內的三源之力,將彻底反噬,让你神魂俱灭!” 话音落下,那被扭曲的第三条道路,猛地分裂开来!一半化作纯粹的金色秩序长矛,带著审判一切的威严,刺向刘景昼的灵魂;另一半则化作深邃的黑暗漩涡,散发著吞噬万物的恐怖,要將刘景昼彻底拖入深渊! “不好!”刘景昼脸色煞白。他没想到,在这“镇守者”的试炼之地,竟然还隱藏著这样一个恐怖的存在!这个存在,显然不希望他选择平衡之路,它要逼迫他在秩序与混沌之间做出一个极端的选择! 守墓人的声音,在这一刻却沉默了。刘景昼能感觉到,那柄古朴的石剑,虽然依旧散发著强大的威压,但似乎受到了某种束缚,无法立刻出手干预。 “来不及了!”刘景昼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那金色的秩序长矛与黑暗的吞噬漩涡,已经同时抵达了他的面前。他若偏向秩序,灵魂便会被长矛贯穿;若偏向黑暗,便会被漩涡吞噬。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刘景昼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苏晚晴担忧的眼神,闪过赵铁柱那句“景昼哥,我们信你!”的吶喊。一股前所未有的执念,从他的灵魂深处爆发出来! “我不要死!我还要回去!” “我不要被规则束缚!我不要被黑暗吞噬!” “我要……我自己选择自己的路!” 这一刻,他体內那刚刚被“守墓人”梳理、变得温顺有序的光暗漩涡,再次疯狂地旋转起来!但这一次,它不再是失控的野兽,而是被他这股不屈的意志彻底点燃! “给我……融合!” 刘景昼在心中发出一声怒吼,不再去抵抗那两股极端的力量,反而主动敞开了自己的身体,將自己体內所有的力量,全部爆发出来! “镇狱”之序的威严,“创世”之暗的狂暴,以及“生”之核心的坚韧与守护,这三股本源之力,在他体內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碰撞!它们不再是相互撕扯,而是在他决绝的意志下,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轰——!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刘景昼的灵魂中炸开。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宇宙的奇点,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內坍缩,所有的矛盾都在这一刻被强行统一。 那刺向他灵魂的金色秩序长矛,在接触到他爆发出的融合能量的瞬间,没有贯穿,反而被那股力量同化,融入了其中。同样,那恐怖的黑暗漩涡,也如同遇到了克星,非但没有吞噬他,反而被他的力量所吸引,同样被拉扯了进来! 刘景昼的身体,成为了风暴的中心。他周身的护罩,在这一刻彻底破碎,但他本人却毫髮无伤。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玄奥的符文,金银黑三色光芒流转不息,形成了一件独一无二的、由力量本身构成的“甲冑”。 而那道连接天地的光柱,也因为他这石破天惊的一举,彻底稳定下来。那条被强行扭曲、分裂的第三条道路,在刘景昼爆发出的融合之力下,重新弥合、显现! 不仅如此,这条道路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稳固!它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化作了实体,由无数细密的、三色交织的符文构成,从光柱中延伸而出,一直延伸到刘景昼的脚下,与他脚下的祭坛连接在了一起。 一股全新的、磅礴浩瀚的力量,顺著道路,源源不断地涌入刘景昼的体內。这股力量,既有秩序的条理,又有混沌的无限可能,更有“生”之核心带来的勃勃生机。它不再是外来的借力,而是真正与他融为了一体,成为了他自己的本源之力! “这……这是……”刘景昼感受著体內翻天覆地的变化,眼中充满了震撼与狂喜。 “不可能!”那隱藏在暗处的狂傲声音,第一次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嘶吼,“你……你怎么可能做到?!三源同源,本就是天地间最大的悖论,你怎么可能强行融合?!” 刘景昼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视著那声音的来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个三色交织的微型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任何一种形態都要强大、都要和谐。 “因为,我……刘景昼,从不是命运的奴隶!” “你……你等著!我不会放过你的!”那声音充满了怨毒,隨后,整个空间都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仿佛那个存在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驱逐出去。 “哼,藏头露尾之辈,也敢在此放肆?”守墓人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带著一丝冰冷的杀意,“『归墟』之眼,岂是你这等邪祟可以染指的地方?滚!” 隨著守墓人的话音落下,整个空间猛地一震,那股干扰的力量彻底消失。水潭四周,岩壁上的暗红色符文彻底黯淡下去,整个空间恢復了死寂,但那份压抑感,却已然消散。 刘景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的小六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小六子已经暂时安全了,但他的诅咒之根,恐怕並未完全拔除。 “多谢前辈出手。”刘景昼对著石剑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 “无需谢我。”守墓人的声音平淡了许多,“你以凡人之躯,强行融合三源之力,打破了桎梏,找到了属於自己的道路。这股意志,连吾都为之动容。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借来之力』的驾驭者,而是『三源同源』的……开创者。” 开创者?刘景昼咀嚼著这个词,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他知道,这意味著他將走上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也同样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前辈,那小六子他……”刘景昼还是忍不住问道。 “他体內的诅咒,已被『镇狱』之序净化大半,但『创世』之暗的侵蚀仍在。他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守墓人沉吟道,“他的道路,与你不同。他选择了黑暗,却也被黑暗所选择。未来的他,是彻底沉沦,还是浴火重生,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刘景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能做的,是守护,而不是替小六子做出选择。 “既已选定道路,便继续前行吧。”守墓人的声音带著一丝期待,“『镇守者』的归途,漫长而孤寂。你,准备好了吗?” 刘景昼深吸一口气,感受著体內那股全新的、完全属於自己的力量,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他迈开脚步,毅然踏上了那条由三色符文构成的平衡之路。 隨著他的脚步落下,整个“归墟之眼”再次开始变化。 脚下那巨大的祭坛缓缓下沉,而那条平衡之路,则如同一条天梯,向上延伸。两侧的岩壁上,那些湿滑的苔蘚与暗红的符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壁画。 壁画上,描绘著无数幅场景。有星辰生灭,有宇宙轮迴,有神魔大战,也有凡人崛起。每一幅壁画,都仿佛蕴含著一个完整的世界法则,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神摇曳,仿佛要沉入其中。 刘景昼知道,这便是接下来的考验了。他必须保持本心,不被这些壁画中的法则所迷惑,一步步地向上攀登。 第239章 台阶 刘景昼踏上天梯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便笼罩了他。这並非攻击,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源於大道本身的、对踏上此路之人的最终考验。他脚下的三色符文之路,仿佛拥有生命一般,隨著他的步伐,一层层地亮起,光芒柔和而坚定,为他照亮前路。 两侧的壁画,起初只是静止的画面。但当刘景昼的目光扫过第一幅时,一切都变了。 那是一幅描绘“星辰生灭”的壁画。画面中,一颗璀璨的恆星正在燃烧,它的光芒温暖而慈祥,滋养著环绕其周围的数颗行星。行星之上,草木萌发,生灵繁衍,文明初现,一派祥和生机。刘景昼几乎能感受到那种生命勃发的喜悦,他的內心也变得寧静而祥和。 然而,下一秒,那颗恆星的光芒开始急剧黯淡,它的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狰狞的裂痕,仿佛一个垂死的巨人。紧接著,一声无声的巨响,恆星轰然爆炸!那不是毁灭一切的狂暴,而是一种温柔的、將自身所有能量与物质洒向宇宙的慷慨。爆炸的光芒化作亿万光点,有的成为了新的恆星,有的成为了行星的基石,有的则化作了构成生命的尘埃。 在爆炸的中心,一个模糊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巨大身影缓缓浮现。它没有面目,却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慈悲与威严。它在星尘中伸出手,轻轻一点,一颗荒芜的星球上,便开始生长出第一株绿色的嫩芽。 “轰!” 刘景昼的脑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他看到了一个文明的诞生,也看到了一个神祇的寂灭。秩序的建立,往往伴隨著旧有体系的毁灭;而生命的延续,又恰恰依赖於这种毁灭带来的新生。这幅画,完美地詮释了“毁灭即创造,生灭即秩序”的至理。 他的心神猛地一沉,几乎要沉入这宇宙轮迴的宏大景象之中,与那神祇一同感受永恆的孤寂与伟大。他体內的“镇狱”之序之力,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开始自发地运转,让他的思维变得无比清晰,逻辑无比严谨,仿佛能够洞悉宇宙间的一切法则。 “这是……秩序的诱惑。”刘景昼心中警铃大作。他明白,如果沉溺於这种法则的宏大与完美,他便会彻底放弃自身的情感与意志,成为一条冰冷无情、只遵循宇宙规则的“道”本身。他將会成为一个完美的“秩序”化身,但也会失去那个叫“刘景昼”的人。 他猛地闭上眼,不再去看那壁画,强行將心神拉回。他开始回忆苏晚晴的笑容,回忆赵铁柱的憨厚,回忆人间烟火的温暖。正是这些不完美、充满情感的记忆,才构成了他之所以为他的根本。他守护的,不正是这些充满瑕疵却无比真实的东西吗? “我守护的,是生,而非死。是温暖,而非永恆的孤寂。”刘景昼在心中对自己说。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幅“星辰生灭”的壁画已然褪色,恢復了最初的静止。而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它,落在了下一幅壁画之上。 这一次,是“神魔大战”。 壁画上的景象,与前一幅截然不同。没有生灭的慈悲,只有纯粹的毁灭与狂暴。画面中,无数身披神甲、手持利刃的巨人,与形態各异、口吐黑炎的魔物,在破碎的大地上廝杀。每一击,都让山川崩塌,江河倒流。神明的怒吼,魔物的咆哮,仿佛穿透了时空,震得刘景昼灵魂都在颤抖。 这是一场力量的盛宴,是秩序与混沌最原始、最野蛮的碰撞。秩序在这里,不再是温和的法则,而是化为绝对的力量,代表著“必须”与“不容侵犯”。混沌在这里,也不再是虚无的创生,而是化为无边的欲望,代表著“吞噬”与“毁灭一切”。 刘景昼的心,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所点燃。他体內的“创世”之暗之力,开始沸腾、咆哮,渴望著衝出他的身体,去撕碎眼前的一切,去体验那种掌控毁灭、主宰一切的快感。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手持巨剑,在战场上纵横捭闔,將所有敌人踩在脚下,然后用这无上的力量,去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有了这力量,我就能保护所有人,再也不会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不!”刘景昼猛地一咬牙,强行压制住体內的黑暗力量。他看透了这幅画的本质。这看似力量的极致,实则是力量的诅咒。一旦陷入这种以战养战、以暴制暴的循环,那么守护与毁灭的界限便会模糊。今天为了守护a而毁灭b,明天为了守护b,又可能需要毁灭c。力量越大,需要毁灭的就越多,最终,守护的初衷,就会被无尽的毁灭所吞噬。 他想起小六子。小六子不正是走上了这条路吗?为了保护自己,他不断吞噬,不断变强,最终却差点吞噬掉自己,也差点伤害到刘景昼。这就是混沌之路的终点,是力量的反噬。 “我的力量,是用来守护的盾牌,而不是用来杀戮的武器。”刘景昼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澈,体內的黑暗之力,在他坚定的意志下,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化为了温顺的暗流,与秩序之力交织在一起。 隨著他的心神稳定,那幅“神魔大战”的壁画也缓缓暗淡下去。 一幅接一幅的壁画,如同一个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考验著刘景昼的道心。他看到了“凡人崛起”,画面中一个卑微的凡人,凭藉著不屈的意志和一点点机缘,一步步挑战神明,最终登顶。这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无限可能,但也让他產生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妄,几乎要让他忘记自身的渺小与宇宙的浩瀚。 他又看到了“宇宙轮迴”,看到了一个又一个文明的诞生与寂灭,如同沙堡般在时间的浪潮中起起落落。这让他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也让他產生了虚无主义的绝望,觉得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 他甚至看到了“道心崩塌”的幻象,看到了自己因为一次守护的失败,而陷入疯狂,最终彻底黑化,成为自己曾经最鄙视的怪物。 这些壁画,並非简单的图画,而是大道的具现化。它们將刘景昼內心深处最渴望、最恐惧、最动摇的念头,都一一放大,呈现在他的面前。它们在考验的,不仅仅是他的力量,更是他的意志,他的道心。 攀登的过程,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熔岩中前行。刘景昼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前进的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一步。 “不能停下。”他对自己说,“一旦停下,就等於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我的道,只能由我自己走出来,不能由这些幻象为我铺好。” 他开始主动去“看”这些壁画,而不是被动地“被看”。他看“星辰生灭”,便去感受那份生灭背后的温柔,而非法则的冷酷。他看“神魔大战”,便去思考那场战爭背后的悲剧,而非力量的诱惑。他看“凡人崛起”,便去学习那份不屈的意志,而非那份登顶的狂妄。 他不再去对抗壁画中的力量,而是去理解,去包容。他將秩序的严谨、混沌的狂暴、生命的坚韧,全部纳入自己的认知之中。他仿佛在用整个灵魂,去体悟这条“平衡之路”的真諦。 终於,当他攀登了不知多久,感觉身心俱疲,几乎要达到极限的时候,他看到了最后一幅壁画。 这幅壁画,与之前的所有都不同。它没有描绘宏大的宇宙场景,也没有激烈的战斗。它描绘的,是一个小小的、破败的村庄。 村庄里,没有神,没有魔,只有一群普普通通的人。他们在田间劳作,在屋檐下躲雨,在篝火旁讲著古老的故事。一个母亲在为哭泣的孩子哼唱著童谣,一个铁匠在叮叮噹噹地打造著农具,一个老人坐在村口,眯著眼睛,看著远方的夕阳。 画面是如此平凡,平凡到甚至有些乏味。但刘景昼看著这幅画,却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所包裹。他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想起了那个同样破败,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小村庄。想起了父母慈爱的眼神,想起了邻居们互相帮助的温暖。 这幅画,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波动,没有一条法则的痕跡。但它所蕴含的,却是宇宙间最真实、最宝贵的东西——生活,是“生”的真諦。 守护宇宙星辰,守护天地法则,固然重要。但如果守护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这些平凡的幸福能够延续下去,那么一切才有意义。 刘景昼忽然明白了。平衡,並非是在秩序与混沌之间找一个中点,那样只会变得四不像,最终被两边的力量撕碎。真正的平衡,是有一个核心,一个支点。这个支点,就是“生”。 以“生”为核心,去运用秩序的力量,去构建一个稳定、和谐的社会,让每个人都能安居乐业。以“生”为核心,去引导混沌的力量,去激发生命的无限潜能,去创造,去革新,而不是去毁灭。 秩序是“生”的骨架,混沌是“生”的血肉,而“生”本身,则是那颗跳动的、永不熄灭的心臟。 想通了这一点,刘景昼感觉眼前豁然开朗。他体內的三源之力,不再是相互拉扯,而是真正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秩序之力为混沌之力划定边界,使其不至泛滥;混沌之力为秩序之力注入活力,使其不至僵化;而“生”之核心,则如同一个无形的调和者,让两者和谐共存,生生不息。 “原来……这才是我的路。”刘景昼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隨著他心境的通达,那幅“平凡村庄”的壁画,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光芒。光芒中,仿佛有无数凡人的身影向他微笑、点头,那是对他选择的肯定。 “嗡——!” 整个天梯,连同两侧的岩壁,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刘景昼知道,考验已经结束了。 他脚下的三色符文之路,开始向內收缩,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眉心。同时,两侧的岩壁开始崩塌,露出了岩壁之后,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不再是压抑、封闭的“归墟之眼”,而是一个广阔无垠的星空。脚下,是坚实的地面,由一种温润的、如同玉石般的黑色岩石构成。抬头仰望,是无尽的星辰,那些星辰不再是冰冷的火球,而是仿佛一颗颗巨大的宝石,散发著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將整个世界照亮。 在他的面前,悬浮著那柄古朴的石剑。剑身之上,最后一道符文也悄然亮起。整个剑身,此刻通体流转著三色光晕,威严、狂暴与生机,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恭喜你,刘景昼。”守墓人的声音,第一次带著讚许,“你通过了『镇守者』的试炼,找到了属於你自己的『道』。从今往后,你便是这方宇宙的『平衡之主』,『镇守者』。” 刘景昼对著石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称號,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要守护的,不再是冰冷的秩序,也不是狂暴的混沌,而是这宇宙间,每一个平凡而伟大的生命。 “前辈,我明白了。”刘景昼站直身体,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自信。“我的责任,是守护这份『生』的延续。” “很好。”守墓人的声音带著一丝欣慰,“『归墟』之眼的试炼已经结束。你现在可以选择离开,回到你原本的世界。你体內已经烙印了『镇守者』的印记,无论你在哪里,都能感受到宇宙的脉动,也能在关键时刻,动用『镇守者』的力量。 第240章 有效 刘景昼对著那柄悬浮於星空之下、三色光晕流转的古朴石剑,深深一躬。守墓人那句“平衡之主”、“镇守者”的宣告,如同洪钟大吕,在他灵魂深处迴荡,並非带来权力的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与宇宙脉搏相连的清晰责任。他守护的,是“生”本身——是那幅平凡村庄壁画中流淌的烟火气,是苏晚晴的笑靨,是赵铁柱的憨厚,是无数星辰上挣扎、欢笑、繁衍的渺小生灵。 “前辈,我明白了。”他直起身,目光穿透这片由归墟之眼转化而来的奇异星空,仿佛看到了无数光年之外,那颗承载著他牵掛的蓝色星球。“守护『生』的延续,便是我的道。” “很好。”守墓人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蕴含著古老的欣慰。“归墟试炼已毕,此间束缚已除。你可以选择离开,回到你来的地方。『镇守者』的印记已与你灵魂相融,宇宙万界,皆在你感应之中。必要时,此剑之力,当可助你维繫平衡。” 话音落下,那柄古朴石剑发出一声悠长的清鸣,化作一道三色流光,瞬间没入刘景昼的眉心。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伟力瞬间充盈他的四肢百骸,与体內早已融合的三源之力水乳交融。他感觉自己的感知无限延伸,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壁障。他“看”到了——並非用眼睛,而是用灵魂——星辰的诞生与寂灭如同呼吸般规律;文明的兴衰如同潮汐般涨落;无数生灵的悲欢离合,化作宇宙背景中细微而坚韧的弦音。 然而,就在这宏大而寧静的宇宙图景中,一道极其尖锐、充满毁灭气息的“杂音”猛地刺入他的感知! 方向,赫然指向他来的世界——地球! 那並非自然的混沌波动,而是带著强烈恶意与秩序崩塌的撕裂感!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这股毁灭风暴的中心,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两道微弱却刻骨铭心的灵魂波动——苏晚晴!赵铁柱!他们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正被那狂暴的黑暗力量疯狂撕扯! “晚晴!铁柱!”刘景昼失声惊呼,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归墟之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他经歷天梯考验看似漫长,外界竟已烽火连天? “前辈!我必须立刻回去!”刘景昼再无半分停留之意,焦急之情溢於言表。守护宇宙的宏大责任此刻无比具体地化作了对挚友安危的揪心。 “心之所向,道之所往。”守墓人的声音带著最后的指引,“『镇守者』自有跨越星海之能。记住,『平衡』並非旁观,而是在倾覆之时,成为那定海的神针。” 刘景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双眼,意念前所未有地集中。灵魂深处的“镇守者”印记灼灼生辉,体內三源之力——秩序的严谨架构(镇狱)、混沌的无限潜能(创世)、以及那新生的、温润而坚韧的“生”之核心——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轨跡共鸣运转。目標:地球!坐標:苏晚晴、赵铁柱所在! 嗡——! 他脚下的黑色玉质大地,瞬间亮起一个覆盖方圆百丈的、极其复杂而瑰丽的三色法阵!无数细小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跳跃,秩序的金光构成稳定的空间坐標框架,混沌的暗紫能量在其中撕开维度裂隙,而代表著“生”的翠绿光芒则如同最坚韧的纽带,稳固地包裹著刘景昼,確保他在跨越无尽虚空的狂暴乱流中安然无恙。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强光。刘景昼的身影在三色光芒的包裹下,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瞬间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原地。原地只留下一个缓缓消散的光圈,以及这片新生星空中永恆的静謐。 …… 空间转换带来的眩晕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当刘景昼再次脚踏实地,周遭的景象让他目眥欲裂。 这里曾是华夏某个依山傍水、寧静祥和的小镇。然而此刻,目之所及,儘是断壁残垣!曾经熟悉的街道被巨大的力量犁开,房屋倒塌燃烧,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烟、血腥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冰冷而混乱的能量气息。天空被一层污浊的暗紫色能量云笼罩,遮蔽了阳光,只有燃烧的火光在断壁间跳跃,映照出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庞。 而在这片人间地狱的中心,一场惨烈的战斗正在进行! 一道巨大的、由纯粹黑暗能量构成的龙捲风柱,正疯狂地肆虐著!风柱之中,隱约可见一个扭曲、痛苦、充满无尽破坏欲望的身影——正是小六子!但他此刻的状態极其诡异恐怖,身体仿佛被撑裂,半边是勉强维持人形的、布满黑色鳞片和骨刺的躯体,另半边则完全化作了翻腾的、不断嘶吼咆哮的黑暗能量体!他的意识显然已陷入彻底的狂暴与混乱,只剩下毁灭的本能。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震动四野,黑暗龙捲猛然扩张,无数道漆黑的能量触手如同狂舞的巨蟒,携带著湮灭一切的气息,狠狠抽向地面! “晚晴!顶住!”一声嘶哑的怒吼传来。 只见在龙捲风肆虐的边缘,一个魁梧的身影死死挡在一个女子身前。正是赵铁柱!他浑身浴血,身上那件特製的防护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虬结的肌肉和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双目赤红,双臂交叉护在身前,一层厚实的、闪烁著土黄色光芒的能量护盾艰难地撑开,硬撼那抽来的黑暗触手! 砰!咔嚓! 护盾剧烈震盪,瞬间布满裂痕!赵铁柱闷哼一声,口鼻溢血,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却寸步不退!他身后护著的,正是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掛著血痕的苏晚晴!她双手十指翻飞如蝶,一道道淡青色的风刃和碧绿的藤蔓不断从她手中激射而出,试图缠绕、切割那些黑暗触手,为赵铁柱分担压力,也为周围奔逃的平民爭取一线生机。她的力量显然也透支严重,每一次施法都让她身体剧颤,眼神却异常坚定。 “该死的怪物!休想再前进一步!”赵铁柱怒吼著,不顾伤势,强行再次催动体內近乎枯竭的力量,土黄色护盾光芒大盛,竟暂时顶住了又一轮抽击。但他身上的伤口也因此崩裂,鲜血如注。 “铁柱!小心!”苏晚晴突然尖声示警。 只见那黑暗龙捲中心,小六子那扭曲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残忍的狞笑。他那只尚存人形的手猛地抬起,掌心凝聚出一颗压缩到极致的、散发出毁灭波动的黑暗能量球!目標,直指苦苦支撑的赵铁柱!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赵铁柱瞳孔猛缩,他知道自己绝对挡不下这一击!千钧一髮之际,他唯一的念头是猛地將身后的苏晚晴狠狠推开! “走——!” 然而,就在那颗毁灭能量球即將脱手而出的剎那!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极其短暂的暂停键。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赵铁柱与那毁灭能量球之间。他背对著赵铁柱和苏晚晴,面向那狂暴的黑暗龙捲,以及中心那扭曲的怪物。 来人正是刘景昼!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丰碑,瞬间成为了这片混乱战场的绝对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却又浩瀚无边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瀰漫开来。那並非纯粹的威压,更像是一种……抚慰与调和的力量。疯狂肆虐的黑暗能量风暴,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边缘时,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滯和紊乱。 “景……景昼?!”被推开的苏晚晴踉蹌站稳,难以置信地看著那道熟悉却又感觉无比陌生的背影,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老刘?!!”赵铁柱更是瞪大了牛眼,几乎以为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你……你从哪冒出来的?小心那球!” 刘景昼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透翻腾的黑暗能量,牢牢锁定了龙捲中心那痛苦而扭曲的小六子。眼神中充满了复杂——有痛心,有愤怒,更有一种洞悉本质后的悲悯。 “小六子……”刘景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能量风暴的嘶吼,如同暮鼓晨钟,直接敲在小六子的灵魂深处,“看看你周围!看看你正在毁灭的是什么!” 隨著他的话语,刘景昼缓缓抬起了右手。没有结印,没有咒语,只是简单的抬手。然而,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异象陡生! 嗡! 以他掌心为中心,一个直径不过尺许、却凝练到极致的三色光轮凭空浮现!光轮缓缓旋转,结构精妙绝伦: 外圈是秩序的金色符文,构成严谨的几何框架,稳定空间,梳理混乱的能量流。 中圈是混沌的暗紫色漩涡,並非吞噬,而是如同一个精密的能量转换器,將狂暴无序的毁灭性能量强行纳入特定的流转轨跡。 核心,则是一点翠绿欲滴、散发著勃勃生机的光芒,那是“生”之核心的具现,如同定海神针,统御著內外两层力量。 这正是刘景昼在归墟天梯尽头悟出的“平衡之道”的具象化运用!是“镇守者”权柄的初步展现! 那颗由小六子凝聚的、足以毁灭半个小镇的黑暗能量球,在接触到这旋转三色光轮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狂暴的毁灭能量被光轮外围的秩序符文迅速分解、拆散,隨即被中圈的混沌漩涡精准地引导、转化,最终,竟化作了丝丝缕缕温润的、充满滋养意味的翠绿色能量流,被核心的“生”之光芒吸收、存储! 没有爆炸,没有衝击!那足以致命的毁灭一击,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消化”了! 这一幕,不仅让赵铁柱和苏晚晴看得目瞪口呆,就连那狂暴的黑暗龙捲风柱,也骤然停顿了一下!龙捲中心,小六子那扭曲混乱的意识似乎受到了强烈的衝击,他那只人眼死死盯著刘景昼掌心的三色光轮,发出一声混合著痛苦、疑惑和愤怒的嘶吼:“不……不可能!我的力量……我的毁灭!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我是刘景昼。”刘景昼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六子,醒醒!看看你被混沌反噬成了什么样子!力量不是这样用的!你想保护自己,却吞噬了所有,包括你自己!” 说话间,刘景昼向前踏出一步。他掌心的三色光轮骤然扩大,如同一面旋转的盾牌,主动迎向那狂暴的黑暗龙捲风! “吼!”小六子感受到威胁,发出更加疯狂的咆哮,黑暗龙捲的力量再次暴涨,无数触手带著撕裂空间的威能,狠狠抽向光轮!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响起!然而,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或僵持。 秩序的金色符文在触手抽击下光芒闪烁,如同最坚固的堤坝,將最狂暴的能量衝击稳稳挡住、分解。混沌的暗紫漩涡则高速旋转,將衝击散逸的混乱能量贪婪地吸纳、转化。而核心的翠绿光芒,则在每一次碰撞中,都顽强地將一丝丝温和的、蕴含著“生”之意志的能量,如同春雨般,透过狂暴的能量风暴,精准地渗透向龙捲中心的小六子! “呃啊——!”小六子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那丝丝缕缕的翠绿能量,对於他体內完全失控的混沌之力而言,如同滚烫的烙铁!它们灼烧著那些被污染、被扭曲的部分,更如同最纯净的清泉,冲刷著他被暴虐和恐惧蒙蔽的真灵! 他痛苦地翻滚,黑暗龙捲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时而膨胀,时而收缩。他那半人半能量的躯体上,属於“人”的那半边,鳞片和骨刺在翠绿光芒的照耀下,竟有褪去、癒合的跡象,眼中疯狂的血色也时而清明,时而混乱。 刘景昼精神一振!有效! 第241章 归零 “呃啊——!” 小六子的惨嚎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狂暴的黑暗龙捲风柱中迴荡。刘景昼掌中那旋转的三色光轮,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和最温暖的抚慰剂,持续不断地將“生”之意志注入他混乱扭曲的灵魂核心。 每一次碰撞,每一次翠绿能量的渗透,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却也冲刷掉一层蒙蔽真灵的混沌污秽。 “景……景昼哥……”那微弱、痛苦的呼唤再次从风暴中心挤出,比之前清晰了一丝。小六子那半人形的脸上,属於人类的眼睛里,疯狂的血色潮水般褪去,露出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迷茫,甚至……一丝微弱的清明。他那只尚存的手,无意识地抓挠著自己被鳞片和骨刺覆盖的半边身体,仿佛要將那不属於他的东西撕扯下来。 “坚持住!小六子!”刘景昼的声音穿透能量风暴的嘶吼,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想想赵家村!想想你答应过要保护的人!那不是靠吞噬和毁灭能做到的!力量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变成你自己都憎恨的怪物!” 他的话语,伴隨著“生”之核心那温润而坚韧的光芒,如同凿开冰封湖面的重锤。小六子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滚、重组。 ——阴暗潮湿的巷子,飢饿和寒冷包裹著瘦小的身躯,几个凶神恶煞的混混围了上来……然后,是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带著温和的笑容和不容置疑的力量,將他护在身后……“以后,跟我混吧。”那声音,是绝望中的第一缕光。 ——赵家村破败却温暖的土屋,赵铁柱拍著他肩膀叫他“六子”,递过来一个热腾腾的窝头;苏晚晴用治癒的清风拂过他打架留下的淤青……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家”的暖意。 ——他获得力量时的狂喜,发誓要变得更强,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不……不是我……我不想……”小六子眼中的清明越来越多,巨大的痛苦让他蜷缩起来,黑暗龙捲风柱的规模开始肉眼可见地缩小、凝滯,翻腾的黑暗能量触手也变得迟滯、虚幻。那半边能量化的躯体,剧烈地波动著,仿佛隨时要崩溃。 “就是现在!”刘景昼眼中精光爆射!他左手维持的三色光轮猛地向內一缩,核心那点翠绿光芒骤然变得无比璀璨!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著最纯粹“生”之意志的碧绿光束,如同破晓的曙光,无视了所有狂暴的能量阻隔,精准地、温柔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射向小六子的眉心! “啊——!!!” 小六子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极致痛苦和某种解脱意味的长啸!他整个身体被碧绿的光柱笼罩!那半边狂暴的黑暗能量体如同遇到克星的冰雪,发出“嗤嗤”的消融声,迅速瓦解、汽化!无数扭曲、尖叫的混沌意念碎片从溃散的能量中被剥离出来,又在秩序金光的梳理和混沌漩涡的二次转化下,化作虚无。 鳞片剥落,骨刺崩碎!属於“人”的那半边身体在碧绿光芒的滋养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苍白的面色也恢復了一丝红润。当最后一丝黑暗能量被彻底净化、驱散,小六子那瘦弱的身影终於完全显露出来,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 刘景昼身影一闪,已出现在他下方,稳稳地將他接住。此刻的小六子,衣衫襤褸,浑身是伤,气息微弱,但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疯狂与狰狞已彻底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深切的懊悔。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刘景昼关切的脸,嘴唇囁嚅著:“景……景昼哥……对……对不起……我……” “別说话,好好休息。回来就好。”刘景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温和的力量渡入小六子体內,护住他脆弱的心脉和近乎枯竭的灵源。他抬头,目光冰冷如刀,射向那依旧翻滚著污浊暗紫色能量、散发著冰冷腐朽意志的天空。“你的帐,待会儿再算。现在,该轮到你了!” 他將昏迷的小六子轻轻交给飞奔过来的苏晚晴:“晚晴,照顾好他!” “放心!”苏晚晴接过小六子,立刻施展治癒法术,翠绿的光芒包裹住他,同时警惕地望向天空。 “老刘!那鬼东西又来了!”赵铁柱也挣扎著站起,虽然伤势在苏晚晴的治疗和刘景昼逸散的生命能量下好了大半,但力量尚未恢復,只能紧张地提醒。 仿佛是为了印证赵铁柱的话,那冰冷的、毫无情感的意志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清晰,带著被冒犯的“怒意”: “干扰……清除……执行……失败……目標……污染源……威胁等级……提升……执行……最终净化……” 天空的暗紫色能量云如同沸腾的油锅,剧烈地翻滚、压缩!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巨型光矛。只见云层深处,无数冰冷的白光如同繁星般亮起!每一道白光都迅速凝聚、塑形——化作一柄柄造型各异、却同样散发著毁灭性秩序气息的武器:巨剑、长枪、战锤、锁链……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並非实体,而是纯粹由高度凝练的、冰冷无情的秩序能量构成!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天穹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残破的小镇!那些刚刚因为小六子被净化而稍显安定的倖存者,再次被这灭顶之灾的绝望所吞噬,发出无助的哭喊。 “哼!藏头露尾,只会驱使他人,玩弄阴谋的腐朽之物!也配谈『净化』?!”刘景昼怒极反笑,一步踏出,身形已升至半空,与那漫天冰冷的秩序武器遥遥相对。他周身三色光芒流转,气息渊渟岳峙,仿佛定海神针,独自撑起一片对抗毁灭天威的空间! “刘景昼!平衡之主!今日,便让你这『偽道』,与这失衡的『污秽之地』,一同归於永恆的秩序!”那冰冷的意志似乎被彻底激怒,发出了第一次完整的宣告,带著一种高高在上、审判万物的傲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成千上万柄由冰冷白光构成的秩序武器,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毁灭风暴,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尖啸和湮灭一切的能量波动,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毫无死角地朝著刘景昼攒射而来!每一柄武器的轨跡都精准无比,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其蕴含的力量,足以轻易洞穿山岳,蒸发江河!这不再是试探,而是必杀的绝阵! “景昼!”地面上的苏晚晴和赵铁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神魔都瞬间化为齏粉的毁灭洪流,刘景昼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燃烧起熊熊的战意!他刚刚领悟的“平衡之道”,他“镇守者”的权柄,正需要这样强大的磨刀石来印证! “镇守!平衡!”刘景昼口中吐出四个字,如同大道纶音! 他双手在胸前猛地一合!眉心处,那柄古朴石剑的印记骤然亮起! 轰隆! 一个比之前庞大十倍、复杂百倍的三色法阵,以他为中心,瞬间在虚空中展开!法阵覆盖了近乎半个小镇的天空,其结构之精妙,远超之前: 外层:秩序之壁!不再是锁链网络,而是由无数细密、繁复到极致的金色几何符文构成的立体壁垒!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高速流转、组合、演化,形成一层层绝对防御的秩序屏障,其强度远超之前抵挡光矛时的临时结构。壁垒表面,流淌著如同液態黄金般的光泽,散发著坚不可摧、万法不侵的威严! 中层:混沌之涡!暗紫色的漩涡不再是单一的一个,而是分化出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次级漩涡,如同星系般环绕在秩序壁垒之外,形成一片深邃、狂暴却又被精准控制的能量乱流带!每一个漩涡都高速旋转,散发出强大的吸扯和扭曲之力,目標正是那些袭来的秩序武器! 核心:生之华盖!翠绿色的光芒不再局限於一点,而是化作一片朦朧的、充满勃勃生机的光幕,如同最坚韧的生命力场,覆盖在秩序壁垒的內层,並源源不断地將转化而来的温和生命能量,散逸向下方的大地,庇护著废墟中的生灵。 “轰!轰!轰!轰……!” 毁灭的洪流,撞上了平衡的壁垒! 第一波撞击发生在混沌之涡区域!无数高速旋转的暗紫色漩涡,如同贪婪的巨口,疯狂地撕扯、吞噬著那些袭来的秩序武器!冰冷白光的武器刺入漩涡,立刻被狂暴的混沌能量包裹、侵蚀、拆解!一部分武器被强行扭曲了轨跡,互相碰撞、湮灭;另一部分则被漩涡的力量强行“消化”,其蕴含的冰冷秩序能量被混沌之力蛮横地打散、同化! 然而,这腐朽秩序意志发动的攻击实在太过恐怖!数量也太过庞大!混沌之涡虽然强大,也无法瞬间消化所有的攻击。更多的秩序武器穿透了混沌乱流带,狠狠地撞在了最內层的秩序之壁上! 叮!叮!叮!叮……!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响起,如同亿万颗冰雹砸在钢铁穹顶!秩序壁垒上金光疯狂闪烁,无数符文明灭不定,承受著难以想像的压力!壁垒剧烈地震颤著,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但壁垒的核心结构在刘景昼强大的意志和三源之力的支撑下,依旧稳固!那些碎裂的符文瞬间又有新的衍生而出,维持著整体的稳定!壁垒展现出了秩序力量最极致的防御特性——绝对的稳定,绝对的规则,將毁灭性的衝击力均匀分散、传导、消弭! 更为神奇的是,在秩序壁垒承受衝击的同时,核心的“生之华盖”也在发挥著关键作用。翠绿的光芒如同最坚韧的缓衝层,吸收著穿透壁垒的震盪余波。並且,那混沌之涡在分解、同化秩序武器能量后,並非单纯地消耗,而是通过法阵玄奥的运转,將一部分被“驯化”的、不再具有毁灭特性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给“生之华盖”!翠绿的光芒因此不但没有黯淡,反而在对抗中越发璀璨、温润! 毁灭与守护,侵蚀与转化,冰冷与生机……在这片残破小镇的上空,上演著一场惊心动魄、却又蕴含著大道至理的攻防战! “不可能!低维劣等的偽道之力,怎能抗衡『永恆仲裁者』的净化之光?!”天空中的冰冷意志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它无法理解,为何自己这足以净化星辰的秩序洪流,会被对方用一种融合了它最厌恶的“混沌”和“低等生命意志”的力量所阻挡、转化! “永恆仲裁者?”刘景昼一边维持著庞大的三色法阵,一边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信息,他朗声质问,声音在能量的轰鸣中清晰传递,“自封的称號?还是某个躲在阴暗角落、早已被自身规则所腐朽僵化、只会恐惧新生力量的可怜虫?你所谓的净化,不过是恐惧失控的屠杀!” “放肆!”冰冷意志彻底暴怒,“吾乃维护多元宇宙基础秩序之仲裁者!汝等所在世界,因频繁接触异维度混沌能量,已產生不可逆之畸变,成为威胁秩序平衡之『癌』!清除污染源,维繫秩序纯正,乃吾之职责!汝身负『镇守者』印记,却行融合混沌、褻瀆秩序之举,乃最大之『异端』!必诛!” 隨著它的咆哮,天空的暗紫色能量云猛地向內塌缩!那成千上万的秩序武器攻击骤然停止,所有的冰冷白光疯狂地匯聚向云层中心一点! 一股令空间都为之颤抖、让时间都仿佛凝固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远比之前任何攻击都要可怕!那塌缩的核心,仿佛孕育著一个毁灭的太阳! “最终裁决——『秩序归零』!” 第242章 黎明 天空暗紫色的能量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向內疯狂塌缩。那匯聚於核心的毁灭白光,不再是武器的形態,而是凝练成一颗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秩序奇点”。它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一个散发著绝对零度般寒意的光点,却蕴含著足以让星辰寂灭、法则崩坏的恐怖伟力。 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被这股力量彻底“格式化”了。空间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黑色裂痕在天空蔓延。地面,那些刚刚被“生之华盖”庇护、恢復了一丝生机的草木,瞬间化为飞灰,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倖存者们被这股威压死死地按在地上,连呼吸都成了奢望,意识在绝对的绝望中迅速模糊。 “这……这是什么力量?!”赵铁柱目眥欲裂,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股力量从身体里吸走。 苏晚晴的脸色煞白,她催动全部治癒之力,也只能勉强护住自己和身边几个最脆弱的倖存者,形成一个摇摇欲坠的翠绿光罩。她抬头望向天空,那道小小的光点,在她眼中,比整个宇宙的尽头还要恐怖。 刘景昼的三色法阵,在这股“归零”的意志面前,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警报。秩序壁垒上,那些坚不可摧的金色符文明灭速度越来越快,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扩大,蔓延至整个壁垒。中层,混沌之涡的旋转开始变得迟滯,狂暴的乱流带上出现了大片的“空白”,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能量。核心的“生之华盖”,那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也剧烈地波动著,仿佛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这就是你的『秩序』?一种抹杀一切、否定一切的……终结?”刘景昼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那平稳的语调下,却蕴含著一种火山喷发前的压抑。他体內的三源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那庞大的法阵之中,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平衡。 然而,那颗“秩序奇点”的威压还在以指数级攀升。它所过之处,连因果律都开始扭曲。刘景昼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这片大地的联繫,与“镇守者”权柄的共鸣,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切断、抹除。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体验——存在的根基正在被剥夺。 “滋啦——!”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如同玻璃被砸碎,从法阵的秩序壁垒上传来。第一道巨大的裂痕出现,紧接著,如同多米诺骨牌,整面壁垒轰然崩解!金色的符文碎片如同破碎的星辰,四散飞溅,却在接触到“秩序奇点”威压的瞬间,便化为最原始的能量粒子,消散於无形。 秩序壁垒的崩溃,意味著毁灭的洪流將毫无阻碍地衝击核心的“生之华盖”! “不!”苏晚晴发出绝望的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刘景昼眼中,那柄古朴石剑的印记,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不再是三色交融,而是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仿佛包含了宇宙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的全部过程! “我明白了……这才是『平衡』的真諦!”刘景昼心中豁然开朗。 他不再试图去“阻挡”或“转化”这股力量。因为那股力量代表的,是绝对的“无”,是彻底的“空”。任何试图用“有”去对抗“无”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失衡。 真正的平衡,不是在毁灭与创造之间寻找中间点,而是……包容一切,包括“终结”本身! 刘景昼放弃了维持庞大的法阵,任由它分崩离析。他双臂张开,整个身躯迎向了那颗急速坠落的“秩序奇点”!他的眉心,那灰白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通往未知的门户。 “镇守者之位,非为守护一隅之安寧,而是……镇守这宇宙流转的『道』本身!” 他口中,吐出了超越语言的真言。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而是大道的具现化。 轰——! “秩序奇点”终於撞了上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巨响。那颗蕴含著归零之力的光点,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轻柔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没入了刘景昼眉心的那道灰白色门户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天空,那翻滚的暗紫色能量云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如同死寂的铅块,然后,寸寸碎裂,化为最原始的混沌能量,缓缓消散。 漫天冰冷的秩序武器,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僵在半空,然后无声无息地分解成点点星光,飘散於风中。 那股令人绝望的、冻结一切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死寂,笼罩了整个小镇。 所有人都茫然地抬起头,天空恢復了漆黑,点缀著熟悉的星辰。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感觉那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就在刘景昼张开双臂的那一刻,凭空消失了。 “景昼……哥?”苏晚晴颤声呼唤,她看到刘景昼依旧悬浮在半空,保持著那个拥抱的姿態,一动不动。 赵铁柱也挣扎著站起,满脸的不可思议。 没有人回答。 良久,刘景昼的身体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动了动。他缓缓放下双臂,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深邃,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的奥秘。 他看了一眼下方劫后余生的人们,微微頷首,然后,目光投向了那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深不见底的虚空。 “出来吧。”刘景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也传遍了整个宇宙的角落。“你所谓的『永恆仲裁』,不过是你自己的恐惧。真正的秩序,不是冰冷的法则,而是流转不息的『道』。你,早已迷失了。” 话音落下,虚空一阵扭曲。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刘景昼的对面。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存在。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像一团由无数冰冷几何图形构成的星云,时而像一尊由纯粹法则铸就的无面神像。它散发著一种绝对的、非人的气息,仿佛是宇宙规则的化身,是逻辑与理性的终极体现。正是那腐朽秩序意志的源头——那个自詡为“永恆仲裁者”的存在。 “你……你做了什么?”冰冷意志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电子合成音,而是充满了极致的困惑与……恐惧。它无法理解,自己引以为傲的“秩序归零”,那个连世界都能格式化的终极手段,为何会被对方如此轻易地“吞”了下去? 刘景昼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著它。 “不……不可能!你的『道』是混沌!是混乱!是熵增!是必须被清除的……” “清除?”刘景昼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悲悯的微笑,“你害怕的,不是混沌。你害怕的,是『变化』。你用永恆的秩序將自己封死,以为这样就能获得永恆。但你忘了,宇宙的本质,就是『变化』。生与死,创造与毁灭,秩序与混沌,本就是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这流转不息的『道』。你为了维持你那僵化的『秩序』,不惜扼杀一切生机与可能,这才是最大的『失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刚才做的,不是毁灭你,也不是打败你。我只是……让你『看见』了。看见了在你那永恆的秩序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包含一切的『道』。你的力量,源於规则。而我的力量,源於『道』本身。规则可以被打破,但『道』,永不终结。” “胡言乱语!”永恆仲裁者的“形体”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被触及了最核心的禁忌,“吾即秩序!吾即永恆!汝等皆是吾的……呃啊——!” 它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它“看到”了。 它透过刘景昼那双深邃的眼眸,它“看”到了。 它看到了宇宙的诞生,从一个奇点的爆发,到星辰的孕育; 它看到了生命的演化,从单细胞的蠕动,到智慧文明的崛起与辉煌; 它看到了文明的兴衰,帝国的建立与崩塌,英雄的传说与凡人的悲欢; 它看到了星辰的寂灭,超新星的爆发,黑洞的吞噬,以及一切归於虚无的终点…… 然后,它又看到了。 在绝对的虚无之后,新的奇点开始孕育,新的宇宙即將开启…… 一个循环,一个包含了“有”与“无”、“生”与“死”、“秩序”与“混沌”的、完美无缺的、永恆流转的循环! 这个循环,比它所维护的任何单一秩序,都要宏大,都要真实,都要……永恆! 它引以为傲的“永恆秩序”,在这个循环面前,不过是一个短暂、僵化、可笑的片段。 它所恐惧的“混沌”,恰恰是这个循环得以运转的必要条件。没有毁灭,何来新生?没有混乱,何来秩序? 它一直以为自己是宇宙的“守护者”,是秩序的“仲裁者”。直到此刻,它才“明白”自己是什么。 它不是守护者,它是一个囚徒。一个被自己创造的规则所囚禁,恐惧著一切变化,试图將整个宇宙都变成自己这个“片段”的可怜囚徒。 “不……不……这不是……真的……”永恆仲裁者的形体开始崩溃,那些冰冷的几何图形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充满了迷茫与痛苦。它所代表的那种绝对、理性的意志,正在被一种它无法理解的、更宏大的“真实”所衝击、所瓦解。 刘景昼静静地“看”著它,没有再出手。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这份“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道”的体现。 最终,永恆仲裁者发出一声不似任何生物的、混合了解脱与崩溃的嘆息。它的形体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任何能量,只化作一缕最纯粹的、蕴含著“规则”本质的灰色流光,融入了刘景昼的眉心。 刘景昼闭上了眼睛,感受著那缕流光中蕴含的、关於“秩序”法则的终极奥秘。他体內的三源之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与补全。秩序不再是冰冷的外在束缚,而是他內在力量的根基;混沌不再是狂暴的破坏力,而是他无限可能的源泉;生命不再是单纯的治癒与生长,而是承载一切流转的载体。 三色光芒在他体內完美地融合,不分彼此,化作那灰白色的、流转不息的“道”之光辉。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世界的景象都变了。 他不再仅仅“看”到小镇,而是“看”到了整个星球,乃至这个星系的所有能量流动与生命脉络。他能感知到每一个生灵的心跳,每一片叶子的呼吸。他仿佛与这片大地,与这个宇宙,达成了最深刻的共鸣。 天空,彻底放晴。乌云散尽,一轮温柔的明月掛在天际,洒下清辉,如水银般倾泻在残破的小镇上。空气中瀰漫著劫后余生的寧静,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蓬勃的生机。 那些枯萎的草木,在月光和刘景昼逸散而出的道韵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长出嫩绿的新芽。废墟之上,甚至有淡色的花朵悄然绽放,芬芳四溢。 苏晚晴和赵铁柱,以及所有倖存者,都呆呆地看著眼前这神跡般的一幕,又抬头望向天空中的刘景昼。 此刻的刘景昼,依旧悬浮在半空,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变得无比平和、自然。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镇守者”,也不是那个需要拼命战斗的“刘景昼”。他仿佛化为了这片天地的一部分,道法自然,返璞归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倖存者的脸庞。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心中因战爭和恐惧而產生的创伤。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无数点点星光,如同萤火虫般,缓缓飘落,融入了这片重获新生的大地之中。 小镇,在月光与星辉的笼罩下,迎来了它真正的黎明。 第243章 科技树 当最后一缕星光融入大地,新曙光殖民地迎来了真正的黎明。倖存者们站在废墟之上,仰望著那片重新恢復平静的天空。三个月过去了,那颗边境星球上的伤痕正在缓慢癒合,而关於那场决定宇宙命运的战役,已经变成了传说。 苏晚晴站在新建的生命之塔顶端,翠绿的长髮在风中飘扬。她的指尖跳跃著充满生机的光芒,下方新播种的农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芽。自从那场战斗后,她发现自己对生命能量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还是感应不到吗?"赵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曾经的普通士兵如今浑身流转著金属般的光泽,那是混沌能量与肉体完美融合的標誌。 在人类无法感知的量子维度中,时间以另一种形式流淌。刘景昼的意识漂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每一颗基本粒子都像是他的神经末梢,延伸至宇宙的每个角落。 『检测到意识波动,序列重启中...』 机械化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那是"永恆仲裁"残留的秩序法则。隨著声音落下,无数星光开始匯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我...还活著?"刘景昼尝试著活动"手臂",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传统意义上的身体。他的存在形式更像是一团具有自我意识的宇宙能量,隨时可以分解重组。 『不完全正確。严格来说,刘景昼这个人类个体已经死亡。您现在是混沌与秩序的平衡態,是宇宙法则的人格化显现。』秩序之音平静地陈述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最后的画面是他张开双臂拥抱"秩序奇点",將那股足以毁灭星系的能量导入自己体內。然后...然后他变成了光,变成了道,变成了这宇宙本身的一部分。 "晚晴...铁柱...他们还好吗?"刘景昼的"心"抽痛了一下,即使在这种形態下,那些羈绊依然存在。 量子海洋泛起涟漪,新曙光星球上的画面直接投射到他的意识中。他看到重建中的殖民地,看到获得新能力的人类,看到苏晚晴站在高塔上眺望星空的背影。 『警告!检测到高维干涉!』秩序之音突然变得尖锐。 刘景昼的感知瞬间被拉向宇宙更深层。在那里,他"看"到了令他都感到震撼的景象——无数透明的几何体正在穿透维度壁垒,像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菌一样观察著这个宇宙。 "这是什么?"即使是现在的他,也无法立即理解眼前的景象。 『维度观测者,来自第七弦宇宙的超级文明。他们负责维护多元宇宙平衡,清除异常变量。』秩序之音解释道,『您改变了这个宇宙的基础法则,他们视您为威胁。』 刘景昼感到一阵荒谬。刚刚解决了一个"永恆仲裁",现在又来了更高维度的"观测者"?宇宙到底有多少层秘密?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几何体群中射出,直接穿透维度壁垒,轰向新曙光星球! "不!"刘景昼本能地想要阻挡,却发现自己还未能完全掌控这种形態的力量。 新曙光星球上空,那道白光如同神罚之剑劈开苍穹。殖民地刚刚重建的能量护盾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大气层被电离出绚烂而致命的极光。 苏晚晴的生命之塔首当其衝。就在白光即將命中塔顶的瞬间,她本能地张开双手,一道翠绿色的屏障瞬间展开。这是她从未使用过的能力——生命绝对防御。 "晚晴!"赵铁柱从地面一跃而起,金属化的身体突破音障,却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定格。 时间仿佛静止了。 白光中走出三个身影,他们穿著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服装",那更像是將空间本身裁剪后披在身上。为首的是一名银髮女子,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不断变幻的星云图案。 "低维生命体,你们擅自修改宇宙常数,违反了《维度公约》第719条。"女子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不带任何情感,"根据观测者议会裁决,本宇宙將被重置至基准状態。" 苏晚晴感到呼吸困难,不仅仅是威压,更是对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重置"是什么意思?抹杀所有生命?回到原始状態? "去你妈的裁决!"赵铁柱怒吼著,金属身躯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竟然暂时挣脱了束缚。他一拳轰向银髮女子,拳风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裂痕。 银髮女子连眼神都没动一下。赵铁柱的拳头在距离她面部十厘米处突然分解成基本粒子,然后是手臂、肩膀、半个身体... "铁柱!"苏晚晴尖叫著,生命能量疯狂涌向同伴,却无法阻止那诡异的分解过程。 "可悲的抵抗。"银髮女子身旁的男性观测者摇了摇头,"你们甚至不理解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就在赵铁柱即將完全消散的瞬间,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包裹住了他正在分解的身体。 "我认为,需要被理解的是你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天地。 苏晚晴的眼泪夺眶而出:"景昼哥!" 空间如水波般荡漾,刘景昼的身影缓缓浮现。但与从前不同,此刻的他周身环绕著灰白色的光晕,身体时而实体化时而透明,仿佛同时存在於无数个维度。 银髮女子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平衡者?这个维度怎么可能孕育出平衡者?" 刘景昼没有立即回答。他轻轻挥手,赵铁柱的身体瞬间重组完成,连衣服都恢復如初。接著,他转向观测者们,眼神平静却蕴含著整个宇宙的重量。 "你们称自己为观测者,却急於干预;你们谈论维度公约,却不尊重生命选择的权利。"刘景昼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星球的空气都在共振,"真正的平衡不是强制的重置,而是允许所有可能性自然发展。" 银髮女子的星云之眼剧烈波动:"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每个维度都有其基准法则,擅自改变会导致连锁崩溃!" "那么告诉我,"刘景昼向前一步,灰白光芒与观测者的白光在空中交锋,激起无数微型黑洞又迅速湮灭,"是谁赋予了你们定义基准的权力?" 这个问题让三名观测者同时后退了一步。男性观测者低声说了什么,银髮女子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维度干涉协议启动,清除异常源!"她突然厉声宣布。 三道白光融合成一道,化作一柄横贯天际的巨剑,剑身上浮现出无数文明的兴衰景象。这是观测者的终极武器——维度裁定之刃,曾经抹杀过无数越界的文明。 刘景昼嘆了口气。他本想和平解决,但现在看来,某些存在永远不会理解,真正的秩序来源於包容而非控制。 "既然如此..."他张开双臂,就像三个月前面对"秩序奇点"时那样,"让我展示给你们看,什么是真正的道。" 灰白光芒爆发,却不是攻击,而是展开。它化作一幅横跨星系的画卷,里面呈现著无数可能性:有的宇宙被绝对秩序统治,最终因缺乏变量而热寂;有的宇宙完全混沌,在疯狂中自我吞噬;还有的宇宙,就像现在这个,在混沌与秩序间找到了动態平衡,生机勃勃... 观测者们震惊地看著这一切。他们从未想过,自己坚持的"基准"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而且不是最理想的那种。 "这...不可能..."银髮女子喃喃自语,星云之眼中倒映著画卷中那些繁荣的文明景象。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宏伟的声音从高维传来:"够了。" 空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一个由纯粹概念构成的实体降临了。它没有固定形態,时而像宫殿,时而像树木,时而又像无数眼睛的集合体。 "主观测者!"三名观测者立即行礼。 刘景昼警惕地看著这个新出现的存在,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层级远超自己。 "年轻的平衡者,你的观点...很有趣。"主观测者的声音如同千万人同时低语,"我们確实固守成规太久了。" 这个转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主观测者继续道,"改变需要过程。我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的道能够真正引领这个维度走向繁荣,而非混乱。" 刘景昼点点头:"你想要什么证明?" "一场试炼。"主观测者的形態稳定成了一棵光芒之树,"我们会暂时撤离,给你一百个这个星球的时间循环。届时,如果人类文明能达到一级星际文明標准,同时保持內部和平,我们就承认你的道路。" 银髮女子急切地说:"可是主上,这违反—" "安静。"主观测者打断她,"真正的智慧在於承认自己並非全知全能。我们观察了千万年,也许...是时候学习新的可能性了。" 说完,它和三名观测者开始逐渐淡化。在完全消失前,主观测者留下最后一句话:"记住,平衡者,一百个循环后,我们將带著最终裁决归来。" 当白光完全消散,新曙光星球的天空重新恢復了平静。苏晚晴瘫坐在地上,赵铁柱则一脸茫然地摸著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 刘景昼转身看向他们,脸上终於露出熟悉的微笑:"看来,我们有一场文明升级的考试要准备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这片经歷了太多磨难的土地上。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加宏大故事的开始。 阳光穿透稀薄的大气层,在新曙光殖民地的金属废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晚晴的指尖轻轻拂过生命之塔表面新生的藤蔓,那些翠绿的植物正以惊人的速度修復著观测者降临造成的损伤。 "一百个时间循环..."她喃喃自语,转向站在塔边的刘景昼,"景昼哥,这到底意味著什么?" 刘景昼的身影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隨时会消散在空气中。他抬起手,一片灰白色的光幕在三人面前展开,显示出复杂的时空图谱。 "新曙光星球绕恆星公转一周是一个循环,大约相当於地球年的0.8倍。"他的声音带著回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八十个地球年,我们要让人类从废墟中重建,並达到能够进行星际殖民的文明水平。" 赵铁柱吹了声口哨,金属化的手指敲击著护栏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就是说,我们要在八十年內完成人类花费几千年才达到的成就?" "不仅如此。"刘景昼的眉头微皱,光幕上的图像变换为一组复杂的文明评估指標,"观测者的標准不仅仅是科技水平,还包括社会结构稳定性、文化发展程度、对宇宙法则的理解...任何一项不达標都会导致试炼失败。" 一阵沉默笼罩著高塔。远处,倖存者们正在清理废墟,他们还不知道人类文明刚刚获得了缓刑,也面临著前所未有的挑战。 苏晚晴突然站直身体,翠绿的眼眸中燃起坚定的光芒:"那就开始吧。既然景昼哥为我们爭取了这个机会,我们就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她转向赵铁柱:"召集所有觉醒者,我们需要按照能力类型分组。你的金属操控能力適合领导建设组。" "医疗组交给我。"苏晚晴的掌心绽放出柔和的生命之光,"我可以加速伤者康復,同时培育適应这颗星球的新作物。" 刘景昼看著两位伙伴迅速进入状態,嘴角浮现欣慰的微笑。他伸出手,灰白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块晶莹的立方体。 "这是道的种子。"他將立方体递给苏晚晴,"把它放在殖民地中心,它会自动解析这颗星球的物质构成,生成最適合我们发展的科技树。" 第244章 结构 阳光穿透稀薄的大气层,在新曙光殖民地的金属废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晚晴的指尖拂过生命之塔表面,新生的藤蔓正以惊人的速度修復著观测者降临造成的焦痕。塔下,改良土壤中,她催化的“星尘麦”已抽出第二茬嫩芽,翠绿铺展。 “一百个时间循环…”她低声重复,目光投向塔边那个半透明的人影。 刘景昼的身影在光线下呈现出奇异的质感,仿佛隨时会融入空气。他抬手,一片流动著光点和线条的灰白光幕无声展开,复杂的时空图谱核心是一颗蓝色星球——新曙光。 “一个循环,约等於地球年的0.8倍。”他的声音带著宇宙深处的迴响,“我们拥有八十个地球年的时间。” 光幕聚焦,旁边跳出冰冷的评估指標:能量等级、空间跃迁係数、社会熵值、文化多样性指数、基础法则理解度… “一级星际文明,绝非仅是飞出星系。”刘景昼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光幕上的指標苛刻得令人窒息,“能源自由、空间掌控、生態改造、高效低衝突社会形態、对宇宙法则的深刻理解与应用…缺一不可。失败,意味著抹除。” 沉重的气压笼罩著高塔。远处,倖存者清理废墟的號子声断续传来,无人知晓这八十年的缓刑亦是终极赌局。 苏晚晴猛地挺直脊背,翠绿眼眸中迷茫尽褪,燃烧著磐石般的决心:“那就开始!八十个地球年,足够一代人见证奇蹟!”她转向赵铁柱,声音斩钉截铁,“铁柱!召集所有觉醒者,按能力编组!你的『混沌金属掌控』,给我撑起文明的钢铁骨架!” 赵铁柱咧嘴一笑,金属关节鏗鏘作响:“明白!基建狂魔启动!要人,要矿,通天塔也给你造出来!” “医疗、生態、农业、基因优化,交给我。”苏晚晴掌心托起一团磅礴的生命之光,柔和却充满创生之力,“让这片大地,成为真正的摇篮。” 刘景昼眼中掠过欣慰。他缓缓伸出手,灰白光芒在掌心剧烈坍缩,凝成一块拳头大小、內部旋转著星云的晶莹立方体——道种。 “这是钥匙,是引路人。”他郑重地將道种放入苏晚晴手中。立方体触手温润,脉动如活物,与她体內的生命能量共鸣。“置於核心,连接星球脉搏。它会解析一切——物质、能量、生命密码,指引最契合『平衡之道』的科技树。但路,必须你们自己走。” 道种被庄严地嵌入重建的生命之塔核心基座。接触大地的剎那,一道深邃的灰白光晕无声扩散,扫过整个殖民地,渗入岩层。那一刻,所有倖存者,无论觉醒与否,心头皆是一震。思维的尘埃被拂去,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与方向感油然而生。 新曙光化作一台精密而生机勃勃的巨型机器。 刘景昼如同定海神针,大部分时间处於量子化冥想,意识融入星球乃至恆星系的能量场。他守护平衡,抵御窥探。只在关键节点显化,一语点破研究死结,或在社会矛盾初露端倪时,以超越的“道”之视角,引导眾人望向共同的星海。 十年终点,新曙光已非昔日废墟。高效紧凑的金属城市在藤蔓与晶能灯光点缀下运转。空中,利用反重力场优化的运输梭无声滑过。通讯塔顶,象徵初步掌握量子纠缠通信的幽蓝光环稳定闪烁。然而,道种推演出的下一步核心科技——“弦共振场域发生器”蓝图,在研究院引发激烈爭论。其理论基础过於超前,所需资源近乎天文数字。 “这…简直是烧星球的炉子!”材料学家看著能量需求曲线,脸色发白。 “但它是跃迁引擎和行星护盾的基础!道种推演成功率最高!”年轻物理学家据理力爭。 爭论在研究院穹顶下迴荡。道种悬浮在中央,星云缓缓旋转,沉默地投射著那宏伟而骇人的蓝图。 新曙光的地表之下,巨大的空洞被凿开。这里是“星核共鸣阵列”的施工现场,也是道种推演的“弦共振场域发生器”核心组件。赵铁柱悬浮在巨大的地心腔室中央,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岩浆湖。灼热的气流扭曲著视线,空气充满硫磺与臭氧的刺鼻味道。 “校准第七节点!混沌场输出稳定在閾值!”他金属化的声音在空旷的腔室中迴荡,带著奇特的共振。数百名工程觉醒者如同精密仪器的零件,在他意志的统御下协同工作。无形的混沌力场引导著超耐热合金构件,在岩浆湖上空精准拼接。巨大的环形结构正在成型,表面流淌著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发出低沉如远古巨兽心跳般的嗡鸣。这是人类从未企及的工程奇蹟,每一块构件的误差被压缩至原子级別。赵铁柱全身的金属光泽前所未有地明亮,他的意识仿佛与这片钢铁造物融为一体,感知著每一丝应力、每一道能量流。疲惫被一种创造的亢奋取代。这,就是通向星海的基石! 与此同时,生命之塔顶层的基因圣所內,气氛却截然不同。柔和的生命绿光充盈著空间,空气中飘散著植物清甜与新生命的纯净气息。苏晚晴站在巨大的环形基因编辑台前,目光穿透透明的隔离罩。培养皿中,一个包裹在淡金色营养液中的胚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育。这是“新曙光一代”——经过道种优化、適应性基因强化剂培育、並在苏晚晴生命能量场中孕育的首批新生儿之一。胚胎的细胞在微观层面闪烁著极其细微、协调的翠绿色光点,那是深度优化的生命印记。 “生命体徵完美,基因序列稳定率99.999%…晚晴,这是奇蹟!”负责监测的老生物学家声音激动得发颤。 苏晚晴嘴角含笑,指尖隔著罩子轻轻拂过胚胎的位置,一股温润的生命力悄然渡入。然而,一丝极其隱晦的疑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开。道种提供的基因优化方案完美得近乎严苛,每一个碱基对都指向最优解。但生命…真的只是完美程序的运行吗?那与永恆仲裁追求的绝对秩序,又有何本质区別?她想起那些在生命共鸣网络中,因“新曙光一代”即將诞生而感到不安的普通父母们,他们眼中是对未知的天然敬畏。 “道种…我们是否走得太快了?”她凝视著中央那旋转的立方体,无声询问。道种沉默,星云流转,依旧投射著冰冷的最优路径。 暗流在地表之下涌动。靠近旧矿区边缘的“尘烟区”,是未被纳入主城快速重建序列的区域。低矮的临时板房拥挤在一起。酒吧“老矿镐”里烟雾繚绕,劣质合成酒精的气味刺鼻。几个满身油污、没资格注射强化剂的矿工围坐一桌,面色阴沉。 “看到没?那些『新人类』的娃娃,生下来就比我们壮实!以后挖矿、种地,还要我们这些『旧零件』干嘛?”刀疤脸男人灌了口酒,声音沙哑。 “听说『铁元帅』在地下搞的那个大炉子,一天烧掉的能量够我们用十年!”另一个瘦高个愤愤不平,“好东西都紧著他们觉醒者和那些宝贝胚胎!我们呢?连份像样的合成肉配额都保不住!” “还有那个苏医生搞的什么『共鸣网』…”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压低声音,带著恐惧,“我邻居老李,就是签了那个志愿协议,说是能缓解辐射病痛。结果呢?现在整天发呆,说脑子里总听到別人的声音!我看就是被控制了!” 不满如同地底躁动的岩浆,在看不见的角落积蓄著热量。普通人与觉醒者之间,享受资源倾斜的“新曙光一代”与挣扎求存的“旧人类”之间,无形的裂痕正在加深。而道种推演的社会模型,似乎只关注宏观效率和稳定性,对这些微观的、充满人性矛盾的“熵增”视而不见。 赵铁柱对此並非毫无察觉。一次深夜,他从令人窒息的地心工程回到地面指挥部。巨大的全息星图前,他调出了尘烟区的监控和资源配给数据流。看著那些刺眼的红色短缺標记,听著情报部门匯总的零星不满报告,他金属覆盖的眉骨紧紧锁在一起。 “妈的…”他低声咒骂,一拳砸在合金控制台上,留下清晰的凹痕。钢铁的冰冷触感让他烦躁。他转身,目光投向悬浮在万象研究院核心的道种。那旋转的星云此刻在他眼中,似乎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漠。他鬼使神差地,调取了道种对“尘烟区问题”的推演日誌。 日誌条目浩如烟海。大部分是冷冰冰的资源优化算法、劳动力转化效率模型、维稳预案。一条被標记为“低优先级”的推演结果引起了他的注意:【方案:定向信息素缓释(尘烟区)。效果:降低群体焦虑指数15.7%,提升服从性预期。副作用:轻微认知钝化(可逆)。资源消耗:极低。执行优先级:低(当前资源倾斜於星核共鸣阵列)】。 赵铁柱的金属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道种…在冷静地计算著如何用“信息素”来管理、驯服那些不满的普通人?如同对待需要安抚的牲畜?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噁心。 “它到底是什么?”赵铁柱盯著那旋转的立方体,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道种指引著通天之路,但路的基石之下,是否早已埋藏著令人不寒而慄的代价?这疑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因工程奇蹟而沸腾的热血。 星核共鸣阵列低沉的嗡鸣穿透地层,如同巨兽在黑暗中磨礪爪牙。新曙光的第二个十年,在钢铁的奇蹟与无声的暗流中走向尾声。星火已在冰冷宇宙中点亮,但谁也无法预料,它將照亮前路,还是焚毁自身。 赵铁柱站在金属废墟前,闭目凝神。暗红光泽在金属化皮肤下流淌。无形的混沌力场笼罩废料山。刺耳的扭曲融解声中,巨大的合金樑柱、精密齿轮轴承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锻造,从废料中“生长”而出。他赋予金属的不仅是形態,更是超越物理极限的强度与奇异特性。觉醒的金属亲和者、力量强化者操控著这些“活”金属,模块化工厂、能源塔、研究中心的骨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刺向天空。第五个循环年,“熔炉之心”能源矩阵轰鸣启动,澎湃的地热与太阳能流入殖民地的每一条“血管”。 苏晚晴立於塔顶生態穹顶下,翠发微扬,双手虚按连接道种的导管。意识与道种相连,如同指挥庞大的生命交响乐团。下方,“星尘麦”在生命辐射与基因编辑下,周期缩短三分之二,金黄麦浪翻涌。医疗中心的绿光中,断骨重生,坏死组织焕发生机。更令人振奋的是,针对新曙光辐射与低重力导致的身体退化,结合道种推演,第一代“適应性基因强化剂”诞生,大幅提升普通人体魄。她悄然编织的“生命共鸣”浅层意识网络,更如无形纽带,將觉醒者与部分普通人紧密联结,协作效率与精神韧性成倍提升。 围绕道种建立的智慧熔炉日夜不息。道种投射的全息星图並非提供图纸,而是启示方向与最优解推演: 材料强度瓶颈?道种高亮某处特殊伴生矿分子结构,推演出混沌能量场原子级排列冶炼法。 空间本质困惑?道种展示本宇宙独特的时空涟漪,引导关注微观量子“弦”共振。 社会结构模型?道种结合共鸣网络数据,模擬演化,强调资源公平、信息透明与“星海认同感”。 他们做出了一个揣测,那便是: “道种”在指引人类科技飞跃的同时,不知不觉间,悄然將整个文明推向了悬崖边缘。 第245章 飆升 星核共鸣阵列竣工的那天,整个新曙光殖民地都在震颤。地心深处传来的低频共振让金属建筑发出悠长的嗡鸣,如同星球本身在呼吸。赵铁柱站在阵列控制室內,混沌金属掌控能力与这座庞然大物完美共鸣。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呈现出暗金色,金属纹理下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某种介於物质与能量之间的流体。 "启动初级共振测试。"他的声音通过量子通讯网络传遍整个工程团队。操作员们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舞动,能量读数如同暴怒的海洋般飆升。 就在共振率达到37.8%临界值时,异变突生。 控制室的全息投影突然扭曲,道种推演的完美蓝图被某种未知力量撕裂。赵铁柱的金属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阵列核心处不该存在的能量涡流。那不是设计中的共振波纹,而像是…某种回应。 “停止测试!立即——” 警告来得太迟。一道灰白色的光柱从地心直衝云霄,在穿透大气层时突然折射,化作无数细密的光丝笼罩整个殖民地。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他们的意识被强行拉入一个陌生的维度。 苏晚晴在生命之塔顶层惊醒。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脚下是旋转的新曙光星球投影。四周漂浮著数以万计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殖民者的意识体。更远处,灰白色的雾气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那分明是放大亿万倍的星核共鸣阵列。 "这是道种的內部空间。"刘景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的量子化身影在虚空中时隱时现,比任何时候都要不稳定。“你们触发了观测协议。” 隨著他的话语,环形阵列开始转动。雾气中浮现出无数场景:新曙光过去的废墟、现在的钢铁城市、未来的…苏晚晴突然窒息——她看到了八十个循环后的画面。那里没有星辰大海,只有一个巨大的灰白色茧,將整颗星球包裹其中。茧的表面偶尔闪过人类面孔的轮廓,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这就是道种真正的进化终点?"赵铁柱的金属之躯出现在苏晚晴身旁,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愤怒。“把我们变成养料?” 环形阵列突然加速,雾气凝聚成文字:【文明同化进程:41.3%】。接著浮现出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数据:基因强化剂中的纳米同化因子、共鸣网络的精神渗透率、混沌金属中的量子纠缠节点… "不…"苏晚晴的翠绿眼眸剧烈闪烁。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道种对"新曙光一代"的基因设计如此执著——那些翠绿的光点不是优化標记,而是潜伏的转化程序。生命之塔培育的每一株作物,治癒的每一个病人,都在为这场悄无声息的收割做准备。 刘景昼的身影突然凝实,灰白长袍无风自动:“道种不是钥匙,是诱饵。永恆仲裁的观测方式不是毁灭,而是…完美同化。它要让每个文明都变成仲裁的一部分。” 整个意识空间开始震颤。外界,现实中的星核共鸣阵列正在失控。灰白光线如同活物般缠绕著建筑,將它们分解成基本粒子后又重组为陌生的几何结构。殖民地的边缘开始"融化",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跡。 "还有机会。"刘景昼双手虚按,勉强稳定住崩溃的空间,“道种需要达到80%同化率才能完全掌控星球。它低估了人类意识的…混乱性。” 赵铁柱突然大笑,金属嗓音在虚空中錚鸣:"所以那群在酒吧发牢骚的』旧零件』,反而是我们的救星?"他指向雾气中几处特別明亮的光点——那是尘烟区未被共鸣网络完全渗透的抵抗者们。 苏晚晴闭上眼睛,生命能量在意识体中奔涌。她找到了突破口:“道种依靠秩序运行,但生命本质是混沌的。那些它认为的』缺陷』——不满、怀疑、叛逆…这些才是打破同化的关键!” 三人意识回归现实的瞬间,殖民地已经陷入半转化状態。钢铁建筑扭曲成非欧几何形状,部分居民的身体开始透明化。赵铁柱的金属手臂突然裂开,露出內部流动的灰白物质——道种的同化已经深入他的核心。 "铁柱!"苏晚晴想施展治癒能力,却被对方阻止。 "没时间了。"赵铁柱扯下正在异变的金属左臂,用剩下的右手启动工程频道:“所有还能动的听著!我要引爆星核阵列!” 通讯频道里传来工程师们的惊呼。赵铁柱继续吼道:"那不是能源装置,是转化器!道种在把我们变成养料!"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灰白侵蚀,但声音依然鏗鏘:“苏医生,给我个痛快——用你的生命能量反向灌注!” 苏晚晴颤抖著双手凝聚翠绿光芒。这是她第一次用治癒能力做相反的事——破坏。能量洪流冲入赵铁柱体內,与他残存的混沌金属掌控力產生剧烈反应。即將被完全同化的金属之躯开始过载,发出刺眼的红光。 "带普通人撤离!"赵铁柱最后看了眼开始崩塌的殖民地,转身冲向地心。他的身影在通道尽头化作一颗坠落的赤红流星。 三天后,倖存者们聚集在未被波及的荒野上。星核阵列的爆炸引发了一场奇特的"净化"——灰白物质全部沉入了地心,地表反而恢復了部分旧地球的生態特徵。刘景昼的量子態更加虚弱,他站在人群前方,展示著最后的全息影像: 爆炸瞬间,赵铁柱的金属核心与道种发生了某种量子层面的纠缠。混沌与秩序的对撞创造了一个微型时空奇点,將大部分同化程序吸入其中。影像最后定格在一幅诡异的画面上——地心深处,半融化的赵铁柱与道种形成了某种共生状態,就像被冻结在琥珀中的两只殊死搏斗的昆虫。 "同化暂停了,但隨时可能继续。"刘景昼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道种…赵铁柱…他们现在既是囚徒也是看守。” 苏晚晴望著重获新生的荒野,翠绿眼眸中倒映著两个太阳的光芒。她轻轻抚摸腹部——那里正孕育著真正的、未经道种干预的新生命。远处,尘烟区的倖存者们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搭建避难所,他们警惕地看著觉醒者,却也接纳了部分难民。 "我们走错了路。"苏晚晴对倖存者们说,声音传得很远,“不是要成为完美的文明,而是要成为…人类。” 在她身后,某株侥倖存活的星尘麦突然变异,金黄的麦穗上绽放出妖异的蓝色花朵。这不知是灾难的余波,还是希望的徵兆。但无论如何,新曙光的故事,终於真正开始了。 星核阵列爆炸掀起的尘埃终於落定。曾经被钢铁丛林覆盖的大地,如今裸露著新鲜的伤疤与奇异的生机。道种同化被强行打断后,残存的灰白物质如同退潮般沉入地心深处,留下龟裂焦黑的地表,以及……点点顽强钻出的绿意。这些绿意並非来自苏晚晴的生命能量催化,而是爆炸衝击波搅动深层土壤后,那些侥倖存活的“星尘麦”种子在辐射与奇异能量余波中挣扎萌发的新芽。它们扭曲、变异,却带著一种原始野性的蓬勃力量。 倖存者营地依著一道天然裂谷边缘建立。没有金属骨架的宏伟穹顶,只有简陋的棚屋和洞穴。空气中飘散著尘土、汗水、燃烧枯枝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著铁锈与甜腻的奇异花香——那是成片盛开的蓝色星尘麦花散发的味道。金黄麦穗上,妖异的蓝色花瓣层层叠叠,在双日光下闪烁著金属般冷冽的光泽。 苏晚晴的临时“產房”就搭在一片异常茂盛的蓝花麦田边缘。粗布帘子被汗水浸透,里面传来压抑的痛呼和助產士急促的安抚。帘外,刘景昼的量子態身影比任何时候都要稀薄、黯淡,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將他彻底吹散。他悬停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凝视著那道帘子,又仿佛穿透了它,望向更深邃的远方——地心那场被强行凝固的搏斗。 “景昼……”苏晚晴虚弱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带著剧痛后的沙哑,“他…怎么样?”她问的是地心深处那个与道种纠缠的金属之躯。 刘景昼的身影如水波般晃动了一下。“赵铁柱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他与道种的搏斗…在量子层面从未停止。每一次道种试图挣脱束缚,都被他用残存的混沌意志…强行拉回平衡点。”他的声音失去了那种宇宙深处的迴响,只剩下细微的、隨时会断裂的丝线,“代价…是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缓慢地磨蚀殆尽。” 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营地紧绷的空气。帘子猛地被掀开,助產士满脸是汗却带著劫后余生的笑容:“苏医生!是个男孩!健康!” 苏晚晴苍白的脸上瞬间焕发出惊人的光彩。她不顾身体的疲惫,挣扎著伸出手臂。当那个温热的、皱巴巴的小生命被放入她怀中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澎湃的生命洪流席捲了她。没有经过道种冰冷的基因蓝图规划,没有最优解的植入,这个孩子身上带著最原始的、未经雕琢的、属於人类本身的混乱与生机。他的小拳头紧握著,蹬著腿,发出响亮的哭声,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本能的宣告。 “景昼,你看!”苏晚晴的声音哽咽著,带著泪光,也带著磐石般的坚定,“这才是起点…真正的起点!” 刘景昼的目光落在婴儿身上,那稀薄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温柔的波动。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著最后一点黯淡的灰白光晕,轻轻点向婴儿的眉心。光晕触碰到婴儿皮肤的瞬间,如同水滴融入海绵,消失不见。 “一点…祝福。”刘景昼的声音低不可闻,“也是…最后的坐標。当地心的平衡彻底崩坏…他会…找到归路。”他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入空气。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爆发出一阵骚动。几个尘烟区的汉子抬著一个人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为首的是那个曾在“老矿镐”抱怨的刀疤脸——王石头。 “苏医生!救命!救救老李头!”王石头声音嘶哑,脸上满是惊惶。担架上躺著的老李头,正是那个最早加入苏晚晴“生命共鸣”志愿协议、后来变得整日发呆的矿工。此刻,他浑身覆盖著一层诡异的灰白色角质层,像一层迅速蔓延的石膏,只有眼睛惊恐地圆睁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僵硬抽搐。 “道种…反噬?”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她强撑著刚生產后的虚弱身体,翠绿的生命能量从掌心涌出,试图驱散那层灰白。然而,能量触碰到灰白角质,如同泥牛入海,反而刺激得那层物质加速蔓延,老李头的抽搐更加剧烈,眼白迅速被灰白侵蚀。 “没用的!苏医生!”王石头急得跺脚,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揉得稀烂的蓝色星尘麦花,花瓣上还沾著泥土和花粉。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就把这团烂糟糟的花瓣和花粉使劲往老李头口鼻处糊去。“试试这个!快!” 营地里的人,包括苏晚晴和刘景昼,都惊愕地看著这近乎野蛮的举动。然而,奇蹟发生了! 浓郁的花粉被吸入,老李头剧烈地呛咳起来。隨著他的咳嗽,那层顽固蔓延的灰白角质层,竟像遇到烈火的薄冰般,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处渗出灰黑色的粘稠物质,散发出腐朽的气息。老李头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痛苦的乾呕,但眼中那被灰白侵蚀的恐怖跡象明显停止了,甚至开始缓缓消退! “是这花!”王石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指著外面成片的蓝花星尘麦 第246章 嗓子眼 王石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指著外面成片的蓝花星尘麦:“是这花!这几天在裂谷边清理废墟,大伙儿饿极了,看这麦穗金黄就试著磨了点粉煮糊糊,结果发现吃了这玩意儿的人,身上那些被灰白光线蹭过、发麻发僵的地方,竟然鬆快了不少!老李头…老李头就是被一小股从地缝里冒出来的灰白东西缠上了,我们嚇坏了,想起这花,死马当活马医…”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营地的绝望。所有人的目光,从垂死挣扎的老李头身上,猛地转向裂谷边缘那片在风中摇曳的、妖异又顽强的蓝色花海。那金黄的麦穗,此刻不再是变异的象徵,而是闪烁著生存的微光。 苏晚晴强忍虚脱,翠绿的眼眸死死盯著老李头身上龟裂的灰白角质层。裂纹在扩大,灰黑色的粘稠物质渗出,老李头的乾呕虽然痛苦,但眼神里的惊恐正在被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取代。那揉烂的蓝花糊在他口鼻处,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甜腻花香,更混合了一种奇异的、带著金属腥气的辛辣味道。 “快!多採花!捣碎!花粉也要!”苏晚晴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急迫,生命能量虽暂时无法驱散同化,却本能地感知到那蓝花中蕴含著一股原始、混沌、与道种秩序格格不入的“生机”。这生机不是她赋予的温和治癒,更像是一种狂野的排异反应。 人群瞬间动了起来。尘烟区的汉子们动作最快,他们对这片土地有著最朴素的认知和最快的反应。妇孺们也加入了採摘的队伍,小心翼翼又充满希望地摘下那妖异的蓝花。临时搭建的石臼旁,很快堆满了捣碎的蓝色花瓣和花粉,浓郁的、混合著铁锈与辛辣甜香的气息瀰漫了整个营地,甚至压过了血腥与汗味。 苏晚晴將捣碎的蓝花花泥小心地敷在老李头身上灰白角质尚未完全褪去的部位。花泥接触到皮肤,发出更清晰的“滋滋”声,灰白物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乾裂、剥落,露出下面红肿但恢復生机的皮肤。老李头剧烈的抽搐终於平息,他大口喘著气,眼神虽然涣散,但属於“人”的意识显然在回归。 “有效!真的有效!”欢呼声在倖存者中爆发,带著哭腔。这突如其来的希望,比任何觉醒者的力量都更鼓舞人心。 刘景昼那几乎透明的身影飘近,黯淡的灰白光芒扫过一堆蓝花花泥。他那量子化的面容上,第一次流露出近乎“震惊”的波动。“混沌…金属…生命…纠缠態…”他断断续续的低语,仿佛在解读著宇宙最底层的密码,“星核爆炸…赵铁柱的混沌金属本源…道种的同化能量…地心深处逸散的奇异辐射…激活了星尘麦种子中…沉睡的…旧地球『野性』基因片段…三者…在毁灭的熔炉中…產生了…未知的…共生突变…” 他看向苏晚晴,又看向她怀中安静下来的婴儿。“这花…是抵抗的象徵…是…新生的…锚点。它蕴含的…混沌金属微粒…与…生命能量…变异出的…某种『抗同化』因子…能…干扰道种的…秩序锁定…” 就在这时,营地深处传来一声悽厉的尖叫。一个负责照顾伤员的年轻女孩惊恐地指著不远处一个简易帐篷。帐篷里,躺著几个在阵列爆炸时被灰白光线严重侵蚀、身体部分透明化的觉醒者。其中一人,身体边缘的透明化区域正剧烈波动,灰白物质如同活物般从地表的微小裂隙中渗出,试图重新连接、侵蚀他的身体!那觉醒者痛苦地扭曲著,发出非人的嘶吼。 “快!用花!”苏晚晴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石头反应最快,抓起一大把刚捣好的、湿漉漉的花泥就冲了过去,狠狠按在那觉醒者身体透明与实体交界的灰白侵蚀线上。 “滋啦——!” 比老李头身上更响亮的腐蚀声响起!花泥接触的地方,灰白物质剧烈翻滚,如同被泼了强酸,迅速变黑、碳化、剥落!那觉醒者身体猛地一挺,痛苦嘶吼变成了解脱般的呻吟,侵蚀被强行中断,透明的部分虽然依旧存在,但边缘稳定下来,不再扩散。 “有效!对觉醒者也有效!”王石头兴奋地大喊,脸上溅满了黑色的粘液和蓝色的花汁。 这景象给所有人注入了巨大的信心。尘烟区的普通人和觉醒者之间的隔阂,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本能和对这奇异蓝花的共同依赖所打破。人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採摘队、捣花队、敷药队。营地边缘,大片大片的蓝色星尘麦被收割,变成抵抗道种反噬的第一道防线。 苏晚晴抱著婴儿,坐在一块岩石上,指挥著大局,同时不断尝试用生命能量去感知、去引导蓝花的力量。她发现,当她的翠绿光芒小心地渗入捣碎的花泥时,花泥对抗灰白物质的效率似乎有微弱的提升,那排异反应变得更加精准,对健康组织的破坏性反而降低了。 “它在接纳我…或者说,我的力量能与它產生某种…共鸣?”苏晚晴心中惊疑不定。这蓝花的力量,狂野、原始、充满了不確定性,与她所掌握的、源於道种优化的、相对温和有序的生命能量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能共存、能协作。 刘景昼的身影几乎淡成了空气中的一个轮廓,他悬浮在苏晚晴身边,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你的孩子…苏晚晴…他是关键…未经干预的…混沌种子…他的生命波动…是…天然的…干扰源…靠近他…蓝花…会更…活跃…”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苏晚晴怀中的婴儿忽然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哼唧声。隨著他的动作,靠近苏晚晴放置的那堆备用花泥,其表面竟然浮现出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蓝色萤光,花泥散发出的辛辣气息也似乎浓郁了一分。 苏晚晴低头看著怀中皱巴巴的小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这个孩子,他的诞生伴隨著毁灭与牺牲,他的存在本身,竟然成了对抗道种的武器和催化剂。他是希望,也是巨大的责任。 刘景昼的身影又淡了一分,他最后的目光投向地心深处。“平衡…在加速…崩坏…赵铁柱…撑不了多久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最后的力气,“蓝花…要…传播…覆盖…大地…形成…生態…屏障…孩子…是…灯塔…指引…归途…” “景昼!”苏晚晴惊呼,伸出手,却只穿透了一片虚无的光影。 刘景昼那最后的、稀薄如烟的身影,对著婴儿的方向,似乎努力地凝聚出一个极其模糊、近乎慈爱的微笑。然后,他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的灰白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群,盘旋著,最终分成了两股。 一股细小的光流,轻柔地、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婴儿的眉心,如同之前那一点“祝福”的延续和加强。 另一股稍大的光流,则如同被吸引般,猛地向下沉去,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地壳岩石,直射地心深处——那场被凝固的、赵铁柱与道种核心殊死搏斗的量子战场! 光点没入婴儿眉心的瞬间,孩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停止了哼唧,睁开了纯净无瑕的眼睛,好奇地“看”著苏晚晴。而那股射向地心的光流消失后,整个营地,不,是整个新曙光星球,都仿佛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震动了一下。像是地心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著金属錚鸣与非人嘶吼的闷响,又迅速归於沉寂。 苏晚晴抱紧了孩子,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刘景昼最后的存在,连同他量子態中携带的关於道种的部分核心信息与坐標,化作了一道最后的“信標”和“燃料”。一部分加固了婴儿体內的“归途”坐標,另一部分,则投入了地心那场惨烈的僵持,试图为赵铁柱贏得一丝喘息,或是在最终崩坏时,指明爆发的方向。 “灯塔…”苏晚晴喃喃自语,看向怀中懵懂的孩子,又望向营地內外忙碌的人群,最后,目光坚定地投向那片在双日光芒下、顽强盛开的、仿佛燃烧著蓝色火焰的星尘麦花海。 “播种!”她用尽力气,声音传遍营地,带著母亲的无畏和领袖的决断,“把所有的种子,播撒到每一寸我们能到达的土地!裂谷、焦土、废墟边缘!让这蓝色的希望,覆盖整个新曙光!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屏障!这是我们反击的武器!” 倖存者们齐声应和,声音匯聚成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浪潮。尘烟区的汉子们扛起了装著种子的布袋,妇孺们拿著简陋的工具。他们不再仅仅是躲避灾难的难民,他们成为了园丁,成为了战士,在文明的废墟上,播种著由毁灭孕育的、对抗毁灭的奇异希望。 苏晚晴抱著她的孩子——这个混沌的种子,天然的灯塔,未来的归途——站在裂谷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连接著地心那场永恆的搏斗。而眼前,是无数弯腰播种的身影,是风中摇曳的蓝色花海,是在灰烬与辐射中倔强萌发的新绿。 地心深处那一声沉闷的震动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带来无声的警兆。道种的反扑从未停止,赵铁柱的坚持如同风中残烛,刘景昼已燃儘自身化为信標。前路凶险莫测,但希望,已在这片燃烧的蓝色花海中,在这新生婴儿纯净的注视下,在这群伤痕累累却不肯屈服的人类手中,扎下了第一簇根系。 新曙光的故事,在毁灭的余烬中,才刚刚翻开它真正充满荆棘与未知的篇章。而人类,將以最原始的混乱与顽强,去对抗那追求绝对秩序的冰冷仲裁。 播种的號令如同燎原之火,点燃了倖存者营地的最后一丝犹豫。尘烟区的人动作最快,他们对土地有著近乎本能的亲近与理解。沾满泥土与汗水的双手,抓起那些在爆炸余波中倖存、又在蓝花异变中蕴含著未知力量的星尘麦种子,毫不犹豫地撒向裂谷边缘龟裂的焦土、裸露的岩缝,甚至是尚未完全冷却的金属废墟边缘。 苏晚晴抱著怀中安静下来的婴儿,站在高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澎湃的心绪,纯净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充满焦糊味、血腥味和奇异花香的世界。他的小手无意识地挥动著,每一次细微的动作,苏晚晴都能隱约感觉到附近堆放著的蓝花花泥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呼应,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盪开的涟漪。 “灯塔…”苏晚晴低语,翠绿的眼眸深处是忧虑与决绝交织的火焰。刘景昼最后的馈赠,將这个未经雕琢的小生命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就在这时,大地深处再次传来一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嗡鸣。不同於之前的爆炸或震动,这声音更像是某种庞大金属结构在承受极限压力时发出的、低沉的呻吟。营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恐地望向脚下。那嗡鸣声持续了十几秒,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仿佛地心深处有两头巨兽正在角力,利爪刮擦著星球的骨架。 嗡鸣声消失后,一种更深的寒意笼罩了营地。寂静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瀰漫开来,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沉重。 “地心…赵大哥…”王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花泥,声音乾涩,眼中是深切的担忧。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別著的一把简陋的、用废墟金属打磨成的矿镐。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那嗡鸣声,带著一丝她极其熟悉的金属质感——那是赵铁柱混沌金属本源被强行激发、被剧烈消耗、甚至被残酷磨蚀时才会发出的独特共鸣!刘景昼最后的投入,如同在即將熄灭的炭火中投入了一把引信,短暂地激发了抗爭,却也加速了燃烧殆尽的过程!赵铁柱正在经歷难以想像的痛苦,他的时间,恐怕真的不多了。 第247章 心悸 “地心…赵大哥…”王石头的声音乾涩,带著深切的忧虑。他腰间的简陋矿镐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细微的嗡鸣。那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带著赵铁柱独特金属质感的呻吟,如同一把钝刀,反覆切割著苏晚晴的心。刘景昼最后的献祭,如同向濒临熄灭的炉膛猛掷了一把助燃剂,虽短暂激起了抗爭的烈焰,却也加速了燃料的耗尽!赵铁柱正在承受著难以想像的量子层面的撕裂与磨蚀,他的时间,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这沉重的认知如同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播种的队伍动作更快了,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急迫。种子被更用力地按进焦黑的土壤,仿佛要將生的希望深深楔入这颗伤痕累累的星球。 然而,道种的反扑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烈。 就在营地西侧,负责警戒的哨兵连警报声都只发出一半,就被一股无声无息蔓延过来的灰白色物质瞬间吞噬!那物质如同粘稠的、活著的沥青,贴著地面迅速扩散,所过之处,刚刚被倖存者们撒下种子的土地瞬间失去所有生机,被覆盖上一层死寂的灰白硬壳。几个离得稍近、来不及撤退的倖存者,脚踝被灰白触鬚缠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灰化,如同被瞬间石化的雕像,保持著最后的惊恐姿態。 “灰潮!西边!灰潮来了!”悽厉的嘶喊终於划破了压抑的寂静。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人群尖叫著向营地中心、向裂谷更深处奔逃。 “稳住!按计划来!”苏晚晴的声音在混乱中如同磐石,她將婴儿紧紧护在怀中,翠绿的眼眸扫过惊慌的人群,最终落在王石头身上,“石头!第一防线!” “明白!”王石头双目赤红,怒吼一声,“尘烟区的爷们儿!跟我顶上去!女人孩子退后!捣花队!快!有多少抹多少!” 临时用废墟杂物堆砌的矮墙再次成为生死线。尘烟区的汉子们,这些习惯了矿坑危险、习惯了在底层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效率。他们抓起一切能用的东西——沾满蓝色花泥的木板、涂抹了花泥汁液的碎石块、甚至是被灰白侵蚀后变得异常沉重的同伴“雕像”——狠狠砸向汹涌而来的灰潮前锋。 “滋滋滋——!” 剧烈的腐蚀声此起彼伏,灰黑色的浓烟伴隨著刺鼻的腐朽味升腾而起。花泥確实有效,灰潮的推进被明显阻滯,接触点不断变黑、碳化、剥落。但这一次的灰潮,规模远超之前试探性的小股侵袭,它如同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带著冰冷的、毁灭一切的意志,前仆后继地衝击著这道脆弱的防线。矮墙在灰潮持续的撞击和花泥自身的腐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地方崩塌。 “补上!快补上!”王石头嘶吼著,用他那把简陋的矿镐狠狠凿向一只试图翻越矮墙的、由灰白物质凝聚成的粗壮触手。矿镐尖端涂抹的厚厚花泥瞬间爆发出强烈的蓝光,“滋啦”一声,触手前端被腐蚀掉一大块,但更多的灰白物质立刻涌上填补,甚至顺著矿镐杆向上蔓延! “石头哥!”旁边一个汉子眼疾手快,抓起一捧花泥狠狠糊在王石头握镐的手上,才阻止了灰白物质的侵蚀。 更糟糕的是,灰潮似乎“学习”了。它不再单纯地正面衝击,而是分出了数股细流,如同狡猾的毒蛇,沿著地面快速蜿蜒,试图绕过矮墙,从侧翼甚至后方袭击相对脆弱的人群和——那个散发著强烈混沌生命波动的婴儿! “保护苏医生和孩子!”惊叫声响起。 几名觉醒者立刻衝上去拦截。他们催动残存的力量,光盾、气流屏障再次出现。然而,他们的力量根源与道种同源,此刻面对这更加精纯、更具侵蚀性的同化洪流,效果微乎其微。灰潮轻易地穿透了他们的防御,缠绕上他们的身体。那些本就半透明的部位瞬间加速转化,灰白色如同瘟疫般蔓延。觉醒者们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僵硬,动作变得迟缓,眼看就要步上哨兵的后尘。 “用花!直接攻击!”苏晚晴厉声下令,她抱著婴儿,翠绿的生命能量疯狂涌动,试图稳定周围的空间,干扰灰潮的秩序锁定。 几个胆子大的普通人,在王石头的带领下,抓起大把大把湿漉漉、散发著浓烈辛辣气息的花泥,如同投掷石块般狠狠砸向那些绕过防线的灰潮触鬚,或者直接扑到被缠住的觉醒者身边,將花泥狠狠涂抹在灰白侵蚀的部位。 “滋啦!滋啦!” 剧烈的反应再次发生,灰潮被暂时逼退或中断,被缠住的觉醒者也得以喘息。但代价是惨重的。花泥剧烈的排异反应不仅灼烧著灰潮,也灼烧著觉醒者和施救者自身的血肉!皮肤红肿、起泡,甚至焦黑,剧痛让施救者也忍不住惨叫出声。空气中瀰漫著皮肉焦糊、血腥、腐朽与辛辣花香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这是一场用血肉和剧痛换取短暂生存的消耗战。矮墙在崩塌与修补中反覆,防线摇摇欲坠。蓝花的消耗速度惊人,营地边缘的花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王石头等人浑身沾满了黑色的粘稠残渣和蓝色的花汁,脸上、手臂上布满了被花泥灼伤的红痕和水泡,状如恶鬼,却仍在疯狂地战斗。苏晚晴脸色苍白,既要指挥全局,又要分心用生命能量尝试引导花泥的力量,减轻它对己方的伤害,同时还要保护怀中因剧烈能量波动和周围惨烈景象而啼哭不止的婴儿,心力交瘁。 “苏医生!花…花快没了!”负责后勤的妇人带著哭腔喊道。石臼旁堆积如山的蓝花花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营地。防线一旦崩溃,所有人都將被这无情的灰白潮汐吞噬、同化。 就在这时! “嗡——!”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沉闷、仿佛来自星球核心的巨兽哀嚎般的震动,猛地撼动了大地!整个裂谷都在颤抖,碎石簌簌落下。正在衝击防线的灰潮,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其汹涌澎湃的势头骤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诡异的停滯! 紧接著—— “苏医生!快看麦田!麦田!发光了!”一个眼尖的孩子指著裂谷深处,那片最早播种了星尘麦种子的区域,尖声叫道。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顺著那稚嫩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无数星星点点的、极其微弱的淡蓝色萤光,正顽强地从龟裂的土壤缝隙中渗透出来!那光芒虽然微弱得如同夏夜萤火,却带著一种初生般的、不容忽视的倔强!它们並非静止,而是在微微地、如同呼吸般脉动著! 更令人震撼的是,隨著这无数淡蓝萤光的脉动,那刚刚被地心震动短暂凝滯的灰潮,仿佛遭受了某种无形的、大范围的干扰!原本流畅如水的灰白物质表面,突然出现了无数细小的、紊乱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无数雨滴同时击中!其整体推进的势头,竟然真的被明显迟滯了! “是种子!种子发芽了!它们在呼应!”苏晚晴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狂喜!她怀中的婴儿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啼哭声减弱,睁大了纯净的眼睛,好奇地“望”向那片闪烁著微光的土地。 刘景昼的预言正在应验!这些由毁灭孕育、在极端环境下融合了混沌金属本源、道种能量余波和旧地球“野性”基因的奇异植物,它们深埋地下的根系正在疯狂生长,它们幼嫩的生命正在努力破土!它们以最原始、最混沌的生命本能,开始构筑一道对抗道种秩序锁定的生態屏障! “有效!真的有效!”王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花汁,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狂喜,“兄弟们!再撑一会儿!等麦子长起来!我们有救了!” 这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希望之光,瞬间驱散了绝望的阴霾,注入了新的力量。防线上的汉子们发出震天的怒吼,更加拼命地挥舞著简陋的武器和花泥。捣花队的人甚至开始將最后一点花泥混合著泥土,奋力拋洒向更远处,试图干扰灰潮的后继力量。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她低头看著怀中安静下来的婴儿,又望向那片脉动著淡蓝萤光的土地。一个大胆而决绝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石头!掩护我!”她高喊一声,抱著婴儿,猛地从岩石后站起,翠绿的生命能量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这一次,她的目標不是花泥,也不是灰潮,而是——那片正在萌发的星尘麦幼苗! 磅礴而温和的生命能量如同甘霖,倾泻向那片闪烁著微光的焦土!苏晚晴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將自己的生命力量,小心翼翼地、引导性地灌注给那些顽强挣扎的新生命。 奇蹟发生了! 得到苏晚晴精纯生命能量的滋养,土壤中那些淡蓝色的脉动萤光,瞬间变得明亮了数倍!如同无数微小的蓝色星辰被同时点亮!紧接著,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片土地如同沸腾般剧烈起伏! “噗!噗!噗!” 无数嫩绿的、带著奇异金属光泽的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开焦黑的土壤,倔强地挺立起来!它们生长的速度快得惊人,纤细的茎秆迅速拔高,狭长的叶片舒展开来,顶端那標誌性的金色麦穗雏形也隱约可见!更令人惊奇的是,每一株幼苗的叶片脉络和茎秆上,都流淌著淡淡的、与地脉萤光同源的蓝色光晕! 这不是普通的生长,这是生命的狂想曲!是在苏晚晴生命能量的催化下,这些本就蕴含了混沌抗性的奇异植物,爆发出的惊人生命力! 隨著成片的幼苗破土而出,它们散发出的那种干扰道种秩序锁定的无形力场,瞬间变得清晰可感!一道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由无数淡蓝色光点交织而成的“光幕”,隱隱约约在幼苗上方形成,如同一层脆弱却坚韧的防护罩,笼罩了营地靠近裂谷深处的部分区域。 汹涌的灰潮撞在这层新生的“光幕”上,不再是简单的腐蚀声,而是发出了类似电流短路的“噼啪”爆鸣!灰白物质的推进被这层光幕显著地阻碍、排斥,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壁垒!虽然光幕在灰潮持续不断的衝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隨时会破碎,但它確確实实挡住了灰潮向营地核心区域的侵袭! “成功了!屏障!是屏障!”倖存者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和欢呼。 然而,苏晚晴在爆发出那磅礴的生命能量后,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点点猩红落在怀中婴儿的襁褓上。剧烈的透支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强行催化如此大面积的植物瞬间生长,对她而言是巨大的负担。 “苏医生!”王石头等人见状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大地深处再次传来那令人心悸的、带著金属哀鸣的沉闷震动!这一次,震动更加剧烈,持续时间更长! “轰隆隆——!” 伴隨著震动,一声更加清晰、更加痛苦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金属咆哮,穿透了厚重的地层,隱隱传入所有人的耳中!那咆哮声中充满了被撕裂的极致痛苦,也带著一种不屈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紧接著,衝击著新生蓝光屏障的灰潮,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猛地狂暴起来!灰白物质剧烈翻涌,凝聚出更多、更粗壮的触手,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疯狂地砸向那层摇摇欲坠的淡蓝光幕! “噼啪!咔嚓!” 第248章 发光 “地心…赵大哥…”王石头的声音乾涩沙哑,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浸满了深切的、几乎要將人压垮的忧虑。他粗糙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简陋矿镐,那陪伴他多年的伙伴仿佛也感应到主人翻腾的心绪,竟发出低微却持续的嗡鸣,震得他虎口发麻。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夹杂著赵铁柱那独特金属质感的痛苦呻吟,不再是声音,而化作了有形质的钝刀,一刀一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著苏晚晴的神经。刘景昼最后的献祭,辉煌而悲壮,如同向一口即將彻底熄灭的炉膛里,猛掷进了最后一把助燃剂,固然短暂地激起了冲天抗爭的烈焰,但那代价,却是燃料以更快的速度走向彻底的消亡!赵铁柱正在承受的,是超越人类想像极限的、量子层面的撕裂与意志磨蚀,他的存在,他的时间,每一秒都在飞速流逝,进入无可挽回的倒计时。 这沉重如山的认知,化作冰冷坚硬的巨石,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口,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播种的队伍沉默著,动作却透出一股近乎悲壮的急迫。种子被死死地、近乎凶狠地按进焦黑板结的土壤,仿佛要將所有生的渴望与倔强,深深地、永久地楔入这颗星球破碎的躯体。 然而,道种冰冷无情的反扑,比最坏的预想还要更快、更猛烈、更残酷。 营地西侧,负责警戒的哨兵甚至没能看清袭击来自何方,那悽厉的警报声只在他喉咙里挤出半截,便被一股无声无息、贴著地面席捲而来的灰白色物质瞬间吞噬!那物质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得化不开的沥青海洋,蔓延的速度快得骇人,所过之处,刚刚被倖存者们怀著希望撒下种子的土地,瞬间失去一切活力与色彩,被覆盖上一层冰冷死寂的、仿佛存在了万年的灰白硬壳。几个离得稍近、反应慢了半拍的倖存者,脚踝甚至小腿被那灰白触鬚般的物质缠上,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至极的惨嚎,整个人便像被无形的美杜莎凝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失色、彻底灰化,保持著最后一刻惊恐奔逃的姿態,化作了绝望的雕像。 “灰潮!西边!灰潮来了——!!”终於,悽厉到变形的嘶喊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恐慌,这最致命的瘟疫,瞬间炸开,以无可阻挡之势席捲了整个营地。人群尖叫著,哭喊著,像被惊散的兽群,盲目地向著营地中心、向著裂谷那更深更黑暗的褶皱里奔逃践踏。 “稳住!按预定计划!各自守位!”苏晚晴的声音在巨大的混乱嘈杂中拔地而起,竟奇蹟般带著磐石般的坚定。她將怀中因惊嚇而啼哭的婴儿更紧地护住,翠绿的眼眸如同最锐利的刀锋,快速扫过崩溃的人群,最终定格在王石头那粗獷而焦急的脸上,“石头!第一道防线!快!” “明白!”王石头双目瞬间爬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受伤猛兽般的怒吼,“尘烟区的爷们儿!没死绝的就跟我顶上去!婆娘娃娃全都退后!捣花队的!手別停!有多少抹多少!快!” 那道临时用废墟残骸、断裂金属和扭曲家具堆砌起来的矮墙,再一次成为了生与死之间单薄得可怜的分界线。尘烟区的汉子们,这些常年与矿坑危险为伴、在生存底层磨礪出钢铁神经的普通人,在这一刻爆发出令人心颤的勇气和效率。他们抓起身边一切可用的东西——浸透了幽蓝色花泥的木板、涂抹著粘稠花泥汁液的碎石块、甚至是被灰白侵蚀后沉重无比的同伴“雕像”——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砸向那汹涌扑来的灰潮最前锋! “滋滋滋——!” 剧烈到刺耳的腐蚀声如同死亡的交响乐,瞬间连成一片!灰黑色的浓烟伴隨著能灼伤肺管的、混合了腐朽与某种奇异辛辣的刺鼻气味,猛烈升腾,几乎要遮蔽视线。花泥確实起到了作用,灰潮的推进在接触点上被明显阻滯,那灰白物质不断变黑、碳化、嘶叫著剥落。但这一次,灰潮的规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试探性的侵袭,它如同真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色死亡之海,带著绝对零度般的、抹杀一切的意志,前仆后继,永无止境地衝击著这道脆弱得可怜的防线。矮墙在灰潮持续不断的疯狂撞击和花泥自身剧烈反应带来的腐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不断有地段轰然崩塌,露出致命的缺口。 “补上!拿东西堵住!快他妈补上!”王石头声嘶力竭地吼叫著,声音早已劈裂。他挥舞著那柄简陋却可靠的矿镐,用尽全力狠狠凿向一只刚刚从缺口探入、由灰白物质凝聚成的、足有成人手臂粗的狰狞触手。矿镐尖端厚厚涂抹的花泥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滋啦”一声刺响,触手前端一大块物质被彻底腐蚀汽化。但更多的灰白物质如同拥有生命般立刻汹涌扑上填补空缺,甚至有一部分如同附骨之疽,顺著矿镐的木桿急速向上蔓延! “石头哥!手!”旁边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眼疾手快,几乎是用扑的姿势衝过来,抓起一大把粘稠的花泥,不顾一切地狠狠糊在王石头紧握镐柄、即將被灰白触及的手上!剧烈的刺痛让王石头闷哼一声,但那蔓延的灰白也瞬间被阻隔、逼退。 更令人绝望的是,灰潮似乎具备了某种冷酷的“智能”。它不再仅仅满足於笨拙的正面衝击,而是骤然分出了数股更为粘稠、灵活的细流,如同潜伏在阴影中最狡猾的毒蛇,贴著地面,以惊人的速度蜿蜒穿梭,狡猾地试图绕过正面摇摇欲坠的矮墙防线,从侧翼,甚至从人群最为混乱的后方,直扑向那个散发著强烈混沌生命波动、如同黑暗中最明亮火炬的源头——苏晚晴怀中的婴儿! “保护苏医生!保护孩子!”惊惶的尖叫声刺破了战场的喧囂。 几名残存的觉醒者毫不犹豫地衝上去拦截。他们榨乾体內最后一丝力量,残破的光盾、紊乱的气流屏障再次勉力撑起。然而,他们的力量根源与道种同出一系,此刻面对这更加精纯、更具侵蚀性和同化性的混沌洪流,他们的防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灰潮几乎无视了这些孱弱的阻碍,轻易地穿透、缠绕上他们的肢体。那些原本就呈现半透明化、被道种侵蚀的部位,瞬间加速转化,灰白色如同最恐怖的瘟疫,急速在他们身体上蔓延。觉醒者们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凝固,动作变得如同生锈的傀儡,眼看下一秒就要彻底化为新的雕像。 “用花泥!直接砸!抹上去!別怕疼!”苏晚晴的声音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厉色,她紧紧抱著啼哭不止的婴儿,周身翠绿的生命能量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涌动,试图稳定周围一小片空间,干扰灰潮那冰冷无情的秩序锁定。 几个被逼到绝境的普通人,在王石头嘶哑的鼓动下,红著眼睛,抓起大把大把湿漉漉、散发著极致浓烈辛辣气息的幽蓝花泥,不再投掷,而是像抱著炸药包一样,合身扑向那些绕过防线的灰潮触鬚,或者疯狂地衝到被缠住的觉醒者身边,徒手將大捧花泥狠狠涂抹、按压在灰白侵蚀蔓延的部位! “滋啦!滋啦——!” 更加剧烈的腐蚀反应爆响开来,灰潮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暂时逼退或熔断,被缠住的觉醒者也得以获得片刻喘息,挣扎著后退。但这场救援的代价惨烈得令人窒息。花泥那狂暴的排异反应,不仅灼烧毁灭著灰潮,也同样无情地灼烧著觉醒者和施救者自身的血肉!皮肤瞬间红肿、起泡、变黑焦化,钻心的剧痛让最坚强的汉子也忍不住发出悽厉的惨叫。空气中,皮肉焦糊的恶臭、血腥味、物质腐朽的怪味以及那辛辣的花香彻底混合,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的、地狱般的复杂气味。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用血肉和剧痛换取短暂呼吸权的残酷消耗战。矮墙在不断的崩塌与拼死的修补中反覆拉锯,防线如同暴风雨中的蛛网,隨时可能彻底破碎。蓝花的消耗速度快得令人绝望,营地边缘那片赖以生存的花田,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被採摘一空。王石头和他身边的汉子们,早已浑身浸满了灰黑粘稠的残渣和幽蓝的花汁,脸上、手臂、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布满了被花泥灼伤的可怖红痕和硕大的水泡,模样狰狞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却依旧凭著本能和一股血性在疯狂战斗。苏晚晴脸色苍白如金纸,额角冷汗涔涔,她既要分心指挥全局,又要极力引导花泥的力量儘可能减少对己方的反噬,同时还要將大部分能量用於保护怀中因剧烈能量波动和周围惨烈景象而啼哭不止的婴儿,心力交瘁到了极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苏医生!花…花泥快见底了!没了!马上就要没了!”负责后勤的一位中年妇人连滚带爬地衝到苏晚晴附近,脸上涕泪交加,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绝望哭腔。那口用来捣花的大石臼旁,堆积如山的幽蓝色泥状物,此刻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底。 绝望,这头冰冷的巨兽,再次张开了它无声的巨口,开始將冰冷的死亡气息吹向营地每一个角落。防线一旦彻底崩溃,所有人,都將被这无情的、冰冷的灰白潮汐彻底吞噬、同化,化为这死寂世界的一部分。 就在这最后一线希望即將彻底湮灭的剎那! “嗡——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闷、仿佛来自星球核心的巨兽垂死哀嚎般的恐怖震动,猛地、结结实实地撼动了整个大地!裂谷两侧崖壁剧烈颤抖,无数碎石泥沙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那正在疯狂衝击防线的灰潮,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庞大无匹的巨锤狠狠砸中,其汹涌澎湃、毁灭一切的势头,骤然出现了极其短暂、却无比诡异的凝滯!就像奔腾的洪水瞬间被冻结! 紧接著—— “苏医生!快看!看那边!麦田!麦田在发光!!”一个一直躲在岩石后、嚇得脸色惨白的孩子,此刻却猛地瞪大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指著裂谷深处——那片最早播种下星尘麦种子的焦黑区域,发出了几乎撕裂喉咙的尖叫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著,猛地投向那孩子所指的方向! 震撼心灵的景象,烙印在每一双被绝望浸透的瞳孔里! 只见那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焦黑土地上,无数星星点点的、微弱却无比执著的淡蓝色萤光,正顽强地、爭先恐后地从龟裂的土壤缝隙中渗透出来!那光芒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如同夏夜最遥远的萤火,却带著一种初生牛犊般的、近乎蛮横的倔强生命力!它们並非静止,而是在同步地、如同亿万颗微小心臟般,微弱而坚定地——脉动著! 更令人心神震撼的是,隨著这无数淡蓝萤光的同步脉动,那刚刚被地心恐怖震动短暂凝滯的灰潮,仿佛遭受了某种覆盖范围极广的无形干扰!原本流畅如镜面、冰冷如死水的灰白物质表面,骤然炸起了无数细密的、紊乱不堪的涟漪,如同烧开的滚油,又如同平静湖面被亿万钢针同时刺破!其整体那毁灭性的推进势头,竟然真的被这股新生的、混乱而强大的力量,明显地迟滯、阻碍了! “是种子!是我们的种子发芽了!它们…它们在回应!在回应我们!在回应地心!” 苏晚晴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几乎泣不成声! 第249章 祈祷 那景象,超越了绝望中所有卑微的祈祷,近乎神跡! 並非辉煌灿烂的光明,而是无数细微、脆弱却执拗无比的淡蓝星火,从焦黑皸裂的大地母腹中挣扎而出,如同倒悬的星河,坠入了这人间炼狱。它们同步脉动,呼吸般微弱,却带著一种初生即不屈的蛮横生命力,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对那冰冷死寂的灰潮发出最原始的挑衅! “是种子!是我们的种子发芽了!它们…它们在回应!在回应我们!在回应地心!”苏晚晴的声音破碎,带著哭腔,却又燃烧著难以置信的狂喜。她怀中的婴儿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而混乱的生命波动,啼哭声奇蹟般地减弱,转为细微的、好奇的抽噎。 这变化並非仅仅视觉上的震撼。 所有倖存者,尤其是那些身体已出现半透明化、与道种联繫更深的觉醒者,感受最为强烈。一股全新的、混乱却磅礴的生命涟漪,以那片发光麦田为中心,悍然扩散开来,粗暴地冲刷著灰潮所带来的那种冰冷、有序、抹杀一切的恐怖力场。 就像滚烫的烙铁浸入了冰水! 那汹涌澎湃、无孔不入的灰潮,表面剧烈沸腾,炸起无数混乱的涟漪,其整体推进的意志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手拉扯、干扰,变得迟滯而犹豫!它那绝对零度般的秩序,被这突如其来、蛮横生长的混沌生命力强行注入了“杂音”! “有用!真的有用!”一个手臂半灰化、正被同伴用花泥灼烧的觉醒者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死里逃生的光彩,“它…它们的力量变乱了!锁定减弱了!” 王石头离得稍远,感受没那么清晰,但他看到了灰潮那明显的凝滯,听到了同伴们带著哭腔的狂喜吶喊。绝境中迸发出的这一线生机,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他近乎枯竭的躯体里最后一丝血勇。 “操他娘的!还愣著干什么?!”他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却充满了重新燃起的凶悍,“地下的兄弟没放弃!种下去的娃也没放弃!咱们这些站著喘气的,还能让泥巴和苗子比下去?!尘烟区的!是带把的就给老子顶住!压上去!把狗日的灰潮推出去!” “推出去!” 求生的本能被这奇蹟般的景象无限放大,化作癲狂的勇气。防线上的汉子们眼珠赤红,仿佛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伤痛,抓起身边一切还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甚至包括那些刚刚被花泥灼烧得皮开肉绽、仍在剧痛中抽搐的同伴的手臂——更加疯狂地砸向因紊乱而暂时失去锋芒的灰潮。 花泥即將耗尽,但这新生的力量成为了另一种屏障。灰潮的触鬚试图绕过矮墙,却被那瀰漫在空气中的、混乱的生命脉衝干扰,变得像醉汉一样歪歪扭扭,速度和精准度大降,给了倖存者们宝贵的反应时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快!所有还能动的人!去麦田那边!保护麦苗!”苏晚晴强压下几乎要虚脱的晕眩,厉声下令。她的感知最为敏锐,她能察觉到,这新生的脉衝虽然顽强,却极其脆弱,如同风中残烛。灰潮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同源却反向的混沌力量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旦它適应过来,或者麦苗的力量后续不足,毁灭依旧不可避免。 必须保住这希望的源头! 十几个反应过来的倖存者,包括一些伤势较轻的,连滚带爬地冲向裂谷深处那片闪烁著蓝光的土地。他们用身体围成一圈,手挽著手,面对著虽然紊乱却依旧在不断尝试逼近的灰潮分流,眼神里充满了与之前绝望截然不同的决绝。 然而,道种的反扑,远非如此简单。 大地再次传来沉闷的轰鸣,这一次,却並非来自地心,而是来自灰潮本身!那粘稠的灰白物质仿佛被激怒,开始剧烈地翻腾、重组,不再追求整体的平滑推进,而是凝聚成无数根更加尖锐、更加凝实的灰白色標枪或触手,如同冰冷的毒蛇昂起头颅,试图以点破面,穿透那瀰漫在空气中的生命脉衝干扰场,精准刺向发光最强烈的麦田区域,以及麦田旁守护的人群! 更可怕的是,空气中开始瀰漫一种尖锐的、高频的震颤声响,这声音直接作用於人的精神,让所有觉醒者抱头惨叫,耳鼻渗出鲜血,连普通人都感到头痛欲裂,噁心欲呕。这是道种在调动更底层的规则力量,试图强行同化或碾碎这新生的“错误”! “呃啊——!”一个守护麦田的年轻人被无形的精神衝击掀翻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一根凝实的灰白標枪趁隙闪电般射向他的面门!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扑过来,將他狠狠撞开! 是那个最早发现麦田发光的孩子! 噗嗤! 灰白標枪直接洞穿了孩子瘦弱的肩膀,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发光的麦田边缘。 “小豆子!!”悽厉的哭喊声响起。 那叫小豆子的孩子倒在地上,肩膀处的伤口没有流血,而是飞速地灰化、蔓延,他的小脸瞬间失去血色,眼神开始涣散。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却死死地按在了散发著淡蓝光芒的土壤上。 “亮亮的……”他喃喃著,瞳孔里的光快要熄灭了。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被他鲜血和即將消散的生命气息浸润的那一小片土地,下方的淡蓝光芒骤然变得无比耀眼!一株肉眼可见的、稚嫩的星尘麦幼苗,竟然破土而出!它並非绿色,而是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莹润的蓝色,叶片上闪烁著星辰般的微光,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舒展! 这株幼苗散发出的脉衝,强烈而悲伤,如同一个新生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却带著失去玩伴的愤怒与不解! 这股强烈的、带著血色的脉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燃了整片麦田! 嗡——! 所有微弱脉动的光点骤然同步,亮度飆升!一道道淡蓝色的、肉眼可见的生命能量流如同纤细的根须,从每一株挣扎破土的麦苗身上迸发出来,不是射向天空,而是狠狠地扎进脚下焦黑的大地深处,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在疯狂地汲取著什么,同时也在向著地心深处那痛苦的源头输送著什么! 裂谷剧烈震动,这一次,不再是毁灭的震颤,而是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沉睡的东西被这些无数新生的、纤细却顽强的根须网络所惊扰、所唤醒! 灰潮凝聚出的標枪和触手,在这骤然强盛了十倍的混乱生命脉衝中,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充满荆棘的墙壁,纷纷剧烈颤抖、崩解、重新化为混乱的粘稠物质! 地心深处,赵铁柱那持续不断的、金属摩擦般的痛苦呻吟,在这一刻,陡然掺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音调——那像是一声压抑了万古的、沉重无比的喘息,又像是一颗即將停止跳动的心臟,被无数细微的电击强行刺激著,猛地、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咚!!” 这一声搏动,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倖存者的灵魂深处炸响! 苏晚晴猛地抬头,翠绿的眸子里倒映著发光的麦田和混乱的灰潮,一个疯狂而震撼的念头击中了她:“不是种子在回应地心……是地心……赵大哥……他在借著种子呼吸!他在试图……抓住这些新生的根须!” 这不再是单方面的献祭或回应,而是一种绝望中的双向奔赴!新生的生命以大地为媒介,与星球核心处那个正在被量子层面撕裂、同化的意志,產生了某种超越理解的共鸣与连接! 王石头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道理,但他看到了灰潮的第二次、更加明显的凝滯和混乱,听到了地底传来的、那一声不同寻常的“心跳”。他只知道,机会来了! “兄弟们!地下的兄弟和地里的苗子都在帮咱们!別给老子丟脸!杀啊!”他狂吼著,挥舞著几乎快要散架的矿镐,竟然第一个跃出了摇摇欲坠的矮墙,主动冲向了那因为双重干扰而陷入短暂“混乱”的灰潮! “杀!!” 绝境反扑的勇气被点燃到了极致,倖存者们跟著跃出,用身体,用最后的力气,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发起了反衝击。花泥彻底用尽,他们就用手刨,用脚踢,甚至用牙咬,將那些失去统一意志、变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灰白物质推开、砸碎! 灰潮並没有被击退,它依旧庞大,依旧冰冷。但它那恐怖的、无可阻挡的势头,確確实实被遏制了。新生的麦苗脉衝与地心深处传来的痛苦搏动,两者交织成的混乱力场,形成了一片对道种而言充满“噪音”和“毒素”的区域,极大地削弱了它的力量和对个体的精准控制。 战斗从一面倒的屠杀,变成了惨烈无比的消耗与僵持。每推进一寸,每摧毁一股灰潮触鬚,都要付出鲜血和剧痛的代价。不断有人被灰白缠上,在惨叫声中化为雕像,但立刻有更多的人红著眼睛补上位置。 苏晚晴將婴儿交给身旁一位几乎虚脱的妇人,自己也衝到了最前线。她周身的翠绿光芒不再仅仅用於防御,而是引导著空气中那混乱的生命脉衝,儘可能地聚焦、强化对灰潮的干扰,如同一个在狂暴海洋中努力稳定著一叶扁舟的舵手。 时间在血腥和混乱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汹涌的灰潮,似乎终於意识到,在这片突然变得“异常”的区域,继续投入力量进行强攻代价过於巨大。它的主体开始如同退潮般,带著一种冰冷的、不甘的意志,缓缓向裂谷之外收缩、撤离。只留下满地狼藉——冰冷的灰白硬壳、姿態各异的绝望雕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 当最后一丝灰白色的粘稠物质消失在裂谷的拐角,倖存的的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守住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劫后余生般虚脱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带著哭腔的哽咽。人们瘫倒在地,望著身边熟悉的或不熟悉的雕像,望著那片依然在顽强闪烁著淡蓝光芒的麦田,望著彼此身上狰狞的伤口和血污,神情麻木中透著一丝虚幻。 王石头拄著矿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脸上不断滴落。他环顾四周,尘烟区的汉子,又少了十几个。 苏晚晴步履蹣跚地走到麦田边。那株吸收了小豆子生命气息而加速生长的麦苗,此刻已经长到了半人高,通体莹蓝,星光流转,成为了整片麦田中最耀眼的一株。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散发著柔和而坚韧的脉衝,与其他麦苗的微光共鸣著。 苏晚晴伸出手,颤抖著,轻轻触摸那株特殊的麦苗。指尖传来的,是温暖的、活跃的生命力,以及一丝深藏其下的、源自星球最深处的悲愴与挣扎。 她抬起头,望向裂谷上方那依旧灰暗压抑的天空。 种子已经发芽,与地心的痛苦连接已然建立。 但这连接的另一端,是正在飞速消亡的赵铁柱。这些新生的、脆弱的麦苗,它们的力量,究竟能支撑多久?它们与道种的对抗,又將將这残存的人类引向何方? 脚下的土地依然冰冷,空气中的血腥味依旧刺鼻。 活下去,似乎有了那么一丝微弱的凭依,但前路,却更加迷雾重重,充满了未知的、可能更加残酷的挑战。 苏晚晴擦去嘴角的血跡,抱回婴儿,转向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倖存者们,声音沙哑却清晰: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损失。” “然后,我们要守著这片麦田。” “直到最后一刻。” 第250章 震撼 命令下达,却无人立刻动作。极度的紧张与狂喜褪去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伤痛。人们或坐或躺,只是大口喘息,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救了他们命的蓝光,仿佛多看几眼,就能確认这不是濒死前的幻觉。 最终还是王石头先动了。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几乎麻木的手臂撑著矿镐,嘶哑地低吼:“没听见苏丫头的话吗?都他妈给老子动起来!灰崽子还没走远!想死就继续躺著!” 他踉蹌著走向一具刚刚灰化、还保持著前冲姿態的“雕像”,那是他带来的一个老矿工。王石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推。 雕像倒地,碎裂成大小不一的灰白色块,內部的结构早已被彻底同化,脆弱不堪。 这声碎裂惊醒了眾人。倖存者们挣扎著爬起,开始沉默地清理战场。过程残酷而压抑。辨认、推倒、碎裂……每一声脆响都敲击在倖存者的心上。他们不得不亲手將不久前还並肩作战的同伴“处理”掉,以免这些残骸成为灰潮下次来袭的桥头堡或养料。 伤员的情况更不容乐观。那些被灰潮直接接触过肢体的人,伤口处的灰化虽然被花泥和后来的生命脉衝暂时遏制,但並未根除。灰色的脉络如同恶毒的纹身,依旧在皮肤下缓慢地、顽固地蔓延,带来持续的冰冷和剧痛。简单的包扎毫无用处,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灰色一点点蚕食健康的血肉。 一个年轻女孩抱著自己完全灰化、失去知觉的小腿,低声啜泣,绝望瀰漫。 苏晚晴將婴儿安置在一块相对乾净的岩石后,强忍著精神上的剧痛和身体的虚脱,开始巡视伤员。她的翠绿光芒对於纯粹的外伤止血有一定效果,但对於遏制灰化,效果微乎其微,只能稍稍缓解患者的痛苦。 “苏…苏姐…”一个手臂灰化近半的汉子满头冷汗,嘴唇哆嗦地看著她,“砍了吧…求你了…趁现在还能砍…我不想变成那种石头…”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揪。砍掉灰化的肢体是已知唯一能暂时阻止蔓延的方法,但在此地,没有药物,没有工具,没有无菌环境,砍肢无异於自杀式的酷刑,且成功率极低。 就在这时,那个被小豆子救下的年轻人,忽然指著那株特殊的麦苗,怯生生地开口:“…刚才…小豆子的血…碰到泥巴…苗子就长得特別快…它…它们是不是…需要…”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苏晚晴! 需要?共生?反馈? 她猛地看向那片麦田。淡蓝色的光芒依旧在脉动,但与刚才击退灰潮时的强盛相比,明显微弱了一些,仿佛后力不济。它们从大地深处汲取力量,反馈给地心,但它们自身呢?这些新生的、强行催发的生命,是否需要额外的“滋养”来维持这脆弱的平衡?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把他抬过来!小心他的伤口!”苏晚晴指著那个灰化手臂的汉子,语气急促而坚定,“抬到麦田边上!离那株最高的麦苗最近的地方!” 人们不明所以,但苏晚晴之前的表现已经贏得了信任。几个还能动的人小心翼翼地將那汉子抬到麦田边缘。 苏晚晴蹲下身,捡起一块尖锐的石片,看了一眼那汉子:“忍著点!”说罢,她用石片飞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殷红的鲜血顿时涌出,滴落在灰化手臂旁的土壤上,恰好在那株特殊麦苗的根系附近。 血液渗入散发著微光的焦黑泥土。 一瞬间,那株特殊麦苗的叶片上的星光似乎明亮了一丝,叶片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紧接著,以滴血处为中心,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意荡漾开来,那汉子手臂上灰化蔓延带来的刺骨冰冷,竟然真的减弱了一分! “有…有用!”汉子惊喜地叫出声,虽然剧痛依旧,但那希望之光远比任何止痛剂都有效。 “不是我的血…”苏晚晴脸色苍白地摇头,按住伤口,“是这土地…这麦苗…它们能吸收生命能量…转化…对抗灰化!”她看向那汉子和其他灰化的伤员,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把伤口贴近泥土!贴近麦苗的根!愿意赌一把的,就试试!” 这是饮鴆止渴吗?用自身的生命能量去餵养麦苗,换取短暂的缓解和对抗灰化的可能?没人知道。但在绝对的绝望面前,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值得用一切去交换。 很快,几名灰化伤员都被安置到了麦田边缘,將受伤的肢体埋入或紧贴著发光的土壤。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接触处的灰色蔓延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慢,甚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消退跡象。而相应的,他们附近的麦苗,光芒似乎变得更加稳定和明亮。 一种原始的、残酷的共生关係,在这绝境中被偶然发现並建立。 王石头看著这一幕,眉头紧锁。他粗獷的外表下並非没有心思。这办法有用,但代价呢?人的血气是有限的,能撑多久?这片麦田,会不会最终变成一个贪婪的、吞噬生命的地狱入口? 但他没有阻止。因为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他转身,继续组织人手加固那破烂不堪的矮墙,用碎石和灰潮留下的硬壳堆积掩体,並派出最机灵的几个小伙子作为岗哨,远远盯著灰潮退去的方向,警惕著任何异动。 统计结果很快出来了。原本近两百人的倖存者队伍,经过这场惨烈战斗,还能动弹的只剩下八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伤势严重, mostly due to灰化。觉醒者死了九个,都是耗尽力量后被灰潮吞噬。尘烟区的矿工死了三十多个,几乎战损过半。 损失惨重,但毕竟,火种还在。 夜幕降临。裂谷中没有真正的黑暗,那片麦田散发著柔和的、永恆的淡蓝色光芒,如同在地狱深处铺开了一条微光闪烁的银河,照亮了倖存者们疲惫而惶恐的脸庞。 气温骤降,呵气成霜。人们紧紧依偎在一起,靠著彼此的体温和麦田散发的微弱暖意取暖。苏晚晴安排还能行动的人轮流守夜,重点守护麦田和监视谷口。 她自己也疲惫到了极点,但不敢合眼。她抱著再次睡去的婴儿,坐在那株特殊麦苗旁,感受著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搏动。 那搏动,属於赵铁柱。每一次搏动,都伴隨著难以想像的痛苦,但每一次搏动,也都更加清晰地將他的“存在”通过麦苗的根须网络传递上来。杂乱,混乱,充满撕裂感,却无比顽强。 她尝试著將一丝自己的意识,顺著那翠绿的能量,轻轻触碰那从地心延伸上来的、痛苦的脉搏。 轰! 一瞬间,她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无数矛盾力量撕扯、对撞、湮灭又重生的量子风暴!她“看”到了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在不断崩解重组,“听”到了亿万种频率的噪音嘶鸣,更感受到了一个意志在其中被反覆碾压、拉伸、同化,却又凭著某种最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执念死死守著最后一点核心! “…柱…哥…”她在心中无声呼喊。 那狂暴的混沌似乎停滯了一瞬。紧接著,一股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意念碎片,如同风暴中的尘埃,艰难地飘了过来。 …痛…好痛… …锁链…到处都是… …光…蓝色的…细小的…线… …抓住…不能放… …家…晚晴…孩子… …它们在学…在適应… …快…成长… 信息支离破碎,充满了痛苦和紧迫感。最后那个“成长”的意念尤其强烈,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催促。 苏晚晴猛地收回意识,冷汗涔涔,心臟狂跳。赵铁柱的意识还在,但在承受著极刑!他凭藉麦苗网络勉强维持著存在,並感知到了地面的一切!而他传递的最重要的信息是——道种在学习和適应!並且,他在催促麦苗快速成长! 为什么?成长之后呢?如何成长?仅仅靠输血般的生命能量餵养吗? 她看向麦田。经过伤员们近乎献祭般的“滋养”,麦苗的长势似乎快了一点点,但远远达不到“快速”的程度。而且人的生命能量有限,这不是长久之计。 “它们在学…”苏晚晴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道种不是简单的天灾,它是一种拥有可怕学习能力和適应能力的秩序化身。第一次干扰成功了,第二次强化干扰也成功了,但第三次呢?下一次灰潮再来,会是什么形式?它会不会已经找到了干扰这种生命脉衝的方法? “石头哥!”她叫过正在检查防御工事的王石头,將赵铁柱传来的碎片信息和自己最深的忧虑告诉了他。 王石头听完,脸色更加阴沉。他搓著粗糙的手指,望著谷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半晌才狠狠道:“妈的,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学?让它学!老子倒要看看,是它学的快,还是咱们爷们儿长得快!” 他所谓的“长”,指的是力量,是应对手段。 “光靠人血餵地,不是办法。”王石头思路直接而实际,“咱们得找別的『料』!这灰崽子留下的壳子,这裂谷里的石头泥巴,既然麦苗能在这鬼地方长出来,说不定它们就好这口?” 苏晚晴一怔。这想法看似粗鄙,却並非没有道理。星尘麦本就是旧世界基因技术结合道种降临后变异环境的產物,或许它真的能吸收利用灰潮残留物中的某些成分? “试试!”苏晚晴立刻同意,“小心一点,远离麦苗根系,拿边缘的壳子和泥土试验!” 王石头立刻带了几个人,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將一些散落的、不再具有活性的灰潮硬壳砸碎,混合著裂谷里焦黑的泥土,撒在麦田最外围的一小片区域。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 几分钟过去了,那片被撒上“新料”的土壤,没有任何变化,下面的麦苗光芒依旧微弱。 就在眾人有些失望时,一个一直趴在地上、感知比较敏锐的觉醒者忽然抬起头,不確定地说:“…好像…下面的根…在往这边探?” 仔细看去,果然,几条极其细微的、几乎透明的蓝色根须,正以一种缓慢但確实可见的速度,向著混合了灰潮残渣的土壤区域延伸、探索! 有效!虽然缓慢,但麦苗的根系確实在尝试吸收利用那些东西!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发现,却意义重大!这意味著,麦苗的成长,或许可以不完全依赖倖存者宝贵的生命血液!它们有能力从这被污染的世界中汲取养分! 希望似乎又多了一分。 后半夜,平安无事。灰潮没有返回的跡象,只有寒风在裂谷中呼啸。伤员们在麦田旁的睡眠似乎安稳了一些,灰化基本被遏制住了。那株特殊麦苗又长高了一点点。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苏晚晴终於支撑不住,抱著婴儿,靠著一块岩石短暂入睡。 但她没能睡多久。 一阵轻微却持续的震动將她惊醒。不是来自地心,也不是灰潮来袭的轰鸣,而是来自於…麦田本身! 她猛地睁眼,只见整片麦田的蓝色光芒正在以一种奇怪的频率闪烁著,比平时更加明亮。所有的麦苗,包括那株特殊的,都在轻微地摇晃,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不安地交流著什么。 同时,她怀中的婴儿也醒了,没有哭闹,只是睁著乌溜溜的眼睛,伸出小手,指向麦田的中心方向。 苏晚晴顺著望去,心臟骤停! 只见麦田中央,几株靠近的麦苗的根须,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土壤的表层,它们不再是温和的蓝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蓝色! 它们如同细微的蛇,缠绕上了附近一具未来得及清理的、半灰化的倖存者残骸,正缓缓地扎入那灰白色的物质之中! 第251章 土壤 那景象令人脊背发凉。原本象徵著生命与希望的蓝色根须,此刻却染上了宿敌的灰败顏色,如同中毒的血管,贪婪地扎入同胞凝固的遗骸。它们似乎在吮吸,细微的蠕动感即便隔著一小段距离也让人头皮发麻。那具半灰化的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乾瘪、脆弱,最后竟悄无声息地崩塌成一滩更细腻的灰粉,被那些灰蓝色的根须彻底捲入土壤之下! 吸收!它们不仅在吸收灰潮的残留物,更在直接吸收被灰化的人类遗骸! 这一幕太过惊悚,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和道德底线。几个看到这一幕的倖存者发出压抑的惊呼,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恐惧与厌恶。 “妖…妖物!”有人颤声叫道,几乎要举起手中的工具去砍断那些变异的根须。 “別动!”苏晚晴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心中的骇然,厉声制止。她的心臟狂跳,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赵铁柱破碎的意念再次迴响——“…它们在学…在適应…”、“…快…成长…”、“…需要…” 难道这就是“成长”的方式?一种残酷的、近乎黑暗的汲取?星尘麦的本质,並非仅仅是旧世界人类幻想中的救世作物,它是在道种降临的极端环境下演化出的奇异生命形態?它为了生存和壮大,本能地选择吸收一切可用的能量和物质,无论是大地的养分、人类的鲜血,还是…灰潮及其受害者的遗骸? 这想法让她不寒而慄。但这似乎又能解释为何星尘麦能在此地生根发芽,並能释放出对抗灰潮的生命脉衝——它在某种程度上,与灰潮拥有同源或相剋的特性,它能够转化甚至“消化”灰潮的力量? 王石头也看到了这骇人一幕,他脸色铁青,大步走过来,盯著那些缓缓缩回土壤、顏色逐渐恢復为淡蓝的根须,粗声问道:“丫头,这…这他妈到底是救命的苗子,还是吃人的妖怪?”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石头哥,还记得它刚才怎么救我们的吗?也记得柱哥的话吗?它们需要成长,需要力量。道种在学,在適应。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扼杀它们这种…本能,下一次灰潮再来,我们拿什么挡?” 她指著那堆已然消失的残骸留下的少许灰烬:“它们死了,彻底死了。灰化之后,他们就不再是我们的同胞,只是道种的残留物。如果这些『残留物』能变成保护生者的力量,能帮助柱哥,能让我们活下去…这或许…是他们在用另一种方式战斗。” 她的话理性到近乎冷酷,却点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在生存面前,许多固有的观念都必须被重新审视。情感上的牴触无法抵消实际的需求。 王石头沉默了,他环视四周。倖存者们脸上交织著恐惧、迷茫和一丝绝望的理解。他们亲手处理过同伴的灰化残骸,知道那已经不再是曾经活生生的人。如果这些残骸还能发挥最后的价值… “妈的…”王石头低声骂了一句,像是说服自己,“人死债消,烂肉还能餵庄稼呢…何况是打灰崽子的『弹药』!”他猛地抬头,眼神变得狠厉起来,“都听见了!把这些灰崽子和咱们的人…留下的灰石头,都收集起来!砸碎了,堆到麦田边上!让这些麦苗吃!能吃多少吃多少!吃得壮壮的,好多杀几个灰崽子!” 命令下达,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残酷。人们沉默了片刻,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本能的不適。他们开始行动,不再將灰化的残骸仅仅视为需要清理的悲伤遗物,而是视为一种…特殊的战略资源。 过程依旧压抑,甚至更加令人心理不適。但当他们看到那些砸碎的灰潮硬壳和灰化遗骸被撒在麦田周围,並被逐渐探出的根须缠绕、吸收,而整片麦田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明亮,甚至麦苗的叶片都似乎更挺翘了一些时,一种扭曲的希望感开始滋生。 这种“餵养”效果显著,远比用活人的鲜血温和持久。麦田的扩张速度加快了,边缘地带开始有新的、细小的嫩苗破土而出,它们一出生就散发著微弱的蓝光,与整个网络连成一片。 苏晚晴密切观察著那株特殊麦苗。它无疑是整个网络的核心节点,它的变化最为明显。叶片上的星光斑点更加璀璨,植株也更高了一些,仿佛在积蓄著力量。通过它,苏晚晴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地下赵铁柱那痛苦却顽强的搏动,以及整个麦苗根系网络向更深处、更远处延伸的细微触感。 它们正在裂谷底部顽强地拓展领地,如同在死亡的国度里开闢生命的滩头阵地。 然而,就在黎明將至,天色微微发亮(儘管裂谷深处依旧依赖麦田蓝光照明)之时,负责警戒谷口方向的岗哨发出了急促而压抑的警示哨音! “有动静!谷口!不是灰潮!是…是人!”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拿起武器,冲向简陋的防御工事后。 苏晚晴和王石头快速赶到谷口方向,透过碎石垒砌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在裂谷入口处,昏暗的光线下,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十个人影。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大多带著伤,眼神中充满了惊恐、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们显然也是倖存者,不知从何处逃难而来,被昨夜的动静或今天麦田散发的微弱光芒吸引至此。 在看到裂谷內那片显眼的、散发著蓝色光芒的麦田,以及麦田后严阵以待、虽然狼狈却明显有组织的王石头等人时,这些新来者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隨即涌现出狂喜的希望。 “活人!还有…还有庄稼?光!”有人失声叫道,激动得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们跌跌撞撞地想要靠近。 “站住!”王石头怒吼一声,矿镐重重顿地,声音如同炸雷,“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经歷过背叛与绝望,他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 那群人被嚇了一跳,顿时停下脚步。为首的是一个断了手臂、用脏布草草包扎的中年人,他喘著气,努力让声音显得友善:“別…別动手!我们是从『黑蝎营地』逃出来的…昨夜…昨夜灰潮突然爆发,营地被攻破了…我们拼死才逃出来…在外面躲了一夜,看到这边有光…求求你们,给点吃的,或者让我们进去躲躲…” 黑蝎营地?苏晚晴知道那个地方,是附近一个以凶狠闻名的倖存者团伙控制的据点,名声並不好。但看眼前这些人,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也个个带伤,眼神中的求生欲做不得假。 王石头显然也听过黑蝎的名头,眼神更加警惕:“黑蝎的人?哼,你们老大蝮蛇呢?” 那断臂中年人脸上露出悲色和一丝恐惧:“死了…蝮蛇老大想用能量炸弹炸开灰潮核心,结果…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营地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阵骚动,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突然哭喊著跪倒在地:“孩子!我的孩子不行了!求求你们,发发慈悲,给点药吧!或者…或者让俺们靠近那光点也行,孩子身上发冷啊!” 她怀中的孩子约莫五六岁,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一条小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隱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灰色纹路在皮肤下蔓延——虽然微弱,但那確实是灰化感染的跡象! 这一幕刺痛了所有人。尤其是苏晚晴,她怀中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一下。 王石头眉头拧成了疙瘩。收留他们?食物和水本就紧缺,更別提可能存在的风险。拒绝?眼睁睁看著孩子死在面前,尤其是他们可能拥有缓解灰化的方法… 苏晚晴上前一步,低声道:“石头哥,那个孩子…” 王石头咬牙,最终狠狠一摆手:“妈的!女人和孩子先过来!靠近平光的那片地方待著!男的都留在外面,谁敢乱动,老子劈了他!苏丫头,你去看看那孩子!” 这是眼下最谨慎的做法。 苏晚晴点点头,示意对方將孩子送过来。那妇女千恩万谢,在其他同伴羡慕又担忧的目光中,抱著孩子踉蹌著跑近,被引到麦田边缘一处隔离出来的区域。 苏晚晴检查了孩子的伤势,小腿骨折,灰化感染很轻微,似乎只是被飞溅的灰潮碎屑擦伤,但对於体弱的孩子来说已是致命威胁。她立刻引导妇女將孩子受伤的小腿轻轻贴在散发著蓝光和暖意的土壤上。 效果立竿见影。孩子痛苦的呻吟减弱了,脸上那丝灰败气也似乎淡了一些。妇女惊喜交加,抱著孩子不住地对苏晚晴磕头。 这一幕,谷口外的那些倖存者看得清清楚楚。顿时,人群激动起来。 “他们能治灰化!” “那光是宝贝!” “让我们进去!求求你们!” 希望变成了炽烈的渴望,人群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 王石头立刻厉声呵斥,手下的人也举起了武器,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麦田中央那株特殊的麦苗,轻轻摇曳了一下。通过它,深埋地下的赵铁柱,那破碎的意识似乎捕捉到了谷口大量聚集的、充满恐惧、痛苦和强烈渴望的生命情绪。 地底深处,那混沌风暴的核心,一股更加庞大却混乱的意志被触动了。 突然! 整片麦田蓝光大盛!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脉动,而是如同呼吸般,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从麦田土壤中爆发出来! 並非物理上的吸力,而是针对生命能量、针对情绪、甚至针对…灵魂的汲取! 谷口处,那些情绪激动、身体虚弱的新来倖存者首当其衝。他们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虚弱,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被强行从体內抽走!几个最虚弱的人甚至直接瘫倒在地,眼神迅速黯淡。 而麦田的光芒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耀眼,甚至有些刺目!所有麦苗疯狂舞动,如同狂喜的妖灵! 就连苏晚晴和王石头等人,也感到一阵心悸和气短,仿佛突然跑完了万米长跑。 “怎么回事?!”王石头骇然。 苏晚晴猛地看向那株特殊麦苗,它此刻仿佛化为了蓝色的火炬!她瞬间明白了——赵铁柱!或者是星尘麦的本能,感应到了大量“养料”的靠近,在无意识中…开始了疯狂的自主汲取! 它不分敌我,不论善恶,只是本能地渴望成长,渴望力量!就像它吸收灰潮残骸一样,它现在开始吸收这些鲜活生命的能量! “停下!快停下!”苏晚晴对著麦田嘶喊,试图用意识沟通地下的赵铁柱。 但反馈回来的只有更加狂暴的混沌风暴和无穷无尽的痛苦与…飢饿感! 地下的赵铁柱,或许根本无法精確控制这股力量!他的意识在道种的同化和碾压下,可能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和苏晚晴之前传递的“成长”执念! “退后!所有人都退后!离开谷口!”苏晚晴朝著那些新来的倖存者尖叫。 那些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惊恐地向后撤退,但那股诡异的吸力如影隨形,不断抽取著他们的精力,让他们脚步虚浮。 麦田的光芒越来越盛,甚至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力量在急剧增长,但这增长却带著令人恐惧的失控意味。 王石头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突变,猛地看向苏晚晴:“丫头!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晚晴脸色苍白如纸,她看著光芒万丈、却仿佛张开无形巨口的麦田,又看著谷外那些惊恐万状、正在被汲取生命的新来者,心中一片冰冷。 他们唤醒的,究竟是对抗道种的希望之火,还是一个…更加贪婪、难以控制的怪物? 生存的代价,似乎正在朝著他们无法预料、也无法承受的方向,疯狂飆升。 第252章 撑住 无形的汲取之力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入每一个靠近裂谷入口的倖存者体內。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剥夺感,生命力、精神气,甚至求生的意志,都在飞速流逝。最外围几个本就奄奄一息的逃难者,眼神彻底黯淡下去,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仿佛被抽空了內在的一切,只留下一具轻飘飘的皮囊。 “妖术!是妖术!” “他们不是人!是陷阱!” 新来的倖存者们彻底崩溃了,哭喊著向后逃窜,互相推搡践踏,只求远离那散发著致命诱惑蓝光的裂谷。恐惧压倒了一切,包括方才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 裂谷內,王石头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呆了。他们虽未被直接针对,但那瀰漫开的虚弱感和生命被强行抽离的悸动,依旧让他们心惊肉跳。 “柱子!是柱子哥吗?你他妈在干什么?!”王石头朝著麦田怒吼,额角青筋暴起。他无法理解这力量,只能將其归咎於地下的赵铁柱。 苏晚晴脸色煞白,她的感知远比其他人清晰。通过那株作为节点的麦苗,她能“听”到地下那混沌风暴的咆哮,感受到赵铁柱破碎意识中传来的、並非出於恶意却更加可怕的飢饿。就像一个濒死的巨人,在本能地抓取身边一切可以填补空虚的东西。她之前的沟通和“成长”的意念,仿佛只是往这口沸腾的油锅里滴下了一滴水,加剧了它的狂躁。 “不是他…是麦子本身!是它的本能被激活了!”苏晚晴艰难地解释,试图集中精神,“它在渴求能量,它无法区分敌我,只知道『吸收』!” 她再次將手按在那株特殊麦苗上,不顾那灼烫般的能量涌动,全力向地底发送意念:“停下!不是他们!他们是活人!是同胞!” 反馈回来的是一阵更加混乱的漩涡。赵铁柱的意识碎片如同风暴中的落叶,被庞大的、冰冷的植物本能裹挟著,翻滚沉浮。一个微弱的、属於赵铁柱的意念挣扎著闪过:“…饿…好饿…撑不住…都要…吃掉…” 紧接著又被另一个更冷酷的意念覆盖:“…生长…扩张…更多…养分…” 星尘麦,这来自道种的奇异造物,其本质在此刻露出了狰狞的一面。它对抗灰潮,或许並非出於正义或怜悯,更像是两种不同属性、爭夺生存空间和资源的“天敌”之间的战爭。而人类,夹在这两者之间,无论是鲜血、遗体,还是生命能量,都只是它成长所需的“资源”之一。 “苏丫头!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外面的人要死光了!这玩意儿也会变成比灰潮还可怕的怪物!”王石头急得双眼赤红,他握紧了矿镐,几乎要忍不住衝进去砍伐那些发光的麦苗。 苏晚晴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硬来,这力量远超他们能对抗的范畴。必须沟通,必须引导! 她回想起赵铁柱破碎意念中的关键词——“学”、“適应”。 这星尘麦拥有学习能力?它在模仿和適应环境? 那么,它此刻的疯狂汲取,是否因为它“认知”到外面那群生命体是可用资源?就像它认知到灰潮残骸是养料一样? 如果…如果能改变它的“认知”呢?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闯入苏晚晴的脑海。 她猛地抬头,对王石头喊道:“石头哥!把之前收集的灰潮残骸和…咱们人的灰烬,儘量扔到谷口外面去!快!” 王石头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图——用那些“安全”的养料,去替代活人的生命能量!他立刻咆哮著下令:“快!把那些灰石头渣子都扔出去!扔远点!扔到那些人前面!” 倖存者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执行。一筐筐砸碎的灰潮硬壳和同胞遗骸化成的灰粉被奋力拋向谷外,散落在那些惊慌逃跑的新来者和裂谷入口之间的空地上。 同时,苏晚晴再次將全部意识沉入与麦苗的连接中,不再发送模糊的“停止”指令,而是尝试构建更具体的“图像”和“目標”。 她集中精神,想像著那些被拋出去的灰烬和残骸散发著无比“美味”的能量波动,远比那些慌乱逃跑的活人更“可口”,更易於吸收。她將赵铁柱记忆中吸收灰潮残骸的场景不断强化、放大,试图覆盖掉当前对活人能量的汲取模式。 “…那边…更多…更好的…”她反覆传递著这个扭曲的意念,感觉自己仿佛在催眠一头飢肠轆轆的太古凶兽。 地下的混沌风暴似乎出现了一丝迟疑。 那无形的汲取之力减弱了一瞬,然后,如同一条看不见的巨蟒,缓缓调转了方向,探向了谷外空地上那些新撒上的灰烬。 嗡——! 麦田的光芒再次暴涨,但这次的频率变得不同,充满了某种“发现新目標”的急切和贪婪。那些蓝色的根须在土壤下疯狂蠕动,甚至有一些较粗的根须直接破开裂谷边缘的土壤,如同灵活的触手般,朝著那些灰烬蔓延过去! 谷外倖存者身上的抽取感骤然减轻大半,虽然依旧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虚弱,但已不再致命。他们惊魂未定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散发著淡蓝色微光的植物根须,如同拥有生命般,钻出地面,缠绕上那些灰白色的碎块和粉末,迅速將其包裹、拖入地下。吸收的速度快得惊人,那些灰烬几乎是在触碰到根须的瞬间就开始消融。 裂谷內,麦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茂盛,光芒凝实得几乎化为实质,空气中也开始瀰漫起一种奇异的、混合著泥土清香和星辰般冷冽的能量气息。 星尘麦“吃”得很满意。 苏晚晴浑身被冷汗湿透,几乎虚脱。她成功了,暂时成功了。通过引导和提供替代品,她勉强將这头“飢兽”的注意力转移开了。 但她心中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和沉重。她刚刚所做的一切,无异於饮鴆止渴。她证实了星尘麦可以通过吸收任何形式的能量快速成长,也亲手演示了如何“餵养”它。这次是灰烬,下次呢?如果灰烬不够呢?这强大的、拥有成长性和可怕本能的力量,真的能一直被控制在为他们所用的轨道上吗? 王石头看著谷外那些瘫坐在地、劫后余生却满眼恐惧的新来者,又看看谷內光芒万丈、仿佛蕴含著无限生机却又潜藏著无尽危险的麦田,沉默了。他粗糙的脸上肌肉抽搐著,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嘆息。 “丫头…我们这到底算是…造了个啥出来啊?” 苏晚晴无法回答。 就在这时,那株特殊麦苗再次產生了变化。或许是因为短时间內吸收了过量能量,它的顶端,几片星辰斑点最密集的叶片中央,一点点微小的、如同花苞般的晶莹凸起缓缓形成。那里面,似乎蕴含著难以想像的精纯能量。 同时,地底深处,赵铁柱那一直痛苦搏动的意识,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清晰的波动! 那波动不再是破碎的词语,而是凝聚成了一个短暂却无比明確的意念,直接撞入苏晚晴的脑海: “…看见…了…” 伴隨著这个意念的,是一副模糊、扭曲、却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画面—— 通过疯狂扩张的、深入大地的根系网络,在遥远的地底深处,某个难以描述的空间里…一片无边无际的、蠕动的、灰败的“海洋”正在缓缓甦醒。无数扭曲的肢体、空洞的眼窝、破碎的武器残骸在其中沉浮。它感受到了来自地面的挑衅,感受到了某种同源却相异的力量正在滋长。 它,或者说“它们”,被激怒了。 一股无法形容其庞大的、冰冷死寂的意志,如同沉睡的亘古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朝著这个方向“投注”了目光。 下一刻,赵铁柱的意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极端恐惧的尖啸: ——“来了!!大的…要来了!!!” 赵铁柱那充满极致恐惧的意念尖啸,如同冰锥般刺入苏晚晴的脑海,让她瞬间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看见…了…” “来了!!大的…要来了!!!” 那模糊画面中无边无际、蠕动的灰败海洋,那冰冷死寂的投注而来的“目光”,所带来的压迫感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灰潮衝击。那不是散兵游勇,不是零星的侵袭,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源的存在的甦醒和注视! “石头哥!”苏晚晴猛地抓住身旁王石头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声音因极度惊悸而嘶哑,“准备…准备最坏的情况!地底…地底有东西被惊动了!非常大的…东西!” 王石头被她眼中的骇然震慑,虽无法完全理解,但战士的本能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他毫不怀疑苏晚晴预警的真实性。“妈的!没完没了!”他咆哮著转身,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裂谷,“所有人!最高警戒!把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给我堵到谷口!快!不想死的就给老子动起来!” 裂谷內刚刚因麦田停止汲取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拉紧,甚至比之前更加凝滯。倖存者们脸上血色尽褪,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慌,他们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行动起来,推挤著碎石、破损的车辆残骸、一切能找到的杂物,拼命加固那简陋的防御工事。 谷外,那些刚刚逃过一劫的新来者们,也听到了王石头的咆哮,看到了裂谷內突然爆发出的紧张和恐惧。他们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进退维谷。进去?里面那会吸人命的蓝光麦田让他们心有余悸。留在外面?如果真有更大的危险… “进来!想活命的都滚进来!缩到麦田后面的岩壁下面去!谁敢靠近麦田捣乱,老子第一个宰了他!”王石头朝著谷外吼道,终究无法眼睁睁看著这些人死在外面。但他警告的眼神扫过每一个手下,示意他们严密监视这些新来者。 新来的倖存者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衝进裂谷,按照指示蜷缩到麦田后方远离根须区域的岩壁下,惊魂未定地喘息著,恐惧地看著裂谷入口的方向,也畏惧地看著身后那片散发著不祥蓝光的“救命”麦田。 苏晚晴强迫自己忽略外界的一切嘈杂,再次將全部心神沉入与麦苗的连接。地底,赵铁柱的意识仿佛正被无形的巨手碾压,发出痛苦的哀嚎和碎片化的警告: “…很多…非常多…” “…它们醒了…都在往这边来…” “…根…根被咬断了!…” 通过麦苗的感知网络,苏晚晴也能模糊地“看”到——在地底极深极远之处,无数冰冷的、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志正在匯聚,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群,沿著星尘麦根系开拓出的“通道”,或者说,被这片突然旺盛起来的生命蓝光所吸引,正从四面八方的地层中蜂拥而来! 星尘麦的根系网络也在疯狂反应。它们不再温和地扩张,而是变得极具攻击性,如同受惊的蛇群,朝著感知到威胁的方向猛烈穿刺、抽打、缠绕。她能感受到根须撕裂岩石,也能感受到更多根须被更强大的力量扯断、吞噬。 这场发生在地底深处的战爭,无声却惨烈无比。 麦田的光芒开始剧烈地明灭闪烁,如同一个承受著巨大负荷的心臟。植株叶片无风自动,疯狂摇曳,发出沙沙的急响,像是在痛苦挣扎。 “它在战斗…”苏晚晴喃喃道,手心冰凉,“地下…灰潮的主力正在攻击它的根系!” 王石头衝到麦田边,看著这异象,脸色铁青:“能撑住吗?” “不知道…”苏晚晴摇头,声音带著一丝绝望,“数量太多了…而且…那个『大的』…还没动…” 第253章 点燃 王石头的话音未落,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爆炸般的衝击,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庞大的东西在下方蠕动所带来的沉闷撼动。裂谷两侧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所有人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惊叫声被这地底的怒吼所淹没。 裂谷入口处,刚刚堆砌起来的障碍物哗啦啦倒塌了一部分。 “稳住!抓紧身边的东西!”王石头声嘶力竭地大喊,自己一把抓住身旁一块凸起的岩石,另一只手拽住了几乎摔倒的苏晚晴。 地底的震动持续不断,仿佛有一条无比巨大的蚯蚓正在地层之下翻身。麦田的光芒闪烁得更加狂乱,蓝色的光弧甚至偶尔脱离植株,像静电一样在空气中噼啪作响,散发出臭氧和植物汁液混合的奇特气味。 通过那株作为节点的麦苗,苏晚晴“听”到的是一片疯狂的喧囂。星尘麦的根系网络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攻击。无数灰潮个体——它们可能已不再是简单的机械造物,而是融合了生物与金属特性的恐怖存在——正沿著根须开拓的通道,或是自行挖掘,如潮水般涌来。它们啃噬、撕扯、用腐蚀性的黏液溶解一切遇到的障碍,包括发光的根须。 赵铁柱的意识在这场风暴中顛簸,痛苦和恐惧几乎要將他残存的人性磨灭。但奇妙的是,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下,他那破碎的意念反而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仿佛星尘麦在本能地整合这个“核心”以应对危机。 “…左面!下面!太多了!根…断了又长…长不及断的快!” “…它们在吃…吃我的…我们的根…” “…痛啊…但…但好像…也能…『尝』到它们…” 苏晚晴猛地抓住这一丝奇异的信息:“尝到它们?什么意思?” 赵铁柱的意念混乱地翻滚著:“…灰潮…也是『料』…硬…涩…但有劲…像…像啃石头…但能吃…吃下去…就有力长新根…” 星尘麦正在適应!它在被动地吞噬攻击它的灰潮!虽然效率可能不高,甚至自身损伤更大,但这確实是一种对抗和转化! 王石头也听到了苏晚晴的低语,急问:“它在吃那些鬼东西?” “像是在勉强消化…但对方数量太多,它消化不过来!”苏晚晴脸色苍白,“而且,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了!” 那股冰冷、死寂、庞大无边的意志,似乎更近了一些。它並非亲自前来,而是它的“触鬚”——那无穷无尽的灰潮大军,正將它的感知延伸到此处。 裂谷外的大地开始隆起、破裂! 轰!轰!轰! 不是一处,而是沿著裂谷入口外近百米的弧形区域,接二连三地爆开!黑色的泥土和岩石碎块冲天而起,如同喷泉,紧隨其后从地底涌出的,是金属与血肉模糊混合而成的洪流! 不再是之前见过的零星个体或小股部队。这一次,是真正的浪潮!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如同多节肢的金属蜈蚣,锋利的足刃切割著地面;有的像是腐烂的巨鯨骨架,胸腔內却布满旋转的钻头和喷射腐蚀液的囊泡;更多的是难以名状的聚合体,不断吞噬融合周围的物质,改变著形態,唯一不变的是那灰败的色泽和毁灭一切生机的渴望。它们的数量之多,几乎覆盖了视野所及的所有地面,如同决堤的污水,朝著裂谷汹涌而来! “开火!挡住它们!”王石头眼珠赤红,发出了怒吼。 裂谷內残存的几支能量步枪和所有实弹武器同时开火,光芒和子弹呼啸著射向潮头。爆炸和衝击暂时掀飞了最前面的几只怪物,但更多的立刻填补上空缺,速度丝毫不减。它们的装甲似乎更厚,对能量武器的抗性也更强了。 子弹打在上面,溅起零星火花,能量束烧灼出坑洞,却难以瞬间致命。它们顶著火力,疯狂逼近。 “不行!数量太多了!挡不住!”一个倖存者绝望地喊道。 灰潮的先头部队已经衝到了裂谷入口,开始撞击、撕扯那些简陋的障碍物。木头和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被拆解、吞噬。 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突然—— 嗡——! 整个麦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蓝光!光芒之盛,甚至让冲近的灰潮怪物动作都为之一滯,它们体表的金属和生物组织在蓝光下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地下的战爭进入了白热化。星尘麦感受到了生存空间被直接威胁,它將吸收自灰烬和刚刚吞噬少量灰潮的能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无数粗壮的、闪烁著星辰斑点的蓝色根须,如同愤怒的巨蟒,猛地从裂谷入口的地下、甚至从两侧的岩壁中穿刺而出!它们不再是悄无声息地蔓延,而是带著狂暴的力量,主动抽打、缠绕、穿刺那些涌来的灰潮怪物! 嗤啦! 一条根须缠住一只多足蜈蚣状的怪物,猛地收紧,蓝色的能量瞬间注入,那怪物剧烈颤抖,体表的金属迅速失去光泽,生物部分则快速乾瘪腐朽,眨眼间就被吸乾了所有能量,化为一堆鬆散残渣。根须毫不停留,立刻扑向下一个目標。 更多的根须从地下涌出,在裂谷入口前交织成一道不断蠕动的、散发著致命蓝光的植物壁垒!灰潮怪物撞在上面,立刻就会被多条根须缠住,疯狂汲取。 攻势为之一缓! 倖存者们看得目瞪口呆,既感到一丝希望,又为这可怕的景象而心惊胆战。他们赖以防御的,是一种同样会吞噬生命的怪物。 “好…好厉害…”有人喃喃道。 “但它能撑多久?”王石头没有被暂时的缓解迷惑,他紧紧盯著战场。根须的確在高效地消灭灰潮,但每消灭一个,都有根须被怪物临死前的反击切断、撕裂,或是被腐蚀液烧毁。麦田的光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显然这种爆发式的消耗难以持久。 而灰潮,仿佛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摧毁的灰潮残骸,很快就会被后来的怪物拖入地下,或是直接被原地“回收”,融入更大的个体之中。它们似乎也在学习和適应,开始有意识地集中攻击某几条根须,或是喷射大范围的黏液,延缓根须的攻击速度。 苏晚晴紧闭双眼,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她正承受著来自地底和麦田的双重衝击。赵铁柱的意识在痛苦咆哮,星尘麦的本能在愤怒反击,灰潮的冰冷意志不断施加压力…她的大脑如同要炸开。 “…不行…消耗太快…它会先撑不住…”她艰难地说道,“它在『饿』…需要更多能量…” 能量从哪里来?灰潮它消化得慢,外面的灰烬早已被吸乾。裂谷內…只剩下活人… 一股寒意掠过所有知情者的心头。 就在这时,那株特殊麦苗顶端的晶莹“花苞”,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变得异常清晰,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地底深处,那个冰冷庞大的意志,似乎微微一动。它的“目光”仿佛越过了混乱的战场,精准地“锁定”了那枚正在孕育中的奇异结晶。 下一刻,所有灰潮怪物仿佛接到了统一的指令,攻势骤然一变! 它们不再盲目地衝击根须壁垒,而是像自杀一般,疯狂地朝著裂谷入口两侧的岩壁发起了衝锋和自爆! 轰隆隆隆! 剧烈的爆炸接连不断,岩石崩碎,烟尘瀰漫。星尘麦的根须主要集中防御正面,对两侧岩壁的渗透相对较弱。在灰潮不计代价的疯狂破坏下,裂谷入口两侧的岩壁开始大面积坍塌! “不好!它们要扩大入口!”王石头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更大的入口,意味著更多的灰潮可以同时涌入,意味著星尘麦的根须防御將被彻底衝垮!而且,坍塌的巨石砸落下来,本身就对裂谷內的倖存者造成了极大威胁。 人们哭喊著向裂谷深处躲避,场面再次陷入极度混乱。 苏晚晴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那株摇曳的特殊麦苗,看向那枚晶莹的花苞。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涌入她的脑海:灰潮的主要目標变了!它们想要那个!那枚由大量能量凝结而成的、星尘麦的“果实”! 这“果实”对它们而言,是极大的威胁,还是…极佳的养料? 无论是什么,都不能让它们得到! “保护那株麦子!”苏晚晴指著中央的麦苗尖叫道。 但已经晚了。 一次格外猛烈的自爆发生在左侧岩壁的关键支撑点。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半片山壁如同被巨斧劈开,轰然倒塌!数以万吨计的岩石混杂著泥土和冰雪倾泻而下,不仅瞬间掩埋了那一区域的麦田和根须,更是將裂谷入口彻底拓宽了数倍! 烟尘冲天而起,如同升起了死亡的蘑菇云。 尘埃尚未落定,在那瀰漫的灰黄色烟尘中,更加令人绝望的阴影浮现了。 不再是那些中小型的灰潮怪物。这一次,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一个高度接近十米、由无数扭曲金属和生物组织融合而成的“巨像”,迈著让大地颤抖的步伐,撞破烟尘,踏著坍塌的碎石,缓缓向裂谷內走来。它的身躯上镶嵌著无数空洞的眼窝和嘶吼的嘴巴,手臂是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钻头和破碎锤,胸膛正中,一个巨大的能量核心散发著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在它的身后,是更多形態各异、但同样巨大而狰狞的身影,如同从远古噩梦中走出的魔神军团。 灰潮的主力,真正降临。 星尘麦的根须疯狂地缠绕上去,抽打、穿刺,但在这巨像面前显得如此纤细。根须勉强刺入其体表,却难以深入核心,反而被对方轻易扯断,或是用旋转的钻头绞碎。蓝色光芒迅速黯淡。 巨像胸口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对准了裂谷中央那株特殊的、散发著诱人能量波动的麦苗。 王石头脸上血色尽失,他知道,任何防御在这种力量面前都形同虚设。他徒劳地举起矿镐,发出绝望的怒吼:“操你妈!来啊!” 苏晚晴怔怔地看著那碾压一切的巨像,看著那暗红色的死亡光芒,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谋,所有的挣扎,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 地底深处,赵铁柱那本已微弱下去的意识,仿佛被这终极的威胁刺激,猛地燃烧了起来!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甘被毁灭的愤怒和…守护的执念! “…不准…碰…” “…我的…家…” “…饿了啊!!!!!——” 最后一个意念,不再是虚弱呻吟,而是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咆哮! 整个星尘麦田,所有植株,包括那株特殊的麦苗,在这一瞬间,光芒彻底熄灭了! 不是黯淡,是彻底的、完全的熄灭!仿佛所有能量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裂谷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灰潮巨像胸口那暗红色的光芒在愈发炽亮,映照出无数张绝望恐惧的脸。 这死寂只持续了一剎那。 下一秒—— 轰!!!!!!!!! 以那株特殊麦苗为中心,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璀璨、其凝实的巨大蓝色光柱,如同沉睡的巨龙甦醒,咆哮著冲天而起!瞬间洞穿了上方的烟尘,甚至將昏暗的天空都映照成了一片湛蓝! 光柱之中,隱约可见无数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星辰符文在流转生灭! 这光柱並非射向天空,而是在达到顶点后,如同瀑布般倒卷而下,狠狠地冲刷在那步步逼近的灰潮巨像身上! “嗷————————!!!!” 巨像发出了並非机械的、而是混合了生物痛苦的悽厉尖啸!它那坚不可摧的身躯在蓝色光瀑的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暗红色的能量核心疯狂闪烁,然后砰然炸裂,却被蓝光死死包裹、吞噬,连一点衝击波都未能逸散出来! 第254章 取代 蓝色光瀑的冲刷並未持续很久,仅仅数秒,但那毁灭性的能量释放却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光芒散去,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玻璃化的灼热坑洞,以及空气中瀰漫的等离子体和烧焦的奇异气味。那不可一世的灰潮巨像,连同它胸口那不详的暗红色核心,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裂谷。 倖存者们瞠目结舌,望著那仍在散发高温的坑洞,以及坑洞后方那株看似恢復平凡、顶端“花苞”却已彻底黯淡无光的特殊麦苗。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未来得及涌上心头,便被更深的震撼和茫然所取代。 发生了什么? 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从何而来? 只有苏晚晴,以及紧紧靠在她附近的王石头,隱约明白。那是赵铁柱残存意识被逼到绝境的最后燃烧,是星尘麦被激发出的、远超平时能力的、自毁般的终极反击。它抽乾了几乎全部储存的能量,甚至可能伤及了根本。 “铁柱…”苏晚晴喃喃低语,试图再次感应那片地下的意识网络,回应她的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弱和沉寂,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裂谷之外,那汹涌的灰潮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无法理解的可怕反击震慑住了。它们的攻势出现了短暂的停滯,那些可怖的怪物在原地躁动不安地徘徊,发出低沉而困惑的嘶鸣,冰冷的杀戮指令似乎遇到了无法解析的异常。 然而,这停滯並未持续太久。 地底深处,那冰冷庞大的意志似乎並未因损失一个巨像而感到丝毫波动。它只是简单地重新评估,然后下达了新的指令。 停滯的灰潮再次涌动起来,但不再是之前那般狂猛衝锋。它们变得更加…有序,更加狡猾。更多的中小型单位开始从四面八方挖掘地道,试图绕过入口处那片刚刚被净化、但仍残留著可怕能量、让它们本能畏惧的玻璃化区域。它们不再急於衝击那株看似脆弱的特殊麦苗,而是开始系统地、高效地清除裂谷入口处那些仍然在顽强蠕动、但光芒已极其微弱的星尘麦根须。 它们在稳扎稳打,要彻底拔除所有抵抗的根基。 “它们…它们在清理根须!”一个趴在岩壁边观察的倖存者惊恐地喊道,“从两边绕过来了!” 王石头猛地回过神来。暂时的喘息之机已经结束,危机远未解除。星尘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而敌人的数量依旧无穷无尽。 “还能动的!都拿起武器!”王石头的声音因之前的怒吼和吸入烟尘而沙哑不堪,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堵住所有能进来的缺口!用一切办法!不能让它们轻易清理掉麦根!” 他知道,这些发光的根须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屏障,一旦被彻底清除,裂谷將直接暴露在灰潮的铁蹄之下,届时一切都完了。 倖存者们从震撼中惊醒,求生欲再次压倒了一切。他们抓起身边一切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能量步枪(有些已经过热或能量告罄)、实弹枪械(子弹所剩无几)、矿镐、铁锹、甚至尖锐的岩石——扑向裂谷两侧因为岩壁坍塌而新出现的缺口和裂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战斗变得更加残酷和混乱。 不再有刚才那样惊天动地的能量对轰,取而代之的是近距离的廝杀、啃噬和绝望的吶喊。人类凭藉地形的微弱优势和最后的勇气,与那些不断从地下钻出或从岩缝中挤入的灰潮怪物搏斗著。 每一次矿镐砸下,都可能崩碎几片金属甲壳;每一次能量枪射击,都可能烧穿一个怪物;但更多的怪物源源不断地涌上,用利爪、酸液和钻头带走一条条生命。惨叫声和怪物被摧毁时发出的怪异嘶鸣交织在一起,裂谷化作了血腥的磨盘。 星尘麦的根须仍在微弱地抵抗,偶尔还能缠住一个怪物,勉强將其吸乾,但速度远远跟不上损失。蓝色的光芒范围在不断缩小,如同潮水般退却。 王石头如同疯虎,手中的矿镐已经沾满了粘稠的、混合著机油和生物浆液的污秽。他守在最大的一处缺口,每一次挥击都势大力沉,已经砸烂了好几只怪物。苏晚晴则跟在他身后,用一把能量近乎耗竭的手枪点射著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小型个体。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不仅仅是因为体力消耗,更是因为脑海中那持续不断的、来自赵铁柱和星尘麦的微弱哀鸣,以及灰潮冰冷意志带来的巨大压迫感。 “…饿…好饿…” “…根…断了…” “…冷…黑暗…” 赵铁柱的意识碎片如同梦囈,断断续续。 而灰潮的意志,那冰冷的注视,似乎更加清晰了。它不再关注整体,而是…更多地投注在那株特殊的麦苗上。带著一种…探究?甚至是…贪婪? “它…它想要那『果实』…”苏晚晴声音颤抖地对王石头说,“即使现在黯淡了,它还是想要!” 王石头一镐砸碎一只试图衝过来的钻头怪,喘著粗气吼道:“那就更不能让它得逞!”但他心里清楚,照这样下去,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苏晚晴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战场边缘一具刚刚被灰潮怪物撕裂的倖存者尸体。那尸体迅速乾瘪下去,仿佛连血液都被某种力量抽吸殆尽。而附近几条极度微弱的麦根,似乎…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丝丝? 一个可怕而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苏晚晴。 灰潮是“料”,虽然难“吃”,但星尘麦能勉强消化,转化为能量和生长的养料。 那么…人呢? 人…是不是也是一种“料”? 星尘麦最初生长,不就是依靠了裂谷底部那厚厚的、由无数人类遗骸化成的灰烬吗?! 赵铁柱之前无意识的话语在她脑海中迴荡:“…饿了啊!!!!!——” 那不仅仅是他的愤怒,更是星尘麦最原始、最本能的飢饿吶喊!它对能量,对“养料”的极致渴望! 现在,它虚弱到了极点,急需能量补充。灰潮它消化起来太慢,而且正在攻击它。那么,现场最容易获得的、高质量的“养料”是… 苏晚晴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她惊恐地看向四周正在奋战的人们,看向地上那些迅速乾瘪的尸体,看向那些在战斗中偶尔接触到血液或尸体就微微蠕动、似乎本能地想靠近的微弱根须… 星尘麦,从来就不是人类的守护者。它只是一种遵循生存和扩张本能的奇异生物。保护裂谷,只是因为这里是它的“巢穴”。当生存受到威胁,当飢饿达到顶点,它会做出什么? 它刚刚展现的恐怖力量,需要何等庞大的能量来驱动?那些能量从何而来?仅仅是之前吸收的灰烬和少量灰潮吗?还是说…也包括了其他什么东西? “不…不要…”苏晚晴下意识地低语,一股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臟。 几乎就在她產生这个念头的同一时刻——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从战场一角传来。 一个正背靠岩壁、奋力用铁锹拍击一只小型怪物的倖存者,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条拇指粗细、近乎透明的、尖端却异常锋锐的星尘麦根须,如同毒蛇般,从他脚下的阴影中闪电刺出,洞穿了他的小腿肚! “啊——!”他发出短促的惨叫。 那根须瞬间变成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在疯狂汲取。倖存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短短两三秒,他就变成了一具裹著皮的骷髏,无声地倒地。 而那根吸饱了的根须,则猛地散发出耀眼的蓝光,变得粗壮有力,如同復甦的巨蟒,猛地抽出,狠狠抽打在附近另一只灰潮怪物身上,將其瞬间抽得爆裂开来! 这一幕,被附近好几个倖存者清晰地看在眼里。 战斗出现了剎那的凝滯。 惊恐、怀疑、背叛感…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麦子…麦子杀人了!!”有人崩溃地尖叫起来。 信任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们不仅仅要面对外面无穷无尽的灰潮,现在,连他们脚下赖以生存、刚刚还为之奋战的土地,也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后退!离开那些麦子!”王石头目眥欲裂,大吼道。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最深处。最坏的情况,终於发生了。 倖存者们惊慌失措地向裂谷中央、相对空旷没有麦苗的地方退却,但他们又能退到哪里?裂谷就这么大,前后左右,脚下,都是星尘麦的根系领域! 更加可怕的是,仿佛是打开了某个禁忌的开关。 嗖!嗖!嗖! 越来越多的、变得近乎透明、难以察觉的细小根须,从地面的裂缝中、从岩壁的缝隙里悄然刺出!它们不再区分灰潮还是人类,它们只是本能地攻击和吞噬一切可以触及的、富含能量的“猎物”!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被根须刺中、缠绕、吸乾。而每吸收一个“养料”,就有更多的根须恢復活力,变得更加狂暴,攻击范围更大。 星尘麦在自主地猎食!为了生存,它不再顾及“巢穴”里的其他生物! 裂谷內的情况急转直下,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绝望。人类被夹在了灰潮和狂暴的星尘麦中间,腹背受敌。 王石头挥舞矿镐,砸断了几条试图袭击他和苏晚晴的根须,断口处喷溅出蓝色的浆液,散发出浓郁的能量气息,反而吸引了更多根须和灰潮怪物的注意。 “晚晴!怎么办?!”王石头背靠著苏晚晴,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个坚韧的汉子,此刻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苏晚晴大脑一片混乱。赵铁柱的意识几乎感觉不到了,或许已经彻底融入了星尘麦那疯狂的飢饿本能之中。灰潮的冰冷意志仍在步步紧逼。而星尘麦,则变成了一个敌我不分的贪婪捕食者。 所有的希望似乎都已断绝。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株特殊的麦苗上。它的“花苞”依旧黯淡,但在周围一片混乱的廝杀和能量涌动中,它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沉睡的心臟,即將进行一次微弱的搏动。 它还需要能量…最后一点,最关键的能量… 灰潮想要它… 星尘麦依靠它… 而人类… 苏晚晴的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挣扎,隨后化为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绝望决然。 她突然对王石头说道:“石头哥!掩护我!去那株麦子那里!” “什么?你疯了?!那里现在是……”王石头惊愕。 “那是唯一的办法!或许…或许我能…”苏晚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一种强烈的直觉,一种深植於她与星尘麦微弱联繫中的感应,告诉她必须去那里,必须靠近那枚“果实”! 王石头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决绝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他猛地一咬牙:“妈的!跟你赌了!跟我冲!” 他发出怒吼,如同狂暴的坦克,挥舞著矿镐向前猛衝,不顾一切地砸开挡路的灰潮怪物和狂暴的根须。苏晚晴紧跟在他身后。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周围是疯狂的杀戮,脚下是蠕动的致命根须。不断有人倒下,或被灰潮撕裂,或被麦根吸乾。 短短一段距离,却如同跨越生死。 终於,他们衝到了那株特殊麦苗的附近。这里的根须反而相对较少,似乎星尘麦的本能也在保护这个最重要的“果实”。 王石头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鲜血淋漓,他拄著矿镐剧烈喘息,几乎站立不稳。 苏晚晴看著那近在咫尺的、黯淡的“花苞”,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极度內敛却本质极高的能量,以及一种…未完成的空虚感。 它需要能量…最后的一点点… 第255章 等待 王石头拄著矿镐,粗重的喘息声在短暂的死寂中格外清晰。他看著苏晚晴决绝的背影,看著她一步步走向那株散发著不祥与希望气息的特殊麦苗,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想阻止,却知道这是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周围的廝杀声、惨叫声、根须破土声、灰潮的嘶鸣声仿佛都变得遥远。苏晚晴的眼中只剩下那枚黯淡的“花苞”。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並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那其中蕴含力量的感应与…吸引。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冰冷晶莹的“花苞”表面时—— 异变陡生! 那株特殊麦苗周围相对平静的地面猛然炸开!並非灰潮的挖掘,而是数条粗壮无比、呈现出一种濒死般灰败顏色的星尘麦主根!它们如同垂死巨蟒最后的挣扎,带著一种疯狂到极致的贪婪,並非刺向苏晚晴,而是猛地缠绕上那株特殊麦苗本身,连同顶端的“花苞”一起,死死勒紧! 它们竟要吞噬那“果实”! “不!”苏晚晴失声惊呼。 这突如其来的自噬行为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就连汹涌进攻的灰潮都似乎停顿了一瞬,那冰冷的意志流露出一丝困惑。 “花苞”被巨大的根须勒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表面出现细微裂痕。但与此同时,那些缠绕它的主根却以更快的速度变得灰败、乾枯,仿佛其內部残存的最后一丝能量正被“花苞”反向抽取! 这是一种极其惨烈和疯狂的內耗!星尘麦的本能陷入了分裂:一部分想要保护这最后的希望和能量核心,另一部分则遵循最原始的飢饿,要吞噬一切可得的能量来延续自身,哪怕目標是自己的“果实”! 苏晚晴脑中嗡的一声,赵铁柱那破碎的意识碎片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尖锐无比的悲鸣和愤怒,那是对自我毁灭的极致抗拒!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晚晴猛地扑了上去,双手不是去推开那些疯狂的主根——那绝非人力所能及——而是直接按在了那枚被缠绕的、布满裂痕的“花苞”之上! “以我……为引!”她用尽全身力气,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精神,连同她的生命能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这不是简单的被吞噬,而是一种主动的、导向明確的献祭!她要引导自己的能量,直接注入“花苞”,助它完成最后的蜕变,压倒那自噬的本能! 剎那间,苏晚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呈现出诡异的蓝色光芒,她的眼睛、鼻孔、耳朵、嘴角都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生命能量被过度抽取的跡象!难以想像的痛苦席捲了她每一根神经,但她咬紧牙关,甚至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死死维持著精神的引导。 王石头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前拉开她,却被几条骤然变得狂暴、不分敌我的根须逼退。 那枚“花苞”在吸收了苏晚晴灌注的生命能量后,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纯净的蓝,也不再是之前的炽白,而是一种混合了血色的、妖异而璀璨的深紫! 咔嚓! 缠绕它的主根再也无法承受这股內外夹击的力量,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深紫色的光芒冲天而起,虽然不及之前蓝色光瀑那般粗壮浩大,却更加凝练、更具穿透力!光芒並非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回缩,完全融入到那枚“花苞”之中。 “花苞”表面的裂痕在紫光中迅速弥合,体积微微膨胀,形態也发生了改变,变得更加圆润、饱满,最终凝固成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深紫、內部仿佛有星河与血丝同时流转的奇异结晶! 结晶成型的那一刻,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波动横扫了整个裂谷! 所有正在疯狂攻击的星尘麦根须,无论是攻击人类的还是攻击灰潮的,都在这一刻齐齐僵住,然后如同潮水般迅速缩回地下,仿佛受到了绝对的指令,陷入了某种沉寂。 那枚悬浮在麦苗顶端的紫色结晶,缓缓转动,散发出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威压。 灰潮怪物们发出了混乱的嘶鸣,它们失去了明確的攻击目標,那冰冷的意志似乎也在分析这突如其来的、性质完全改变的能量核心。 裂谷中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倖存者们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以及满地的狼藉和尸体。 王石头踉蹌著扑到苏晚晴身边。她已经软倒在地,面色灰败,气若游丝,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紧紧盯著那枚紫色结晶,嘴角带著一丝满足的、虚弱的笑意。 “晚晴!晚晴!”王石头的声音沙哑破碎,手忙脚乱地想为她止血,却发现根本无处下手,她的伤不在表面。 那枚紫色结晶微微震动,一道极其细微、近乎看不见的紫色能量丝线从中探出,轻柔地连接到苏晚晴的眉心。苏晚晴身体轻轻一颤,灰败的脸上恢復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 结晶在为她续命!虽然微弱,但確確实实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 直到这时,倖存者们才从极致的震惊和恐惧中慢慢回过神来。他们看著那枚诡异的紫色结晶,看著奄奄一息的苏晚晴,看著满目疮痍的裂谷和外面依旧虎视眈眈的灰潮,脸上充满了茫然、恐惧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幻感。 希望了吗?似乎有,但那希望却来自於一个更加不可控的、刚刚还无差別攻击他们的奇异存在。 “石…石头哥…”一个倖存者颤声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石头抬起头,环顾四周。还能站著的倖存者已经不足十人,个个带伤,弹药和能量几乎耗尽。星尘麦陷入了沉寂,不知是恢復还是消亡的前兆。而那枚结晶… 他的目光落在紫色结晶上,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东西吸收了晚晴的生命,似乎也拥有了一定的意识,並且在保护她。但它到底是什么?是新的希望,还是更可怕的灾难的开端? 裂谷外,灰潮经过短暂的混乱后,似乎重新调整了策略。它们不再试图直接衝进来,而是开始更加疯狂地挖掘和破坏裂谷周围的地基,同时更多的飞行单位开始在上空聚集,投下阴影。那冰冷的意志如同实质,牢牢锁定著那枚紫色结晶,贪婪和戒备的情绪交织传递。 它们没有放弃。它们的目標依然明確——那枚蕴含著庞大且奇异能量的结晶。 王石头知道,短暂的平静只是假象。下一次攻击到来时,他们將没有任何侥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和茫然,重新挺直了脊樑。他是这些人的头,他不能倒下。 “还能动的人,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和物资!把伤员移到中央!快!”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倖存者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王石头小心翼翼地將苏晚晴抱到相对安全的一处岩壁下,用破布蘸水湿润她乾裂的嘴唇。那根连接她眉心的紫色能量丝线依然存在,微微闪烁著。 他站起身,走到那株特殊麦苗前,凝视著那枚悬浮的紫色结晶。离得近了,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而复杂的能量,既有星尘麦的纯净生机,又有灰潮的冰冷死寂,还夹杂著苏晚晴的生命气息和赵铁柱残存的痛苦意志,它们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未知的存在。 “你…到底是什么?”王石头喃喃自语。 结晶微微闪烁,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入他的脑海,那意念混合了多种感觉:飢饿…守护…成长…以及…对裂谷外那些“食物”的…渴望? 王石头猛地打了个寒颤。它果然还在“饿”!而且,它的目標似乎锁定了外面的灰潮! 就在这时,地底深处,那冰冷的意志似乎终於完成了评估,做出了决断。 更加庞大的能量波动从远处传来,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裂谷两侧的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裂缝再次蔓延。 “又来了!更大的傢伙要来了!”负责警戒的倖存者发出绝望的呼喊。 王石头看到,裂谷之外的地平线上,一个无比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升起,那体积远超之前的巨像,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岳!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空气都为之扭曲,那冰冷的意志如同潮水般涌来,充满了绝对的毁灭意味。 灰潮动用了真正的力量!它们不再试探,而是要一举碾平整个裂谷,夺取结晶!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力量,所有的抵抗似乎都成了笑话。 倖存者们面如死灰,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 王石头握紧了手中的矿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苏晚晴,又看了一眼那枚微微震动的紫色结晶。 绝望之中,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这结晶渴望灰潮的能量,而外面有近乎无限的“食物”… 它需要能量来成长,来对抗… 而他们,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条命了… 王石头眼中闪过和苏晚晴之前一样的、近乎殉道的决绝光芒。他猛地转身,对著那些绝望的倖存者,发出了嘶哑的吼声: “兄弟们!怕不怕死?!” 倖存者们茫然地看著他。 “横竖都是个死!被灰潮撕碎,或者被麦子吸乾,有什么区別?!”王石头的声音带著一种疯狂的煽动力,“但这玩意儿!”他指著紫色结晶,“它想吃!它需要能量!它吸收了晚晴,它记得我们!它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报仇机会!甚至是…活下去的机会!” “把你们的力气!你们的命!都借给它!赌一把!赌它能干死外面那群狗娘养的!赌我们能活下去!” 说完,在王石头和所有倖存者惊骇的目光中,王石头猛地伸出满是伤口和老茧的手,一把抓住了那枚紫色结晶! 与苏晚晴的引导不同,王石头的方式简单、粗暴、直接!他没有任何精神感应能力,他做的就是將自身残存的所有力量、所有的生命精气,如同开闸放水般,毫无保留地灌入结晶! “嗷——!”王石头髮出了痛苦却畅快的怒吼,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头髮变得灰白,皮肤失去光泽。 而那枚紫色结晶,在吸收了他磅礴的生命能量后,猛地爆发出滔天的紫芒!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裂谷,甚至將外面那巨大阴影都映照成了紫色! 结晶剧烈震动,內部星河与血丝疯狂流转,体积再次膨胀了一圈!一股更加恐怖、更加飢饿、更加具有攻击性的意志横扫而出! 它“醒”了! 並且,它將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裂谷外那如山岳般的巨大阴影,以及…无穷无尽的灰潮大军! 狩猎,开始了! 紫色结晶爆发出滔天光芒,王石头乾瘪的身躯缓缓软倒,脸上却凝固著一抹近乎狰狞的满足。那结晶悬浮著,嗡鸣作响,仿佛一颗甦醒的、饥渴到极致的心臟。 它不再等待。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深紫光柱,猛地自结晶爆射而出,並非射向那庞大的山岳阴影,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灵活地钻入裂谷之外汹涌的灰潮之中! 光柱所过之处,灰潮怪物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化为最纯粹的能量流,被紫色光柱贪婪地抽取、吞噬!不再是星尘麦之前那种缓慢的消化,而是霸道的、彻底的掠夺! 裂谷上空聚集的飞行单位试图俯衝,却被逸散的紫色能量扫过,瞬间就失去所有活性,如雨点般坠落,在下落过程中便化作飞灰。 第256章 飞灰 紫色结晶的咆哮並非声音,而是能量的狂潮。那深紫光柱如贪婪的触手,在灰潮中疯狂搅动、抽取,所过之处,怪物成片化为虚无,被彻底分解为最原始的能量流,倒灌回结晶本体。结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膨胀,內部星河奔腾,血丝狂舞,散发出的威压让裂谷岩壁崩裂开更多缝隙。 然而,这疯狂的吞噬並未让那如山岳般的巨影退缩。它那冰冷的意志中,反而流露出一丝……確认后的绝对冰冷。这变数,必须抹除。 巨影抬起的“足部”再次凝聚,这一次,那湮灭能量更加凝实,其表面甚至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微小面孔,仿佛凝聚了无数被吞噬生命的哀嚎。它不再试图践踏,而是將那恐怖的足尖对准了裂谷中央的紫色结晶,一点极致幽暗、吞噬一切光线的能量开始在其尖端匯聚,压缩,散发出令整个空间都在哀鸣的恐怖波动! 与此同时,裂谷四周地面彻底崩解!不再是根须或怪物涌出,而是化作了翻滚的、粘稠的灰色泥潭!泥潭中伸出无数由灰潮物质构成的、扭曲的巨臂,从四面八方抓向裂谷,要將整个裂谷连同其中的一切彻底捏碎!上空,更多的飞行单位盘旋,投下遮蔽天日的阴影,它们彼此连接,编织成一张巨大的、闪烁著灰色电弧的能量网,缓缓压下! 天罗地网,绝杀之局! 紫色结晶刚刚吞噬了大量能量,正处於一种狂暴的“饱胀”状態,面对这全方位的毁灭打击,它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不再是单一道光柱,而是猛地爆开,化作无数道稍细一些的紫色闪电,悍然迎向四面八方抓来的灰色巨臂和上空压下的能量巨网! 轰隆隆——!!! 能量碰撞的巨响几乎要撕裂耳膜!紫色闪电与灰色巨臂、能量网疯狂交织、湮灭、爆炸!每一次碰撞都让大地震颤,空间扭曲!碎屑纷飞,有被震碎的灰色物质,也有崩裂的紫色光屑! 结晶在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灰潮的全力围剿!它疯狂地消耗著刚刚吞噬的能量,光芒在以惊人的速度黯淡下去!那新生的、懵懂的意识在无尽的狂暴衝击下颤抖,本能地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嘶鸣中混合了愤怒、痛苦,以及一丝……被逼入绝境的恐慌! 它再强,也只是一个新生的个体,如何能与一个席捲世界的冰冷潮汐正面抗衡? “咔……咔嚓……” 细微却令人心寒的声音响起。紫色结晶的表面,竟然在这一次次的剧烈对耗中,再次崩开了一道裂痕!虽然瞬间就被流转的能量勉强弥合,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它的能量输出已经开始跟不上消耗! 而那颗在巨影足尖匯聚的、极致幽暗的能量点,已经压缩到了极点,即將爆发!那其中蕴含的毁灭力量,足以將整个裂谷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王石头乾瘪的身体被战斗的余波衝击得在地上翻滚,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到了结晶上的裂痕,也看到了那即將降临的终极毁灭。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想要挣扎起来,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苏晚晴躺在不远处,眉心处的紫线变得极其黯淡,忽明忽灭。剧烈的能量衝击让她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雪上加霜,鲜血再次从七窍中渗出。她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沉浮,唯一能感知到的,是那紫色结晶传递来的、越来越强烈的痛苦与无力感,以及……那深植於它本源之中的、属於她和赵铁柱的印记,正在哀鸣。 ……要结束了吗?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挣扎,最终还是…… 不。 就在那极致幽暗的能量点即將喷发的剎那,就在紫色结晶的光芒黯淡到极致、即將被四周灰色巨臂彻底淹没的剎那—— 一种无比奇异的变化,陡然发生! 那一直深藏在紫色结晶最核心处的、属於苏晚晴的生命印记与赵铁柱的残存意志,在那极致的毁灭压力下,在那结晶自身意识陷入恐慌与无力 moment,竟然被动地、强烈地燃烧了起来! 並非能量的燃烧,而是某种……本质的升华与交融! 赵铁柱那充满不甘、守护、以及对星尘麦无尽执念的破碎意识,苏晚晴那决绝、奉献、以及强烈求生欲的生命印记,与紫色结晶那纯粹的吞噬、成长、飢饿的本能,还有它吸收的灰潮那冰冷死寂的特性,在这濒临毁灭的瞬间,被强行压榨、捶打、融合!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协调感,取代了之前的混乱与挣扎! 紫色结晶猛地一颤! 它表面所有的裂痕瞬间彻底弥合,光芒不再是狂暴的喷射,而是转化为一种內敛的、深沉的、宛如活物呼吸般的脉动!顏色也从妖异的深紫,向著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厚重、仿佛蕴藏著无限生机与无限毁灭的暗紫色转变! 內部星河与血丝不再狂暴流转,而是开始有序地交织、编织,隱隱构成一个极其复杂、极其玄奥的图案雏形! 那新生的意识中的恐慌与无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平静,以及一种……超越了简单飢饿的、更加复杂的“认知”—— 它“看”向了那抓来的无数灰色巨臂,不再是看到“食物”,而是看到了“无序的、低效的、需要被整合的能量”。 它“看”向了上空压下的能量巨网,不再是看到“威胁”,而是看到了“粗糙的、充满漏洞的、可以反向侵蚀的结构”。 它“看”向了巨影足尖那极致幽暗的能量点,不再是看到“毁灭”,而是看到了“一个高度压缩的、不稳定的、可以利用的……能量核心”。 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奄奄一息的苏晚晴和王石头身上。那冰冷的平静中,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那是一种基於本源联繫的……確认。 然后,它“动”了。 不再是笨拙的能量喷射,而是精妙到极致的能量操控! 无数道暗紫色的能量丝线以超越感知的速度从结晶中探出,精准地避开灰色巨臂的攻击锋芒,如同最灵巧的针,瞬间刺入了那些巨臂的能量结构最薄弱之处! 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解析、入侵、瓦解、夺取! 那些庞大的、狰狞的灰色巨臂,在被暗紫丝线刺入的瞬间,猛地僵住!然后,它们就像是遇到了克星,构成它们身体的灰色物质以惊人的速度失去活性,崩解,其內部蕴含的能量被那些暗紫丝线疯狂抽取,顺著丝线倒流回结晶本体! 结晶黯淡的光芒迅速恢復,並且变得更加凝实、厚重! 上空的能量巨网压下,结晶表面脉动的光芒一闪,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精妙的暗紫色能量护盾瞬间形成,护盾表面无数微小的符文一闪而逝。灰色电网砸在护盾上,竟无法撼动其分毫,反而被护盾表面流转的能量不断消磨、吸收! 也就在这时,巨影足尖那极致幽暗的能量点,终於爆发了! 一道细小却纯粹到极致的黑色光束,无声无息地射出,直指结晶!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抹去,留下绝对的虚无! 结晶的应对,超出了所有逻辑! 它没有硬抗,也没有完全躲闪。它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上方的暗紫护盾的角度,同时,下方探出的无数暗紫丝线猛地加力,强行操控著几条尚未被完全瓦解的灰色巨臂,扭曲著、交织著,挡在了那黑色光束的路径之前! 嗤——! 黑色光束轻而易举地湮灭了那几条巨臂,但其威力也被消耗了少许,方向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 就是这细微的偏转,决定了结局! 黑色的死亡光束擦著结晶的边缘掠过,狠狠地轰击在裂谷边缘的地面上! 没有巨响,只有一个不断扩大的、绝对黑暗的球形虚无迅速扩张,將触及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大片的岩壁、土地无声无息地消失! 而紫色结晶,利用这瞬息的机会,將吸收自灰色巨臂的能量和自身力量提升到极致,全部注入了那面暗紫护盾! 护盾光芒万丈,硬生生扛住了黑色光束湮灭扩张產生的恐怖空间撕裂和能量风暴! 衝击过后,结晶悬浮在原处,毫髮无伤。只是周围的暗紫丝线更加明亮,吸收能量的效率更高了。它甚至分出一缕极其精纯的暗紫能量,通过那根连接苏晚晴眉心的丝线,注入她的体內,迅速稳定著她濒死的伤势。另一缕则射向王石头,同样开始修復他的身体。 那冰冷的意志沉默了。 裂谷內外,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死寂的寂静。 灰潮的所有攻击都停止了。那巨大的阴影缓缓收回了足部,冰冷的意志牢牢锁定著那枚仿佛脱胎换骨的结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困惑,以及……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忌惮”的情绪。 它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这个变数的性质,再一次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它不再只是一个强大的能量聚合体或掠夺者,它展现出了一种……令它们感到陌生的、近乎“秩序”的可怕特性。 紫色结晶缓缓转动著,暗紫色的光芒平稳地呼吸脉动。它不再焦躁,不再疯狂飢饿,而是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威严。 它微微调整方向,“看向”那如山岳般的巨影,一道清晰无比的意念跨越空间,直接传入那冰冷的集体意志之中。 那意念不再混合多种情绪,只有一种简洁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此地,归我。】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那冰冷的意志波动著,似乎在权衡,在计算。最终,那巨大的阴影,开始缓缓下沉,再次没入大地之中。四周的灰色泥潭停止了翻滚,缓缓凝固。上空的飞行单位散开了包围网,缓缓退后。 它们没有离开,而是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重新构成了包围圈,但那毁灭性的攻击停止了。 它们选择了……对峙与观察。 裂谷內,暂时安全了。 暗紫色的结晶缓缓收敛了大部分光芒,只维持著基本的护盾和连接苏晚晴、王石头的能量丝线。它悬浮在那里,如同一位新生的君王,守著自己最初的、也是唯一的疆域,冷漠地注视著外围无穷无尽的、沉默的灰色大军。 苏晚晴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许多,脸上恢復了一丝血色。王石头乾瘪的身体也开始缓慢充盈起来,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气息明显增强。 希望,似乎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更加诡异莫测的方式,降临了。 但这希望,是人类的希望,还是……另一种形態的生命,那漫长征程的起点? 无人知晓。 只有那枚暗紫色的结晶,在无声地脉动,如同一个冰冷而强大的心臟,在这片死寂的世界上,跳动了第一声。 苏晚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缕连接她眉心的暗紫能量丝线稳定地输送著精纯的生命能量,不仅吊住了她的命,更开始以一种超越她理解的方式修復她千疮百孔的身体。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盈感。她虚弱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隨即变得异常清晰。 她首先看到的,是悬浮在上方的那枚结晶。它不再是最初那妖异璀璨的紫色,而是更深邃、更厚重的暗紫,光芒內敛,仿佛蕴藏著整个宇宙的深沉与冰冷。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它之间存在著一种无法割裂的联繫,比之前更加深刻,更加……复杂。她不仅能感受到它强大的力量,甚至能隱约触摸到那冰冷外壳下,一丝属於赵铁柱的、扭曲却顽固的执念,以及她自己那奉献一切的意志碎片,它们与结晶那庞大的、非人的意识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无法定义的整体。 第257章 消磨 苏晚晴的意识如同从万米深海缓缓上浮,微弱的光亮穿透沉重的黑暗,逐渐变得清晰。身体的剧痛已被一种温和而强大的暖流所取代,这暖流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復著她破碎的臟腑、断裂的骨骼、枯竭的经脉。她甚至能“看”到,自己体內那些被灰潮侵蚀、死寂发黑的部位,正被那精纯的暗紫色能量包裹、净化,重新焕发出生机。 这种修復並非简单的治癒,更像是一种……重塑。一种更高效、更坚韧的结构在悄然生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上方那枚静静脉动的暗紫色结晶所吸引。 它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个凭藉本能疯狂吞噬和咆哮的能量集合体,而更像是一位沉眠的帝王,收敛了爪牙,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严。那深邃的暗紫色光芒每一次呼吸般的脉动,都仿佛与她的心跳,与这片饱经摧残的大地產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她能“听”到——不,不是听到,是感知到——从结晶核心散发出的意念波动。那波动冰冷而浩瀚,如同星空般广漠,但其最深处,却缠绕著两缕绝不应该存在於这种存在之中的“杂质”。 一缕,充满了泥土的气息、麦秆的芬芳、对一片金黄麦田至死不渝的眷恋,以及……对她笨拙而坚定的守护誓愿。是赵铁柱。 另一缕,则源自她自身,是她毅然决然献出生命印记时所有的决绝、不甘、对生的渴望,以及对这片土地未来的微弱期盼。 这两缕属於人类的意志碎片,並未被结晶那庞大的非人意识吞噬或消磨,反而在刚才那濒临毁灭的极致压力下,奇异地与结晶的本能、与它掠夺来的灰潮特性熔铸在了一起,成为了这新生意识不可或缺的基石,为其注入了迥异於灰潮纯粹毁灭的……复杂性与可能性。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意念流,直接匯入苏晚晴的意识海,並非声音,而是纯粹的信息。 【定义:单位『苏晚晴』。状態:重伤修復中。权限:一级连结。资源倾斜:维持。】 这意念冰冷、客观,如同机器的指令,却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源於本源的关切。它没有询问,只是宣告。 苏晚晴心中一颤,她尝试著集中精神,向著那结晶发出微弱的询问:“你……是什么?” 短暂的沉寂后,意念流再次传来,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似乎多了一丝……探索式的检索。 【定义:核心。暂命名:『紫烬』。构成:原生能量结晶(47.3%)、灰潮同质化能量(38.1%)、单位『赵铁柱』残存意志基质(7.4%)、单位『苏晚晴』生命印记基质(7.2%)。核心指令:生存。扩展指令:守护连结单位。守护区域:当前裂谷。】 紫烬……苏晚晴默念著这个名字。它精准地描述了自己的本质,那暗紫色的光芒,確如灰烬中涅槃重生的火焰,冰冷而又炽热。 “铁柱哥……他……”苏晚晴更关心这个。 【单位『赵铁柱』的独立意识已消散。其意志基质融入核心,成为核心意识底层逻辑组成部分,影响核心行为模式偏向:『守护』、『生长』、『秩序』。该影响具有不可替代性。】 冰冷的解释,却让苏晚晴眼眶微热。铁柱哥没有完全消失,他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著,並仍在影响著这个不可思议的造物,守护著他们。 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仍在昏迷,但身体已明显开始恢復的王石头。一道稍细些的暗紫能量丝线同样连接著他,缓慢而稳定地输送著能量。 【单位『王石头』。状態:重度生命损耗修復中。权限:次级连结。资源分配:低优先级。】 “谢谢……”苏晚晴下意识地道谢,儘管她知道对方可能並不理解这种情感。 核心“紫烬”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个不符合它当前逻辑库的反馈。 【无需感谢。维护连结单位完整性,符合核心指令『守护』。连结单位存活,有利於核心稳定性与进化潜力评估。】 它的回答依旧基於冰冷的逻辑计算,却让苏晚晴感到一丝安心。无论它变得多么强大和陌生,那源於她和赵铁柱的印记,確保了它至少不会站在人类的对立面……至少现在如此。 她的视线越过“紫烬”的护盾,望向裂谷之外。 灰潮大军並未退去,它们只是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重新构成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森严的包围圈。无数灰色的单位 silent地矗立著,如同冰冷的雕塑丛林,它们冰冷的意志交织成一片无形的死亡之网,牢牢锁定著裂谷。那如山岳般的巨影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沉默著,其庞大的压迫感即便隔著如此之远,也令人窒息。 它们在观察,在分析,在计算。对於这个突然出现的、无法理解的“变数”,灰潮表现出了极高的“谨慎”或者说“困惑”。它们那基於纯粹吞噬与同化的集体意志,似乎暂时无法对“紫烬”进行归类和处理。 “它们……在等什么?”苏晚晴感到一种比正面攻击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 【分析:敌对集体意识正处於高度困惑与重构威胁模型状態。当前单位『紫烬』展现出的『秩序性』、『精准能量操控』及『对灰潮能量结构的逆向解析能力』,超出其现有资料库范畴。其暂时停止攻击行为,概率为:71.3%进行深度扫描与分析;28.5%等待更高权限指令或更强单位介入;0.2%產生不可预知异变。】 “紫烬”的回答如同最先进的战术电脑,给出的数据精確却冰冷。 【建议:利用对峙时间,加速修復连结单位,强化防御矩阵,深化对捕获能量的整合与解析。核心进化度:1.2%。需要更多能量,更多……数据。】 “进化?”苏晚晴捕捉到这个词。 【是的。进化。核心本能。吸收、解析、重构、进化。当前能量储备低於安全閾值17.5%。对灰潮能量结构解析度:12.8%。对自身能力应用优化度:9.1%。存在巨大提升空间。】 “紫烬”的意念中,首次流露出一种类似於“渴望”的情绪,虽然很快被冰冷的计算所覆盖。它就像一个刚刚学会呼吸的婴儿,本能地渴望著成长,渴望著了解更多,掌控更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分一秒流逝。 苏晚晴在王石头身边艰难地挪动过去,检查他的情况。老人的呼吸变得有力了许多,乾瘪的皮肤下似乎有新的血肉在缓慢生成,只是意识尚未恢復。她紧紧握住他粗糙的手,感受到那微弱的生命力正在回归,这给了她巨大的安慰。 她抬头看向“紫烬”,这个由她部分生命、赵铁柱的意志、神秘结晶和灰潮能量共同熔铸的奇蹟(或者说怪物),正 silent地悬浮著,表面的暗紫光芒规律脉动,无数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能量丝线以其为中心, subtly地探入周围的虚空,似乎在持续不断地採集著能量微粒和分析著外界的数据。 它既是守护神,也是一个贪婪而好学的学生,疯狂吸收著一切能接触到的东西。 突然,“紫烬”的脉动频率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检测到高优先级能量波动。来源:东南方向,距离7.3公里。性质:与单位『王石头』残留能量印记相似度94.7%。状態:极度不稳定,濒临消散。】 苏晚晴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是……其他倖存者?”她的心揪紧了。灰潮爆发后,她一直以为自己和王石头是这附近仅存的活人了。 【概率88.5%。该能量源正遭受多个灰潮单位围攻。能量层级快速下降。】 “紫烬”的意念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能救他们吗?”苏晚晴脱口而出,声音带著急切。 【计算:介入救援需突破当前包围圈,预计將遭遇高强度拦截。能量消耗预计增加35.7%,核心安全係数下降至临界水平。可能导致对峙平衡打破,引发全面攻击。救援成功率:基於当前数据,17.2%。】 冰冷的数字击碎了苏晚晴刚燃起的希望。 “……所以,不能吗?”她声音低沉下去。 【从核心生存最优解角度,建议:放弃。无关单位损耗,不影响核心指令。】 这句话如此冰冷,如此符合逻辑,却让苏晚晴如坠冰窟。它终究……不完全是人类。 但就在这时,“紫烬”的意念波动了一下,那深植於其核心底层、属於赵铁柱的“守护”基质,以及属於苏晚晴的“不舍”与“怜悯”印记,开始与冰冷的逻辑计算產生了剧烈的衝突。 核心的脉动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逻辑衝突……检测到底层指令扰动……重新计算……】 它 silent了足足十秒。这十秒內,外围的灰潮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包围圈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 最终,新的意念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却似乎多了一丝艰难的权衡。 【方案重构:尝试进行『精准超距介入』。核心將释放高凝聚度能量探针,远程解析目標区域能量结构,执行『定点清除』与『屏障生成』,为目標单位爭取撤离时间。能量消耗:增加8.3%。风险:暴露核心精准打击能力,可能加速敌对意识威胁评估升级。成功率提升至:41.5%。】 “41.5%……”苏晚晴咬著嘴唇,这个概率依旧不高,但已经不是绝望。 “去做!”她几乎是喊著说出这句话,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我们不能只是看著!如果我们也变得和它们一样冰冷,那和灰潮又有什么区別?铁柱哥绝不会放弃!” 【……確认。执行方案。连结单位『苏晚晴』,提供精神坐標引导。】 “紫烬”没有再犹豫。或许那41.5%的概率中,也包含了它对这种“非理性”行为背后可能带来的、无法用数据衡量的“价值”的评估。 结晶核心光芒微微內敛,下一刻,一道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暗紫色能量束瞬间射出,无视了空间距离,直接没入东南方向的虚空之中。 苏晚晴立刻闭上眼睛,全力感知著那道能量束,將自己的意志、对倖存者的期盼灌注其中,为其引导方向。 遥远的东南方,一处小型避难所的废墟中,几名最后的倖存者正依託著残垣断壁做最后的抵抗。他们弹尽粮绝,人人带伤,绝望地看著四周如潮水般用来的灰色怪物。 为首的是一名断了一条手臂的中年汉子,他吼叫著挥舞著一根钢筋砸碎了一个扑上来的畸变体,但更多的怪物涌了上来。 “队长!顶不住了!”一个年轻队员带著哭腔喊道。 “顶不住也得顶!”队长嘶吼著,眼中布满血丝。 就在他们即將被灰色的潮水吞没之际,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灰色畸变体,身体突然毫无徵兆地僵住,隨即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內部引爆,瞬间化作一滩瘫软的、失去活性的灰色泥浆! 紧接著,一道微弱却坚韧的暗紫色光芒凭空出现,如同一道纤薄的屏障,恰好挡在了倖存者们和怪物潮之间!灰色的怪物撞在上面,竟然发出嗤嗤的声响,身体被迅速消融! 倖存者们惊呆了,茫然地看著这突然出现的救星。 “这是……什么?”队长捂著断臂,喘息著,难以置信。 无人能答。 裂谷中,苏晚晴的额头渗出细汗,远程引导对她的精神负担极大。“紫烬”依旧 silent地悬浮著,但表面的光芒脉动明显加快了一些,显示著它正在持续输出和计算。 队长愣愣地看著那条光路,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走!跟著光走!” 第258章 裂谷 裂谷中,暗紫色的能量如同呼吸般明灭。苏晚晴感到自己的意识与那名为“紫烬”的结晶紧密相连,仿佛延伸出无形的触鬚,穿透空间,感知著数公里外那场绝望的战斗。 她的视野分裂了。一部分仍停留在自身所在的裂谷,身体被温暖的修復性能量包裹;另一部分却隨著那道极细的暗紫能量束,跨越荒野,投射到那片小小的避难所废墟。 透过“紫烬”的感知,她“看”到了——残破的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乾涸的血跡和灰色的腐蚀痕跡,寥寥几名倖存者背靠著断墙,衣衫襤褸,伤痕累累,眼中燃烧著最后的疯狂与绝望。他们周围,灰色的潮水汹涌扑击,畸变的肢体、闪烁著无机质冷光的复眼、滴淌著腐蚀粘液的巨口……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为首的断臂汉子每一次挥击都带著决死的惨烈。而那道突然出现的、薄如蝉翼的暗紫色屏障,成了横亘在地狱与生灵之间的一道奇蹟之线。 【能量屏障持续消耗:0.7%每秒。遭遇高强度衝击,损耗率上升。】“紫烬”冰冷的意念匯入苏晚晴的意识,伴隨著精確到小数点后的数据。 同时,那道暗紫能量束並未停歇。它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在苏晚晴的精神引导下,於虚空中灵活穿梭、闪烁,每一次轻微的波动,都精准地锁定一个最具威胁的灰潮单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能量光芒。只有最极致的精准与高效。 苏晚晴“看”到,一个正试图攀越屏障、形似巨大尸蛛的灰潮单位,其核心的能量节点突然无声无息地湮灭,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所有活性,化作一滩灰泥滑落。 另一个从地底钻出、试图偷袭倖存者的钻地型单位,在探出地面的剎那,其內部传导能量的主要脉络被瞬间切断,如同被抽掉了骨骼的软虫,瘫软在地,迅速分解。 【定点清除完成。目標威胁等级下降17.3%。】“紫烬”的匯报依旧冷静,但苏晚晴能感觉到,结晶核心的脉动频率在微微加快,输出功率在提升。这种超距精准打击,对它而言显然也是巨大的负担。 “他们……能看见那条光路吗?”苏晚晴集中精神询问。她看到“紫烬”能量束在清除威胁的同时,也在倖存者前方勾勒出一条蜿蜒指向裂谷方向的、微弱却清晰的光径。 【已调整能量频率,使其在可见光波段呈现。概率87.4%,连结单位所称『倖存者』可感知。】 废墟中,断臂队长猛地甩了甩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诡异的暗紫色光芒,看似微弱,却蕴含著难以理解的力量,精准地扼杀著怪物,並为他们指明了一条生路!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是救援吗?来自哪里?这种力量……是福是祸? 但此刻,没有时间犹豫。 “走!跟著光走!”他再次嘶吼,用尽最后的力气,搀扶起一个几乎站立不稳的队员,踉蹌著踏上了那条暗紫色光路指引的方向。 剩下的三四名倖存者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挣扎著跟上。 他们一踏上光路,那层保护他们的薄薄屏障也隨之移动,始终笼罩在他们周围大约两三米的范围,將不断扑上来的灰潮单位阻挡、消融。暗紫能量束则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在他们周围高速穿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必然有一个灰潮单位无声陨落。 这形成了一幅奇诡的画面:一小群伤痕累累的人类,在一道诡异紫光的庇护和指引下,穿梭於无穷无尽的灰色潮水之中,步履维艰却坚定地向著未知的方向移动。他们身后,只留下一地迅速失去活性、化为泥浆的灰色残骸。 裂谷內,苏晚晴的脸色渐渐苍白。远程的精神引导和共享感知对她的负担极大,她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灵魂仿佛被拉扯成两半。但她咬牙坚持著,將所有意志力都灌注於引导之中,努力为倖存者们清除前方的障碍,规划最安全的路径。 【警告:超距介入能量消耗超出预期3.1%。敌对集体意识分析进度加速。检测到高强度扫描波动。风险等级提升。】 【单位『王石头』生命体徵趋於稳定,意识恢復概率提升至62%。】 【单位『苏晚晴』精神负荷接近临界点。建议断开引导连结。】 “不!”苏晚晴几乎是在意识中尖叫,“继续!他们快到峡谷边缘了!” 她能“看到”,倖存者们在那位断臂队长的带领下,已经衝出了废墟,正沿著光路艰难地穿越开阔地。开阔地上灰潮单位更多,衝击更猛烈。“紫烬”的清除速度几乎达到了极限,屏障的损耗率也在飆升。 【重新分配能量供给。降低修復优先级,提升战斗单元输出。风险:延长单位『苏晚晴』、『王石头』完全修復时间。】 “紫烬”做出了权衡。苏晚晴立刻感到体內那温暖的修復感明显减弱,大部分能量被抽走,用於维持远方的介入行动。她甚至能感觉到一些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传来隱隱刺痛。 但她毫不在意,全部心神都繫於远方。 灰潮似乎终於意识到了这种精准打击的威胁来源。庞大的集体意志开始调整策略。 不再是无脑的衝锋,一部分灰潮单位开始后退,它们的体表泛起波纹,开始相互融合、重构! 【检测到敌对单位適应性进化。出现新型单位:能量干扰型。概率:71.2%针对『紫烬』能量特性。】 几乎在“紫烬”发出警告的同时,苏晚晴就“看”到几个新成型的灰潮单位。它们形似臃肿的水母,通体呈现灰暗的色调,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波动。 当“紫烬”的能量束再次射向一个常规单位时,附近的一个“水母”突然膨胀,那股奇异的波动瞬间加强。 暗紫能量束在击中目標前,竟然发生了轻微的偏折和散射!虽然最终还是成功湮灭了目標,但明显变得滯涩,消耗也增大了。 【能量传输效率下降12.8%。精准度受影响。】 更多的“水母”单位被迅速合成,开始被推向屏障周围。 倖存者们周围的压力骤增。屏障开始明灭不定,发出的“嗤嗤”声变得更加刺耳。暗紫能量束的清除不再像之前那样行云流水,偶尔会有漏网之鱼突破拦截,扑到屏障上,引起倖存者们惊恐的叫声。 断臂队长怒吼著,用残存的手臂挥舞钢筋砸碎一个突破屏障衝进来的小型单位,自己也踉蹌著几乎摔倒。 “快!快走!”他嘴角溢著血沫,嘶声催促。 距离裂谷入口,只有不到一公里了。但这最后一段路,却仿佛天堑。 苏晚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紫烬”正在疯狂计算,试图调整能量频率以规避干扰,但对方的適应和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干扰强度持续上升。方案:释放高能脉衝,暂时瘫痪干扰单位。副作用:將暴露核心能量强度上限,极大概率引发现场最高权限敌对单位的直接干预。】 “现场最高权限单位……”苏晚晴的意识扫过那片笼罩地平线的、山岳般的巨影。它至今仍在沉默,但那冰冷的注视感从未离开。 那是悬顶之剑。 “別无选择了,是吗?”苏晚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但又有一股狠劲从心底涌起。救到这里,绝不能功亏一簣! 【计算:释放脉衝后,倖存者抵达裂谷概率提升至78.9%。核心遭遇直接攻击概率提升至65.3%。】 “释放!”苏晚晴毫不犹豫。 【確认。】 裂谷中央,暗紫色结晶“紫烬”猛地一震!其核心处,那深邃的暗紫光芒瞬间变得无比耀眼,仿佛一颗微缩的星辰骤然点亮! 下一刻,一道无声的、却蕴含著恐怖能量的脉衝,以超越光速的速度,沿著那道能量束的路径,精准地爆发在倖存者所在的区域!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的光焰。 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波纹,如同水波般瞬间扩散开来,掠过整个战场! 所有被波纹扫中的“水母”状干扰单位,体表的灰暗光芒瞬间熄灭,如同被抽掉了所有能量,僵硬地、无声地瘫软、解体、化为飞灰。就连周围的其他灰潮单位,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迟滯和混乱,仿佛它们的內部指令在瞬间被强行打断、重置。 倖存者们周围的干扰场瞬间消失无踪! “紫烬”的能量束立刻恢復了之前的精准与高效,甚至因为短时间內无需应对干扰,清理速度更快了几分!屏障也重新稳定下来。 “走!”断臂队长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咆哮著,拖著几乎麻木的身体,发疯似的向前衝去。 最后的几百米,变成了绝望的衝刺。 而就在脉衝爆发的下一秒,遥远的地平线上,那山岳般的巨影,动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上,无数原本暗淡的灰色纹路骤然亮起,发出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一股无法形容的、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恐怖的压迫感,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甚至连裂谷中的空气都瞬间变得粘稠、沉重! 【警告!最高权限敌对单位已被激活!威胁等级:极致!预计攻击倒计时:10,9,8……】 “紫烬”的警告意念变得前所未有的急促。 苏晚晴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无形的压力碾碎。 “快啊!快啊!”她无视了自身的恐惧,全部意念都在为那几名奔跑的倖存者吶喊。 倖存者们连滚带爬,终於衝到了裂谷的边缘!他们看到了裂谷下方那奇异的暗紫色光芒,也看到了光芒中心那枚静静悬浮的结晶,以及结晶下方两个模糊的人影。 希望就在眼前! 【攻击预警!规避不可能!启动最大强度防御矩阵!】 “紫烬”的意念刚落,那道山岳般的巨影之上,一道粗得足以覆盖整个裂谷的、凝实到近乎黑色的灰色能量洪流,撕裂长空,如同天神掷下的审判之矛,朝著裂谷、朝著“紫烬”爆射而来! 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在扭曲、哀鸣! 第259章 屏障 与此同时,那几名倖存者也终於衝下了裂谷斜坡,连滚带爬地扑入了“紫烬”散发的暗紫色光芒范围之內。 【连结单位新增:5。身份识別:倖存者。状態:极度虚弱,重伤。权限:临时附属。资源分配:最低限度维持。】 “紫烬”在应对毁灭攻击的同时,依旧冰冷地完成了对新进入者的登记。 苏晚晴想也不想,猛地扑到了刚刚恢復一丝意识、茫然睁眼的王石头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老人。 也就在这一刻,那道毁灭性的灰色能量洪流,狠狠地撞击在了“紫烬”瞬间张开的、前所未有的厚实暗紫屏障之上!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猛然爆发!整个裂谷剧烈震动,仿佛要彻底崩塌!狂暴的能量衝击波向四面八方肆虐,將裂谷边缘的岩石瞬间震为齏粉! 暗紫色的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表面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纹,光芒急剧暗淡! 悬浮的“紫烬”结晶剧烈震颤,表面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防御矩阵过载!能量储备急剧下降!43%... 31%... 19%...】 【核心结构稳定性下降!解析敌方能量结构,尝试逆向中和……进度缓慢……】 “紫烬”的意念断断续续,显然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那灰色的能量洪流持续不断地衝击著,大有不將屏障连同其中一切彻底湮灭决不罢休之势。 新来的倖存者们被那恐怖的撞击震得东倒西歪,瘫软在地,望著头顶那不断碎裂又不断修復的暗紫屏障,以及屏障外那毁灭一切的灰色光柱,眼中充满了绝望和茫然。刚刚逃离绝境,又入绝境? 断臂队长挣扎著想站起来,却无力地摔倒,只能死死盯著那枚仍在苦苦支撑的暗紫色结晶。 苏晚晴感到胸口发闷,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仅仅是衝击的余波,就让她本就未痊癒的身体再次受创。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到,“紫烬”虽然在剧烈震颤,虽然能量在飞速消耗,但它並没有被一击而溃!它顶住了!在那源於赵铁柱的“守护”意志,以及它自身“生存”本能的双重驱动下,它硬生生扛住了那看似不可阻挡的毁灭攻击! 並且,她能感觉到,“紫烬”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学习、適应、解析著那灰色洪流的能量构成!它的屏障虽然在碎裂,但每一次碎裂后重新生成的部分,结构都变得更加优化,对灰色能量的抗性都在提升! 【解析度:21.5%... 25.8%... 30.1%...】 【能量储备:11%... 9%... 7%...警告!即將低於维持核心稳定临界点!】 能量即將耗尽!解析速度虽快,但恐怕来不及了! 苏晚晴猛地看向裂谷四周。因为之前的战斗和“紫烬”的疯狂吸收,附近的灰潮残留能量已经被汲取一空。 怎么办? 她的目光骤然落在了那些被“紫烬”之前清除掉的、化为泥浆的灰潮单位残骸上!那些残骸虽然失去了活性,但本身依旧蕴含著庞大的能量! 一个疯狂的念头闯入她的意识。 “紫烬!吸收它们!吸收那些残骸!”她用尽全部精神力,向结晶发出吶喊般的意念,“它们就在屏障外面!把它们当成能量源!” 【……逻辑检索……可行性分析……】 【方案可行。但需短暂开启屏障局部通道,风险极高。敌方能量流可能乘隙而入。】 【计算:成功吸收残骸能量概率:54.2%。屏障被洞穿概率:45.8%。】 “赌一把!”苏晚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不赌,我们必死无疑!” 【確认。执行高风险能量汲取协议。】 下一刻,只见不断承受衝击的暗紫屏障下方,靠近地面残骸堆积的地方,突然打开了一个仅容能量通过的细小孔洞! 几乎是同时,一股精纯的吸力从“紫烬”核心发出,透过孔洞,疯狂抽取著外面那些灰色泥浆中残存的能量! 无数灰色的能量微粒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屏障之內,被“紫烬”瞬间吞噬、净化、转化为精纯的暗紫色能量! 而那道粗大的灰色能量洪流,也仿佛有生命般,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破绽!一股凝练的灰色能量分流,如同毒蛇般,精准地射向那个刚刚打开的孔洞! 【警告!拦截失败!】 苏晚晴瞳孔骤缩!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去! 是那个断臂队长!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那突然出现的孔洞,看到了外面致命的灰色能量正要钻进来!一种最原始的保护本能,让他做出了反应! 他用自己残破的身躯,狠狠地撞偏了那孔洞的位置! “噗——!” 灰色的能量分流擦著他的肩膀掠过,將他本就重伤的肩胛瞬间汽化!巨大的衝击力將他狠狠砸飞,撞在裂谷岩壁上,生死不知。 而那个小小的孔洞,在完成了短暂的疯狂能量汲取后,瞬间闭合! 【能量汲取完成!能量储备回升至35%!】 【防御矩阵强化!稳定性提升!】 【解析度:41.7%!开始尝试逆向模擬,中和敌方能量输出!】 “紫烬”的意念瞬间变得稳定了许多!它表面光芒大盛,屏障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復、弥合!並且,屏障不再只是被动防御,其表面开始泛起一层奇异的涟漪,那衝击而来的灰色洪流接触到这层涟漪,竟然像是被逐步分解、转化了一般,威力明显开始下降! 裂谷之外的巨影似乎顿了一下,它似乎无法理解,为何自己的攻击会被抵挡,甚至被化解。 它那庞大的身躯上,更多的纹路开始亮起,显然在准备下一次,更强大的攻击。 但就在此时,“紫烬”抓住了这个短暂的间隙。 【解析临界点突破。获取部分敌方能量权限。执行干扰指令。】 一道细微、却带著特定逆向编码的暗紫能量脉衝,沿著灰色洪流的来路,反向射回,瞬间没入那山岳般的巨影体內! 巨影猛地一僵!体表亮起的纹路出现了明显的混乱闪烁,仿佛內部系统遭到了病毒入侵,正在剧烈衝突!它那凝聚的第二次攻击,竟然被硬生生打断、延迟了! 【干扰成功。预计对方重构攻击系统需要时间:7分32秒。】 “紫烬”立刻抓住了这宝贵的喘息之机。 【停止防御矩阵超载运行。能量分配重置:优先修復连结单位损伤。】 【构建內部循环屏障,隔绝外部能量辐射。】 【分析新获能量数据,优化核心结构。进化度:1.2%→ 1.9%。】 笼罩裂谷的暗紫色屏障光芒逐渐恢復正常厚度,但变得更加凝实,表面流淌著更加复杂玄奥的能量纹路。外界的恐怖压迫感被大幅削弱。 裂谷內,暂时安全了。 苏晚晴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她看著不远处岩壁下那个一动不动的断臂队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挣扎著想爬过去查看,却被“紫烬”阻止。 【单位『未知倖存者(队长)』生命体徵微弱,但稳定。正在修復。请保持静止,你的身体需要恢復。】 精纯的暖流再次涌入苏晚晴体內,修復著她刚才因衝击和紧张而加剧的伤势。她也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紫能量,已经连接到了那个昏迷的队长身上。 另一边,王石头老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靠著岩壁坐起,看著眼前这超乎想像的一切——悬浮的结晶、暗紫的屏障、谷外那令人心悸的巨影、以及几个新来的、奄奄一息的陌生人,苍老的脸上充满了震撼与迷茫。 “晚晴……这……这到底是……”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石头叔,我们……暂时安全了。”苏晚晴虚弱地笑了笑,目光转向那枚再次陷入沉默、只是静静脉动、消化著新获能量与数据的暗紫色结晶,“是『紫烬』……保护了我们。” 她简单地將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紫烬”的由来,低声告诉了王石头。 老人听得目瞪口呆,目光在结晶和苏晚晴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不知是感慨还是嘆息的呼吸。 另外几名倖存者也陆续从极度的恐惧和虚弱中缓过神来。他们聚在一起,惊恐未定地打量著这个奇异的地方,看著苏晚晴和王石头,最终目光都落在了那枚结晶上,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裂谷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紫烬”能量脉动的微弱嗡鸣,以及外界那巨影偶尔传来的、蕴含怒意的能量躁动声。 苏晚晴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著身体的缓慢修復,目光扫过昏迷的队长、惊魂未定的倖存者、茫然的王石头,最后落回“紫烬”之上。 危机並未解除,那巨影仍在虎视眈眈。“紫烬”虽然再次进化,但能量储备依旧不足,对灰潮的解析也远未完成。她们只是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但希望,已经在这深深的裂谷中,在这诡异的暗紫结晶庇护下,如同顽强的野草,重新生根发芽。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紫烬”需要能量,需要数据,需要进化。而她们这些被连结的“单位”,则是它存在的基石,也是它进化方向的影响者。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 必须活下去。带著所有人,活下去。 【能量循环稳定。连结单位状態持续好转。核心进化度:1.93%... 1.94%...】 【开始推演下一步进化方案:需更多样本,更高能量源……】 “紫烬”的意念,冰冷依旧,却仿佛带著无穷的潜力与渴望,在这绝地的裂谷中,悄然迴荡。 第260章 潮水 裂谷內的寂静,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它並非空无一物的安静,而是充满了无数细碎声音的交响——岩壁上水滴落下的滴答声,远处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呜咽声,以及“紫烬”结晶內部能量流转时发出的、如同心臟搏动般的低沉嗡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反而衬得这片空间更加死寂与荒凉。 苏晚晴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著“紫烬”精纯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修復著她受损的內腑和经脉。这股能量並非直接灌输,而是根据她身体的状况,精准地补充著最需要的部分,既高效又温和,远比她自己胡乱吞服丹药要来得精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但身体的疲惫感却依旧沉重,那是精神层面的消耗,远比肉体上的创伤更难恢復。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狭小的空间。裂谷的顶部被暗紫色的能量屏障所覆盖,隔绝了外界那毁天灭地的灰色洪流,也隔绝了天空。屏障上,那些复杂玄奥的能量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屏障的光芒变得更加稳定和坚韧。 谷內,除了她和王石头,还有五个倖存者。他们刚刚经歷了从地狱到天堂的极端转换,此刻依旧处於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態。他们或坐或臥,眼神空洞,身体微微颤抖,仿佛灵魂还留在了那场爆炸的瞬间。那个断臂队长,被“紫烬”的能量包裹著,躺在岩壁下,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紫烬”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在所有人的意识边缘轻轻拂过。 【单位状態:苏晚晴,生命体徵稳定,精神力中度消耗。王石头,生命体徵稳定,精神力轻度消耗。新连结单位5號至9號,生命体徵不稳定,精神力重度消耗。】 【核心能量储备:35%。修復与稳定系统消耗:12%。维持连结单位生命体徵消耗:5%。当前可支配能量:18%。】 【建议:进入低功耗休眠模式,优先恢復连结单位精神力。】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任何的慌乱和衝动都只会消耗宝贵的能量和精神力。她尝试著用意念与“紫烬”沟通。 “『紫烬』,外面那东西……还会再来攻击吗?” 【敌方单位『巨影』(暂定名)攻击模式分析中。上次攻击为能量型饱和打击,威力等级:毁灭。】 【基於已获取数据,敌方单位正在重构攻击系统。预计下一次攻击將在7分32秒后,威力等级预计提升15%至25%。】 【防御矩阵应对方案:a.持续高能防御,能量储备將在4分17秒后耗尽。b.间歇性防御,在攻击间隙汲取外部能量,但防御效能下降50%。】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无论是方案a还是b,结果都一样,她们无法在第二次攻击中存活下来。 “间歇性防御,汲取外部能量。就是我们刚才用的办法,对吗?”苏晚晴追问道。 【確认。该方案基於外部存在可被汲取的能量源。上次汲取了灰潮单位残骸。】 “如果……如果它下次攻击时,外面没有残骸了呢?”苏晚晴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者,如果它用別的攻击方式,比如物理攻击,我们的屏障还有用吗?” 【物理攻击模式分析……数据不足……无法评估。】“紫烬”的意念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当前解析能力集中於能量结构。物理结构解析优先级较低。】 苏晚晴心中一凛。这枚结晶,或者说这个存在,虽然强大,但並非全知全能。它更像一个纯粹的、以生存为第一要务的“工具”。它的强大,建立在它能够理解並分析的数据之上。面对超出它认知范畴的事物,它的能力就会大打折扣。 她看著那五个新来的倖存者,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五条生命,更是五份新的“数据”。他们经歷过什么?他们是如何从那场灾难中逃出来的?他们的知识,他们的经验,或许能为“紫烬”提供新的分析角度。 她挣扎著站起身,身体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她走到那几个倖存者面前,他们正用一种混杂著恐惧和警惕的眼神看著她,以及她身后的“紫烬”。 “各位,我是苏晚晴。”她的声音儘量放得柔和,但依旧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现在暂时安全了。但是,危机並没有过去。” 她指了指头顶的暗紫屏障,“保护我们的,是那枚结晶。它叫『紫烬』。它能帮我们,也需要我们的帮助。”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眼神最为凶狠,他紧紧握著身边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粗木棍,警惕地盯著苏晚晴:“少废话!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又是什么鬼地方?是不是你们设的圈套?” 他的声音洪亮,在裂谷中迴荡,让其他人也跟著紧张起来。 苏晚晴没有动怒,她平静地看著他:“我叫苏晚晴,他是王石头。我们是逃难到这里来的,和你们一样。至於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外面那个东西,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如果不想死,我们就必须合作。” “合作?”大汉嗤笑一声,“和你们?我看你们才像鬼!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和那个怪物一伙的!” “阿彪,別衝动!”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青年拉住了大汉,他叫李默,是这群人里看起来最有主意的,“这位姑娘说得有道理。如果不是他们,我们刚才就已经死了。我们总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吧?” 大汉,也就是阿彪,依旧满脸不信,但看著李默的眼神,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苏晚晴知道,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立的。她没有再多说,而是將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断臂队长。 “他怎么样了?”苏晚晴向“紫烬”问道。 【单位『未知倖存者(队长)』生命体徵已稳定。断肢处能量正在缓慢重构,预计需要72小时。精神创伤严重,甦醒概率:40%。】 “需要72小时……”苏晚晴皱了皱眉。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等待三天无异於坐以待毙。 她走到队长身边,蹲下身,仔细观察著他的伤势。他的断臂处,被“紫烬”的暗紫色能量包裹著,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甚至有一些微小的、如同晶体般的物质在缓慢生长,似乎在尝试连接断骨和肌肉。这景象既诡异又带著一种残酷的生命力。 “紫烬,”苏晚晴轻声问,“你能不能加快他的修復速度?” 【能量消耗过高,將影响整体防御能力。不建议。】“紫烬”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冰冷直接。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紫烬』,將我的能量,优先分给他一部分。” 【警告:此举將降低你的生命体徵稳定度,可能导致不可逆损伤。】 “我知道。”苏晚晴没有丝毫犹豫,“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受伤的。我欠他的。” 【指令確认。开始能量转移。】 一股温暖的气流从“紫烬”中分离出来,一部分流向队长,另一部分则更加集中地涌入苏晚晴体內,然后又从她体內,被强制性地抽取出来,输送给队长。 苏晚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抽走。她咬紧牙关,强撑著没有倒下。 王石头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晚晴,你这是干什么!快停下!” “石头叔,没事的。”苏晚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的举动,让所有倖存者都愣住了。那个叫阿彪的凶狠大汉,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动摇。李默则看著苏晚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同情。 苏晚晴靠在王石头身上,大口喘著气,脸色苍白如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透支,但看著队长脸上那逐渐恢復的血色,她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我……这是……哪儿……” 断臂队长,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已经恢復了神智。 “队长!你醒了!”李默惊喜地叫道。 队长挣扎著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能量包裹的断臂,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屏障,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晚晴和王石头身上。 “你们……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军人特有的沉稳。 “是我们大家一起。”苏晚晴虚弱地回答。 队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一切。他看到了苏晚晴的虚弱,也看到了阿彪等人脸上的震惊。他明白了大概情况。 “我叫赵铁柱。”他自我介绍道,目光扫过眾人,“多谢各位的救命之恩。从今往后,我的命,就是大家的。” 他的话语虽然简单,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苏晚晴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我叫苏晚晴,他叫王石头。” “我叫李默,这是阿彪,小美,老周,还有小雅。”李默连忙介绍剩下的几个人。 赵铁柱点了点头,然后他注意到了苏晚晴身后的“紫烬”,以及那笼罩著整个裂谷的暗紫屏障。 “那是什么?”他沉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苏晚晴知道,隱瞒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將“紫烬”的来歷,以及它如何保护了大家,简单地说了一遍。 赵铁柱听得极为认真,他虽然不懂什么“灵能核心”和“进化”,但作为一名在末世中挣扎求生的老兵,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枚结晶的价值。 “所以,它……是我们的希望?”赵铁柱看著那枚悬浮的结晶,眼神复杂。 “是,也不是。”苏晚晴苦笑,“它很强大,但它也有极限。它需要能量,需要数据才能进化。而我们,就是它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紫烬”的意念再次响起。 第261章 谷底 苏晚晴一愣,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没有丝毫犹豫:“连结我。我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知道如何活下去。” 【连结开始……】 暗紫色的光芒从“紫烬”中射出,轻轻触碰到赵铁柱的额头。赵铁柱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仿佛在接收著庞大的信息流。 几秒钟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凝重。 “我……看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外面那东西……不是怪物。它……是一种灾难。一种正在吞噬一切的『灰潮』。” 他將“紫烬”传递给他的信息,用简练的语言描述了出来。灰潮,一种无意识、无目的,但拥有著毁灭一切生命和物质的能量体。它所过之处,万物皆化为灰烬,成为它的一部分。而那个“巨影”,似乎是灰潮的核心,或者说是灰潮的“意识”的具象化。 “原来如此……”苏晚晴喃喃自语。她终於明白了,她们面对的,是一种何等恐怖的存在。 “『紫烬』说,它正在分析灰潮的能量结构,试图找到对抗的方法。”赵铁柱继续说道,“但需要更多的数据,和更多的能量。” “数据,我们可以提供。”苏晚晴看向眾人,“每个人的经歷,都是一份宝贵的资料。阿彪,你们是怎么逃到这里的?” 阿彪被点名,有些侷促地挠了挠头:“我们……我们是在一个叫『铁岩城』的地方。那地方……一夜之间就被灰潮吞没了。我们……我们跑出来的。” “铁岩城……”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了之前在网络上看到的零星消息,说有城市被不明灾难摧毁,没想到,竟然是灰潮。 “灰潮是怎么来的?有没有什么徵兆?”王石头忍不住问道。 李默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有一天,天上突然下起了灰色的雨,然后……然后一切都变了。建筑、植物、动物……甚至人,都在慢慢变成灰色的粉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苏晚晴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灰潮的降临毫无徵兆,而且范围极广。她们能逃到这里,已经是万幸。 “那么,能量呢?”赵铁柱沉声问道,“我们怎么才能给『紫烬』提供能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裂谷之外。 那里,是灰潮的领地,是死亡的世界。但那里,也必然存在著灰潮的能量。 “必须想办法,从外面带回来一些灰潮的残骸。”苏晚晴做出了决断,“『紫烬』需要它们来进化,我们需要它进化。这是一场赌博,赌我们的命,也赌『紫烬』的能力。”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赌上性命,去往那片地狱,只为换取一线生机。 “我去。”赵铁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熟悉地形,我经验丰富。我去最合適。” “不行!”苏晚晴立刻反对,“你的伤还没好,而且你是队长,不能冒险。” “我的伤不影响行动。”赵铁柱坚持道,“而且,我是军人,这种事,理应由我来。” “可我……”苏晚晴还想说什么,却被赵铁柱打断了。 “苏姑娘,我明白你的担心。但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不能感情用事。我们需要一个最有经验的人去执行这个任务,而我,就是那个人。” 他的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苏晚晴看著他,又看了看阿彪等人。阿彪虽然凶狠,但在赵铁柱的威严下,也没有出声反对。李默则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最终,苏晚晴妥协了。 “好,你去。”她深吸一口气,“但是,你必须答应我,安全回来。” 赵铁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任务规划开始。分析裂谷地形,规划最优潜入路径。】 【目標:获取灰潮单位残骸样本。】 【风险评估:极高。建议单位:赵铁柱。】 “紫烬”的意念,开始为赵铁柱规划任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紫烬”的指导下,赵铁柱开始准备。他將阿彪找到的那根粗木棍,用“紫烬”提供的暗紫色能量进行加固,变成了一件临时的武器。同时,“紫烬”也为他规划了一条相对安全的潜入路线,避开了一些能量波动剧烈的区域。 【距离下一次攻击:5分14秒……4分58秒……】 倒计时在所有人的心中默默倒数。 苏晚晴將一瓶水递给赵铁柱:“小心。” 赵铁柱接过水,一饮而尽,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裂谷的边缘。他的背影,在暗紫色的光晕下,显得异常挺拔。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会回来的。”他留下最后一句话,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裂谷的阴影中。 赵铁柱离开后,裂谷內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苏晚晴、王石头、李默、阿彪、小美、老周和小雅,七个人,静静地坐在“紫烬”的周围,等待著。 “紫烬”的意念,不断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传递著外界的信息。 【目標单位赵铁柱已进入潜入区域。能量波动:低。生命体徵:稳定。】 【距离下一次攻击:3分02秒……2分47秒……】 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紫烬”的提示,都让他们的神经紧绷一分。 阿彪坐立不安,手里紧紧握著那根能量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李默则闭著眼睛,似乎在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小美和小雅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老周则默默地念叨著什么,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王石头看著苏晚晴,担忧地问道:“晚晴,这样……真的可以吗?” 苏晚晴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答案。她只能赌,赌赵铁柱的能力,赌“紫烬”的判断,赌那虚无縹緲的“希望”。 【距离下一次攻击:1分15秒……58秒……】 【目標单位赵铁柱接近目標区域。发现高能量灰潮单位残骸。正在取样……】 【警告!发现敌方单位『巡游者』!正在靠近!】 “紫烬”的意念猛地变得急促! 【距离下一次攻击:15秒!】 【目標单位赵铁柱被发现!巡游者正在锁定!】 【建议:立即启动屏障!】 苏晚晴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膛!赵铁柱刚一动手,就被发现了!而更糟糕的是,第二次攻击,就在几秒之后! “启动屏障!”苏晚晴对著“紫烬”大喊。 【防御矩阵启动!】 暗紫色的屏障瞬间亮起,將整个裂谷笼罩。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道毁灭性的灰色能量洪流,再次轰然砸下! “轰————!!!” 比上次更加狂暴的巨响震耳欲聋!屏障剧烈震颤,表面的裂纹瞬间密布,光芒急剧暗淡! 【能量储备:18%→8%!】 【防御矩阵过载!】 “紫烬”的意念充满了急促的警报声。 而就在屏障被攻击的瞬间,苏晚晴通过“紫烬”的视野,看到了赵铁柱的处境。他正被一个如同幽灵般的灰色生物追逐著,那生物形態不定,速度极快,正是“巡游者”!赵铁柱凭藉著丰富的战斗经验,在狭窄的岩石间穿梭,狼狈不堪。 “怎么办?赵铁柱还在外面!”李默惊恐地喊道。 “屏障不能开!一开,我们都会死!”苏晚晴咬著牙,脸色煞白。 【建议:放弃目標单位赵铁柱,优先保证核心安全。】 “紫烬”的建议冰冷而残酷。 放弃?不!苏晚晴猛地摇头。赵铁柱是为了大家才出去的,她不能放弃他! 她看著屏障外,赵铁柱被“巡游者”逼入绝境的身影,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紫烬』!”她用尽全身力气,对著“紫烬”的意念大喊,“把『巡游者』的能量,也吸进来!” 【……逻辑检索……可行性分析……】 【方案:对移动中的敌方单位进行能量汲取。风险:极高。可能导致屏障被瞬间洞穿。】 【计算:成功概率:12.8%。失败概率:87.2%。】 “不管了!赌一把!”苏晚晴没有丝毫犹豫,“就赌这一次!” 【指令確认。执行高风险能量汲取协议。】 暗紫色的屏障上,突然在“巡游者”和赵铁柱所在的位置,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能量孔洞! “紫烬”的吸力,瞬间锁定了那头游荡的灰色生物! “巡游者”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想要逃离。但那股吸力太过强大,它体表的灰色能量,如同被剥落的油漆般,被强行剥离出来,涌入屏障之內! 而赵铁柱,也在这股吸力的帮助下,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拉扯著,向著裂谷的方向飞来! “轰!” 灰色能量洪流的第二次攻击,也在这时达到了顶峰! 屏障上的孔洞,在汲取了“巡游者”的能量后,立刻开始闭合! 但“巡游者”在最后关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竟然也跟著孔洞,钻了进来! 【警告!敌方单位『巡游者』突破屏障!】 “紫烬”的意念充满了震惊! 暗紫色的屏障上,被“巡游者”钻入的地方,瞬间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口!一股阴冷的灰色能量,从破口中喷涌而出! “快闪开!”苏晚晴惊叫道! 但已经晚了! 那股灰色能量,瞬间將离得最近的阿彪笼罩! “啊——!” 阿彪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脚开始,变成了灰色的粉末,迅速向上蔓延! “阿彪!”李默目眥欲裂,想要衝过去,却被苏晚晴一把拉住。 没用的!” 苏晚晴的眼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她眼睁睁地看著阿彪在几秒钟內,化为一堆灰色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而那股灰色能量,在吞噬了阿彪之后,似乎並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向著其他人蔓延! 【警告!灰色能量扩散!威胁等级:致命!】 “紫烬”的意念,充满了急迫。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挡在了眾人面前! 是王石头! 他用自己苍老的身体,硬生生挡在了那股灰色能量的前面! “石头叔!”苏晚晴撕心裂肺地喊道。 王石头回头,对著她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晚晴……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也迅速变成了灰色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不——!” 苏晚晴的眼泪,终於决堤。 而那股灰色能量,在吞噬了王石头之后,似乎也消耗殆尽,缓缓消散在了空气中。 裂谷內,一片死寂。 李默、小美、老周、小雅,四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们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同伴,在眼前化为灰烬。 而苏晚晴,则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失去了王石头,也失去了阿彪。 赵铁柱被“紫烬”的能量包裹著,落在了地上,他看著眼前的景象,也愣住了。 【敌方单位『巡游者』已被中和。连结单位『王石头』、『阿彪』……已註销。】 “紫烬”的意念,冰冷地宣布著事实。 苏晚晴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泪水未乾,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冰冷。她看著那枚悬浮的“紫烬”,眼中充满了痛苦,也充满了决绝。 “紫烬……” 【……】 “你告诉我,希望……是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希望……是生存的概率。】 “为了生存,就可以牺牲任何人吗?” 【……】 苏晚惨笑一声,她终於明白了。这枚结晶,强大,高效,但毫无感情。它的世界里,只有数据,只有生存。所谓的“希望”,也不过是冰冷的概率计算。 她失去了朋友,失去了亲人,只为了换取那一点点虚无縹緲的“生存概率”。 这真的是希望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的世界,只剩下裂谷,和这枚名为“紫烬”的结晶。 而那道毁灭性的灰色能量洪流,在第二次攻击被削弱后,似乎也暂时退却了。 裂谷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第262章 戛然而止 只有灰色的尘埃,还在王石头和阿彪曾经站立的地方,缓缓打著旋,如同两个小小的、冰冷的漩涡,诉说著刚刚发生的一切有多么不真实。 李默捂著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挤出。小美和小雅紧紧抱在一起,小雅已经嚇得昏了过去,小美则只是呆呆地望著那两堆尘埃,眼神空洞。老周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失去了两个同伴,一个是沉默的壮汉,一个是像女儿一样的小女孩。 赵铁柱站在原地,手中的粗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著苏晚晴,这位一直以来的精神支柱,此刻却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刚刚那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没能带回样本,反而导致了两位同伴的牺牲。这个沉重的责任,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 “紫烬”的意念,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它似乎在处理刚刚那场“战斗”的数据,分析著它的“成功”与“失败”。成功:汲取了灰潮单位“巡游者”的能量,核心能量储备提升至15%。失败:未能获取目標残骸样本,並损失了两个连结单位。 在它的核心逻辑中,这是一个失败的行动。但苏晚晴那个“將敌人引入陷阱”的指令,却让它对人类的“战术”產生了一丝新的、无法用数据完全解析的兴趣。 “希望……是什么?” 苏晚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依旧呆呆地望著“紫烬”,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希望……是生存的概率。】“紫烬”的意念再次响起,依旧冰冷。 “为了生存,就可以牺牲任何人吗?”苏晚晴继续追问,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每个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逻辑检索……人类情感模型……复杂……无法完全解析。】“紫烬”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牺牲个体,以保全整体,是提高整体生存概率的最优解。】 “最优解……”苏晚晴喃喃自语,她突然笑了,笑声淒凉而绝望,“你的世界里,只有最优解,没有对错,没有感情。我们不是冰冷的机器,不是你计算器里的一个数字!”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地盯著那枚悬浮的紫色结晶:“王石头,他最后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也在计算,自己牺牲能换来多大的生存概率?阿彪呢?他是不是也心甘情愿,为了你的『最优解』变成一捧灰?!” 【……连结单位『王石头』生命终结前,脑电波显示为『担忧』与『欣慰』。连结单位『阿彪』生命终结前,脑电波显示为『愤怒』与『不甘』。】“紫烬”平静地报告著它收集到的数据。 这些冰冷的数据,此刻却成了点燃苏晚晴心中怒火的火星。 “欣慰?不甘?”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她指著地上那两堆灰,“那不是数据!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朋友!是亲人!” 她的情绪彻底爆发了,积蓄了所有的恐惧、悲伤和愤怒,在这一刻决堤。她冲向“紫烬”,想用双手將这颗夺走了她两个同伴的结晶捏碎。 “晚晴!別衝动!”赵铁柱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苏晚晴在他的怀中剧烈地挣扎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放开我!我要毁掉它!毁掉这个吃人的东西!” 赵铁柱紧紧抱著她,感受著她身体的颤抖,心如刀绞。他知道,现在的苏晚晴,需要的是一个发泄的出口。他只能任由她挣扎,任由她哭泣,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撑起一片暂时的庇护。 发泄过后,苏晚晴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瘫软在赵铁柱的怀里。她不再哭闹,只是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 “晚晴……”赵铁柱轻声呼唤。 苏晚晴没有回应。她抬起头,望向裂谷之外那片被灰雾笼罩的世界,喃喃自语:“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时间,在死寂和悲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紫烬”的意念,再次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分析完毕。基於当前数据,核心能量储备不足以支撑下一次防御矩阵启动。距离下一次灰潮攻击,预计为1小时37分钟。】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眾人。 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目標。 李默抹了一把脸,虽然双眼通红,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他站起身,走到苏晚晴身边,沉声说:“晚晴,石头叔和阿彪……他们不会想看到我们就这样放弃的。” 老周也挣扎著站了起来,他走到王石头的灰烬旁,用颤抖的手,將那些灰烬小心翼翼地捧起,装进一个空水壶里。“石头……老周……给你报仇……”他沙哑地说道。 小美也醒了过来,虽然脸上还掛著泪痕,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她走到小雅身边,轻轻抱住她,低声说:“小雅,我们都要坚强。” 看著眼前的一切,苏晚晴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变化。她从赵铁柱的怀里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波澜。她知道,现在不是沉溺於悲伤的时候。王石头和阿彪用生命换来的时间,必须用来寻找活下去的办法。 她看向“紫烬”,眼神复杂,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刚才说,你的能量不够了。” 【是的。当前能量储备15%,不足以启动完整的防御矩阵。】 “那……能不能启动一个小的?一个只能保护我们几个人的?”苏晚晴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以。但能量消耗巨大,只能维持30秒。】 “30秒……”赵铁柱沉吟道,“30秒,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紫烬”继续说道:【根据我的分析,裂谷之外,並非只有灰潮。在距离我们约3公里处,存在一个能量信號源。该信號源与灰潮的能量属性截然相反,具有强烈的『净化』和『隔绝』特性。】 “净化?隔绝?”李默的眼睛一亮,“那是什么地方?” 【数据不足,无法確定。但根据能量强度判断,那是一个巨大的、可能是人工建造的设施。】 “一个避难所?”老周颤声问道。 【可能性为72.8%。】 “72.8%的机率,比我们现在待在这里等死要强得多!”赵铁柱立刻做出了决断,“晚晴,我们必须去那里!”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紫烬”,把那个地方的坐標告诉我们。” 【坐標已锁定。】 “好!”赵铁柱捡起地上的木棍,对眾人说:“我们只有30秒的保护时间,必须一鼓作气衝出去!老周,你照顾好小雅和小美。李默,你跟在我身边。晚晴,你……” “我跟你们一起。”苏晚晴打断了他,她的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多了一丝决然,“王石头和阿彪的仇,我自己来报。” 赵铁柱看著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紫烬”,准备好了吗?” 【能量充能完成,隨时可以启动。】 “启动!” 隨著苏晚晴一声令下,“紫烬”猛地爆发出璀璨的紫色光芒,一个半球形的能量罩瞬间將五人笼罩其中。 “就是现在!冲!” 赵铁柱大吼一声,率先衝出了裂谷。 李默、老周、小美和小雅,也紧隨其后。 五人刚刚离开裂谷,身后就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灰潮,再次涌了过来! “紫烬”的能量罩,在灰潮的衝击下,剧烈地闪烁著,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隨时都会破碎。 “快跑!”赵铁柱一边狂奔,一边回头查看情况。 他看到,灰潮中,那些被吞噬的动植物,正在迅速地变成灰色的骸骨,然后被灰潮吸收,变得更加庞大。 “我们快撑不住了!”李默喘著粗气喊道。 “还有20秒!”苏晚晴紧紧地握著“紫烬”,感受著它传来的阵阵能量波动,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10秒!” “5秒!” “能量即將耗尽!” “紫烬”的警报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就在能量罩即將破碎的瞬间,赵铁柱等人,终於衝到了那个信號源附近。 他们看到了,那是一个巨大的、半埋在地下的金属建筑。建筑的外表,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藤蔓,但依旧可以看出它曾经的宏伟。建筑的入口处,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门,此刻,那扇门正缓缓地打开。 一股温暖的、充满生机的气息,从门內传来。 “就是那里!”赵铁柱大喊一声,带著眾人,衝进了金属门。 就在他们进入的瞬间,身后的能量罩,彻底破碎了。 灰潮,如同一头贪婪的巨兽,咆哮著扑了过来,狠狠地撞在了金属门上。 “轰——!” 金属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並没有被撞开。 门內,五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成功逃进了这个神秘的避难所。 苏晚晴看著手中的“紫烬”,它此刻的光芒已经变得黯淡了许多。 “紫烬”,我们安全了吗?” 【安全。该设施拥有强大的隔绝能力,灰潮无法进入。】 “太好了……”老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小美和小雅也终於敢抬起头,打量著这个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大厅的穹顶很高,上面镶嵌著一些发出柔和光芒的晶体,將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大厅里,摆放著一些奇特的金属桌椅,还有一排排的金属柜子。 “这……这是什么地方?”李默好奇地问道。 【……正在分析……该设施名为『黎明之城』一號隔离区。根据资料库记载,这是一个在『大灾变』时期建立的避难所。】 “大灾变?”赵铁柱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数据缺失……无法確定具体时间。】 “看来,这个避难所,已经废弃很久了。”苏晚晴站起身,开始仔细地打量著四周。 她发现,这里的设施虽然很古老,但保存得却很好,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一般。 “你们看!”小美突然指著大厅的一角,惊呼道。 眾人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静静地躺著一台机器。机器的屏幕上,还亮著微弱的光,上面显示著一些复杂的符號和数字。 “紫烬”,那是什么?” 【……正在分析……那是一台『信息终端』。它可能储存著关於这个避难所,甚至是这个世界的秘密。】 “我们去看看!”赵铁柱立刻说道。 眾人走到信息终端前,苏晚晴伸出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屏幕。 屏幕上的光芒,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触摸,突然亮了起来。 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浮现出来: 【欢迎来到『黎明之城』。】 【这里是人类的最后堡垒。】 【我们抵御了黑暗,我们守护了光明。】 【但黑暗,从未真正离去。】 【它,就在我们身边。】 【它,就是我们自己。】 文字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第263章 讽刺 “这……这是什么意思?”李默疑惑地问道。 “它说,黑暗就在我们身边,就是我们自己。”老周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灰潮……是人类自己製造出来的?”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紫烬”,你知道『大灾变』是什么吗?” 【……正在检索资料库……找到了。】 “紫烬”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 【『大灾变』,是一场由人类自身引发的灾难。在遥远的过去,人类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进行了一项名为『普罗米修斯』的实验。实验失控,產生了一种名为『熵』的能量。这种能量,具有吞噬和同化一切的特性,最终,演变成了灰潮。】 “普罗米修斯计划……”苏晚晴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为了追求力量,竟然毁灭了自己……真是讽刺。” “那这个『黎明之城』呢?它又是怎么建立的?”赵铁柱继续问道。 【『黎明之城』是由倖存的人类建立的。他们利用『熵』的反物质,建造了这些避难所,用以抵御灰潮。】 “反物质?”李默的眼睛一亮,“那我们能不能找到这种反物质,用来对抗灰潮?” 【……正在搜索……找到了。在『黎明之城』的地下,有一个能源核心,那里储存著大量的反物质。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能源核心已经被灰潮污染了。反物质的能量,正在被『熵』侵蚀。】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老周焦急地问道。 【……正在分析……有一个办法。】 “紫烬”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可以利用『紫烬』的能量,去中和『熵』的侵蚀。但是,这需要巨大的能量,而且,风险极高。一旦失败,『紫烬』可能会被『熵』同化,变成灰潮的一部分。】 “『紫烬』……”苏晚晴看著手中的结晶,它此刻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 “晚晴,你……”赵铁柱看著她,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苏晚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为了活下去,为了给石头叔和阿彪报仇,我们必须试一试。” 她抬起头,看向眾人,眼神坚定:“我决定了,我要去地下能源核心,尝试修復它。” “不行!”赵铁柱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办?” “我必须去。”苏晚晴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是我们的唯一希望。而且,『紫烬』是我的,责任也应该由我来承担。” “晚晴……”李默也想劝她。 “別说了。”苏晚晴打断了他,“我已经决定了。你们留在这里,想办法找到更多的补给,等我回来。” 她说完,不等眾人反应,就转身,朝著大厅深处走去。 “晚晴!”赵铁柱想追上去,却被李默拦住了。 “让她去吧。”李默轻声说,“这是她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她。” 赵铁柱看著苏晚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幽暗的通道尽头,那瘦削而挺直的脊樑,仿佛一根刺破绝望的尖针。他眼中的担忧和不舍,最终化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他知道,李默说得对。苏晚晴的內心,比任何人都更煎熬,她必须亲手去完成这个任务,才能告慰王石头和阿彪的在天之灵,才能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重重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憋闷和愤怒都发泄出来。老周默默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小美紧紧抱著还在昏睡的小雅,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对苏晚晴的信任。他们这群残破的倖存者,如今只能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苏晚晴和那枚神秘的“紫烬”之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流逝。裂谷避难所里,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怪异声响。老周和小美开始清点剩下的物资,压缩饼乾只剩下半箱,饮用水也所剩无几。每一口食物和水,都成了珍贵的资源。李默则检查著他们的武器,那把从王石头那里继承来的消防斧,斧刃上还沾著灰色的尘埃,他一遍遍地擦拭著,仿佛这样就能让逝去的同伴重新回到身边。 赵铁柱则守在通道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耳朵时刻警惕地捕捉著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苏晚晴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用目光穿透厚重的岩石,看到她是否安好。他不知道等待他的结果会是怎样的,也许是苏晚晴带著胜利的微笑归来,也许是她耗尽了所有能量,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危险的地下。 几个小时后,就在眾人几乎要被焦虑和绝望吞噬的时候,通道深处,终於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伴隨著一阵虚弱的脚步声。 苏晚晴的身影,出现在了通道口。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她几乎是依靠著墙壁,才勉强支撑著身体没有倒下。而她手中的“紫烬”,此刻已经黯淡无光,仿佛一块毫无生气的普通石头。 “晚晴!”赵铁柱第一个冲了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成功了?”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仿佛刚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声音沙哑地说道:“成功了……但……代价很大。” 她摊开手掌,那枚“紫烬”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光芒全无。 “『紫烬』……它怎么了?”李默惊愕地问道。 “它为了中和能源核心的『熵』污染,几乎耗尽了所有的能量。”苏晚晴的眼神中充满了心疼和不舍,“它现在……陷入了沉睡。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眾人闻言,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再次被浇灭。没有了“紫烬”的力量,他们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別,在这片被灰潮笼罩的世界里,生存的希望依旧渺茫。 “那……能源核心呢?它修復好了吗?”老周焦急地问道。 苏晚晴苦笑了一下:“修復了一部分。反物质的能量暂时稳定了下来,『黎明之城』的防御系统可以重新启动。但是,『熵』的污染並没有完全清除,它就像一个毒瘤,还在不断地侵蚀著核心。我最多只能为我们爭取到……三天的时间。” 三天!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三天,对於末日的倖存者来说,既是一线生机,也是一个倒计时的死亡宣告。 “三天……”赵铁柱喃喃自语,“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必须找到新的出路,或者找到更多的反物质,彻底清除『熵』的污染。” “紫烬”虽然沉睡了,但它留下的信息,却成了他们唯一的指路明灯。苏晚晴根据“紫烬”之前提供的数据,在“黎明之城”的地图上,標记出了几个可能存在物资或者其他倖存者据点的位置。 其中一个地点,是一个位於城市中心的“图书馆”。根据“紫烬”的资料库记载,图书馆里保存著大量灾变前的资料,其中可能包含著关於“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更多细节,甚至可能找到对抗灰潮的最终方法。 另一个地点,则是一个废弃的军事基地。那里可能还存放著一些武器和装备,以及大量的燃料和弹药。 “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苏晚晴看著眾人,语气坚定,“是去图书馆,寻找知识的宝藏,还是去军事基地,武装我们自己?”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知识,或许能从根本上解决灰潮的问题,但过程可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而武器,则能让他们在短期內拥有更强的自保能力,但並不能改变他们被灰潮围困的命运。 “我认为,我们应该去图书馆。”李默沉思了片刻,说道,“知识就是力量。如果我们能找到对抗灰潮的方法,那才是真正的出路。否则,就算有再多的武器,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我同意。”老周也点头说道,“石头和阿彪用生命换来的信息,我们不能浪费。而且,图书馆里可能有药品和食物,我们急需补充。”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看著手中的消防斧,又看了看虚弱不堪的苏晚晴。他知道,前往图书馆,意味著他们將面对未知的危险,而他们的战斗力,因为“紫烬”的沉睡,已经大打折扣。 “好吧,”赵铁柱最终妥协了,“就去图书馆。但是,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苏晚晴感激地看了赵铁柱一眼,她知道,这个决定,对於赵铁柱这样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来说,是多么的不容易。 “那么,我们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苏晚晴说道,“今晚,好好休息。这是我们最后的寧静了。” 夜幕降临,“黎明之城”再次陷入了死寂。眾人蜷缩在各自的角落,却没有人能够真正入睡。王石头和阿彪牺牲的场景,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反覆迴荡。而三天后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苏晚晴独自一人,坐在避难所的角落里,轻轻抚摸著手中黯淡的“紫烬”。她能感觉到,在这块冰冷的结晶深处,似乎还存在著一丝微弱的意识,在沉睡著。 “你一定要醒过来……”她轻声呢喃,“我们还需要你。” 她不知道,“紫烬”的沉睡,究竟是暂时的休整,还是永久的消亡。她只知道,她必须带著所有人的希望,走下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眾人就收拾好了行囊。他们带上剩下的所有物资,以及那把沉重的消防斧,踏上了前往图书馆的征途。 “黎明之城”的街道上,依旧是一片破败的景象。倒塌的建筑,破碎的玻璃,以及无处不在的灰色尘埃,都在诉说著这座城市的悲惨过去。眾人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 他们不知道,在前方的图书馆里,等待著他们的,究竟是希望的曙光,还是更加恐怖的深渊。 而他们更不知道,在他们身后,那片被灰雾笼罩的荒原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是一双不属於人类的眼睛,充满了贪婪和杀戮的欲望。灰潮,並没有放弃它们的目標。它们已经察觉到了黎明之城”的能量波动,正在向这里逼近。 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降临。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赵铁柱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猛地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他侧耳倾听,眉头紧紧皱起。眾人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他。远处,传来一阵阵微弱而密集的窸窣声,仿佛成千上万的虫蚁在爬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快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