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生骄》 第一章 自风雪中来 天將暮,雪乱舞,半梅半飘柳絮。 几片雪落在了官道边一家酒铺的窗台上,这是方圆十里唯一可以躲避风雪的酒铺。 魏长乐此刻就站在酒铺窗后,透过小小的窗缝,望著外面漫天飞雪怔怔出神。 昨天晚上,他还是白手起家在商场纵横捭闔的商界大咖,差点让一个胸大屁股翘的健身网红脱水昏厥。 可一觉醒来,自己竟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酒铺里,灵魂附身在一个年轻男子身上,而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魏长乐,大梁帝国河东马军总管次子。 一个月前刚满十六岁,因为惹下祸事,被一道文书直接贬派到朔州山阴县补县令缺。 宿主魏长乐只能带著两名伴隨自太原府出发,赶往山阴县赴任。 谁成想半道上遭遇这场大风雪,只能躲进酒铺避风雪,一梦间却已经是身在魂变。 他打了个哈欠,缓缓转过身,扫了一眼酒铺內的光景。 眼下酒铺里已经是人满为患,人们將桌椅搬到四周堆放起来,在屋中间生了一堆火。 十几个人围著火堆烤火取暖,酒铺的各处角落也有人窝在那里休息,甚至有人已经发出鼾声。 目光落在一处角落,那里有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的年过半百叫魏古,年轻的不过十三四岁,只有个彘奴的小名,都是魏长乐此行的伴隨。 老魏古枕著隨身携带的长木盒席地而眠。 而彘奴则是靠著墙壁半睡半醒,怀里死死抱著一只包裹。 火堆边上的人们一阵鬨笑,似乎正在说著什么有趣的事情。 对他们的话题,魏长乐没有任何兴趣。 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他需要適应,更需要盘算著何去何从。 魏长乐缓步走到屋角,在老魏古边上坐下。 “二爷,好好歇息吧,今晚肯定是走不了。”老魏古坐起身,低声道:“等天亮后再走,也就剩下两天的路,会平安抵达。” 既来之则安之。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天,魏长乐从震惊中已经冷静下来。 魏氏二公子这个起点不算低,去做县令虽然是謫贬,但肯定也不算苦差事,所以也能很容易接受。 “老魏,我这一路上可没惹什么乱子吧?”魏长乐靠在墙壁上,含笑道:“老爷子肯定是让你监视我,將我的一举一动都秘密稟报回去。所以在你的密信里,也该多为我说些好话。” 宿主之前可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货,魏氏那边就担心魏长乐继续惹祸。 老魏古呵呵一笑,道:“二爷说笑了,老奴是跟著照顾二爷,哪里敢监视。” “真要照顾,就该派个年轻貌美的小姐姐跟著。”魏长乐翻了个白眼,“你个老东西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来照顾我?” 老魏古尷尬笑道:“不还有彘奴吗?” “彘奴听二爷话,二爷让彘奴做什么,彘奴就做什么。”彘奴在旁极乖巧道,目光清澈,脸上还带著羞涩的浅笑。 “你人怪好的。”魏长乐瞥了他一眼,面色並不开心。 “二爷要不要吃点东西。”彘奴见魏长乐似乎满腹心事,低声道:“彘奴去给您烤张饼?” 他刚说完,却忽然扭头看向窗户,清秀的脸上显出戒备之色。 魏长乐见状,忍不住低声问道:“怎么了?听到什么?” “马蹄声!”彘奴听觉显然异常灵敏,“二爷,有马蹄声正往这边来。” 魏长乐闭上眼睛,果然,风雪之中依稀传来马蹄声。 他便要起身凑到窗口去看看,老魏古却一把拉住,低声道:“二爷,出门之时有交代,路上不管看到什么,当做没看见,听见什么,也当没听见,不要捲入任何事情找来麻烦,平安是福!” 魏长乐犹豫一下,也就没有起身。 倒是靠近门边的一名旅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起身凑到窗边。 他透过缝隙向外看了看,却猛地后退几步,声音充满惊骇:“不.....不好,有盗匪......!” 此言一出,就宛如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块巨石。 酒铺內一阵骚动,许多人都已经显出骇然之色。 “大家都別慌,都別慌。”一名胖乎乎的半百老者从角落的柜檯后面走出来,抬手示意大家不要慌张:“我这酒铺开了十多年,也不曾有盗匪劫掠,这肯定有什么误会,我瞧瞧怎么回事。” 眾人都是瞧著那掌柜走到了窗边,一个个都是屏住呼吸,心中忐忑。 魏长乐实在好奇,起身跑到窗边,凑在掌柜边上向外张望。 漫天飞雪之下,一队骑兵如狼似虎策马奔腾,气势汹汹,所过之处,积雪飞溅,直向酒铺这边扑来。 这队骑兵有二十多人,身形都是粗壮彪悍,身著羊皮袄,头戴皮帽,清一色都是背负长弓,腰间佩著马刀。 魏长乐瞧见那队骑兵到得近处之后,瞬间就变了队形,二十多骑分成两队,每队十来人,如大雁般左右分开。 然后两队绕著酒铺交叉策马飞奔,那马蹄声就如同刀刃敲打在眾人心头,一个个心惊胆战。 马蹄声中,听得外面有人厉声叫道:“傅文君,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赶紧滚出来!” “是夜哭郎!”掌柜面如死灰,转身向眾人道:“夜哭郎来了。” 屋內眾人闻言,便有不少人骇然色变,有一人更是瘫软在地,颤声道:“大.....大难临头,咱们.....咱们要遭祸事了....!” 魏长乐心中疑惑,回头扫了两眼,也不知道傅文君到底是哪位高人,竟能让这一大群人在风雪之中奔袭而来, 但屋內眾人似乎对傅文君是谁並不在意,而是被“夜哭郎”嚇得惊恐不已,不由向掌柜好奇问道:“夜哭郎是谁?” “千匪之境,夜郎索命。”掌柜苦著脸:“客官看来不是山阴人,所以不知。” “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一人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披著官差的皮囊,干的事却比盗匪还要丧尽天良......!” 他咬牙切齿,似乎是受过夜哭郎的荼毒。 边上一人也是握拳道:“山阴没有人不怕他们,也没有人不恨他们。他们......他们怎会跑到这里来为祸?” 魏长乐却已明白,这帮夜哭郎並非盗匪,竟然是官差。 千匪之境,夜郎索命! 听意思夜哭郎乃是来自山阴,那也是自己正要赴任的地方,如此看来,自己前往的地方却是一个大凶之境。 “哪位是傅文君傅爷?”掌柜的向眾人拱手道:“夜哭郎的老爷们要找您,还请您出去相见。” 一名壮汉一脸惊恐,扫视眾人,焦急道:“谁是傅文君?夜哭郎要找你,你还不赶紧滚出去,可別牵累大家。” 他这话一说,其他人也都纷纷道:“不错,姓傅的是哪个?不要因为你一个人害了大家。夜哭郎无法无天,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便在此时,却见掌柜身旁的魏长乐猛地一个虎扑,却已经抱著掌柜闪躲开去。 也几乎是在瞬间,一支箭矢已经从窗外直射而入,“噗”的一声,正钉在地面上。 若非魏长乐出手及时,这支利矢必然射中掌柜后背。 惊呼声起,魏长乐扭头看过去,却见到那支箭矢还带著火焰,竟然是箭簇带火。 掌柜猝不及防,有些迷糊。 等看到那支火矢,立时明白自己刚刚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是惊骇又是感激。 魏长乐脸色冷峻,眸中显出寒光,心中明白,夜哭郎果真是无法无天,残酷狠毒。 “他们要烧了酒铺。”有人失声道:“夜哭郎要烧死咱们。” 眾人一阵惊乱,掌柜更是色变。 这酒铺是他赖以为生的根基,对他而言,比之性命还要重要。 一时间掌柜也顾不得其他,转身衝到门边,拉开木门,出门奔出几步。 “噗通!” 掌柜跪倒在地,叩头如蒜,大声哀求道:“老爷们开恩啊,不要放火,开恩啊!” “傅文君,老子知道你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远远传开:“老子隔几里地都能闻到你身上的骚味,你这骚娘们还不滚出来?” 第二章 夜哭郎 骚娘们? 魏长乐在屋里听得清楚,有些诧异。 他和其他人一样,先前也都以为傅文君是一名男子。 但此时方知,这群人如狼似虎,却是追拿一个女人。 他忍不住回头扫视店內,目光扫过屋里的女人,一时间却也无法確定到底哪位是傅文君。 一个女人怎会得罪这群如马匪般的官差,在这大雪纷飞的天气还要遭受追拿。 傅文君是真骚还是假骚他不清楚,但夜哭郎的粗俗霸道他倒是领教。 掌柜的也已经抬头看过去,只见一名浓眉大汉正骑著骏马在前方不远,左右各有一骑,都是举著一支火把。 浓眉大汉双臂都戴著皮革护腕,与其他人不同,显然是这队夜哭郎的头领。 而其他夜哭郎依然是绕著酒铺纵马奔驰,手里都拿著长弓,取箭在手之后,都是过去在那两支火把上点燃箭簇,尔后纵马在酒铺四周乱射火矢。 “不知道,小民.....小民不认识傅文君......!”掌柜的继续磕头不止:“老爷们开恩,开恩!” “嗖!” 一支利箭爆射而来,“噗”的一声,正中掌柜的肩头,掌柜的惨叫一声,已经后仰翻倒在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然不知道,那就是无用贱民。”射箭的夜哭郎骂道:“无用的狗东西,还敢跑出来聒噪。” 几名夜哭郎都是哈哈大笑,猖狂至极。 浓眉头领夸讚道:“庞老六,你这箭术又精进了,看来平日也没少下工夫。” 他话声刚落,却又有一名夜哭郎拉弓放箭,箭如流星,“噗”的一声,这一次却是射中了掌柜的左腿膝盖。 在掌柜的惨叫声中,那夜哭郎哈哈笑道:“队率,属下的箭术也没落下。” “哈哈哈,咱们兄弟真是藏龙臥虎。”浓眉放声大笑,隨即提醒道:“眼睛都睁大了,別让傅文君溜了。” 酒铺本就是木质结构,夜哭郎们的火矢射在木板墙面上,火势从酒铺周围各处蔓延,很快就燃烧起来。 铺子里躲避的旅人们此时都已经哭喊著从屋里跑出来,惊慌失措,便要四散逃窜。 “咻咻咻!” 夜哭郎已经改火箭为利矢,几箭射出,跑在左右两边最前面的旅客惨叫声起,都已经是翻倒在地。 “都不许跑,跪下,抬起头!” 十几骑夜哭郎已经呈半弧形兜在酒铺正门外,有人厉声喝道:“箭矢不长眼睛,不听话的就是叛匪,立刻射杀。” 其他人再也不敢乱跑,立时都跪了下去,如同一群遭遇狼群的绵羊,魂飞魄散。 人群中的魏长乐看著眾人如羔羊般跪下,皱眉喝道:“不要跪,都站起来!” 但这些人已经是心胆俱碎,哪敢起身。 瞧见在雪地中痛苦哀嚎的酒铺掌柜,魏长乐並无犹豫,抬步便要上前去看看那掌柜的伤势如何。 寒冬飞雪,掌柜的免费让旅人们入屋避风雪,是个好人。 但刚迈出一步,却感觉手腕一紧,已经被人拉住。 只听一个声音道:“別衝动,少管閒事,平安就是福!” 魏长乐扭头看过去,只见伴隨老魏古背著之前还被当做枕头的长木盒,正眼巴巴看著自己。 “人心怀古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魏长乐摇摇头,甩开魏古的手,淡淡道:“这时候不衝动,还算年轻人吗?” 大步向前走了过去。 “二爷糊涂啊!”老魏古直跺脚。 浓眉头领一直在扫视人群,显然是想从中找寻傅文君,却不想从人群中走出个少年郎,不由显出错愕之色。 少年郎一身灰褐色的衣,戴著一顶粗帽,腰间掛著一只牛皮酒袋。 他眉清目秀,特別是那一双眼眸宛若夜空中的星辰,整个人看起来秀气温润,好似邻家的小阿哥。 见魏长乐向夜哭郎走过去,如羔羊般的旅人们都是惊诧万分,不敢置信。 夜哭郎凶狠歹毒,眾人对他们唯恐避之不及,这少年郎是不是患了失心疯,自寻死路。 只见到少年郎到得掌柜身边蹲下,附耳宽慰两句,又摘下了腰间的酒袋子,餵掌柜饮了两口酒。 浓眉身边一名夜哭郎见状,立刻弯弓搭箭,对准魏长乐便要射过去。 “等一下!”浓眉抬起手,止住部下,死死盯住魏长乐。 夜哭郎突袭酒铺,所有人都是魂飞魄散,此时也都如羔羊般任由宰割。 但这少年郎却从容淡定,与其他所有人都是不一样,鹤立鸡群,自然让浓眉头领心中生出一丝丝顾忌。 没有过硬的靠山,这少年郎怎有如此胆量? “一群人围著火堆做著梦,突然被一群所谓的官差伤人放火,无处可藏。”魏长乐缓缓站起身,嘆道:“这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衝著前面狠狠啐了一口,一口唾沫落在了雪地上。 “你再多说几句。”浓眉忽然笑道:“待会儿舌头没了,可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要割我舌头?”魏长乐面不改色,也笑道:“我犯了哪条王法?” 浓眉身体微微前倾,道:“我就是王法,冒犯我就是犯了王法!” “果然囂张。”魏长乐笑道,从怀里掏出一份文牒,抬手晃了晃,道:“你要割我舌头之前,先看看这份文书。对了,认不认识字?” 浓眉一愣,隨即一挥手,边上一名夜哭郎催马上前,从魏长乐手中抢过文书,迴转送到浓眉手中。 浓眉接过文书,打开扫了两眼,放声笑道:“老子还奇怪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原来是知县大老爷。” 他將文书丟给边上一人,道:“来,你们都看看,这可是知县大老爷去山阴赴任的文书,哈哈哈哈......!” 边上那人却是握刀在手,横著马刀,用刀身接过文书,哈哈笑道:“队率,属下不识字,不认得上面写些什么。这知县大老爷是几品官啊?” 说话间,手腕一甩,却是將那文书甩到身侧。 那边根本不接,直接挥刀,將那文书打到另一边。 鬨笑声中,刀光闪动,拍打文书,那文书在空中飞来飞去。 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旅人们听闻少年郎是山阴县令,惊讶之余,都生出一丝希望,想著县尊老爷出面,也许能化解今日危难。 可是瞧见夜哭郎根本不將这年轻知县放在眼里,甚至极尽羞辱,都是希望破灭。 “知县大老爷是几品官来著?”浓眉装模作样想了一下,隨即充满嘲讽道:“对了,九品,九品芝麻官,哈哈哈,芝麻大小,那也算是个官啊。” 夜哭郎们更是笑得放肆,有人大声道:“知县大老爷,你这官儿是银子买的?有胆子去山阴当知县,你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魏长乐却依然是从容淡定,脸上还带著笑,盯著浓眉道:“山阴养出你们这群人,果然不是一般的地方。” “那是风水宝地。”浓眉笑道:“县尊老爷,等我们抓了要犯,你隨马队一起去山阴,每个人发点茶钱,总是能平安抵达山阴城。” 连县令的竹槓都敢敲,那么这帮人对百姓自然是竭尽盘剥之能事。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这里都是避风雪的百姓,你们给我个面子,不要在此大动干戈,早些离开吧。” “你当自己是谁啊?”有人大声道:“给你面子?在咱们弟兄面前,你有个狗屁的面子。” “倒也不是不可以。”先前射伤掌柜的庞老六抬起大刀,刀锋指著魏长乐,笑道:“我们这里有二十三位弟兄,你给每人磕上三个响头,我就给你面子,除了要犯,可以让其他人离开。” 此言一出,其他夜哭郎纷纷叫道:“来来来,给咱们磕头,我们就给县尊老爷面子,哈哈哈......!” 一眾旅人都是低著头,听得夜哭郎竟然让知县磕头,都是骇然。 第三章 河东魏氏 魏长乐摇摇头,含笑道:“你们让我磕头,別人知道也就罢了,若是我那几位兄长知晓,事情恐怕就要闹大了。” “兄长?”浓眉不以为意,盯著秀气少年郎,戏謔笑道:“不知县尊老爷有几位义兄,又都是何方神圣?” 魏长乐笑眯眯道:“有个叫段元烽的,好多人叫他段疯子,不知道你可听过?” “段疯子?”浓眉变色道:“你说的是哪个段疯子?” “你想到的是哪个?” “两年前,代州五台山一带出现一股强匪,啸聚近千之眾,烧杀劫掠,残忍歹毒。”浓眉盯著魏长乐眼睛,语速缓慢:“匪首被人称为商麻子,不过一夜之间,商麻子全族被诛,销声匿跡。” 魏长乐微笑道:“那你说商麻子怎么落得那个下场?” “那夜有五十骑直取他的兵营,如同虎入羊群。”浓眉眼角抽动,道:“商麻子麾下死伤数百人,部眾一鬨而散。他连著家小一共十七口被擒获,那支骑兵的將领下令將那十七名男女老少全都扒了皮,然后放进铁锅里燉了一天一夜,最后全都扔给野狗吃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在场眾人都是色变,许多人显然都知道此事。 “赤磷甲骑的段元烽。”浓眉身边的庞老六变色道:“他是河东马军总管魏大人的义子,也.....也被人叫做段疯子。” 魏长乐道:“我说的就是这个段疯子了。对了,我还有个义兄叫胡药师,你们认识吗?” 背靠大树,不用才是白痴。 “鬼狐狸?”浓眉瞳孔收缩,“曾被称为天下第一斥候的鬼狐狸胡药师?” 魏长乐感慨道:“看来我这位义兄的名气真不小,连你也知道他的威名。” 浓眉道:“都说在胡药师的面前,任何人都没有秘密。只要他想知道,任何人每天吃什么、做什么甚至晚上和谁睡在一起,都能被掌握的一清二楚。” “夸张了些。”魏长乐轻鬆道:“不过確实没人敢招惹他。所以今日我如果真的向你们磕头,胡药师很快就会知道。羞辱魏氏,他们肯定受不了,到时候段元烽会带著他的赤磷甲骑出现在你们面前,当然,也可能是那个......侏儒,比起侏儒,段元烽好像更仁慈。” 浓眉眼角抽动,凝视魏长乐,好一阵子才问道:“你.....你姓魏?” “官牒里写的很清楚。”魏长乐挺胸抬头,气聚舌尖道:“我姓魏,魏长乐的魏!” “原来......原来是魏氏二爷。”浓眉显出尷尬笑容,拱手道:“在下山阴队率宋坤,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二爷大人大量,不要计较......!”便欲翻身下马。 庞老六没等浓眉宋坤下马,一抖马韁绳,迅速凑近到宋坤身边,嘀咕了几句。 宋坤点点头,一抖马韁绳,缓缓走到魏长乐面前,居高临下盯著魏长乐。 “我脸上有字?”魏长乐见对方盯著自己看,很不礼貌,有些不愉快。 宋坤却忽然大笑起来,道:“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冒充魏氏二爷。” “冒充?”魏长乐哈哈笑道:“你觉得我是冒充魏长乐?” 宋坤冷笑道:“”谁都知道,魏氏二爷自幼混跡在行伍中,勇悍非常。都说他有金刚神力,一拳可以打死一头蛮牛,被人称为太原金刚,太原城內的人闻名色变。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恐怕连一只鸡都杀不死,还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队率,直接绑了他送到太原交给魏家,让真正的魏长乐一拳打死他。”后面有人大声叫道。 “魏长乐脾气火爆,听说有人冒充他,必然忍不了。”那庞老六也是哈哈笑道:“將他交给魏长乐,魏长乐会亲手杀了他。” 他话声刚落,却见魏长乐身体猛然前欺,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拳头已经重重砸在宋坤坐骑的脑袋上。 就听得一声骏马悲嘶,整个身体侧翻过去。 一拳击翻健壮的骏马,出拳速度倒也罢了,这力道之大实在是骇人听闻。 这一幕让数人惊呼出声,更多的人则是呆若木鸡,不敢相信眼前情景。 马背上的宋坤也是下意识惊叫一声,在骏马侧翻倒地之前,拼尽全力跳了起来。 他飞身跳起,下落还没著地,却见到魏长乐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魏长乐抬起一脚,竟然是照著宋坤裤襠间狠狠踢过去。 宋坤身体下落,无法借力躲避。 所有人都是眼看著魏长乐那一脚准確无误地踢在了宋坤襠间,隨之而来的便是宋坤悽厉痛苦的哀嚎声。 他落地之时,整个人就如同一只醉虾般弓起身体。 那种钻心的疼痛蔓延全身,让他在一瞬间几乎失去了意识,双手虽然条件反射捂住了襠部,蜷缩一团。 无论是夜哭郎还是百姓,都只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谁能想到,这个清秀俊朗的少年郎体內,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而他的胆子,似乎比力量更惊人,竟敢率先对夜哭郎出手。 少年义气强不羈,虎肋插翼破苍天! 魏长乐却没有犹豫,迅速探手握住了宋坤腰间马刀刀柄,“呛”的一声拔刀在手,大刀已经搁在了宋坤的脖子上。 骏马被一拳打翻在地,挣扎著一时间根本起不来。 “队率.....!”庞老六率先回过神,大叫一声,弯弓搭箭,便要向魏长乐射过去,其他夜哭郎也都將箭矢对准了魏长乐。 “谁敢!” 魏长乐厉喝一声:“谁敢射箭,老子保证刀子先割断他喉咙。谁的箭矢落在我身上,哪怕只伤我一根毫毛,魏氏不但会让你们满门鸡犬不留,而且祖宗八代的坟都要给你们掘了,不信大可一试!” 本来已经拉满弓的夜哭郎们都是变色,无一人敢鬆手放箭。 魏长乐蹲下身子,右手拿刀,左手却是扯下宋坤的帽子,一把抓住他髮髻,將他的脑袋拉起来,笑道:“宋坤是吧?来来来,仔细看清楚,二爷哪里是冒充的?” “你......你想干什么?”宋坤忍著襠部巨疼,有气无力问道。 魏长乐左手鬆开头髮,劈脸就是一个大耳刮子,骂道:“操,老子问你话,你就赶紧答,还敢反问?” 这一耳刮子极重,宋坤右脸瞬间留下红红的指印。 “不是......不是冒充,是小......小人眼瞎。”宋坤说话都不利索。 “带著二十几个人跑到这里来伤人放火,你们真的要做土匪啊?”魏长乐道:“还要让我下跪磕头,这事儿你可得给我个说法。” “怎.....怎么个说法?” 魏长乐抬手又是一个耳刮子,这下更重,“噗”的一声,將宋坤两颗牙齿直接打落,嘴里出血,又骂道:“不长记性?让你问话了吗?” “我.....我错了.....,二爷,我错了还.....还不行吗?”宋坤嘴角直往外流血。 “不行。”魏长乐淡淡道:“有帐算帐。刚才不是要老子给你们每人磕三个头吗?好得很,让你手下那帮杂碎都跪下来,每人给老子磕三个头。” 对付恶人,便要比恶人还要凶恶,做大恶之人,行大善之事! 夜哭郎们眼见得宋坤生死繫於魏长乐刀下,又听得魏长乐所言,都是面面相覷。 庞老六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弓箭,大声道:“魏.....魏二爷,你是要去山阴赴任,大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觉得还是不要將事情做绝。” “我不要你觉得,我只要我觉得。”魏长乐冷笑道:“我觉得就算做绝,你又能如何?宋坤领著一群野狗伤人放火,我现在一刀斩了他,也是合理合法。” 庞老六脸色骤变,沉声道:“我们是来抓捕逃犯。” “我可没看到什么逃犯。”魏长乐淡淡道:“老子就问你,这个头你们磕不磕?” “魏.....魏长乐,你不要欺人太甚!”庞老六咬牙切齿。 第四章 斗篷 魏长乐手上一紧,刀刃锋利,已经在宋坤脖子上拉开一道血口,虽然不深,但宋坤却已经魂飞魄散。 “宋队率,他们每人磕三个头,你便可活命。”魏长乐嘆道:“可惜你手下这些人看来不仗义啊,你的心疼不?” 宋坤已经知道了魏长乐的背景,更知道河东魏氏杀人如麻,多得是心狠手辣的厉害角色。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魏二爷年纪轻轻,出身魏氏,真要狠起来,不会考虑后果,只怕真的敢一刀割了自己喉咙。 夜哭郎將別人的性命视若草芥,可越是这种人,却往往越是怕死。 “庞老六,还.....还不快向二爷行礼?”宋坤顾不得襠內疼痛,拼尽力气喊道:“都.....都听二爷吩咐!” 宋坤发话,一眾夜哭郎无可奈何,都是咬牙切齿下了马,朝著魏长乐这边跪下,每人都磕了三个头。 眾百姓见到平日无恶不作囂张跋扈的夜哭郎竟然老老实实下跪磕头,都觉得如在梦中,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 老魏古看在眼里,摇头轻嘆:“二爷糊涂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魏长乐笑道:“大家都免礼。”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铺早已经是被熊熊烈火吞没,冷著脸道:“好好一间酒铺被你们毁了,这赔偿肯定是少不了的。” “宋队率,本官为民做主,也不多要,让你手下的弟兄凑出二......三百两银子,当做赔偿费和医疗费。” “出门办差,哪里......哪里能带那么多银子。”宋坤因为痛苦而面色发白,声音虚弱:“没有那么多银子。” “五十两银子一根手指。”魏长乐淡淡道:“三百两不还价,少五十两切一根手指,如果连一百两都凑不出来,直接砍你一条手臂。” 他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叫道:“彘奴,滚过来!” 彘奴小跑过来,恭敬道:“二爷,彘奴来了。” “我记得你隨身携带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魏长乐道:“该拿出来用用了。” 彘奴聪慧伶俐,方才魏长乐所言他也是听得清楚,知道二爷的意思。 放下包裹,弯腰从靴子里取了一把匕首出来,匕首通体乌黑,刃身极薄。 他做事麻利,右手握住匕首,左手却已经按住了宋坤一只手,让其五指展开,隨时都能切断手指。 宋坤只觉得自己今天真是碰到鬼了,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但一个比一个狠。 “凑银子......!”宋坤大叫道:“快点凑银子!” 夜哭郎们心里都清楚,如果一拥而上,定可以將魏长乐剁成肉泥。 可现在人再多也毫无用处,对方以宋坤为质,投鼠忌器,心中虽然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庞老六召集眾人凑起银子,往日里这些人只进不出,今朝却要掏空口袋,肚子里都是憋著一股怒气。 “魏二爷,这里一共凑了一百七十两银子。”庞老六拎著银袋子和几张银票,“大伙儿出门办差,確实没多带银子,你多担待,放了队率。” 夜哭郎出门在外,吃喝住行都不会掏自己腰包,能够凑出近二百两银子,已经是不容易。 “彘奴,两根手指!”魏长乐乾脆利落道。 彘奴便要动手,宋坤魂飞魄散,叫道:“等一下,等一下。” 庞老六也是变色,心知如果宋坤真的因为银子凑不上被切断两根手指,回头宋坤肯定要拿自己开刀。 他知道宋坤的凶狠,也是大叫道:“手下留情!” “二爷,银子虽然不足,可以用马匹替代。”宋坤声音依然有气无力,哀求道:“这些都是从北方弄来的上等良驹,一匹马便要五六十两银子,欠的银子,用两匹马替代,可以吗?” 魏长乐想了一下,道:“留下五匹马。” “那不成。”庞老六急道:“五匹马都要三百两银子了。” 魏长乐嘆道:“心真累。你还不明白,马匹的价格只能我来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价?彘奴,斩了手指。” “五匹马!”庞老六不敢再废话,大声叫道:“腾五匹马出来。” 夜哭郎们只能腾了五匹马,牵上前去。 庞老六又將钱袋子和银票放在地上,甚至让人將落在地上的赴任文书捡起放在钱袋子边上,这才退后拱手道:“二爷,按你吩咐,银子和马匹都准备好,现在是否可以放了队率?” “你觉得是你太蠢还是我太笨?”魏长乐摇头笑道:“我现在放了他,你们没了顾忌,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庞老六咬牙切齿,问道:“你还想怎样?” 魏长乐笑道:“刚好我要去山阴赴任,宋队率老马识途,正好给我们带路。你们先回山阴,宋队率就陪我们一起隨后赶到。” “魏二爷,你.......!” “滚!”魏长乐脸色一沉,隨即冷笑道:“告诉那边,山阴县令很快就会到任,都给老子好好等著!” 宋坤唯恐激怒魏长乐,急道:“你们......你们先回去,我陪......我陪二爷一起赴任,让那边备好接风宴!” 夜哭郎们面面相覷,庞老六握住拳头,终究是吩咐道:“撤!” 一阵嘈杂过后,庞老六领著一眾夜哭郎拍马而去,只片刻间,就走的乾乾净净。 见得夜哭郎离开,百姓们纷纷拿起包裹。 有人知道夜哭郎睚眥必报,保不准还会折返回来,这里是大凶之地,哪敢再留下。 眾人拎著包裹立刻便走,一时间眾人四散而去,被烧毁的酒铺边上,只剩下寥寥数人。 魏长乐也不阻拦,收回马刀。 宋坤刚鬆了口气,彘奴却已经挥过来一拳,打在宋坤后脑勺,宋坤只觉得眼前发黑,再次昏厥过去。 “小伙子,有前途!”魏长乐笑道。 彘奴羞涩一笑,收起匕首,过去直接將银子和文书捡起,送到魏长乐这边。 魏长乐只是收起文书揣进怀中,回过头,却发现那酒铺掌柜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之前在酒铺里见过的伙计,此刻依旧是脸色煞白,跪在掌柜身旁直掉眼泪。 另一人却是一身灰褐色的粗麻斗篷,头戴冪罗斗笠,看不清面容,正在为掌柜的拔箭。 魏长乐知道箭入骨肉,要將之取出並非简单的事情,需要讲究技巧,这斗篷人既然敢取箭,那就是有这本事。 他缓步走过去,在掌柜身边蹲下身子,看向那斗笠人。 虽然天地间一片昏黑,好在酒铺的大火还没有熄灭,藉助火光,透过冪罗,依稀可以看到对方的面部轮廓,对方竟是一名女子。 斗笠之下,那是一张颇为饱满的面庞,肤色白皙,琼鼻朱唇,看上去不算年轻,正是一拍屁股就知道换姿势的年纪。 斗篷女子双手麻利,先取了掌柜膝盖上的箭矢。 在掌柜痛苦叫声中,迅速地用水袋中的清水清洗伤口,然后又拿了一只瓷瓶子,將里面的药粉小心翼翼倒在了伤口处。 “这是伤药,敷上之后,你这条腿不会瘸。”女子声音轻柔,说话却乾脆利落:“药效会导致疼痛,忍耐片刻。” 掌柜脸色惨白,额头冒汗,却感激道:“多.....多谢!” 魏长乐习惯性往女子胸口瞄了一眼,灰色衣对襟裹著沉甸甸的胸脯,腴沃傲人。 穿得厚实,也掩盖不了你的胸襟宽广,有容乃大。 目光回到女子脸颊,开口问道:“你是傅文君?” 斗篷女子只是开始为掌柜拔除肩头的箭矢,也不看魏长乐,淡淡道:“夜哭郎是山阴的一群地头蛇,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你今日与他们结下如此仇怨,还敢继续前往山阴赴任?” 她嗓音宛若清霜寒,落在耳朵里,又像是清晨中饮了口米酒,寒中带点糯软。 “你说我前往山阴,是我怕他们,还是他们怕我?” 魏长乐盯著女子的侧脸,此时越看也是越清晰,珠圆玉润,沉稳中散发著成熟韵味。 第五章 千匪之境 斗篷女子並无回答,只是利索地为掌柜的处理伤口。 “掌柜的,你这酒铺被烧,以后准备怎么办?”魏长乐见酒铺伙计在边上直掉泪,心知这天降横祸对掌柜肯定是致命打击。 掌柜脸上满是悲苦之色,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 “事情因我而起。”斗篷女子帮掌柜肩头敷好药粉,才开口道:“你的损失我会赔偿。不过我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你也不能跟我去山阴取银子。这样吧,你去安平县城的永乐客栈住几天,到时候会有人给你送银子过去。” 她这话一说,也就等於自认是傅文君,竟然也是来自山阴。 夜哭郎今日伤人放火,就是衝著傅文君而来,酒铺也算是被她牵累。 掌柜的也不傻,明白其中的关窍,却是摇头道:“夜哭郎素来都是为非作歹,这是我命里的劫数,逃也逃不过的。” “彘奴,滚过来!”魏长乐叫了一声。 彘奴小跑过来。 “这里有一百七十多两银子。”魏长乐向掌柜道:“那边有两个受伤的百姓,每人给三十两养伤,剩下的银子你都收著,那是夜哭郎给的赔偿费。” 掌柜的急忙道:“不能,这.....这可不成。” “这里是不能待了。”魏长乐很乾脆道:“一百多两银子说多不多,但就算在城里重新开家酒铺也绰绰有余。我再给你一匹马,你带著伙计往南走,走的越远越好,重新找个地方开始生活。” 彘奴伶俐非常,理出一百多两银子直接塞到了掌柜手里,又跑过去將剩下的银子分给了另外两名被射伤的百姓,安慰了两句,那两人都是感恩戴德。 傅文君处理好掌柜的伤势,又去帮另外两名伤者治疗箭伤。 她身著衣,外披斗篷,颇为厚实,但即使如此,身段却不显臃肿,行走之间,反倒是风姿绰约,腴美动人。 魏长乐过去牵了一匹马来,向那伙计问道:“你可会骑马?” “北人骑马南人渡船。”伙计忙道:“小的是北方人,会骑马。” “带著你的掌柜赶紧走吧。”魏长乐搀扶起掌柜,和伙计一起扶他上了马。 掌柜感激道:“二爷,你的大恩大德,小人不知如何报答。你和夜哭郎结了仇,山阴那边是真的不能再去了。” 魏长乐只是一笑,不以为然。 掌柜忙道:“小人之前就听说,一年之內,山阴前两任县老爷都出了大事。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你.....你是他们之后的第三任......!” 魏长乐一怔,皱眉道:“还有这种事?” “確有其事。”掌柜道:“但究竟发生什么,小人並不知晓。” 魏长乐笑道:“多谢提醒,一路顺风。” 伙计上了马,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两人再次向魏长乐道谢,这才策马而去。 魏长乐望著掌柜远去的方向,神色却是颇有些冷峻。 这里並非山阴县境內,但夜哭郎却敢在这里为非作歹,如此看来,山阴县的百姓岂不是更遭罪? “二爷,闹了这么大的事,咱们还要不要去山阴?”身后传来老魏古忧虑的声音。 魏长乐回过身,满不在乎道:“你害怕了?” “老奴不是害怕,是为二爷担心。” “那帮夜哭郎对魏氏可是畏惧得很。”魏长乐瞥了不远处的傅文君一眼,“他们还敢动我不成?” 魏古总是一副忧心忡忡样子,轻嘆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回太原,不去山阴了?”魏长乐感觉两只手冻得有些发冷,放在嘴角哈了两口热气,道:“酒铺烧了,没地方避风雪。是继续往北走,还是掉头回太原?” “自然是二爷做主。”魏古终於露出一丝笑容,“往山阴去肯定有些麻烦,如果二爷不想去,回太原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彘奴在旁听到,忍不住道:“古伯,去山阴赴任,是节度使府发出的调令,不能违抗的。而且老爷说过,二爷要是不到山阴赴任,就送到大牢里关上两年。二爷真要折返回太原,一进城就会被抓,老爷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 “你个老逼登,自己害怕去山阴,骗我回太原进牢房?”魏长乐怒道:“我不回太原並非害怕进牢房,而是要去山阴造福一方百姓,你是要阻拦我为民谋福祉吗?” 魏古委屈道:“老奴是让二爷做主,没说要回太原啊。” “还狡辩?信不信我惩罚你?”魏长乐瞪了一眼,脸色旋即凝重起来,低声道:“不过掌柜的刚才说,山阴前两任县令都出了事。一个死了,一个失踪,这又是怎么回事?” 魏古见魏长乐盯著自己,忙摇头道:“二爷,老奴不知道。” “我就不明白,府里怎么会派你跟我去山阴?”魏长乐嘆道:“你又不能打,又不会照顾人,问什么都不知道,你个老逼登有什么用?” “二爷,河东道十八州,大大小小五六十个县,老奴哪里都能清楚。”魏古更是委屈,解释道:“朔州位於河东最北边,山阴又在朔州最北边,离太原府路途遥远,老奴只是府里一个僕从,连太原府的事情都没能弄明白,实在不清楚山阴的事情。” 彘奴却乖巧地指向兀自在昏迷中的宋坤道:“二爷,他是山阴队率,肯定知道那两个县令的事儿,要不要用水將他浇醒?” “路上还有时间,不用急。”魏长乐抬头看了看天色。 雪纷飞,漆黑一片,燃烧的酒铺也已经渐渐熄灭下来。 他想了一下,吩咐道:“那两个伤者无法走路,继续留在这里会活活冻死。彘奴,给他们每人一匹马,让他们往南边走。” 彘奴答应一声,立马过去牵马。 傅文君给那两人敷好药,走了过来,犹豫一下,终是道:“魏长乐,有个事情想和你商量。” 商量?无非是有事相求。 求人也不客气一些,直呼其名,不过看在你胸大的份上,不和你一般计较。 “我不知你深浅,不要提太过分的要求。”魏长乐也不是有球必应,还是很有原则。 傅文君站姿优雅,一抬手指向躺在地上的宋坤:“能否將他交给我?” 魏长乐一怔,隨即笑道:“你和他有仇,想要杀他?” “能否答应?” “可以。”魏长乐道:“不过你能否回答我三个问题?” 傅文君也知道这是交换条件,很乾脆道:“你可以问,我不一定回答。” “夜哭郎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魏长乐凝视对方,天色太黑,没有火光,冪罗遮面,此时反倒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孔:“他们是官差,又是谁的麾下?” 山阴之行无可避免,但自己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趁现在多少从傅文君口中了解一些。 “云州割让给塔靼人之后,朔州就成了北方最前线。”傅文君很爽快地回答这个问题:“虽然边境设有军堡,但朔州各县城也增加了城兵守备。夜哭郎便是卫守山阴城的城兵。” 魏长乐疑惑道:“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会被称为夜哭郎?” 傅文君声音清冷,道:“虽然是守城之兵,但他们並不將守城当做职责,已经成了山阴税兵。” “城兵收税?”魏长乐倒是懂这个理:“收税不该是地方官府的职责吗?” “从两年前开始,山阴的税收转由户仓署负责,这些城兵归属於户仓署,大小税赋都是由他们收取催討。”傅文君解释道。 魏长乐冷笑道:“这是越权!” “山阴百姓艰难,户仓署那帮人巧设名目,在山阴倾轧百姓,更是让百姓雪上加霜。许多百姓根本缴不上沉重赋税,一旦拖欠,这帮城兵就会在夜里出现於庄户村落,如强盗般抢掠打杀、欺男霸女,百姓们叫天天不应,悲哭不止,所以这帮城兵就有了夜哭郎的名號。” “先前听说山阴被称为千匪之境,是否与此也有关係?”魏长乐意识到什么。 逼良为娼和迫民为匪的道理他当然懂。 傅文君道:“你马上就是山阴的父母官,治下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很快也能知道。” 谜语人? 魏长乐微微一笑,才问出第二个问题:“听说山阴前两任知县都出了事,傅娘子可知晓详情?” “不到一年,原来你已经是山阴的第三任知县了。”傅文君感慨道:“今年二月,何贵到山阴赴任,五月底,突然身死。” “怎么是死的?” “山阴衙门的公示,这位何县尊是因为饮酒过度,不小心从马背上摔落下去,正好头颅著地,还没送到医馆,半道上就此毙命。” “摔死了?”魏长乐有些诧异。 傅文君淡淡道:“何贵死了,还能见尸。另一位县太爷是连尸首也不见,更是匪夷所思!” 魏长乐更是疑惑:“怎么讲?” 第六章 美人尾行 傅文君想了一下,才缓缓道:“何贵死后不到一个月,新任县令苏长青上任。听说这位苏堂尊是节度使钦点之人,赴任速度极快。“ “莫非节度使也觉得何贵之死有问题,所以派了苏长青调查?” “那倒是不知。”傅文君摇头道:“不过那位苏堂尊到了山阴,却很少露面,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他六月上任,听闻连山阴那些有头有脸的士绅都没认全,十月初就突然失踪。” 魏长乐诧异道:“堂堂知县突然失踪?” “衙门里调动了许多人找寻,甚至调用了不良窟五仙社的那帮城狐社鼠,都是没能找到丝毫线索。”傅文君说话速度不快,慢而柔:“不单是苏长青本人,他的夫人和两名亲隨也都是在同时消失不见,没有任何踪跡。” 魏长乐皱起眉头。 傅文君凝视魏长乐,轻声道:“如今你前往赴任,便是一年之內山阴县第三任县令了。” 魏长乐心下愕然,暗想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两任县令一个身死一个失踪,这肯定不寻常。 如果是义兄鬼狐狸胡药师亲自来调查,也许能查出点线索。 但以胡药师的身份,当然不可能为了区区两个县令往山阴跑一趟。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魏长乐正自琢磨两名县令的遭遇,傅文君已经问道。 魏长乐想了一下,凝视傅文君道:“二十多名夜哭郎离开山阴,跑到安平县来抓你,这又是何故?你是什么人?” 傅文君面色从容,云淡风轻道:“我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魏长乐有些惊讶,上下打量傅文君:“你杀了夜哭郎?他们虽然是一群畜生,但却是官府的差役,你敢杀官府的人?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是第四个问题。”傅文君云淡风轻道。 胸大有脑! 魏长乐呵呵一笑,瞥了地上宋坤一眼,道:“他是你的了。” “今日欠你人情,日后再报!”傅文君也是个恩怨分明之人。 魏长乐心知她说的人情不是將宋坤交给她,而是今日自己挺身而出,让傅文君免去了一场大难。 二十多名弓马齐备的夜哭郎杀过来,如果不是魏长乐,傅文君今日肯定是凶多吉少。 “日后再报,日后再报!”魏长乐连连点头。 彘奴此刻却已经牵著一匹马过来,向魏长乐道:“二爷,马都跑了,只有您这匹灰影没有跑远。” 这是一匹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马匹,並不健壮,但如果是识马之人,便知道这绝对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夜哭郎放火烧酒铺,酒铺侧面有一处马棚,供应来往的旅人歇息马匹。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大火一烧,马匹的韁绳都被烧毁,眾马受惊,自然都跑了。 魏长乐一行三人,本来各自有一匹马,跑了两匹,眼下便只有魏长乐这匹良驹还留下。 “你的马应该也跑了。”魏长乐向马棚看了一眼,马棚已经一片狼藉,不见马匹,“彘奴,送一匹马给傅娘子。” 除了魏长乐的灰影,现在只剩下夜哭郎留下的两匹马,彘奴有些为难道:“二爷,只剩下三匹马了。” “你和老逼登共乘一匹,这样还暖和。”魏长乐也不废话,走过去翻身上马,这才向傅文君道:“今晚风雪不小,天寒地冻,你自求多福。” 傅文君只是微一点头,也不多话。 主僕三人也不耽搁,冒著风雪骑马向北而行。 北方本就是寒冷异常,眼下入夜,更是寒风刺骨。 好在飘雪已经小了一些,三人也都穿著厚实的衣,勉强能够抵御严寒。 而且三人都带著酒袋子,实在寒冷,灌上一口,也能让身体稍微暖和些。 路上积雪颇深,马匹根本跑不起来,就算策马飞奔,这样的道路对马匹的体力消耗太大,很快就会疲惫。 所以三人也不让马匹奔跑,只是缓缓而行。 “二爷,你说的老逼登是什么意思?”彘奴还年轻,很想进步,虚心求教。 “废物的意思。”魏长乐很直白道。 老魏古不以为耻,嘿嘿笑道:“二爷说的是,老奴就是一个废物。” “老逼登,你身上一直背著那木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魏长乐见老魏古背著长形木盒,当宝贝似的,忍不住问道:“里面该不会是兵器吧?” 他前世也是饱读小说的人,很多高手都是扮猪吃老虎。 “二爷,不是兵器。” “不是兵器是什么?”魏长乐笑眯眯道:“府里派你跟著我,你总不会真的是个窝囊废吧?老逼登,你要是高手就告诉我,我以后对你客客气气的。” “是一幅画。”老魏古无奈道:“老奴也年轻过,喜欢过一位姑娘。这幅画就是那姑娘的肖像,这么多年老奴一直带在身边。” 魏长乐道:“你喜欢她为何没有娶她?到现在都是孤老一身。” 老魏古只是嘆了口气,並没有回答。 “二爷,那个姓傅的跟在后面哩。”彘奴回头看到一个身影正骑马尾隨,看出是傅文君。 魏长乐也回头瞧了一眼,夜色之中,看的模糊,但从身形轮廓判断確实是傅文君。 “她也是去山阴。”魏长乐道:“这是通往山阴的必经之道,跟在后面也没什么稀奇。” 彘奴道:“她是不是见到二爷神勇无比,心肠又好,所以想跟在后面让二爷保护?那些人在追拿她,她一个人走道害怕,有二爷在她才安心。” “你说话真好听。”魏长乐觉得这小子前途无量,笑道:“又不是女鬼,就算是女鬼,也是个漂亮的女鬼,跟著也无妨。” “她戴著冪罗,二爷怎知她漂亮?” 老魏古嘿嘿笑道:“二爷看女人的眼力,你一定要相信,那肯定没错。反正身材著实不错,一千个里面也挑不出一个。” “老色胚,你很有经验啊!”魏长乐翻了个白眼。 彘奴哈哈一笑,又道:“山阴夜哭郎要抓她,她还敢回山阴,胆子真是不小。” “二爷得罪了夜哭郎,也敢去山阴,胆子比她还大。”老魏古嘟囔一声,似乎对此行山阴颇有些不情愿。 老怂货! 魏长乐不理他,微抖马韁绳,让马匹走得快一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地间漆黑一片,却听彘奴忽然道:“二爷,有马蹄声!” “又有马蹄声?” 彘奴却已经回头,清秀的脸上显出戒备之色:“从后面来的,好几匹快马!” 魏长乐也已经回头,却没看到傅文君身影,心知可能是落在了后面。 他想了一下,忽然兜转马头,便要折返回去。 “二爷,你又要干什么?怎么又要去惹事?”老魏古无奈,劝道:“平安是福,咱们就不要多管閒事了吧。” “傅文君欠我人情,如果死在这里,就还不了人情债。”魏长乐一抖马韁绳,催马便走。 老魏古摇摇头,苦笑道:“二爷真是糊涂啊!彘奴,跟上去。”彘奴立刻兜转马头,跟隨折返回去。 魏长乐健马如飞,很快便见到了傅文君身影,而彘奴所说的马蹄声也是越发清晰,似乎就在前方不远。 “你怎么回来了?”傅文君颇感意外。 魏长乐却是望向前方,那里黑洞洞一片。 他瞥了傅文君一眼,才道:“不知道是不是夜哭郎去而復返。我让他们回山阴,如果他们不听劝,又过来找麻烦,那就是把我的话当放屁。我要当著他们面亲手砍下宋坤一只手臂。” 宋坤此时却是被五大绑,麻袋一般横放在马背上,也没有声息,似乎还在昏迷中。 夜色之中,马蹄声渐近,迎面果然出现数道影子。 对方显然也是看到了这边的情形,迅速呈半弧形散开。 魏长乐仔细看了看,对方共有四骑,人数倒不算多,但打扮却颇为诡异。 四人都是披著黑色羽织,昏暗之中,依稀可以看到四人面上都戴著狰狞面具。 四骑已经放缓马速,距离几步之遥都勒马停住,中间一人戴著獠牙面具,一抬手,甩出两件东西来,落在了魏长乐的马匹前。 人头! 对方竟然丟出两颗满是血污的人头。 魏长乐盯著雪地上那两颗人头,瞬间有一种无法呼吸之感。 虽然人头血肉模糊,但他还是认了出来。 酒铺掌柜和伙计! 他送了银两和马匹,让伙计骑马带著掌柜往南走,远离是非之地。 但他们终究没有躲过这一劫。 魏长乐两世为人,前世也算是见过世面,但却从不曾如此真实地见过首级。 可是看到这两颗血淋淋的脑袋,他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拳头握起,目光如刀子般盯住那几人。 杀人者,必须死! 第七章 斩尽杀绝 掌柜在方圆十里不见人跡的地方经营酒铺,就是为了多挣点银子让家人生活的好一些,如今却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 魏长乐可以想像他的家人自此之后將会处於何等样的生活困境。 店伙计年纪轻轻,本来还有很长的人生道路要走,但一切却戛然而止。 而这几个人却视他人性命为草芥,轻轻鬆鬆就夺走了两条性命。 “包庇逃犯,还想拿著银子远走高飞。”獠牙面具人声音嘶哑,手中竟然又拿出钱袋子掂著,戏謔道:“官差的银子那么好拿?傅文君,你该明白,你才是真正害死他们的凶手。” 傅文君只是扫视对方,冷若冰霜。 魏长乐语气竟然异常平静:“你们和夜哭郎是一伙?” “夜哭郎?”獠牙面具人不屑笑道:“他们不过是一群野狗,还没资格和我们相提並论。二十多號人,弄不死一个女人,简直是无能至极。” “这么说来,你们不在意宋坤的死活?”魏长乐冷笑道:“山阴队率宋坤可是在我们手里。” 对方最右边一骑哈哈笑道:“队率?夜哭郎的性命根本不值钱,死了一个队率,可以再提拔两个队率,区区一个宋坤,连条狗都不如。魏长乐,你该不会是觉得能用宋坤的狗命威胁到我们吧? 他戴著白鬼面具,更是骇人。 魏长乐微微点头,道:“所以你们是两拨人,但目的相同,都是衝著傅娘子而来。” “魏长乐,我们和你无仇,也没有杀你的必要。”白鬼有些不耐烦道:“赶紧滚蛋。” 这几人显然都已经知道魏长乐的身份。 “我若不走呢?” 白鬼哈哈笑道:“年轻人不要太衝动,这里可没有你魏家的铁骑。” 老魏古此时也已经到了魏长乐边上,看到雪地上那两颗脑袋,摇摇头,嘆道:“真是作孽。” “老魏,他让我们走,你说我们要不要走?”魏长乐双目如刀锋般从对面四骑身上一一扫过,淡淡问道。 魏古嘆道:“二爷,到了这个份上,老奴就算拽著你走,你也不会走。罢了,把事情解决了吧。” “哦?”魏长乐这才看了魏古一眼,问道:“怎么解决?” “老奴知道二爷现在很生气。”魏古云淡风轻道:“魏家的人解决事情很简单,逢敌亮刀子,斩尽杀绝为止。” 魏长乐意外道:“你怎么转了性子?” “二爷,魏家的人不轻易惹事,可是真的有事情找上门,也从来不怕事。”魏古正色道:“这几个混帐东西滥杀无辜,弄死也就弄死了,没什么大不了。” 魏长乐瞬间觉得魏古全身散发著神圣的光辉。 “我就知道你是高手。”他心中颇感欣慰,握起一只拳头,冷声道:“古伯,別跟这帮畜生客气,弄死他们。” 老魏古“啊”了一声,尷尬笑道:“二爷,老.....老奴打不过。” 臥槽! 对面那几骑都是听得清楚,听得此言,都是大笑起来,充满不屑。 “斩尽杀绝?”獠牙面具人左首一骑冷哼一声,冷冷道:“不错,是要斩尽杀绝。魏长乐,你不想活,那就和你的人一起为她陪葬,无声无息死在这里。” 他戴著黑鬼面具,面具下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异常阴鬱。 獠牙面具人扭头看向黑鬼面具人:“你说什么?” “今日让他走了,必有后患。”黑鬼冷冷道:“毁尸灭跡,不留任何线索,我们才不会有后患。” 那白鬼也点头道:“老三说的对。咱们干了几十次买卖,没有一次出差错。这次放走了魏长乐,保不齐魏家的人事后会查到我们。让他们消失的无影无踪,才一劳永逸。” “河东魏氏无人敢招惹,我们兄弟今日在此神不知鬼不觉杀了魏家老二,那是多少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黑鬼发出一声怪笑,“咱们不单做了惊天之事,也许还会因此获取大大一笔报酬,岂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一直没开口的傅文君终於道:“吕梁三魂,夺命成坟。那人雇了你们出手,也该了不少银子。” “傅娘子果然是见多识广,竟然知道我们兄弟的来歷。”白鬼右手一抖马韁绳,缓缓向前:“傅娘子,只要你束手就擒,跟我们走,一切都还有迴旋的余地。如果非要......!” 他还没说完,左手却猛地一挥,夜色之中,几点寒星如流星般直向傅文君打过去。 他此刻离傅文君不过三四步之遥,故意说话吸引傅文君注意力,却突然丟出暗器,那是要打傅文君一个措手不及。 却听骏马嘶叫,那数点寒星之中,却已经有暗器率先打中傅文君坐骑。 傅文君双足一蹬,整个人已经借力而起,轻盈若蝶。 她飞身而起之际,右手一扯,却已经將身上那件灰麻斗篷瞬间扯落在手,尔后迎著打过来的那几点寒星转动。 只是眨眼间,却已经將几道暗器却都捲入了斗篷之內。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傅文君却根本不给对方多想的时间,右臂猛地一挥,裹在斗篷內的那几道暗器比之先前速度更快,反打了回去。 白鬼没有想到傅文君会来这一手,惊呼声中,也是双足一蹬,想从马背上跃起。 但他的速度显然无法与傅文君相比,屁股刚刚离开马背,“噗噗噗”几声响,那几道暗器乾脆利落地全都打在此人身上。 白鬼身体依旧是惯性而起,但被暗器打中之后,急速下坠,重重落在雪地上,身体抽搐。 “救我......!”白鬼发出悽厉的叫声,嘶声道:“有.....有毒......!” 傅文君此刻已经是稳稳落地,但她的坐骑却已经倒在地上,也在抽搐不止,而宋坤已经被甩在一边。 魏长乐睁大眼睛,万万没有想到傅文君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仔细一想,傅文君孤身一人行走在外,那肯定不是普通人啊。 后知后觉,魏长乐自我检討。 白鬼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魏长乐看在眼里,自然明白暗器上淬有剧毒,白鬼是铁了心要取傅文君性命。 但这伙人显然是低估了傅文君的实力,暗器没能杀死傅文君,却自食其果。 又听马嘶声起,獠牙面具人已经催马冲向傅文君。 他边上的黑鬼也同样反应过来,拍马便要往傅文君衝过来,唯独最左边那名面具人只是呆立原地,似乎没能反应过来,动也不动。 魏长乐见状,並不犹豫,两腿一夹马腹,催马上前,却已经挡住了黑鬼的去路。 黑鬼一怔,喝道:“闪开!” “弄死我!”魏长乐双目如刀,冷冷道:“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 他知道傅文君身手了得,单打独斗那是绝无问题。 四名杀手,白鬼已经自食其果被毒杀,还有一人呆立在那边不动弹,只有两名杀手冲向傅文君。 如果自己挡住黑鬼,即使无法將之击杀,但只要耽搁他时间,以傅文君的身手,应该很快便能解决獠牙面具人。 獠牙面具人此刻右手探出,手中却是多出一件极为古怪的兵器。 那是一条长长的铁链,而铁链前端则是一只铁球,铁球周身满是尖刺,如同毒蛇出洞,那铁刺球已经直往傅文君飞击过去。 傅文君腰肢一拧,一个胡旋,虽然体態丰腴,但动作轻灵,极为轻鬆地避开。 闪躲之际,右手却瞬间多出一条绳带,手臂挥动间,绳带也如同灵蛇般窜出,眨眼间便捲住了铁链。 不等獠牙面具人多做反应,傅文君足下一蹬,身体向后飘动,绳带瞬间拉直绷紧,將铁链直直带了过去。 獠牙面具人自然不敢鬆手放脱兵器,否则瞬间就变成赤手空拳。 他整个身体也隨著铁链被带飞过去,孰知傅文君腰肢一拧,变退为进,鬼魅般却又迎向了直飞过来的獠牙面具人。 面具人瞳孔收缩,显出惊惧之色。 第八章 狮罡 黑鬼被魏长乐挡住去路,眼眸中立时显出阴冷杀意。 他並不犹豫,只是喝道:“那就弄死你!” 厉喝声中,黑鬼已经从自己的坐骑上飞身而起,如同鹰隼般直向魏长乐扑过来,右手成拳,借势往魏长乐面门打过来。 这一拳打来,势如破碑,拳风爆烈无比。 “二爷小心!”彘奴禁不住低呼一声。 魏长乐毫无惧色,眼瞧见黑鬼临空一拳打来,想也不想,右手成拳,聚全身之力於拳,毫不犹豫地迎著黑鬼的拳头打了过去。 以拳对拳。 “喀嚓!” 双拳结结实实地碰在一起,瞬间响起骨头碎裂之声。 魏长乐的身体稳坐在马背上,但黑鬼的身体却已经向后飞出,落地之后,脚步不稳,踉蹌后退数步。 黑鬼缓缓抬起右手,整条右臂却是剧烈颤抖。 他的右手骨头已经碎裂,剧痛钻心,全身冷汗直冒。 魏长乐信心大增,心里顿时有底,翻身下马,缓步向黑鬼逼近。 他唇角泛起一丝讥嘲:“刚才是你说要毁尸灭跡?妈的,我还以为多厉害。戴一张面具就是高手了?操,老子打的就是高手。” 黑鬼面具下那阴毒的双眸此刻已经显出恐惧之色,不自禁向后退,口中喃喃道:“狮罡?不.....不可能......!” 魏长乐却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如同猎豹扑了过来。 黑鬼虽然右手已残,却也不怂,低吼一声,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魏长乐右手成拳,破风而来。 黑鬼却猛地身子一矮,左手握拳,照著魏长乐的腹间猛击过去。 他知晓自己的拳头远不如魏长乐强悍,这次自然不敢硬接,却是想著对方年纪轻轻,交手经验恐怕不足,便即耍了个奸猾,矮身避开魏长乐这一拳,趁机拼尽全力打出一拳。 这一拳的实力,只要击中魏长乐腹间,对方虽不至於立时毙命,但內臟却必受重创,再无还手之力。 魏长乐一拳打空,黑鬼的拳头离他腹间已经是近在咫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眼见黑鬼便要得手,电光火石之间,魏长乐左腿一个內摆腿,就宛若千钧之棒横扫过来。 黑鬼心知不妙,想不到对方的反应竟然如此了得,此时再要闪躲已经来不及,“砰”的一声,被这一腿结结实实扫到腰间。 魏长乐算准这傢伙不敢用拳头硬接,出拳就是声东击西,早就做好摆腿的准备。 黑鬼闷哼一声,整个人已经飞出去,重重摔落在雪地上。 落地之时,他只觉得腰骨似乎已经被踢断,痛不欲生。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爬起来,魏长乐已经飞身而至,一条腿的膝盖已经压在他胸口。 “砰!” 魏长乐二话不说,抡起拳头,照著黑鬼面庞一拳砸下去,面具瞬间被打的四分五裂。 “这一拳是替老掌柜给的。” “这一拳是替伙计小哥给的。” “这一拳是替我自己打的!” 魏长乐发泄心中愤怒,连续数拳打下去,黑鬼一张脸已经凹陷下去,血水直喷,不成人形,整个人已只剩半口气。 忽听马嘶声起,魏长乐抬头望过去,却见到一直没动手的那名刺客竟然兜转马头,不顾同伴生死,拍马便逃。 魏长乐有些错愕。 这四个傢伙披羽织戴面具,派头不小,还以为都是好手,谁知道要么不经打,要么胆小如鼠撒丫子就跑,实在让人失望。 彘奴根本不等吩咐,吆喝一声,催马便追。 “小兔崽子,你逞什么能?”老魏古坐在彘奴身后骂道:“二爷没说要追......!” 彘奴这次根本不理会,骏马如飞,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魏长乐这才看著奄奄一息的黑鬼,骂道:“绣枕头,中看不中用,狗屁不是。” 黑鬼已经被魏长乐那几拳打的意识不清,口中直往外冒血,含糊不清道:“师.....狮罡......狮........罡.......!” “你说什么?”魏长乐又是一拳砸下去,骂道:“人话都不会说了?说清楚点。” 这几人杀害掌柜二人,魏长乐心中自是恼恨无比,出拳根本不留情。 这一拳下去,本来还发出含糊不清声音的黑鬼顿时没了声音。 魏长乐一怔,用手指探了探鼻息,竟然没了呼吸。 “臥槽,拳头这么重?怎么几拳就打死了。”魏长乐有些意外,啐了一口,道:“说过你不弄死我,我就弄死你,做人要说话算话。” 打死一个人,魏长乐却没有慌乱紧张之感,反倒有一种悲愤倾泻之后的轻鬆。 忽听后面有清软声音道:“他在说『狮罡』!” 魏长乐回过头,却见傅文君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没有了那件斗篷,傅文君的身段便显露出来,沃胸细腰,丰腴之中不失婀娜,怀姿艷逸,如同熟透了的浆果,自有一股与她气质不相符的风流韵味。 “弄死那个獠牙了?”魏长乐抬头向远处望过去,依稀看到不远处的雪地上躺著一个身影。 傅文君只是轻嗯一声,云淡风轻,波澜不惊道:“你出手相助,我又欠你一个人情。” 魏长乐竖起大拇指,笑道:“厉害。不过你也別放在心上,我是为掌柜的报仇,和你不相干,这个人情我不强要。”知道自己在对付黑鬼之时,傅文君已经轻鬆解决了獠牙面具人,心嘆这傅娘子果然是身手了得。 “无论如何,你折返回来,这份人情我还是记著。” 身材丰满诱人,人品也不错,恩怨分明,这女人能处。 “对了,你刚说什么?狮什么?” “狮罡。”傅文君声音软柔,平静道:“吕梁三鬼虽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却也是恶名远扬。这两年他们销声匿跡,今日却突然冒了出来。” 她瞥了雪地上被魏长乐打死的黑鬼一眼,继续道:“你杀死的这个练了二十多年的大破碑拳,死在他拳头下的人不在少数。” “大破碑拳?” “不是什么高明的功夫,但凡夫之力確实不容易应付。”傅文君道:“我还奇怪你怎能击败他,原来你修过狮罡之气。” 魏长乐抬起手,止住道:“等一下。傅娘子,你说我修过狮罡之气?我怎么不知道,是不是错了?” 他记忆之中,虽然宿主自幼混跡行伍,练过一些刀枪之术,却实在不记得修炼过什么狮罡之气。 “你不想承认也无妨,你是否修过,与我无关。”傅文君只以为魏长乐不想显露实力,转身过去捡起了方才丟在地上的斗篷,重新披上。 魏长乐看著她诱人的婀娜背影,问道:“傅娘子,狮罡之气到底是什么玩意?” “你当真不知?”傅文君回过身,狐疑道:“狮、虎、象三兽罡,乃是至刚之气,得一可立命,但多少年都已经不见於江湖。你们魏氏神通广大,竟然能得到狮罡,著实了得。” 魏长乐愈发糊涂,听傅文君的语气,这狮罡之气显然非比寻常。 但他確实没有任何关於狮罡之气的记忆。 “都说魏氏二公子天生神力,今日我才知道,並非什么天生神力,而是修过狮罡。”傅文君走过去牵了黑鬼那匹马,缓步走到宋坤边上。 她將昏迷不醒的宋坤一把拎起丟在马背上,又道:“三兽罡虽然是至刚正气,但体脉若是不合,只会深受其害。你能修到如今的境界,那体脉自然也是天赋异稟了。” 魏长乐夸讚道:“你知识渊博,真棒!” 傅文君並不理会。 魏长乐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道:“傅.....傅娘子,你可还记得欠我人情?” 他老脸有些发红,虽然这是事实,但这样说出来,还是有些尷尬。 傅文君点头道:“我会记住,日后自然会报。”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魏长乐整理了一下衣服,认真道:“我现在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你千万不要推辞。” “何事?”傅文君倒也乾脆:“只要能做到,我会尽力而为。” “你知识渊博,又是个高手,我想......!”魏长乐顿了一下,终是道:“我想拜你为师,你能答应不?” 第九章 宿敌 山阴之行势在必行,但经过夜哭郎一事,他清楚自己这个山阴县令的差事未必会顺当。 虽然魏氏在河东实力了得,但此番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伴隨跟著前往山阴赴任,身边的力量实在是有限。 他已经预感到在山阴面对的局面不会太轻鬆,到时候能多一份力量,自己的底气肯定也会足一分。 虽然不清楚傅文君到底是什么背景,但她身手了得,而且有胆量与夜哭郎为敌,甚至还敢回到山阴,这一切都表明她底气十足,在山阴的背景肯定不弱。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自己与夜哭郎一党结下仇怨,而傅文君与夜哭郎势若水火,自然便是可以拉拢和利用的力量。 真要在山阴遇到难处,魏氏远在太原,鞭长莫及,自己到时候完全可以借用傅文君的力量。 “拜师?”傅文君显然没有想到魏长乐会提出如此要求,有些错愕:“你.....你拜我为师?” 魏长乐一脸诚挚,点头道:“师傅对江湖之事瞭若指掌,而且功夫又好,两个刺客被你轻而易举解决,我心中实在是钦佩。我若能够得到师傅的指点,那实在是三生有幸。” “我並无答应收徒,你不必著急叫我师傅。”傅文君淡定得很,“河东魏氏手掌三大骑军营,门下高手眾多。你魏公子要习武,有大把的高手能教你功夫,没必要拜我为师。” 魏长乐道:“师傅是女侠,心思肯定细腻,能在你门下学艺,一定事半功倍。”並不犹豫,已经单膝跪在傅文君面前,拱手道:“还请师傅收下弟子。” 傅文君低头沉吟,片刻之后才道:“你让我指点你武功,倒也不是不可。不过拜师就免了。” “名不正言不顺,这个师傅我是拜定了。”魏长乐死缠烂打道:“师傅不收,我就一直求下去。” 傅文君还没说话,就听马蹄声响,魏长乐回头望过去,隱隱看到正是彘奴回来。 “你先起来。”傅文君立刻道:“拜师之事回头再说。” 魏长乐迅速起身。 彘奴和魏古回来,自己再跪在傅文君面前,实在有些不好看。 要脸。 只见到彘奴带著老魏古骑马在前,后面跟著一匹马,魏古牵著后马的马韁绳带回来。 到得近处,魏长乐看得清楚,后面那匹马的马背上,横臥一人,却正是逃走的面具人。 “干得好。”魏长乐笑眯眯夸讚道:“彘奴,你没让我失望。不像有些人,哎......!”摇了摇头。 彘奴已经翻身下马,过去从马背上將那人拖拽下来,落地之后,那人却是一动不动。 “二爷,这傢伙没什么功夫,眼看无法逃脱,竟然服毒自尽了。”彘奴沮丧道:“彘奴没有办好差事,二爷责罚吧。” 魏长乐摇头道:“他服毒自尽,与你又有什么关係?这不怪你。” 他走近过去,却发现那面具人的毡帽已经不见,显出光禿禿的脑袋来,有些诧异道:“怎么没头髮?不会是个和尚吧?” “二爷说对了。”彘奴道:“他头上有香疤,真的是庙里出来的和尚。” 魏长乐过去在尸体边蹲下,凑近看了看,果然见到尸体的禿头上有清晰可见的香疤。 “师傅,你可认识他?”魏长乐回头朝傅文君道:“你怎么与和尚也结下了仇怨?” 彘奴和老魏古对视一眼,有些诧异,自然是奇怪魏长乐怎会称呼傅文君为师傅。 傅文君过来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却是若有所思。 “和你们说一下。”魏长乐不失时机道:“我已经拜在傅娘子门下,以后便是她的弟子。你们对我师傅要恭敬,不能失礼。” 不等傅文君说话,接著道:“师傅,现在不好献上拜师礼。到了山阴,弟子会备上拜师礼孝敬师傅。” 彘奴睁大眼睛,忍不住道:“二爷,府里给你找了许多师傅,你从来不理会。这次怎么......?” 他还没说完,老魏古已经向傅文君行礼道:“二爷以后就劳您多关照了。” 到了这个份上,傅文君也不好再拒绝,只是轻嗯一声。 魏长乐心下一宽,却忽然將和尚身上的那件羽织扯了下来,又走过去將掌柜和伙计的首级裹在了羽织之中。 他神色黯然,微一沉吟,才向彘奴吩咐道:“人已经走了,我们也无法將首级送回他们故乡。彘奴,你们在附近找个地方埋下去,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彘奴小心翼翼接过羽织,和老魏古一起去附近掩埋首级。 “师傅,你先前说这吕梁三鬼恶名远扬。他们既然是三鬼,也就是三个人一党,今天却多了个和尚。” 魏长乐见傅文君还在和尚尸首边上,走过去轻声道:“这和尚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手,而且见势不妙立刻逃脱,似乎和三鬼並非一路人,他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傅文君微微点头道:“三鬼是拿银子办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和尚是隨行確定他们是否得手。” “你和夜哭郎有仇怨,他们找你报復。”魏长乐疑惑道:“这和尚又是什么来路,会带人来杀你?师傅你怎会与和尚结仇?” 傅文君只是微微摇头,显然也不明白其中內情。 这师傅的仇家还真不少,一夜之间,两路人手都是想置她於死地,魏长乐心中对傅文君的背景更是好奇。 “师傅,我记得你之前还说,有人僱佣他们肯定了不少银子,你是否知道谁是幕后指使?”魏长乐心中有疑团,就心痒难耐,很想弄清楚这其中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 傅文君淡淡道:“这些与你不相干,你不必多问。” “之前確实与我无关。”魏长乐立刻道:“但我现在已经是你的徒弟,你的仇家就是我的仇家。” 傅文君平静道:“我知道你拜我为师的心思。你此行山阴,身边的人手不足,又与夜哭郎结下了仇怨,担心到了山阴处境不好,无人相助。你是想以后遇到麻烦,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魏长乐被戳穿心思,老脸一红,却还是硬著头皮道:“师傅这样说,就小看我了。我身边虽然没几个人,但魏氏一族兵强马壮,区区夜哭郎,还真不敢拿我怎么样。” “这话倒也不错。”傅文君道:“你到了山阴,若是不问窗外事,他们或许也確实不会招惹你。” 顿了一下,才接著道:“不过看你的性子,到了山阴,恐怕做不到八风不动。” 魏长乐笑道:“师傅这么快就了解我了,不愧是知徒莫若师。” “我只是很奇怪,魏如松既然派了你到山阴,就当真不在乎你的安危?”傅文君声音轻柔却不失威仪,“你是魏氏子弟,山阴对魏氏的人来说,不啻於狼穴。” 傅文君直呼那位马军总管大名,魏长乐並不在意,反倒是奇道:“师傅,你这话是何意?为何山阴是狼穴?” “你是当真一点也不知道?”傅文君淡淡道:“山阴的官员士绅,都是唯河东马氏是从。河东马氏在山阴的根基深厚,反倒是你们魏氏,在山阴毫无势力,一直都不曾染指此地。” 魏长乐嘿嘿一笑,道:“我来了,不就染指了!” “眾所周知,河东步军总管存珂与你父亲素来不合,两部明爭暗斗,这些年来两股势力的关係也是越来越紧张。山阴是马氏的势力范围,对你来说,山阴难道不是狼穴?”傅文君美眸凝视魏长乐道。 魏长乐的记忆之中,自然知道河东马氏。 一切也正如傅文君所言,河东兵马分为两部,魏氏统率骑兵,而马氏率领步军,双方也確实存在著不小的矛盾。 不过他却不知,山阴原来是河东马氏的势力范围。 本来和夜哭郎结仇,他还不是很在乎。 此时听得自己是要前往马氏的地盘,心知山阴之行的难度又大大增加。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凝视傅文君道:“师傅,想置你於死地的幕后真凶,不会是马氏吧?” 第十章美人如玉 河东马氏实力雄厚,连魏氏都颇为忌惮,如果傅文君敢与河东马氏为敌,那背景还真是大不简单。 “你可认识马靖良?”傅文君问道。 魏长乐听到这个名字,潜意识里有熟悉之感,但仔细回忆,却又十分陌生。 “好像听过这个名字。”魏长乐努力回想,从记忆中实在找不到太多的信息,只能老实回答:“但又感觉很陌生。” 傅文君道:“到了山阴,你很快就会熟悉他。” “他是何人?” “山阴散校郎,夜哭郎便是由他指挥。”傅文君道:“他另一个身份,便是步军总管马存珂的亲侄子。” 魏长乐眉头一紧。 傅文君继续道:“他和你的遭遇倒有些相似,也是在太原犯了事,三年前被謫贬到山阴担任散校郎。” 魏长乐陡然明白过来,冷笑道:“怪不得夜哭郎无所顾忌,原来他们背后是河东马氏撑腰。” “所以你是否还准备去山阴?”傅文君冪罗下的唇角微微泛起一丝弧度。 “如果不知道还好,既然知道河东马氏的人在那边,我还真想过去会会。”魏长乐笑眯眯道:“师傅,马靖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傅文君缓缓道:“你想知道一个人到底怎样,不要道听途说。” 魏长乐竖起大拇指夸讚道:“师傅就是师傅,有深度。”顿了一下,才道:“不过有件事情却很让人奇怪。” “何事?” “师傅这次离开山阴办事,有多少人知道?”魏长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管怎么说,师傅肯定不可能让这些仇家知道吧?” 傅文君微点螓首,“半个月前我离开山阴,除了几个亲信,並无人知道。而且我特地让庄里的人都知晓,我身体染了疾病,需要休养一段时日,他们不会怀疑我已经离开了山阴。” 亲信?庄子? 魏长乐立刻捕捉到其中信息,暗想傅文君手底下果然是有一股势力。 “连庄里的人都不知道,为何这些人却知道?”魏长乐摸著下巴道:“夜哭郎和吕梁三鬼两路人马,一明一暗,都在半道上截杀,他们是如何知道你的行踪?” 傅文君低下头,並无说话。 “我並非是说你手下有人出卖。”魏长乐道:“但这確实很古怪。师傅,这两路人马可都是准备的十分充分,虽然低估了你的身手,但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他们总不会未卜先知吧。” 傅文君尚未说话,就听得踩踏积雪声音响起,彘奴和老魏古已经掩埋首级折返回来。 “彘奴,你负责看著宋坤。”魏长乐指了一下傅文君准备好的那匹马。 宋坤被丟在在那上面,魏长乐吩咐道:“古伯,你骑自己的马,剩下三匹马腾一匹给我师傅,剩下两匹你负责带上。” 傅文君的坐骑被白鬼毒杀,但对方四人全都被诛,却是多了四匹马,一人一批绰绰有余,还能多出两匹。 魏长乐知道马匹值钱,自然不能丟弃在这里。 当下几人也不耽搁,各自上马。 这一次魏长乐和傅文君並肩骑马在前,彘奴和老魏古则是跟在后面。 一路上傅文君沉默寡言,不主动说一句话。 魏长乐偶尔主动搭话,傅文君也只是隨口嗯两声,很有些无聊。 不过魏长乐途中倒是对这位女师傅照顾有加,到了饭点,先將乾粮送上,十分恭敬。 路上几乎没有停歇,到第三日正午时分,大雪早已经停歇,天地间白皑皑一片,前方却是突兀地出现了一座城池。 城池宛若巨大的古兽匍匐在苍茫大地之上,显得老態龙钟。 “据说当年这座古城热闹非凡。”老魏古遥望山阴城,感慨道:“这座城上百年前就存在,曾经是商道上极重要的补给据点,城外道路上的商队络绎不绝。想不到现在冷冷清清,早没有了当年的繁华,这都是塔靼人造的孽。” “哦?”魏长乐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你不是说对山阴一无所知吗?” 魏长乐的记忆之中,对帝国北方的往事倒也是颇为清楚。 塔靼诸部一度向大梁称臣,但八年前塔靼老可汗去见了长生天,王子罗利举起了五色大纛,称罗利可汗。 罗利野心勃勃,称汗之后,两国边境开始不太平,塔靼骑兵时不时袭扰犯边,边境百姓深受其害。 七年前大梁神都之变,导致朝局震盪,无暇北顾,罗利瞅准时机,亲率塔靼铁骑南下,一路掠杀,吞下云州。 朝廷则是派了使者,前往谈和,最终割让云、蔚二州,送出金银布绢无数,这才息战罢兵。 山阴所在的朔州本是以云州作为北方屏障,云州割让出去之后,朔州就成了北方最前线。 脑中的这段记忆,让魏长乐只感觉到一阵羞耻。 “二爷,有人!”彘奴抬手指向前方。 魏长乐也已经看到,从古城方向,有数骑正飞马向这边而来。 那几骑速度极快,到得近处,放缓马速。 对方一共三骑,都是粗布衣,头戴皮帽。 三人几乎是同时下马,当先一人快步上前,走到傅文君骏马前,躬身拱手道:“庄主,您回来了?我们前天开始等候,一路上可还顺利?” 说话间,瞥了魏长乐一眼,显出狐疑之色。 这人四十出头年纪,皮肤黝黑,粗须如针,虎背熊腰,看起来极其壮实。 他身后那两人也都是躬身行礼。 魏长乐这才鬆口气,知晓这三人都是傅文君的部下。 自己的猜测並没有错,傅文君確实背景不简单。 “魏长乐,我们就在这里分別。”傅文君转头看向魏长乐,语气却是颇为温和,抬手向西边指过去,道:“你若想早些知道山阴城是个怎样的状况,可以从西门入城。” 魏长乐诧异道:“师傅,你要去哪里?” 那三人听魏长乐这般称呼,更是惊讶。 “我住在城东二十里地外的归云庄。”傅文君道:“日后若有空閒,你可以去归云庄找我。” 魏长乐这才明白,傅文君並不住在山阴城內。 他心中有些失望。 本以为如果在城內遇到紧急状况,可以隨时找傅文君提供帮助,谁成想她却离古城几十里地,真要有事,还得出城寻求帮忙。 “师傅,我本想著入城之后找最好的酒楼请你吃一顿,再买些礼物献上。”魏长乐嘆道:“看来一时半会儿安排不了啦。” 他想了一下,回头叫道:“古伯,將那两匹马交给师傅,就当是礼物吧。” 魏古带著那两匹马上前,將马韁绳丟给了粗须大汉。 傅文君倒也没客气,只是向魏长乐点点头,以表谢意。 彘奴也催马上前,將宋坤丟下马。 “孟波,將他带回去。”傅文君淡淡道。 这两天宋坤的日子並不好过,虽然醒来后给他几口水喝,但每次喝完水就被再次打昏。 两天没吃东西,整个人已经是虚弱不堪。 “是宋坤?”粗须大汉孟波瞧了一眼,恨声道:“这狗杂碎就该一刀砍死。”隨即显出疑惑之色,问道:“庄主,他怎么......?” “他领兵半道拦截。”傅文君简明扼要道:“带回庄里,看看马靖良会不会管他。” 粗须大汉吃惊道:“他们怎知庄主的行踪?” “回去再说。”傅文君並不废话。 粗须大汉衝著宋坤吐了口唾沫,又狠狠踢了一脚,这才拎起宋坤,丟到马背上。 几人翻身上马,傅文君看了魏长乐一眼,欲言又止,终是道:“多多保重。”拉车马韁绳,便要往东边去。 “师傅,还有件事。”魏长乐忙道。 “你说。” “我现在好歹也是你徒弟,总不能连师傅长什么样子也不清楚。”魏长乐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傅文君自然明白他意思,犹豫一下,终是抬手掀开了冪罗。 冪罗之下,却是一张美艷诱人的面庞。 杏眼琼鼻,脸颊白皙饱满,朱唇右下角有一颗细小的殷红小痣,让她本就美艷动人的面庞更增几分风情。 看样子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间泛著淡淡的优雅,特別是那双秋水般的双眸,似乎蒙上一层雾气,风情动人。 魏长乐虽然知道傅文君样貌不会差,但看到这张美艷绝伦的面庞,还是有些发怔。 傅文君却已经放下冪罗,一抖马韁绳,飞马便走,三名部下带著宋坤和那两匹作为礼物的骏马,紧隨其后而去。 魏长乐待傅文君走远,才从城南折向城西。 到得西门外,见到城墙下挖有护城河,吊桥也是放下。 山阴城显然是经过了增固,城墙上方明显能看出新筑的墙面,与下面斑驳的墙面涇渭分明。 魏长乐心知云州割让之后,作为边境地带的城池肯定都是做了防卫,加高城墙以及挖掘护城河,这应该都是在丟失云州之后做的准备。 到得吊桥边,魏长乐才下了马来,正准备上桥,却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望过去,只见到四五骑正飞驰而来。 “滚开!”人未到,当先一骑便大声喝道:“別挡爷爷的道。” 魏长乐皱眉间,那几匹马已经赶到,並不下马,当先那人留著八字须,一手执马韁绳,一手持马鞭,见到魏长乐站在桥边,竟是扬鞭就抽打过来。 “二爷小心!”彘奴惊呼一声,显然没想到这些人如此霸道。 眼见得马鞭就要抽在魏长乐身上,电光火石之间,魏长乐已经探出手去,竟是生生抓住了抽打下来的鞭子,厉声喝道:“滚下来吧!”手上发力,猛地一扯。 八字须显然没有想到魏长乐会来这一手,情急之下,非但没有鬆手,反倒是手上用力,握紧马鞭。 也正因如此,整个人却被魏长乐一扯之力拖过来,生生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他座下快马惯性使然,却是衝上了吊桥。 八字须重重摔在地上,身后同伴都是惊骇,纷纷勒马。 “草泥马!”八字须摔得不轻,怒声骂道:“找死!” 隨即所有人便听到“咔嚓”一声,却是冰面碎裂,有人已经落入护城河。 第十一章送尸 眾人看的清楚,落水之人却正是八字须。 原来八字须挣扎著站起身,刚骂出口,魏长乐已经向他衝过去,抬起一脚,没等那八字须反应过来,正中他腹间。 这一踹之力著实不小,直接將八字须踢飞到护城河里。 护城河面虽然结了冰,但八字须身体沉重,又是重重摔在护城河边缘结冰最薄的地方,顿时冰面破裂,整个人却已经落入冰窟窿里。 “弄死他!”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下马,便要衝上来,却有人大声道:“先救人,快救人!” 有人手忙脚乱赶紧跑去救人,却还是有两人低吼著冲向魏长乐。 老魏古唯恐殃及池鱼,急忙往后躲。 彘奴却是挡在魏长乐身前,抢在前面的壮汉被彘奴挡住,骂道:“兔孙子闪开!”挥起拳头,一拳打向彘奴。 拳头出到一半,却见彘奴右手握著匕首,朝著他的拳头直直刺过来。 壮汉眼瞧见匕首,大惊失色,却根本来不及收拳。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拳头狠狠打在匕首上。 彘奴虽然年轻,但臂力极稳,手臂纹丝不动,匕首扎穿了壮汉的拳头。 “別怪我,是你自己打上来的。”彘奴一副无辜的表情。 后面那汉子见彘奴的匕首扎穿同伴拳头,也是心惊,不敢上前,只是骂道:“凶器,你.....你用凶器!”竟是朝著城门方向叫道:“有乱匪,乱匪杀人了!” 城门值守的卫兵显然也发现这边不对劲,三四名城兵飞奔过来。 “要造反吗?”当先一名虬髯城兵怒喝道。 彘奴早已经拔出匕首,被扎穿拳头的壮汉手上鲜血直流,弯著腰痛苦不已。 虬髯城兵见到彘奴手握匕首,一抬手,指著彘奴道:“这是乱匪,抓起来!” 身后两名城兵便要衝上。 魏长乐却已经闪身护在彘奴身前,目光如刀,盯著那虬髯城兵道:“谁是匪?” “他手拿凶器伤人,不是乱匪是什么?”虬髯城兵厉声道。 魏长乐指著匕首道:“看清楚了,这是用来吃肉的餐具,不是大刀长矛,什么时候餐具成了凶器?” 帝国北方的一些生活习性与草原人颇为类似,喜欢烤肉,也会备用一些割肉刀和匕首用来切割肉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虬髯城兵一怔,瞥见那壮汉手上鲜血淋漓,立刻道:“伤了人,就是凶器。” “是他们先动手。”彘奴一副单纯模样,怯生生道:“他要打我,我拿著匕.....拿著餐具挡在身前,然后......然后他自己打上来的,怪不得我。” 这时候那八字须已经被人从护城河里捞起来,在几人的搀扶下哆哆嗦嗦过来。 北方的气候本就寒冷无比,河水更是冰冷刺骨。 魏长乐那一脚已经踢得八字须腹部剧痛钻心,又被河水浸泡,全身湿透,此刻已经是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浑身哆嗦道:“他.....他们.....抓......抓起来......!” “守城的勇士们归你指挥?”魏长乐翻了个白眼,“你让抓人就抓人?” 老魏古这时候终於上前来,竟是扯了扯虬髯城兵衣襟,轻声道:“兵爷,小老知道发生什么,借一步说话。”衝著城兵使了眼色。 虬髯城兵心领神会,跟著老魏古走到一旁,两人背过身,老魏古似乎说了几句。 虬髯城兵很快就转身走回来,瞪著八字须道:“你们是五仙社的人吧?这三个老的老小的小,找谁麻烦不好,欺负这几个老实人做什么?” 魏长乐闻言,心下一凛。 夜哭郎和五仙社是山阴两大害。 想不到自己还没进城,却都遇上了。 八字须听虬髯城兵这样说,眼中满是不甘之色,正要说什么,虬髯城兵挥挥手:“赶紧进城找地方换身衣裳,这样下去,冻不死你。听好了,老子负责守卫城门,在我眼皮底下都老老实实不要闹事,有什么仇怨,进城之后你们自行解决,老子看不见就管不著。” “你.....你给......给老子......等.....等著!”八字须死死盯著魏长乐,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虬髯城兵发话,五仙社这几人也不敢继续闹事,都是丟给魏长乐凶狠的眼神,狼狈入城去。 “老子今天心情好,奉劝你们一句,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就別进城了。”虬髯城兵道:“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他身后一名城兵笑道:“听人劝才活得长。得罪了五仙社那帮城狐社鼠,你们若还敢入城,可別到时候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几名城兵也不废话,转身回去。 “给了多少银子?”魏长乐瞥了老魏古一眼。 虬髯城兵和老魏古说话之后,態度前后大变,明显帮自己解了围,老魏古肯定是塞了银子。 老魏古嘆道:“二爷,多少银子並不重要,息事寧人才要紧。这下子可好,夜哭郎得罪了,现在又得罪了五仙社,这以后可有不少麻烦。” “老子是山阴县令,还能让那些臭虫欺负了?”魏长乐没好气道:“老怂货,你要真的没胆量,可以自己回太原。” 老魏古一脸无奈,嘀咕道:“我倒是想.....!” 三人收拾一下,牵马到了城门下。 “小子,有种!”那虬髯城兵见魏长乐依然要进城,却是竖起大拇指,嘿嘿笑道:“可別让我见到你进城,却再也见不到你出城。” 其他人几名城兵也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似乎断定魏长乐入城必死无疑。 魏长乐也不理会,三人牵马进了城內。 往前没走多远,就听彘奴声音惊讶道:“二爷,你.....你看!”抬手向前方指过去。 魏长乐这才抬头望过去,只看了一眼,也是显出愕然之色。 前方竟然满是帐篷和窝棚,凌乱不堪,似乎是隨意搭建起来,宛若一处庞大的垃圾场,而且向两边蔓延开去,看不到头。 只一瞬间,魏长乐便想到了前世所见过的棚户区。 但比起棚户区,眼前这片场景还是远远不如。 那些帐篷陈旧不堪,窝棚也是破败无比,窝棚和帐篷错落交杂在一起,乍一看去,甚至无法找到道路。 入城之前,魏长乐本以为城內至少是房舍井然,整齐有序,却实在想不到迎面而来的是如此破败不堪的景象。 他脸色凝重,骑马缓缓前行。 迎面忽然出现一辆板车,一个人拉车,后面有两人推车,都是身著破袄,骯脏不堪,就像是裹了一层黄油。 三人都是身形乾瘦,神情呆滯,只是拉车前行,宛若行尸走肉一般。 靠近之后,魏长乐让开道路,等那辆板车经过之时,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只见到板车竟然是拉著几具尸首,堆放在一起。 让人吃惊的是,这几具尸体竟然都是赤身裸体,全身上下不著片缕。 “等一下。”魏长乐沉声道。 拉车的似乎没有听到,倒是彘奴反应迅速,催马过去拦住了去路。 拉车的这才惊觉,抬头看了一眼,显出惶恐之色。 “不要害怕。”魏长乐看在眼里,安慰一句才问道:“你们要拉尸首去何处?他们是怎么死的?” 拉车的见魏长乐三人都骑著骏马,明显有点畏缩,回道:“有两个是冻死的,另外三个是饿死的,都要拉到城外埋了。” “冻死饿死?”魏长乐一怔,皱眉问道:“那为何没有穿衣服?” 一名推车的嘆道:“活人都穿不暖和,死人还穿什么衣服?衣服留给活人过冬,还能多活几个。” “死了不办丧礼吗?”彘奴问道。 “丧礼?”拉车的失声笑道:“要是有银钱办丧礼,他们还能冻死饿死?幸亏有白菩萨怜悯,让他们能找个地方埋了,已经是造化了。” “什么白菩萨?”魏长乐疑惑道。 拉车人面上却忽然显出敬畏之色,道:“菩萨自然就是菩萨,那是山阴的大神仙。没有白菩萨,会死更多人。” 后面那两名推车的立刻双手合十,也是一脸崇拜敬畏之色。 魏长乐更是好奇,扭头看了一眼漫无边际的贫户区,问道:“百姓这般艰难,官府不管吗?” “官府?”拉车人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是道:“几位大爷让个道,我们出城埋尸,若是耽搁,天黑城门一关,便回不来了。” 老魏古忽然问道:“经常死人吗?” “三天出一趟城。”拉车的道:“一个冬天过去,最少也要死上百来个人。现在就盼著寒冬过去,天暖之后,就算饿死,也不至於冻死。” “你们专门做这个?” “我们三个是送尸人。”拉车的道:“有这个活儿,能挺过这个冬天。” 魏长乐想了一下,指著贫民区问道:“为何都是这样?这样住著,能不冷吗?” “多少年了,不良窟一直都这样啊。”拉车嘆道:“只是这两年搬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以后还会有人搬来。” 魏长乐神色凝重,挥手示意彘奴让开道路,眼看著三名送尸人远去,却是感觉心口堵得慌。 第十二章草芥 “这个冬天看来还会死很多人。”老魏古轻嘆道:“想不到山阴城竟然变成了这副光景。” 彘奴却是眼圈泛红,道:“一个冬天要冻死饿死上百个人,这.....这怎么可以。” 魏长乐一抖马韁绳,缓缓走向不良窟。 自一条狭窄的道路走入进去,身在其中,根本不像是在一座县城之中,倒像是处於一处躲避战火的难民营中。 低矮的窝棚、破旧发黄的帐篷,所见之处,都是破败不堪。 狭窄的道路上行人很少,大都是躲在简陋的窝棚和帐篷里。 三匹马缓缓而过,两边的人们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一个个面黄肌瘦,形如枯槁,面上不喜不悲,就如同已经失去了情感的行尸走肉,等待著渐渐腐坏。 风声呼呼,却没有多少人声。 也幸亏是在白天,如果是在夜里经过,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行走在阴司地狱,周围一切都没有任何生气。 耳边忽听到抽泣声,魏长乐眉头一紧,循著声音过瞧过去,那抽泣声却是从一处残破的窝棚內传过来。 “娘,我饿......!” 魏长乐靠近窝棚边,那抽泣声更是清晰,哪怕是哭声,也有气无力。 透过窝棚残破的缺口向里面望过去。 只见两个孩子正蹲在地上,衣衫不多,瘦小的身体都在瑟瑟发抖。 一个妇人却是提著一只木桶过去,伸手在木桶里抓了两把,隨即拿出一个小雪团递过去,柔声道:“狗儿不哭,把这个吃下去。” “不吃,吃了还饿。” “狗儿乖,你看姊姊也没哭。”妇人道:“晚上我给你们煮粥喝。没有几粒米了,忍几天,你爹爹在外做工,等几天就能带著麵粉回来。到时候娘给你们做饼吃,好不好?” 她將雪团塞进那狗儿的手里,又在桶中抓了另一个雪团递给旁边的小女孩。 “娘,爹都去了好久好久,为什么还不回来?”那小女孩轻声问道:“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想我们?我好想爹。” 妇人柔声道:“很快就回来了。爹爹是想多挣点银钱,给你们买新衣服,他很快就回来,也许明天一早就到家了。” “他们是人,不是畜生,不应该这样活著。”魏长乐喃喃道,神色愈发凝重,回头问道:“彘奴,还有多少乾粮?” 彘奴立刻拿过包裹,从里面取出剩下的乾粮,下了马,便要送进去。 “等一下。”魏长乐看向老魏古,“你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老魏古神色也是黯然,轻声回道:“还有银子。二爷,老奴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咱们这点银子根本救不了这么多穷苦人。” “救一个是一个。”魏长乐道:“以雪充飢,我只听过,却.....却没有想到今日亲眼看到。” 老魏古取了两块碎银子出来,递给了彘奴。 彘奴也不多话,直接进了窝棚內,將乾粮和银两放在地上,红著眼圈,头也不回出来。 一切都很是突兀,那妇人和两个孩子都是呆住。 只等到彘奴上了马,妇人才一扯两个孩子,都是跪著向门外的三人叩头。 魏长乐却已经催马前行。 他此时也终於明白,为何傅文君建议自己从西门而入。 他知道如果是从南门而入,肯定又是另一幅光景。 哪怕是从南门入城,不良窟的境况自己迟早也会知道,可却远不及刚入城便看到这幅惨状更让人震撼。 三人都是默不作声,顺著狭窄的道路穿行在宛若阴司地狱般的不良窟內。 走出数里地,周围才开始出现热闹的声音。 周围的房舍也渐渐好起来,虽然大都还是木棚搭建,但已经看不到破旧帐篷,而且道路也明显宽敞了不少。 再走一小段路,开始有了吆喝声,道路两边开始出现了摊贩。 虽然摊贩经营的也不是什么珍饈美食,但对最西边的那些贫民来说,这些摊食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得。 沿途却是看到不少破衣烂衫的乞丐,甚至大部分都是一些年幼的乞儿,衣衫僂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见到路人便会可怜巴巴上前乞討。 只是无人正眼看一下,好一些的当做没看见,恶一些的甚至用脚踹开。 除了乞丐,道路边上,隔几步便有一名女子,虽然衣衫朴素,但也都算乾净。 有站有蹲,但几乎都是低著头。 魏长乐看到边上一名女子不到二十岁年纪,模样倒也清秀,一名路过的男子手中拿著油纸包,正凑上前去,冲那姑娘问道:“新出来的?” 那姑娘用细弱蚊蚁的声音答应,男子从油纸包里取了一只饼递过去。 那姑娘没有立刻接过去,只是怯生生道:“能不能.....能不能两只饼?” “不想要就算了。”男子骂道:“一个臭婊子还要討价还价?这条街卖肉的比蟑螂还多,你要不要?” 姑娘无可奈何,接了一只饼,然后转身向一条狭窄的巷子走进去,男子也是跟著进了去。 魏长乐当然知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代表什么。 他牙齿咬起,握起拳头。 “二爷,山阴世道如此,救不了。”身边传来老魏古的声音:“如果阻拦,也许那姑娘以后再也得不到一只饼,甚至会有灾祸。”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知道魏古所言不无道理。 他心情压抑,默然往前走。 这种事情,当然不是靠拳头能解决。 “就是他!”忽听一个声音叫道:“在这里了,都过来,那小子在这里!” 魏长乐抬起头,循声看去,便见到前面五六步之遥,一个男子正抬手指著自己。 他只觉得那人略有些面熟,瞬间想起,不正是先前在城外发生衝突的八字须手下之一。 这些人来得好快。 叫声之中,便从周围纷纷涌过来一些人,都是手拿长木棍,一个个眼神凶悍,眼中透著浓浓的江湖气,一看就不是善类。 只是片刻间,前后便有十几號人堵住。 周围的百姓见到这群人,都是惊恐无比,纷纷跑开,两边店铺的人也都是迅速找地方躲起来。 “在哪呢?”一个粗鲁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人在哪?今日不弄死那狗杂种,老子不信屠!” 持棍的恶汉们往左右让开,从后面上来一人,穿著羊毛坎肩,头戴皮帽,手中拿著一张饼,一边走一边啃饼。 “九爷,就是他!”先前叫嚷的男子凑近过去,指著魏长乐道:“就是这孙子伤了水哥!” 那屠九爷上下打量魏长乐一番,依然啃著饼,一脸轻蔑道:“有没有搞错?就这几根葱有那本事?可別认错了人。” “九爷,绝不会有错。”男子道:“你可別看他年纪轻轻,下手可黑了。还有他旁边那小杂种,就是他用匕首伤人,也是个心狠手辣的杂碎。” 屠九爷竟是哈哈大笑,道:“心狠手辣?在九爷面前,还有什么心狠手辣?” 魏长乐扫视挡在前面的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前后近二十条恶汉一个个凶神恶煞,如同盯住猎物的狼群一般。 他忽然想抽根烟,但没那玩意。 “怎么回事?”魏长乐双臂环抱胸前,笑道:“搞这么大阵势,真是要杀人啊?青天白日,这山阴城没有王法?” “山阴有王法,不良窟没有。”屠九爷將手中饼丟到一边,又吐了一口,將口中饼屑吐出,盯著魏长乐道:“你伤了九爷的亲弟弟,今天总要给个说法。” “说法?”魏长乐笑眯眯道:“什么说法?” “谁动手了,卸掉两只胳膊。”屠九爷很乾脆道:“三匹马当作汤药费,然后再陪三百两银子,这就是九爷要的说法。” 老魏古嘟囔道:“我可没动手。” 但一个猥琐的糟老头子,也没人理他。 “一只胳膊行不行?”魏长乐很诚恳道。 第十三章不狂不少年 “不行!”屠九爷摇头道:“九爷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魏长乐嘆道:“我只想要你一只胳膊,你却非要给两只,我不笑纳,是不是不近人情?” 魏长乐一本正经,五仙社眾人听见,先都是一愣,隨即屠九爷第一个大笑出声。 其他人也立时鬨笑起来。 魏长乐声音不小,两边铺子躲藏的人都是听得清楚。 眾人心想到了这个份上,这年轻人不赶紧跪地求饶,竟然口出狂言,看来两条手臂今天肯定是保不住,说不准这条性命也要葬送。 笑声中,屠九爷身旁一名又高又黑的胖子手持木棍上前来。 黑胖子站在魏长乐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狞笑道:“孙子,你是不会说话,还是脑子不好使?” 他身材魁梧,站在魏长乐面前,宛若铁塔。 魏长乐抬头看著他,问道:“你是上来逞英雄,还是脑子不好使?” “你他妈算哪根......!”黑胖子还没说完,魏长乐突然一口吐沫往他的脸上吐过去。 黑胖子条件反射抬手要挡,趁他这一分神,魏长乐瞬间就抬脚踢了过来,一记正踢命中黑胖子的小肚子。 黑胖子近两百斤的身躯竟是被这一脚踢的向后飞出。 魏长乐前世倒也是学了些格斗技巧,但前世的力量自然不可能与现在相提並论。 但前世的格斗术配上今生的狮罡之力,这一脚便迸发出骇人的威力。 一片惊呼声中,黑胖子重重落在地上。 五仙社眾人挥棒便要衝上。 “等一等!”屠九爷虽然显出吃惊之色,却还是很冷静,抬手道:“先不要动!” 眾人都是诧异。 屠九爷往左边的店铺瞥了一眼,高声道:“袁掌柜,出来一下!” 却无人应声。 “袁广,老子让你出来,你耳朵聋了?”屠九爷一声厉喝。 那店铺很快就有一人躬著身子小步跑出来,一脸惊恐,跑到屠九爷面前,陪笑道:“九爷,您.....您叫我?” “刚才他们三个是不是进了你的油铺?” 那袁掌柜一愣,纳闷道:“九爷,他们.....他们没有进啊!” “老子再问你一句,他们三个是不是进了你的油铺?” 袁掌柜这时候反应过来,偷偷瞥了魏长乐一眼,勉强笑道:“是......九爷,他们.....他们刚才进了油油铺......!” “那个小子是不是见你女儿生的漂亮,所以起了色心,摸了你女儿的屁股?”屠九爷抬手一指魏长乐。 袁掌柜睁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他娘的是不是聋了?”边上有人骂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冷天,袁掌柜鹅头直冒冷汗,抬手用衣袖擦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是......是......!” “啪!” 屠九爷抬起手,一巴掌袁掌柜脸上,打的袁掌柜眼冒金星,脸上瞬间显出巴掌印。 他抬手捂著脸,一脸恐惧,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屠九爷为何会出手扇自己耳光。 那黑胖子虽然身强体壮,却被魏长乐一脚踢岔了气,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魏长乐则是双臂环抱,冷冷看著屠九爷,想瞧瞧这傢伙到底意欲何为。 “他调戏你女儿,你见状上前阻拦,但此人凶恶非常,抬手就给了你一巴掌,是不是这么回事?”屠九爷嘴角带笑。 袁掌柜明白过来,只能点头道:“是,他.....他调戏我女儿,我去拦阻,他......他就打了我!” “他打了你之后,还要继续作恶,意图强暴你女儿。”屠九爷笑意更浓,“我们这些街坊实在看不下去,大家都出来为你主持公道,是不是这个理?” “是,九爷.....九爷主持公道!” 魏长乐此时已经明白这屠九爷的盘算,左右看了看,左边是袁掌柜的油铺,右边则是羊肉铺。 羊肉悬掛在铁鉤子上,案板上有羊排骨,一把杀猪刀就放在案板上。 他在眾人的注视下,慢悠悠走过去,將杀猪刀拿在手中掂了掂。 “大伙儿听好了。”屠九爷指著魏长乐道:“此人欺男霸女,无法无天,我们看不过眼,出手除恶。群情激奋,若是乱棍打死了,那是他罪有应得。”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道:“弄死他!” 五仙社眾人早已经是跃跃欲试。 这屠九爷一声令下,前后近二十號人齐声叫喝,如狼群般衝上来。 老魏古抱著长木盒子,嚇得钻进了羊肉铺。 彘奴却是握住匕首,清澈双眸瞬间泛起杀意。 眾人的主要目標是魏长乐,一名大汉抢在最前面,衝到魏长乐边上,二话不说,抡起手中的木棍,兜头照著魏长乐的脑袋抡了下去。 魏长乐的反应却是快如闪电。 长棍尚在半空,他已经抬脚踹出,又是一记正踢,踢在那人胸口。 那人被踢的向后飞去,直直撞上了身后正衝上来的一人,摔成一团。 不过五仙社人多势眾,並未因此退却,一群人拥上前,挥舞长棍,劈头盖脸都向魏长乐抡过来。 魏长乐脸色冷厉,虽然双拳难敌四手,身上挨了几棍,但他却似乎不怕疼,手握杀猪刀,上下翻飞,左砍右劈。 他也不砍脑袋,直往眾汉身上砍。 他出刀迅速,而且根本不在意挨棍子,连连出刀,有人手臂被砍,有人大腿被砍,每一刀出手,几乎都能见血。 不但杀猪刀连连砍出,他两条腿也没有閒著。 前世练习格斗,最擅长的就是踢腿。 对方人虽多,但街道毕竟就那么大,显得拥挤,而且长棍也不是都能施展开。 在魏长乐的眼中,这些人的破绽实在太多,但有机会,立刻踢出,每一脚都是力道十足。 刀砍见血,腿出飞人。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魏长乐看上去清秀斯文,但打起来却是如此勇悍,已经让这些城狐社鼠心头髮毛。 有几人慾图將彘奴拿下,但彘奴的身形实在是太灵活,每一棍打下去,眼见便要抡上,但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却总能被彘奴堪堪躲过。 彘奴就像是泥鰍一般,抓他抓不住,防他也是防不住,被他绕到身侧,那匕首刺出,不是扎在腿上就是扎在手臂。 若是被他绕到身后,屁股更是遭殃,连续刺出,那是一定要让人见红。 他每一刺都不会伤人要害,但却扎入身体见血,让人痛苦不堪。 魏长乐那头,转眼间有七八人都已经挨了刀,伤口处鲜血直冒。 待得魏长乐又一刀砍在一人的肩头,鲜血喷出,终於有一人心理崩溃,尖叫著转身就跑。 五仙社这些人,不比战场上的悍士。 若是顺风,那自然是人人爭先,可一旦真的见血,许多人心里就虚了。 本来一大帮子人对付两个少年郎,都以为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但此刻大家都知道,这少年郎还真是不要命的愣头青,而且身手了得,不但出手重,而且速度快,一把杀猪刀竟然被他舞的虎虎生风。 千里之堤毁於蚁穴,本来眾人心里越来越虚,待得那人尖叫逃跑,其他人也瞬间没有了斗志,又有几人掉头就跑。 屠九爷本来背著双手,悠閒自在看热闹。 但瞧架势越来越不对劲。 手底下那帮人被魏长乐一把菜刀砍的鲜血喷溅,有几人被重踢踢中,倒在地上根本起不来。 先前那黑胖子缓过来一些,本来还准备上前报復,可见到同伴们四散溃逃,哪里还敢上前,向屠九爷道:“九爷,走.....这小子不要命.....!” “你九爷不是怂包。”屠九爷握起双拳,冷笑道:“老子......!” 他还没说完,却已经是瞳孔收缩,脸上显出惊惧之色。 却见到魏长乐手提杀猪刀,一双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盯著自己,正飞奔著向自己这边衝过来。 那毒蛇般的目光让屠九爷双腿发软,只呆了一下,转身就跑,再也不理会什么怂包不怂包。 魏长乐脚步飞快,並不理会其他溃逃的人,只是盯著屠九爷,一只手举起,明晃晃的杀猪刀闪著寒光,他宛若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在大街上穷追不止。 第十四章生不如死 屠九爷边跑边回头望,见魏长乐越来越近,顿时脸色惨白。 瞧那架势,是要取自己性命啊。 他腿上一软,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快,拉我起来,拉我.....!”屠九爷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瞧见两边都是逃窜的手下,大声叫喊。 大部分人都是当做没听见。 毕竟那少年郎就像一头髮疯的豹子般在后面追赶,有两个跑得慢的被魏长乐又顺手砍了两下,谁都不想留下来挨刀子。 倒是那个也在逃命的黑胖子听到屠九爷声音,忙回头过来,一把拉起屠九爷,扶著他往前跑。 黑胖子被魏长乐踢了一脚,到现在小肚子还疼得很,跑起来本就不快,现在又拖著屠九爷,速度更慢。 魏长乐却已经追上来,二话不说,杀猪刀对著屠九爷后背就是一刀。 屠九爷一声惨叫,只觉得后背巨疼钻心。 那黑胖子根本不敢回头,架著屠九爷直往前奔。 魏长乐不依不饶,跟在后面,一刀又一刀连续砍下。 眨眼间却是砍了七八刀,不但將屠九爷的衣砍烂,而且后背血流如注,血肉红白,异常刺眼。 “別砍了,別砍了......!”屠九爷带著哭腔道:“服了,真服了.....,你.....你是我爹.....啊......!”惨叫声中,却又是被砍了两刀。 魏长乐很清楚,这屠九爷先前给自己扣上欺男霸女的罪名,那就是想著让自己被乱打死。 此人慾图致自己於死地,魏长乐自然对他也不会客气。 他虽然不至於当街杀人,却也要让这位九爷生不如死。 这一刀刀砍下去,屠九爷衣背后早已经是破碎不堪,露出大片肌肤,背上皮肉满是刀伤,皮开肉绽,一片血红。 “屠九爷,不是说要说法吗?”魏长乐一边砍一边道:“你看这说法如何?” 屠九爷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快流尽了,有气无力道:“我.....我眼瞎......不要再.....不要再砍了......!” “也行,別跑,留下两只胳膊。”魏长乐抬手又是一刀,这次却是砍在屠九爷的肩头:“我本来只要一只胳膊,你非要两只,那就都留下来。” 被砍了这么多刀,屠九爷几乎已经麻木,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两腿早就没了气力,硬是被黑胖子拖拽著往前。 黑胖子是个实诚人,也很忠心,到了这个份上,对屠九爷依然是不离不弃,拖也要拖走。 街道上的人们纷纷向两边闪躲。 见到被追砍的人是屠九爷,大家眼中都是显出兴奋之色,脸上更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仿佛追砍屠九爷的少年郎就是自己的化身。 何曾见过五仙社屠九爷今日这幅狼狈模样? 有人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眼了,直揉眼睛。 “住手!” 魏长乐正准备又一刀砍下,却听得前方一个声音厉喝道:“当街行凶,这是要造反吗?” “汪捕头救命,救......救命!”屠九爷瞧见迎面过来的几人,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拼力叫道:“反贼要.....要杀人了......!” 魏长乐此时也看清楚,迎面出现数人,都是头戴黑帽,身穿皂青衣,腰间佩刀,而且腰间都繫著一根粗麻绳索,只看打扮,却正是衙差。 正常来说,只待魏长乐到了县衙,接管了官印,这些衙差就是自己正儿八经的属下了。 “呛呛呛!” 四名衙差都是拔刀出鞘,脚步飞快衝过来。 当先一人大概四十出头年纪,个头不算高,却很壮实,皮肤黝黑,刀锋指向魏长乐,喝道:“放下刀,快放下刀!” 几名衙差衝上前来,挡住魏长乐。 魏长乐停下步子,將手中菜刀丟开。 他正要开口说话,却从边上又冒出两三个人,正是方才被魏长乐砍的狼狈而逃的五仙社会眾。 “汪......汪捕头,这狗杂种欺男霸女,跑到袁广的油铺作恶,意图姦淫袁广的女儿。”一人恶人先告状,“九爷路见不平,出言制止,可他凶性大发,拿了杀猪刀砍伤我们好些兄弟。” 那汪捕头瞥了那人一眼,见他脸色惨白,手臂还有刀伤,冷哼一声,道:“他们几个人动手?” 那人一愣,低下头,尷尬道:“就.....就他一人......唔,不是,还有一个......!” “一群人打不过两个人,还被他一个人撵著跑?“汪捕头嘲讽道:“你们五仙社都是用桶吃饭吗?” 不过这些五仙社的凶汉对捕快显然很畏惧,汪捕头出言嘲讽,几人都是低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伤成这样,先送去医馆。”汪捕头瞧见屠九爷血淋淋的后背,触目惊心,挥手道:“赶紧送过去。” “多谢.....多谢汪捕头......!”屠九爷有气无力道:“回头.....回头再拜谢!” 两名手下搀扶著屠九爷匆匆而去。 “来人!”汪捕头声音陡然一寒,冷声道:“將人拿下了!” 三名捕快衝上去,有人已经极为利索地从腰间解下绳索,便要將魏长乐拿下捆绑。 “谁敢!”彘奴声音清脆,已经和老魏古从后面赶上来,见捕快要对魏长乐动手,呵斥道:“你们知道我家二爷是谁吗?”便要衝上去阻拦捕快。 魏长乐却是拉住彘奴手臂,扯到了自己身后。 “汪捕头,你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什么,这就拿人,是否不妥?”魏长乐盯著汪捕头,冷笑道:“你们就这样办差?” 捕快们上前来,不由分说便反扣魏长乐双臂,其中一人极其利索地將魏长乐的双手反绑起来。 魏长乐却並不反抗,任由捕快绑了。 汪捕头微仰著脖子,淡淡道:“我亲眼看见你拿刀追砍,这难道还有假?我不管你是谁,犯了王法,本捕头就要秉公执法。” 他一副大义凛然之態,显得正直无私。 魏长乐笑道:“你既然是山阴城的捕头,对城中情况肯定一清二楚。五仙社这帮人都是什么货色,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你直接绑人,五仙社的人却不闻不问,你这是要是非不分?” “不急。”汪捕头道:“进了衙门,本捕头会听你慢慢说。”喝道:“將他的同伙也一併拿下。” 老魏古抱著自己的长木盒,忙道:“汪捕头,小老从头到尾都没动手,年纪也大了。你要小老去衙门,小老会跟著去,不用绑。” “老实就好。”汪捕头指著彘奴道:“这小子绑了。” 彘奴见魏长乐束手就擒,一时也不知二爷为何不亮明身份,但二爷既然没有反抗,自己也就不好动手,任由捕快绑了。 “带回衙门。”汪捕头这才收刀,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便走。 三名捕快押著魏长乐三人隨在后面,往山阴县衙去。 周围一些百姓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有人怜悯嘆息,有人直摇头,更有人显出愤怒之色。 百姓们都知道,衙门里的捕快和五仙社本就是穿一条裤子。 这几个外地人不知內情,见到捕快便束手就擒,此番被押回衙门,肯定是凶多吉少。 第十五章 天不仁 山阴县衙就坐落在西城东头,坐北朝南,门口有两尊与人等高的石狮子,红棕漆的大门两侧,摆著两只大鼓。 只不过大鼓上落满尘灰,似乎很久都不曾有人击鼓。 县衙大院之內,房舍眾多。 除了前后三堂,县丞衙、典史衙、主薄衙、三班班房、六房屋、税库、银局、架阁库、监牢等院落都是前后有序。 而且县衙的东北角专门有一处院落,提供给县令居住。 大梁各县的县令几乎都是上面派下来,很少有本地人担任县令。 而且通常来说,只要不出什么差错,三年期满,往往都会升迁,即使无法升迁,也会调派到其他地方。 所以县令很少有在当地置办宅邸,都是住在县衙之內。 此外县令住在县衙,有什么事情也能及时处理,还能给人一种勤勉於公兢兢业业之感。 县衙监牢设在西南角,分为男监和女监。 进入监牢大院的门內,边上会有一处狱神庙,用来祭祀狱神,如果监牢太满,狱神庙也可以用来临时关押囚犯。 魏长乐三人被带到山阴县衙后,便是先关进了狱神庙內。 庙內左右两处角落各用木柵栏围了一个监牢,比较宽敞,每一个都能关上十来个人。 不过三人被关进狱神庙之时,里面却是空荡。 捕快们更是在进入狱神庙之后,直接用木枷套住了魏长乐和彘奴的双手。 不知是否因为觉得老魏古年纪大,不足为虑,所以只是反绑了双手,並无戴上木枷。 监牢內颇为空旷,除了地面上有几张破草蓆,再无它物。 三人盘坐在破烂的草蓆上,背靠著冰凉的墙壁,空气中漂浮著湿冷发霉的味道。 “二爷,你怎么不亮明身份?”等几名捕快离开之后,彘奴才小心翼翼问道:“为何要受他们欺负?” 魏长乐並无回答,而是向老魏古问道:“老逼登,山阴县令不在,县衙谁管事?” “县丞。”魏古立刻道:“县丞是县衙里的二把手,县令不在的时候,大小公务都是由县丞来掌理。” “所以那个姓汪的捕头现在是受县丞管?” “县丞可以管,但三班衙役的顶头上司是典史。”魏古当下將县衙里的结构大致说了一下。 县衙最大的自然是知县老爷,他麾下有两个副手,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主薄。 这三位都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属於编制內人员。 三位朝廷命官之下,便是典史,又称首领官,只是没有品级,属於不入流。 接下去就是三班六房:三班是皂班、快班、壮班,各自负责仪仗站堂、查案缉捕、看守巡逻等事务;而六房则是对应朝廷六部,各司其职。 “今日那几名捕快腰系捕凶索,那就都是快班的人,姓汪的必然是快班捕头了。”魏古娓娓道来:“不过他们也只能到缉捕这一步,没有资格给人定罪。定罪需要过堂受审,人证物证俱全,知县最终判定。而且就算知县定了案,也要送呈州府,一级级稟明,如果是死刑案,还必须要送呈京都刑部,由刑部签令才可最终定案行刑。” 魏长乐笑道:“看来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老魏古只是呵呵一笑,问道:“二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真被一直关在这里。” 魏长乐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著屋顶,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魏长乐才问道:“今日入城所见,你们有何想法?” “二爷是说不良窟的百姓?”彘奴神情黯然,轻声道:“彘奴真没有想到,山阴的百姓竟然过的是那种日子,那......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想到在不良窟看到的悽惨景象,少年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魏长乐微微点头,喃喃道:“不错,他们是人,人不能这样活。” “二爷,你.....?” 魏长乐目光变得坚定起来,缓缓道:“他们活成这样,是有人不希望他们活成人样。” 顿了顿,才平静道:“但他们既然是人,就该活成人样。我来山阴,现在终於明白一定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公道。谁不想让他们活成人样,我就让谁做不了人。” 龙场悟道! “二爷,能让这么多人活得不像人,对方的实力可不弱。”魏古扭头看著魏长乐,语气倒还镇定:“我们三个能是对手?” 魏长乐平静道:“既然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不用想著生死。要么干成,要么死在这里,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没有办不了的事。” 魏古马上道:“二爷慎言,不要说什么死字。” “人终归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魏长乐唇角泛起笑意:“不过我要真的死在这里,魏氏铁骑肯定会来给我收尸。如果我那老爹要面子,想必会顺便將弄死我的人杀乾净。所以我无论是生是死,山阴上空的阴云都要被撕扯开。若天不仁,我就捅了这天。” “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彘奴轻声念了一遍,眼睛泛亮,一脸崇拜:“二爷,你.....你说的话真好。反正二爷让彘奴做什么,彘奴就做什么,彘奴不怕死。” 魏长乐哈哈笑道:“你才多大?你小子是要长命百岁的,死不了。”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魏古道:“老逼登,你可听说过三兽罡?” 魏古一怔,反问魏长乐道:“什么三兽罡?” “看来你不知道。”魏长乐嘆了口气,失望道:“我一直以为府里將你派来跟著我,肯定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现在我终於確定,你就是个废物,真的没用。反倒是彘奴,想著和二爷我同生共死,这才是好兄弟。” 彘奴靦腆道:“二爷,彘奴是奴僕,不敢称兄弟的。” “彘奴说得对,我们是奴僕,怎能和二爷称兄弟。”老魏古笑眯眯道:“二爷这样说,会嚇死我们的。” “闭嘴。”魏长乐没好气道,隨即低头,自言自语道:“美人师傅说我练过狮罡,所以力大无穷。今天那帮地痞用棍子抡在我身上,我一点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连一丝伤痕都没有,这难道是因为狮罡的缘故?” 其实傅文君向他透露三兽罡的存在之后,魏长乐一直想在记忆里搜索有关狮罡的线索。 但除非是自己和宿主的融合不完全,有些记忆並不齐全,否则宿主记忆中绝无听过有关狮罡的情况。 “对了。”彘奴忽然惊觉,急道:“马。二爷,咱们的马还留在不良窟,这可怎么办?” 魏长乐被打断思绪,也不生气,只是道:“你著急个屁。到了时候,自然会有人將马匹安然无恙给咱们送回来。” “来人了。”彘奴耳目灵敏,突然低声提醒。 只听到狱神庙的大门被推开,隨即又听到关门声。 很快就见一人缓步走过来,正是那位汪捕头,手里还拎著之前从彘奴手中收缴的包裹。 汪捕头走到牢门前,將包裹丟在地上,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扫视三人,皱眉道:“听说你们是从太原过来的?这包裹里都是破衣烂衫,一文铜钱也没有,你们怎么过来的?” “汪捕头是想从包裹里找银子?”魏长乐嘲讽道:“你对银子很感兴趣?” 汪捕头冷著脸:“你们是嫌犯,清点嫌犯隨身赃物是理所当然。” “真要有银子,哪里会放在包裹里。”魏长乐道:“那里面不过是换洗衣物而已。” 汪捕头向大门看了一眼,这才在牢门外蹲下,笑道:“你们要知道,有些事情不上秤二两轻,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今日之事,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真要查办起来,你们强辱少女、欺凌百姓、持刀伤人,那与土匪无异。都说山阴是千匪之境,盗贼眾多,说你们是从山上下来的土匪,那可没人会说不字。” “你的意思是?” “都不容易。”汪捕头含笑道:“你们不容易,本捕头也不容易。想个法子,让咱们都过了这关,皆大欢喜不是更好?” 第十六章 买命 魏长乐对这一套实在是熟悉不过,却故作懵懂:“汪捕头,你可有什么好办法让我们皆大欢喜?” “你们该知道,山阴盗寇眾多。”汪捕头慢条斯理道:“之前抓捕的盗寇,没有一个能活下来。这么说吧,处死盗寇已经用不著刑部的批文,只要一道案卷呈到太原,用不了十天半个月,批文下来,立马就能拉到刑场砍了。” “汪捕头的意思是说,如果县里说我们是盗寇,成文送呈,我们三个就活不了?”魏长乐睁大眼睛。 汪捕头微笑道:“你还是很聪明的,就是这样了。” “那该怎么办?”魏长乐故作害怕道。 汪捕头嘆道:“我其实知道你们肯定不是山上下来的盗匪,不过今日你们所为实在是太过分。城中百姓都被盗寇嚇怕了,现在都说你们是强盗。民意如此,县里也不好违背民意。” 魏长乐皱眉道:“如此说来,就算你知道我们是好人,也要给我们扣上盗寇的帽子,然后將我们三个都处死?” “不是我要,是民意。”汪捕头脸色又不好看。 “汪捕头,此前你们因为民意,冤杀过多少人?” 汪捕头脸色一冷,道:“你要这样说话,咱们就谈不下去了。”起身作势要走。 “汪捕头不要生气。”魏长乐叫住道:“事已至此,不知道汪捕头有什么办法让我们活下来?” 汪捕头这才重新蹲下,含笑道:“这就对了。我知道你们心中不甘,但事情已经发生,脾气再大也没用,只能想办法解决问题。” 他摸著下巴,想了一想,才道:“这样吧,衙门里上下我来打点。然后我再亲自去一趟五仙社,找到屠亥,然后將油铺掌柜一併找到,让他们亲自作证,就说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因为口角而起了爭执。你也是年轻气盛,才一时衝动,本心不坏,更不是什么盗寇。” 魏长乐故作鬆了口气,连连点头道:“汪捕头明察秋毫,感激不尽。” “光感激有什么用。”汪捕头也不拐弯抹角,很直接道:“这些都办下来,哪一处都是要银子的。我只是个捕快,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替你打点。” “那.....那大概要多少银子?” “你此番来山阴,带了多少银子?” “不多。”魏长乐道:“有个百十两。” 汪捕头笑道:“確实不多,百十两银子就想换三条命,那是异想天开了。” “那依汪捕头的意思,要多少银子才能保我们三人平安?” “一条命至少一百两。”汪捕头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著魏长乐,竖起三根手指头,“能拿出三百两银子,这事儿我给你办了。” 魏长摇头苦笑道:“我们哪里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你也不用和我哭穷。”汪捕头道:“听说你们骑马而来,一人一匹马,寻常百姓可没有那般豪阔。三百两银子对你们来说,绝不算多。” 彘奴忍不住问道:“我们的马在哪里?” “不良窟多的是坑蒙拐骗的地痞无赖。”汪捕头道:“你们前头走,那三匹马后面肯定就被人牵走了,至於现在何处,本捕头还真说不清楚。” 他轻轻咳嗽一声,等了一下,才问道:“你们是怎么个意思?要不要我帮你们活命?” “三百两银子拿不出来。”魏长乐摇摇头。 汪捕头立刻道:“你们不是来太原探望朋友吗?可以找朋友借银子。性命攸关,你们的朋友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那怎么好意思。”魏长乐道:“汪捕头,要不你叫县衙主事的过来。我听说山阴县令失踪,现在是县丞当家,我找县丞说清楚,看他能不能明察秋毫。” 汪捕头皱眉道:“你是想让事情越弄越大?真要让县丞插手进来,那就不是三百两银子的事了。” “我要和他说明情况,他是朝廷命官,总不能诬陷好人。” 汪捕头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就等著县丞办案吧。不过可別怪我没给你们活命的机会。我劝你们还是再想想,反正还有时间,真要不知好歹,我会成全你们。”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等汪捕头离开,老魏古才嘆道:“这山阴还真是病入膏肓。一个捕头竟敢明目张胆如此勒索,看来这是山阴县衙风气使然,满衙门都是魑魅魍魎了。” “二爷,你说这狗捕快接下来会怎么做?”彘奴问道:“会不会对我们用私刑?” 魏长乐笑道:“那是最后一步,暂时还不会。这傢伙胃口大,张口就是三百两,这只是试探,就是想看看咱们是否害怕,乖乖掏银子。如果他觉得咱们实在拿不出来,数目会下降,至少最后会將我说的百十两银子搞到手。” “轻车熟路。”老魏古嘿嘿笑道:“二爷,干这种事情,他可是熟练得很,之前肯定有不少人被他勒索过。咱们被带进县衙的时候,不少衙门里的人都看见,却都视若无睹,他们显然也都习惯。” “一个池子里的鱼,谁不知道谁?”魏长乐淡然一笑,“用这种法子勒索银钱,是他们惯用伎俩。” “二爷,咱们就这样被他勒索?”彘奴忿忿不平。 “我就想看他到底会走到哪一步。”魏长乐面上的笑容消失,冷冷道:“既然要在这衙门里落脚,我还真想搞清楚这帮人到底是些什么货色,又能干出哪些我想像不到的事。” 老魏古微微点头,讚许道:“二爷聪慧。不漏身份,先搞清楚这帮人的底细。” “这一路上都辛苦了。”魏长乐在脑袋后靠到墙壁上,闭上眼睛,略有些疲態:“委屈你们先歇息一阵。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情很快会解决。” 他闭目养神,脑中却是回想起今日在不良窟的情景。 屠亥带著五仙社的人当街拦截,魏长乐当时就明白,面对这群地痞无赖,根本不可能讲道理。 他知晓人心,但凡对人示之以弱,往往对方是得寸进尺。 对手恶,只有比对方更恶才能占据主动。 身体的宿主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货色,在太原见过的阵仗不在少数。 所以面对一群地痞,魏长乐毫不犹豫依仗金刚之力放手去干,那是存心要用拼命的架势嚇跑对方。 不过他却没有想到,那些人的长棍打在自己身上,自己竟然毫无感觉,事后检查了一下身上,也没有任何棍痕。 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傅文君所说的“狮罡”。 难道狮罡不但可以让人变得力大无穷,而且还有防御功能,让皮肉可以自行防护? 他极力从记忆中搜寻宿主是否有不同寻常的习武经歷。 虽然宿主很小就在行伍中混跡,跟著一群军汉习刀练箭,但似乎並无修炼內功的经歷。 忽然间心中灵光一现。 记忆之中,宿主四五岁的时候,每天清晨起来便开始打拳,那是一套动作极为缓慢的拳法,节奏竟然与自己所知的太极拳颇有些相似,但拳法套路大不相同。 而且练拳之时,呼吸是隨著拳法动作吐纳,时快时慢,与正常的气息完全不同。 只不过十二三岁之后,宿主打拳的频率就开始少了,三五天才打上一次。 难道狮罡与那套拳法有关? 但记忆里竟然没有那套拳法究竟是谁教授的线索。 傅文君提及之时,还说魏氏能够得到狮罡,那是神通广大,由此可见,狮罡確实非比寻常。 难不成是府里有高人传授,只不过自己当时太过年幼,这段记忆並不清晰? 不过那套拳法的要领套路他倒是记得一清二楚,寻思著如果那套拳法真的就是修炼狮罡,自己还真要重视起来。 在这个世界,靠山再强,那也不如自己强大。 第十七章 报復 魏长乐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睡了小片刻,却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睛,发现天早已经黑了。 嘈杂的脚步声中,只见到从门口有火光正往这边移动,火光之中身影闪绰。 他本以为是汪捕头又带人过来勒索。 仔细一看,却见到前面是两个手提灯笼的壮汉,后面跟著四五个人,衣著打扮根本不是衙门里的捕快,竟赫然是白天见到的五仙社那群人。 两名壮汉提著灯笼到了牢房边,抬起灯笼往里面照了照,一人回头道:“九爷,在这里了!” 后面那些人已经跟上来,几乎都是手持长棍,中间一人被搀扶著,正缓步过来,赫然便是屠亥。 屠亥远远就盯著魏长乐,眸子里满是怨毒之色。 到得牢门处,屠亥才停下步子,后面却有一人带著一只凳子,迅速放下,屠亥这才缓缓坐下,盯著魏长乐冷笑道:“孙子誒,咱们又见面了。”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 他倒不是畏惧。 他虽然想过衙门里的差役作奸犯科,却万想不到竟然敢直接將五仙社的人放进囚牢。 囚牢乃是官府重地,有专门的狱卒看守牢房。 莫说是外人,就算是衙门里的人,那也是不能轻易进入大牢之內。 现在这群人明目张胆出现在狱神庙內,而且都是手持木棍,视官家重地如无物,简直是匪夷所思。 “又见面了!”魏长乐依然靠墙坐著,笑眯眯道:“背上的伤势如何?只带凳子,是害怕椅子坐著靠不了?” 屠亥脸色骤变,骂道:“狗崽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今晚就让你知道得罪五仙社的下场。老子要不打断你的四肢,那就是狗娘养的。” “屠亥,我肯定你是狗娘养的。”魏长乐悠然道:“你可知道自寻死路是什么意思?” “还嘴硬。”屠亥竟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刃锋指向魏长乐,冷笑道:“老子今晚就亲自割下你的舌头。” 魏长乐缓缓站起身,笑问道:“我很好奇,这是县衙监牢,官家重地,你们到底是有多大胆子,竟敢明目张胆跑到这里来?这山阴县就真的没有王法?” 屠亥得意道:“这山阴县就没有我五仙社不能去的地方。”回头道:“宋牢头,劳烦你打开牢门。” 后面颇为昏暗,缓缓走出一名衙差,一身狱卒打扮,走上前来,笑眯眯道:“九爷,让兄弟们悠著点。缺胳膊断腿无妨,还是不要搞出人命。” “牢头放心。”屠亥对这宋牢头倒还客气,笑道:“弟兄们只是气不过,来这里出出气,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看了魏长乐一眼,冷笑一声,又向宋牢头轻声问道:“牢头,这木枷牢固不?可別让这贼人再伤到弟兄们。” 那宋牢头调侃道:“九爷往日都是威风凛凛,怎么这次被一个狗崽子嚇著了?你放心,牢固得很,没有问题。” 他上前直接打开了牢门,转身便要离开。 “宋牢头,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魏长乐嘆道:“身为狱卒,竟然让閒人入狱,说你玩忽职守都是轻的。你这是勾结贼人入狱行凶,若是揭发举报,你可知道是什么结果?” 宋牢头回过头,依然是面带笑容,毫不在乎道:“你要告我?哈哈哈,去太原府还是神都?无妨,我等著就好。” 屠亥和手下眾人都是鬨笑起来,肆无忌惮。 彘奴和老魏古只是坐在墙边看著,也不说话,但嘴角都泛起古怪的笑意。 四名壮汉拎著棍子走了进去,凶神恶煞一般,都是以看猎物的眼神看著魏长乐。 魏长乐这时候才发现,比起白天,晚上带来的竟然是极粗的竹棍。 “是自己趴下,还是让爷们帮你?”一个粗须壮汉握紧竹棍,戏謔问道。 “你说什么?”魏长乐向此人凑近两步,“我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 魏长乐一靠近,那人条件反射般就要后退。 但魏长乐脚步比他快上太多,那人只往后退一步,魏长乐已经到了他身前,双臂举起,抡起手中的木枷,乾脆利落地照著壮汉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粗须壮汉只是闷哼一声,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所有人都是骇然变色。 “弄死他。”屠亥嚇得立马站起,后退数步,大声道:“给我弄死他。” 五仙社眾人便要衝上,魏长乐却已经厉声喝道:“谁敢!”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虽然清脆,却震慑力十足。 眾人一时怔住,虽然有人已经举起粗竹棍,却不敢抡下去。 “你们.....你们愣著干什么?”屠亥见手下眾人不敢动手,骂道:“还不动手,赶紧动手。” “宋牢头,我有样东西给你。”魏长乐看向死死盯著自己的宋牢头,竟然显出笑容。 宋牢头也是被魏长乐惊住,想不到戴上木枷还能还手,缓过神来,问道:“你......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在我怀里。”魏长乐用下巴戳了戳自己胸口,眼睛向下望,“我双手被木枷锁著,拿不了,你帮我拿。” 宋牢头不敢进去,道:“你在使诈,骗我过去,我.....我不上当!” “你都佩刀,害怕我一个被锁住的人?”魏长乐嘆道:“你放心,我胆子再大,那也不敢对官差下手,打官差,那就真的是造反,必死无疑。我確实有东西给你,这可关乎你前程哦。” 宋牢头虽然觉得魏长乐说的有道理,但方才魏长乐那一砸之威,还是让他心惊肉跳。 “你过去拿。”宋牢头指向牢內一名壮汉,“拿出来给我,我瞧瞧是什么。” 那壮汉“啊”了一声,魏长乐笑道:“也好,你过来拿,我不打你。” 见壮汉犹豫,宋牢头没好气道:“你耳朵聋了?还不去拿。” 壮汉无奈,忐忑不安凑近过去,见魏长乐又举起手,嚇得立刻后退。 “別怕,我这样方便你拿。”魏长乐摇摇头,“五仙社的人都是这般怂货吗?” 那人回头见宋牢头盯著自己,只能硬著头皮过去,伸手到了魏长乐怀中,隨即掏出了一份文牒,正有些奇怪,魏长乐已经道:“去交给宋牢头。” 壮汉拿著文牒出了牢房,送到宋牢头面前。 “宋牢头如果不识字,那就送去给你们县丞。”魏长乐后退几步,一屁股坐下,再次靠墙,云淡风轻道:“我在这里等著。” 宋牢头接过文牒,见得文牒有些残破,心中疑惑,示意一人拿灯笼过来,这才凑在灯笼下打开文牒扫了两眼。 他猛然间抬起头,看向牢房內的魏长乐,睁大眼睛,结结巴巴道:“你.....你是.....你......!” “立刻送去给你们县丞。”魏长乐神情开始变得冷峻起来,淡淡道:“让他立刻来见我。” 宋牢头一脸惊恐,本来挺直的身子已经弯下,慌张道:“是.....是,小的这就去......!”猛然看向屠亥,挥手道:“走,你们赶紧走!” “宋牢头,这是怎么了?”屠亥见得宋牢头反应,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忙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写的什么?” “赶紧走,別废话。”宋牢头焦急道。 魏长乐声音飘过来:“既然来了,那就別走了,都在这里等一等吧。宋牢头,你出去嘱咐看守狱卒,今晚这些进来的人若是走脱一个,我可不答应。到时候我找你要人。” 宋牢头额头已经是渗出冷汗,连声道:“是是是!”向屠亥道:“你们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谁也不要动。” 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勉强站住,隨即小跑而去。 第十八章 狱中虎 五仙社眾人眼睁睁看著宋牢头小跑离去,都是面面相覷,一脸疑惑。 那份文牒的出现,让宋牢头前后態度大变,便是傻子也猜到那文牒大有名堂。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屠亥心头,只觉得这狱神庙已经变成了凶险之地。 牢內的几名壮汉也发现情势不妙,不敢继续留在里面,抬著被魏长乐砸昏过去的同伴退出牢房,簇拥到了屠亥身边。 魏长乐也不阻拦,只是似笑非笑看著这群人。 有人凑近屠亥耳边,低声耳语,屠亥脸色更是难看,低头想了一下,一咬牙:“走,咱们走!” 一群人正要离开,就见从门外衝进来几名狱卒,都是握刀在手,挡住去路。 “牢头说了,谁也不能走出狱神庙。”一名狱卒道:“都在这里等著吧。” 彘奴侧过身子,低声道:“二爷,看来那牢头还很听话。” 魏长乐淡然一笑,轻声道:“不是他听话。这些人被放进来,牢头肯定是可以推到別人身上。不过这帮人若是走了,他知道自己要担全部责任,所以才会让人阻拦。要不是害怕担责任,那牢头恨不得让这些人立刻跑了。” “是那个姓汪的召来这伙人。”彘奴眼珠子一转,明白过来,“他利用这伙人威嚇咱们,然后再来勒索,那时候就不怕我们不掏银子。” 魏长乐三人气定神閒,五仙社一群人却是越来越恐慌。 屠亥本就是带伤过来,意图亲手报復,但此刻感觉到事態大变,背后的刀伤也不知为何一阵阵抽疼。 没过多久,只听到狱神庙外脚步声响,转眼间便有数人匆匆进来。 当先一人身著深蓝色官服,五十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頜下一綹青须,后一个身位的也就四十出头,浅蓝色服饰。 两人背后跟著十来个人,几乎所有人都是微躬著身子,脚步匆匆。 深蓝色官服那人走到屠亥等人边上,瞥了一眼,沉声道:“你们是何人?怎会在狱神庙?” 他声音低沉,脸色冷峻,显得异常严肃。 “县丞老爷!”屠亥已经率先跪下,低著头,不敢说话,手下眾人也纷纷跪倒。 “严查,一定要严查!”县丞一脸怒色。 隨即快步走到牢房前,朝著魏长乐率先跪倒,恭敬道:“卑职山阴县城丁晟,拜见堂尊。” “卑职山阴主薄蒋韞,拜见堂尊!”浅蓝色服饰的官员紧隨其后。 后面一大群人也都是纷纷跪倒。 屠亥本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听到声音,赫然扭头望过去,见到县衙里一群大小官吏跪在牢房外,一张脸瞬间僵住。 堂尊? 今日和五仙社结仇的是县令? 那个看起来有些猥琐的老头儿是山阴新任县令? 自己带人来到狱神庙,是要报復山阴父母官? 如果是在神都甚至太原,区区一个县令连狗屁都算不上,可是在山阴一县,至少在名义上无人地位能出其右。 若只是和新任的县令发生一些衝突,屠亥自恃背后的势力,未必会有多恐惧。 但今日自己是带人直接进了官家重地,而且意欲在监牢行凶。 按照大梁律法,这是死罪。 屠亥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只觉得全身发软,脑中一时间空白一片。 五仙社其他人也都是面如死灰。 都不是傻子,此时也都明白今晚是撞了阎王爷,要出大事。 很快,屠亥的脸色更加惨败。 他本以为那个猥琐的老头儿是新任县令,但却看到魏长乐缓缓起身,走到了牢门边上,正如同君王扫视自己的臣子,目光从一群官吏身上缓缓扫过。 难道......? 怎么可能!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怎可能是新任县令? “有贼寇闯进大狱,手持凶器,意欲行凶,你们可知晓?”魏长乐问道:“我就想问一句,这些人进入县衙,可有人瞧见?” 屠亥一颗心沉到谷底。 他几乎是下意识张开手,握在手中的匕首落在地上。 如果说竹棍还勉强能狡辩说不是武器,那么这把匕首就是千真万確的利刃,绝对属於凶器了。 “卑职在中院处理公务,不曾看到。”县丞丁晟倒是很镇定,“但有人闯入,属下没能及时知晓,有失察疏忽之罪。” 主薄蒋韞也紧跟著道:“卑职份属文职,每日都是与案卷文牘为伴,今日也是在中原衙內处理卷宗,不曾见到有人闯入。” 其他吏员都是低著头,並不做声。 “对了,汪捕头在哪里?”魏长乐扫视人群,並无发现之前勒索敲诈的汪捕头,皱眉道:“哪位是典史?” 丁晟回道:“侯典史这两天身体不適,卑职准许他在家中休养几日,所以今日不在衙內。”回头问道:“汪奎在哪里?” “先前还见著,这会儿突然不见踪跡。”后面有人回道:“小的去找找。”起身弓腰匆匆离去。 “凳子借来坐坐?”魏长乐在牢门口蹲下,抱怨道:“关了这许久,腿都麻了。” 丁晟急道:“快去端把椅子来。宋德,还不给堂尊打开木枷。” 那宋牢头从后面急忙起身跑上前,诚惶诚恐地为魏长乐打开木枷,直接跪在边上,颤声道:“小的眼瞎,有罪,请堂尊治罪!” “你不是眼瞎,你是心瞎。”魏长乐淡淡道:“丁县丞,我已经將官牒交给了你,算不算交接?我现在算不算是山阴的县令?” 县丞却已经捧著一只用锦布包裹的小盒子上前,呈给魏长乐,恭敬道:“堂尊,这是山阴县令官印,堂尊只要收下,就是山阴一县的父母官。” 魏长乐接过,放在脚步,这时候一名吏员已经端了一把椅子过来,小心翼翼摆在魏长乐边上。 魏长乐这才一屁股坐下,自己捶了捶腿,苦笑道:“节度使大人调派我来山阴为官,若是知道我初到山阴,便被人关进囚牢,也不知道节度使大人会怎样想?他会不会想此事是衝著他去?” “卑职等罪该万死!”县丞等人齐声道。 宋牢头也算有眼力,想到牢里面还有两个人,急忙爬进监牢內,小心翼翼给彘奴和魏古也打开木枷和绳子。 魏长乐咳嗽一声,才道:“赶日不如撞日,今日发生这事,也不是坏事。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今日刚到,就碰上凶贼闯入官府监牢之事,正好可以审一审。丁县丞,你说本官在这里审案可不可以?” “那自然是可以的。”丁晟抬头,勉强笑道:“只不过堂尊刚到,路途劳顿,是否先將他们关押起来,回头再细审?卑职已经下令厨房准备酒菜,也派人去找侯典史过来,先给大人接风洗尘。大人吃饱之后,沐浴更衣,好好歇息一番,等明日便可升堂审案。” 魏长乐笑道:“这眨眼之间,那个敲诈勒索的汪捕头没了踪跡,本官要是再睡一觉,明儿一早恐怕一个犯人都瞧不见了。既然为官一方,就要不辞辛苦兢兢业业。接风宴不急,先审案要紧。”抬手道:“都起来说话吧。” 丁晟等人谢过,这才爬起身,分左右两边站住。 五仙社一群人自然不敢起身,眼下知道了魏长乐的身份,都是面朝魏长乐跪下,一个个脸色惨白。 屠亥居中跪著,脑袋贴著地面,不过方才落在地上的那把匕首已经偷偷收起来。 “宋牢头,你先过来。”魏长乐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抬手挥挥,“先从你问起吧。” 牢头宋德也是冷汗直冒,躬著身子从后面的监牢小跑出来,跪倒在魏长乐面前。 “你是牢头,县衙监牢自然是由你负责。”魏长乐含笑看著宋德,问道:“本官问你,官府监牢,什么人可以进?” 宋德抬手用袖子抹去额头冷汗,回道:“回稟堂尊,监牢是重地,除了犯徒,便是县衙狱卒按时当值。” “那么县衙里的官吏能够隨意进出?” “按照大梁律法,除了堂尊、县丞和主薄三位大人以外,便是典史大人要进监牢,那也要堂尊的手令。”宋德面对魏长乐,倒也是如实稟报:“除此之外,其他人没有堂尊大人的手令,不可踏入监牢一步。” 魏长乐微微点头,满意道:“很好。所以五仙社这七个人,是犯徒吗?” 第十九章 典史 牢头宋德低著头,只能道:“不.....不是!” “哦?所以他们是有手令才敢进来?”魏长乐若有所思道:“前任县令失踪,本官才刚刚接任。这段时间,自然是由县丞代理县令之责。那么如果有县丞大人的手令,然后进入监牢也说得通。” “没有!”县丞丁晟乾脆利落,拱手道:“堂尊,卑职绝没有签下这样的手令。卑职根本不知道这帮人今晚会进入监牢,失察之罪请大人治罪!” 魏长乐奇道:“不是丁县丞的手令?难道是蒋主簿......!” “大人,卑职更没有。”主薄蒋韞马上道:“而且就算有卑职的手令,那也进不来监牢。卑职没有此等权力。” 他抬手指著站在两边的县衙官吏道:“大伙儿能进来,是因为刚才接到了堂尊的赴任官牒,都不敢怠慢,这才在县丞大人的带领下前来拜见。如果是换做平常,他们都是不能进来。” 魏长乐点头道:“说清楚就好。”瞥了宋德一眼,问道:“宋牢头,本官如果没记错,先前是你带著他们进来,没错吧?” 宋德颤声道:“是,可.....可小的是.....是奉命......!” “奉命?” “堂尊。”宋德一咬牙,抬头道:“是汪捕头找上小的,让小的放他们进来。” 魏长乐靠坐在椅子上,笑道:“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汪捕头不见了,你便可以將罪责推到他头上?” “小的不敢欺瞒堂尊。”宋德道。 “就算是汪捕头找上你,你难道不懂监牢的法度?”魏长乐冷哼一声,“什么时候一个捕头也能对牢头髮號施令?他有资格让人进入监牢?” 宋德道:“是小的糊涂。汪捕头领著快班,小的.....小的不敢得罪他。” 魏长乐看向五仙社眾人,问道:“屠亥,你又怎么说?” 屠亥不敢抬头,回道:“是.....是汪捕头让我们进来的。他.....他拿了小人十两银子,让小的.....小的狠狠教训大人一顿。只要不出人命,怎么.....怎么弄都行。” “他主动找上你们?” “是。”屠亥道:“是他主动找上我们。他是捕头,小的不敢违抗他的吩咐,他让我们做什么,我们......我们就只能做什么。” 魏长乐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汪捕头一失踪,所有的责任他都能担著了。”脸色一沉,道:“但是你所言於理不合。他想教训我,手底下有的是人,为何要找你们?就算是他找到你们,那也是他请你们帮他办事,怎么你们反倒要给他银子?” 屠亥硬著头皮道:“小的不知,反正.....反正我们是受了汪捕头吩咐。我们是平头百姓,大字不识,也不懂什么王法,更不知县衙监牢哪些人不能进。汪捕头既然有吩咐,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只能听话。” “堂尊,卑职也以为这些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主薄蒋韞忽然拱手道:“既然宋牢头也说是汪捕头指使,那么此案的关键应该就是汪捕头。眼下汪捕头失踪,嫌疑人不在,也就无法继续审下去。不如先派人找寻汪捕头,等找到他之后,再当面对质?” 魏长乐瞥向蒋韞,反问道:“蒋主簿,如果汪捕头就此失踪,再也找不到,这件案子是否就审不了?” “那倒也不是。”蒋主簿有些尷尬,躬著身子笑道:“不过擅闯监牢,那是死罪。如果汪捕头是主谋,那么这些人就只是从犯。他们受唆使,罪责肯定是有的,但从犯还是罪不至死。” 魏长乐道:“本官刚刚上任,这第一把火总不能就这样灭了。第一桩案子,无论如何也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堂尊大人接下来还要使出什么手段。 “屠亥言辞经不起推敲。”魏长乐指著屠亥道:“此人定然是欺瞒本官。如不用刑,恐怕也是不能招。而且此人带著一群凶汉入狱,那是要对本官不利。如果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本官的四肢都要被他们打折。对了,屠亥,你先前拿的匕首在哪里?” 屠亥就担心魏长乐提到匕首,闻言更是心惊,趴在地上不吭声。 “彘奴,帮他找一下。” 彘奴径直走过去,也不客气,先是在屠亥身上搜找,没能发现匕首,又找了两个人,终於从一人怀里找到匕首。 “藏匿凶器,有种!”魏长乐起身缓步走到那人身边,从彘奴手中接过匕首,手指轻抚匕刃,却猛地手起刀落,乾脆利落地扎在了那人的肩头。 那人惨叫一声,魏长乐却已经拔出匕首。 那人肩头喷血,捂住肩头躺在地上惨叫。 在场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 “看看这把匕首,如此锋利。”魏长乐走到屠亥面前蹲下,问道:“屠九爷,你带这把匕首过来,是想弄死我?” 屠亥颤声道:“绝.....绝无此心,只是防身之用。” “还是嘴硬。”魏长乐摇摇头,吩咐道:“看来不用刑还真不成。”回头道:“丁县丞,找几个会打板子的衙差过来吧。” 丁县丞尚未说话,就听门外一个声音道:“回稟堂尊大人,今日本来没有官司,所以皂班的弟兄们都放衙了。大人要严刑逼供,恐怕要等到明天了。” 话声之中,只见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多岁年纪,虎背熊腰,虬髯如针,大踏步走过来,步伐很重,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 他左脸有一道半指长的刀疤,清晰无比,配上他那张黑黝黝的脸庞,更显狰狞。 “卑下山阴典史侯通,见过堂尊大人!” 他上前几步,却是向魏长乐弯身一拱手,並无下跪叩拜。 “原来是侯典史!”魏长乐起身道:“听闻你身体不適,可好些了?” 侯通面色淡然,道:“多谢堂尊掛念,並无大碍。” “本官要用刑审案,你刚才说是严刑逼供,此话怎讲?” 侯通道:“那是卑下失言了。只是皂班的兄弟都已经放衙,无人能用刑。” “不妨事。”魏长乐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来一根竹棍,正是五仙社眾人带过来,送到侯通面前,道:“侯典史,你是三班之首,打板子这等小事应该很熟练。不如就由你来用刑。” “卑下身体虽然无大碍,但气力没有恢復。”侯通身体挺直,也不迴避魏长乐目光,四目对视,从容道:“棍刑要讲力度,太重太轻都不好,所以还是等明日再说。” 魏长乐道:“所以本官即使要用刑,也要听候典史安排时间?” “如果大人现在有能用刑之人,当然可以立刻用刑。”侯通面对魏长乐,竟然毫无恭敬之態,“否则就只能等明天了。”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没了张屠户,难道就要吃带毛猪?”猛地一个转身,抬脚已经踢在屠亥后脑。 屠亥向前扑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魏长乐举起竹棍,二话不说,狠狠地照著屠亥的腿弯抡下去。 “啪!” 声音脆响,屠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侯通骇然变色,抬手似乎要阻止,但伸出一半,终究是缓缓收回去。 “啪”! “啪”! 又是两棍子下去,只听到“咔嚓”一声响,竹棍竟然从中断裂。 “这么不结实?”魏长乐丟下手中半截竹棍,彘奴很乖巧地又递了一根过来。 魏长乐正欲抡下,忽然感觉到什么,走过去抓住屠亥髮髻拎起来。 却发现屠亥脸色惨白,几乎没有血色,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竟然已经疼昏过去。 他摇摇头,云淡风轻道:“这么不经打,本官如何审案?” “堂尊大人三棍就打断了他的两条腿。”侯通道:“果然好手段!” “一般。”魏长乐丟下竹棍,道:“侯典史,两件事。先將这些人收押,找到汪奎,本官继续审。然后召集衙门里所有的衙差,立刻搜找那位汪捕头。五仙社擅入官府监牢,意欲行凶,此事直接牵涉到那位汪捕头。此人目前肯定还在城內,跑不远,还请侯典史儘快捉拿归案。” “二爷,马.....!”彘奴在后边提醒,念念不忘那三匹坐骑。 魏长乐笑道:“不错,还有三匹马,有劳侯典史了!” 第二十章 户仓署 山阴县衙后堂,灯火通明。一张圆桌上摆满了酒菜,主簿蒋韞正在给上座的魏长乐杯中斟酒。 县衙分前中后三堂,大堂断案、中堂待客,后堂则是知县用餐之所。 此刻堂內只有魏长乐和两名佐官。 魏古与彘奴毕竟是魏长乐的伴隨,並无资格同桌用饭。 见得魏长乐直直看著桌上的酒菜,却一直没动筷子,两位佐官都有些尷尬。 “堂尊,侯典史是个直性子。”主薄蒋韞挤出笑容,小心翼翼道:“他今晚並非有意失礼,我们也是见怪不怪,堂尊千万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魏长乐终於抬头,“哦”了一声,笑道:“耿直是好事,我没有怪他。”嘆了口气,道:“只是看到这一桌子酒菜,我忽然想到入城时候看到的情形。” “堂尊的意思是?” “我看到百姓以雪充飢,心中实在不忍。”魏长乐摇摇头,“两位大人,不良窟的百姓无粮饱腹,不知道官府是否知情?为何没有开仓放粮,至少设几个粥铺,让他们不至於饿死。” 两位佐官对视一眼,蒋韞却是嘆道:“堂尊,卑职和县丞大人也想济民,但.....实在无能为力。县仓没有粮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县衙確实没有办法。” “官仓无粮?”魏长乐诧异道:“粮食都交上去了?” 蒋韞道:“那倒没有,粮食都在户仓署。但户仓署不归我们管,县衙无权从户仓署调粮。”说话间,已经起身拿起酒壶,给魏长乐的酒杯斟上了酒。 “什么户仓署?”魏长乐更是好奇,问道:“还有县衙管不了的地方?” 蒋韞又给县丞丁晟斟上酒,这才道:“户仓署是两年前才设立,是军粮库。” “山阴城军的粮库?” “不是。”蒋韞坐下之后,才摇头道:“堂尊知道,边境建有戍堡,两万兵马镇守边境一线,每日里吃喝拉撒自然不少。本来边军的粮草都是从太原府徵募调拨,每三个月送一批过去,但事情总有意外。” 魏长乐双臂环抱,看著蒋韞,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堂尊此来,途中肯定是遇到大风雪,自然知道行道艰难。”蒋韞道:“军粮如火,一旦遇上这种天气,太原的粮草无法送到前线,后果不堪设想。” 魏长乐瞬间明白,道:“户仓署是前线储备粮?” “正是。”蒋韞笑道:“如果太原的两队无法及时运送,便可以从山阴户仓署调粮,日夜兼程也就两天便可將粮食送达。户仓署常年储存一万石粮草,至少可以支撑边军一月所需。” 魏长乐摇头道:“不对。蒋主簿,户仓署是军粮库,与县仓有什么关係?山阴收上来的钱粮,难道都直接送到太原,县仓不留一颗粮食应急?” “堂尊,是这样的。”蒋韞身为主薄,管理山阴一县的赋税钱粮,对此自然是瞭然於胸:“云州割让给塔靼之后,朔州成了前线,我山阴更属於边境地带。所以山阴的赋税收取上来之后,会率先保障县里大小官吏的薪俸以及开支,每半年清点一次,剩余的再交到太原府库。” 魏长乐微微点头,知道这是特殊情况,朝廷肯定是要保障边境地带官吏们的收入,否则谁又愿意待在如此凶险之地为朝廷办差。 “以前县仓会有存粮。”蒋韞道:“而且为以防万一,县仓也一直儘量多储存一些粮食,山阴的赋税缴纳上面,上面也只会收钱不收粮。” 大梁虽然和塔靼议和,双方息兵罢战,但谁也不敢保证塔靼人就此老老实实守规矩,万一突然南下,山阴城就必然成为战事之地,一旦守城,城中当然不能缺粮。 所以在城中多储存一些粮食,自然是未雨绸繆。 “既然如此,县仓的粮食怎么到了户仓署?”魏长乐疑惑道:“军粮和县粮混为一谈?” 蒋韞看向丁晟,见县丞大人正端杯饮茶,一副悠然之態,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只能解释道:“户仓署设立之后,是由散校郎负责守卫,他一身兼两职,既要负责城防,还要负责户仓署,担子不轻。” “等一下。”魏长乐抬手止住,立时想到前来的途中,傅文君就提及到散校郎。 三年前河东马氏子弟马靖良被謫派到山阴,担任散校郎,负责城防,被称为夜哭郎的山阴城兵便是由这位散校郎统率。 蒋韞看著魏长乐,魏长乐已经皱眉道:“户仓署是由马靖良负责?” “原来堂尊认识散校郎。”蒋韞含笑点头道。 “我听说山阴的赋税由他手下的城兵催收?”魏长乐凝视蒋韞,“这是朝廷的命令?” 蒋韞犹豫一下,瞥了丁晟一眼,才道:“这个.....这个倒不是。本来山阴的赋税一直都是县衙负责收缴,然后入库。不过两年前.....就是户仓署刚刚设立之际,山阴西边有几个村落遭了旱灾,村民便和收缴赋税的官差起了衝突。散校郎知道此事后,带了几十名骑兵赶过去,將为首的几个刁民当场斩杀,赋税也都顺利收缴回来。” “抗税就要杀人?”魏长乐脸色有些难看。 “山阴盗匪眾多。”蒋韞立刻解释道:“如果不从重惩处,搞不好又会出现一帮贼寇。” 魏长乐冷笑道:“这位散校郎雷霆手段,还真是能干。” 两名佐官自然听出魏长乐话中的讽刺味道,也当做不懂,蒋韞继续道:“自那以后,散校郎便派遣城兵四处收缴赋税,反倒是县衙根本插不上手。散校郎又在军粮库附近修建了新仓,名义上还是县仓,收缴的钱粮都是存放其中,不过.....嘿嘿,不过所有的帐目都在户仓署,县衙连看一看也是不能的。” 魏长乐明白过来,道:“赋税之权落入户仓署之手,你们就眼睁睁看著?” 蒋韞尷尬一笑,欲言又止。 “所以你们的薪俸,现在是由户仓署负责发放?”魏长乐端起酒杯,饮了一小口,才问道:“马靖良成了县衙的衣食父母?” “確实如此。”一直不吭声的县丞丁晟终於开口道:“山阴大小官吏的薪俸,每三个月户仓署会发放一次,卑职和蒋主薄也都是靠户仓署吃粮。所以蒋主薄才说县衙无力救济不良窟的百姓,那正是因为我们无法调拨一颗粮食。” “这些事情太原府可知晓?” “也许.....知道吧。”蒋韞道:“不是什么大事,就算知道也无人过问的。”自嘲笑道:“卑职可能是山阴历来最清閒的主簿了。” 魏长乐心中知晓,这些事情山阴县衙肯定是没有向上稟报。 道理很简单,马靖良是河东马氏子弟,背靠马存坷。 而马存珂是步军总管,麾下数万精兵,莫说区区山阴县,就算是整个河东,敢与河东马氏为敌的也是寥寥无几。 这事儿如果奏稟上去,马靖良有河东马氏做靠山,肯定是安然无恙,但奏事的人必然是下场悽惨。 魏长乐心中明白,马靖良插手山阴赋税,甚至將山阴的財权掌握在手,绝非临时起意,肯定是早有计划。 他负责山阴的城防,掌握了兵权,再强行霸占收缴赋税的权力,就有了財权。 如此兵权和財权都掌握在手,那就真正地掌控了山阴,是货真价实的山阴土皇帝。 县衙上下官吏都要从户仓署领薪俸,又怎能不听话? 魏长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肉丟进嘴里,边吃边问道:“蒋主薄,听你的意思,以前这山阴赋税应该都是你在打理。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將赋税之权拿回来?你是朝廷命官,职责所在,丟了手中的权力,那可是有负朝廷之託啊。” “堂尊,卑职其实在上面人的眼里,不过草芥而已。”蒋韞苦笑道:“散校郎是河东马氏子弟,手握山阴兵权,卑职有几个胆子去找他要权?” 魏长乐將手中筷子往桌上一丟,冷笑道:“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著每年有百姓饿死?你们是地方父母官,山阴一县的百姓就靠你们撑腰救济。如果县衙有赋税权,县仓有粮,这酷冷冬天又怎能让百姓饿死?” 两名佐官见堂尊震怒,都有些紧张。 “老子到山阴来,坐上这把椅子,就只做一件事,不让好人受欺负。”魏长乐目光如刀,“谁的东西就归谁,无论是谁,从衙门吞进去的东西,老子就要让他一分不少吐出来。两位大人,你们是什么想法??” 第二十一章 南逃 两名佐官见魏长乐火爆脾气,心想年轻人还是气盛。 不过人家出自河东魏氏,背后树大根深,就算年轻气盛,那也是有本钱。 “我们自然是与堂尊共进退!”丁晟忙道:“堂尊有什么吩咐,我们都尽力去办。” 魏长乐满意点头,道:“有这句话就好,两位可要记著自己的话。我年轻,不懂得什么肠子,你们说什么,我可就信什么。” 两位佐官只是尷尬笑笑。 丁晟拱手笑道:“堂尊一路辛劳,用过饭后,早点歇息。卑职明日召集衙门里上下,堂尊点卯,也正好认识一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也不能坏了规矩。”魏长乐淡淡道:“这第一把火在狱神庙里已经放了,这第二把火也要放一放。两位大人,当下要紧的事情,就是救济百姓,哪怕做不到家家户户发粮,但设些粥铺,每日向百姓提供白粥活命,这应该不难吧?” 蒋韞摇头苦笑道:“堂尊,我们没有粮啊。” “无粮就去筹粮。”魏长乐道:“这是咱们应该尽的责任吧?” “筹粮?” 魏长乐靠在椅子上,目光犀利:“百姓无粮,但城中的地主豪绅总不会没粮吧?丁县丞,劳烦你明日去山阴那些豪绅之家走一走,劝说他们捐献一些粮食出来,先让不良窟的难民度过今年的难关。” 丁晟一怔,面露难色。 魏长乐又看向蒋韞道:“蒋主薄,你有负责赋税之权,所以明日你去找户仓署,就说本县要救济难民,必须从粮库拨取粮食,无论如何也要弄到粮食。” 蒋韞也同样一脸难色。 “怎么?有难度?” “堂尊,其实......其实这两年每到入冬之时,散校郎都会召集城中的士绅募集粮食,山阴三大姓也会带头捐粮。”丁晟小心翼翼道:“捐献出来的粮食都用来施粥,但.....但也都只能撑上几天而已。今年的捐粮已经入库,再让他们捐粮,恐怕不会答应。” “城里大概有多少吃不上饭的百姓?” “大概有三四千人。”蒋韞马上道:“大都是从云州逃过来的难民。” “难民?” 蒋韞抬点头道:“云州割让给塔靼之后,塔靼在云州將人分了等级。塔靼人自然是一等人,西羌和西域诸国的人列为二等,投效塔靼的云州士绅豪族被列为三等人,而其他梁人直接是最低贱的四等人。落在他们手中的云州百姓有数万户,生不如死,饱受荼毒。” 魏长乐神色凝重,右手握成拳头。 “对塔靼人来说,云州百姓宛若牲畜,他们当作自己的財物,不会轻易让百姓逃脱。”丁晟嘆道:“他们在边境设了许多哨岗,塔靼骑兵也是日夜在边境巡查。但凡抓到南逃者,便施以各种酷刑,扒皮抽筋、砍去四肢活活流血而死.......!” “但终究也还是有些人拼死逃了过来。”蒋韞道:“这些难民没有多少財帛,走不了多远,大都留在了山阴落脚。” 魏长乐明白过来,道:“他们都安置在西城?” “正是。”蒋韞道:“山阴本就是一座小城,这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也就只能安置在西城,所以西城拥挤不堪,有些混乱。” “这些人没有田產,朝廷一开始还能发放救济,但也只是维持了两年。”丁晟感嘆道:“此后几年是县里儘量筹粮维持,城中的士绅大户也是出了些力气的。直到县仓归户仓署管理,县衙便再也无能为力了。” 魏长乐愕然道:“你们刚说过,城里多了三四千难民,我就按照四千人算,一个成人每天五两米足够活命,四千人有老有少,一天能吃完两千斤?更何况只是施粥,恐怕一天一千斤都不足。” “堂尊说的是,一天.....一天大概不到十石米。” “一石是多少斤?”魏长乐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度量单位有些不同。 “一石一百二十斤左右。” “那就对了。”魏长乐道:“山阴那么多大户,大家都出点力,难道几百石也捐不上来?只支撑几天,岂不是笑话?熬过这个冬天,开春后咱们再想办法找活路。丁县丞,你说他们捐过粮,可知道到底捐了多少?” 丁晟显出尷尬之色,勉强笑道:“卑职.....卑职还真不知道。捐粮都是送到户仓署,那边.....那边有记录。” 魏长乐想到什么,问道:“刚才说三大姓,是哪三大姓?” “山阴百年世家,谭、侯、甘三姓。”丁晟道:“这都是產业无数的山阴豪族。” “侯家?”魏长乐立刻道:“侯通.....?” 丁晟頷首道:“堂尊睿智,侯典史確实出自三姓之中的侯家!” “原来如此!”魏长乐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淡然道:“立下名目向山阴士绅大户收粮食,三姓带头捐献,得了粮食,三姓的粮食原数奉还,其他粮食直接入库,是这么个道理吧?” 两位佐官更是尷尬,都寻思著这年轻的堂尊还真是耿直,说话竟然如此直接。 “五仙社又是什么来头?”魏长乐放下酒杯,蒋韞立马起身斟上。 蒋韞坐下道:“逃过来的难民拥挤在西城,有些给人做工养家,如果都这样倒也罢了。不过这其中有不少偷鸡摸狗之辈,闹得城中其他百姓不得安寧。衙门里的差役人数有限,管不了那么多人,所以当初召集了一批青壮,让他们配合官府维持西城的秩序。” “是衙门召集起来的?” “其实他们本就是城中的一些小帮会。”蒋韞道:“衙门整顿了一下,但不吃官粮,用不著官府掏银子。他们有五个为头的,都取了諢號。蛇大、鼠三、狼五、犬六和豕九,都是市井之徒。那个屠老九便是其中的豕九。” “城狐社鼠,自號五仙,胆子倒是不小。”魏长乐冷笑一声。 蒋韞忙笑道:“不过是玩笑而已,堂尊不要在意。凭心而论,这些人做事还是得力的,如果没有他们,不良窟如今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有他们帮著维持秩序,不良窟那边也算太平。” “太平?”魏长乐脸色一寒,道:“蒋主薄很长时间没去不良窟了吧?” 蒋韞察言观色,心知说错了话,立刻道:“不过五仙社最近確实越来越不像话,豕九竟然敢闯入监牢,简直是狗胆包天。堂尊,回头肯定要让侯典史狠狠敲打敲打。” “五仙社也受侯通管理?” “那倒不是。”蒋韞忙道:“不过侯典史在位多年,领著三班衙役,不但衙役们敬畏,那些城狐社鼠也是畏惧。” 魏长乐淡淡道:“你们难道不知,这世上最贵的东西恰恰是免费的。五仙社不拿官府薪俸,却为衙门办事,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 “堂尊所言极是。”蒋韞陪笑道:“所以他们在城中经营一些店铺、开设客栈,衙门在赋税上也会优惠一些。” 魏长乐嘆道:“那不还是拿了官服的银子?你说他们开设店铺,是什么店铺?” “都有,主要都在西城。”蒋韞道:“什么药铺、饭庄、绸缎之类的都有。” “恐怕少不了赌场和青楼吧?”魏长乐冷哼一声。 他心中很清楚,在不良窟的那种环境中,赌场妓院肯定充斥其间,来钱快,五仙社不可能不涉及,也不可能有人敢跟他们抢这种生意。 气氛顿时有些尷尬。 丁晟故意咳嗽一声,起身拱手道:“堂尊,您一路上辛累,早点休息。明日点卯就不在早上,改到正午,到时候卑职会召集衙门上下,堂尊也都认识认识。” “两位也辛苦了。”魏长乐笑道:“筹粮之事,两位切莫耽搁。” 两人都是拱手称是,颇有些应付之感。 “对了,差点忘记。”魏长乐眉头一挑,“听说城东有一处归云庄,两位应该知道吧?” 第二十二章 白菩萨 两位佐官听到“归云庄”三字,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堂尊,刑房有关于归云庄的卷宗。”丁晟似乎不愿意谈及归云庄,云淡风轻道:“卑职让人回头將案卷呈上来,堂尊看过案卷,便一清二楚了。” 魏长乐点点头,表示同意。 两位佐官也没有多耽搁,都是起身告退。 厅內一片寂静,魏长乐抬手给自己做了个眼保健操,心下却是对山阴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他隨便吃了几口,刚走出门,瞧见彘奴正在外面的一棵大树下等候。 “二爷!”见魏长乐出来,彘奴忙迎上前来。 “可吃饱了?” “吃饱了。”彘奴轻声道:“按照二爷的吩咐,从厨子那边得到了前两任县令不少情况。” 老魏古和彘奴晚上就在后厨用饭,得到魏长乐授意,要从厨子口里套话,而彘奴显然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魏长乐抬手轻拍彘奴肩头,笑道:“回院再说。” 县令在衙门里有专门的居住庭院,座落於县衙东北角,院门外日夜都会有两名衙差当值守卫。 这两名衙差不单是负责县令住处的安全,主要是一旦县老爷突然有事要传谁过来,他们立刻便可以去通传。 县丞丁晟早就吩咐人將院里內外收拾乾净,需要的用品也都备好,毕竟是佐官,那是要解上官之忧。 后堂餐厅往左拐,顺著一条石板道路便可以直达院门前。 老魏古此时正坐在院门外的一尊石墩上,抱著自己的木盒,见到魏长乐过来,老魏古立刻起身,两名看守衙差也站直了身子。 监牢里的事情,今晚早就传遍县衙,大家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堂尊脾气似乎不大好,在监牢之內,竟生生打断了五仙社豕九的双腿。 所以魏长乐虽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两名衙差却还是心存忌惮。 魏长乐也不看他们,领著两人进了院子,彘奴回手就將院门拴上。 到了主屋,彘奴点上了油灯,魏长乐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这时候才终於感觉到一丝疲累。 “二爷,彘奴去给你打热水泡脚。”彘奴便要出门,“你早点歇著。” 魏长乐摇摇头,道:“说说那两位县令的情况。” 他在途中得知前两任莫名其妙或死或失踪,当时就判断其中大有隱情。 一个饮酒过量落马而亡,一个莫名其妙全家失踪。 一年之內,自己是紧隨其后的第三任县令,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厄运落在自己头上? 要是搞不清楚那两位到底出了什么事,待在这县衙里,魏长乐总觉得心里有些膈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前两任县令,一个叫何贵,另一个是苏长青。”灯火之下,彘奴清澈的眼眸子很亮,低声稟报导:“何贵是二月前来赴任,好酒如命,也善交际。这人到了山阴,很快就和山阴城中的士绅大户来往密切,三天两头都会有人请宴,他也是来者不拒。” 魏长乐心中冷笑,知道何贵既然与士绅打成一片,那肯定对西城不良窟的情形置若罔闻。 “他真是落马而死?” “那天晚上何贵和侯通一起去甘家赴宴。”彘奴说话简明扼要,“二爷,甘家是山阴三大姓之一,很有实力,何贵与三姓来往频繁。那晚除了侯通,另外还有两名衙差隨行。” “所以是在甘家喝醉了酒?” “是的。”彘奴点头道:“喝到半夜才回,回程途中,马匹突然受惊,何贵酒后没能稳住,从马上摔落,正好脑袋著地,没等手下人送到县衙,半道上就死了。” 魏长乐皱眉道:“回程途中,是侯通跟隨?” “还有那两名衙差。”彘奴道:“事后三人的言辞一致。仵作验过尸,確实是脑袋遭受撞击而亡,县里稟报上去,此事也就不了了之。”顿了一下,才轻声道:“不过厨子失口说出,何贵之死是因为诅咒。” 魏长乐诧异道:“诅咒?” “二爷,事发前一晚,还发生了一桩奇怪的事。”彘奴道:“何贵前一晚独自饮酒,似乎心情不是很好。他醉酒之后,派人去传一个人来衙门。”唇角带笑,问道:“二爷可知道他要传谁?” 魏长乐抬手,弹了彘奴脑门子一下:“说话不要卖关子,这习惯不好,长记性。” 彘奴捂著脑门子,老实道:“白菩萨,何贵半夜让人去找白菩萨。” 魏长乐立时想起入城的时候,送尸人提及过白菩萨,还说那位白菩萨是山阴第一號大善人。 “何贵传见白菩萨,和他次日晚上摔死有什么关係?” “尼姑。”彘奴道:“二爷,白菩萨是个尼姑。” 这时候坐在边上打盹的老魏古忽然抬头,有了些精神,补充道:“身段很好的尼姑!” 魏长乐鄙夷地瞥了老魏古一眼。骂了一句“老色皮”,但马上觉得事情有趣起来,问道:“何贵半夜三更传一个尼姑到县衙?他准备做什么?” 彘奴脸颊却有些泛红,向老魏古道:“古伯,你说。” “色胆包天嘛。”老魏古面上带笑,略显猥琐:“酒为色媒。何贵喝多了酒,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白菩萨,找了个理由派人將她召到县衙,意图行不轨之事。厨子说了,当时何贵吩咐下面,说是有要事与白菩萨商议,所有人不得过去打扰。” 魏长乐自然知道何贵的图谋,但想不到这傢伙竟然真的胆大包天,敢在县衙行此不轨之事。 “没过多久,便有人看到白菩萨匆匆离开。”魏古道:“当时看不出白菩萨有什么异样,但何贵却一直没动静。后来有人察觉不大对劲,跑到这內屋来,就发现何贵躺在地上睡了过去,死猪一样唤不醒,似乎是醉过去。” 魏长乐笑道:“这样说来,也没人看到他们做了什么?” “有。”彘奴轻笑道:“厨子说当时他亲眼看到何贵的脸上有掌印,那分明是被人扇了耳光。这件事情过后的次日晚上,何贵就摔死了。所以有人私底下说,是何贵冒犯了白菩萨这位神仙,受诅咒而死。” “若是如此,何贵確实不是好东西。”魏长乐冷笑道:“不过堂堂一县令得罪一个尼姑,次日就死了,如果真与那尼姑有关,白菩萨还真是神通广大。” 彘奴道:“何贵之死还有个结果,但继他之后的苏长青到现在也还是踪跡全无。” “是了,苏长青又是什么状况?” “苏长青是黑枪军的牙將。”彘奴神色变得有些严肃,轻声道:“他和何贵不同,是武人出身。” 魏长乐一怔,凭藉记忆,他自然知道黑枪军是哪支队伍。 那是河东节度使赵朴的私军。 河东是帝国的北方屏障,部署兵马不少,除了两万长期戍边的边军,河东另有四万兵马部署在河东各州,分马军和步军两部,魏氏便是掌控其中的一万精骑。 只是河东军虽然名义上隶属於节度使麾下,但却受朝廷的调派,並不完全从属於节度使。 而各地节度使都设有自己的私兵,兵力从数千到上万人不等,完全听命於节度使。 河东节度使赵朴麾下便有四千私兵,主力是长枪兵,枪身涂黑,故称黑枪军。 听得苏长青出自黑枪军,魏长乐还著实有些意外。 “何贵死后,苏长青从黑枪军中直接被调派到了山阴。他带了夫人一同前来,此外还有两名亲隨,也都是黑枪军出身。”彘奴解释道:“苏长青年纪不大,才三十出头,三年前才刚刚成婚,夫人比他小近十岁,但两人似乎十分恩爱。因为无子,担心夫人寂寞,所以带在身边。” “何贵落马而死,上面肯定觉得事有蹊蹺,所以才派了苏长青前来。”魏长乐微微点头,“苏长青也知道山阴不是善地,所以从军中带了两名亲信跟隨,那也是担心自己孤立无援。” “苏长青来到山阴后,也向厨子打听过何贵之死的详情。”彘奴道:“衙门里的事情他不怎么管,都是交给县丞,行事低调,在衙门里都很少露面。而且他也不与城中的士绅往来,最喜欢待在案牘库和架阁库里,成日里调看案卷。” 魏长乐立刻明白,道:“他不是来当县令,应该是另有差事在身。” “二爷,他还有什么差事?” 魏长乐轻弹彘奴脑门子,“二爷要是知道,早就睡觉去了,还和你在这里嘰里咕嚕做什么?” 彘奴憨憨一笑,又道:“对了,还有她的夫人,也很奇怪。” “哦?”魏长乐立刻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第二十三章 夫人攻势 彘奴道:“二爷,官家女眷,是不是大都足不出户?” “这是封建思想,女人为何不能出门?那苏夫人怎么了?”魏长乐翻了个白眼,不过心里清楚,官宦女眷確实大都窝在深宅大院之內,那些野史中,只要和官家女眷偷情,不都是半夜翻墙头。 “按理说,苏夫人是知县夫人,肯定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且她是从太原来,人生地不熟,更不会轻易出门。”彘奴轻声道:“不过苏夫人来到山阴后,似乎经常出门,很不寻常。” “可知道都去哪里?” “主要是和城中士绅的女眷往来。”彘奴道:“苏长青很少露面,士绅想要交接並不容易。所以他们会让女眷前来拜见苏夫人,而苏夫人性子很好,与她们相处的十分亲密。也正因如此,那些士绅女眷经常会请苏夫人前去做客,苏夫人也大都欣然前往。”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魏长乐目光深邃,轻声道:“有些事情苏长青不便出面,苏夫人却正好替代。女眷之间谈话,说不定就能获取不少有用的情报。” “二爷觉得那苏夫人是有意接近士绅女眷打探情报?”彘奴问道。 魏长乐微点头道:“山阴凶险之地,苏长青带著两名好手跟隨,必然是意识到处境不好。连他自己都能感受到危险,又怎会带著自己的家眷身赴险地?他冒险带著夫人前来,便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从女眷入手探查情报。” “看来苏长青还是有脑子的人。”彘奴醒悟过来。 魏长乐笑道:“如果没脑子,也不会被派到山阴。”隨即皱起眉头道:“不过他倒未必只是调查何贵之死。他成日里待在案牘库和架阁库,肯定是想从海量的卷宗中找寻蛛丝马跡,但究竟要查什么,我还真是好奇。” “山阴一个县,又能查什么?”彘奴也是一脸好奇:“二爷,这里有什么值得让节度使大人派出亲信来查?” 魏长乐瞪了一眼,没好气道:“我要是知道,还和你在这扯什么犊子?”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彘奴呵呵一笑,才继续道:“两个月前的一天早上,苏夫人乘马车离开,但是去哪里,衙门里的人都不知道。苏长青带来的两名隨从,其中有一名跟隨护卫,一同离开。但这一去,直到天黑也不见回来。” “是去了士绅宅邸?” “没人知道去哪里。”彘奴道:“此前出门,苏夫人在天黑之前必回,但那天却始终未归。” “苏长青没派人去找寻?” 他刚说完,却听到呼嚕声响,扭头看过去,却见老魏古抱著木盒,后脑靠在椅背上,仰著头,张著嘴巴呼呼大睡。 魏长乐好气又好笑,但想到这老傢伙年纪大了,一路上也是辛苦,心中也是体谅。 他本想推醒,让他先去歇息,但手刚伸出,还是收回,起身解开了自己的外袍,给他盖上之后,才往里屋指了指,示意进屋再说,以免吵到老魏古。 彘奴心领神会,端著油灯进了里屋,等魏长乐坐下后,才继续稟报导:“苏夫人没有回衙,奇怪的是苏长青並没有分派衙门里的差役去找寻,反倒是一直待在衙门里没出门。”顿了一下,才道:“就是待在这个院子。” 魏长乐现在居住的庭院,之前正是苏长青夫妇的居所。 “这就真的奇怪了。”魏长乐纳闷道:“难道苏长青知道他的妻子去了哪里?” 彘奴道:“衙门里的人都很奇怪。更奇怪的是,到了半夜,苏长青居住的院子里竟然没有任何声音,连灯火也没点上,大家便觉得事有蹊蹺。有几个人进了院子,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时候才发现院里空无一人。” “苏长青也失踪了?” “还有他手下的另一名亲隨程韜也不见踪跡。”彘奴道:“守卫根本没见他二人离开后院,衙门里其他人也没见他们走出县衙,两人就那样突然消失。” 这件事当然是十分蹊蹺,但魏长乐却没有惊讶之色,只是托著下巴,若有所思。 “当晚侯通就召集了三班衙差,开始在城中搜找苏长青的下落。”彘奴见魏长乐没说话,声音更是放轻:“但几天下来,毫无线索。於是衙门里颁布了告示,重金悬赏,只要能找到苏长青甚至提供线索,都可以领取重金。五仙社的人也到处找寻,但半个月过去,苏长青夫妻石沉大海,没有任何人查到踪跡。” 魏长乐嘆道:“死的蹊蹺,消失的彻底,我前面这两位老爷还真是不一般。” “二爷是想查清楚苏长青的下落?”彘奴见到桌上放有茶壶,过去拎了一下,倒真的是备有茶水,给魏长乐倒了一杯水,呈到魏长乐手边,才继续道:“不过山阴县一大帮子人找了那么久,苏长青四人的下落石沉大海,咱们想查也是无从著手。” 魏长乐饮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想了一下,才道:“我只是在想,苏长青等人是真的出了事,还是自己躲了起来?” 不知为何,彘奴虽然不过十三四岁,在两世为人的魏长乐眼中本该是个孩子,但这小傢伙聪明伶俐,思路清晰,魏长乐还真愿意和他一起商量事情。 “躲起来?”彘奴眨了眨眼睛,不解问道:“二爷,为何要躲起来?” 魏长乐嘆道:“又在问废话。” 彘奴挠了挠额头,憨憨一笑。 “可能是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继续露面会有性命之忧,所以就躲藏起来。”魏长乐笑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很想知道。”见彘奴面带疲色,柔声道:“行了,已经很晚了,你先回房去歇息,好好睡一觉。” 彘奴忙道:“那彘奴先去给二爷打热水泡脚。” “不用了。”魏长乐自然记得,在太原的时候,彘奴伺候在身边,每天睡前都会端来热水给宿主泡脚,已经成了习惯,温言道:“以后再也不用给我端热水了。” 彘奴却是赫然变色,颤声道:“二爷,彘奴.....彘奴是做错什么了吗?” “当然没有,你一直都做得很好。”魏长乐立刻道。 “那....那二爷为何不要彘奴伺候?”彘奴眼圈竟然泛红。 魏长乐轻嘆一声,道:“彘奴,你是否以奴自居?” “彘奴本就是奴。”彘奴差点掉出眼泪,“彘奴这一辈子都是二爷的奴僕。” “我不要你这个奴僕!” 彘奴身体一震,脸色瞬间发白。 “可是我要你这个兄弟。”魏长乐柔声道:“可记得你是怎么进入魏府的?” 彘奴点头道:“永远记得。彘奴那年才五岁,行乞为生,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两天都没討到饭食,饿昏在街边。是二爷刚巧路过,將彘奴带回府,不但让彘奴吃饱喝足,还让彘奴留在身边伺候,永远不再挨饿受冻。” “当年我並没有让你签卖身契,虽然你在府里做事,却不是奴籍,是自由人。”魏长乐正色道:“一旦入了奴籍,你就很难有自己的前程。我一直將你当做自己的兄弟看,所以从今以后,你不是奴僕,明白我的意思吗?” 彘奴有些发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这天下本就不该存在奴僕。”魏长乐平静道:“我之前说过,不良窟的难民都是人,他们应该活的像人。如果我身边的人都活的不像人样,我又怎能大言不惭地说要让別人活的像人?彘奴,记著,骨头要硬,不向任何人屈膝,和我一起让更多的人不用屈膝。” 彘奴显然一时间还无法接受魏长乐这样的话,呆了片刻,终於点头道:“二爷让彘奴做什么,彘奴就做什么。彘奴听二爷的话,跟你一起让更多的人不用屈膝。” “.......!” 第二十四章 竹楼 城西不良窟西北角有一座竹楼,围著院子,看上去十分雅致,与不良窟整体破败不堪的风貌格格不入。 竹楼周围,有壮汉来回巡查,防止任何人靠近。 二楼內室,火炉子生的正旺,在这淒冷的寒夜,屋內却是温暖如春。 中间摆著一张矮桌,地面都是铺著兽皮,快班捕头汪奎此时正盘坐在矮桌边,一脸悠閒。 矮桌正中摆放著一只火锅,周围一圈则是放著配菜,烧的正旺的火锅热汤滚滚,跪在汪奎边上的一名女子正小心翼翼地从火锅里捞出鸡肠,轻轻吹了吹,这才往汪奎口中餵了过去。 这女子穿丝绸短裤,上面只有一件薄薄的肚兜,显出大片肌肤。 汪奎张口吃下,一副很享受的表情,笑道:“老蛇,还是你懂得快活,比咱们这些当差的舒坦多了。” 汪奎对面,坐著一名年过四旬的汉子,光著脑袋,头顶上寸草不生,眼睛细小,目光锐利,身著柔软轻便的灰色绸衣,双手环抱胸前,含笑看著汪奎,身后则有一名十五六岁的清秀女子正轻轻捶背,也是大片肌肤显露。 “这里就是汪头的家,隨时都可以过来。”蛇老大声音略有些沙哑,但態度却非常客气:“说到底,咱们这些人能吃饱喝足,还不都是汪头和衙门里的兄弟照应。没有汪头,也没有我们这些人。” “自家兄弟,就不说这些。”汪奎端起桌上的酒碗,饮了一口,放下酒碗道:“流年不利,碰了霉头,心里窝火,只能饮酒解闷。” 蛇老大笑道:“汪头就当是歇一阵子。反正这里有酒有肉有女人,好好待一阵子,用不了多久,事情肯定就解决了。”端起酒碗道:“这次是五仙社连累了汪头,我敬你一杯,算是赔罪。” 汪奎也端起酒碗,摇头道:“咱们是兄弟,五仙社的事就是我的事,没什么连累不连累。” 两人都是一饮而尽,边上的女子立刻倒酒。 “汪头,豕九这一时半会当真就出不来?”蛇老大脸上始终带著笑容,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他被关押下狱,姓魏的会不会因此找到五仙社?” 汪奎不屑道:“找到又能如何?他手底下一个老的一个少的,不成气候,五仙社一两百號弟兄,他还真敢闯到这里?” “他毕竟是县令。” “狗屁县令。”汪奎怪笑一声,道:“山阴最不值钱的就是县令。三班弟兄都在典史大人手中,没有典史大人点头,姓魏的一个人也调不动。”顿了一下,劝慰道:“你也不用著急,豕九也不是笨人,不该说的他肯定不会说。监牢里有兄弟照应著,不会受委屈。” 蛇老大微点头,但忽然脸色微变,迅速站起身来,一脸恭敬看著汪奎身后。 汪奎回过头,便见到从门外缓缓走进一人,却正是山阴典史侯通。 侯通脸色阴沉,目光凌厉。 “典史大人!”汪奎忙不迭爬起身。 侯通阴沉著脸,缓步走到汪奎面前,猛然抬手,一个耳刮子抽在汪奎脸上。 这一巴掌实在不轻,汪奎被抽的向边上踉蹌两步。 侯通跟上前,一把抓住汪奎的髮髻,隨后拽到墙边,將汪奎的面孔狠狠撞在竹墙上。 当他鬆开手,汪奎已经软软瘫坐下去,鼻樑被撞断,嘴也被撞破,鼻血混著口中血水往下直流。 两名少女都是惊呼出声,捂上眼睛。 “滚下去。”蛇老大低吼一声,自然是衝著两名少女,看著两名少女连滚带爬出去,才躬著身子上前,抱拳行礼道:“典史大人!” 侯通冷哼一声,也不看蛇老大,盯著瘫坐在地的汪奎,又是一脚踹过去,將汪奎踹翻在地。 汪奎虽然被打懵,却还是下意识地爬著跪在地上。 “昨天早上我就告诉过你,魏长乐隨时都会抵达山阴。”侯通冷冷道:“我让你和大家都说一声,这几日要老实守规矩,在摸清楚魏长乐的底细前,绝不可惹是生非,以免被姓魏的抓到把柄。” “是.....是属下猪油蒙了心......!”汪奎顾不得脸上都是污血,只是叩头:“典史饶命,典史饶命!” 侯通目光冷厉:“你確实该死。”猛地扭头看向蛇老大。 蛇老大也是脸色微变,再次拱手,正要说话,侯通已经冷冷问道:“豕九带人去监牢,你可知晓?” “不知道。”蛇老大摇头道:“豕九今日撞上了魏长乐那瘟神,吃了大亏。他不知瘟神来路,心中气不过,这才自作主张带人去了监牢。小的也是汪头过来后,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 侯通冷笑道:“这些年你过得太舒坦,成日里纸醉金迷,连手下人都管不住了。蛇大,我看你是不想坐这个位子了。” 蛇老大脸色有些难看,並无说话。 侯通这才走到矮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仰首灌了一大口,冷冷道:“魏长乐是什么出身,你们可知道?” “小的不知。”蛇老大爬过去走过去,拿了一壶新酒,將新酒送上,坐在侯通对面,才继续道:“但此人身手不弱,胆大包天,应该背景不普通。” “他是魏氏子弟,又怎会没有胆子?”侯通冷笑道:“窝在山阴这个小地方,连外面的事情都听不见了?” 蛇老大一怔,皱眉问道:“大人,他难道.....难道是河东魏氏?” “魏家老二。”侯通道:“在太原府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太原诸多世家子弟,还没有几个不被他揍的。” 蛇老大眸中显出惊骇之色,捕头汪奎也是大惊失色。 “如果豕九今天真的在监牢明目张胆弄死了他,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侯通一手握拳,手背青筋暴突:“你们五仙社会被杀的一个不剩,就连山阴县衙,恐怕也要被魏氏铁骑踏平。” 蛇老大眼角抽动,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起来吧。”侯通语气稍微缓和一些,转视汪奎:“自己滚出去洗一下。” 汪奎急忙爬出门去。 蛇老大微一沉吟,才皱眉道:“大人,先前的县令是赵朴派来的亲信,如今魏家更是直接派了自家子弟,这一个比一个有来头,这.....这山阴到底有什么稀罕的?他们都要往这里跑。” “此人不是善茬。”侯通神色冷峻,“这事儿还没完,我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不过豕九被他下令拘押起来,而且还要搜找汪奎,如果他只是想出口气也倒罢了,就怕他想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蛇老大脸色更是难看,握拳道:“豕九有勇无谋,小的担心如果魏长乐严刑逼供,豕九熬不住,会將责任丟到这边来。”顿了一下,若有所思,轻声问道:“魏长乐该不会是想利用豕九对付五仙社吧?” “暂时看不透他心思。”侯通摇头道:“豕九虽然得罪了他,但他和你们五仙社没什么仇,不至於一上任就拿你们开刀。”说到这里,冷笑一声,继续道:“他倒是已经用过刑,豕九的双腿被他打断,已经是彻底废了。” “好狠的手段。”蛇老大冷笑道:“原来是条咬人的疯狗。” “不过他没有继续审讯。”侯通道:“汪奎及时逃脱,但瞧魏长乐的態度,那是非要找到汪奎。他一心想拿到汪奎,我看不只是衝著汪奎本人,而是要利用汪奎对三班衙役动手。” 蛇老大显出惊讶之色,低声道:“难道....他是衝著大人?” 第二十五章 蛇鼠一窝 侯通摇头道:“我此前与他並无交集,也没有结仇。他到底意欲何为,一时也难摸清楚。不过来者不善,此人一到山阴就要立威,和前两位的路数完全不同。” “听说姓魏的年纪很轻,在太原府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蛇大想了一下,才道:“他入城之后不知轻重,是否本性如此,其实並没有什么深意?” 侯通道:“据我所知,他在太原私放嫌犯,是他老子魏如松亲自將他扭送到了节度使府请罪。这要是换了別人,脑袋早就保不住,但赵朴只是下令將他贬派到了山阴。” “原来如此。”蛇大微点头,“所以赵朴上次派了苏长青,苏长青失踪后,又派了魏长乐.....,那老傢伙到底想干什么?”顿了一下,想到什么,轻声问道:“大人,听传闻说,魏如松对这个次子十分厌恶,可有此事?” “哦?” “我去过太原,早就知道此人。”蛇大道:“魏如松有三个儿子,他对另外两个儿子都很宠爱,唯独对魏长乐很是厌恶。不单是因为此人到处惹祸,而且都说魏长乐脑子有问题,只会用拳头。” 侯通冷笑一声,道:“那你当然也听说,魏长乐未必是魏家的种。” “对,有这事。”蛇大立刻点头,压低声音道:“市井传言,魏长乐根本不是魏如松的儿子。甚至有人说,魏如松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嘴角泛起一丝怪笑,低声道:“有没有可能,魏如松是真的想让魏长乐去死,所以任由他被贬到山阴,想要借刀杀人?” “你也莫忘记,无论传言是真是假,他魏长乐在世人眼中,还是代表河东魏氏。”侯通淡淡道:“他真要在山阴有个三长两短,河东魏氏的威信和脸面荡然无存,魏如松为了河东魏氏的声望,也不会善罢甘休。” 蛇大点点头,对此深以为然。 侯通似乎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直接道:“今晚过来,是有件事情让你办。” “典史大人有吩咐儘管示下。”蛇大肃然道:“五仙社隨时待命。” “不需要五仙社,只需要你。”侯通盯著蛇大的眼睛,“你准备二百三十两银子,要现银!” 蛇大一愣,马上道:“大人的份银,小的这就.....!”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侯通摇头道:“我不是来找你討要银子,是要帮你救出豕九,平息此番风波。” 蛇大一时还没听明白。 “准备好现银,用箱子装好,明日早上,你一个人带银子去衙门。”侯通道:“到时候我会带你去见魏长乐。” 蛇大此时明白过来,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拿银子去贿赂,让他放人?”摇头道:“大人,如果是这样,二百多两银子恐怕不够。二百多两银子在山阴可以办不少事,可魏长乐出身魏氏,区区二百两银子在他眼里,肯定是看不上的。” 侯通唇角带笑,道:“你以为我是让你拿银子去捞人?” “大人的意思是?” “他想在山阴掀起风浪,恐怕还没那本事。”侯通冷笑道:“这一亩三分地,可由不得他说了算。要么老实听话,在山阴当一尊菩萨,要么就滚出山阴,此地没有他容身之地。” 蛇大显然还没能明白侯通的意思,显出狐疑之色。 “明日你带著银子见他,到时候你就以拿银子捞人的態度去和他谈话。”侯通道:“我安排你和他共处一室,你先说要求,再將银子交给他。一定记著,无论如何,都要將装银子的箱子交到他手里。” 蛇大点点头,轻声道:“交了银子又该怎么办?” “只要他拿了箱子,你立刻在屋內搞出动静。”侯通道:“摔碎茶杯或者其他,就是要有响声,让我知晓。” 蛇大眼珠子一转,终於明白过来,神情开始变的兴奋起来。 “从前年开始,朝廷在左相的諫言下,就开始打击贪污。”侯通终於显出笑容:“朝廷派了不少钦差四处查贪,许多官员因此丟了脑袋。”抬起右手,竖起二根手指:“贪污二百两就可以定死刑,多出几十两才不会显得刻意。” “原来如此!”蛇大知道了侯通用心,笑道:“大梁还有不贪的官员?不过是做做样子,一些倒霉鬼撞在刀口而已。” “左相为何要掀起反贪之风,不是我们需要去想的。”侯通道:“魏氏虽然强横,但魏长乐若是刚到山阴就受贿,有了这把柄,我倒要看姓魏的还能如何蹦躂。” 蛇大面露喜色,道:“摔杯为號,大人听到信號带人衝进去,当场抓他个人赃並获。” “不错。”侯通仰首灌了一口酒,“银子在他手里,又有你做人证,这受贿罪可就跑不了。到时候让他写下认罪书,签字画押,有了这个把柄,他就是庙里的木像,可以任由摆弄了。” 蛇大笑道:“魏家与河东马氏不和,如果大人抓了魏长乐的把柄,將认罪书交给散校郎,那可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河东马氏只需隨手提携,大人便前程无量。”拱手道:“小的在这里先向大人道喜了。” 这时候汪奎已经回来,弯著身子,轻手轻脚走到侯通身后,跪了下去。 “只不过.......!”蛇大忽然收起笑容,皱眉道:“如果他不在认罪书上按手印,那该如何?” 侯通冷笑道:“他既然不想做菩萨,那就只能滚出山阴了。衙门里联名状告他贪污,再让散校郎也写一道状告书,直接送到太原府。如此一来,他还怎么在这里待下去?” “妙计!”蛇大竖起大拇指,讚嘆道:“典史大人智谋过人,轻而易举化解灾祸,小的实在是钦佩不已。” “是是是,大人神机妙算,再大的事情在大人面前都不值一提。”跪在后面的汪奎也立马附和。 侯通也不回头,淡淡道:“这两天你就老实待在这里,不要出门。等那边解决之后,自然有人通知你。” 汪奎虽然被侯通打了一顿,但这位典史大人终究还是在帮著擦屁股,心中感激,连连叩头。 侯通站起身,向蛇大吩咐道:“你这边好好准备,明日早上我在衙门等你,不要误了事。” “大人放心,小的定会办得万无一失。” 蛇大和汪奎一起送了侯通离开,这才回到二楼。 “汪头,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 “不用。”汪奎一屁股坐下,“我现在火气大,刚才那娘们呢?” 蛇大笑道:“已经在后房里等著,晚上自然是要好好伺候汪头的。” “是姑娘?” “放心。”蛇大道:“在不良窟精挑细选出来的,绝对的姑娘身。” 汪奎抬手拍了拍蛇大臂膀,笑道:“有你这兄弟,这辈子也是值了!” ------------------------------------ 魏长乐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虽然睡得很晚,但起的却很早,似乎是这具身体的生物钟非常有规律,到了点就会醒过来。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內一片空旷,只有一株老树沐浴在晨光之中。 老魏古和彘奴显然是路上太过辛苦,还没有起床,整个庭院里静悄悄一片。 山阴地处北方,气候自然是寒冷至极,但魏长乐站在窗边,身体竟然感受不到有多寒冷。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虽然不过十六岁,但他手上的皮肤却颇有些粗糙。 毕竟是打小就在军营里混,骑马耍刀,可不像大部分官宦子弟那般娇生惯养。 脑中再次出现“狮罡”两个字。 两世为人,他已经適应了这具身体,而且对这身体已经十分了解。 毫无疑问,宿主確实不是普通人。 途中的几次遭遇,让魏长乐很清楚这具身体拥有著恐怖的力量和爆发力,这种力量绝非普通人能够锻链出来,只能是通过特殊的途径修炼而成。 握起拳头用力的时候,全身就会瞬间充满力量感,每一寸肌肤似乎都要爆发。 他想到宿主每天早上打的那套拳法,身体不由自主凭著记忆开始打起拳来。 动作行云流水,呼吸也是隨著拳法动作有急有缓,这都是身体的自然记忆,曾经无数次的重复让他根本不需要费力气去適应。 很快,他便感觉隨著自己呼吸之间,自己的头顶中心竟然开始渐渐发热。 他动作不停,头顶的那股热气从百会穴开始向周边扩散蔓延,很快全身上下就变得温热起来。 一套拳打完,在这寒冷的早上,他全身竟然出了一层汗。 “应该就是这个了。”这种在记忆中没有的感受,此时却是亲身体验,魏长乐几乎可以断定,这应该就是在修炼狮罡。 只是他对狮罡的信息一无所知,从什么地方来,最终又能练成什么样子,宛若迷雾一般。 第二十六章 请宴 冬季出汗,最易著凉。 魏长乐正准备打水洗一洗,却见彘奴拎著水桶走进来,十分熟练地將水桶的热水倒进木盆里,又取了干毛巾放好。 “二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彘奴回头道:“是去饭厅还是端过来?” 魏长乐诧异道:“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二爷一直都是早起。”彘奴眼圈有些发黑,显然还没睡好,却还是打起精神道:“彘奴怕二爷起来身边没人伺候。昨晚彘奴还问过古伯,要不要雇两个人来伺候,他说人生地不熟,这时候僱人过来,那就是引狼入室,自己找耳目监视自己。” 魏长乐也知道魏古这话有道理,笑道:“他是捨不得银子。” 地方官员若想身边有人伺候,要么钱僱人,要么直接买奴,都是自己掏银子。 洗刷过后,彘奴已经將早餐直接端了过来。 “二爷,彘奴检查过,很安全。”彘奴放下早餐道。 魏长乐一怔,打量彘奴两眼,感慨道:“彘奴,你心思真是细腻。” “两任县令都出了意外,咱们时刻都要提防。”彘奴低声道:“二爷在山阴已经结了仇家,搞不好就有人想暗中谋害二爷,所以要小心。” 魏长乐坐下后,看著早餐问道:“你懂得验毒?” “卢先生教过。”彘奴就像变魔法一样,两指之间多了一根银针:“这根银针是卢先生送给彘奴的,他教过彘奴银针验毒。” 魏长乐记得那卢先生是录事参军,是军中文职,跟隨魏如松多年,忠诚不二,那是魏如松的心腹属下。 “卢先生还教你什么了?”魏长乐问道。 彘奴道:“他说彘奴伺候二爷身边,不能是个毫无用处的窝囊废,所以有空閒他会教我用刀,也会教我拳脚功夫。”顿了顿,才接著道:“不过卢先生让我不要对外宣扬,他虽然待我很好,却不让我喊他师傅。” 魏长乐用手拿起一只热馒头,好奇问道:“卢先生的武功很高吗?” 彘奴犹豫一下,才点头道:“他的剑法很好。” “哦?”魏长乐笑道:“他是军中文职,原来也练武。你见过他用剑?” 彘奴点点头,低声道:“偷偷看过。他练剑的时候,不许人打扰的。那次我不小心看见,本来想走开,但刚好总管出现,我只好躲在假山后面,都不敢呼吸。” “所以总.....父亲知道卢先生会用剑?” “知道的。”彘奴点头道:“总管还说卢先生很快能进入四境剑师,前途无量。但卢先生说他的天赋不够,此生最多也就修成四境剑师。” 魏长乐不解道:“什么是四境剑师?” “彘奴也不知道。”彘奴摇摇头道。 魏长乐拿了一块馒头递给彘奴,彘奴忙接过。 “彘奴,你今天没什么事,有时间去不良窟转悠转悠。”魏长乐轻声吩咐道:“穿厚实一些,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彘奴立刻道:“二爷是让彘奴去打探消息吗?” 和聪明人说话,不累! 魏长乐满意点头,轻声道:“打听一下五仙社的情况,看看他们平日里到底怎么挣钱。我听说五仙社有五个头领,这就有些不寻常,你儘量打听一下这五个人平日为人,还有他们之间的关係。”顿了一下,微一沉吟,才道:“还有白菩萨。这人在山阴城很有名,都说她是个大善人,你也打听一下她的情况。” “二爷放心,彘奴这就去。” “急什么,先吃饱肚子。”魏长乐见彘奴转身便要走,立马叫住:“老魏还没起来吗?日头都要晒屁股了,让他赶紧起来。你从他那里拿几两银子在身上,出去打听消息,没银子可不成。” 正在此时,就听门外传来县丞丁晟的声音:“堂尊起身了?卑职有事稟报。” “丁县丞这么早?”魏长乐也不起身,向门口看去,笑道:“可吃过早餐?一起用餐吧!” “吃过吃过。”丁晟这才进屋,笑道:“堂尊也起得早。” 魏长乐边吃边道:“一大早过来有什么事?对了,今天去筹粮,县丞可莫忘了。” “正要稟报此事。”丁晟面上带笑,“堂尊的吩咐,卑职不敢耽搁。昨晚离开后,卑职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谭家,提及了捐粮之事。” “哦?”魏长乐笑道:“县丞大人很积极啊。那边怎么说?”抬手示意丁晟坐下说话。 丁晟坐下后,才道:“谭家家主谭林听说大人要筹粮济民,那是深表赞同。他说身为山阴士绅,百姓有难,堂尊有令,那捐粮肯定是分內之事。” 魏长乐有些意外,想不到山阴士绅如此痛快。 “谭家开口,另外两家肯定也不会拒绝。”丁晟道:“只要三家带头捐粮,那么其他大户也不敢装聋作哑,这事儿也就成了一半。” 魏长乐道:“为何只成一半?城中难民每日需要的口粮至少要十五石,一个月大概五百石。我知道北方的冬天很长,现在是年底,至少要到明年开春百姓才能找些活路,所以这三个月的口粮少不得。三个月就是一千五百石,谭家准备捐多少?” “卑职前来,就是商议此事。”丁晟道:“谭林承诺,今天会亲自去和甘、侯两家打招呼,今晚要在北风楼为堂尊设宴接风。到时候会与堂尊当面商议捐粮的数目。” “设宴?” “正是。”丁晟道:“北风楼是谭家的產业,他尽地主之谊。堂尊,三家设宴,那也是想认识一下您。既然谭家答应捐粮,那么堂尊亲自赴宴,给了他们顏面,到时候坐下来,几杯酒下肚,捐粮之事就很好商量了。” 魏长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堂尊,恕卑职直言,您要他们捐粮,总要给他们一些面子。”丁晟语重心长道:“捐粮之事,他们若是愿意,那是情分,如果不愿意,其实也不能强求。他们今年已经捐过粮,如果这次拒绝,衙门其实也说不出什么。” “有道理。”魏长乐含笑点头道:“所以今晚的宴席,我自然是要去的。” 丁晟眉头舒展开,尚未说话,就听门外又传来声音:“堂尊,属下侯通有事稟报。” “都这么早吗?”魏长乐有些意外,笑道:“侯典史进来说话吧。” 侯通进来之后,身形如標枪,拱手道:“堂尊,那三匹马已经找到,送到了马厩里。” 彘奴听得坐骑已经回来,显出欢喜之色,向魏长乐道:“二爷,彘奴去看看。” 魏长乐点点头,等彘奴离开,才问道:“汪奎可找到?” “他已经逃离山阴城。”侯通道:“属下昨晚分派人手找寻,得到消息,汪奎昨晚从北门离开,不知去向。” 魏长乐似笑非笑道:“听说天黑就会封锁城门,那么晚,汪奎怎么走的?城门守卫就那么没规矩?” “汪奎是快班捕头,守城的兵士都认识。”侯通从容淡定,“他自称是有紧急公文要连夜送出去,甚至偽造了公文,所以城兵才会放行。” “原来如此。”魏长乐道:“那侯典史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侯通目光坚定道:“他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属下也会奉命將他抓回来。” “很好。”魏长乐点头道:“当差的就要侯典史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能有侯典史这样的下属帮衬,真是本官的福分啊!” 他心中冷笑,侯通声称汪奎已经出城,但越是如此,魏长乐越是確定汪奎尚在城中。 “不过有人正在等候堂尊传见。”侯通忽然道:“他自称知晓汪奎与豕九之间的一些事情,不知堂尊要不要见见?” 第二十七章 人在做天在看 魏长乐意外道:“何人?” “五仙社蛇大。” 魏长乐更是诧异道:“蛇大?你是说他要见本官,检举揭发豕九和汪奎私下的勾当?” 侯通点头道:“正是。他一大早就来到衙门外等候,属下很是奇怪,问他要做什么,他声称要求见堂尊,检举揭发。” 县丞丁晟坐在一旁,听得此言,脸上也显出诧异之色。 魏长乐却是端起稀粥,直接喝了一口,才道:“豕九也是五仙社的人,蛇大应该是他的大哥。这做大哥的不想著解救兄弟,却主动前来揭发检举,这是不是不太合情理啊?” 丁晟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属下也觉得奇怪,但仔细想想,其实是情理中的事。”侯通嘴角难得显出笑容,道:“豕九通过汪奎,带人进了监牢,这不是小事。即使汪奎罪在不赦,豕九只是从犯,但如此明目张胆进入监牢,豕九的罪责也是逃不了的。” 魏长乐笑道:“侯典史也觉得从犯有罪,这很好。” “豕九是五仙社的人,蛇大知道此事之后,肯定是心惊胆战,唯恐被豕九牵连。”侯通身板挺直,分析道:“他主动前来揭发,就是想著与豕九做切割。” “有道理,有道理。”魏长乐连连点头,“侯典史所言,一阵见血。这样,你带他道中堂等候,本官吃完早餐就过去见他。我倒想听听他会检举些什么。如果真的对本案有帮助,本官也不会难为五仙社。” 侯通一拱手,这才转身退下。 他径直到了衙门口,五仙社蛇大正拎著抱著一只箱子等在外面,见到侯通出现,立刻迎上前。 “跟我来!”侯通也不废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县衙,饶过大堂,直接到了中堂,进了一间屋內,侯通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记著,姓魏的只要接过箱子,立马放信號。” “典史放心,我知道怎么做。”蛇大信心满满,眼中寒光乍现,冷笑道:“他只当山阴是太原,在这里能够兴风作浪。今日就让他见识见识,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侯通指著边上一张椅子,蛇大心领神会,过去坐下。 椅边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放著一只茶杯,蛇大將箱子放在茶杯边上,这才向侯通点点头。 侯通微一沉吟,也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蛇大坐在椅子上,並没有普通人进入衙门之后的紧张感,甚至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 片刻之后,听得脚步声响,他立刻放下茶杯,循声看过去,便见到从一道木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来人自然是魏长乐,一身便装,出现之后,看了蛇大一眼,一边走一边问道:“你就是五仙社蛇大?” “蛇大是大家取笑。”蛇大起身行礼,恭敬道:“草民杨雄拜见堂尊大人!”作势要跪下去,魏长乐却没有阻止。 蛇大杨雄无奈,毕竟是草民见官,只能跪了下去。 “蛇大,听说你这一大早过来,是想检举豕九。”魏长乐一屁股在主座的大椅子上坐下,看著跪在面前的蛇大,笑道:“豕九不是你的兄弟吗?怎么背后却要插他一刀?” “草民虽然没读过书,也知道先公后私。”蛇大抬头看著魏长乐,正色道:“豕九若是触犯王法,就算是兄弟,草民也绝不会包庇。” 魏长乐没叫他起来,只能一直跪著。 魏长乐竖起大拇指,夸讚道:“若天下都是你这样大公无私的良民,那就天下无贼了。”抬手道:“起来说话。” 蛇大这才起身,也不敢坐下去。 “蛇大,那你说说,豕九和汪奎之间有什么勾当?”魏长乐问道:“这次豕九带人闯入监牢,到底是怎么回事?” 蛇大嘆道:“大人,其实豕九私下里確实和汪捕....汪奎的交情匪浅。” “怎么个交情匪浅?” 蛇大瞥了桌上的木箱一样,才道:“我们五仙社是协助衙门维持不良窟的秩序,虽然不敢居功,但这些年也確实帮了衙门不少。一直以来,草民约束手下人,大家都是奉公守法。” 魏长乐只是含笑不语。 “不过豕九自持认识衙门的人,特別是与汪奎交好,所以在不良窟胡作非为。”蛇大嘆道:“他带人向不良窟的各家店铺勒索保护费,收取的保护费还分给汪奎一部分,两人.....两人狼狈为奸,祸害百姓,草民实在是看不下去。” 魏长乐惊讶道:“他们还能干出这种事?” “大人,草民一直在收集证据。”蛇大道:“天不负苦心人,草民也確实搜集到了两人勾结在一起荼毒百姓的诸多证据。人证物证都有,就等著青天降临,为民做主。”抬手指著那木箱道:“这便是草民搜集的物证,今日献给大人。” 他直接过去抱起木箱子,走到魏长乐面前,呈了过去。 “为何不早些交给县衙?”魏长乐却没有立刻接过去,盯著箱子问道:“为何今日才送来?” 蛇大一脸无奈,道:“汪奎是衙门里的人,而且前两任县令的性情草民都没有摸清楚,不敢轻举妄动。昨日大人在不良窟的所为,让草民確定大人乃是青天在世,所以再不敢拖延,只盼大人能为百姓做主。”说话间,將木箱往前又送了送。 魏长乐面带微笑,道:“抓到汪奎之后,本官会好好赏你。”双手接过了木箱。 蛇大眼中划过喜色,待魏长乐拿好木箱,这才缓步后退。 魏长乐將箱子放在自己手边的案几上,一只手轻轻抚摸,感慨道:“杨雄,本官很欣慰。你並无官身,却能够为民著想,心里一直记掛著城中难民吃不饱饭,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怀,本官很佩服啊。” “大人,你......?” 蛇大正准备过去趁机摔杯,听到魏长乐这几句话,有些发懵,不知到底是何意思。 “本官已经让衙门开始筹粮,你蛇大率先捐银购粮救济百姓,本官非常感动。”魏长乐和蔼可亲,“本官会让人给你做一块匾,写上『山阴大善人』五个字,到时候你可以悬掛在门头。” 蛇大只觉得事情不对,睁大眼睛。 却见魏长乐竟然拿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蛇大赫然变色。 很快,就听到外面脚步声起,蛇大扭头望向大门,便见到一群人从门外涌入进来,当先一人正是典史侯通。 他身后跟著七八名衙差,都是手拿佩刀,如狼似虎。 “大人,怎么了?”侯通脸上第一眼看向魏长乐手边的那张案几,瞧见木箱在上面,眼中划过喜色,却故作冷峻之色,又看了地上被摔碎的茶杯碎屑,才向蛇大问道:“怎么回事?” 蛇大眼角抽动,见侯通正盯著自己,一咬牙,低头道:“草民.....草民和豕九是结义兄弟,他闯了祸,草民不能不管。”瞥了魏长乐一眼,道:“草民.....草民想让堂尊开恩,所以......所以略献薄礼!” 侯通皱眉道:“什么薄礼?” “典史,他是想送银子救豕九。”侯通身后一名衙差冷笑道。 蛇大虽然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但只能硬著头皮道:“草民昏了头,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確实.......!” “杨雄,你可要想好了再说。”魏长乐倒是气定神閒,悠然道:“若是污衊朝廷命官,那可是重罪。” 侯通见蛇大神色有些慌乱,冷哼一声,道:“朗朗乾坤,人在做天在看。杨雄,你到底做了什么,赶紧说出来。” 蛇大看了看侯通,又看看魏长乐,终是抬手指向那木箱:“那箱子里是二百多两银子,是......是草民送给堂尊的礼物。” “杨雄,你好大胆子。”侯通厉声道:“你是污衊堂尊受贿吗?” 第二十八章 威胁 蛇大身子一挺,大声道:“好汉做事好汉当。草民確实送了银子,堂尊也收下了,要如何责罚,悉听尊便。” 眾衙差顿时一阵嘈杂,交头接耳。 侯通却是一抬手,示意眾人静下来,上前两步,脸色凝重:“堂尊,您......您这是?” “怎么?”魏长乐盯著侯通眼睛,“侯典史真觉得本官受贿了?” 侯通嘆道:“属下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但事实俱在。银子在你手边,杨雄又是人证,堂尊,你做了糊涂事。” “看来我无法证明自己清白了。”魏长乐嘆道。 “堂尊应该知道,朝廷这几年整肃吏治,监察院的官员四处调查,对贪腐官员那可是狠下杀手,绝不纵容。”侯通正色道:“受贿二百多两银子,一旦被监察院的人知道,那是要砍脑袋的。” 魏长乐皱眉道:“这么严重吗?” “把门关上。”侯通吩咐道,立刻有一名差役跑过去关上了大门。 “堂尊,此事只有在场的弟兄们知道。”侯通道:“只要大家守口如瓶,这事儿就不会传扬出去。” 魏长乐扫了眾衙役一眼,嘆道:“大家能守口如瓶?” 侯通终於露出笑容,过去在蛇大坐过的那张椅子坐下,凝视魏长乐道:“咱们吃的是皇粮,对朝廷要忠,当然要尽忠职守。但堂尊是我们的父母官,我们也要对堂尊尽忠,竭力不让此事宣扬。” “侯典史,本官没明白。” 侯通嘴角虽然带著浅笑,但目光犀利:“这件事情还是要写成案卷,这是我们尽忠职守,对朝廷的忠诚。堂尊在案卷上按上手印,不过案卷封存,不会泄露出去。在场的弟兄走出这个门,就会將堂尊受贿之事忘得乾乾净净。” “不错。”有衙差戏謔笑道:“出了门,我们什么都记不得了。” 魏长乐笑呵呵道:“侯典史,我这手印一按,以后是否就要任你摆布?” “堂尊言重了。”侯通道:“这不过是秉公办事而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本官如果不按手印呢?” “那我们就只能联名状告堂尊,你刚到山阴,就开始收受贿赂了。”一名蓄著粗须的衙差冷笑道:“我们十几人都可以作证,就不信大梁没有王法。” 魏长乐靠坐在椅子上,凝视那人问道:“你是什么人?” “皂班班头曹飞。”那衙差仰著头道。 魏长乐呵呵一笑,转视侯通问道:“所以你们都认定本官是受了贿赂?” “人证物证俱在,堂尊也不必否认了。” 魏长乐拍手笑道:“说得好。你们视杨雄为人证,但本官也有人证。”朗声道:“诸位都出来吧。” 眾人一怔,却见从那木屏风后面,数人先后走出来。 当先一人正是县丞丁晟,后面是主薄蒋韞,其后又跟著几人,侯通自然认得,那都是县衙六房的几名吏员。 衙差们面面相覷,侯通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丁县丞和其他几位早早就在屏风后面。”魏长乐笑道:“豕九被拘押,蛇大杨雄突然亲自登衙,本官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本官对山阴的情况不熟,更不了解这位五仙社的蛇老大,所以请了县丞等人过来,希望帮助参谋。只不过担心人太多,会嚇著蛇大,所以让他们在屏风后面等候。” 丁晟点头道:“確实如此,我们都是隨堂尊一同进来。” “所以刚才到底发生什么,县丞等人也是一清二楚。”魏长乐嘆道:“侯典史,你说本官是受贿,难不成本官会明知县丞等人就在后面,却还有胆子受贿?这於情於理都说不通吧?” 侯通眼角抽动,却迅速起身,抬手指著蛇大厉声喝道:“杨雄,你为何要污衊堂尊受贿?” 蛇大此刻已经是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典史大人......没有,堂尊......草民......!”两腿一软,已经跪在地上。 “杨雄,污衊堂尊,罪无可赦。”侯通厉声道:“你可想过入狱之后,你的家人该如何生活?” 魏长乐脸色冷峻,沉声道:“侯典史,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东西,在本官面前喝五喝六,谁给你的底气?” 侯通一怔,急忙道:“堂尊,属下......属下是心中愤慨。此人胆大包天,竟敢污衊堂尊,属下心中恼怒,所以失態,还请堂尊恕罪。” 他心知这次真的是中了魏长乐的圈套,很是吃惊,无奈之下,只能跪下。 他心中骇然,暗想魏长乐怎知面见蛇大是个陷阱?甚至会提前做了布局,將县丞一干人藏在屏风后面? 只此一举,给魏长乐扣上受贿的罪名就不可能成功。 正如魏长乐所言,丁晟一群人就在屏风之后,他又怎可能当著一群人的面受贿,说出去那是谁也不会相信。 “方才也不见你有多愤慨啊。”魏长乐冷笑道:“一个市井无赖所谓的证词,就让你確信本官受贿。侯通,你是真的相信他的话,还是希望看到本官有罪?” 侯通皱起眉头,抬头道:“属下当然不会希望堂尊有罪。不过是看到人证物证,所以判断错误而已。” “如果没有丁县丞他们做证,你们今日是否就要逼迫本官认罪?”魏长乐缓缓站起身,走到蛇大面前,居高临下俯瞰蛇大,问道:“杨雄,诬陷本官受贿,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 蛇大此刻自然是后悔不迭。 本以为侯通亲自设下圈套,必然是万无一失,谁成想这位年轻的县令竟然料敌於先,將计就计让自己陷入了绝境。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经凶险万分,但又怎敢將侯通供出,只能低头咬牙道:“是......是草民猪油蒙心,求......求大人宽恕。” 他话声刚落,魏长乐抬起一脚,已经踢在蛇大的脑袋上,蛇大惨叫一声,翻倒在地。 魏长乐走上前,一脚踏在他胸口,冷声道:“丁县丞,污衊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堂尊,这......!”丁晟也有些紧张,瞥了侯通一眼,才道:“污衊朝廷命官,重则处死,轻则流放!” “杨雄,你听到了?”魏长乐淡淡道:“你若只是辱骂本官,本官还能从轻发落。但你污衊本官受贿,用心险恶,本官自然不能轻饶。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是有人指使,你现在就说出来,本官判你是从犯,会儘量保全。否则.....就等著人头落地吧。” “大人......!”蛇大脸色煞白。 侯通大声道:“堂尊,將他交给属下,属下定会审出口供。” “为何要交给你?”魏长乐似笑非笑道:“你莫非害怕他在这里供出什么?” “绝无此心。”侯通道:“属下是担心他一时慌乱,胡乱攀咬。可以先將他拘押,待他冷静下来,再细细审问。” 那皂班班头曹飞跟著道:“大人,这是中堂,在这里审讯,於法不合,有私下刑讯逼供之嫌。大人若要审他,可开堂审理,在此之前,可將他先行拘押起来。” 魏长乐盯著曹飞,眸中划过厉色,却並无发作,只是含笑道:“也好。”向丁晟道:“丁县丞,昨晚不是说要召集衙门里的人,大家见见面?现在时机正好,衙门里的人都到前院集合,本官有几句话想和大家说。” “堂尊,本是准备中午集合训话。”丁晟忙道:“现在还缺一些人。” “无妨,该在的人都在,现在就可以召集大家了。”魏长乐回到椅子上坐下,两根手指左右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揉捏:“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第二十九章 革职 县衙大堂前院有一大块平坪,衙门里上上下下此时都在坪地集合,黑压压一大片。 “堂尊,衙门里上下在编的共有七十七人。”丁晟向魏长乐稟明:“皂班十四人,快班三十人,壮班不在编。六房在编三十人,再加上卑职、蒋主簿和侯典史,一共是七十七名在编官吏。” 魏长乐微微点头,他心里也清楚,所谓在编,就是能拿工食银的官吏。 虽然都说三班衙役,但壮班属於徭役,虽然官府也会发放一些粮食,却並不属於吃皇粮的差人。 壮班人数眾多,马夫、库卒、仓夫、轿夫、更夫等等都在壮班之列,甚至监牢的看守也都隶属於壮班。 这些民壮是用来守护仓库、监牢,护送、押解过境的钱粮和人贩,甚至在城池受到攻击时,会编为民勇,协助城兵守卫城池,人数也是按照所需进行徵募,少的时候几十人,多的时候数百上千人。 魏长乐一屁股在眾人面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那是准备好的太师椅。 “应到七十七人,有些来不及赶回来,实到只有六十三人。”丁晟站在魏长乐左首,低声道。 魏长乐目光在人群中扫动,瞧见那个叫宋德的牢头也在人群中,唇角泛起一丝笑意,那宋德接触到魏长乐的目光,立刻低头,不敢对视。 监牢里的狱卒都是隶属壮班,但唯独牢头属於快班的人,所以今日召集在编官吏,宋德也是有资格前来。 “我是魏长乐,以后便是山阴的县令。”魏长乐坐在椅子上,面带微笑:“今日在这里和大家见见面,互相认识认识,顺便也和大家说说话。” 魏长乐不过十六岁,年纪轻轻,山阴歷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县令,许多人看到魏长乐那张还略显稚嫩的脸庞,虽然已经听说这位堂尊脾气不好,但还是生不出敬畏之心,甚至不少人还有几分不屑。 “我很清楚你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魏长乐笑眯眯道:“有些人和城狐社鼠勾结在一起,欺凌百姓,比盗匪还要恶。” “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这样稀里糊涂给我们扣上这顶帽子,我们可不认。” 魏长乐循声看去,见说话的正式皂班班头曹飞。 他这一开口,其他差役纷纷道:“不错,我们是官差,什么时候和城狐社鼠勾结在一起?” “无凭无据,毁我们的名声,绝不答应。” “大人要说这话,总要拿出证据。”有人愤声道:“没有证据就不要说这种话。” 魏长乐依然带笑道:“快班汪奎,勾结五仙社豕九,对了,还有宋牢头,这几人视官家重地如无物,可以让人隨意进出,在狱中兴风作浪,莫非这也是本官瞎说?” 此言一出,喧譁声顿时静了不少。 “堂尊,汪捕头还没有找到。”曹飞沉声道:“到底真相如何,还是等找到汪奎之后再定论。现在就说他们勾结在一起,是否太早了?” 一时间眾差役又是一阵喧譁。 丁晟抬手示意眾人静下来,却根本无人理会。 坪地上六十多號人,大部分都是衙差,六房的人靠边站著,都是不吭声。 魏长乐气定神閒,缓缓道:“山阴县衙的存在,是为了肃奸除恶,如果衙门里都是一些奸恶之徒,肃奸除恶就是一句屁话。今日召集你们过来,就是想让你们明白,山阴县衙应该是怎样一个衙门。” “堂尊,恕小的直言。”曹飞嘴角掛笑:“堂尊是昨日才抵达,而在场的其他任何一个人,对山阴县都比你熟悉得多。山阴县衙是怎样一个衙门,我们也確实比你清楚。” “瞅瞅,这就是山阴县衙。”魏长乐嘆道:“臭虫般的东西,在本官面前得寸进尺。你那张臭嘴没有本官的允许,一直屁话不停,这就证明山阴县內有恶人啊。” 曹飞一怔,脸上显出怒色。 “天子有天威,本老爷在县衙应该也有官威。”魏长乐缓缓站起身,背负双手,感慨道:“如果县衙里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本官又如何能治理好山阴县?”顿了一下,才笑道:“所以本官经过深思熟虑,觉得有些人確实不配继续留在县衙里。”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都是悚然变色。 一直没吭声的典史侯通显然也意识到什么,微微变色。 “曹飞,你目无上官,囂张跋扈,在本官面前尚且如此放肆,在百姓面前就不知道是怎样一副凶恶嘴脸了。”魏长乐抬手指著曹飞,向外撩了撩,“本官决定,革去曹飞皂班班头一职,即日起不再录用。” 四下里一片死寂。 曹飞睁大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滚出去!”魏长乐声音一寒,“以后再踏进县衙一步,以谋反罪论处。” 曹飞终於回过神来,厉声道:“你......你要革去我的差事?魏......你怎么.......!” “依大梁律,县令有一县人事任免之权。”魏长乐缓缓道:“县內三班六房差役吏员,皆属县衙僱佣,不胜其位者,可革之!” 曹飞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万万没有想到,魏长乐竟然会如此直接,竟然將其从县衙赶出去。 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差。 一直以来,大梁的县令都是外派,而三班衙差都是当地人。 虽然並无法令,但各地的衙差甚至都形成了世袭。 老子当差退下来之后,往往儿子可以增补上去。 特別是皂班和快班,父退子继已经是传统。 毕竟这些当差的在本地有著极深的根基,而且人脉极广,衙门里要办什么事,都需要依靠这些衙差的人脉和威望去办理。 而且衙差们往往形成一个团体,互相庇护,怯懦一些的县老爷甚至不敢得罪这群衙差,否则在本县无论做什么都是寸步难行。 所以衙差们都会將差事当成铁饭碗,只要和其他的衙差和光同尘,就不用担心丟了饭碗。 可是谁能想到,昨天刚上任的魏长乐,次日就直接亮出杀招,革去了皂班班头。 这种事情,简直是匪夷所思。 “快班班头汪奎,身为公差,不遵县制,革之,抓捕之后再行审讯所涉案件。” “牢头宋德,玩忽其职,任由无关之人入狱行凶,革之。” 魏长乐云淡风轻,又是两句,將汪奎和宋德也都革去了差事,驱赶出县衙。 宋德本来一直低头不敢吭声,听到自己被革了差事,反倒没有了畏惧,抬头道:“魏长乐,好大的官威啊。怎么,要杀鸡儆猴?” “姓魏的,你真的要革了我的差事?”曹飞也是冷笑道:“你可別后悔。” 魏长乐皱眉道:“侯典史,这两人已经不是衙门中人,还不將他们赶出县衙。” 侯通却是上前一步,拱手道:“堂尊,汪奎倒也罢了,但革去曹班头和宋牢头是否要三思?他二人都是衙门里的老人,往日里办差也是矜矜业业,堂尊不能因为他们说话率直就革了他们,这样人心不服,以后衙门的差事可就不好办了。” “典史大人言之有理。”立刻有人道:“不能说革就革。一桩小事就將兢兢业业多年的老兄弟驱赶,大家心中惶惶,谁还敢干事?” 丁晟也没有想到魏长乐竟然如此果决,心中吃惊,见到衙差们一片嘈杂,忙凑近到魏长乐耳边,低声道:“堂尊,此事......是否要再斟酌一番?” 主薄蒋韞也意识到情况严重,也是俯身道:“堂尊,革去汪奎便可以震慑他们,曹飞和宋德二人还是暂不要动。” “堂尊,还请收回成命。”侯通见得眾人群情愤愤,立马再上前一步,大声道:“曹班头和宋牢头若有什么过错,可以用其他方式惩罚,不可如此严惩。他二人我担保了,还请......!” 他话声未落,魏长乐已经翻著白眼道:“你担保?你有什么资格担保?本官若是不收回,你又怎样?” 侯通脸色难看,眼中寒光闪烁。 第三十章 雷霆手腕 人群中衝上去一人,大声道:“大人,你如此不公,小的看不下去。如果你革去他们的差事,小的也不干了。” 不等魏长乐说话,又有数人齐声道:“我们也不干了。” “对,这样是非不分的老爷,咱们不伺候了。”又有几人大声道。 魏长乐显出诧异之色,道:“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此事与你们不相干,不要衝动。” 眾差役见到魏长乐似乎有慌乱之色,都是振奋。 一个县衙,没有了衙差,只靠一些文吏,根本不可能运转起来。 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哪怕魏长乐是山阴县令,那也形同摆设,根本无力与整个衙门对抗。 眾差役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甚至有不少人用戏虐的神情盯著魏长乐,想看魏长乐待会出丑,低声下气请求大家留下来。 侯通之前设计的圈套被魏长乐化解,无法胁迫魏长乐,心中正自懊恼。 但眼下如果差役们齐心,让魏长乐尝尝苦头,明白这山阴县谁才是爷,那么以后魏长乐肯定会老实许多。 “我们都在衙门当差,大人不公,就和咱们有关。”有人异常亢奋,几乎是喊著道:“不干了,我们要和曹班头、宋牢头共同进退。” “要革去他们,就將咱们都赶出去。” 这些话煽动性极强,声音嘈杂,有差役见得声势浩荡,县令老爷似乎已经害怕,更是大言不惭道:“大伙儿真要是不干了,看看衙门里还怎么办差?” 魏长乐苦笑道:“你们这是何苦?”向侯通道:“侯典史,你赶紧劝劝大家,不要这样。” “人心雪亮。”侯通正色道:“堂尊,大家心中不平,属下也是无法劝说了。” 魏长乐皱眉道:“本官如果非要革去他们的差事,你们是否真的都不干了?谁想不干,举起右手,本官看看到底有多少人。” “刷刷刷!” 一瞬间,十几条手臂都是举起,其他差役互相看了看,很快也都举起手臂,到最后只剩下四五人还在犹豫,但侯通目光扫过去,那几人也都立刻举起了手。 便是六房吏员那边,也有五六人举起了手臂。 魏长乐扫过眾人,最后看向侯通,问道:“侯典史,你.....!” 侯通却慢慢举起手臂,脸上神情看上去凝重,但眸中却满是得意之色。 “都不再想想?”魏长乐脸色难看。 在场眾人都是不说话,一个个虎视眈眈。 魏长乐坐了下去,抬头望天。 “既然都想走,那就走吧。”魏长乐平静道:“举手的就都不要留了。只愿你们离开之后,前途似锦。” 侯通一怔,其他人也都是赫然变色。 许多人都只以为听错了。 县丞丁晟也是骇然变色,失声道:“堂尊,千万不能........!” “丁县丞,你没看见,他们的目光坚定,肯定都是心意已决。”魏长乐脸上的阴霾竟然瞬间散去,抬手指著侯通,含笑道:“连侯典史都说不动他们,甘愿一起辞去差事,本官也是无能为力啊。” 眾人不相信魏长乐竟然真的同意所有人离开。 三班六房等同於县衙的两条手臂,缺一不可。 县衙如果没有三班衙差,所有的政令就无法施行下去,山阴的治理几乎等同於停摆。 眾衙差就是认准了魏长乐绝不可能让县衙无法运转,所以抱团逼迫魏长乐收回命令。 可是谁也想不到,魏长乐竟然真的敢不顾后果。 疯了! 这小子疯了! 包括丁晟等六房的官吏,都觉得魏长乐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做出如此衝动的选择。 “大人,你是否要再想想?”侯通脸色难看至极,双手握拳,冷声道:“我们出了县衙大门,可就再不会回头。” 魏长乐抬手道:“你们现在都不是衙门的人,布衣白身,所以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都可以走了。” 衙差们既是惊骇,又是愤怒,不少人更是惶恐。 在衙门当差,那是吃公粮,每个月不但有工食银,而且依仗著衙差的身份,鱼肉百姓捞取油水也是轻而易举,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小日子过得实在安稳。 而且不用担心子嗣没有差事,等到年纪大了,完全可以让自己的子嗣继承位置。 至少在山阴这一亩三分地上,当个衙门差役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眼下县令大人一句话,没了差事,对在场的衙役来说,简直是致命打击。 有些衙差心中懊恼后悔,但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 侯通脸色铁青,沉声道:“既然大人心意已决,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回头向眾人道:“都跟我走。” 他也不废话,抬步就走,眾差役面面相覷,见到有几人跟隨侯通离去,其他人也不再犹豫,纷纷跟著离开。 六房举手的那几名吏员更是一脸懊恼,手臂早就落下,见衙差们离开,这几人却是低著头,默不作声。 “你们几个还愣著做什么?”魏长乐目光扫过来,神色冷然:“既然举了手,本官也不强人所难,还不快滚?” 那几人无可奈何,都向魏长乐投去怨毒的眼神,转身离开。 “其他人都回去办差。”魏长乐挥挥手,“留下来的都是好同志,外面冷,都回去吧。” 六房眾人都是忐忑不安,各自散去。 走的人固然都是怨恨不已,留下的人也都是心中惴惴不安。 很快,偌大一个前院,空空荡荡,只剩下魏长乐和两名佐官。 “大人此举,前所未见。”丁晟苦笑道:“这一转眼,衙门里少了一半的人,这以后还怎么办差啊?” 他根本想不到,魏长乐竟然有如此魄力,简直是匪夷所思。 魏长乐笑道:“县丞大人觉得本官做得不对?” “那.....那也不是。”丁晟嘆道:“只是大人这样做,实在是出人意料。” 蒋韞也是苦笑道:“大人,没了差役,城中的治安无人负责,诸多案件也再无人侦破。眼下的情形,卑职......卑职不但没见过,听也不曾听过。” 魏长乐靠坐在椅子上,笑道:“今日两位帮忙作证,我可多谢了。” 他自然是指先前蛇老大污衊受贿,但丁晟一群人却出面,瞬间让局面逆转。 两名佐官也明白魏长乐意思。 “大人为何会觉得我们一定帮你?”丁晟忍不住问道:“如果先前我们也污衊大人受贿,眾口鑠金,大人想挽回清白也不容易了。” “你们不敢。”魏长乐很直白道:“如果你们都作证我受贿,这县令我肯定做不了,很快就会滚回太原府。不过你们应该相信,莫说二百两,就是本官贪污两千两,也没人敢取我人头。” “那.....那倒是,堂尊前来山阴为官,確实是.....是屈才了!” “所以污衊本官受贿,弄不死本官。”魏长乐伸了个懒腰,悠然道:“但你们睁眼说瞎话,帮著侯通给我扣罪名,我不计较,但我那几位义兄肯定忍不了这口气。对了,你们知道我那几位义兄是谁吗?” 丁晟勉强笑道:“那.....那多少是知道些的。” “所以你们觉得,你们真要诬陷我,我那些义兄会放过你们?恐怕你们有命睡觉,无命起床。” 丁晟和蒋韞对视一眼,都有些尷尬。 “说笑的。”魏长乐哈哈笑道:“其实我安排你们给我作见证,只是相信你们。我知道你们愿意和本官站在一起。” 丁晟诧异道:“堂尊相信我们?” “你们的处境我很清楚。”魏长乐道:“侯通在县衙一手遮天,估计根本不將你们放在眼里。如果县仓在你们手里,公人们的薪俸由你们发放,他们也许还会忌惮几分。可是县衙没有財权,你们这个县丞和主簿就是两尊泥菩萨,只是摆设而已。” 蒋韞苦笑道:“原来堂尊已经看出来了。” “你们也是为了吃口饭,才忍耐下来。”魏长乐收起笑容,平静道:“不过在山阴做县丞和主簿,你们恐怕没有任何出头之日。说句直白话,不过是混吃等死,没有任何前途。” 丁晟嘆道:“堂尊真是一语中的。乾坤扭转,倒反天罡,一个典史在县衙无所不能,这种事情也就只会发生在山阴这种边境地带。” “六房被三班压制,你们被侯通骑在头上,面上附和,但心中若无怨言,我是不信的。”魏长乐站起身,看著两人道:“你们是聪明人,恐怕心里明白,要想出人头地,恐怕只能在我这里有点希望。” 两人更是尷尬。 “堂尊.....堂尊年纪轻轻,却洞悉人心,实在让人钦佩。”蒋韞真诚道:“侯通只以为堂尊稚嫩,所以才轻视了大人。” “他太蠢。”魏长乐不客气道:“想设下陷阱让本官获罪,却自己把自己装了进去。这陷阱太幼稚,对本官来说,实在没有什么考验。”顿了一下,才笑道:“不过若不是知晓两位会帮我,今日的陷阱,还真不会那么容易应付。” 第三十一章 狮子博虎 官场自有官场的话术。 能不说肯定不说,即使要说也要留七分白,拐弯抹角表达自己的意思。 可魏长乐说话直白得很,这让两位佐官很是不適应,也是很少和这样的官场人物打交道。 不过两人不得不承认,年轻的堂尊虽然说话直白,却是一针见血。 侯通在山阴县衙只手遮天,哪怕是此前代理县令职责的丁晟,若无侯通的准许,也根本无法调动三班任何一名衙役。 县丞和主薄虽然都属於朝廷命官,但在这县衙之內,根本没有任何实权,无论做什么事,那都是要看侯通的眼色。 对二人来说,无法展开手脚做事,就不可能做出什么政绩,没有功劳薄,想要得到升迁离开山阴这个鬼地方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魏长乐所言,那就是在混吃等死。 今日的圈套,两人如果站在侯通那边,共同污衊魏长乐受贿,確实会將魏长乐逐出山阴。 可如此一来,两人不但会得罪河东魏氏,而且没有了魏长乐,侯通依然可以只手遮天,两人的前途也依旧是一片灰暗。 於公於私,两人都只能站在魏长乐一边。 “堂尊,没有哪个衙门缺的了三班差役。”蒋韞忧心忡忡道:“现在衙门里没人能做事,真要有事发生,如何是好?” 丁晟也是压低声音道:“堂尊,侯通在山阴不是普通人,可以说是手脚通天的人物。堂尊將他驱赶出去,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一定会搞出事情。六房都是一群文吏,可以协助堂尊处理山阴的政事,但出了这衙门,其实.....其实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魏长乐点头道:“三班衙役就是县衙手中的刀,宛若老虎的獠牙。没有衙差,县衙手中无刀,老虎口中无牙,等同残废,是不是这意思?” 丁晟道:“堂尊睿智,確实如此。” “没有刀,找一把刀就是。”魏长乐满不在乎,笑道:“去掉腐牙,再长一颗新牙便好。” 两名佐官对视一眼,蒋韞小心翼翼问道:“堂尊.....堂尊的意思是重新招募衙差?” “不错。”魏长乐点头道:“三只脚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到处都是。蒋主簿,你立刻让人撰写招募告示,在衙门外张贴,告诉大家衙门里要用人,只要合格,就可以进衙门当差。” 两位佐官同时显出苦笑之色,都觉得魏长乐还是太年轻,將事情想得太简单。 “堂尊,这事儿......恐怕不好办。”蒋韞勉强笑道:“快班负责刑案,侦破缉捕都是要有些身手。一名快班衙差入编之前,便需要考核其体质,哪怕入编之后,也还要上一年半载的时间练习搏斗和刀法,如此才能正式办案。皂班的要求虽然没有这么高,却也需要一些身手。平民百姓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招募进来,最快也都需要大半年的时间才堪用,所以哪怕现在立刻招募到人手,却还是有大半年时间无人可用。” 丁晟頷首道:“蒋主播言之有理。堂尊,这不是隨便找几个劳力就能解决的问题,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魏长乐却似乎根本不担心,笑呵呵道:“要不我让人给太原府送信,从军中调些人过来当差?” “堂尊,万万不可。”丁晟骇然道:“调动军人过来当差,一旦果真如此,立马就有人上奏弹劾。说得难听一些,这......这叫公器私用,会有人说魏氏將山阴当做自己的封邑。到时候不但堂尊要遭受重责,也一定会牵累到魏大总管。” “自古衙差都是本地土人中招募。”蒋韞也跟著道:“堂尊哪怕从太原调来三五名军人,也会遭受詬病,就不要说找一群人来替代。堂尊,此事万万不可啊。” 魏长乐嘆道:“那就只能从山阴本地招募了。” 丁晟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话。 “蒋主簿,你现在就让人撰写招募令。”魏长乐吩咐道:“明日一大早就张贴出去,最好派人在城中宣扬,就说咱们县衙要招人。” 蒋韞拱手称是,但脸色有些凝重,正要说什么,丁晟却是轻声咳嗽了一声,蒋韞看了一眼,见丁晟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到嘴边的话也就生生咽了回去。 “今天可还有什么事?”魏长乐打了个哈欠,道:“昨晚没睡好,若没什么事,我先眯一会儿去。” 丁晟忙道:“堂尊莫忘记,今晚北风楼有宴,三大姓邀请堂尊赴宴。” “记著呢。”魏长乐笑道:“正好去看看北风楼有什么好吃的,尝尝本地土菜。”也不多言,背著双手,嘴里哼著曲儿:“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两位佐官看著堂尊哼著曲儿离去,只待背影消失,同时摇头。 “真当山阴是太原了。”蒋韞苦笑道:“还是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魏家在太原吃得开,可不代表在山阴也无所不能。” 丁晟抚须嘆道:“將门之子,没吃过亏,性子太狂妄,如不吃些苦头,难以醒悟。” “大人,方才为何不让卑职说明情况?” “你是想告诉他,即使张贴告示,也招不来人?” 蒋韞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侯通和差役们被逐出县衙,用不了半天时间,整个山阴城都会传遍。明日张贴徵募告示,试问有谁敢来应徵?侯通那伙人只是被逐出去,可都没死。” “我知道。”丁晟点头道:“但咱们的堂尊大人只以为入衙当差这等美事,其他人求之不得。咱们用不著急著说破,等他看清楚情况,自然明白。” 蒋韞想了一下,才低声道:“不过堂尊似乎真的想在山阴搞些事情。” “哦?” “他昨天刚到县衙,恐怕就看出衙门里的状况。”蒋韞道:“侯通和他手下那帮人狂妄惯了,在堂尊面前都不知道有所收敛。堂尊年轻气盛,哪里容得下这帮骄横之徒?他想必也知道这帮人不好驱使,所以直接將他们都赶了出去,准备徵募一群听话的当差。” 丁晟在魏长乐坐过的那张椅子坐下,感慨道:“堂尊的心思,我也是明白。他想在山阴做点事情,只靠自己肯定不成。既然坐在县令的位置上,这县衙就是他可用之力,如果手下的衙差都不听话,又如何做事?只不过太过操切,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上任第二天就干出如此破天荒的事情,我只担心適得其反。” 蒋韞四下里看了看,凑近低声道:“县丞,你觉得堂尊来到山阴,这背后......是否大有文章?” “你的意思是?”丁晟不动声色。 “听说魏氏和马氏明爭暗斗,这两年是越来越激烈。堂尊在太原私放嫌犯获罪被贬,事情就和马氏有关。”蒋韞声音极低,“散校郎坐诊山阴三年,所有人都说山阴是马氏的地盘,这次堂尊到这里,是否就是为了对付马氏?” 丁晟眼角微跳,也是轻声道:“你是说两家的爭斗已经蔓延到山阴?” “卑职也说不好。”蒋韞皱眉道:“山阴被称为千匪之境,穷乡僻壤,按理来说上面那些人根本看不上。但三年前马氏先安排了散校郎来此,如今魏家的人也来了,卑职总觉得不简单。” “对啊,你既说山阴只是穷乡僻壤,为何他们都要过来?” 蒋韞微一沉吟,才道:“是否为日后做准备?” “准备?” “云州落入塔靼之手,这是大梁的奇耻大辱,卑职估摸著朝廷不可能一直不管。”蒋韞道:“听闻这两年河东军方一直都有收復云州的话风透出来,那是否朝廷已经有收復云州之心?一旦朝廷要收復云州,大军北进,到时候咱们山阴可就是最前线,也会成为囤积钱粮装备的重要后勤据点。” 丁晟轻抚长须,轻声道:“一旦开战,步军和马军都要上前线,到时候谁控制了山阴,谁就占有后勤主动。” “正是。”蒋韞点头道:“所以两家才准备爭夺山阴的控制权,到时候开战便可后顾无忧。” 丁晟想了一下,摇头道:“这不是我等能揣测的。只是堂尊此来如果真是衝著散校郎,这日后少不得多有爭锋。”脸上显出苦闷之色,道:“狮子搏虎,百兽遭殃,咱们必会被牵连进去,想避也避不开啊。” 第三十二章 赴宴 熟知山阴城状况的人都清楚,山阴城存在两个世界。 城西不良窟宛若人间地狱,凌乱不堪,大多数百姓都是面黄肌瘦,路有冻死骨。 而城东却又是另一幅光景。 这里多的是高门大院,红瓦白墙气势不凡,而酒楼和客栈的规模也远不是不良窟那边的小铺子能相提並论。 哪怕是街道,也不同不良窟的泥泞土路,这里的不少道路甚至铺著青砖,看上去乾乾净净。 北风楼是整个山阴城最大的酒楼,坐落在城东最热闹的清平街。 酒楼共有三层,木质结构,楼前前檐斜飞而出,颇有气势。 二楼摆放的八张实木雕桌,几乎都坐了人。 居中一桌坐著四人,其中一人正是刚刚被逐出山阴衙门的典史侯通。 这一桌除了侯通,曾经的皂班班头曹飞和牢头宋德也都在座。 虽然各张桌上都摆了酒菜,但动筷子的人却是寥寥,不少人神情凝重,更有人一脸沮丧。 偌大的二楼,几十號人在座,却没有人先开口。 侯通扫了一眼,冷冷道:“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真的天塌了?” “典史,咱们就当真这样被扫地出门?”不远处一人握拳道:“他一句话就断了这许多人的前程,兄弟们就这样忍了?” 曹飞瞥了一眼,没好气道:“谁让你忍了?拿一把菜刀过去,一刀砍死他,不是痛快得很?” 衙差们被驱逐衙门,差服固然要脱下交还,佩刀自然更不能带出衙门,否则魏长乐定个谋反罪,那谁也跑不了。 大梁早就颁布刀狩令,平民百姓不得私藏兵器,除了衙门就是白身,这些衙差便是再囂张,那也不敢继续带刀出门。 那人被曹飞懟了一下,不敢应声。 其实在场眾人也都已经知道魏长乐的出身,晓得这位新任县令出自河东魏氏。 区区一个山阴县,在手握上万铁骑的河东魏氏眼里,那就是一个屁。 魏长乐虽然是被謫贬到山阴,却毕竟是魏氏子弟,谁敢明目张胆弄伤甚至弄死魏长乐,那必然会迎来灭顶之灾,便是再愚蠢,也无人敢真的直接对魏长乐动手。 侯通神情淡定,一杯接一杯饮酒,也不开口说话。 “咚咚咚!” 楼梯传来脚步声,很快便见两人抬著一只木箱子上了楼来,走到侯通边上。 曹飞起身將桌上的菜碗扒拉一番,空出地方,那两人便將木箱摆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们平时也没少弄油水。”侯通放下酒杯,淡淡道:“大部分人如果省著,身上肯定还有不少存银,便是一年半载没收入,也能活下去。” 眾人闻言,都是默不作声。 “这里是我这些年存下的银钱。”侯通道:“快班兄弟每月的薪俸是三两三钱银子,皂班是二两三钱,禄米就不算在內,今日大家患难与共,就不算平日的薪俸了。每个人待会在这里领取十两银子,只要不嫖不赌,仅用来一家老小吃饭,撑几个月不成问题。” 立刻有人道:“典史,你存点银子也不容易,大家怎能要你的银钱?” “不错,不能如此。”有人大声道:“是姓魏的害苦了大家,这笔帐不能让典史来付。” 侯通沉声道:“都住嘴。” 顿时无人敢说话。 “有人觉得前程就此毁了,那也太小瞧你们自己了。”侯通缓缓起身,扫视眾人:“山阴到底是谁的天下?他魏长乐若觉得在山阴一言九鼎,那就是自视太高了。在座的都在衙门当差多年,心里应该清楚,这山阴县衙没有你们,还怎么办差?” 此言一出,便有人兴奋道:“典史说得对。姓魏的自以为很威风,一句话就断了咱们的前程。可他也不想想,没有咱们,他怎么治理山阴?” “靠六房那群人,衙门的命令出不了县衙大门......!”马上有人跟著道。 但他显然也意识到在座还有数名六房的吏员,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侯通神色淡定,缓缓道:“三班六房,缺不了三班,也缺不了六房。不过话糙理不糙,没有你们这些在外当差的,衙门的命令確实无法施行。” “对对对,先让姓魏的囂张几天。”有人的脸色转阴为晴,笑道:“回头一大群人有官司去县衙,城中处处有乱象,我倒要看看姓魏的怎么收场。” “他收不了场。山阴没有我们,马上就会乱成一片,如果山阴被姓魏的治理成一塌糊涂,上面也不会坐视不问。” 先前一片沉寂的酒楼,顿时热闹起来。 侯通嘴角终於显出笑意,道:“这么多年你们也算没有白混,也该知道怎么做。” 虽然天寒地冻,但曹飞却一脸兴奋地擼起袖子,起身道:“典史,这山阴越乱,魏长乐滚的越快。”扫视眾人,道:“山阴乱不乱,咱们说了算。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怎么做。” “放心,咱们定会让魏长乐焦头烂额。” “典史,到时候姓魏的知道无力收拾局面,肯定会过来求您。”有人哈哈笑道:“他今天让咱们离开衙门,回头就会毕恭毕敬地將咱们请回去。” 牢头宋德一拍桌子,冷笑道:“回去?为何要回去?他不滚出山阴,咱们就不回去。” “不错,宋头说的对。”有人附和道:“就让山阴乱起来,让所有人知道魏长乐昏聵无能。等上面將他调走,派了新的县令过来,到时候新任县令自然会请咱们回去。” 侯通端起酒杯,曹飞立刻给他斟上酒,侯通一口饮酒,放下酒杯,眸中寒光如刀,轻声道:“他让咱们离开县衙,咱们就让他滚出山阴。” ------------------------------------- 华灯初上之时,侯通一群人早就离开北风楼,而魏长乐骑著高头大马,刚刚进入清平街西口。 今晚赴宴,他依然是一身灰布衣,戴著一顶皮毡帽,看上去很普通。 他刚到任,前任的官袍不合身,需要重新製作官袍。 哪怕主簿蒋韞立刻著手安排製作,却也需要几天时间。 此刻两名佐官正一左一右骑马跟在后面。 魏长乐这一路上自然不著急,到了城东之后,他一直四下观察,也確实感到了山阴城东西两边的巨大差距。 山阴城在表面上看,也並非处处都是人间地狱,至少城东这边街道宽阔,店铺眾多,甚至空气都比城西不良窟要好得多。 这座城毕竟也曾繁华过,虽然如今已经落魄,但多少还是有些底子。 “两位,你说今晚咱们三个一起赴宴,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会不会也给足咱们面子?”魏长乐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笑道:“我现在很好奇,今晚咱们参加这顿酒宴,到底能筹到多少粮食。” 丁晟没有开口,主簿蒋韞瞥了丁晟一眼,才笑道:“卑职还真说不好。按理来说,堂尊亲自赴宴,他们总要给面子捐献一些粮食。不过山阴本地產粮不多,不少粮食需要粮商从外地贩运过来,所以山阴的粮价一直都不便宜。” “现在山阴的粮价是多少?” “每年入冬后,粮价会高一些,要三两银子才能买到一石粮。”蒋韞道:“开春过后会便宜一些,不过一石粮也要二两多银子。” 魏长乐眉头顿时锁起。 他其实也大概知道如今大梁银钱的购买力其实並不弱。 在衙门里他已经了解到,自己这个县令每年的俸银不过五十六两,再有三十二石禄米,这也是一县最高的俸禄。 一石粮也就一百二十来斤,如果是三两银子一石,按照自己穿越前的换算,等同於五六块钱一斤粮。 对山阴这些贫苦百姓来说,这当然是极其高昂的价格。 蒋韞见魏长乐脸色凝重,嘆道:“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梁与塔靼的贸易不復从前,每年只有两个月开市,贸易量比起最繁盛的时候,那是坠崖般下落。而且往北边来的道路也不好走,地处边境,也是偏僻,所以到这边来的商贾们也越来越少。粮商们运粮过来,途中消耗极大,如果买便宜了,甚至可能亏本。” 魏长乐微微点头,他前世就是在商场纵横,自然明白商人无利不起早的秉性。 商人都是儘可能追求高额利润,如果利润太低甚至有亏本的风险,涉足的商人必然会很少。 山阴號称千匪之境,如果往这边贩粮,途中消耗又大,还要担著被盗寇劫掠商队的风险,到了山阴粮食还卖不出高价,那肯定就不会有多少商贾愿意做这个买卖。 第三十三章 囚屋 街道上行人稀少,夜风呼呼,幸好两边的房舍楼宇都点著灯,道上颇为明亮。 “也幸好山阴群山环绕,山货倒是不少。”蒋韞道:“只要能在山阴收购一些山货甚至皮毛,顺利回返就能够大挣一笔。所以也多少有些粮商过来买卖,但.....!”说到这里,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魏长乐见他话说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便是外地粮商到了这边,不可能直接与百姓买卖。”蒋韞轻嘆道:“他们需要將粮商卖给山阴的粮商,价格不会太低,但也不会很高。只有如此,他们才有资格在山阴採购山货和皮毛。堂尊,话说白了,外地粮商不能靠粮食挣大钱,而是依靠山阴的货物运回去挣银子。” 他这一说,魏长乐立刻明白,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地方的贸易保护,但保障的不是百姓的利益,而是当地士绅商贾的利益。 “山阴的粮食买卖,其实也都是以三大姓为首的士绅控制。”丁晟忽然开口道:“山阴的耕地主要集中在这些士绅手中。三大姓名下的田產都不在少数,僱佣大量佃农,每年收起来的粮食堆满仓库。他们只要控制了粮价,自然可以財源广进。” 蒋韞点头道:“所以让他们捐出大笔的粮食,恐怕不容易。今晚如果能筹集到一百石粮食,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一百石?”魏长乐不屑笑道:“一百石粮食打发我们三个,那他们也太吝嗇了......!”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却是直直看向不远处。 只见到左前方的街道边,出现一个小木屋,在宽敞的道路边突兀地出现这样一个小木屋,实在是让人诧异。 那小木屋也就到一人腰高,四四方方,魏长乐第一反应便是看到了一座狗窝。 小木屋三面封闭,只有正对街道的那一面开了口子,用於进出之用。 在小木屋边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有一根巨大的铁钉钉入岩石中,铁钉拴著一根极粗的铁链子,铁链子一直通到小木屋內,似乎真的有一条狗被拴在狗窝之中。 但清平街是城东最繁华的一条街,怎可能有人在这里养狗? 而且那粗大的铁链子用来拴狗也显然不对,哪怕是一匹体型巨大的藏獒,也用不著如此粗大的铁链。 他放缓马速,走到木房子边,停下马来。 天色早已经暗下来,那小木屋里更是漆黑一片,魏长乐依稀看到里面有影子,但居高临下,再加上里面可见度极低,一时也看不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心中著实好奇,翻身下马,走到小木屋边,蹲了下去。 他看到这木屋的木头都已经发黄,有些地方已经腐坏,显然不是存在一天两天,乃是经过了风吹雨淋。 蒋韞和丁晟对视一眼,立马道:“堂尊,北风楼那边还在等著,咱们还是儘早过去。” 魏长乐並不理会,仔细往里面瞅,这时候竟依稀看到里面有一个蜷缩的人影,一动不动,心下吃惊,骇然道:“是谁在里面?” “堂尊,咱们......咱们还是先走吧!” 魏长乐赫然回头,盯著蒋韞道:“是谁將人锁在这个地方?” 他还没说完,就听得“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突然射过来。 魏长乐反应迅速,一个闪身,已经避开,那支利箭正好落在自己身边。 自己若是再慢一些,即使不被射杀,也必然会中箭。 他瞬间站起身,已经知晓利箭从何处射过来,抬头望过去,却见到街道边有一座二层茶楼,茶楼二层的窗口边,站著一道人影,手中握著长弓,正居高临下看著这边。 魏长乐眼中寒光乍现,双拳握起,便准备衝上楼去。 “堂尊......!”蒋韞知道县尊大人杀伐果断的脾气,几乎是从马上滚落下来,衝上前一把拉住魏长乐手腕,道:“堂尊不要衝动,这里面是反贼头子,在此示眾。楼上的是看守,就是不让任何人靠近。那守卫不知堂尊身份,堂尊万万不要衝动。” “反贼头子?”魏长乐皱眉道:“什么反贼?” “容卑职回头慢慢稟明。”蒋韞唯恐魏长乐衝上去,劝道:“堂尊,咱们先离开这里。” 魏长乐挣开蒋韞的手,面色和缓下来,依然是盯上楼上窗边的守卫,问道:“那守卫又是谁的手下?不是咱们县衙的人?” “不是。”蒋韞压低声音道:“是散校郎的手下人。” “马靖良的手下?”魏长乐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如此说来,也是夜哭郎。” 丁晟此刻也已经下马凑过来,劝道:“堂尊,不要和他计较。他也只是奉命行事,如果知道堂尊的身份,必不敢如此。” 魏长乐却已经笑道:“你们別慌,我又不是爱闯祸的人。那守卫如此辛苦看守,我作为一县父母官,也该上去慰问一下。你们在这里等著,我去去就来。”不等两位佐官多说,脚步轻快,直往那茶楼过去。 魏长乐径直进了茶楼,伙计还没来得及招呼,他已经迅速登上楼梯,健步如飞,直接上了二楼。 酒楼二层布局倒是十分清雅,一个个小雅间分隔开。 魏长乐判断大致的位置,走到一处雅间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里面上了栓,倒是很懂礼貌地敲了敲门。 房门打开,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出现在面前,一双眼睛冷冷盯著魏长乐。 “我是魏长乐,山阴县令。” 魏长乐自报家门,面上带著温和笑容。 那汉子一怔,却没有行礼,只是问道:“有何事?” 魏长乐却已经直接往里走,汉子身体虽然粗壮,却被魏长乐轻易挤开。 这处雅间倒还算宽敞,屋里还有一张木床,正中间是一张圆桌,摆著四张椅子,桌上倒有不少点心茶水,此外竟有两把带鞘的大刀摆在桌上。 墙壁上掛著一张长弓,墙根靠著箭盒,里面放有十几支羽箭。 除了开门的汉子,在窗边正站著那名箭手,手里拿著一张弓,此刻也正极为戒备地盯著魏长乐。 魏长乐背负双手,径直走到那箭手身边,先不说话,只是从窗口探头望下去,那小木屋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两名佐官也都站在街上,正仰头望向这边。 魏长乐向两名属下挥挥手,这才瞥了箭手一眼,问道:“那木屋里是谁?本官瞧里面锁了个人。” “一个反贼。”箭手冷冷道:“锁在此处示眾。” “听说这里是最热闹的街道,在此示眾倒也合適。”魏长乐点点头,继续问道:“他是反贼,什么时候造反?是山匪?” 刚才开门的汉子在背后已经道:“去年七月,此人在不良窟煽动刁民作乱,聚集了几百號人造反。是散校郎领兵镇住,后来又將此人抓获。” “后来是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 “所以並非作乱之时立刻抓捕?”魏长乐含笑道:“带人作乱,確实该抓。如此说来,这反贼头子已经被锁了一年?” 那箭手淡淡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十分冷淡,对魏长乐没有丝毫的敬意。 “方才本官差点死在你箭下,想了解一些情况难道有错?”魏长乐苦笑道:“本官是一县之长,了解一下治下的反贼,这並不算过分吧?” 箭手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確实有一年。”后面那汉子明显懂事一些。 “风吹雨打,他还能活到现在?” “我们每天都会给他一顿饭,也有半碗水,能够活命。”汉子道:“在此示眾,只要他活一天,所有人都知道反贼是怎样的下场,就能震慑不良窟那些刁民。” 魏长乐微点头,想了想,才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契苾鸞!” “这名字很古怪。” “他是塔靼人,从北边过来的。”汉子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到山阴煽动民变,罪无可赦。” 魏长乐一怔,却没有想到是一个塔靼人带著百姓作乱。 第三十四章 士绅 大樑上下对塔靼人充满敌意,一个塔靼人能在山阴鼓动百姓作乱,这自然是十分蹊蹺。 “还有什么要问的?”箭手冷冰冰道。 魏长乐笑道:“散校郎的手下都这么有脾气?是你差点杀了本官,倒像是本官得罪了你。” “奉命行事。”箭手道:“任何靠近契苾鸞的人,都可杀!” 魏长乐嘆道:“连朝廷命官也可以杀?这是散校郎的命令?” “你没有穿官服,不知你身份。” “本官没有穿官袍,但他们两个都是官袍在身。”魏长乐指了指街上的两名佐官,微笑道:“本官和他们走在一起,就是一头猪也能猜到本官肯定不是布衣之身,你为何猜不到?” 箭手脸色一沉。 “所以我怀疑你是有意要谋害本官。”魏长乐神色温和,一脸笑容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本官的身份?” 箭手冷笑道:“没有官袍,怎能知道你身份?和衙门的人走在一起,也不一定是官员,有可能是罪犯.....!” “有道理有道理。”魏长乐连连点头:“所以你放才真的是故意射了那一箭,並非是失手?” “我是军人,就要奉命行事。”箭手冷冷道:“但凡靠近,就必须......!” 他还没说完,却见魏长乐已经探手过来,速度快极。 箭手顿时色变,还没来得及躲闪,魏长乐一只手已经搭在他左肩,他便要挣脱,却听魏长乐一声低吼,用力抓住了臂膀,向窗外猛力一掀。 这一下力道十足,那箭手既想不到魏长乐面带微笑之际会突然出手,更想不到这位年轻县令的力道如此恐怖,整个人被魏长乐这样用力向外一掀,却已经从窗口飞落下去,惨呼声中,很快就听到“砰”的一声重响,那箭手已经重重摔落在茶楼前的石板上。 楼下很快就传来惊呼之声,显然是茶楼一层有人看到。 箭手那名同伴一时间呆住,竟然如木头般僵住,等回过神来,立马探手从桌上抓过大刀,拔刀出鞘,便要挥刀衝上来。 “莫动手。”魏长乐回头看了一眼,“谋杀朝廷命官,你活不了,你全家也会鸡犬不剩。” 已经衝出两步的汉子脚下顿住,又惊又怒,握刀的手青筋暴突,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长乐这才探头向楼下看了一眼,也幸亏这二楼不算太高,那箭手也不是头部著地,並没有直接摔死。 但没有任何准备从二楼摔下去,自然也是受伤不轻,躺在地上抽动,连声嚎叫,根本起不来身,显然也是摔断了骨头。 “他命好。”魏长乐依然带笑道:“要是摔了脑袋,脑浆子都要甩出来的。” “你......你怎敢如此?”汉子双手紧握大刀,刀锋对著魏长乐,惊怒之中声音发抖:“你这是.......这是谋反!” 魏长乐赫然看向汉子,目光如刀,冷笑道:“山阴县令走在街上,有人突施冷箭射杀,如果不是本官躲避迅速,现在已经死在他箭下,所以到底谁要谋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汉子张了张嘴,却是无法反驳。 “回去將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你们的散校郎。”魏长乐冷冷道:“你要和他说,本官想知道他手下冷箭偷袭县令,是他散校郎设计的埋伏,还是这名守卫自己的意思?如果是马靖良设伏本官,本官要告到太原府,要告到金鑾殿。如果不是他的意思,是这名守卫自作主张,那本官就在衙门里等著,让马靖良派人將这狗东西的人头·送来。” “你.....我......!”汉子不知如何应答。 魏长乐却忽然又微笑起来,道:“他如果觉得直接砍头心有不忍,那也可以按照契苾鸞的法子办。契苾鸞是反贼,被锁在街上示眾,那你告诉马靖良,让他再多修一个狗窝,將谋害本官的反贼也锁进去。这事儿他要是办的本官不满意,本官可不会善罢甘休。” 他也不废话,背负双手,哼著小曲逕自离去。 到了楼下,那箭手依然躺在地上,四周已经有不少人交头接耳,都是震惊不已。 不过却没有人敢靠近上前。 虽然也有人注意到魏长乐从茶楼之內走出来,但见到他衣著普通,而且年纪轻轻,自然想不到这箭手是他从楼上扔下来。 “报官!”终於有人反应过来,大叫道:“赶紧去报官,这要出人命了。” “衙门里的差役都被驱离了。”人群中有消息灵通的立马道:“报官也没人会来。” 也有人看到了站在街边的两名佐官,认了出来,急忙道:“县丞大人在那边。”向那边招手道:“县丞大人,这里出人命了。” 两名佐官都是扭过头,只当没看见。 “谁要报官啊?”魏长乐经过旁边,笑眯眯道:“我是官,你们来报!” 眾人更是惊讶。 “他从楼上摔下来......!”有人看著魏长乐道:“伤得很重,这......!” 魏长乐不等他说完,已经笑道:“这有什么好报官的。也许他觉得自己该死,所以跳楼自尽,不必大惊小怪。等等看,他要是死不了,抬去看大夫,要是死了,抬出城去埋了。这种无聊事,报官也没用。” 眾人更是目瞪口呆。 魏长乐却已经背负双手,再不看一眼,从眾人边上走过。 两名佐官都是一脸凝重,见魏长乐哼著小曲过来,心中都很清楚,堂尊將那名箭手从楼上丟下来,那可不只是衝著一名小小的守卫,这分明是向那位散校郎示威。 那位散校郎固然不是好惹的,可这位县尊那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货色。 这才刚到一天,就已经是锋刃毕现了。 两人也不敢多说,见魏长乐上马,便也迅速上马跟在后面。 茶楼和北风楼都在清平街,不过相隔有大半条街。 北风楼不愧是山阴第一酒楼。 从外边看就已经很是艷丽,里面更是只能用奢侈华丽来形容。 无论桌椅还是摆设,都异常考究,古色古香。 五张桌子摆放在大厅之內,居中是一张圆桌,四张方桌则是环绕在圆桌周围,每张桌上都已经摆放了茶水点心。 最显眼的是靠东首的一张屏风前,摆放著一架古琴,琴旁焚香,但却不见弹琴人。 外面天寒地冻,但屋內却是温暖如春。 此刻屋內济济一堂,但气氛却很是压抑。 最上首的一张桌子最大,明显是宴席的主桌,坐的人暂时却最少。 “县令大人很快就到了,大家可还有什么要说的?”主桌一名年过六旬鬚髮皆白的老者咳嗽一声,扫视在座诸人缓缓道:“如果没有其他话,咱们就一起下去等候了。” 他边上一名体型富態的粗须老者立刻摇头道:“你们下去迎候吧。老夫这阵子腿脚发疼,就不下去了。” 此人也是年过六旬,圆脸阔耳,下巴一大坨肉显得没了脖子,显然平日对食慾並不节制。 六旬老者笑道:“文祖兄,我知道你因为令侄之事,心中不快。但不看僧面看佛面,魏知县毕竟是河东魏氏子弟,这面上还是要好看些,大局为重!” 粗须老者脸色一沉,道:“谭老哥,什么叫做大局?咱们出银子设宴,请他来赴宴,已经给足了他面子。大家都不是傻子,也知道魏长乐今日赴宴到底是为了什么。”看向在场诸人,道:“你们心里都清楚,咱们这位知县老爷,今日肯定又是要让咱们捐粮了。” “入冬的时候,咱们已经捐过一回。”下面立刻有人道:“真当咱们是粮库,隨意取用吗?” 边上有人附和道:“这样下去,那就是无底洞。这几年收成每况愈下,田地的粮食还没熟透,时不时就有盗匪抢粮,自己吃粮都成问题,哪还有余粮捐过那些穷腿子。” 眾人顿时一阵骚动,都是不平。 坐在粗须老者下首的士绅还不到五十岁,面相清雅,带著淡淡微笑,显得十分儒雅隨和,抬手示意眾人静下来。 他显然也很有威望,嘈杂声静下来后,此人才道:“魏知县是从西门入城,经过了不良窟。他应该是看到不良窟许多人忍飢挨饿,心生不忍,所以才要筹粮。只是县仓无粮,才將目光放在了咱们身上。” “甘员外,恕我直言,这话就不大对了。”下面立刻有人道:“看到有人饿死,咱们心中也是不忍。但知县要筹粮,大可以去找上面,怎么反倒盯住咱们?他真要有慈悲心肠,大可以自己掏出粮食来。魏氏家大业大,听说河东马军一兵配两骑,每天那些战马吃下的粮草都比西城所有人吃得多。他们要是有心,让战马的马粮减半,就足够不良窟的人吃饱喝足。” 此人义愤填膺,显然极其反对捐粮,言辞很是激烈。 他身边有人似乎觉得他言辞太过,扯了他衣角几下,这人才意识到说的太过,冷哼一声,止了话头。 粗须老者却道:“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个理。”拿起桌上的酒壶,竟然直接对著壶嘴饮了一大口,鬍鬚沾著酒水,仰著头道:“他要你们捐粮,老夫管不著。看在魏氏的面子上,他今天若开口,老夫就给他十石粮,再想多要一颗粮食,老夫连那十石粮也懒得捐。” “侯员外说的是,谁的粮食都不是大风颳来的。”下面眾人顿时振奋,同仇敌愾道:“咱们各家拿出一石粮就已经给了面子,多要粮食,绝不答应。” 便在此时,忽听得楼梯“咚咚咚”直响,有人飞一般衝上楼来,进了大堂,气喘吁吁道:“不.....不好,出大事了,被.....被丟下来了.......!” “你见鬼了?”粗须老者侯员外显然脾气火爆,开口就骂道:“话都说不清,捋好舌头,怎么个事?什么被丟下来了?” “茶楼......!”那人指著窗户,“茶楼上拿箭的从楼上被丟下来了,生死未卜......!” 前一刻还群情振奋的士绅们闻言,几乎同时间骤然色变,一个个惊骇无比。 他们都是本地人,久居城中,当然知道酒楼箭手是谁。 那是散校郎安排看守囚犯的卫士,代表的是散校郎,街边过往的路人连抬头往那茶楼上看一眼都是不敢。 谁敢將他从楼上丟下来? 第三十五章 朱门酒肉臭 眾士绅呆若木鸡,面面相覷。 马靖良在山阴宛若皇帝一般的存在,谁敢动他的人?甚至还將人从楼上丟下,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山阴还有如此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狂徒? “好像.....好像是魏知县!”那人顺了气息,脸上依然是惊恐:“那人身边有丁县丞和蒋主薄陪同,现在......现在正往这边来,很快就到。” 白须老者闻言,立刻起身,道:“先都別说了,魏知县快到了,咱们......咱们赶紧下去迎候。” 大部分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但白须老者已经向楼下去,附近眾人也都起身跟上。 气质儒雅的甘员外也起身来,看著粗须老者侯员外道,含笑问道:“老哥哥,你真不下去?” “老夫腿疼,不去!”侯员外性子颇为倔强,闭上眼睛道。 甘员外也不多说什么,单手背负身后,也跟著眾人一起下楼。 白须老者带著眾人刚到酒楼门口,就看到不远处三骑正悠閒而来,其中两人正是大家熟悉的县衙两名佐官。 虽然都不认识魏长乐,但见到两名佐官陪同,不用想也知道哪位是山阴县令。 一群人立刻笑盈盈的迎上去。 虽说山阴是河东马氏的地盘,马靖良更是坐镇山阴,但对地方士绅来说,河东魏氏同样是得罪不起。 这些士绅可以不在意一个县令,却不敢忽视魏长乐背后的魏氏。 哪怕山阴士绅都依附河东马氏,但面子上却也不可能直接与魏氏撕破脸,客套礼仪那还是会做足。 “山阴员外谭林,拜见堂尊大人,见过县丞和主薄大人!”白须老者率先上前,拱手行礼。 身后一眾士绅也纷纷行礼。 大梁的员外不同於员外郎,但也確实属於朝廷所赐。 员外並不是官身,也並无任何实权,往往都是没有功名的豪富士绅银子买来。 得了员外之名,面对五品以下的官员,不用跪拜,只需作揖行礼,而且地方官员在处理地方事务的时候,往往也会召集地方员外商议一下,算得上是地方官员的参谋。 不过员外的名额也有限度,一个县里最多也就三五个名额。 皇权不下县,地方士绅在朝廷政令推行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是山阴边陲之地,甚至已经是最前线,这几年动乱不堪,百姓流离,盗匪丛生,原本的乡绅体系已经遭到破坏,这些士绅在当地的影响力也受到严重打击,远不能与其他地方的士绅相提並论。 魏长乐三人都是下马来。 “堂尊,谭员外可是山阴名士。”蒋韞含笑向魏长乐介绍道:“他老人家对山阴贡献颇多,是深受百姓敬重的乡贤。” 谭林笑容满面,拱著的手一直没放下,而魏长乐也是拱手还礼。 蒋韞继续介绍谭林身侧的儒雅士绅,“这位是甘修儒甘员外,是对山阴贡献颇多的积善之家。” 甘修儒面带微笑,看上去颇为和蔼,拱手道:“知县大人一路辛苦,迎来大人,乃是山阴之福。” 魏长乐依然是微笑还礼。 他知道山阴三大姓,谭家和甘家都在其中。 “大人从太原来,一路辛苦,我等今日在此为大人接风洗尘。”谭林含笑道:“楼上已经备好宴席,大人请!” 眾人簇拥魏长乐上了三楼,一进厅內,魏长乐首先便看到主桌上坐著一人。 看到魏长乐进厅,那人只是点了下头,甚至都没有起身,架子十足。 魏长乐打量几眼,见那人年过六旬,肥头大耳,粗须如针,虽然点头示意,但神情冷漠,眉宇间甚至有几份不耐烦之色。 “这位是侯文祖侯员外!”魏长乐身侧的丁晟立刻介绍道:“侯员外也是山阴的大善人。” 魏长乐闻言,嘴角立时泛起笑意。 他心中知道,典史侯通出自侯家,这侯文祖自然是侯通的长辈。 侯通被逐出县衙,侯氏一族肯定对自己存有敌视之心。 侯文祖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去楼下迎候,甚至对自己態度极差,而且脸色难看也就不难理解。 魏长乐和两名佐官被安排在中间的圆桌落座,三大姓的家主作陪,本来可以坐十来人的圆桌只有六人在座,显得十分空阔,而其他士绅则是在其他四张桌上落座。 “诸位,大家静一静。”谭林站起身,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微笑道:“今日设宴,为魏大人接风洗尘。早就听闻大人之名,今日一见,风採过人,真是不世出的少年英才。我山阴能迎来大人,实为幸事。” 其他士绅也都是纷纷讚誉。 “大家举起酒杯,先敬大人一杯。”谭林端起酒杯,其他人也端杯正欲站起。 “等一下。”魏长乐却没有端杯的意思,看著谭林问道:“谭员外,今日没有邀请散校郎?”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有些错愕。 谁都知道,河东魏马二氏互相不对付,今天既然是宴请魏长乐,当然不好再请马靖良。 却不料魏长乐竟然主动询问。 “听闻散校郎最近公务繁忙,所以就不好去打扰。”谭林倒是应对自如,微笑道:“以后都在一个城里公干,大人要见散校郎,机会多的是。” 魏长乐笑道:“原来是公务繁忙。我还以为散校郎对我心存芥蒂,不愿意见我。” “不会不会。”谭林忙道:“大人这还真是误会了。” 一直没吭声的侯文祖却忽然问道:“魏大人和散校郎难道有什么矛盾?为何觉得散校郎对你心存芥蒂?” “本官前来赴任的途中,正巧碰上一群人伤人放火,还以为是贼寇,所以出手教训了一番,还扣了几匹马。”魏长乐笑呵呵道:“后来才知道那些人是散校郎麾下的夜哭郎.....哦哦,是百姓们称呼他们为夜哭郎,本官到现在也不明白夜哭郎是什么意思。侯员外,要不你帮忙解惑,解释解释什么是夜哭郎?” 在场眾人都是变色,心想这年轻县令说话竟然如此直白,要么是不通人情世故,要么就真的是向马氏亮刀子了。 侯文祖脸色有些难看,咳嗽两声,也不说话。 “怎么,侯员外不愿意赐教?” 侯文祖淡淡道:“老朽倒真没听过什么夜哭郎一说,大人可以去问问別人。” “今日设宴是为大人接风洗尘,不提其他。”甘修儒及时打圆场,笑道:“大人,饮酒不可无曲助兴。在下请了思云姑娘前来弹琴助兴,不知可否让她上来献艺?” 这话一说,厅內一阵欢声。 “修儒兄终於愿意让思云出来献艺了。”谭林抚须笑道:“你那弈吟居大半年前就放出风声,说有一位琴技了得的艺伎入居,色艺双绝,却始终不让她见人,今日可终於让她出来了。” 甘修儒笑道:“好马配英雄,这佳人也要配名曲。思云虽然琴技了得,但却一直没能找到一首好曲子。虽然有不少名曲佳词,但却眾人皆知,並不新鲜,所以我一直在重金求曲求词。” “如此看来,甘员外是找到了名曲?”县丞丁晟含笑道:“那今日还真要鑑赏鑑赏。” 甘修儒起身用力拍了拍手,朝著门口望过去。 其他人也都顺著他目光瞧过去,便是魏长乐也有些好奇,转过头去。 很快,便见到一名女子出现在门外,一身白裘,宛若雪人,似梦如幻。 她眉目如画,耳垂坠著玄黄美玉,髮鬢云松,一枚玉釵斜插在乌黑的髮髻上,不但不显俗气,却增添了几分高贵。 她款步走进来,步伐轻盈,动人的体態,烟视媚行,虽然明明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但一举一动看起来却偏偏娇慵懒散,嫵媚迷人。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住,目不转睛。 甘修儒瞥了魏长乐一眼,见魏长乐竟然在端杯饮茶,並不似其他人眼睛都离不开思云,不由有些错愕,暗想少年爱美人,这年轻人却並没有被如此出眾的佳人吸引,那还真是不简单。 魏长乐不是柳下惠,当然也看出思云確实是千里挑一的绝色佳人。 不过他前世见识过太多的女人,虽然其中难有思云这种出尘脱俗的气质,但毕竟不是毫无见识的愣头青,自然不可能因为一个美人就会失態痴迷。 而且他今日来赴宴,喝酒听曲根本不是目的,脑中始终浮现不良窟见到的悲惨情景,只想著筹足粮食让受难的百姓吃饱肚子,绝不允许城中还有人饿死。 只等到思云在古琴边落座,甘修儒才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觉得思云如何?” “不错!”魏长乐点点头,不冷不淡,也不废话。 甘修儒微微一笑,向思云那边点点头。 思云调了一下古琴,正欲弹奏,却听到门外忽然传来声音:“不能弹,住手!” 第三十六章 败家子 这一声异常突兀,正自沉醉思云美貌的眾人都是一惊,循声望去。 却见到从门外踉踉蹌蹌衝进来一人,粗布衣,头上戴著一顶发黄的旧帽,不修边幅,鬍鬚拉渣,一时间竟难以看出有多大年纪。 进屋之后,来人左右扫了扫,看到思云,立马走过去。 只是他行走之间,一瘸一拐,魏长乐很快就看出,此人的右腿明显不对,还真是个瘸子。 “孟无忌,你要做什么?”有人已经斥责道:“今日没有请你,谁让你进来的?” 瘸子孟无忌却根本不理会,直接朝思云那边走过去,早有人拦住,喝道:“今日宴请县尊大人,你竟敢过来打扰,真是好大的胆子。”用手揪著孟无忌胸口衣襟,大声叫道:“来人,將他赶出去。” “思云,不可弹。”孟无忌显然很文弱,被挡著不能前行,衝著思云那边叫道:“绝不可在此弹奏。” 思云柳眉蹙起,俏脸满是为难之色。 “孟先生,你这是作甚?”甘修儒已经快步走过去,拉住他手臂:“县尊大人今日在此,不可褻瀆。你若要饮酒,可以入席,但万不可胡说八道,更不可耍酒疯。” 孟无忌却是一脸愤怒,盯著甘修儒道:“为何要在这里弹奏?你答应过我,不可让俗人蠢夫褻瀆此曲。”抬手扫过在场眾人,不屑道:“这些都是什么东西?臭气熏天,我的词曲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在场都是山阴有名有姓的士绅,此人竟敢出口辱骂,胆量著实不小。 魏长乐顿时来了兴趣,嘴角带笑看著孟无忌。 “啪!” 却见侯文祖一拍桌子,赫然起身,指著孟无忌骂道:“姓孟的,你是什么狗东西,敢在这里撒野?平日里大伙儿给你三分面子,让你在山阴混吃混喝,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真要有骨气,就不要靠施捨,滚出山阴。” “不错,你和街边那些卑贱的叫子有什么区別?”有人立刻跟著道:“还以为是当年?” 甘修儒抬手示意眾人不要说话,倒还有几分克制,向孟无忌道:“孟先生,这首曲子是我了二十两银子从你手中买来。当时咱们可是说的好好的,这首曲子归我,你莫非要出尔反尔?” “我承认说过。”孟无忌道:“但我当时也说过,这是我了几个月时间精心创作。如果不是见你也算风雅之人,这曲子我断不会给你。而且你答应过,不会糟践这首曲子。” “今日宴请县尊大人,思云献技,难道献给县尊就是糟践此曲?”甘修儒轻嘆道:“孟先生还是先离开吧,不要败了县尊大人的兴致。” 孟无忌却是胆大包天,冷笑道:“听闻县令昨日抵达山阴,今日便在此纸醉金迷,那能是什么好东西?城中多的是飢肠轆轆的百姓,他可曾想过救济百姓?我不管他是谁,这种人就不配听我的曲。” “来人!”谭林终於也是忍不住,沉声道:“將他拖下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却听魏长乐吟道:“孟无忌,你又怎知本官不想救济百姓?” 孟无忌却是身体一震,盯住魏长乐,一把推开扯住自己的人,竟是向魏长乐走过来。 “你想做什么?”有人立马拦住。 孟无忌却看著魏长乐,问道:“你......你刚才念的那两句,出自何处?” 魏长乐靠坐在椅子上,双手十指互扣,反问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孟无忌眼中竟然泛光,兴奋道:“孟某也算饱读诗书,却从无听闻过这两句。这是哪位大家所作,还.....还请赐教!”竟然朝著魏长乐拱手一礼。 魏长乐淡淡道:“不过是有感而发,算不得什么大作。” 这两句听在眾人耳中,其实大家都颇有些尷尬。 不过所有人心中也承认,这两句诗不但应景,也確实很为精妙。 本以为是哪位大儒所作,但瞧见孟无忌似乎並无听过,都觉稀罕,毕竟这位瘸子確实是饱读诗书,真要有此名句,孟无忌不可能不知道。 待听得魏长乐轻描淡写说出是有感而发,眾人更是吃惊,暗想都说魏长乐是太原金刚,拳头极猛,难不成竟然还是个文采出眾的人物? 孟无忌也是一脸震惊,好半晌才道:“这.....这是你所作?” 便在此时,却已经从楼梯口衝上来几人,谭林见有人上来,指著孟无忌道:“將他赶出去。” 那几人也不客气,上前拽住孟无忌,便要將他拉下去。 孟无忌想要挣扎,但他腿脚本就不便,再加上身体文弱,根本无法抵抗。 魏长乐也不出声喝止,看著孟无忌被拖拽下楼,这才向过来落座的甘修儒问道:“甘员外,今日弹奏的曲子,是此人所作?” “正是。”甘修儒点头道:“他虽然落魄,但才学还是有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都是精通,所以常年混跡於青楼乐坊。几个月前他在街边睡倒,在下刚好经过,便请他吃了顿饭,然后向他求曲,给了他十两定金,半个月前他才將曲子交给了在下。” 魏长乐抬手道:“等一下。甘员外,他既然才华出眾,为何成日混跡青楼?就没想过谋个差事为国效命?” “大人,孟无忌年少时便是山阴有名的神童。”谭林在旁感慨道:“他父亲也是山阴有名的名士,家世並不差。当年中正选贤,我等还一同举荐了孟无忌,他得以前往朔州刺史府当差,成为刺史府的幕僚,一度得到过刺史大人的器重。” 魏长乐一怔,诧异道:“既然得到刺史大人器重,为何会落魄至此?” “四年前他突然被赶出了刺史府,瘸著一条腿回到了山阴,依照刺史大人的吩咐,自今而后官府是永不录用。”谭林解释道:“他的仕途断送,父母也都逝去,留下的產业,不到一年就被他全都败了。我们好心给他搞了个私塾,教授我们各家子弟读书,但此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根本不好好授课,大家也就不管他了。” 甘修儒接著道:“此后他卖字画为生,还会给乐坊填词谱曲,按理说可以衣食无忧。但他手头但凡有一点银钱,就会在青楼流连忘返。到后来江郎才尽,写不出好曲子,就只能棲居在土地庙。”摇头感慨道:“大家可怜他当年也是个人物,所以有些笔墨之事会请他代笔,给点报酬,想让他吃饱肚子,但银子到他手里,不出几天就会囊中空空了。” 侯文祖冷著脸道:“你这次给他二十两银子,他又撑了几天?他还能编出什么好曲子。” “今日这首曲还是不差。”甘修儒笑道:“大家听过便知。”便要让思云弹奏。 魏长乐却摇头道:“今日前来赴宴,並非听曲,以后有机会再说。”看了思云一眼,道:“让她先下去吧。” 眾人都是一愣。 甘修儒犹豫一下,终是向思云那边挥挥手。 思云倒似乎是如释重负,起身行了一礼,迅速退下。 “孟无忌有句话倒是没有说错。”魏长乐微笑道:“我们在这里喝酒吃肉,可城中还有无数百姓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今日在座的都是山阴积善之家,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眾人顿时都沉默不语。 谁都知道,魏长乐这是准备让大家捐粮。 “昨晚丁县丞亲自去了谭宅,也得到了谭员外的大力支持。”魏长乐看向谭林,问道:“谭员外,今日虽说是赴宴喝酒,但事情没办成之前,这酒喝的还真是不踏实。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本官既然上任,就要考虑山阴的民生。你给个痛快话,能否捐献一点粮食协助本官救济百姓?” 谭林淡定沉著,含笑道:“大人一心为民,我等又怎会不支持?” “说得好。”魏长乐拍手笑道:“却不知谭员外愿意捐多少粮食?” 谭林道:“救济百姓,自然是越多越好。不过大人应该知道,其实不久前我等已经捐献过一次粮食,在座诸位都是出过力的。这么短的时间,再次捐粮,一时间想要多拿粮食也做不到的。” “哦?”魏长乐不动声色,笑问道:“总该有个数吧?” 谭林想了一下,才道:“我们三家凑上五十石粮食,在座其他人也都出点力,也凑上五十石,三天之內,咱们给衙门送去一百石粮食,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魏长乐忍不住看了蒋韞一眼,心想这位蒋主簿还真是一语中的。 之前蒋韞猜测今日筹措的粮食不会超过一百石,竟然还真是如此。 “大人也不要嫌少。”侯文祖见魏长乐沉默不语,淡淡道:“我们捐过粮食,这次如果不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用不著捐第二次。我们的粮食也都是辛苦积攒,不是大风吹来的。救急不救穷,我们已经尽了心,却也不能一直养著一群难民,救济难民的事儿,终归是朝廷和官府的责任。” 此言一出,堂內一片附和。 “不说城中其他地方,也不说城外的村镇。”魏长乐平静道:“仅仅不良窟,就有三四千飢肠轆轆的难民。如果让他们吃饱,每天需要二十石,哪怕是喝稀粥活下去,一天也少不了十石粮食。你们捐献一百石粮食,拼命节省,也撑不过十天。” 侯文祖淡然道:“大人总不会让我们一直养著他们?” “撑过这个冬天,至少需要一千五百石粮食。”魏长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据本官所知,山阴半数良田的主人今日都在场,莫说一千五百石,就是一万五千石,对你们也不是大事。” “县尊大人,我们虽然有田產,但却没有少交赋税。”侯文祖微仰头,“捐粮是情分,不捐是本分。就算是朝廷,也不可能勒令我等捐粮的数目。一百石粮食,大人如果要,那我们三天內送过去,如果嫌弃,我们也无能为力,这一百石粮食也免了。” 第三十七章 募捐 两名佐官对视一眼,都是微皱眉头。 他们知道山阴士绅中,侯家是马靖良的第一走狗,侯氏一族那是死死抱著河东马氏大腿。 但面对魏氏二公子,侯文祖如此態度,当真不怕县尊大人记恨? 別人不知县尊大人的手腕,但两名佐官却知道,真要与魏氏二爷结仇,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魏长乐却不生气,只是站起身,笑呵呵道:“你们先坐一下,我去一下茅房。”並不多言,逕自下楼去。 堂內顿时一片喧譁。 “一千五百石?真是狮子大开口。”有人道:“真当我们的粮食是风吹来的?” “你们捐多少我不管,我最多也就能拿出二石粮食。”有人坚定道:“若不是看在魏氏的份上,我一颗粮食也不会拿出来。” 谭林看著丁晟道:“县丞大人,捐献一百石粮食,也算是兑现了老朽对你的承诺。若是还想多要,大家只怕都会不满。” “那些山匪想抢粮,还要冒著丟性命的风险。”侯文祖冷冷道:“这位县尊就凭一张嘴想要一千五百石,真是痴人说梦。” 谭林见到丁晟一脸忧虑之色,忍不住问道:“县丞大人,可有什么难处?” “哦?”丁晟似乎刚回过神,嘆道:“我在想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啊?”谭林一怔,问道:“什么人?” 丁晟道:“刚才过来的途中,堂尊靠近那个木笼子,差点被射杀。大人直接上楼,將那射箭的从楼上丟下来,离开的时候那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丁晟说的轻巧,在座眾人却都是骇然变色。 “你是说,先前將人丟下楼的,真的......真的是魏知县?”谭林也是震惊不已。 丁晟頷首道:“正是。咱们这位堂尊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凶悍角色。不知道你们可听说,昨晚刚到衙门,堂尊就亲手打断了豕九的两条腿,到现在豕九还在监牢里躺著。” 本来喧譁的大堂,顿时静下来。 “说句实话,堂尊背后是魏氏。”主簿蒋韞在旁也是轻嘆道:“真要杀了人,以魏氏的实力,堂尊也是用不著偿命。刚才那箭手真要死在堂尊手里,就算他运气不好,白死而已。” 眾人更是默然。 很快,就听到楼梯响起脚步声,眾人瞧过去,却见到魏长乐已经出现在楼口,两手各拿著一把菜刀。 灯火之下,刀刃泛著寒光,锋锐得很。 所有人都是心下一凛。 魏长乐走回桌边,也不坐下,直接將两把菜刀丟到桌上。 “我的情况,你们应该清楚。”魏长乐扫视眾人,目光落在谭林脸上,“节度使大人亲自下令,將我调到山阴来,对我是寄予厚望。我们魏家上下也都看著我,希望我能给家族爭点气。” 他目光如刀,谭林被看的后背生寒,赔笑点头道:“那是,那是!” “我要是在山阴真的能办点好事,自然是没辜负他们的期望,皆大欢喜。”魏长乐淡淡道:“可是我如果做不好这个县令,把差事搞得一塌糊涂,甚至在本官治下还有人饿死,节度使大人肯定会失望。最要紧的是我父亲,他是个要面子的人,知道我连筹粮这点事都做不成,搞不好会气的一口老血吐出来,立马咯嘣了。” 说到这里,魏长乐竟然拿起一把菜刀在手,刀身在桌上拍打,啪啪作响。 眾人面面相覷,想到这位爷刚刚將人从楼上丟下,此刻又拿菜刀上来,那拍刀的声音落在心头,让人心惊肉跳。 “父亲他老人家若是气死,我活著也没什么意思。”魏长乐道:“这样吧,这里有两把菜刀,既然大家觉得捐粮为难,乾脆把我砍死得了。只要我死了,你们就没有烦恼。”却是將菜刀直接递到谭林面前,道:“谭员外,你先来,第一刀让你砍。” 莫说看似魏长乐,便是动魏长乐一根头髮,谭林也没那个胆子。 他立刻往后缩,尷尬笑道:“县尊,这......这玩笑开大了。” “我从不开玩笑。”魏长乐神情肃然,摇头道道:“今日要么我走出这酒楼,要么你们砍死我,大家散去,没有第三个办法了。” 眾人都是愕然,只觉得魏长乐这简直有点耍无赖。 可是看到魏长乐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眾人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应对。 “谭员外不愿意动第一刀,要么甘员外先动手?”魏长乐又將菜刀递给甘修儒。 甘修儒咳嗽一声,忙道:“大人说得对,魏总管肯定希望大人能造福一方。一百石確实少了点,可.....可是如果数量太多,我们一时也拿不出来啊。” “正是正是。”谭林忙道:“一千五百石......数目太大,一时间確实拿不出来。” 魏长乐道:“你们体谅我,我也能体谅你们。让你们三天就拿出那么多粮食,確实不容易。”顿了一下,才笑道:“其实我也是想做出政绩给节度使大人和家父看,只要我愿意做事,他们就会很欣慰。” “大人能体谅我等,实在是感激不尽。” “这样吧,也不用急於一时,给你们时间。”魏长乐道:“我想了个办法。你们从明天开始捐粮,明天你们三家各自只需要给县衙送一斤粮,后天翻一倍,送两斤,大后天四斤,如此只需要捐粮三十天,细水长流,三位意下如何?” 谭林和甘修儒侧身相凑,正要一起算算,魏长乐却不等他们凑在一起,菜刀“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道:“如果三位连这也要拒绝,那就立刻砍死我。”拿起另一把菜刀,直接往谭林面前一丟:“你先来,不要耽搁。” 谭林脑中转了一下,琢磨著这样捐粮,最终似乎也捐不了太多,正自犹豫,甘修儒却显然是被魏长乐这一手镇住,忙道:“大人.....大人体恤我等,从明天起,在下......在下必会按照大人吩咐捐粮。” “就按照大人的意思办。”见甘修儒答应,谭林也不再犹豫,连声道:“一定送粮,一定送粮。” 魏长乐放下菜刀,迅速从怀中取出三张文书,道:“三位既然答应,空口无凭,咱们就立个字据,按上手印就好。” 主簿蒋韞已经接过文书,分发给了三人。 丁晟从怀里掏出印泥,亲自拿著印泥过去。 “谭员外,签完文书,咱们开席。”丁晟微笑道。 谭林虽然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见魏长乐又拿起菜刀看著自己,只能按了手印。 甘修儒也不墨跡,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侯文祖瞧见两人都按了印,脸色更是难看,待得魏长乐將目光瞧过来,冷哼一声道:“魏知县,老朽无粮,所以签不了字据。” “哦?”魏长乐笑道:“侯员外是拒绝捐粮?” “侯家捐过粮,已经尽了情分。”侯文祖冷著脸,“如果官府要一次,我们就捐一次,何时是个头?咱们的粮食也不是大水打来的。”抬手抚须,毫不客气道:“魏知县刚到山阴,体恤百姓自然是善举,但这样摊派,似乎也不是长久之计。” 魏长乐微眯起眼睛。 “魏知县如果因为摊派不成,便要砍杀老朽,老朽自当引颈就戮。”侯文祖缓缓站起身,冷笑道:“老朽一大把年纪,半只脚踏进棺材,倒也不在乎早死几天。不过谁是谁非,自有公论。” 在场眾人面面相覷。 山阴侯氏这些年一直抱著河东马氏的大腿,也正因如此,马靖良在山阴这几年,侯氏也算是风光无限。 但士绅大户的生存法则,从来都是左右逢源,不会彻底倒向哪一边。 大家也都知道侯文祖脾气古怪,不过这般与魏长乐正面硬刚,这侯家还真是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 眾人心里也明白,侯文祖今日的態度,无非是因为侯通之故。 魏长乐刚刚將侯通逐出了衙门,这不但让侯氏一族在县衙的权势瞬间丟失,更重要的是魏长乐此举等於是重重扇了侯氏一记耳光,让侯氏顏面尽失。 侯文祖作为侯氏家主,当然是忍不了这口气。 眾人都是紧张,只以为魏长乐要发飆,却见魏长乐只是淡淡一笑,道:“无妨,捐粮本就是自愿,本官绝不会勉强。” 侯文祖道:“既然魏知县这样说,老朽这条老命也就不用丟在这里了。家中有事,不能久陪,告辞!” 他也不废话,抬脚就走。 魏长乐目视侯文祖后背,笑道:“今日不能久陪,那也无妨。侯员外,咱们以后日子还长,多的是打交道的机会。” 走到门前的侯文祖停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眾人面面相覷,心想这下子侯家可是將魏长乐狠狠得罪了。 不过也有人想,如果魏长乐不是河东魏氏出身,但凡出身弱一些,侯文祖自恃背后有河东马氏撑腰,恐怕今天连赴宴都不会来。 侯家铁了心要抱马氏大腿,如果今日真的按印捐粮,解了魏长乐当务之急,那等於就是帮了魏氏。 果真如此,马氏搞不好就会对侯家心存不满。 侯文祖在这宴会上不给魏长乐丝毫顏面,说到底不是想得罪魏氏,无非是想向马氏表忠心。 魏长乐却是面上带笑,示意蒋韞收起桌上已经按印的文书。 蒋韞收起两份文书,呈给魏长乐,魏长乐扫了一眼,这才收起,笑道:“两位如此相助,本官定会记在心中。积善之家,果然是良善。”又向在场其他人道:“诸位今日既然赴宴,那就是有心要救济百姓。到场的人,本官会有名单,我也不求大家捐献太多,但最少也要捐上个二三十石,拜託诸位了!” 眾人也只能拱手应诺。 他们可没有侯家那样的底气,马氏固然得罪不起,这河东魏氏同样也不能招惹。 “事情办完了,本官在衙门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就不吃饭了。”魏长乐笑道:“我在这里,你们吃的也不自在,改日本官再回请诸位。”却是不再废话,抬步便走。 两名佐官也是向眾人拱手,迅速尾隨在魏长乐身后。 三人下了楼,逕自走出了北风楼,魏长乐这才长出一口气,看了看两名佐官,见两人也都是一副如释重负之態,笑道:“两位今日表现不错,三人齐心,其利断金,这算是筹到粮食了。” “大人.....大人真是出奇招制胜。”丁晟感慨道:“一切都如大人所计划。这要是再耽搁片刻,让他们想明白了,这事儿可就办不成了。” 魏长乐拍了拍胸口,那里面放著三份文书,冷笑道:“文书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们会如何反悔。不按照文书行事,老子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去牵马来。”蒋韞吩咐店伙计。 正在等候坐骑,却听得身后传来声音:“大人稍等!” 第三十八章 无忌有疾 魏长乐回过头,却见是甘修儒快步过来。 “甘员外还有事?” “在下斗胆请大人去一个地方。”甘修儒拱手笑道:“还请大人千万给在下这点面子。” 魏长乐皱眉道:“去什么地方?本官还有公务......!” “绝不会让大人后悔。”甘修儒道:“在下保证大人此去必有收穫。” 说话间,却见一辆马车已经过来,停在面前。 魏长乐见甘修儒神色温和,又见他已经上前拉开了车厢的侧门,犹豫一下,才向两名佐官道:“你们先回去!” 他也不废话,上前钻进了车厢內,甘修儒向两名佐官一拱手,也跟著上了车。 车厢內倒还很宽敞,甚至中间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放了点心。 “甘员外是有话对本官说?” 甘修儒微微一笑,道:“十日之內,在下会献上一千石粮食,只求大人將那份文书还给在下。” “哦?”魏长乐笑道:“甘员外是想赎回文书?” “大人聪慧过人,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甘修儒依然是面带微笑:“谭员外和其他人被大人震慑住,一时没回过神,再加上並不精於算术,所以大人可以一时唬住他们。不过大人的方法一说出来,在下就知道是个大陷阱,真要按大人所说的办法捐粮,最后连几百万石粮食也打不住,整个河东的粮食那也远远不够数的。”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既然甘员外已经识破,为何还要按手印?” “在下若是当时说破,大人这一招就会立刻失败。”甘修儒微笑道:“大人有心济民,在下也不过是协助一下,帮大人达成筹粮心愿。” 魏长乐轻笑道:“如此说来,本官应该感谢你?” “三姓虽然在山阴是豪族,但放到整个朔州甚至河东,那就狗屁不是了。”甘修儒神色淡定,唇角带笑:“大人也许觉得一千石粮食算不得什么,但对我甘家来说,已经是伤筋动骨。” “甘员外谦虚了。”魏长乐微笑道:“按照山阴的市价,一千石粮食也就两三千两银子。甘家是山阴豪族,家大业大,別说区区几千两银子,恐怕几万两银子也是隨手拿得出来。” 甘修儒哈哈笑道:“大人真是太高看我们这些士绅了。不瞒大人说,如果是十年前,拼命凑一凑,甘家还真的能拿出万两银子。但今日不同往日,此番如果缴上一千石粮食,甘家至少需要半年才能缓过气来。” 魏长乐“哦”了一声,问道:“这又怎么讲?” “当年和北边的贸易兴盛,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在城中隨便做什么买卖,都能生意兴隆。”甘修儒摇头嘆道:“如今是什么样子,大人其实也能看得出来。那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但你们这些士绅豪族拥有大片田地,生意不行,这收成难道也不行?” “是。”甘修儒正色道:“山阴其实並非粮仓,而是靠山吃山。这片土地群山环绕,早些年依靠山货,我们確实不愁吃穿。山阴世家从来不是比谁的良田多,而是比谁名下的山產多。” 魏长乐诧异道:“你的意思是说,山阴那些山林属於你们?” 甘修儒嘆道:“那是曾经。当年甘家拥有几座山,允许百姓进山採集山货以及打猎,有了收穫只需要缴纳一部分上来便可以。南边过来的商贾收购山货,依靠这项收入,我们確实能有积攒。” “如今为何不行了?” “山匪。”甘修儒感慨道:“近些年来,山匪盗寇越来越多。他们都是躲进山里,比山中猛兽还凶恶。一开始还有山民壮著胆子进山,死了不少,尸首直接被丟在山脚,此后敢进山的越来越少。” 魏长乐道:“群山眾多,都被山匪占了?” “那倒不是。”甘修儒摇头道:“可是谁也不敢保证山里没有盗匪。山货野物越多的山头,越容易被山匪占住。” “千匪之境,倒也名不虚传。” “大人所言极是。”甘修儒苦笑道:“盗匪太多,出了山阴城就不安全。每年秋收的时候,山匪也都瞅著,找到机会就出来抢粮。所以每年收粮,还需要专门僱人保护,那也是一大笔开销。” 魏长乐摸著下巴道:“那甘员外可知道山匪为何越来越多?” “这......!”甘修儒略有些尷尬,道:“大都是吃不饱肚子的百姓,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上了山。” 魏长乐淡淡道:“看来大家心里也都有数。既知现在,何必当初?如果盘剥的不是那么严苛,百姓能勉强吃饱肚子,又怎会有如今的局面?” 甘修儒微一沉吟,终於道:“大人可是觉得我们这些士绅一直在盘剥百姓?” “土地在你们手里,让百姓种地,多给他们些粮食不就好了?” 甘修儒却忽然笑起来,道:“大人可知道这些年山阴的士绅缴纳了多少赋税?我大梁虽然与塔靼议和,却不代表塔靼人就此老实了。他们的骑兵每年都会在边境一带闹事,一旦有军情,遭殃的首当其衝就是我们这些人。” “哦?” “每次打退塔靼人,前方必有人来山阴。”甘修儒苦笑道:“意思也很简单,將士们在前线卖命,那是为了保护我们,所以打胜了,总要犒劳將士们。我们这些士绅大族就必须捐粮捐钱,捐的少了那就是不体恤前线將士......!” 魏长乐有些诧异,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 “所以每年我们都会备著钱粮,隨时捐献。”甘修儒缓缓道:“几年前闹灾荒,有几家收成不好,没能捐上献礼,爭执了几句,激怒了军爷,当场被砍死两个。这事儿报到太原府,上面一句话也没有说,那两名士绅也就白死了。经此一事,谁又敢怠慢?” 魏长乐脸色更是难看。 “百姓骂我们贪婪成性,前线將士说我们吝嗇无比。”甘修儒嘴角带笑,却是一脸无奈:“朝廷要我们缴税,前线要我们捐钱,山阴有了灾情,官府也会第一个想到我们。大人,並非在下在抱怨什么,在下只想说,我们其实並没有想的那么富有。” 魏长乐並无说话,只是若有所思。 “我们拿不出钱粮,朝廷要惩处我们,军方要责罚我们,百姓也会骂我们,甚至搞不好连人头也保不住。”甘修儒道:“山林被占了,我们只能靠名下的田產,如果不多收些粮食,又能怎么办?我们也不想百姓食不果腹,更不想他们啸聚山林,但.......这由不得我们。” 魏长乐终於道:“马靖良坐镇山阴,手握兵权,就没想过剿匪?” “剿过几次。”甘修儒轻声道:“兵马出动,销更大。每次剿匪,我们都要捐出一大笔银子。但盗匪越剿越多,我们也承担不起出兵费了。” 魏长乐依稀明白些什么。 甘修儒一脸无奈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山阴遍布盗寇,有胆子到这边做买卖的商贾也越来越少。当年山阴也是繁似锦,但短短几年,已经萧条破败,长此以往,更是不堪设想。” 魏长乐微一沉吟,终是问道:“马靖良剿匪,还要你们出银子?” “这应该是惯例了。”甘修儒道:“据在下所知,大梁各地都是如此。”顿了一下,才道:“在下此番竭尽全力,最多也只能捐上一千石粮食,也算是给山阴士绅带个头,更是不让大人为难。” 魏长乐心中也明白,如果照著自己手中的文书如约履行,將整个河东的粮食调来也不够数,山阴这些士绅根本不可能履约。 他也没打算让这些人真的履约。 这本就是谈判手段,文书在手,自己有了主动,之后再要粮就进退自如。 如果三大姓都能捐一千石粮食,再加上城中的其他士绅,自然可以获得一大笔粮食。 有了这批粮食,便可以让不良窟的难民度过这个寒冬,也算是达到了自己心中的预期。 “一千石粮食如数送到衙门之后,文书立刻奉还。”魏长乐很乾脆道:“暂时还不能交给你。” 甘修儒含笑点头道:“明白,就按照大人的意思办。” “对了,那个孟无忌在刺史府犯了什么事,怎会被打断腿驱赶出来?” “为了一名歌伎!”甘修儒显出同情之色。 魏长乐奇怪道:“什么歌伎?” “刺史府的一名歌伎。”甘修儒解释道:“孟无忌才情出眾,在刺史府虽然只是个书办,但確实很得刺史的器重,不出意外的话,熬上一些年头,还是大有前程。” 魏长乐想到孟无忌如今的惨状,心中倒是有些唏嘘。 “他擅长曲乐,所以会编一些乐曲,亲自调教乐队练曲,也因此喜欢上了乐队中有一名歌伎。”甘修儒也是感慨道:“两人互生情愫,却也因此迎来大祸。” “刺史不许?” “那倒不是。”甘修儒道:“歌伎是贱籍,孟无忌真要娶她为妻,仕途也就彻底断送,所以这层关係没有公之於眾。” 魏长乐更是好奇:“那又生了怎样的祸事?” “有一次刺史宴请宾客,席间奏乐起舞,有一名高门子弟看上了那名歌伎,借著酒意,当场向刺史索要。”甘修儒淡淡一笑,道:“区区一名歌伎,刺史当然不会在意,便当作礼物送给那官宦子弟。” 魏长乐意识到什么,微皱眉头。 “孟无忌当时也在场陪,兴许是多喝了几杯,又或者真的不想看到那歌姬沦为玩物,便站出来阻止。”甘修儒看著魏长乐,嘆道:“他站出来的那一瞬间,就註定大祸临头。” 魏长乐冷笑道:“刺史惩处他?” “据说那高门子弟当场打断了孟无忌的右腿,刺史也震怒於孟无忌毁了宴席,直接驱赶出了刺史府。”甘修儒嘆息道:“在我大梁,真要得罪了高门士族,任你有通天之能,也再无一展才干的机会。” 第三十九章 美人卷珠帘 车行粼粼,等到马车停下来之后,甘修儒立刻起身推开了车门,率先下车。 魏长乐起身到门前,先不急著下车,探头扫了一眼,却发现马车是停在一处极为雅致的院子里。 “大人,到了。”甘修儒微笑道:“可以下车了。” 魏长乐下了车,四周一片幽静。 只见到周围有多处假山,前方更有一片竹林,虽然是寒冬时节,但那片竹林却还是带给人一种诗情画意。 透过竹林,依稀可以看到远处有灯火。 “这是什么地方?”魏长乐面带狐疑之色。 “顺著这条石径前行,穿过竹林,走到头便是在下今晚献给大人的礼物。”甘修儒抬手指向竹林:“今夜之礼,只能大人亲自观赏,在下就不好陪同前往了。” 魏长乐更是疑惑,忍不住道:“你搞什么鬼?” “大人放心,並非在下故弄玄虚。”甘修儒诚恳道:“大人过去一看便知,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人生地不熟,甘修儒邀请自己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还让自己单独去观赏礼物,魏长乐总觉得蹊蹺。 难道这里有陷阱? 不过细想,甘修儒恐怕还没有这个胆量。 甘修儒邀请自己前来,至少两位佐官都知道,如果甘修儒真的想要谋害自己,自己但凡有一点闪失,甘氏一族必会迎来灭顶之灾。 忽听得一阵琴音响起,宛若丝竹之音,轻柔而悠长,让人心旷神怡。 那琴音却正是从竹林那边传过来,似远又近。 魏长乐不自禁抬步往前行,夜风习习,穿过竹林,前面便是一处小池塘,上面还修有一座木桥,雅致非常。 这时候忽然想到甘修儒,回头望过去,透过竹林,发现那辆马车和甘修儒都已经不见踪跡。 琴音如水,魏长乐走过木桥,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处雅致精舍,灯火便是从精舍之內散出。 进了精舍,前面是一道幔帐,幔帐后面灯火明亮,可以清晰看到有人在轻纱幔帐后弹琴。 他背负双手,就站在幔帐前,细品佳曲。 琴音时而如山间溪流,时而似夜鶯啼鸣,转瞬间又如泉水叮咚,婉转悦耳,確实让魏长乐一时间沉醉其中。 只待一曲戛然而止,魏长乐才回过神来,不自禁拍手道:“弹得好!” “主人说此曲就是要献给大人。”幔帐后传来娇柔声音:“大人在酒楼没能鑑赏,便在此处献上!” 魏长乐一怔,下意识道:“你是.....思云?” “大人还记得奴家名字?”幔帐掀开,显出一张清美无比的面庞,正是先前在北风楼献艺未成的思云姑娘。 魏长乐似乎明白什么,淡淡笑道:“果真是你,甘员外倒是有心了。” “大人辛累,请入內饮茶歇息。”思云依然是那身白色长裘,身姿婀娜,轻步上前来,盈盈一礼。 “这是什么地方?”魏长乐左右环顾,发现四周一片幽静,並无其他人。 “这是弈吟居的后院。”思云解释道:“今夜弈吟居不接待任何客人,只请大人品曲。” 魏长乐“哦”了一声,含笑道:“曲子已经听过,確实人间难得一闻,思云姑娘技艺了得。曲子听完了,我也该走了。”便要转身离开。 思云却急道:“大人且慢!” “还有事?” “主人吩咐,还有一舞要献给大人。”思云显出祈求之色,“大人能否多留一会?” 她一副楚楚可怜之態,我见犹怜。 魏长乐想了一下,点点头。 思云这才如释重负,却是上前来,轻轻拉住了魏长乐手臂,柔声道:“大人请跟我来!” 魏长乐不动声色轻轻拿开手臂,轻声道:“带路!” 思云的香闺处处透著雅致,每一处都显出女儿心思。 房內几只红烛高燃,又粗又大,似乎一个晚上都未必能够燃尽。 香炉轻燃,散发出氤氳的香气,让人闻之竟生出旖旎之念,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外面寒风刺骨,但这闺室之內却是微暖如春,穿著衣,竟会让人感觉闷热。 思云掩上房门,请了魏长乐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这才卸下白裘,里面却是乳白色的轻纱薄裙。 红烛火光下,细腰翘臀,羊脂白玉般的肌肤若隱若现,配上那秀美绝伦的面庞,令人心醉。 “奴家现在是否可以献舞?”思云不但人美,声音也是甜腻。 魏长乐微笑道:“思云姑娘,你的主人除了让你献曲又献舞,可还有什么其他可献的?” “大人.....大人还想要什么?”思云低下头,贝齿轻咬红唇,娇艷欲滴。 “我也不知道。”魏长乐摸摸鼻子,“但我很想知道。” 思云犹豫一下,却是转身走到了一扇屏风后面,声音却如梦似幻:“大人,你过来!” 魏长乐起身走过去,绕过屏风,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扑鼻而来。 只见到屏风后面竟然有一只大木桶,热气腾腾,氤氳飘散,水面上还漂浮著一层瓣。 “这......!”魏长乐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却还是感觉尷尬。 思云却並不说话,已经在旁宽衣解带,里面还有一层贴身褻衣,白里透红的冰肌玉肤在透过来的烛光下尤为的炫人眼目。 魏长乐顿时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朦朦朧朧的东西最为动人心魄,而此刻在朦朧灯火下的思云充满了无尽的诱惑力。 她本就极美,此刻在这样的氛围下,几乎没有哪个男人不会產生征服欲。 “大人想要的是不是这个?”思云没有褪下褻衣,而是让自己就这般若隱若现充满诱惑力的凑近到魏长乐身边,两手伸出,轻轻握住魏长乐一只手,柔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但思云伺候大人之前,想让自己一尘不染,大人可以在旁看著思云沐浴。” 水气瀰漫,繚绕不绝,朦朧一片。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魏长乐却轻轻推开思云,只一瞬间,思云迷人的面庞变得惊讶起来,隨即显出惶恐之色,颤声道:“大人......大人莫非嫌弃思云?思云虽然出身乐坊,但至今並无见客,而且.....而且还是完璧之身!” “思云姑娘,穿上衣服,咱们说两句话可好?” 魏长乐也不废话,转身便走,直接过去在那张椅子坐下。 他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若说思云对他一点诱惑力都没有,那自然是鬼话。 当思云从屏风后出来时,又重新穿上了白裘。 魏长乐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含笑问道:“你是哪里人?” “云州......!”思云轻声道:“五年前跟隨家人一同逃难来到山阴。” 魏长乐皱起眉头,如此说来,思云竟然也是流落到山阴的难民。 “为何会在乐坊?” “逃难途中,遭遇塔靼骑兵,阿兄带著我避开,其他人都死了。”思云低著头,悲惨往事让她眼圈微微泛红:“到了山阴,阿兄染上重疾,我.....我没有银钱给阿兄治病,只能卖了自己。” “你阿兄现在何处?” “死了。”思云轻声道:“奴家將自己卖给弈吟居,筹了银钱,但救不回阿兄。” 魏长乐曾经在会所和许多女子有过切磋,大半都有一段悲惨往事,他从来没有信一个字,但思云的经歷他却完全相信。 “主人待我很好,一直都是让人教我技艺,从未让我见客,所以思云还是完璧之身。”思云抬头看著魏长乐,“他养了我五年,今日让思云伺候大人,正是思云报恩的时候。” 室內红烛添香,温馨似春,但魏长乐却觉得浑身不適。 “今夜之后,以后你又怎样?” “自然是要见客的。”思云嘴角泛起一丝讥嘲,“从我踏入弈吟居那一天开始,此生的命运就已经註定。不过第一次见客,总会特殊一些,如果不是伺候大人,也会用重金卖出去的。” 魏长乐道:“所以你已经接受命运?” “思云难道还有別的选择?”思云幽幽道:“这些年主人在我身上费了重金,终归是要挣回来。今夜破身之后,以后见客就容易得多。我的技艺只是提高身价,但更多的人只是想要我的身体。年轻时候挣银子偿还主人的恩德,年老色衰之后,若幸运可以给人做妾,但流落街头应该是我最终的归宿了。” “我今夜如果要了你,你立马就要见客。”魏长乐道:“所以如果我不碰你,你是否还能过上几年好日子?” 思云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大人.....大人不想要我?”显然觉得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我也许救不了所有人,但既然咱们相识,我尽力而为吧。”魏长乐想了一下,“如能赎你出去,找个好人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大人......!”思云一脸惊讶,却猛地跪倒在地。 “不许跪,站起来!”魏长乐摇头道:“没有人值得你跪下去。你也累了,早点休息。”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他走出两步,忽地停下,回头笑道:“你弹琴很好听,我很喜欢!” 思云站起身,呆立当地,目光凝望,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思云才缓过神,回头瞧过去,只见身后站著两人,其中一人是弈吟居的东家甘修儒,而另一人竟赫然是归云庄主傅文君。 第四十章 侠骨机心 思云急忙上前,跪下道:“主人!” “魏长乐不让你跪,从今以后,见我无需跪拜。”傅文君淡淡道:“起来吧!” 低头看不到自己脚尖的傅文君穿著一身轻蓝色的布裙,细窄的腰身完美的勾勒出成熟女人的妖嬈身段,一头乌黑的长髮挽起盘在头上,使得粉颈更显修长,平添了几分高贵和冷艷。 “小姐料事如神。”甘修儒感慨道:“小姐怎知魏长乐一定不会碰思云?” 傅文君在椅子上坐下,思云立马过去倒茶,小心翼翼奉上。 “你先下去吧。”傅文君接过茶杯,吩咐道:“你今天做得很好,自会赏你。” 思云又行了一礼,这才乖顺退下。 “他確实没让我失望。”傅文君放下茶杯,喃喃自语:“见色而不昏,比我想的有出息。如果他今天上了思云的床,我也就不必再多费心思了。” 甘修儒含笑道:“小姐对他似乎很看重。” “老甘,你觉得魏长乐是怎样一个人?” 甘修儒微一沉吟,才道:“魏长乐的名声从太原府早就传开。见到他之前,我对他的感觉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有勇无谋。”甘修儒道:“据我所知,魏长乐在太原好勇斗狠,名声其实並不好。他惹是生非,任何事情都喜欢用拳头去解决,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如果他不是出身魏氏,许多人心中忌惮,以他的性子,恐怕早就尸骨无存。” 傅文君微点螓首:“不错,这也是我以前对他的印象。” “听人说这位魏二公子脑子有些不好使,正因如此,凡事才会用武力解决。”甘修儒轻笑道:“他兄弟三人,只有他被人詬病,也被人视为魏氏最无能的公子。魏如松似乎一直厌恶此子,觉得他是魏氏之耻。” 傅文君唇角带笑,灯火之下却是秀中带魅。 “虽然在太原被称为太原金刚,好像是说他的拳头硬,但更多的意思是嘲讽他只是个好勇斗狠的武夫,没有任何出息。” 傅文君淡淡道:“武夫到了极致,那比谁都有出息。”抬手道:“坐下说话。” “多谢小姐。”甘修儒在傅文君对面坐下,摇头道:“但现在看来,闻名不如见面,这位二公子似乎並不像传说的那样不堪。” 傅文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含笑问道:“你觉得有什么不同?” “他昨天才入城,但已经做了几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甘修儒正色道:“在大街上拿一把菜刀追著五仙社的人砍杀,又在监牢里亲手打折了豕九的腿。这倒也罢了,毕竟只是一群城狐社鼠。可是他今天竟然直接驱逐了衙门的差役,连侯通也被赶了出来,这就不是简单的事情。”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他赴宴途中,將看守......!”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什么,並没有说下去。 傅文君的脸色却是有些黯然,但还是道:“但说无妨。” “那楼上的看守被魏长乐丟下楼。”甘修儒轻嘆道:“这每一桩事情,换做山阴任何一个人,那都是不敢做的。” 傅文君用茶盖轻抚茶沫,只是凝视甘修儒,並不说话。 “一开始我还以为此人是秉性不改,到山阴来依旧是好勇斗狠。”甘修儒身体坐直,道:“我甚至以为像他这样搞下去,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可能就会离开山阴。但今晚宴席过后,我忽然明白,魏长乐根本不像他表面那样有勇无谋,也许所有人都看错了。” 傅文君面带浅笑,问道:“你看出什么?” “今晚的宴会,魏长乐事先是精心计划。”甘修儒感慨道:“他每一步都算计好,丁晟和蒋韞两人一夜之间,竟然也都甘愿为他所用,配合他上演了今日这场戏。他勇名在外,便故意做出霸道之態,两名佐官配合他震慑所有人,然后趁机提出了那个奇怪的捐粮计划。那是一个陷阱,少有人能在短时间能识破他的诡计,我虽看穿,但小姐吩咐要尽力助他,所以才让他顺利拿到了那两份捐粮文书。” “確实是妙招。”傅文君也讚许道:“一个有勇无谋的人,设计不了今晚的陷阱。” 甘修儒点头道:“小姐说的是。再加上面对思云这样的绝色佳人,他能够不为所动,那就更是难得。仅此两件事,就足以看出魏长乐的心机极其深沉,他好勇斗狠的表面,很可能只是掩饰。” “此人有侠骨。”傅文君放下茶杯,平静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多少男人贪恋女色,自毁前程。真正的英雄,重情不重色,不为女色所耽,今日之事,倒也可以看出魏长乐並非凡夫俗子。” 甘修儒点点头,诚恳道:“这样的结果,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少年爱美人,本是人之常情。如果换做其他男人,恐怕今晚不会有人走出思云的闺房。” “你也走不出?” “如果再年轻十岁,我断然不会离开。”甘修儒倒还诚实,笑道:“哪怕是现在,如果今晚换成是我,我恐怕也会迷醉其中。” 傅文君唇带浅笑,道:“你倒很老实。” “所以我才忽然明白,他入城之后做的事情,绝不似表面那般简单。”甘修儒轻笑道:“小姐之前说过,魏长乐在途中帮过你,还狠狠教训了夜哭郎。魏马两家本就不对付,他途中又得知了马靖良在山阴的所为,既有侠骨,必生厌恶。” 傅文君双手十指互扣,更显沉稳,道:“这两人无论是出身还是性情,天生就是对头。” “那么他肯定意识到,五仙社和侯通在山阴胡作非为,背后依仗的肯定是马靖良。”甘修儒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缓缓道:“所以他对五仙社和侯通下手,就自然有其目的。” “什么目的?” “两个目的。”甘修儒道:“侯通背靠马靖良,控制了县衙,魏长乐一进衙门,肯定就看明白。他应该清楚,只要侯通和他手下那帮人在,他这位山阴县令就只是个摆设,使唤不了任何人。” “侯通是马靖良的忠犬,留在县衙,自然会处处给魏长乐使绊子。”傅文君微点螓首,“魏长乐看出这一点,並不奇怪。” 甘修儒笑道:“所以魏长乐当然不可能再留这些人。他驱逐衙役,虽然很冒风险,但也算是一劳永逸的手腕。我现在只好奇他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后手。” “这是第一个目的,那么第二个目的是什么?” “让山阴上下都知道,马靖良並非不可动摇。”甘修儒正色道:“马靖良来到山阴三年,已经成了山阴的土皇帝。山阴被他们变成修罗场,他和手下那帮人就是这座修罗场的阎王与恶鬼,除了小姐的归云庄,没有任何人敢与他们为敌。” 傅文君美丽的眼眸透出犀利的寒光,宛若冰冷刀锋。 “魏长乐来了,先打恶鬼,剑指马靖良,这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马靖良那伙人並非不可触碰。”甘修儒目光也变得亮起来,精芒四射:“他让人们知道,他魏二公子根本不將马靖良放在眼里,这既是立威,也是向那些不满马靖良的人释放信號,谁想对付马靖良,可以跟著他干。” 傅文君笑道:“老甘,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深,看的更明白。” “小姐过誉了。”甘修儒笑道:“其实这些您都看得明明白白。” “不过他就算放出这样的信號,山阴上下对马靖良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又有谁真敢明目张胆跟著他对付马靖良?” 甘修儒道:“恐惧到骨髓,但憎恨也同样到了骨髓。种子已经种下,就等著生根发芽。”顿了一下,才轻笑道:“而且小姐不是已经对魏长乐很感兴趣了吗?魏长乐如果真的需要帮助,小姐恐怕不会坐视不管吧?” 傅文君却是低头沉思,半晌过后,才抬头道:“魏长乐到山阴之后的行径大概如你所言,可以这样解释。可是.......老甘,你觉得赵朴將魏长乐派到山阴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魏如松又为何同意了这样的安排?” 第四十一章 铁马营 甘修儒想了一下,才摇头道:“事关重大,我不敢擅言。如果因我之言,让小姐的判断出现了偏差,罪责实在太大。” “老甘,你知道我对你的態度。”傅文君感慨道:“当年如果不是你暗中相助,我们也未必能在山阴落脚,所以我一直视你为自家长辈。” 甘修儒显出感动之色,肃然道:“小姐言重了。若要这样说,没有傅家,也就没有今日的甘家。甘家便是为小姐粉身碎骨,那也是在所不辞。” “我明白。”傅文君声音柔和,轻声道:“所以你在我面前,不必有任何顾忌,想说什么儘管直言。我也自会有判断。” 甘修儒笑道:“有传闻说魏如松痛恨魏长乐给家族带去耻辱,担心他迟早会给魏氏带去更大的灾难,甚至对此子起了杀心。那有没有可能他让魏长乐前来山阴,就是让他死在这里?” “不过是市井流言,听听就好。”傅文君道:“我也知道魏如松並不喜欢这个次子,甚至魏氏一党也没有几个瞧得上魏长乐,都將他当成无能之徒,但魏如松还不至於到了杀子的地步。” “小姐说的是。”甘修儒面带微笑,但瞬间收起,想了一下,才肃然道:“我以为,赵朴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挑起魏马两家更大的矛盾。” “怎么讲?” “河东马氏是高门氏族,魏氏却是靠军功一步步爬起来,依然是寒门。”甘修儒声音平和,娓娓道:“马氏骨子里瞧不上魏氏出身,而魏氏也看不惯马氏高高在上的嘴脸。这两家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但都十分克制,小衝突不断,但终究不敢真的撕破脸。” 傅文君“嗯”了一声,道:“如果真要撕破脸,双方只能是两败俱伤。” “小姐所言极是。”甘修儒笑道:“魏氏以武扎根,虽然不比河东马氏百年高门,但在河东军將士的心中却是威望极高,而且他麾下的骑军驍勇善战,马氏虽然掌控三万步军,但两军陈兵沙场,马氏的步军必败无疑。” 傅文君微点螓首,道:“马氏与魏氏抗衡的本钱,並不只是三万步军,还有河东高门士族。” “正是如此。”甘修儒正色道:“河东高门骨子里都瞧不上魏氏出身,而且河东步军的將领几乎都是出自高门士族,这就註定了高门必然会站在马氏那一边。而魏氏的骑军將领大都是出身贫寒,这就註定两军尿不到一个壶......!”意识到自己这个比方有些粗鄙,尷尬笑了笑。 傅文君却不以为意,示意甘修儒继续说。 “可若说河东高门都是对马氏马首是瞻,却也不尽然,至少有一人对马家视若荆刺。” 傅文君丰润的朱唇吐出两个字:“赵朴!” “不错。”甘修儒笑道:“河东赵氏发跡远早过马氏,若论门阀资歷,马氏当年给赵氏提鞋都不配。” 傅文君淡淡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赵氏也没有想到马氏有一天能壮大到如今的地步。” 屋內炉香弥散,沁人心脾,无论是烛火还是轻纱幔帐,都是气氛香艷之所。 但两人所谈,却是权谋刀兵,与周围的布局颇有些格格不入。 甘修儒感慨道:“虽然赵朴如今坐在河东节度使的位子上,但实力却远不能与魏马两家相提並论。当年赵氏是河东高门士族之首,现如今高门士族的旗帜是马氏,赵朴在河东行事,还需要看魏马两家的眼色,他又如何甘心?” 傅文君微微点头,並没有说话。 “赵朴要破局,重夺河东门阀之首的位置,就只能让魏马两家矛盾更大,互相消耗,甚至起刀兵之爭。”甘修儒缓缓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渔翁得利。” “如果魏如松和马存坷真是那种无谋勇夫,赵朴堂堂节度使,也不会沦落到处处受这两家掣肘的地步了。” 甘修儒抬手抚须,笑道:“小姐说的是,所以赵朴当然不好直接挑拨这两人。但如果从这两家其他人身上下手,却未必没有机会。” “赵朴觉得魏长乐脑中缺根筋,好勇斗狠,唯恐天下不乱。”傅文君坐姿优雅,背指胸挺,轻声道:“所以借这次机会將魏长乐调到山阴,就是看准魏长乐肯定不甘在马靖良脚下,双方必定会发生衝突。” 甘修儒含笑道:“至少魏长乐来到山阴之后,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赵朴愿意看到的。” “魏如松布衣出身,能达到今日的地位,当然不是善茬。”傅文君若有所思,道:“赵朴的心思,魏如松不可能不知道。但此事诡异的地方就在此处,明知魏长乐来到山阴必然会加深魏马两族的矛盾,魏如松为何没有阻止?” 甘修儒也是眉头锁起,微点头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按理说魏如松行事谨慎,一直都在避免两族矛盾扩大,绝不会让魏长乐到山阴火上浇油。但他却偏偏这样做了,事出反常必有妖,魏如松到底是怎样的盘算,著实让人琢磨不透。”顿了顿,眸中显出一丝担忧,低声道:“我总觉著这背后暗流涌动,山阴要生出一场大变,但却抓不到丝毫的端倪。” “有变数,也就是有机会。”傅文君轻声道:“赵朴要破局,我们也到了破局的时候。” 甘修儒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问道:“小姐是准备以魏长乐来破局?” “也许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傅文君幽幽道。 甘修儒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发出声音,室內沉寂一片。 傅文君沉吟良久,终是开口问道:“苏长青是否还没有任何线索?” “没有。”甘修儒脸色凝重,摇头道:“十月初至今,已经快三个月,销声匿跡,似乎彻底从人间蒸发。” 傅文君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边窗户,望著窗外不远处的小池塘,神色复杂。 ------------------------------------- 魏长乐坐著马车被送回县衙,心里还是带著些许遗憾。 面对思云那等绝色尤物的投怀送抱,却不能消受,心中遗憾也是人之常情。 但他心里很清楚,思云出现在北风楼的那一刻,美人计就已经开始,在没有搞清楚甘修儒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之前,自己自然要处处小心,绝不可落入对方布下的圈套。 他当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傅文君所设。 一路上心中始终在判断甘修儒的真正意图。 按理来说,山阴士绅都依附於河东马氏,甘修儒即使不会彻底倒向马氏,也只会是两不相帮,居中自保。 但今晚的宴席上,魏长乐拿出那几份契书,甘修儒却是第一个签字按印。 如果没有甘修儒的带头,其他士绅一旦有了犹豫思索的时间,结果肯定就不会那般顺利。 所以甘修儒今晚確实算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魏长乐一时还琢磨不透甘修儒的用心,不过在山阴这块地面上,自己还真是不可轻信任何人。 回到衙门,中堂点著灯火,六房的人大部分都已经下值,但两位佐官却是在焦急等待,见到魏长乐回来,两位佐官明显是鬆了口气,上前来行过礼。 “堂尊,没什么事吧?”蒋韞小心翼翼问道。 魏长乐笑道:“不用担心。两位怎么还没回去?” “堂尊要招募衙差,卑职已经让人连夜撰写告示。”蒋韞道:“明天天一亮,便可在各条街道张贴。” “蒋主簿是个实心干事的。”魏长乐一屁股坐下,夸讚道。 蒋韞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人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这般夸讚,总有些古怪,他也只能干笑一声。 魏长乐靠坐在椅子上,抬手示意两人坐下。 两人落座后,魏长乐很直接问道:“那个契苾鸞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造的什么反?” 两位佐官闻言,同时皱起了眉头。 “不方便说?” 蒋韞忙道:“不是。堂尊,您可知道铁马营?” 魏长乐想了一下,摇摇头。 “云州铁马营也曾是声名赫赫。”蒋韞道:“那是安义伯麾下的亲军,人数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驍勇善战,那是以一当十的铁血骑兵。” 魏长乐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问道:“谁是安义伯?” 两名佐官有些意外,互视一眼,显然觉得魏长乐不知道安义伯乃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安义伯是云州刺史,也是河东十八州唯一一位伯爵。”蒋韞解释道:“铁马营是安义伯的亲军,契苾鸞曾是安义伯麾下驍將,也正是那支铁马营的军使,铁马营的五百锐士都是由契苾鸞统领!” 第四十二章 不死不休 魏长乐显出愕然之色。 “云州已经割让给塔靼人.....!” “安义伯是云州最后一任刺史。”丁晟嘆了口气,开腔道:“我大梁刺史无数,但安义伯是唯一一位在任二十多年的刺史。”掐指算了算,道:“前后在任二十三年。” 魏长乐诧异道:“这又是为何?” 他心中清楚,官员如果干得好,自然有升迁,若是出了差错,那也要謫贬。 在任期间,只要不搞出太大的乱子,哪怕是混资歷,隔上几年也有机会提升。 一干就是二十多年,没有升迁也没有謫贬,这当然是颇为稀奇的事情。 “安义伯出自云州傅氏,傅氏乃是云州第一高门士族。”丁晟解释道:“从安义伯的祖父辈开始,傅氏就在云州担任大小官职。傅氏一族代代出將才,想当年塔靼还没有强大起来,那也是吃尽了傅家的苦头。” “云州傅氏?”魏长乐心下一凛,瞬间就想到傅文君。 丁晟道:“云州位於边陲苦寒之地,本土人那都是勇悍得很。当年民间有个笑话,便是说这天下间有两个地方的人不可冒犯得罪。一个是京都人,京都到处都是达官贵人,京都人背后的水有多深谁也看不出,所以最好不要招惹。另一个便是云州人,要是有云州人结仇,那就是不死不休,他们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报復。” 魏长乐心中还在寻思傅文君云州傅氏是否有关联,听得丁晟之言,问道:“契苾鸞是塔靼人,怎会在安义伯麾下为將?” “契苾鸞其实是契骨人。”丁晟抬手抚须道:“塔靼曾经只是北方诸多部族之一,那时候契骨、丁利、羊都、铁卢等部族的实力並不在塔靼之下。不过塔靼连续几代族长都是人杰,纵横草原,无数部族被他们吞併,契骨不过是被吞併的部族之一。” 蒋韞在旁也道:“草原部族的廝杀血腥非常,许多小部族甚至杀的一个不剩,彻底消失。契骨曾经是大部族,塔靼人也是了多年时间才彻底征服契骨。不过契骨被征服之时,许多人不愿意受塔靼压迫,纷纷南迁,云州当时就接受了许多契骨人。契苾鸞的父母就是南迁的契骨人,到了云州有了户籍,所以这些人虽然流淌著契骨人的血,但已经算是我大梁的子民。” 丁晟頷首道:“契骨被塔靼人灭族,双方是血海深仇。迁徙到云州的契骨人得到了妥善安置,特別是受了云州傅氏许多恩惠,所以这些人对傅氏都是心存感激。民间有传言,这些契骨人后来在战场上悍不畏死,並非为了大梁,而是为了私仇以及报答傅氏之恩。” “南迁的契骨人可以从军?”魏长乐问道。 蒋韞含笑道:“堂尊,云州铁马营就是以契骨人为主力的兵马。”顿了一下,才道:“云州边境从来都是不太平,早在塔靼建立汗国之前,草原部族几乎每年都会南下侵扰。塔靼吞併云州北边的草原之后,设右贤王王帐,南下侵袭的规模更大,也更有组织,造成的威胁也是前所未有。也幸好我们有安义伯,每一次贼寇南侵,都被安义伯击退。” “安义伯麾下有多少兵马?” “其实云州军並不算多。”蒋韞解释道:“据说最多的时候也就四五千人。” 魏长乐心想边境地带只部署几千兵马,確实兵力薄弱,却不知朝廷为何如此安排。 “虽说塔靼时有侵袭,但他们当时不敢光明正大打出旗號。”丁晟看出魏长乐的疑惑,立刻道:“我大梁和他们一直有贸易往来,而且他们也確实不会对商队动手。侵袭的兵马入境之后劫掠,塔靼也只说是一群马贼,不敢承认是他们的正规骑兵。也因此他们每次侵袭也不敢调动大规模兵马,以免造成两国直接发生大的战事。” 蒋韞頷首道:“塔靼虽然征服了不少地盘,但要將之彻底消化也不是短时间內完成。直到如今,塔靼那边还时不时有部族起兵反抗。当年他们內部还没有如今这般稳固,所以也不敢真的和我们直接发生战事。” 魏长乐明白过来,道:“所以当初是小战不断,大战不多。” “堂尊一针见血。”蒋韞笑道:“塔靼人当时不想直接开战,朝廷也是儘量保持边境的和睦,所以在边境也不会部署大量兵马,以免刺激到他们。双方小战不断,但有安义伯坐镇,咱们不吃亏。” 魏长乐脑子灵光,听到这里,已经隱隱明白安义伯为何会在云州刺史的位子上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也明白朝廷为何会给一个下州刺史封爵。 “塔靼骑兵入境,就算击退敌军,但战场在大梁的土地上,怎么算咱们也是吃亏的。”魏长乐疑惑道:“为何说咱们不吃亏?” 蒋韞面上却是泛起神采,语气带著几分傲然:“塔靼人可以入境劫掠,但云州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每次入境,虽然烧杀劫掠,但云州军在边境到处布满眼线,一旦塔靼骑兵入境,云州军便可迅速出击。塔靼人每次劫掠撤退,云州骑兵都是穷追猛打,定要让他们留下一些首级。” “原来如此。”魏长乐笑道:“塔靼人就是用人头换財物。” 蒋韞道:“这还是只是早年的反击,让安义伯成为塔靼人梦魘的是铁马营的出现。” 魏长乐本来只是想搞清楚契苾鸞造反一案,却不想这背后竟然撤到了云州军铁马营,不过他对这段往事也是很感兴趣,饶有兴趣地听两名佐官敘说。 “铁马营是安义伯向朝廷请奏之后设立,只有五百人,但都是骑兵,而且装备也都极其精良。”蒋韞道:“安义伯坐镇边陲,是大梁莫大的功臣,所以朝廷对安义伯也是异常的器重。铁马营五百骑兵,每人都有两匹战马作为轮换,这一千匹战马,那是朝廷了大心思凑起来的上等战马,所以铁马营五百精骑,真可称得上人如虎马如龙。” “那他们为何又成为塔靼人的梦魘?” “铁马营组建之前,云州军追击入境的敌军,也只是杀到边境一带。”蒋韞道:“但自从有了铁马营,每次塔靼人入境袭扰,铁马营不但迅速追击,而且会竭尽全力將敌军尽数歼灭。他们几乎每次都会追到草原上,而且进入草原之前会换装,不会打出云州军的旗號,以边境马匪的身份在草原一通乱杀,那可是痛快得很。” 丁晟眼中也带著光,笑道:“正是如此。铁马营在塔靼人眼中就是一群魔鬼,他们追杀到草原,那可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是见到活的,尽数击杀。按照安义伯的话,那就是塔靼人只要杀一个梁人,就要用两个塔靼人的性命偿还。所以塔靼人每次劫掠残杀大梁百姓后,铁马营都会双倍奉还。几年下来,塔靼人也被杀破了胆,犯边的次数越来越少,只要看到云州骑兵,立马便以为是铁马营,掉头就跑,连短兵相接的胆量也没有了。” 魏长乐听到这里,也是觉得心中痛快,此时也明白为何两名佐官显得神採风扬。 “铁马营的战斗力如此勇悍?”魏长乐也是惊讶。 蒋韞道:“堂尊,卑职刚才说过,这铁马营是以契骨人为班底。据说一开始招募契骨人组建铁马营,许多人都是反对,有人甚至觉得那是养虎为患。毕竟契骨人非我族类,若是翅膀硬了,哪天反水,后果不堪设想。但安义伯力排眾议,他用人不疑,不但信任契骨人,而且大力提拔。”顿了顿,才继续道:“契苾鸞便是那时候被招募入伍,在战场上凶狠披靡,立功无数,不到三十岁,就成了那只铁马营的军使。” 魏长乐更是愕然,皱眉道:“这样说来,契苾鸞就该是大梁的英雄,却为何沦落至此?” 第四十三章 孤脉 本还神采飞扬的两名佐官脸色顿时黯然下去。 魏长乐却是想到一个问题,立刻问道:“七年前云州割让给了塔靼,安义伯后来如何?还有铁马营,是否撤出来?” 宿主的记忆中,对於割让云、蔚二州之事倒是存在,但具体发生些什么,却是一片模糊。 丁晟嘆道:“当年塔靼趁机集结重兵南下,数万铁骑杀进云州,云州军以寡敌眾,本就艰难无比。而塔靼出兵之前,又重金收买了內奸,这样里应外合,再加上......哎,又没能等来援兵,云中城最终被攻破,安义伯战死沙场,云中军也几乎是全军覆没。” 魏长乐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塔靼攻打云州,按理来说河东道各路兵马应该立刻调动北上支援。 云中城坚守了近一个月,即使河东各路援军无法全部抵达,至少也有大批兵马赶到,不至於等不到援兵。 但事实上,最终云州確实是因为没有援兵赶到才陷落。 丁晟和蒋韞见得魏长乐神情,对视一眼,显然是以为言语间冒犯到了县尊。 毕竟当年魏氏麾下的骑兵也是没能及时增援。 “安义伯战死沙场,膝下两位公子也都是为国捐躯。”蒋韞立刻岔开话题,道:“不过要说云州军全军覆没也不尽然,还是有近两百人突围出来,当年带队突围的便是契苾鸞。” 魏长乐立刻问道:“那两百人如今在哪里?难道在山阴?” 蒋韞点头道:“当年他们突围出来,退到了山阴,就在城外驻扎。现如今这些人都已经被削夺了军籍,都只是平头百姓,在归云庄过活。” 归云庄? 魏长乐身体一震,瞬间意识到什么,直接问道:“安义伯可还有后人存活?” “安义伯有二子一女。”蒋韞道:“两位公子都跟隨父亲为国尽忠,唯有傅小姐在那队铁马营的保护下突出重围。”轻嘆道:“据说铁马营当年血战敌军,死伤惨重。傅家两位公子也都在安义伯之前战死,老人家在战死之前,知道大势已去,所以下令铁马营剩下的残兵护卫傅小姐突围。这本是极为艰难之事,但上天庇佑,傅小姐最终还是死里逃生,为安义伯留下了最后的血脉。” 魏长乐脑中嗡的一阵响,已经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傅文君便是安义伯最后的血脉,实在没有想到傅文君竟赫然是忠良武门之后。 丁晟忽然道:“堂尊上次询问过归云庄,案牘库里有庄子的案卷。本来是要给堂尊,但堂尊今日一直都在忙,所以没能呈上。” “不对。”魏长乐想了想,摇头道:“傅小姐是安义伯的子女,傅氏一门忠良,为国捐躯,既然留有血脉,朝廷难道就不管不顾?按道理来说,总要接到神都好好安顿照顾才是。还有铁马营的残兵,他们也都是浴血拼杀的英雄,为何没了军籍?” 丁晟感慨道:“堂尊问得好。其实当年傅小姐带著残部在城外驻扎,那是指望朝廷派出大军收回云州,所以等待大军到来,到时候便可以隨军北上。只是.......!”说到这里,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魏长乐立刻道:“两位不必有顾忌。你们要说的事我虽然不知,但肯定有许多人知道,並非什么机密大事,但说无妨。” “那卑职就斗胆直言了。”丁晟肃然道:“傅小姐等人没有等来大军,却等到了朝廷派出的议和使团。使团见过傅小姐,传达了旨意,令傅小姐带手下进京,到时候自有赏赐和安顿。但傅小姐得知朝廷要和塔靼议和,惊怒无比,所以抗旨不遵,立誓一定要杀回云州,绝不入京偏安。” 魏长乐心下暗赞,钦佩美人师傅还真是女中豪杰。 “当年使臣召见傅小姐,就是在这县衙。”丁晟道:“卑职和蒋主簿当时都在场,所以很清楚此事。” “抗旨不遵,那.....罪责不小吧?”魏长乐知晓天子一言九鼎,违背皇帝的旨意,绝非小事。 丁晟頷首道:“换做別人,肯定是人头落地。当时使臣也是震怒,並没有多说,直接离开。不过傅小姐虽然性子刚烈,却也知道抗旨的后果。她不想连累手下的將士,下令契苾鸞带著那两百骑兵进京。”说到这里,却是嘆口气,感慨道:“如果当年契苾鸞真的领兵进京,肯定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那些將士没有进京?” “没有,一个都没有。”丁晟道:“他们大都是契骨人,虽然出自蛮荒,但在云州待得久了,沐浴王化,也懂得了忠义。他们没有拋下傅小姐,毅然留下来,那是想著有朝一日能和傅小姐一起杀回云州。” “仗义每多屠狗辈,从来负心读书人。”魏长乐淡淡道:“他们心存忠义,倒也未必是什么沐浴王化。” 此言一出,两位佐官都是一怔,隨即都显出尷尬之色。 这两句话他们自然不曾听过,但从来负心读书人这句,倒似乎是將两人一併骂了。 不过两人也知道这位少年县令洒脱不羈直言直语,也不放在心上。 “虽然傅小姐抗旨,但天子圣明,並没有深究。”丁晟抚须道:“只是將士抗旨,若不做些处置,难免有损天子威仪。所以那两百骑兵都被削夺了军籍,再也吃不了皇粮。不过傅氏一族为国尽忠,天子还是下旨赐给了傅小姐五百亩良田,那片田地就在城东二十里地外。” 魏长乐此时才终於明白傅文君身世的来龙去脉。 “所以傅小姐在那边建了庄园?” “正是。”丁晟点头道:“傅小姐带著手下那帮骑兵住在庄里,也算是安顿了下来。” 蒋韞感慨道:“那帮人曾经是手拿战刀所向披靡的战士,如今却只能扛著锄头耕地,却也是令人唏嘘。” 魏长乐道:“说了半天,你们还是没有告诉我契苾鸞怎么落得如今的下场?不是说他造反吗?那都是谁跟他造反,为何归云庄没有牵连进来?” 丁晟想了一下,才道:“堂尊,此事说来话长,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向蒋韞道:“蒋主簿,你去案牘库將归云庄和契苾鸞造反的案卷都取出来,呈给堂尊。” “卑职现在就去。”蒋韞立刻起身,向魏长乐一拱手,迅速退下。 “案卷之中,对归云庄和契苾鸞的事情都有详细的描述。”丁晟道:“天色已晚,堂尊今日疲惫,可以先好好歇息。等明日醒来,再翻阅案卷,便可对其中內情一清二楚了。” 魏长乐心知事关归云庄,丁晟肯定有些话不方便亲口说出来,点头道:“如此也好。你今天也辛苦了,早点歇息。” 丁晟起身拱手告退。 他前脚刚出门,彘奴后脚就钻进屋內,小心翼翼道:“二爷,彘奴今天去了不良窟,摸清楚了一些情况。” “老毕登呢?” “古伯已经睡下了。”彘奴凑近过来,轻声道:“他年纪大了,一到晚上就犯困。” 魏长乐倒也能体谅,让彘奴在边上坐下,才问道:“情况如何?” “二爷让彘奴打听五仙社的事情,已经大概弄明白。”彘奴道:“这五仙社成立不到三年,是由不良窟一群地痞团伙凑起来。那几个领头的之前都有自己的小帮会,以前在不良窟互相爭斗,甚至几次闹出人命。后来他们莫名其妙就聚在一起,五个头领的甚至结拜为兄弟,搞了个五仙社。” “不到三年?”魏长乐立时反应过来:“也就是说,五仙社是马靖良来到山阴之后才搞起来?” 彘奴点头道:“正是。马靖良到山阴没有两个月,五仙社就成立了。以前这些帮会互相爭斗,乌烟瘴气乱作一团。但五仙社成立之后,五个头领各管一摊,那蛇大杨雄手下的人最多,而且私下与侯通的关係最为亲密,所以其他人在明面上也都听他的。” 魏长乐冷笑道:“侯通只是比五仙社高一级的白手套,五仙社真正的主子看来是马靖良了。” “不良窟的百姓以前就受这些帮会的荼毒。”彘奴道:“但那时候帮会互相爭斗,一盘散沙,而且他们也害怕百姓被欺压狠了会反抗,所以还有些顾忌。但五仙社成立后,城狐社鼠合在一起,背后又有人撑腰,他们就没什么不敢干的了。” 魏长乐想到入城时候以雪充飢的孩子,不自禁握起拳头。 “这帮人欺男霸女,勒索殴打几乎天天都有发生。”彘奴也是握起拳头,“他们以各种名头向百姓勒索钱粮,有点积蓄的被他们盘剥的一贫如洗,本来贫困的被他们弄得饥寒交迫。拿不出银钱的,就要卖儿卖女,听说他们暗中將许多女童和姑娘偷偷送出山阴,也不知道送往何处。” 魏长乐目光如刀,冷笑一声。 “二爷,去年不良窟还发生过一件大事。”彘奴低声道:“五仙社差点被剷除,当时就连马靖良手下的夜哭郎都不敢往不良窟去。” 第四十四章 地狱中的铁拳 魏长乐隱隱猜到什么,立时来了兴趣,催促道:“赶紧说。” “大概是去年七月,五仙社的人向一户人家勒索钱財,那户人家无钱可交,五仙社便要將那户人家的女儿带走送到青楼。”彘奴清秀的脸上满是怒意,低声道:“那户人家没有屈服,拿了东西拼命。五仙社那帮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下手凶狠,当场打死了那户人家的老父,其子受了重伤,当天晚上就死了。” 魏长乐咬咬牙,並没说话。 “害了人命,五仙社的人却不在乎,还是將那户人家的女儿抢走。”彘奴道。 “县衙没管?” “有人报了官,几名衙差去了现场,將那户人家剩下的两口带回了衙门。”彘奴气的咬牙切齿,“只过了一天,就张贴告示,声称被打死的那户人家都是奴籍,都是五仙社鼠三的奴僕。” 魏长乐一怔,诧异道:“奴籍?” “鼠三是五仙社五位头领之一,排行第二,经营的是赌场生意。”彘奴解释道:“那户人家一家五口,如果都是鼠三的奴僕,有奴籍在身,就算被打死,只要鼠三不追究,別人也说不话来。” 魏长乐抬手止住话头,道:“等一下,这奴籍怎么讲?” “就是卖身为奴。”彘奴道:“达官贵人的府邸自然是奴僕眾多,一些大户人家也都蓄养了奴僕。只要成了奴籍,那就是主人的私物,与牛羊一般,是生是死便都由主人主宰。” 魏长乐眉头锁起,脸色凝重。 “入了奴籍,在官府是登册的。”彘奴道:“若是逃亡,官府会帮著抓捕。而且奴籍得不到路引,除非跟隨主人一道出门,否则走不出去的。” “被打死的人家是奴籍?” “二爷,这中间肯定有问题。”彘奴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不良窟虽然难民眾多,但只要还能有一口吃的,不到万不得已,那是绝不会卖身为奴。入了奴籍,子孙世代就都是奴僕,想要脱籍就不容易了。那户人家如果是奴籍,五仙社就根本用不著去逼迫他家女儿进青楼,只要鼠三一句话,谁也挡不住他將自己的奴僕送到任何地方。” 魏长乐点头道:“不错,真要是奴籍,那家人也不会和五仙社拼命。” “衙差拿了那户人家的卖身契,向不良窟的人展示,警告其他人不要惹事。”彘奴细长的双眉微锁,轻声道:“大家见到了卖身契,虽然心中怀疑,但既然被打死的是奴僕,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拳头紧握,咬牙道:“但那一家五口就此家破人亡,无人做主。” 魏长乐確实沉吟片刻,才问道:“如果是奴籍,在衙门里是有名册的,对吧?” “有的。”彘奴点头道:“户册中有专门的奴籍,合上主人的卖身契,就能证明是谁的奴僕。” 魏长乐冷笑道:“五仙社伤了人命,迅速搞出了奴籍这一出,就是以此逃脱罪责。蒋韞是主薄,主管民册户籍,所以当时这位蒋主薄肯定也是帮著做了手脚。” “二爷,侯通在衙门里有权有势,丁县丞和蒋主薄就是摆设。”彘奴道:“侯通让他们干什么,他们也不敢不做。但蒋韞是朝廷官员,明知这样是助紂为虐,却还是做了,他不是好人。” “这山阴县衙就没有好人。”魏长乐冷哼一声,“这帮人勾结在一起,好好的百姓被他们搞成奴僕,隨意虐杀,难怪这山阴被称为千匪之境,这帮畜生就是最大的强匪。” “二爷说的是。”彘奴也是恨恨道:“我在不良窟找人打听消息的时候,那人偷偷告诉我这些,边说边掉眼泪。” 魏长乐此时倒显得很镇定,微点头道:“后来如何?” “过了几天,不良窟忽然有几百人集合在一起。”彘奴精神微微振奋,道:“他们先是衝到了囚禁那姑娘的青楼,救出了里面所有的姑娘。然后又去了五仙社蛇大的宅子,让蛇大交出打死人的凶手。五仙社也是立刻召集了一大群人,双方大打出手,但五仙社的人被打的抱头鼠窜,伤了不少人,连蛇大的宅子也被一把火直接烧了。” 魏长乐立刻问道:“领头的是谁?” 彘奴想了一下,道:“契苾鸞,听说那人在不良窟很有威望,那些人也都是他召集起来。” “果然是他。”魏长乐顿时明白了契苾鸞“造反”的原因。 “二爷认识他?” “你继续说。” “连续几天,契苾鸞带人见到五仙社的人就动手,不良窟的百姓受欺压太久,越来越多的人跟著契苾鸞驱赶五仙社。”彘奴嘴角终於显出笑容,道:“只用了三四天时间,五仙社的所有人几乎都被赶出了不良窟。听说当时不良窟的百姓声势浩大,城中许多人甚至担心契苾鸞会带著那帮百姓揭竿而起,不少富户都准备逃离山阴。” 魏长乐心知如果不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不良窟的百姓也不可能跟隨契苾鸞大闹县城,毕竟后果还是十分凶险。 但契苾鸞为了百姓,却能够不顾后果挺身而出,也確实是条好汉。 “衙门里的差役不敢靠近不良窟。”彘奴继续道:“守城的那群夜哭郎倒是被派过去,准备抓捕契苾鸞,可当时契苾鸞手底下已经聚集了六七百人,而且谁也不敢保证真的打起来,不良窟其他百姓会不会追隨契苾鸞,所以夜哭郎只是守住不良窟的门坊,不敢进去。” 魏长乐冷哼一声,道:“他们只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真要是遇上硬茬子,那就是怯懦不前。用这帮人守城,敌军真要打到城下,他们恐怕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二爷说的是,夜哭郎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怂包。”彘奴笑道:“五仙社被赶出不良窟,虽然百姓的生活依然艰难,但没有了那帮畜生的欺压,日子自然也好了许多。那时候不良窟的百姓都將契苾鸞当做了保护神,都觉得只要有他在,再也无人敢欺压不良窟的百姓。”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我知道去年七月契苾鸞干了大事,但年底他就出事了。” 彘奴本来还有些兴奋的神情顿时黯然下去,点头道:“二爷,不良窟的百姓刚过了几个月不受欺压的日子,厄运再次降临。去年十一月底,不知为何,契苾鸞突然就被夜哭郎逮捕。我在不良窟找了好几个人询问,他们都说不清楚契苾鸞是怎么被抓,有人甚至说契苾鸞是主动投案,但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主动投案?”魏长乐摇头道:“这绝无可能。他既然站出来,就应该明白主动投案的后果。那不只是將他自己的性命交出去,要紧的是不良窟没有了他,立时便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彘奴道:“但契苾鸞確实被夜哭郎逮捕,而且据说还没有死,却被关进了狗笼子般的地方。” “我见过。”魏长乐眉头微锁,“城东有条街,他就被囚禁在街上的一处小木屋里,活得不如一条狗。” 彘奴正要开口,外面却响起脚步声,两人抬头望过去,只见主薄蒋韞捧著案捲走进来。 “堂尊,这就是事涉归云庄和契苾鸞的案卷。”蒋韞双手呈上,“大概都记录清楚,堂尊一阅便知。” 魏长乐接过之后,含笑道:“蒋主簿去歇著吧,辛苦你了。” “都还在忙著明天的告示。”蒋韞显得矜矜业业,“卑职今晚就不睡了,领著他们把招募的事宜安排好,不要耽搁了堂尊的大事。” 魏长乐心知蒋韞这是在向自己卖好,想到此人肯定也捲入奴籍之事,虽然是从犯,却也是助紂为虐,心中冷笑,但面上却是微微点头,似乎是在讚许。 待蒋韞退下之后,魏长乐也没有急著回院子,就在中堂打开了案卷翻阅。 彘奴將油灯拿了过来,放在边上。 他见魏长乐聚精会神翻阅案卷,不敢打扰,去给魏长乐倒了杯热茶,然后静静伺候在边上。 许久之后,魏长乐才放下案卷,背靠椅子,双手互扣,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山阴县果然是有趣,让人大开眼界啊!” 第四十五章 云游比丘尼 彘奴机敏过人,立刻明白,问道:“二爷,卷宗上记录的是否和彘奴打听到的不一样?” “意料之中。”魏长乐將手中案卷放下,道:“这卷宗上的说法,就是坐实契苾鸞造反。上面说契苾鸞是契骨人,虽然曾经为大梁效命,但异族之心反覆无常,受了塔靼的收买,意图在山阴作乱。” 彘奴道:“契苾鸞当时如果真的造反,这山阴还真不一定能保得住。” “契苾鸞曾经是铁马营的军使,驍勇无比,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魏长乐缓缓道:“城外归云庄还有上百名铁马营的老兵,这些人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士,契苾鸞如要造反,这些人为何没有跟隨?莫说这上百人都跟著他,但凡有几十个追隨他行动,再加上不良窟的青壮,夜哭郎那帮窝囊废根本守不住,用不了一天,契苾鸞就能成为山阴城主。” “归云庄?那......那是.....傅娘子的庄园。”彘奴显然不知契苾鸞的出身。 “这契苾鸞確实是美人师傅的麾下。”魏长乐眉宇间显出疑惑之色,摸著下巴道:“而且这案卷上有一点和你说的一样,契苾鸞还真是主动投案,这中间又有什么蹊蹺?” 彘奴眼珠子一转,想到什么,轻声问道:“二爷,夜哭郎之前在半道截杀傅娘子,是否也是因为契苾鸞的缘故?契苾鸞是傅娘子的属下,却被马靖良囚禁折辱,所以马靖良一直担心傅娘子会报復。” 魏长乐摇头道:“这不是主要原因。这卷宗上也提及了两年前的一桩旧案,事关马靖良和归云庄的仇怨。” “他们两年前就结下了仇?” “归云庄有五百亩良田,是皇帝御赐,用来安置傅娘子和她手下那些人。”魏长乐解释道:“庄子里有近三百號人,五百亩田的收成其实勉强让他们维持生计。如果碰上灾年,他们是要饿肚子的。好在这些年归云庄用不著缴纳赋税,山阴县衙也从没有去招惹。” 彘奴立刻明白:“夜哭郎去归云庄收税?” “马靖良来到山阴,搞了个户仓署,本是囤积军粮,但他却顺势將山阴的赋税权也夺了去。”魏长乐冷笑道:“山阴吃官粮的大小官吏现在都指著马靖良吃饭呢。他掌握了赋税权,城外几百亩的良田收不上赋税,他怎能甘心?” 彘奴轻笑道:“二爷,他未必真的是为了归云庄的赋税,而是想藉机压服归云庄。您想想,归云庄是天子御赐的田地,马靖良若能迫使归云庄纳税,那整个山阴县也就彻底掌握在了他的手中,他便是山阴真正的土皇帝。” 魏长乐笑道:“你说得对,彘奴,看来你这脑瓜子还真不是白吃饭的。” “河东马氏家財万贯,马靖良豪族出身,彘奴只是觉得几百亩田的赋税他肯定是看不上。”彘奴认真道。 魏长乐显出讚许之色,道:“那时候他刚到山阴不久,山阴县大小官吏对他肯定是唯唯诺诺。他想在山阴立威,找上归云庄便是最合適的对象。只不过他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了归云庄。” “二爷,案卷上怎么说的?” “马靖良派了上百人去归云庄收税,双方发生衝突。”魏长乐道:“案卷上也没有写明白到底是哪边先动手,反正两边打了起来,夜哭郎死了两个,伤了十来个,归云庄也伤了几个。” 彘奴有些吃惊道:“死了官兵,这可不是小事。” 魏长乐打了个哈欠,轻拍了拍嘴道:“这次衝突虽然都死了人,但双方也都不敢闹太大。马靖良手下的夜哭郎是守城官兵,根本没有资格在山阴收税,这是越权,如果闹大了,军人干涉地方財政,朝廷一定会有人参劾,就算河东马氏保著,那也够马靖良吃一壶。” “归云庄的人都是百姓,他们杀了官兵,真要给他们扣上谋反的罪名,归云庄也要吃大亏。”彘奴明白其中要害。 魏长乐点头道:“不错。一个越权,一个杀了官兵,闹大了对哪边都没有好处。”指著边上的案卷道:“所以那次衝突也只报到了朔州刺史那边,没有继续往太原报。太原那边肯定也知道此事,但不想事情闹大,也就到朔州一级为止,大事化小。” 彘奴道:“不过这样说来,夜哭郎那帮人也確实无能。他们都是配有兵器,归云庄的人只有锄头,两边打起来,夜哭郎损失更重,还死了两个。” “归云庄有上百人曾经都是铁马营的精骑,如果他们手中有兵器,真的是拼命,夜哭郎一个也回不来。”魏长乐不屑道。 彘奴道:“二爷刚才说的对,归云庄有这么多厉害的勇夫,契苾鸞真要造反,夜哭郎根本顶不住,仅凭这一条,造反之词就是编造的。” 魏长乐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才道:“造反自然是污衊之词,不过这件事情处处诡异。契苾鸞主动投案且不说,他被囚禁在大街上的木笼子里,我那美人师傅不可能不知道啊,为何归云庄置若罔闻,並不营救?” “傅娘子是不是担心出手营救,会被扣上同党的罪名?” “归云庄的人连官兵都杀过,还害怕救自己人?”魏长乐摇头道:“契苾鸞谋反一案,这卷宗上的记录漏洞百出,上面如果真的派人下来调查,要查出真相併不难。”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如果换做我是美人师傅,定会出手相救,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马靖良如果污衊归云庄是契苾鸞谋反的同党,那归云庄大可以喊冤,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查,这对马靖良並不是好事。” 彘奴听得魏长乐一分析,立时觉得大有道理,点头道:“二爷真聪明,一下子就抓到要害了。” “所以这事儿还真是古怪。”魏长乐端起茶杯,饮了一大口,才道:“回头有机会见到美人师傅,真要问清楚这其中的究竟。契苾鸞如果真是为了百姓而被马靖良陷害,他又是美人师傅的部下,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彘奴知道自家二爷的性子,那是没事也要找事的主,如今盯上这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二爷,那个白菩萨的情况我也打听清楚。”彘奴又道:“西城不良窟有一座尼姑庵,叫......对,叫白雀庵,里面有几十个尼姑,尼姑庵的主持就是白菩萨。” “白雀庵?” 彘奴点头道:“是,就是白雀庵。那白雀庵几十年前就存在,不过当时很小,只有四五个尼姑在里面修行,也没什么香火,听说一直都很冷清。不过四年前开始,香火突然旺盛起来,原因就是庵里突然多了个白菩萨。” “多了个白菩萨香火就旺盛起来,这怎么讲?” “白菩萨是云游的比丘尼。”彘奴道:“四年前她带著两名尼姑云游到了山阴县,在白雀庵掛单。听说本是很快就要走,但有一家人的孩子患了重病,奄奄一息,父母无奈,抱著孩子到庵里拜佛,那白菩萨见了,出手救治,竟然让那孩子死里逃生。” 魏长乐轻笑道:“你之前从厨子那里打听到,那个落马而死的知县何贵色慾薰心,半夜叫来白菩萨,打过她主意。” “是。” “所以白菩萨肯定不丑,也不会老。”魏长乐道:“说不定还是个很漂亮的尼姑。” 彘奴抬手挠头,道:“他们说没人知道白菩萨到底多大年纪,但看上去就像二十出头的姑娘,气质却又显得十分成熟稳重,应该有三十多岁。我找了几个人打听,有两个人还真见过白菩萨,他们都说那白菩萨十分美貌,就像是下凡的仙人。” “这就很古怪了。”魏长乐微眯眼睛,“一个漂亮的尼姑带著两个尼姑,三名尼姑云游到千匪之县,竟然平安无事,这可真不是一般人。” 第四十六章 夜惊城 彘奴笑道:“那白菩萨医术了得,自那之后,就留在了庵里修行,每个月会有几天开门诊病,都是免费。” “如果真是如此,也算是善行。” “她救治过不少人,百姓都是感激,很快市井就传言,这白菩萨真的是菩萨下凡尘,专门度济眾生。”彘奴眉头微紧,“她虽然免费诊病,但百姓敬她如神,自愿供奉香火,所以白雀庵的香火旺盛。有人说真要算起来,百姓供奉的香火,已经远超她本该收取的诊金了。”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香火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收了人心。” “正是。”彘奴轻声道:“二爷,这白菩萨还有一个癖好,便是每次救人过后,都会送人一张符。” “送符?”魏长乐诧异道:“什么符?” “五色符!”彘奴解释道:“说是那五色符可以保平安,只要心中时刻有五色佛,便可受佛庇佑。最要紧的是,如果持有五色符,诊病之时可以优先。” 魏长乐更是疑惑,道:“什么五色佛?我怎地不知道佛门还有这样的神佛?” 彘奴也是一脸疑惑道:“彘奴也看过几本经书,佛门倒也有五色之说,但似乎没有什么五色佛。” 魏长乐陡然间意识到什么,问道:“那个白雀庵供奉的是什么佛?” “以前供奉的是三世佛,但白菩萨成为主持之后,庵里增加了一尊五色佛。”彘奴道:“我专门去了一趟白雀庵,想见见那五色佛到底什么样子,不过.....那五色佛全身上下都是被五色锦缎裹著,根本看不清楚真容。” 魏长乐唇角泛起奇怪笑容,道:“只有魑魅魍魎才会藏头露尾,看来在山阴城为恶的不只是夜哭郎和五仙社,这白雀庵也不简单。” “二爷,你觉得白菩萨是坏人?” “彘奴,马靖良在山阴可是一手遮天。”魏长乐冷笑道:“五仙社是他的爪牙,控制著不良窟,你觉得如果没有马靖良的准许,白雀庵能在不良窟活下来?” 彘奴眼珠子一转,醒悟过来,连连点头道:“对对。白菩萨免费为人诊病,挡了许多医馆的生意,如果没人撑腰,那些医馆也容不下她。” “白雀庵诱人信奉邪佛,蛊惑了许多百姓,受了不少香火。”魏长乐边想边道:“五仙社不可能不眼红,但白雀庵依然安然无恙,只能证明那白菩萨背后有很厉害的靠山了。” 彘奴清秀的面孔立刻凝重起来,低声道:“二爷,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些麻烦了。” “哦?” “姓马的手中有城兵,衙门里先前还有侯通那帮人为虎作倀。”彘奴拧著眉头,“五仙社那帮无赖也听他指使,如果再加上蛊惑人心的白雀庵,他的力量真是太大,不好对付。” 魏长乐笑道:“你害怕了?” “不害怕。”彘奴立刻摇头,坚定道:“跟著二爷,彘奴什么都不怕。” 魏长乐微笑道:“二爷告诉你,拍死一只苍蝇你不会有满足感,可是宰杀一头恶狼,才会让你兴奋。”身体往前倾,轻声道:“现在我们大致搞清楚了山阴的状况,但还有许多秘密隱藏在水面下,不必心急,路要一步步走。” 彘奴见得魏长乐气定神閒,心中却是异常踏实。 折腾了一天,魏长乐还真是有些睏倦,交待了几句,便回屋歇息。 彘奴打听到的消息,让魏长乐更加明白,马靖良在山阴的根基比自己想的还要深厚,甚至可以说这山阴真的是马靖良脚下的一个独立王国,想要撼动此人在山阴的力量,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过他两世为人,很多事情看得很开,反正这条命也是白赚来的,这辈子就不用扭捏犹豫,想做什么就去做。 本想一觉睡到自然醒,但躺下迷迷糊糊还没有睡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叫喊声將他惊醒。 他心里有些窝火,猛地坐起身,衝著外面骂道:“大半夜叫什么?” “二爷,出大事了!”外面传来彘奴焦急声音,“您赶紧起来看看。” 魏长乐甩开被子,不舍地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直接过去拉开门,只见彘奴站在门口,院內有几名官员,站在头前的正是县丞丁晟。 深更半夜,空气中弥散著彻骨的寒气。 “堂尊,出大事了。”见到魏长乐开门,几名官员几乎是一拥上前,一个个都是苦著脸。 “怎么回事?”魏长乐皱眉道:“这大半夜怎么都到这里来了?” 丁晟就像死了爹一样,一脸惊骇:“堂尊,城中发大火,有匪作乱。” “哦?”魏长乐也是惊讶,“城中有匪?” 彘奴担心魏长乐著凉,已经进屋拿了袄过来,帮著魏长乐穿上。 “刚刚得报,南城有两条街烧起了大火,这大片房舍被大火吞噬。”大冷天的,丁晟的额头竟然直往外冒冷汗,“百姓们正在灭火,属下也派了人赶紧过去。” 魏长乐一怔,眸中划过寒意,却还镇定,问道:“可有人死伤?” “肯定是有的。”主簿蒋韞上前道:“火势很猛,很远就能瞧见。到底死伤多少人还没有数目,待扑灭大火之后才能清点。” 丁晟接著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群恶匪在城中劫掠。他们直接破门而入,一顿打砸,抢了东西就走。” 魏长乐也不废话,吩咐道:“备马!” “堂尊,此时万不可出去。”丁晟急道:“没有差役护卫,大人这时候出门,恐怕......!” 魏长乐冷冷道:“盗匪作乱,百姓遭灾,咱们就窝在衙门里等著?”瞥了彘奴一眼,沉声道:“赶紧备马!” 待魏长乐骑马赶到南城的时候,火势还没有扑灭,远远就能瞧见烈焰冲天,叫喊声不绝入耳。 他健马如飞,忽听得悽惨嚎哭声响起,扭头瞧过去,便见到街边一栋房舍被大火包裹,嚎哭声正是从燃烧的房舍內传出来。 嚎哭声显然不止一人,其中甚至有小孩的声音。 门外虽然有七八人,都显慌乱,似乎想进去救人,但面对熊熊火焰,却都不敢。 魏长乐根本没有犹豫,兜转马头,直衝到门前,翻身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衝进大火之中。 “二爷......!”跟在后面的彘奴大惊失色,失声惊叫。 隨同而来的两名佐官也都是骇然。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以魏长乐的身份,竟然不顾危险衝进火中救人,两人实在不知这位大人究竟是鲁莽还是勇敢。 彘奴惊叫声中,也根本不犹豫,骏马还没停下,他就已经从马背上翻落下去,想也不想,也是直接衝到大火之中。 有其主必有其仆! 两名佐官都是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 “咔嚓!” 房舍在大火中开始坍塌。 两名佐官都是心惊肉跳,几乎是齐声叫喊:“大人,大人,快出来,危险......!” 他们確实钦佩魏长乐的勇气,但也知道如果魏长乐今晚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山阴的天可就真的塌了。 边上眾人自然认识两名佐官,听他二人喊叫,也都是惊讶万分。 方才衝进火中救人的是知县老爷? 这怎么可能? 堂堂县太爷,为了救百姓,竟然不顾自己的性命? “水来了,水来了!”远处有数人拎著水桶飞跑过来。 街上的焚火点有多处,有些地方可以迅速找到水源灭火,但此处一时半会找不到水,所以这些人只能干著急。 见到有人拎著水桶过来,眾人都是振奋,叫道:“快灭火,知县老爷在里面......!” 几桶水浇过去,却是杯水车薪,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两位佐官急得直跺脚,恨不得也衝进去,却终究没那个胆量。 里面又传来坍塌之声,所有人都是又惊恐又担心。 就在两位佐官的心沉到谷底的时候,终於听到有人叫道:“出来了,出来了......!” 熊熊烈火之中,只见到彘奴抱著一名孩童,飞奔出来。 跟在彘奴后面,一身火焰的魏长乐宛若猎豹般也冲了出来,他怀中抱著一名孩童,右手则是拎著一人,脚步飞快,但身上的衣已经被燃著。 “灭火,快灭火!” 丁晟大叫一声,早已经解开身上的大氅,迎上前去,用大氅对著魏长乐身上的火焰扑打。 周围眾人也都纷纷上前,拍打魏长乐和彘奴身上的火焰。 也就在这时,“轰隆轰隆”声响,整座房舍完全坍塌下来。 眾人看在眼里,心惊肉跳,知道如果魏长乐二人再晚一些,必然会葬身火海。 魏长乐右手放下拎著的那人,却是个男子,显然是被烟火呛著,拼命咳嗽,让人担心要將心肺都要咳出来。 “他被烧伤了。”魏长乐看著咳嗽的男子,神情凝重:“带他去看大夫!” 蒋韞正要吩咐人將他送去医馆,男子却是挣扎起身,竟要往坍塌的房舍衝进去。 “你做什么?”魏长乐一把拉住。 “孩子他娘......凤兰,她还在里面.......!”男子嘶声道:“我要救她......!”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魏长乐厉声道:“她已经死了,你想丟下两个孩子一起死去?你死了,孩子怎么办?”说话间,將怀中孩子递过去,“好好活著,他们需要你。” 男子一怔,接过孩子,却是泪流满面。 “该死的贼寇。”边上有人恨声道:“纵火劫掠,伤天害理,弄得百姓家破人亡,老天......老天真不长眼......!” 有人熟识那男子,劝慰道:“柱子,节哀顺变,大人说的对,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县老爷不顾自己性命,衝进去救了你和孩子,你要是死了,如何对得起大老爷?”有人嘆道。 男子抱著孩子,忽地朝著魏长乐跪了下去,哀声道:“小民谢大老爷救命之恩,只求大老爷能找到凶手,为小民申冤......!” “你带好孩子,我惩处凶手。”魏长乐却没有多废话,直接过去,翻身上马,正要往前面去,却听到后面传来声音:“大人,大人......!” 他回头望过去,只见两名县衙文吏正匆匆过来。 县衙的差役被驱逐,城中出了大事,只能派出六房的文吏稳住局面。 六房平时是由主簿蒋韞打理,见到那两名文吏,立刻问道:“怎么了?” “大人,那边......!”一名文吏抬手指向西边:“那边死了人......!” “烧死的?” “不.....不是!”文吏眉宇间却显出悲愤之色,“大人去看就知道了!” 魏长乐沉声道:“带路!” 两名文吏立刻在前带路,脚步飞快,魏长乐一行人跟在后面,转过一条街,就见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处房舍前已经围著不少人。 “都让开!”两名文吏上前驱散人群,让开一条路。 魏长乐下了马,快步走过去,只见到这户人家的大门敞开,一股血腥味从屋里飘散出来。 第四十七章 刺客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这才缓步走进屋內。 一进屋內,里面的血腥味更浓,一片昏黑。 蒋韞找了火把,跟在后面,火光照耀下,只见到屋內一片狼藉,明显是经过洗劫。 但魏长乐知道这户人家不只是被洗劫那么简单。 循著血腥味走进侧房,火光之下,一眼便看到地上的两具尸首。 一名赤身裸体的女子尸首伏在地上,一名男子则是將身体掩在上面。 男子后背和脑袋上满是刀伤,血跡斑斑。 “下面是他的女儿。”身后传来一名文吏的声音:“他女儿脖子上被刺了一刀,他想护住女儿,却被乱刀砍死。” 魏长乐双目如刀,但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目光移动,便看到几步之遥的地方,一名赤身裸体的妇人斜在墙根下,双目还睁著,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之色,死不瞑目。 “她被人用脑袋撞在墙上,活活撞死。”身后那人声音掩饰不住愤怒,“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不在山阴,躲过了一劫。” 蒋韞脸色也是发白,问道:“可有受辱?” “半个时辰前,有一伙人跑到这条街劫掠,抢了十来户人家,倒没有伤人。”文吏回道:“有五六个人闯进这屋里,犯下大案。”顿了一下,才道:“母女都受辱。女儿应该是反抗激怒了贼寇,所以被杀,父母为保护女儿,也都被害。” 魏长乐沉默许久,才道:“丁县丞,好好善后。” 他出了房舍,外面一群人都是看著。 他也不言语,翻身上马,拍马而去。 丁晟等人却都是留下处理善后。 等快天亮的时候,两位佐官回到衙门,只见魏长乐坐在中堂的椅子上,如同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两位佐官对视一眼,心情也都是极其压抑,轻步上前,一起行了一礼。 堂內没有点灯,天还没有大亮,四周一片昏暗。 魏长乐眼睛有些发直,似乎在想什么,两位佐官也不敢出声,站在边上伺候著。 片刻之后,魏长乐才开口问道:“城中商铺可有被劫掠?” “这倒不曾。”丁晟忙回道:“方才大致了解了一下,受害的都只是普通百姓。” 魏长乐语气淡漠,道:“將昨晚发生的案子详细记录,每户人家损失多少,死伤多少人,全都记录在案。” 蒋韞恭敬道:“卑职已经令人仔细盘点,很快就会將案录呈上。” “堂尊,这些案子已经发生,追查凶手自然是少不得。”丁晟上前几步,凑近魏长乐边上,压低声音道:“但今晚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 “从前的规矩,夜里会安排人在城中夜巡。”丁晟小心翼翼道:“一般是一名快班衙差带三名壮班的人,一晚上也会有三十多號人在城中各处来回巡查。但快班现在没人,所以昨晚城中也就无人夜巡。卑职.....卑职觉得一夜之间发生诸多惨案,肯定与缺少差役夜巡有关。” 魏长乐道:“你觉得贼人今晚还会犯案?” “如果衙门里没有足够的人手预防,他们肯定还会继续犯案。”丁晟抬手擦拭额头冷汗,“堂尊,昨夜发生这么多案子,此前山阴是从未有过。如果今晚贼人还要继续犯案,衙门却无法处理,城中百姓恐怕......!” 蒋韞也已经凑上前来,听得丁晟之言,连连点头道:“县丞大人所言极是。堂尊,衙门如果不能迅速处理这些案子,城中人心惶惶,恐怕还要生出更大的乱子。山阴真要乱起来,上面追责,堂尊.....堂尊和卑职等就难脱罪责,只怕要祸事临头。” “两位觉得现在该怎么做?”魏长乐微一沉吟,才向两位佐官问道。 两位佐官对视一眼,却都是低头拱手道:“一切全凭堂尊吩咐。” “蒋主薄,招募衙役的告示可张贴出去?” “卑职已经派人张贴,正午时分会安排人在衙门前搭棚招人。”蒋韞苦著脸道:“可是卑职觉得今天未必能招到人,而且即使招到人,今晚也不可能立刻安排他们夜巡。” “那伙贼人敢这么做,那都是凶悍之辈。”丁晟在旁道:“即使招募的新人巡夜,贼人都知道是新差,恐怕也不会畏惧。” 魏长乐看著丁晟道:“丁县丞,你去一趟马靖良那里,他是散校郎,手中有兵,就说城中有贼寇,问他要不要调兵协助县衙追凶。” “堂尊,这......!”丁晟一怔,有些为难道:“咱们没有权力调动城兵啊。” “本官没让你去调兵,是让你问问马靖良,城中有贼,他管不管?你现在就过去,本官等著回话。” 清晨时分,县衙正门外,一群悲慟不已的百姓跪伏在地。 昨夜城中灾难,许多百姓受害,一大早纷纷前来衙门前状告,求县老爷申冤。 不远处眾多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围城一圈,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一夜之间,这么多人遭灾,以前可是听都没听说过。”一名老者嘆息道:“山阴县群山环绕,到处都是贼寇,出了城就要求菩萨保佑能平安无事。这以前好歹在城中不至於遭受贼寇的毒手,如今贼寇竟然跑到城里来作孽了。” “他们抢掠財富倒也罢了,竟然歹毒到杀人,这以后山阴哪里还有避祸之所。” “这么多百姓受害,现在就看县太爷怎么应付了。”有人道:“县太爷就是要保一方百姓的平安,若是无法保平安,他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有人嘆道:“这县太爷才刚刚赴任,山阴是个什么状况他都没弄清楚,怎么干事?” 人群中立刻有一个声音接道:“咱们这位县太爷虽然刚上任,可是干的事情可不小。昨天衙门里的差役都被他驱逐,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儿。” “昨天刚驱逐衙差,夜里贼寇就犯案,大伙儿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人身边有人一唱一和道:“不就是没有了差役巡夜,贼寇才无所顾忌,在城中猖獗犯案。” 先前那人道:“这话不错。侯典史在的时候,衙差每日都巡夜,城中可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现在倒好,这位县太爷刚一上任,为了立威,立马就將一大帮衙差驱逐出衙门,这可就害苦了咱们老百姓。” “谁说不是。”配合的人长嘆一声,“我听说这位新任县太爷年纪轻轻,是个半大的小伙子。年轻人好高騖远,只求自己威风,却不顾百姓死活。我只担心没有了衙差,那些贼寇还不会收手,这之后恐怕要犯下更大的案子。” “贼寇还能怎样?他们烧了几条街,强辱妇人,还杀了人,难道还不罢手?” 之前那老者道:“刚才瞧见衙门张贴了告示,县太爷要招募衙差,有了差役,那帮贼寇就不敢作恶了。” 那两人立时都发出怪笑,却不说话。 “咦,你们瞧,蒋主簿出来了。”有人叫道。 只见主簿蒋韞从衙门內出来,身后跟著几名小吏,到了那群受害的百姓面前,说了几句,隨即便將一群人带进了衙门之內。 “你们都瞧见了,县太爷可是连面都不敢露。”人群中立刻有人起鬨道:“蒋主簿可不管刑名,他却跑出来处理此案,看来这山阴县衙也已经是乱作一团了。” “以前都好好的,这新县令一来,山阴便一片混乱。”有人愤声道:“咱们山阴百姓以后可没有好日子过了。” 忽见到从衙门里又出来一群人,搬了桌椅,就摆放在衙门前,有人迅速搭建帐篷,有人则是抱著笔墨文书摆放在桌子上。 只听“呛呛呛”的敲锣声响起,一名小吏高声道:“大伙都听著,县老爷有令,自今日起在山阴招募差役。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青壮都可以过来报名。一旦录用,即可编入县衙公职。” 四周眾人都是低声议论。 山阴地处边陲之地,找个铁饭碗並不容易,而县衙差役那是普通人梦寐以求的好差事。 侯通和一大群差役昨日被驱逐出县衙,此事已经传遍山阴城。 现下衙门招人,大家都知道確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心中也知道,侯通那干人只是被驱逐出去,却没有死。 如果此时上前报名,搞不好便会得罪侯通那干人,很可能会惹来大麻烦,甚至有杀身之祸。 侯通一伙在山阴城根基深厚,即使没了差事,那也是不好招惹。 那小吏喊了数遍,虽然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却无一人敢率先上前。 “入公门当差,不但有饭吃,而且惠及子孙。”小吏大声道:“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可有人想要报名?” 一阵沉寂后,人群中忽地走出一名三十出头的壮汉,问道:“要成为衙差,可有什么要求?” “年纪適宜,身强力壮,若是会些功夫更好。”小吏回道:“堂尊说了,不论出身。” 壮汉喜道:“草民打过猎,会射箭,不知可否?” “那还不赶紧过来报名?”小吏也是喜道:“快过来。” 壮汉正要上前,却从人群中衝出一道人影,一个箭步窜到了壮汉身后,那壮汉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觉得屁股上一阵刺疼,却是那人手中拿了一把匕首,毫不犹豫直接刺入了壮汉的臀部。 壮汉惨叫一声,那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出匕首,又往壮汉身上连刺两刀,扯著嗓子喊道:“谁敢报名,这就是下场。” 无论是衙门里的人,还是在场百姓,一时间都是呆住。 那人影穿著厚厚的衣,戴著帽,面上竟然裹著灰布,根本看不清楚面孔。 不等大家反应过来,这人调头便冲向人群,大家这才反应过来,惊呼声中纷纷闪躲,那人影却是飞一般跑开,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几名办差的小吏这才回过神,有人叫道:“追,快追!” 三班衙差,快班和皂班的人都被逐出县衙,如今衙门里能做杂事的也就少量临时壮班的人。 此刻衙门前也就三四名壮班的差役,不曾有过办案逮捕的经歷,都是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有人已经跑上前,检查倒在地上的那名被刺壮汉,见得壮汉腰部一片血渍,立刻叫道:“快將他抬去医馆,不要耽搁。”又喊道:“赶紧稟报堂尊。” 围观的人们都是惊魂未定。 谁能想到,竟然有人敢在县衙门前行刺,这简直是耸人听闻。 但由此可见,在那些贼人心中,这山阴县衙狗屁不是,他们对这些官差没有任何畏惧。 那壮汉被迅速抬去医馆,更多的围观者则是纷纷散去。 那壮汉刚才第一个要去报名,已经让在场许多人心中振奋,大家都已经做好跟隨上前报名的准备。 毕竟这样的机会確实千载难逢,实在不能错过。 虽然內心对侯通那伙人存有忌惮,但既然有人站出来,忌惮之心大大减弱。 可壮汉被这一刺,所有人都绝了成为衙差之心。 大家都不是傻子,心里都明白,这齣手刺伤壮汉之人,十有八九与侯通那伙人脱不了干係。 那壮汉被刺数刀,是死是活还无法確定,这当然是侯通那股势力对山阴百姓的一种警告。 这壮汉只是有报名的意向,便在青天白日之下被当眾行刺。 如果真的有人入编,进了衙门当差,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大家都是不寒而慄。 第四十八章 断头饭 只是片刻间,本来围观的一大群人都是走的乾乾净净,衙门前变得冷清一片。 几名小吏面面相覷。 魏长乐此刻已经得到壮汉被刺的消息,蒋韞本来在安抚昨晚的受害者,得到消息便匆匆来到中堂,见得魏长乐神色凝重,上前行了一礼,小心翼翼问道:“堂尊,行凶的恶徒可抓住?” “眾目睽睽跑脱了。”魏长乐嘆道:“蒋主簿,山阴的民风如此剽悍吗?” 蒋韞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这里没別人,你有话直说。” “堂尊,恕卑职直言,从昨晚到刚刚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有计划而行。”蒋韞道:“朔州地处北方边陲,民风素来剽悍,这並不假。但如此胆大包天,视王法如无物,山阴城中可並没有多少人。” “坐下说话!” 蒋韞坐下后,想了一下,终是道:“堂尊,这是有人逼你离开山阴。卑职可以断言,这些乱象並不是结束,只是刚开始。昨晚也许还只是牛刀小试,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案子要发生。他们就是要將山阴搞乱,让堂尊束手无策。只要堂尊不能解决当下的困境,必然有人会將山阴大乱的消息报上去,如此一来,上面很可能会问罪於堂尊,堂尊想留在山阴也难了。” 魏长乐嘴角泛笑,凝视蒋韞道:“蒋主簿推心置腹,本官心中感动。其实你已经知道昨夜行凶的背后主使是谁,对不对?” “堂尊这样说,卑职也不否认。”蒋韞轻嘆道:“堂尊心里也有数的。” 魏长乐身体前倾,问道:“你说是谁?” “这.....!”蒋韞犹豫一下,苦笑道:“天高皇帝远,散校郎在山阴的地位,堂尊心中很清楚。堂尊赴任山阴,已经成了散校郎的肘腋之患,他肯定是不想堂尊留在这边。” 魏长乐含笑点头道:“蒋主簿这是实诚话。” “堂尊驱逐侯通等人,刚好给了散校郎机会。”蒋韞道:“侯通对堂尊心存怨恨,散校郎只需稍加唆使,大乱便起。” “你觉得昨晚杀人放火的是侯通那伙人?” 蒋韞却是摇摇头,道:“堂尊,侯通虽然囂张,却不是蠢人。昨晚之事,触犯王法,如果查到真凶是他们,他们便会人头落地。所以这些案子即使是侯通策划,也不会是他们那伙人亲自动手。” 魏长乐頷首道:“你说得对。” “侯通是散校郎脚下的一条狗,而五仙社则是侯通屁股后面的疯狗。”蒋韞正色道:“卑职可以断定,昨夜祸事,必是五仙社的人动手。方才行刺的恶徒,也必定是出自五仙社。” “蒋主薄这样一说,本官心中豁然开朗。” “堂尊,咱们就算知道真凶是谁也无济於事。”蒋韞一脸苦闷,“他们的势力太大,堂尊即使天神下凡,也无法以寡敌眾。方才这一闹,咱们就算將招募告示贴遍大街小巷,卑职也敢断定不会有一人报名,快班和皂班的编制是补不上来的。” 他的话其实意思很清楚。 魏长乐要应对当下的局面,必然需要一批令行禁止的衙差听命,否则孤家寡人一个,根本不可能收拾当下的乱局。 但对方已经发出了警告,城中青壮自然不可能再谋求当差的饭碗,所以魏长乐手下也就不可能有人可以使唤。 “蒋主簿觉得本官现在该怎么做?” 蒋韞摇摇头,为难道:“卑职从未遇上这种境况,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堂尊,恕卑职直言,他们这一手真是凶狠恶毒,那是往死里逼迫堂尊,堂尊.....堂尊现在已经处於绝境。” 魏长乐嘆道:“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也怪卑职。”蒋韞感慨道:“堂尊驱逐侯通的时候,卑职没能力劝,这才酿成大祸。”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问道:“蒋主簿,你说城中百姓会真的以为是贼寇入城吗?” “不会。”蒋韞很肯定地摇摇头,“他们並不傻。所有人都知道堂尊驱逐了侯通那帮人,侯通前脚被逐出,城中后脚便大乱,是个人都猜到这一定与侯通有关。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五仙社是侯通任意使唤的疯狗,所以这般凶恶之事,大家都明白十有八九是五仙社所为。但即使知道真相,那也是人人讳言,谁敢不要命指责是五仙社所为。” “五仙社本就招人痛恨,所以这次之后,百姓心中肯定对五仙社更是恨之入骨了。” 蒋韞道:“那又如何?百姓痛恨这帮城狐社鼠不是一天两天,但多年来一直受欺压,谁敢反抗?” “这就好,这就好。”魏长乐却是微微点头。 蒋韞一怔,有些诧异,心想这又有什么好的。 “你继续去安抚那些受害者。”魏长乐起身来,道:“本官去监牢一趟。” “监牢?”蒋韞更是疑惑。 “让人简单准备一些酒菜。”魏长乐道:“送到监牢,本官有用。” 蒋韞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知堂尊大人意欲何为,却也只能按吩咐去办。 县衙监牢內昏暗一片,有十几个牢房,有大有小,最大的可以关押十来人,最小的也能容纳三四个人。 五仙社头领蛇大杨雄此时被单独关押在一处狭小的监牢里。 从昨日被关进来之后,竟然无人送饭,这位从前活得滋润无比的市井刁首此刻已经是饿的两眼昏。 好日子过得太多,突遭牢狱之灾,自然是叫苦不堪。 但他知道真正的苦头只是刚刚开始。 他当然知道河东魏氏的厉害,如果不是侯通指使,无法违抗,他实在不想与这样恐怖的家族为敌。 若是计划得逞,真的將魏长乐逼出山阴,为河东马氏立下功劳倒也罢了。 可侯通那下三滥的计划被魏长乐轻而易举化解,侯通倒是推得一乾二净,倒霉的却是自己。 自己本该坐在竹楼里抱著女人吃肉喝酒,可现在却成了阶下之囚。 河东魏氏有仇必报,这一点他很清楚。 而且他已经看出,那年轻的魏氏二公子绝非善茬,自己此番落入这小魔王之手,当真是生死未卜。 饥渴只是身体上的折磨,撑一撑也就罢了,可是想到自己的性命很可能就断送在此,心中的恐惧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 蜷缩在监牢角落,曾经意气风发的蛇大爷眼神涣散,全身发虚。 陷害朝廷命官,这当然是大罪,杨雄根本不指望侯通那些人会出手相救。 五仙社本就是侯通使唤的一条狗,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用,真要沾上了污垢,主子肯定是弃之不及。 听得牢门打开的声音,杨雄抬头望过去,却见到两名狱卒一前一后进来。 前面的狱卒端了一张小木桌放在牢房中间,另一名狱卒提著食盒,很快就將酒菜摆放在桌上。 “两位......两位兄弟,这.....这是什么意思?”杨雄看到桌上有酒有肉,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两名狱卒却根本不搭话,摆好酒菜,转身就走,牢门却没有关上。 杨雄正自心惊胆战,却见到一道身影走进牢房內,仔细一看,全身绷紧,失声道:“魏.......大老爷!” 魏长乐背负双手,环顾一圈,含笑道:“比起蛇大爷之前的住所,这里確实是寒酸了些。不过不要紧,你也住不了多久。” “大人.....大人要杀我?”杨雄后背生寒。 魏长乐却是抬手指著桌上的酒菜,温和道:“天寒,趁热吃吧。” “这是断头饭?”杨雄心中发凉,苦笑道:“大人还没有过审讯,也没有定罪,这就要杀我?” “吃完再说。”魏长乐道:“听说你蛇大爷在山阴城內向来是横著走,那是胆大包天无所畏惧。怎么,现在酒肉摆在你面前,你不敢享用?” 杨雄一咬牙,起身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道:“大人说的是,杨某十几岁就开始混跡市井,什么事情没干过,还真没什么怕的。既然得罪了魏氏公子,我知道这条命肯定是保不住。反正是要死,上路前吃顿饱饭也好。” 他既知必死无疑,寻思著也確实不能做个饿死鬼,当下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昨日本官將侯通和两班衙役都驱逐出县衙,让他们丟了差事。”魏长乐也不嫌弃地上骯脏,在杨雄对面坐下,一边看著杨雄狼吞虎咽,一边缓缓道:“他们对我恨之入骨,虽然不敢杀我,却铁了心要將我逼出山阴。” 杨雄嘴里塞满食物,听得此言,赫然抬头,目瞪口呆。 “昨晚城中两条街被大火焚烧,死伤了不少人。”魏长乐继续道:“此外还有不少百姓的家中夜入贼寇,杀人强暴,凶残至极。今日在县衙正门前,有人当眾被刺伤,如今还在救治。” 杨雄哽了一下,將口中食物生生咽下,惊骇道:“大人,这.....这都是真的?” “河东魏氏,有仇必报,有功必赏。”魏长乐盯著杨雄双目,一字一句问道:“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第四十九章 做我的狗 杨雄放下筷子,苦笑道:“螻蚁尚且偷生,这世上哪有不想活的人。” “你伙同侯通设下圈套,欲图谋害本官,你觉得会是怎样的下场?” “小民很清楚会有怎样的下场。”杨雄道:“大人圣明,应该也知道,五仙社不过是侯通任意使唤的走狗,我杨雄在山阴百姓眼里看起来威风八面,但生死早就掌握在侯通手里。人人都骂五仙社无恶不作,可是如果我们不听话,活不下去的就是我们。” 魏长乐笑道:“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委屈,罪责不在你?” “小民並不是这样说。”杨雄道:“小民只是据实以告。大人,如果只是一个侯通,杨某和五仙社的弟兄还未必害怕,但他背后是散校郎,是河东马氏,我们这些人在河东马氏眼里连螻蚁也不如,他们一根手指就可以轻易將我们碾死。” 魏长乐点头道:“你这倒是实话。同样的道理,河东魏氏要弄死你,甚至用不了一根手指。” “此番侯通欲图利用小民陷害大人,却未能得逞,所有罪责他肯定都是扣在小民的头上。”杨雄忽然跪在地上,恳求道:“小民自知命不久矣,只求大人能够放过家眷。” 魏长乐笑道:“还能为家小考虑,至少还有一点人性。杨雄,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救你?” 杨雄苦笑道:“小民在他们眼里现在已经没有价值,他们不会功夫就我这样一个小角色。” “你是五仙社的头领,没有你,五仙社岂不是群蛇无首?” “大人说笑了。”杨雄有些尷尬道:“两条腿的人到处都是,他们隨便就可以提拔新的人取代小民。小民和豕九入狱,他们只会立刻撇弃,但五仙社还有三个头领,隨便提拔一个便可统领五仙社。” 魏长乐嘆道:“那你可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杨雄口中这样说,眉宇间却真是显出不甘之色,“狼三一直和小民不对付,他巴不得小民死在狱中。”顿了一下,看著魏长乐道:“大人,小民可以断定,眼下侯通肯定让狼三取代了小民。侯通虽然忌恨大人,但昨晚那些脏事他自己肯定不会动手。如果小民猜的不错,昨晚那些事都是狼三派人干的,他就是要向侯通邀功。” 魏长乐嘆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杨雄,你这些年盘剥百姓,肯定也攒了不少家资。如今你入狱,狼三那伙人没了忌惮,你说他们会不会抄了你的家?” 杨雄身体一震,赫然变色。 魏长乐拿起酒壶,给杨雄倒了一碗酒,杨雄受宠若惊,双手捧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天冷,喝碗酒暖和暖和。” 杨雄一时猜不透魏长乐心思,但魏二公子亲自倒酒,这碗酒肯定是要喝的,也不犹豫,一口饮尽。 “这酒是好酒,只可惜里面有毒。”魏长乐含笑道。 杨雄手一软,酒碗落下。 “大人.....大人要杀我,何必用这种手段。”杨雄眼中显出怒色,“河东魏氏好歹也是威名远扬,竟然.....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魏长乐摇头道:“你不必著急,酒是毒酒,人却未必会成为死人。这毒药七天之后才会发作,这七天之內不会有任何感觉。只要七天內给你服下解药,毒性立刻解除。” “大人......你想让我做什么?”杨雄毕竟也不是普通之辈,瞬间意识过来。 魏长乐笑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不错,我要让你办事,但信不过你。不过我可以保证,如果这次你能办好我交代的事情,你的家人不但会平安无事,而且我可以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杨雄狐疑道:“大人到底要我干什么?” “杨雄,马靖良是河东马氏的一条狗,侯通是马靖良的一条狗,你却只是侯通的一条狗。”魏长乐不答反道:“做狗也要做的高明一些,你做的这条狗实在太过低贱了。” 杨雄眉头锁起,眼中显出怒色,但很快却是一脸无奈。 “本官是魏氏二爷,你觉得是做侯通的狗舒坦,还是做我的狗舒坦?” 杨雄诧异道:“大.....二爷,您的意思是?” 魏长乐没有直言,却忽然问道:“山阴前任县令苏长青可是你们五仙社谋害?” “啊?”杨雄惊骇道:“二爷,绝无此事。小民知道苏长青失踪,但他的失踪却是与小民和五仙社没有任何关係。” 魏长乐目光锐利,就像是刀锋般盯著杨雄。 “二爷,小民可以用全家人的性命发誓。”杨雄急忙道:“而且此事肯定与侯通也没有关係。苏长青失踪之后,侯通也是纳闷,私下里吩咐小民派出五仙社的人满城搜找。” 魏长乐冷笑道:“侯通是不是在你面前演戏?” “不会。”杨雄摇头道:“其实苏长青来到山阴之后,两耳不闻窗外事,衙门里还是侯通做主,苏长青並不干涉。侯通也觉得苏长青来山阴一定有图谋,但却猜不透苏长青到底想做什么。苏长青背后是河东节度使赵朴,他没先招惹侯通,侯通也不敢轻易去惹他。” 魏长乐心中更是疑惑。 如果马靖良想要除掉苏长青,肯定不会亲自动手,必然是利用侯通和五仙社这些走狗。 但侯通和杨雄都不知道苏长青的下落,那只能说明另有玄机。 他微一沉吟,缓缓起身,道:“你先吃饱肚子,要办事的时候我会找你。”也不和杨雄废话,转身离开。 杨雄望著魏长乐离开的背影,一脸茫然。 魏长乐回到中堂不久,县丞丁晟便赶了回来。 见丁晟一脸沮丧,魏长乐猜到结果:“马靖良不调兵?” “卑职见到了散校郎。”丁晟苦笑道:“卑职將情况详细说了,请他调拨人手巡夜,防止贼寇继续犯案。但散校郎却说城兵的职责是守城,是抗击外敌,不是用来抓捕盗寇。他还说抓姦缉盗是县衙的事情,他要是调兵,那就是越权,到时候......到时候堂尊又会以此为藉口参劾他。” 魏长乐笑道:“他真的这样说?他说不管这些事?” 丁晟点头道:“卑职再三请求,而且说明是堂尊的意思。但他不为所动,还说堂尊如果真的缺人手,可以派人去太原求救兵。反正他的意思,如果是有人攻打山阴城,他麾下的兵马会拼死守城,除此之外,绝不会调动城兵。” “这就好,这就好。”魏长乐竟然笑容满面。 丁晟一脸不解,心想马靖良拒绝调兵协助,这样一来,县衙可就真的无人可用,这还好? 他也不知道魏长乐到底是什么脑迴路,无奈道:“堂尊,监牢里还有八名狱卒,要不要临时再徵募一些壮丁巡夜?卑职回来的时候,听到城中百姓都在议论,大家都是心中惶恐,担心今晚还会有大事发生。” “他们可曾议论本官?” “这......!”丁晟有些尷尬,却只能道:“对堂尊还是有些微词。” 魏长乐笑了笑,问道:“壮丁巡夜,当真可行?” “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丁晟苦闷不已,“按大梁律法,非战时壮丁不可佩戴兵器,否则以谋反论处。而且壮丁平日都不会习练兵刃,让他们干些力气活倒没问题,真要有人动手,只怕不成。” “都是有家小,一般的壮丁怎会拿性命与贼人搏杀。”魏长乐平静道:“而且大家都知道在城中为恶的真凶是谁,没有人真的敢和那帮恶徒为敌。” 丁晟一怔,但立马明白魏长乐话中深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出手时就出手。”魏长乐喃喃道:“既然他们已经肆无忌惮到如此地步,本官也该亮剑了!” 第五十章 最后的晚餐 天黑之后,山阴城內家家闭户,整座城一片死寂。 但不良窟西北角那座精致的竹楼却是火光明亮,笑声阵阵。 这本是五仙社大头领杨雄的居所,杨雄入狱后,狼三已经是迫不及待鳩占鹊巢,將此处占为己有。 二楼的桌面上,摆满了酒肉,桌子一圈,围坐了六七人。 “汪头、曹头、宋头,老五敬你们一杯。”一名面色黝黑左脸有一道伤疤的汉子起身端起酒碗,恭敬道:“从前多亏你们照应,这日后还要几位多多抬举。” 酒桌之上,被魏长乐驱逐出衙门的几位班头赫然在场。 皂班班头曹飞、快班汪奎和牢头宋德也都是醉意盎然,在座的另外几名汉子也都是一脸敬意。 “不能再喝了。”已经有七八分醉意的曹飞摆摆手,“可別误了正事。” 边上一名尖嘴猴腮蓄著八字须的男子笑道:“曹头,你別担心,肯定误不了。我们已经吩咐下去了,只等时辰一到,我亲自带队,立刻动手。” “鼠老三,昨晚你做的过了。”牢头宋德皱眉道:“你姦污了那对母女,搞得那一家子灭门,实在有些过分。” 八字须陪笑道:“宋头,本来我也没准备那么干,可当时那娘们衣著单薄,瞅见她胸口鼓囊囊的,一时没忍住。我正在兴头上,她女儿上来拉扯,我便乾脆一起办了。你也知道,我鼠老三就这点爱好,嘿嘿......!” “宋德,你就是妇人之仁。”汪奎没好气道:“事情不搞大,怎能逼走姓魏的?那小子將咱们逼到这个份上,咱们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曹飞点头道:“老汪说的是。搞两个女人算个屁?事情大了,群情激奋,姓魏的应付不了,就只能乖乖滚蛋。妈的,以为是魏氏子弟,就能在山阴撒野,也不將招子放大点,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那小子到任没两天,山阴就被他弄得一塌糊涂,上面肯定要追他的罪。”汪奎向鼠三道:“鼠老三,放手干,你背后有咱们撑著,无需害怕。” 鼠老三嘿嘿笑道:“我还真不害怕。汪头,莫家的二媳妇长得可是太馋人了,那嘴巴,那腰身,还有那屁股......嘖嘖,我见了两回,便再也忘不了。要是能睡她一次,做鬼也值了。” “鼠老三,你可记住了,士绅大户不可动。”曹飞脸色一沉,“莫家虽然不是三姓,但在山阴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动了莫家,就是动了整个山阴士绅,那是什么后果你心里清楚。” 鼠老三忙道:“知道知道,我也只是说说,绝不会招惹士绅。” “老五,这以后五仙社就交到你手上了。”曹飞看向疤脸男子,“典史说了,杨雄把五仙社弄得乌烟瘴气,越来越不懂规矩,你可要好好整顿一番了。別他娘的让人一提你们五仙社就像见了鬼一样。” 汪奎附和道:“不错。事情要干,但脸上要带笑。你瞅瞅你们五仙社那帮杂种,个个凶神恶煞,唯恐別人不知道你们是坏人。” 疤脸男子狼五笑道:“杨雄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窝囊废。几位放心,五仙社在我手里,定会大有改变。” 他话声刚落,就听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五,你就这样说你大哥?” 这声音十分突兀,按理来说此刻绝不会有人敢擅自闯入打扰。 在场眾人几乎同时望过去,只见到从门外缓缓走进一人。 瞧见来人,眾人都是赫然变色,一直没吭声的犬六失声道:“大.....大哥!” 进来之人,竟赫然是五仙社老大杨雄。 杨雄缓步而入,身后紧隨著数名大汉,堵住了正门。 “杨雄,你怎么出来了?”曹飞皱起眉头。 杨雄也不看他,直接走上前,一脚將鼠老三踹开,隨即在空出的地方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壶酒,仰首猛灌了一大口。 在座诸人面面相覷。 杨雄十几岁就在山阴市井混,最后能坐上五仙社老大的位置,本身就证明是个狠人。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杨雄確实宛若螻蚁,可是在山阴的市井无赖眼中,著实是个厉害角色。 五仙社创立之前,他本就是山阴城最大帮会的老大,尔后又坐上五仙社头把交椅,几年下来,五仙社上下对他还是心存忌惮畏惧。 特別是狼五,鳩占鹊巢,取代了杨雄的位置,此刻见到杨雄安然归来,心底自然是发虚。 眼见得杨雄一壶酒饮尽,曹飞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怎么出来了?” 杨雄伸手拿了一只酱肘子,张口咬了一大口,这才道:“我在狱中为你们受难,你们却在这里把酒言欢,这也实在太不够意思了吧。这些年大家称兄道弟,今朝我遇到劫难,你们就没有想过救我出来?” 汪奎本来一脸惊诧,这时候却突然脸上带笑,和气道:“老蛇,大伙都很担心你,也正商量怎么救你出来。你能平安归来,这可是真是太好了。来来来,大家都把酒满上,一起敬老蛇一碗。” “先別急著喝酒。”杨雄道:“我想问你们,这是我的宅子,主人不在,你们怎会聚在我的宅子里?” 在场诸人都不说话。 “老五,你说。”杨雄目光冷峻,盯著疤脸男子狼五,冷冷道:“方才听你说,这五仙社在你手里怎样怎样,我就奇怪了,五仙社的头领是老子,什么时候五仙社在你手里?” 狼五也是脸色阴沉,一只手握拳,淡淡道:“杨雄,你办事不利,给了姓魏的把柄,五仙社已经容不下你。自今而后,五仙社归我来统领,这所宅子......自然也是我的。” “杨雄?”杨雄哈哈笑道:“现在连大哥也不叫了,敢直呼我的名字?” 鼠老三在旁陪笑道:“大.....大哥,大家都以为你出不来,典史亲自说了,这以后五仙社就由老五带领。” “我没听见。”杨雄冷笑道:“除非我听到典史亲口说出来。” 曹飞冷著脸道:“典史確实说过。” “我说过,我没听见。”杨雄將手中剩下的肘子丟在桌上,“让典史亲自过来和我说。” 曹飞瞥了堵住大门的几名大汉,冷笑道:“杨雄,你是要造反吗?” “姓曹的,你是什么东西?”杨雄並不客气,直视曹飞:“昨天你是班头,今天你狗屁不是。没老子同意,你跑到老子的宅子大吃大喝,谁给你的胆子?” 汪奎笑容收起,皱眉道:“老蛇,你是不是喝多了?怎么说话呢?还不向曹头赔礼?” “汪奎,曹飞,你们两个虽然以前是班头,可是真要打起来,你们两个联手也未必是我对手。”杨雄冷冷道:“老子十几岁就开始和人拼命,刀口舔血,活到现在,还真不怕玩命。” 曹飞脸色铁青,便要起身,汪奎却是伸手拉住。 “老三,你跟谁?”杨雄瞥了边上的鼠老三一眼。 鼠老三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眼珠子转动,笑道:“大哥,咱们是结拜兄弟,不要伤了和气。你永远是我大哥,不过.....典史大人已经將五仙社交给老五,咱们.....咱们自然要遵从典史大人的意思。” 杨雄將目光移向犬六,虽然没说话,但意思也很明白。 犬六低头沉默许久,终是抬头道:“大哥,当年你救过我性命,这些年也是厚待我,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人情。以后你要有难处,我不会作壁上观,但......老三说得对,典史大人既然將五仙社交给了老五,咱们自然拥戴老五。你给老五敬碗酒,大家依然是兄弟,老五以后也不会亏待你。” 杨雄闻言,放声大笑,“兄弟?哈哈哈哈,真是好兄弟。” 见得几人都支持自己,狼五顿时底气十足,冷声道:“杨雄,別在这里耍酒疯。我说了,五仙社容不下你,立刻滚出这里。” “老子混了多年,可不是你们几句话就能打发。”杨雄脸色陡然变得冷若寒霜,眸带杀意,看向牢头宋德:“宋德,你现在去叫典史过来,如果他亲口说五仙社交给狼五,我立马滚蛋。我知道你们今晚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典史没到之前,谁也不得离开这里。” “你说不离开就不离开?”曹飞冷笑道:“你算老几?” 杨雄冷视曹飞,“姓曹的,你莫忘了,这几年五仙社的老大都是我。虽然多有吃里扒外的狗杂碎,但老子手底下也还有忠心耿耿的弟兄。你们布置在外面的人我都遣走了,现在都是我的人,想要动手,隨时奉陪。” 第五十一章 金兰兄弟 曹飞缓缓起身,道:“老子现在就走出去,看看谁敢拦我?” 他转身抬脚欲走,门口几名壮汉立刻身体绷紧,拳头握起。 汪奎却拉住了曹飞衣襟,笑道:“多少年的弟兄,不要为了点小事伤了和气。曹头,老蛇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他没有亲耳听到典史的吩咐,心存疑虑也是情理中的事情。许多事情只要说明白了,也就大事化小。” 宋德也已经起身道:“我现在就去见典史,请他过来,你们在这里等候。” “宋德,你和典史说,我就想听他亲口说一句话。”蛇大杨雄嘆道:“当年是他让我搞起了五仙社,今日要我离开,我只听他的话。” 宋德也不废话,快步便走,门前的壮汉倒不拦他。 “来来来,坐下喝酒。”汪奎扯著曹飞坐下,又拿起酒壶,给曹飞倒上酒,这才笑道:“咱们这些年虽然职司不同,但都是为典史办事,说得更明白些,都是为散校郎当差,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好兄弟。老蛇,你能出来,大家都很高兴,其实你也不必著急。你的功劳,我们都清楚,散校郎和典史也都清楚,怎可能亏待你?” “对对对。”鼠三凑上来,给杨雄倒上酒,“大哥,就算典史將五仙社交给老五,也肯定会给你另外安排差事。你为大家立过功,这次又吃了苦,以后自然还会受到重用。” 曹飞却是冷著脸,盯著杨雄问道:“你被关在县衙大狱,怎能出来?” 杨雄端起酒碗,並不理会。 “是啊,老蛇,姓魏的怎么大发善心放你出来?”汪奎笑眯眯道:“听说这人是睚眥必报的恶徒。” 杨雄一口饮尽,放下酒碗道:“衙门里现在乱作一团,魏长乐哪里还能顾得上我。看守的狱卒我认识,许他五百两银子,让他甩了狱卒的差事,拿银子享福。晚些时候我给他送银子。” “出手豪阔。”汪奎竖起大拇指。 “五百两买一条命也不算贵。”杨雄道:“待在监牢里,姓魏的如真想起来,搞不好我这条命就没了。” 鼠三笑道:“大哥,魏长乐自身难保,用不了几天,他就要夹著尾巴狼狈滚出山阴。” “我听说昨晚城中两条街起了大火,还有人犯下案子。”杨雄道:“衙门里就是因为这些事混乱一片。我离开的时候,听狱卒说魏长乐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躲在县衙不敢出门。” 鼠三更是得意,炫耀道:“大哥,昨晚那些事都是咱们干的,就是......1” 他还没说完,曹飞已经用力咳嗽了两声,显然是提醒鼠三不要继续说下去。 杨雄见状,却是哈哈笑起来,竟是向狼五道:“老五,你看到了?老子给他们当了多年的狗,什么臭粪都往我身上泼,我也都担下来了。可是一朝失势,他们连狗都不让你当了。你也不是笨人,今日我的下场,又何尝不是你日后的下场?” 狼五眼角抽动,显然对杨雄这话颇有感触,脸色凝重起来。 汪奎见状,立刻道:“曹头,都是自己人,难道还信不过自家兄弟?老蛇,我们不说,你也清楚,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是魏长乐欺人太甚,硬生生將我们逼到这个份上。他不仁,我们也不用和他讲客气。我们这样做,就是要將他逼出山阴,虽然手段有些强硬,但造成那些死伤的缘故,还不都是因为魏长乐?” “昨夜已经让魏长乐乱了方寸,今晚你们可还有行动?” “有。”鼠三立刻道:“大哥,本来待会儿我们便要出发,该怎么做也都商定好。连续三天搞下去,魏长乐恐怕想死的心都有了。” 杨雄目光从鼠三、狼五和犬六身上一一扫过,问道:“此番杀人放火,典史可给了你们手令?” 三人面面相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曹飞冷冷问道。 杨雄缓缓道:“从前勒索百姓,甚至欺男霸女,在山阴这样的边陲小县不算什么。毕竟上面的老爷们不会在乎平头百姓的死活,更何况是他们视为盗匪丛生的山阴。再加上一直有散校郎庇护,可以高枕无忧。当初我敢让五仙社去做那些事,就是知道做了也不会招来灾祸。” “杨雄,你想说什么?”狼五忍不住问道。 “但今时不同往日,河东魏氏也插手到山阴,这山阴就不是散校郎能一手遮天了。”杨雄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饮了半碗,才继续道:“这一次你们烧了两条街,在城中劫掠,甚至因强暴妇人致人死命,这事儿就算放在从前,也不是小事,搞不好就要惊动上面。如今魏长乐坐镇县衙,你们在他眼皮子底下犯下这些案子,自以为可以逼他走,但你们可想过,是不是在给他递把柄?” 鼠三嘴角微微抽动,道:“他.....他难道知道是我们所为?” “是你当他蠢,还是你自己太蠢?”杨雄似乎都被气笑:“连市井老百姓都能猜到是你们做的,魏长乐不知道?” 狼五冷笑道:“知道又如何,他有什么证据?” “看来你们真的对河东魏氏一无所知。”杨雄嘆道:“你们难道真的没听过鬼狐狸胡药师的名字?那可是被誉为天下第一斥候的厉害绝色,更是马军总管魏如松的义子。都说只要胡药师想查的事情,就没有查不到的真相,也没有拿不到的证据。” 曹飞端起酒碗,不屑道:“这天下名不符实的人多了去,我就不信那个什么鬼狐狸真有那么厉害。而且他难道还会跑到山阴来?” “这就说不准了。”杨雄不看曹飞,只是死死盯著狼五:“此番无论魏长乐是走是留,他一定会拿到作案的凶手证据。道理很简单,如果他留下来,为平息百姓的怒意,必然要破获这几桩案子找到凶手,所以一定会查到底。反之,他真的被逼出山阴,回到太远,你觉得他会咽的下这口气?又或者说,河东魏氏能咽下这口气?” 五仙社几名头头隱隱觉得事情確实不对,脸色开始有些难看。 “所以无论如何,魏家肯定是要將你们几个揪出来。”杨雄道:“干下这么多事,你们还真以为没有丝毫线索留下?到时候河东魏氏找到五仙社头上,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活?” 很少吭声的犬六终於开口道:“我们是奉了典史大人之令。” “证据在哪里?”杨雄伸手笑道:“他给你们手令了?你们到时候有证据证明是侯通指使?结果难道不是和从前一样,所有的抽粪都泼在五仙社头上,然后你们几个直接被拉到街头砍了脑袋。” 鼠三忍不住道:“散校郎是河东马氏的人,河东马氏实力雄厚,一定会庇护我们。” 杨雄闻言,又是一阵大笑,道:“他若能保你们,先前为何不保我?你们干的这些事,群情激怒,一定会臭名远扬,谁沾上谁就发臭。难道你们奢望河东马氏不顾族名发臭,会竭力保住你们?” 几人顿时一阵沉默。 谁心里都清楚,对河东马氏来说,五仙社比螻蚁还不如,怎可能真的会为这群城狐社鼠败坏名声。 “所以我才问你们,是否有侯通的手令。”杨雄端碗將剩下的一饮而尽,悠然道:“如果有他的手令,证明一切都是他指使,到时候追查起来,他就是主犯,你们不过是从犯,也许可以保住性命。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总比一点希望都没有要强得多。” 汪奎和曹飞的脸色此刻也是难看至极。 他们倒不是觉得杨雄危言耸听,恰恰相反,只觉得杨雄所言极有道理。 五仙社在马氏眼中连螻蚁都不如,侯通这些被逐出衙门的恶差在马氏眼中同样也不值一提,如果五仙社这帮人到时候大难临头,这群恶差同样也不会有好结果。 “所以你们真的以为我今天是来抢回老大的位置?”杨雄眉宇间不无得意之色,“这位置现在是火烤屁股,坐了上去下不来,最后一定会被活活烧死。我避之不及,哪里还想坐上去。”端起空碗,衝著狼五做了个敬酒的姿势,笑道:“老五,你替大哥抗下这样的担子,大哥真是感激不尽,没白交你这个兄弟,有难的时候,你还真是能顶上!” 第五十二章 阎王驾到 狼五脸色发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曹飞虽然心里发虚,却还是冷声道:“不要听他危言耸听。山阴是马氏的天下,就算是魏氏,在山阴也掀不起风浪。” “不错。”汪奎附和道:“马氏就算为了將山阴握在手中,也会竭力保住你们。” 狼五低头想了一下,很快抬头问道:“杨雄,既然你不是想抢回位子,为何让人去找典史过来?” 这话一问,其他几人也立马觉得事情確实不对劲。 杨雄自称对五仙社老大的位置避之不及,在这种非常时刻,就该离得越远越好,甚至从监牢出来后赶紧找到家人儘快逃离,毕竟现在衙门里乱成一片,杨雄真要逃离山阴也不是难事。 但此人直接回到五仙社的竹楼,而且一开始做出一副要抢回老大位子的姿態,让人去请侯通前来,这言行不一致,让人一时间不知他心中到底是何打算。 狼五发现问题所在,出言询问,但杨雄却是双臂环抱胸前,似乎再无打算和几人说话,闭上眼睛,气定神閒。 汪奎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道:“老蛇,宋德迟迟未到,我去瞧瞧怎么回事。”站起身便要离开。 杨雄依然是闭目不语,待汪奎走到门前,那几名壮汉如同一堵墙拦住,並不闪让。 “让开。”汪奎拉下脸,“知道我是谁吗?” 几名壮汉根本不吭声,却一个个凶神恶煞,睁大眼睛。 “老蛇,你说句话!” 杨雄开口道:“我先前说过,侯通过来之前,谁也出不去。” “这是你们五仙社的事,与我们无关。”汪奎衝著曹飞道:“老曹,咱们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曹飞也不傻,见得汪奎举动,意识到什么,起身道:“不错,五仙社的事,我们不掺和。” “曹头、汪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狼五见两人要离开,心下心虚,急忙道:“典史大人很快就到,你们.....你们现在离开做什么?” 杨雄道:“不掺和五仙社的事?哈哈,真是笑话,没有你们,哪有五仙社?五仙社每年收入的银子,你们要拿走一半,如今却说自己与五仙社无关?”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冷冷道:“都老实待著,等侯通来了再说话。谁想强行出去,別怪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汪奎听杨雄语气,知道不是开玩笑。 他和曹飞对视一眼,终是回到位子坐下,只盼侯通早早赶来。 屋內一时间寂然无声,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好一阵子过后,听到楼下传来嘈杂声,隨即又听到楼梯噔噔噔直响,明显是有人上来,而且人数不少。 很快,七八人拎著木棍从外面衝进来,將堵在门口的几名五仙社壮汉瞬间冲开,隨即分在左右。 见到来人,曹飞和汪奎终是鬆了口气。 他们自然认出,这七八人之前都是衙门里的差役,也都是被魏长乐驱逐出来。 “典史!”汪奎率先起身,看著从门外走进来的人,而其他人也都纷纷站起,只有杨雄稳坐泰山不动。 侯通一身衣,进来之后,直接摘下了皮帽,而宋德就跟在侯通身后。 几人都向侯通行礼,也不敢坐下。 侯通不看其他人,径直走到杨雄对面,一屁股在矮桌边坐下,將皮帽放在桌子上,盯著杨雄,淡淡道:“我来了!” “久等了!”杨雄笑道:“有劳典史大人了。” “听说你想亲口听我说。”侯通不假辞色,很乾脆道:“你入了监牢,五仙社群龙无首,所以我让狼五管起来,你现在可听清楚了?” 杨雄点头道:“很清楚。但我现在出来了。” “我侯通说话从来算话。”侯通道:“既然让狼五管理五仙社,那就不能收回。” 杨雄嘆道:“侯通,这几年我一直为你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为什么进了监牢,你比谁都清楚。我给你做狗,帮你顶罪,你不想著救我出来,却一句话便要將我废了,你这乾的似乎不是人事啊。” 侯通脸色一沉,目露寒意,冷冷道:“你可知道,今晚你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人可怜,更不会有任何人调查,就像死了一条狗。” “我相信。”杨雄道:“难道你觉得我会束手就擒?” “外面的人都已经被我赶走了。”侯通道:“杨雄,你想和我拼,你有那个实力吗?” 那些恶差都是握紧木棍,虎视眈眈看著杨雄。 侯通目光扫过杨雄那几名手下,冷冷道:“这里的事与你们无关,还不滚出去。”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却没有移脚。 “还不错,至少这些年没白混,手底下也有几个愿意为你拼命的人。”侯通唇角泛笑,“杨雄,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既然回来了,你就老实在这里待些时日。等解决了魏长乐那个麻烦,山阴一切恢復,我到时候会给你安排其他的差事。” 杨雄凝视侯通,面上没有愤怒,没有欢喜,反倒是一副同情之色。 侯通自然看得出来,皱眉道:“你不愿意?” “侯通,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怎会有胆量与魏长乐为敌,难道你真的不怕河东魏氏?” 曹飞此时底气十足,冷笑道:“杨雄,典史给你留了情面,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雄,你请典史过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狼五站在侯通身后,忍不住再次问道。 他混跡市井,也不是泛泛之辈,虽然侯通已到,但他心中依然不踏实,隱隱觉得今晚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他甚至明显感觉出杨雄今晚出现在竹楼,似乎是有意要將侯通引过来。 但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侯通不来,怎能证明他和五仙社沆瀣一气?”杨雄笑道:“他若不来,又怎能证明昨晚发生的那些都是他指使五仙社所为?” 曹飞不屑道:“就算一切是我们在背后指使,你又能如何?” 杨雄摇头道:“我当然不能怎样,可有人知道该怎样。” 侯通见杨雄眉宇间显出得意之色,却也是感觉事情不对劲,环顾一圈,问道:“杨雄,你到底搞什么鬼?” 便在此时,却听到外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今晚不搞鬼,只搞人。” 熟悉那声音的人都是赫然变色,侯通已经失声道:“魏......魏长乐!” 门外显出一个身影,一身灰褐色衣,头戴粗帽,腰间甚至掛著一只牛皮酒袋,眉清目秀,不是魏长乐又能是谁。 魏长乐突然出现在眾人面前,在场除了杨雄,其他人都是大惊失色。 “侯通,你手下当差的真是没用。”魏长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你留人在外面守门,我靠近他身边他都没发现,一拳就打昏,比饭桶还不如,看来將你们这些酒囊饭袋赶出衙门真是英明无比。” 杨雄这时候已经站起身,向魏长乐拱手道:“二爷!” “你做得很好。”魏长乐笑道:“要不是你,我怎能证明侯通这帮恶差会与五仙社狼狈为奸。” 在场眾人此时已经明白,杨雄今晚演戏,诱骗侯通前来,竟然是受魏长乐指使。 “老子就知道不对劲。”曹飞狠狠盯著杨雄,握拳骂道:“杨雄,你这条恶狗,竟然吃里扒外,咬起自己的主人。” 杨雄冷冷道:“姓曹的,你不用急,老子待会撬掉你的牙。” “河东魏氏,名不虚传。”侯通此时竟然还显得异常镇定,竖起大拇指,夸讚道:“县尊大老爷,不愧是魏氏子弟,这胆量还真是了得。不过我很好奇,你就算知道又能如何?谁都知道你將我们赶出县衙,已经结仇,你出去说是我指使五仙社犯案,谁又会相信?” 曹飞也是冷笑道:“不错,姓魏的,你以为这样就能治我们的罪?如今山阴城人心惶惶,许多人因你死伤。你若是识趣,今晚就带著包裹滚出山阴,否则山阴越来越乱,上面追责,你难辞其咎。” “明著和你说,昨晚的事就是我们指使五仙社乾的。”汪奎对魏长乐恨之入骨,此时也是一脸阴鷙:“可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与我们有关?就算上面下来人追查,我也保证他们拿不到任何证据。就靠你红口白牙,那也做不了数。” 魏长乐嘆了口气,道:“丁县丞,蒋主簿,你们两个也都听见了。” 眾人又是一怔,隨即便见到县衙的两位佐官缓缓走到门前,两人都是一脸凝重。 第五十三章 老兵 山阴县三大朝廷命官同时出现,即使是侯通也显出骇然之色。 “侯典史,我知道你和五仙社一直不清不楚。”丁晟长嘆一声,“我本以为你也就是拿点银子,可谁成想你为了报復堂尊,竟然和五仙社这帮人串通一气,犯下如此伤天害理的大案。” 蒋韞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摇摇头,一脸唏嘘。 侯通虽然眼角微微抽动,但却並不慌乱,问道:“两位大人难道要帮著魏长乐作证?” 两名佐官对视一眼,蒋韞欲言又止,丁晟犹豫一下,才道:“不是帮谁,而是法网昭昭,我们相信自己所闻所见。” “早就看出你们心术不正。”侯通不屑笑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思,无非是觉得没什么前程,见到了魏氏子弟,立刻起了攀附之心而已。你们想靠著魏氏这棵大树往上爬,只可惜你们忘了,得罪了马氏,你们依然没什么前程。” 曹飞也是冷笑道:“丁县丞,蒋主簿,我劝你们还是好好想想。这些年你们吃的是马氏的饭,如今砸了马氏的饭碗,投靠魏氏,想想会有什么结果。” 蒋韞本来不想多话,听到这里,显出怒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吃的是朝廷的饭,什么时候吃著马氏的饭?” 魏长乐笑道:“侯通,事到如今,本官也不和你们囉嗦了。给你们一条路,现在就当著我们的面,写下认罪状,参与昨夜城中案子的人,无论是背后指使还是直接行动的,都按上自己的手印,然后跟本官回衙门。” “笑话。”侯通不怒反笑,“魏长乐,你是在太原威风惯了,以为跑到山阴也能吆五喝六?” “哦?”魏长乐面不改色,反问道:“那你想怎样?” 侯通缓缓起身,双手背负身后,淡淡道:“到了这个份上,若是束手就擒,会是怎样的结果,你们心里都很清楚。愿意束手就擒的现在就跪在魏长乐面前。” 他这话自然是对身边的几人说。 “老子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绝不束手就擒!”曹飞凶狠道。 汪奎道:“典史,属下都听你的。” 五仙社那几人互相看了看,狼五握拳道:“束手就擒就是死,男子汉大丈夫绝不能死的那么窝囊。” “有这样的心思就好。”侯通双目泛起凛然杀意,“事到如今,咱们已经別无选择。”抬手指向魏长乐:“杀了他!” 此言一出,哪怕其他人都对魏长乐恨之入骨,却也是显出骇然之色。 “典史,要.....要杀魏氏子弟?”鼠三显出惊惧之色,颤声道:“这......!” 河东魏氏,这是让人谈之色变的家族。 这些人都知道,河东魏氏不只是魏氏家族这么简单,在这个名字背后,那是一万如狼似虎的铁骑。 魏氏铁骑之中,有太多让人闻之色变的恐怖名字,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让人背脊生寒的存在。 现如今要杀死魏氏二公子,简直是匪夷所思。 但几人却又知道,这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似乎是当下不得不做的事情。 “怕什么。”侯通却是镇定得很,“他將咱们逼到了绝境,难道咱们还要继续还等著他举起大刀要了咱们的脑袋?杀了他,咱们上山去。” 上山自然就是落草为寇。 山阴县境內山峦眾多,以侯通和五仙社的力量,隨便找个山头落脚,都能成为一股强悍的山匪。 “魏氏铁蹄不会放过咱们。”牢头宋德在后边忐忑道:“即使上山,魏氏也会將咱们赶尽杀绝。” 侯通毫不在意道:“魏氏铁蹄如果真的杀过来,咱们就去云州。” “云州?”汪奎吃惊道:“典史,咱们.....咱们去云州做什么?那里已经是塔靼人的天下。” 侯通道:“塔靼大汗早就將云州交给了他们的右贤王,如今云州是由右贤王麾下的右大都尉治理。你们可知道右大都尉是何人?” 他当著魏长乐的面商议行凶之后的退路,显然是杀心已定。 “听说......右大都尉是梁人。” “不错,莫恆雁曾是云州长史,不得重用,暗中被塔靼人收买。”侯通道:“当初塔靼人攻下云中城,据说是莫恆雁里应外合,那是为塔靼人立下大功。他投靠塔靼,右贤王对他很器重,封了他右大都尉的高官,將云州交给他治理。这些年他招贤纳士,也提拔了不少梁人为官。” 鼠三显出喜色,道:“典史,咱们去投靠莫恆雁,他会不会重用咱们?” “如果是之前,咱们身份低微,去了云州也没什么用。”侯通嘴角泛笑,“可是如果我们是河东魏氏追杀的对象,莫恆雁必定会待我们为上宾。这河东十八州,有几个敢与魏氏为敌?又有几个能被魏氏追杀?” 鼠三兴奋道:“好,杀了魏长乐,咱们就去云州。” “商量好了?”魏长乐终於开口,笑盈盈道:“確定去云州了?” 鼠三指著魏长乐道:“姓魏的,你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两位,你们都听到清楚了。”魏长乐嘆道:“他们不但犯下大案,竟然还准备叛国投敌,这可不是本官诬陷他们吧。” 丁晟脸色铁青,道:“岂有此理,侯通,你们......你们简直是岂有此理。” 侯通冷冷道:“丁晟,蒋韞,念在这几年你们还算懂规矩,我不杀你们,立刻滚。” “典史,杀一个是杀,杀三个也是杀。”曹飞怂恿道:“这两个傢伙已经反叛,投靠了魏氏,为何放过他们?” 侯通点头道:“有道理,那就一起都杀了吧。” 杨雄已经探手將桌上的那把匕首握在手中,沉声道:“保护二爷!” 他手底下几名壮汉便要护住魏长乐,魏长乐却是摇摇头,吩咐道:“杨雄,你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带著你手下人先离开。” 杨雄一脸诧异,只以为自己听错:“二爷,你.....你让我们走?” 侯通和狼五这伙人加起来有十来號人,杨雄知道无论是侯通还是狼五,甚至汪奎,打起来那都不是弱角色,自己带著手下几人跟隨魏长乐一起力拼,那还有一战之力。 但魏长乐竟然要求自己带人离开。 难道魏长乐准备孤身应战? 虽说这位魏氏二爷的勇名在外,但事关生死,多一人就多个帮手,魏长乐要孤身迎敌,是否太过自信? “还不走?”魏长乐声音一冷,“带两位大人离开。” 杨雄犹豫一下,终是缓缓后退,和手下护卫两名佐官离开。 “魏长乐,你还是个有种的。”侯通冷笑道:“拿了你的人头去送给莫恆雁,应该能换取荣华富贵。”抬起手臂,便要挥手让眾人衝上。 但手臂还没挥出,又听到外面的楼梯传来噔噔噔之声,显然是又有人衝上来。 很快,门外出现一群黑影,令人惊骇的是,这群人一个个虎背熊腰身体健壮,而且手中竟然都拎著刀。 “我.....我们的刀!”曹飞看见那些明晃晃的大刀,失声道。 侯通和汪奎等人自然也看清楚,也都是一眼认出对方手中都是县衙差役的佩刀。 大梁的律法很严苛,普通人是根本不能携带兵器。 哪怕是衙门里三班差役的壮班,除了狱卒和特定环境下,那也是不得佩带兵器。 即使是县太爷,也无权让不能佩刀的人擅自佩刀。 山阴县能佩刀的差役几乎都被赶出来,现在一群人举著刀出现,自然是让人惊骇。 这突然出现一群人就已经让人震惊,更要命的是对方都拿著刀,这打起来,对方都有刀,而这边能用的只是木棍,兵器根本不在一个级別,优劣不言自明。 “魏长乐,你.....你敢让人擅自佩刀?”侯通厉声喝道:“你是要造反。” 魏长乐含笑道:“忘记和你们说了。本官已经招募了三十名差役,他们天黑的时候刚刚入编,今晚缉盗追凶刚好试一试他们的手段。对了,他们以前都是骑兵,在云州铁马营从军,也不知道砍人的功夫生疏没有。” 铁马营! 侯通等人浑身冰凉。 一个铁马营出身的契苾鸞就曾经差点让五仙社烟消云散,如今出现的竟然是一群铁马营的老兵。 那些老兵的眼神透著血腥味,哪怕失去军籍远离沙场多年,但铁血军人的杀气依然没有削减。 他们的眼睛盯著屋里的眾人,就像是一群盯住猎物的虎狼,等待著一场血腥盛宴的开始。 “都杀了吧!”魏长乐语气云淡风轻,就像是让人杀几只鸡宰几只羊那么轻鬆。 第五十四章 屠杀 “咔嚓!” 侯通第一个做出反应,不等老兵们衝进来,猛地用力在地面上狠狠一踩。 下面是木板,他这一踩之力极是浑厚,木板竟是瞬间被他踩裂开来。 破碎的木板下面,竟然储放著兵器。 他弯下身子,探手拿出一把大刀在手,厉声道:“想活命就放手一搏。”根本不犹豫,整个人已经跳到矮桌上,隨即借力向前扑出,身如鹰隼,手中大刀挥出,却是向魏长乐直直砍了过去。 侯通知道事已至此,再无任何退路。 擒贼擒王,先斩杀魏长乐,震慑老兵,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私匿兵器,果然是早就准备造反!”魏长乐冷笑一声,身形不动,稳如泰山。 眼见得侯通一刀斩下,凌厉无比,却从魏长乐身后窜出一道身影,却是一名反应迅速的老兵,抬起手臂,手中大刀横住,只听得“呛”的一声响,侯通大刀已经狠狠砍在老兵的刀身上。 双刀相击,火星四溅。 但那老兵的手臂竟是纹丝不动,不动如山。 侯通微微变色,正要变招,魏长乐却已经趁机身体前欺,不等侯通反应过来,一拳击出,重重打在了侯通胸口。 他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修过狮罡,力大无穷。 上次在途中甚至一拳击碎刺客黑鬼的手骨,所以这双拳头绝对是天赐利器,绝不会让自己失望。 “砰!” 侯通瞬间感觉胸口似乎被铁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已经向后飞出。 “砰”的一声,正落在那摆满酒菜的矮桌之上,哗啦啦一阵响,矮桌碎裂,上面的酒菜洒满一地,不少油腻全都沾在侯通身上。 “哇!” 侯通一口鲜血喷出,一时间根本起不来身。 “杀!”曹飞和其他人也都趁机从木板下拿出了兵刃,见到侯通瞬间就被击飞,心中骇然。 不过也都明白,今晚想活命,只能血搏。 厉吼声中,曹飞率先衝上来,其他人无路可走,也只能挥刀衝上。 老兵们一个个杀气腾腾,久违的感觉让他们血液上涌,吼叫声中,也都是从魏长乐两侧抢过去。 铁马营的老兵们往里冲的时候,魏长乐却转身出了门,十分愜意地向楼下去。 二楼这间房舍颇为宽敞,但几十號人挤在一起廝杀,魏长乐也没必要凑合在其中。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知道这些老兵一个比一个生猛,多自己一个也不多,自己留下反倒让他们无法放开廝杀。 对於这些老兵,魏长乐绝对有信心,他们肯定能在短时间內解决战斗。 一帮城狐社鼠又岂能与浴血疆场的精锐老兵相提並论? 魏长乐直接下了楼,两位佐官此刻就在楼下等候,见得魏长乐下来,两人的目光比之以前更是充满了敬畏。 杨雄等人也是站在一边,等魏长乐走过来,这些人不但眼中充满畏惧,连身体也是情不自禁弯下来。 杨雄这时候也终於明白,魏长乐为何会让自己带人先撤下来,却原来是早就准备了杀招。 毫无疑问,这些老兵衝进去之后,肯定是毫不留情。 如果自己带人现在还留在二楼,搞不好就要被那些老兵误伤。 “二爷!”杨雄身体弯得更深。 这一刻,他甚至很庆幸。 庆幸自己之前被关进了监牢,否则今晚自己的人头肯定也是保不住。 “劳烦两位今晚前来做个见证。”魏长乐看著两位佐官,含笑道:“让两位受惊。不过若没有两位过来作见证,搞不好会有人污衊本官是公报私仇滥杀无辜。” 丁晟立刻开口道:“侯通勾结五仙社,危害百姓,杀人放火,甚至意图对堂尊下杀手。堂尊当机立断,剷除叛贼,英明神武,我等都是亲眼所见。” “正是。”蒋韞也立刻拱手道:“侯通这伙反贼竟然还想投奔塔靼,这是叛国。这些狗贼,千刀万剐也难偿其罪!” 杨雄听得两位佐官所言,竟是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如果没进监牢,必然会被侯通逼迫参与昨夜的大案,那么被魏长乐剷除之后,还要落个反贼的之名。 大梁律法,谋反之罪,那可不只是本人要被处决,而是要株连九族。 想到这里,杨雄竟是双腿不自禁跪了下去,感激道:“二爷,大恩不言谢。以后堂尊有什么吩咐,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小民也立刻去做。” 他身后那几名五仙社嘍囉也都不傻,知道其中关窍。 听到楼上一阵廝杀,时不时传来惨叫声,也都知道自己真是躲过一场大劫难,一个个都跪了下去。 两位佐官其实也已经大致看明白魏长乐这次布局,心中都是钦佩。 “杨雄,你们以前干了不少作奸犯科之事,但这次能够及时悔悟,也算是悬崖勒马了。”蒋韞嘆道:“堂尊对你们的恩情,你们確实不能忘记。” 杨雄忙道:“绝不敢忘,绝不敢忘。” 魏长乐淡淡道:“杨雄,以前你干的事儿,关上你半辈子都不冤枉。不过本官言出必行,你这次立了功,本官自然会给你將功补过的机会。先都起来吧。” 便在此时,却听到马蹄声响,魏长乐猛地抬头,快步向门外走去。 杨雄等人也迅速跟上。 还没出门,却见一道身影从门外衝进来,灵巧敏捷,正是彘奴。 “二爷,有大批骑兵赶过来。”彘奴道:“好像是夜哭郎。” 魏长乐唇角泛起冷笑,道:“来得好快。” 他出了门,门外有七八名老兵握刀正在守卫。 三十名铁马营的老兵,除了留下几名在衙门里看守县衙,魏长乐带了二十多人过来。 大多数已经在二楼大开杀戒,剩下的几人则是在竹楼下看守,以防有人逃脱。 夜色之中,只见到街道上火光明亮,却是大队骑兵举著火把正往这边衝过来。 老兵们虽然人数不多,但却一字排开,握紧手中刀,宛若一堵横在大门外的铜墙铁壁。 骏马如风,眨眼之间,马队便已经衝过来,但却放缓了马速,距离人墙不过几米之遥勒马停住。 忽听得楼上“咔嚓”一声响,魏长乐抬头瞧过去,只见得一道身影竟然从楼上破窗而出,生生从上面跳下来。 此人身形灵活,再加上楼层不算太高,落地之时,倒也没有摔倒,只是踉蹌几步,却恰恰到了魏长乐边上。 这跳楼之人,身形瘦削,尖嘴猴腮,魏长乐方才在楼上撇过一眼,知道肯定是五仙社那几位头领之一。 他此刻血染衣,肩头被砍了一刀,皮开肉绽,甚是可怖。 那人站稳身形,一抬头,却刚好看到魏长乐笑盈盈的清秀面庞,面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反应,魏长乐抬起一脚,重重踢在了那人小腹处。 魏长乐修炼狮罡,纯钢之力,那人整个身体已经飞出去,隨即重重落在地上。 他想挣扎起身,魏长乐却已经来到他身边,一只脚踩在了他胸口。 “请教大名!”魏长乐居高临下,俯瞰脚下之人。 此人只觉得胸口憋闷,勉强道:“都.....都叫我鼠.....鼠三!” “原来阁下就是鼠三爷。”魏长乐笑道:“你在山阴城的名气可大得很。” 鼠三满是惊惧,“魏.....魏爷爷,我都是......都是被逼的,求您......求您饶命.....!” “回答一个问题,只要说真话,这次没人会杀你。”魏长乐道:“就算你犯了滔天大罪,这次我也饶你不死。但下次见面可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鼠三本以为是必死无疑,听得魏长乐承诺,哪里还会犹豫,“魏爷爷,你问什么我说什么,只要.....只要知道绝不会隱瞒。你说话算话,这次......这次饶我一命......!” “昨夜城中发生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有一家三口母女被凌辱,全家被杀,与你可有关係?”魏长乐微微俯下身子,嘴角带笑:“千万不要撒谎,一句假话,那就性命不保。其实我已经知道真相,只是想確认一下。” 鼠三心下一凛。 “当真不.....不杀我?” 魏长乐嘆道:“我以河东魏氏之名保证,这次绝不会杀你。但下次见面可就不敢保证了。” 鼠三心想老子对山阴城的构造了如指掌,想要出城逃命多的是办法。 只要这次能饶过,今晚就能想到办法逃出城去。 眾目睽睽之下,魏长乐以河东魏氏的家名保证,肯定不会自食其言。 “是我一时糊涂......!”鼠三得到保证,也不再犹豫,更不敢撒谎:“我当时.....当时色慾薰心,所以控制不住自己。他们拼命反抗,激怒了我,血气上头,就......就都宰了......!” 那晚他带著好几个人闯进那户人家,干下的事情那几人也都看见,所以在有其他人目睹的情况下,还真不敢矇骗魏长乐。 魏长乐微点头,又问道:“衙门里招募衙差,却有人当眾上前刺杀,那也是你做的?” “不是,那不是。”鼠三立马道:“那是......那是狼五亲自下手。” “很好,你让我很满意。”魏长乐笑道:“这次我就饶了你,下次千万別让我看到,否则我定会亲手杀了你。”说完,收回了踩在鼠三胸口的脚。 鼠三死里逃生,暗自幸庆。 他知道楼上包括侯通在內的那些同党,今晚十有八九一个都活不了,自己算是命大,这种绝境还能死里逃生。 “多谢魏爷爷饶命之恩。”鼠三爬起身,跪地叩谢,“以后我一定重新做人,绝不再干这些脏事。” 魏长乐凝视鼠三,道:“记著,千万不要再见面。”说完,转过身去。 “是是是,小的马上离开山阴,有多远走多远!”鼠三又磕了几个头,便要起身离开。 他一条腿还没起来,便见魏长乐转过身来,衝著他笑眯眯道:“鼠三爷,你好,咱们又见面了!” 第五十五章 踩死鼠辈 鼠三抬起头,一时有些发懵。 可是见到魏长乐那诡异的笑容,马上反应过来,一张脸瞬间惨白。 臥槽,还能这么玩? 转身再回头,就是再见一面? 他知道大事不妙,周围都是魏长乐手底下的差役,肯定是逃不脱。 唯一活命的机会,只能是擒贼擒王,制住魏长乐,將之挟持,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几乎是瞬间握拳,便要扑向魏长乐。 但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人还没从地上起来,魏长乐一脚抬起,“咔”的一声,准確无误地踢在了鼠三的下顎。 顎骨碎裂的声音大家都听得清楚,但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却只有鼠三能够体会。 狮罡之力绝非普通蛮力能够相提並论,这一脚踢断了顎骨,碎骨也瞬间刺穿了鼠三的舌头,他是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来,被踢的后翻仰倒在地。 魏长乐跟上一步,再次脚踏胸口。 鼠三下半张脸骨碎皮裂,恐怖异常,就宛若丧尸。 他眼中既有痛苦,亦有恳求。 临死前深入骨髓的恐惧,甚至盖过了鼠三身体的痛苦。 “你杀她们的时候,应该想到有一天也可能会被杀。”魏长乐脸色平静,但目光比寒夜还冷,声音淡漠:“老鼠是要被踩死的。给你最后的机会,我踩下去,你活著就是天意,若死了就怪你的外號没取好。” 鼠三身体颤动,魏长乐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一抬脚,然后重重踩在鼠三的心口。 鼠三清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也感受到断骨刺入心臟的痛苦。 他身体瞬间绷紧,瞳孔扩张。 魏长乐说话算话,一脚踩下,收回脚,往后退了两步,冷冷地看著鼠三。 周围眾人也都是冷视著这位五仙社的三当家。 大家只见到鼠三身体在抽搐,骨裂皮开的嘴巴只是个窟窿,鲜血泊泊往外流。 並没有太久,鼠三身体便再不动弹,双目睁著,瞳孔早已没了光,脸上只有恐惧和痛苦共存的扭曲表情。 虽然鼠三毙命大快人心,但魏长乐一脚便能生生踩死此人,却也是让周围的老兵们心中惊骇。 他们是在沙场上搏杀过无数次的勇悍之士,近身搏杀也不是没有过,自然知道一脚踩死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力道。 这位魏知县看起来乾净秀气,年纪轻轻,谁能想到他竟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而且杀伐之果断,也让人心惊。 那群刚刚赶过来的骑兵不少也都是看得清楚,一个个大惊失色。 “魏.....魏长乐,你大胆,竟敢......竟敢当街杀人!”骑兵中有人厉喝一声,但底气发虚,带著惊慌。 魏长乐抬头望过去,瞧见那人,笑道:“原来是你。庞老六,別在这里大呼小叫,上次的事还不能让你长记性?” 那骑兵见魏长乐正面带微笑看著自己,又是变色。 魏长乐在赶赴山阴的途中,酒铺遇上一群夜哭郎为非作歹,而庞老六当时也在那支队伍中,魏长乐对此人倒是记得很清楚。 一看到魏长乐,庞老六就想到那次吃的大亏,怒从心中起,冷笑道:“魏长.....县令,得到举报,这里有人闹事,我们前来平乱。魏县令,这些持刀的都是你的人?” “不错。”魏长乐道:“本官带人抓贼,有什么问题?” “听说县衙里的差役都被逐出衙门,这些人是什么身份,竟敢持刀?” 魏长乐嘆道:“你能不能把你的脑子拿出来晒一晒。既然持刀,当然是衙门里的差役,否则岂不是要造反?” “衙.....衙差?” “庞老六,这大半夜的,你带兵在城中横衝直闯,到底意欲何为?”魏长乐脸色一沉。 “我说过,前来平乱。”庞老六道:“你们立刻撤走,这里交给我们。” 魏长乐还没说,就听上面传来一声大叫,扭头看过去,却见到又有一人从楼上窗口跳了下来。 这人却是稳稳落在地上,只是右臂齐肩被砍断,断臂处兀自向外喷血,鲜血淋漓,正是侯通。 之前被魏长乐打了一拳,还被砍断一条手臂,侯通依然能跳楼逃窜,这求生欲却是极强。 “庞六哥,我在这里,快救我......!”侯通远远看到庞老六,本是一只手捂住断臂,这时候也顾不得,抬起左手向那边招手示意。 他从楼上跳下来,眼中只有庞老六这位救星,知道要想活命只能靠赶过来的这些夜哭郎,根本没注意自己就落在魏长乐边上几步之遥。 魏长乐见他招手,上前两步,二话不说就踹了过来。 “啊!” 一声惨叫,魏长乐这一脚正好踹中他侧腹,立时被踹翻在地。 先前一拳已经让侯通受了內伤,这一脚又是狠踹,侯通觉得腹间巨疼钻心,怀疑自己的內臟只怕在这瞬间已经撕裂,再也起不来身。 一名老兵反应迅速,如猛虎般扑上前,揪住了侯通的髮髻,扯了起来,隨即一把刀直接架在了侯通的脖子上,这才看向魏长乐。 只要魏长乐一点头,刀刃立刻就能割断侯通的脖子。 但魏长乐只是摇摇头,示意老兵暂別动手。 侯通口鼻喷血,身体绵软,双目浑浊无神,就像已经枯萎。 “不要动手。”庞老六似乎和侯通交情不浅,见大刀架住侯通脖子,立马扯著嗓子叫道:“魏长乐,你.....你不能杀他。就算他们触犯王法,也要审讯定案,不能隨意处决。” “本官得到確凿证据,知道他们在城中作乱,所以亲自带人缉捕。”魏长乐双臂环抱胸前,很有耐心解释道:“可是侯通私匿兵器,见到衙差缉捕,竟然持刀拒捕,都到了到这个份上,就不是犯罪,而是谋反了。这样的反贼不杀,难道还要等到过年?” “就.....就算这样,也该將他交给我们。”庞老六显然是想保住侯通,“將人交给我们。” 魏长乐哈哈笑道:“交给你们?我没听错吧?” “不错。”庞老六十分坚定,指著侯通道:“將他交给我们。” 此时二楼已经没有了搏杀的声音,倒是窗边显出几道人影,都是魏长乐带来的老兵。 魏长乐心知楼上已经解决,向楼上吩咐道:“收拾一下,待会將案犯的尸首都抬回衙门。” “你.....你说什么?”庞老六骤然色变,失声道:“你......你已经杀了他们?” 魏长乐反问道:“他们?他们是谁?庞老六,难不成你知道楼上死的都是谁?” 庞老六知道失言,却还是道:“人交给我们,你们立刻撤走。” “散校郎来没来?”魏长乐打了个哈欠,“你没资格和本官在这里叫唤,要说话让散校郎亲自出来。” 夜哭郎们一阵沉寂,很快就听到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活人本將带走,死人归你!” 骑兵们闪开一条道路,一匹高头骏马从人群中缓缓上前来。 火光之中,只见到马上是一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身披甲冑,单手执韁,一脸从容,双眸却是透过人群直直看向魏长乐。 他肤色白皙,气质清雅,面貌俊朗,若不是一身甲冑,倒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但他一双眼睛却是犀利非常,宛若刀锋。 对方说话没有丝毫的场面话,魏长乐当然也不会假以辞色和对方客气,淡淡道:“死人、活人本官都要带回去。” “本將奉命镇守山阴,维护一方平安。这里既然有贼,本將自然要亲自审讯,追查党羽。” 身披甲冑的年轻人自然是山阴散校郎马靖良,神情冷漠。 魏长乐唇角泛笑:“本官记得城兵的职责是守城,缉盗追凶是县衙门的事情,这似乎还是你亲口提醒。” 庞老六本就对魏长乐心存怨恨,此时忍不住呵斥道:“魏长乐,你小小的县令,怎敢与散校郎如此说话?” 魏长乐却是低头左右环顾,似乎在找寻什么,看到地上一块小石头,过去捡起,还没等眾人明白魏长乐要做什么,却见他已经抬手將石头掷出。 他手上的力量强横无比,石头就宛若出膛的炮弹般,带著呼呼劲风,直直向庞老六飞过去。 虽然两个人隔了些距离,但那石头的速度太快,庞老六也没有想到魏长乐竟然会来这一手,等反应过来,欲要躲闪,那石头“砰”的一声正砸在他心口。 石头不大,但这一击却是力道惊人,庞老六只觉得心口剧痛,惨叫一声,身子弯下,重心一失,整个人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从马背上滚落,引得眾人都是变色。 “以下犯上,没人管教,本官来管。”魏长乐啐了一口,隨即看向马靖良,笑道:“散校郎,你別误会,本官不是说你不懂带兵,你別往心里去。”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反倒像是指著马靖良的鼻子骂。 所有人也都知道,魏长乐这当然不只是针对庞老六,而是借教训庞老六打马靖良的脸。 待在屋內没敢出来的两名佐官见状,对视一眼,都是显出苦笑。 县尊大人真是毫无顾忌,一点脸面都不给散校郎留。 “你管教我的人?”马靖良冷冰冰道。 魏长乐也是冷下脸,道:“城头抗敌之时,本官管不了他们。但本官身为山阴父母官,任何人在山阴境內胡作非为,本官都要管。” 庞老六从地上爬起来,心口兀自疼痛,捂住心口,想说什么,但魏长乐冷厉的眼光瞅过来,到嘴边的话竟然生生咽了回去。 “你觉得本將想要將贼寇带回去,你能拦得住?” 马靖良此番带来数十名骑兵,都是装备精良,也正因如此,他自然是底气十足。 魏长乐瞥了侯通一眼,道:“散校郎是准备抢人?” “你能如何?”马靖良冷傲道。 第五十六章 灭门之灾 “臥槽,我最討厌別人用这种语气和老子说话。”魏长乐冷冷道:“抢夺人犯,本官就当你是反贼。你人多势眾,真打起来,我这边估计確实打不过。不过你可听明白了,你的兵最后或许能贏,但你的人头我肯定能摘下来,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试一试!” 此时从竹楼內又衝出一群老兵,自然是解决了楼上的事情,过来增援。 二十多名老兵都是虎目凛冽,握刀的手青筋暴突,自然是已经做好拼杀的准备。 两名佐官躲在屋內都是紧张的冷汗直冒。 他们本以为这两位年轻的贵族子弟见面之时,即使心中视对方为敌,但面子上肯定也会强装笑顏,不至於一见面就直接撕破脸。 但此时才明白,这两人都没有给对方好脸色的打算。 无论是马靖良还是魏长乐,背后都有著庞大的势力,如果今晚真的在这里廝杀,甚至有一方出现死伤,后果必然是不堪设想。 “大人,要不要.....要不要过去劝劝?”蒋韞一想到一旦廝杀起来,山阴立马就会天翻地覆,心中骇然。 丁晟神色凝重,低声嘆道:“咱们人微言轻,他们哪会听咱们的?” 夜哭郎和老兵们都是剑拔弩张,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衝上去。 马靖良死死盯著魏长乐,目光如刀,似乎要看透魏长乐的心思。 魏长乐年纪轻轻,却异常老成的单手背负身后,也是迎著马靖良的目光,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挑衅的笑意。 彘奴却已经站在魏长乐身前,以瘦弱的身躯护住二爷。 空气都似乎要凝固。 许久之后,马靖良终於道:“既然你要审他,那本將就找他的家人审讯,总要审出更多的党羽。” 侯通被大刀架住脖子,见到马靖良出现的时候,眼眸之中还存有一丝希冀。 他断臂处一直流血,脸色也是惨白异常,虚弱无比。 待听到马靖良这句话,身体一震,瞳孔收缩。 陡然间,他大叫一声:“我没有同党!”话声落后,竟是一口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押著他的老兵立时察觉,叫道:“他咬舌自尽!” 边上一名老兵抢上前去,便要用手扯开他的嘴,將断舌取出,否则此人不需流血而死,直接会窒息而亡。 但侯通此刻倒也算是一条硬汉,拼了全身力气咬紧牙关,一时根本打不开嘴。 “不用了。”魏长乐淡淡道:“他想死,就让他死去。” 马靖良见侯通咬舌自尽,情绪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他死了,死人归你!”一兜马首,掉头便要离开。 “等一下!”魏长乐冷声道。 马靖良也不回头,却也没有离开。 “告诫你手下的城兵,自今而后,他们的职责只是守城,在山阴境內,其他的事情他们最好不要做。”魏长乐语气平静,缓缓道:“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要在山阴触犯王法,否则本官只会秉公办事。” 夜哭郎们脸色都是难看起来。 “还有,这两天本官会派人和户仓署对帐。”魏长乐道:“这几年你们代收的赋税,全都要交回县衙。自今而后,山阴只收取朝廷规定的赋税,那些巧立名目的税赋统统废除。不过这也不需要和你说,毕竟收取赋税是当地衙门的事,与你们守城的官兵没有任何关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靖良冷笑道:“户仓署囤积粮草,以备战时之用。山阴县衙屡屡迟缓收税,而且无法尽数收上来,如果因此耽误了军情,你魏长乐能担得起?” “废话。”魏长乐不客气道:“什么时候军粮需要从当地直接收取?军粮由朝廷拨开,还轮不到山阴的百姓来填充军粮库。”顿了一下,语气却变得平和了不少,甚至微笑道:“散校郎,本官也是为你好。你统率几百名守城官兵,却又想著插手山阴的赋税,掌控钱粮。如此你一手有兵,一手有钱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谋划造反。” 马靖良赫然回头,厉声道:“你说什么?” “你耳朵不好使?”魏长乐关切道:“那就找大夫好好看看。既然没听清,本官重复一遍。你手握兵权,又要掌握钱粮,会让人误会你要谋反。” 一眾骑兵都是显出愤怒之色,握紧马刀刀柄。 两名佐官在屋內听得清楚,后背生寒,叫苦不迭。 两人都看见侯通自尽,马靖良准备离开,一场廝杀终是躲过,正自庆幸,谁成想魏长乐竟然会说出这番话。 两人就害怕这几句话激怒了马靖良,一旦马靖良愤怒之下失去理智,未必不会打起来。 但两人却又都明白,既然今晚都已经撕破脸,那么魏长乐將规矩直接说出来,也未尝是坏事。 否则纠缠不清,这些话以后还是要说明白,终究存在衝突。 马靖良眼角抽动,却终究什么话也没说,一抖马韁绳,催马而去。 骑兵们见状,虽然心中愤愤,却也只能纷纷兜转马头,跟在马靖良身后呼啸离开。 两位佐官见状,这才从屋里出来,到得魏长乐身边,看魏长乐的眼神都是钦佩敬畏。 “堂尊智勇双全,实在让卑职钦佩万分。”丁晟感嘆道:“只是这样一来,堂尊和散校郎之间可就.......!” “怎么,你觉得我能和他成为朋友?”魏长乐瞥了一眼,淡淡道:“既然水火不容,那就没必要虚与委蛇,否则许多事情就不能放开手脚了。更何况本官说的话难道不是遵循大梁国法?他要真的底气十足,也不会灰溜溜离开。” 两位佐官对视一眼,心想年轻人做事还是没有顾忌,雷厉风行,確实是乾脆利落。 不过马靖良这次吃了大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这以后两位贵公子针锋相对,山阴肯定是太平不了。 丑时时分,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山阴城大多处都是一片死寂。 侯家大宅的寧静却在瞬间被打破。 侯氏族长侯文祖年事已高,睡得晚,起得早,这个时辰躺在床上还是半梦半醒,却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知道如果不是出了大事,这个时辰是绝不敢有人过来惊扰自己。 “老爷,出大事了。”外面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刚刚得到消息,侯.....侯通死了!” 侯文祖一个激灵,竟是赫然坐起身,吃惊道:“什么?谁.....谁死了?侯....侯通?”他急忙披上衣服下榻,点上油灯,这才走向房门:“怎么回事?他怎么死的?” 房门打开,外面一股寒气涌入。 “老爷,侯通被魏长乐弄死了。”外面的家僕急忙回道:“竹楼......竹楼那边死了人,魏长乐不知哪里找到一群厉害的刀手,今晚端了五仙社的老巢。” 侯文祖年纪大,身体虚,外面透进来的寒风让他有些顶不住,退回房內,让家僕进来之后关上门,才急切问道:“是竹楼那边?杨雄的住处?” “听说今晚竹楼有许多人聚在那里。”家僕道:“除了五仙社的几个头领,曹飞、汪奎和衙门里不少人也都在那里。” 侯文祖变色道:“糊涂。这个时候还搅和在一起,他们是担心魏长乐找不到他们的把柄?”意识到什么,问道:“侯通也在场?” “侯通一开始不在,听说是后来带人过去了。”家僕道:“侯通上了楼,没过多久,魏长乐就带著一群人突然冒出来,杀了进去。” 侯文祖身体发抖,连连跺脚:“那个蠢货,他......他这是自投罗网。这是魏长乐的圈套,就是等他入套。他虽然被逐出衙门,但之前是典史,手下那些人也是公差,半夜三更竟然和五仙社的人混在一起,这......这不是送给魏长乐把柄吗?” 家僕道:“是啊。老爷,城里刚刚发生大案,一群人在城中杀人放火,许多百姓私下都猜测是五仙社那伙人所为。今晚侯通一伙人竟然出现在五仙社的竹楼里,魏长乐绝不会错过。” “魏长乐设下圈套,就在外面埋伏著。”侯文祖叫苦不迭,“侯通自投罗网,是將刀子往魏长乐手里送啊。老夫就知道他被逐出来之后,一定不甘心,搞不好就要闹事。所以白天专门找他过来,嘱咐他最近老实待著,千万不要搞出什么么蛾子。这个畜生,將老夫的话当放屁。” 家僕道:“先后来了几个人,稟报了竹楼那边的情况。他们见到魏长乐手下的刀手杀到楼里,里面一片惨叫,后来没了声息,曹飞那帮人肯定都死光了。” “老方,你赶紧跑一趟散校郎府,就说魏长乐今晚设了圈套,五仙社大祸临头,侯通和一干公差也都捲入进去了。”侯文祖毕竟老成,心知这时候不能乱了方寸,“千万千万让散校郎赶紧带人过去。” “他已经带人去了。”家僕道。 侯文祖闻言,惊骇的脸色微微缓和一些,道:“那就好,那就好。有散校郎出面,总能稳住局面。” “老爷,来人稟报,侯通被魏长乐的人抓住。”家僕道:“散校郎让魏长乐交人,但魏长乐根本不怕散校郎,还准备和散校郎拼命。侯通受了重伤,然后咬舌自尽,散校郎见侯通死了,带兵走了。” 侯文祖吃惊道:“他.....他就那样走了?” “是。”家僕道:“竹楼那边是魏长乐的人清理善后。” 侯文祖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好在家僕反应快,伸手一把扶住,担心道:“老爷,你.....你怎么了?”扶著侯文祖走到边上的大椅子坐下。 “大事不妙。”侯文祖活了大半辈子,当然明白其中的关窍,颤声道:“马靖良想抽身,他.....他这是要眼看著侯家灭门啊。” 家僕还没反应过来,诧异道:“老爷,不......不会这么严重吧?” “魏长乐带人衝进竹楼,如果侯通他们束手就擒,魏长乐不会杀人。”侯文祖道:“魏长乐的对手是马靖良,抓了侯通和五仙社那帮人,可以利用他们將罪责引向马靖良。但魏长乐没有这样做,那便是侯通他们出手反抗搏命了。” 家僕还没反应过来。 “魏长乐是县令,他带的人不管从哪里冒出来,魏长乐一定给了他们公门差役的身份。”侯文祖一张老脸发白,两手不停抖动,“侯通他们被逐出衙门,就是布衣,布衣百姓和官差动手,那是什么?” 家僕终於明白,也是变色道:“造.....造反!” 第五十七章 救命稻草 “魏长乐恐怕就是想逼他们反抗。”侯文祖有气无力道:“侯通这个畜生竟然中了圈套,让侯家大难临头。”他强行要站起身,连声道:“不行,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老夫要去找散校郎。” 家僕也是急道:“老爷,散校郎不是不管了吗?” “魏长乐年纪虽小,却是个心狠手辣的傢伙。”侯文祖道:“他视侯通为敌,也將我们侯家当成了敌人,不会手下留情的。他只要给侯通扣上谋反的罪名,我们侯家便劫数难逃。给老夫拿衣,老夫要去见散校郎,求他救救我们侯家。” 家僕忙道:“老爷,外面天寒地冻,你现在去见他,別伤了身子。而且现在去见散校郎,又能如何?” “马靖良来山阴,我们侯家一直全力支持。”侯文祖忿忿道:“要银子给银子,要人给人,什么脏活累活都听他的,现在大难临头,他不能丟下侯家不管。无论如何,老夫也要河东马氏帮侯家度过这一劫。” 他话声刚落,外面又传来敲门声。 “谁?”家僕回头问道。 “老爷,甘员外求见!”外面回道。 侯文祖一怔,瞬间回过神,“快,快请他进来。” 甘修儒过来的时候,侯文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一把握住甘修儒的手,颤声道:“修儒,侯家大难临头了!” “兄长莫急。”甘修儒扶著侯文祖再次坐下,示意家僕退下,等家僕带上门之后,才一脸凝重道:“竹楼那边的事,兄长看来是知道了。小弟得到消息,立马连夜赶过来。” “侯通那孽畜,是要让侯氏灭门啊。”侯文祖一想到侯氏一族生死一线,也是难以稳住心神,“魏长乐不会放过侯家的。修儒,你.....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甘修儒倒是镇定,嘆道:“侯通这些年一直都是唯马靖良之命是从,是个人都知道他的靠山是散校郎。魏氏和马氏水火不容,魏长乐既知侯通是马靖良的人,肯定对侯通不会手下留情。”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侯通出自侯氏一族,恨屋及乌,魏长乐恐怕真的也將侯氏当做敌人了。” “这个理我知道。”侯文祖苦笑道:“我现在只担心魏长乐给侯通扣上造反的罪名。若是如此,侯氏一族必將遭受牵连,后果不堪设想。” 甘修儒正色道:“如果侯通真的被定了谋反罪,侯氏的处境確实严峻。” “所以我才准备去见散校郎。”侯文祖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马氏出手救我侯氏。” 甘修儒摇头道:“兄长,这条路恐怕行不通。” “为何这样说?”侯文祖心下一凛。 “如果侯通这次没有把柄落在魏长乐手中,只是魏长乐要找寻侯家的麻烦,散校郎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甘修儒肃然道:“但魏长乐今晚出手果断凶狠,而且侯通確实与五仙社的人混在一起,甚至与公人廝杀,这可是被魏长乐拿到了確凿的证据。” 侯文祖一听这话,对魏长乐只有畏惧,反倒是恨不得將侯通碎尸万段。 甘修儒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侯文祖道:“而且小弟得到准確消息,今晚丁晟和蒋韞也都在场,成了人证。还有五仙社的蛇大,就是那个杨雄,他不知为何也投向了魏长乐。丁晟和蒋韞作证,就足以帮魏长乐定下的任何罪名坐实,如果加上杨雄这个五仙社的头头也佐证,那就是魏长乐说什么是什么了。” “杨雄?”侯文祖更是骇然失色,“他成了魏长乐的走狗?” “现在侯通是否谋反,就取决於魏长乐怎么说了。”甘修儒轻嘆道:“明知道侯家可能会牵连到谋反大案,散校郎是绝不可能再出手相助的。即使他想救侯家,河东马氏也绝不会让他沾上。” 侯文祖颓然靠在椅子上,无力道:“我也只是想挣扎一下。我心里清楚,我们这种家族,在河东马氏眼中连螻蚁也算不上,隨时可以捨弃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如果兄长这时候向马氏求救,马氏固然不可能出手相救,反倒是被魏长乐知道,会更加恼恨。”甘修儒轻声道:“到时候他就更不可能手下留情,只会將侯氏赶尽杀绝了。” 侯文祖无奈道:“那怎么办?难道.....难道就坐以待毙?”陡然间,已经有些浑浊的双眸中显出凶狠之色:“侯家不能坐以待毙。我要召集侯氏一族的族人和家僕,奋力一搏,先下手为强......!” 但说完这句话,眼中的凶狠之色转瞬即逝。 他一时放狠话,却也瞬间明白,领著族人造反,只会死得更快,根本不现实。 “兄长可千万不要糊涂。”甘修儒劝道:“侯通走错了路,你可千万不能一错再错。” “是是是,是我老糊涂了。”侯文祖知道自己说的已经是谋反之言,心中发虚,看著甘修儒:“修儒,你帮老哥想想办法,如何才能躲过这场大劫。” 甘修儒想了一下,才道:“解铃还须繫铃人。兄长,侯氏一族的生死掌握在魏长乐的手中,那么侯家要渡劫,也只能找魏长乐。” “找他?”侯文祖诧异道:“找他有何用?难道他还能放过侯家?” 甘修儒轻声道:“兄长,我看魏长乐也並非穷凶极恶之辈。说句实在话,如果他真的要在山阴掀起谋反大案,结果必然是牵连眾多,血流成河。如此一来,河东魏氏必然和咱们山阴士绅结下深仇大恨,这难道就是魏长乐想见到的?” “说下去!” “魏氏能让魏长乐来山阴,肯定是不希望看到山阴成为马氏的地盘。”甘修儒很耐心为侯文祖分析其中厉害:“小弟觉得,魏氏是不想看到马氏在山阴一家独大。若是如此,魏氏的初心应该是想在山阴爭取人心,与马氏分庭抗礼。” 侯文祖微微頷首,道:“有道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魏长乐应该不会在这里掀起谋反大案,引得天怒人怨。”甘修儒唇角泛起一丝浅笑,“只要是这样,那么侯通一案也就有了迴旋的余地。兄长想想,大家都觉得魏长乐会对侯家狠下杀手,但他最终却宽宏大量宽恕了侯家,如此一来,岂不是人人称颂?这是提升威望的大好机会,魏长乐如果是聪明人,想必也不会错过。” “上次酒宴,我担心马靖良对侯家有成见,所以处处与魏长乐不对付,狠狠得罪了他,也是没料到会有今天。”侯文祖却是担忧道:“修儒,你觉得此人真的有如此胸怀和远见?他真的.....真的能不计前嫌?” “可不要小看他。”甘修儒正色道:“北风楼之事,兄长难道忘记了?也就一顿饭,他略施手段,就从咱们老兄弟手中弄走大批粮食,兄长难道以为这是有勇无谋之人能做到?以前他在太原的风评不好,说他是个只知逞匹夫之勇的无能之辈。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咱们和他打过交道,已经知道他的斤两,可不能只以从前道听途说之事来看到他。” 侯文祖低头沉吟,许久之后,眉宇间微微舒展,之前的惊惧消散不少,甚至抬手抚须,感慨道:“生死一线,如果魏长乐真的手下留情,侯家甘愿付出一切代价。” “河东马氏的態度,咱们已经清楚。”甘修儒不无恼怒道:“咱们对马氏也算是唯命是从,但要命的时候,对咱们却弃之如履。兄长,你亲自去见魏长乐,以诚相待,看看魏长乐到底是什么態度,这也是侯家唯一的求生之路了。” 侯文祖若有所思,良久之后,才微微点头。 天亮的时候,魏长乐已经身在县衙。 这一夜的行动乾脆利落,但魏长乐却也是略显疲惫,手底下的人在做事的时候,他便靠坐在大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等睁开眼睛,天早已经大亮,两名佐官正毕恭毕敬站在不远处。 “怎么不喊我?”魏长乐一看就知道两人等了有一会儿,伸了个懒腰,笑道:“等好久了吧?” 丁晟忙道:“堂尊辛累非常,好不容易睡一会儿,卑职不敢打扰。” “坐下说话。”魏长乐示意两人坐下。 蒋韞却是十分乖巧地过去给魏长乐倒了杯茶,奉上来,恭敬道:“堂尊喝茶醒醒神。” 魏长乐接过之后,问道:“都弄好了?” “回稟大人,已经收缴了五仙社的不少財物,卑职已经派人开始去统计被抢丁户的损失,儘量归还回去。”丁晟拱手道:“衙门口竖起了木桿,几名要犯的尸首都绑上示眾,向百姓告知,前夜在城中杀人放火的便是这些人。” 魏长乐頷首道:“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给大家一个明確的结果。” “侯通是主谋,为了报復堂尊,勾结五仙社犯下了大案。”丁晟道:“堂尊明察秋毫,慧眼如炬,一到任就看出侯通等人心术不正,驱逐出衙门。而且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揪出了这些大额之徒,將之处决。现如今城中百姓都是欢声如云,大家都在讚颂堂尊为山阴一夜除两害。” “除两害?”魏长乐抿了一口茶,笑道:“怎么讲?” 蒋韞笑道:“之前有些话不好说,现在说说也无妨。堂尊,按照百姓的话说,这山阴有四害,四害只有存在一天,老百姓就过不上好日子。” “五仙社是一害,山阴盗匪是一害,唔......这县衙里的差役是一害。”魏长乐扳著手指头数,含笑道:“这是三害了,还有一害是?” 两名佐官有些尷尬,蒋韞还是压低声音道:“堂尊知道,比起这三害,百姓最恨的是夜哭郎。”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依我看,不只四害。” “哦?”丁晟诧异道:“难道堂尊发现了第五害?” 魏长乐摇头道:“其实山阴有六害!” “六害?” 第五十八章 六害 “听说不良窟有座白雀庵,许多百姓膜拜一个叫五色佛的邪神。”魏长乐脸上笑容消失,“两位可否查过那位白菩萨的来路?虽然在山阴不过几年时间,但本官听说这白菩萨利用五色佛骗取了许多的信徒。” 蒋韞道:“堂尊,那白菩萨声名极好,她.....她为百姓义诊,救了不少人。” “但我听说白雀庵对百姓的供奉来者不拒。”魏长乐又饮了口茶,才道:“庵里收取大量財富,还收揽人心,一举两得。人人都说那白菩萨是大善人,难道她就真的是降世活菩萨?万一此人背后有哪股盗匪,甚至是塔靼,那岂不是天大的隱患?哪天白菩萨利用被她蛊惑的信徒与外敌里应外合,这山阴城可就大难临头了。” 两位佐官闻言,都是赫然变色。 魏长乐的话当然是大有道理,如果白菩萨背后真的有不轨势力,她在城中发展出大量信徒,有朝一日那股势力图谋山阴城,眾多信徒立时就会成为內应,给山阴城带来不可估量的可怕后果。 魏长乐能够想到此节,也是警醒了两名佐官。 “堂尊虽然少年英雄,但深谋远虑,这一点卑职竟然没能想到,实在汗顏。”丁晟对魏长乐更是敬畏。 蒋韞道:“堂尊,有此隱患,確实要防患於未然。不过......城中其他地方倒还好,但西城贫瘠,有大量百姓信奉五色佛。特別是不良窟,许多人甚至將白雀庵发放的五色符当作神祇一般供奉起来。” “正是如此。”丁晟皱眉道:“供奉功德,是百姓自发所为,衙门里也无权阻止。堂尊,如果是寻常的庙庵,衙门出一道命令也就封禁了。但白雀庵在城中少说也有上千名信徒,如果强行封禁,恐怕会生出大祸。” 蒋韞也附和道:“县丞大人所言极是。堂尊,这世间最倔强的就是神祇信徒,一旦被蛊惑,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反倒会拼死护卫信奉的神祇。不良窟都是穷困之人,没了盼头,將希望都放在了五色佛和白菩萨身上,真要封禁五色佛,那些人一定会生乱子。” “长痛不如短痛。”魏长乐神色凝重,道:“比起之前所说的四害,这第五害反倒是最为恐怖。这才几年时间,白菩萨就能在小小山阴城拥有如此眾多的信徒,若是放任不管,假以时日,后果不堪设想。” 丁晟想了一下,才问道:“堂尊可是有什么好对策?” “强行封禁確实会有些麻烦。”魏长乐道:“对付白雀庵,就不能像对付五仙社那般直接用雷霆手段。说到底,五色佛信徒多是贫苦人,正如蒋主簿所言,他们是將希望放在了五色佛身上。要让这些信徒醒悟过来,就需要从希望这两个字下手。” 两位佐官一时没明白过来,都显出疑惑之色。 “我听说之前契苾鸞差点打的五仙社解散。”魏长乐放下茶杯,笑道:“据说当时不良窟有成百上千人拥护他,这事儿没错吧?” 两人没想到魏长乐会忽然提及契苾鸞,都显出不自在的表情。 魏长乐扫视两人,淡淡道:“契苾鸞当初是因为与五仙社为敌,所以才被扣上了造反的罪名。现在大家都知道,五仙社和侯通那伙恶差都是荼毒百姓的毒瘤,那么带领百姓与这两害抗爭,本官並不觉得契苾鸞是什么恶人。最重要的是,契苾鸞一个契骨人,在不良窟能得到那么多百姓的拥护,由此可见,契苾鸞在不良窟必然是威望极高,深得百姓之心。” “堂尊,契苾鸞的案子已经有了定论。”丁晟小心翼翼道:“堂尊难道.....想为他平反?” 魏长乐道:“我知道已经定案,但如果是冤案,就算定了案,也不是不能平反。最重要的是,如果契苾鸞真的能够得到平反,此人或许可以劝说那些信徒幡然醒悟,如此一来,可帮山阴解决隱患。”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名佐官都是默不作声。 “两位觉得不应该平反?” “堂尊,如果是冤案,自当平反。”丁晟道:“但眾所周知,契苾鸞当初是主动投案,而且对造反之罪供认不讳。案犯自己投案认罪,而且衙门確实没有任何严刑逼供,所以......这件案子实在不好平反。”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先不说这个了,等本官再好好搞清楚这桩案子的前因后果再做决定。” 两位佐官鬆了口气,蒋韞几乎是立刻引开话题道:“堂尊,您方才说有六害。这第五害是白雀庵,却不知第六害是什么?” “山阴士绅!” 两位佐官都是变色。 “我来到山阴,便瞧见山阴多是崇山峻岭。”魏长乐道:“都说靠山吃山,山阴群山如云,山中多得是木材、药材、鸟兽,我只以为有这么多资源......唔,这么多东西,百姓也不至於过得太苦。” 丁晟知道魏长乐意思,轻嘆道:“堂尊,群山虽眾,但如今许多都是被盗寇所占,百姓都不敢上山採药打猎了。” “你错了。”魏长乐摇头道:“据我所知,山阴眾多山头,曾经都是士绅的家財,百姓採药打猎也需要缴纳大批所获。所以盗寇占不占山,对百姓来说並无多大区別。百姓生活困苦,无非是士绅占有了大批的土地和山头而已。” “但.....素来如此。”蒋韞却是有些诧异,“世家豪绅田產眾多,这全天下都是如此,並非只有山阴存在啊。” 丁晟心想魏长乐出身將门,从小不愁吃穿,很多事情可能並不明白,含笑道:“堂尊,山阴士绅拥有大批田地確实不假。不过我大梁门阀不少,那些门阀世家的田產可都是一眼望不到头。一些门阀的田產那是成千上万顷,数到数不过来的。” “正是。”蒋韞也笑道:“我大梁五姓,那五大门阀拥有的土地,用快马跑上十天都到不了头。如果士绅也是大害,大梁五姓岂不是最大的害?” 魏长乐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只是淡淡道:“难道不是?” 两位佐官知道魏长乐洒脱不羈,做事固然乾脆利落,但性情之中却也有难以掩饰的狂傲。 但魏长乐竟然直接职责大梁五姓是大害,这还真是出乎两位佐官的意料,万想不到这种话出自一位將门之子的口。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干笑两声。 “向上呈报的文书是否已经写好?”魏长乐知道这些话说多了,恐怕会嚇著这两人,脸上浮现笑容问道。 蒋韞忙道:“卑职已经写好。”从袖中取出文书,双手呈上。 魏长乐接过之后,细细看了看,含笑点头道:“確实写得好。” “这都是卑职和县丞大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蒋韞正色道:“侯通一干恶差利用五仙社荼毒百姓,堂尊察觉到蛛丝马跡,將这伙恶差逐出了衙门。他们心中怨恨,恶念生起,竟然在城中杀人放火。堂尊得到线索,亲自查案,找到了这伙人的老巢。他们聚集在一起,本想著再次在城中犯案,幸亏堂尊及时发现他们的阴谋。这伙贼人不顾堂尊语重心长的劝说,竟然要杀死堂尊,甚至准备犯案之后逃亡云州投靠塔靼。堂尊迫於无奈,这才將这伙贼寇尽数诛杀。” “不错,这確实是实事求是。” “卑职和县丞大人都按了手印,证明这一切都是所见所闻。”蒋韞恭敬道。 两位佐官也清楚,事到如今,也只能抱住魏长乐这条大腿。 在这份文书上按上手印,以山阴佐官的身份作证,这不但可以证明文书上所敘的真实性,更重要的是这也向魏长乐表达了忠心。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这些人的家眷该如何处置?” “这就要看上面对此案是如何最终定论了。”丁晟道:“如果只是犯案,以贼寇论处,那么他们的家眷就不会受到牵连。但若是谋反叛国论处,那就是重刑,不但妻儿老小肯定活不了,其他亲眷也定会遭受牵连。” 蒋韞犹豫一下,才轻声道:“堂尊,参与犯案的这些人在城中亲眷不少,如果上面真的下令株连九族,这.....这山阴城便是血流成河了。” 魏长乐拿起文书,再次看了一遍,终是道:“將他们欲图逃亡云州这一句刪除。” 两位佐官闻言,顿时都鬆了口气。 两人很清楚,这文书之中,最致命的便是这一句话,只要这一句话存在,必然就是叛国谋反。 如果真的最终定论为谋反,牵连的人將会是一大群,山阴本就只是个县城,互相有亲眷关係的实在不是小数,一旦掀起谋反大案,诛杀流放之人必將是一个恐怖的数目。 刪除这句话,也就等於是让一场血腥大案消弭。 “对了,堂尊,甘员外方才派人过来询问,粮食是运到衙门来,还是直接运到不良窟。”丁晟问道:“他已经筹措了五百石粮食,今日正午之前可以装车完毕。” 山阴三大姓之中,甘家和谭家都签下了文书,十日之內每家都要上缴一千石粮食用於救济不良窟的难民。 这才过了两天,甘修儒率先准备五百石粮食,也算是兑现诺言,很有诚意。 魏长乐道:“这还真是大事。蒋主簿,不良窟的户册可有?” “有的。”蒋韞立刻道:“当初从云州来了许多难民,入城之后都是有过登记。此外之前出现大灾,再加上山匪劫掠,山阴境內许多百姓失去了田地,也都流落到县城找口吃的,这些人流动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入了城,也搞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离开,所以无法完全录入户册。” 魏长乐道:“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看天气过几日恐怕还会有暴雪。不良窟內许多百姓以雪充飢,如果这个冬天还有人饿死或者冻死,本官唯你们是问。” “堂尊,卑职立刻带人去不良窟清点人口。”蒋韞忙道:“待粮食送到,按人口分粮。” 魏长乐頷首道:“如果城中士绅如约都將粮食送过来,这个冬天的粮食肯定是充足。你儘快清点人口,在此之前,先在不良窟多搞几个粥铺,让大家不要饿著。” “若是这样,只怕需要不少人帮手。”丁晟道:“可以招募一些壮丁。” 魏长乐摇头道:“不用,你们可以先准备一下,待会儿我给你们派人。” 两人对视一眼,心想衙门里的差役並不多,虽然新来了三十名衙差,但这些人还要维持城中秩序,自然不可能將这些人差役调过去分粮。 难不成要將衙门里的文吏都调过去? 但魏长乐既然这样说,两人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报,大人,衙门口有不少百姓求见!”外面传来稟报声。 蒋韞脸色微变,“难道是侯通的党羽还在胡作非为?” “不至於!”丁晟摇头道:“他们没那么大胆子。” 魏长乐也不犹豫,起身离开中堂,快步来到衙门口。 几根木桿竖在衙门外,侯通、曹飞、汪奎以及鼠三狼五等一干人的尸首都掛在木桿上。 远处有不少百姓远远围观,但却有几十名百姓就站在衙门外的石阶下。 见到魏长乐出来,便有人率先跪倒,其他人也是纷纷跪下。 “这......这是做什么?”魏长乐有些诧异。 但他很快就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影子。 正是前晚妻子葬身大火、被魏长乐和彘奴救出两名孩子的柱子。 柱子也不说话,只是拼命叩头。 “乡亲们,都起来!”魏长乐已经意识到什么,抬手道:“不要跪下,不要向任何人下跪。” 一名老者被人搀扶起来,颤巍巍上前,感慨道:“大人,咱们都是前晚遭了害的。衙门里有人过去,统计被抢物件,我们从未想过被抢的物件还能归还回来。”抬手指著柱子,“大人那晚衝进大火之中,救了孩子,大伙儿都知道,这是菩萨下凡来了。” 眾人都不起身,都是磕头。 “快起来!”魏长乐脸一沉,吼道:“我让你们不要跪,你们都没听见?” 百姓们见县太爷似乎发怒,也都是纷纷起身,但对眼前这位县太爷,所有人都是面带敬畏之色,眼中更是充满感激。 “都记著,不要轻易下跪,除了老子娘,没人值得你们跪下。”魏长乐神情肃然,高声道:“我到山阴,不为別的,只为一件事。谁逼你们用膝盖跪下,我就打断谁的膝盖。” 眾人面面相覷。 穷苦人、低贱人跪下膝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丁晟上前两步,高举双手道:“县尊忙了一晚上,本就没有好好休息,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大家先都回去,都回去吧!” 百姓们也都再次向魏长乐躬身行礼,尔后纷纷散去。 魏长乐待眾人离开,扫了那些尸首一眼,冷笑一声,转身回衙。 屁股刚坐下,两名佐官也才刚进门,就有人前来稟报:“报,堂尊,侯文祖求见!” 三人同时看向门外。 第五十九章 破財 魏长乐嘴角泛起笑意。 北风楼宴席上,侯家那位老家主可是桀驁不驯,充满了反抗精神。 眾目睽睽之下,不但对魏长乐態度冷漠,甚至拒绝捐粮,也算是耍足了个性。 “堂尊,看来是为了侯通而来。”丁晟轻声道:“侯通的尸首在衙门外示眾,侯文祖肯定得到了消息。” 蒋韞冷笑道:“侯文祖上次在宴会处处刁难大人,不配合大人募粮,起了很坏的影响。我还真当他不怕死,这还不是跑来向堂尊求饶。” “堂尊,要不要见他?”丁晟轻轻一笑,“要不让他在衙门外跪上一天,尝尝厉害?他既然来了,那肯定是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上次在酒楼不是很威风吗?咱们就让他在县衙正门外的街上跪著,让大家都瞧瞧。” 衙门里的官员,真要整人肯定有一套。 魏长乐微一沉吟,淡淡一笑,道:“要整治他,有的是办法,不过没什么太大意义。咱们现在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少,没必要因为他耗精力。让他进来,我倒想看看他是否风采依旧!” 没过多久,便见一道身影从门外进来,刚一进门,便跪倒在地,额头埋在地上,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叩头。 两位佐官在旁看著,想到上次在宴席上侯文祖有多狂妄,如今就有多狼狈,差点笑出声来。 但此等场合,也只能强自忍住。 两人不由自主看向魏长乐,心中更是敬畏。 魏长乐向丁晟使了个眼色,丁晟心领神会,起身上前,欲要扶起侯文祖:“侯员外,都一把年纪了,赶紧起身,有话慢慢说。” 但侯文祖却没有起来的打算,只是拼命叩头,地面是青石砖铺就,几下子额头就磕破,鲜血流出。 “有话说话,不说话你磕死在这里也没用。”魏长乐也没有给笑脸,淡淡道:“可是为了侯通而来?” 侯文祖这才抬起头,比起上次,这位侯员外竟似乎老了十岁,脸上满是畏惧之色,颤声道:“上次小老对大人不敬,罪该万死。大人便算是杖毙了小老,小老也绝无怨言。小老只求大人给侯家一条生路,求大人开恩!” 说完之后,侯文祖不顾额头血水,依旧是继续磕头。 “侯通是你的族人?”魏长乐问道。 侯文祖再次抬头,回道:“他是小老侄子。此番侯通丧心病狂,犯下大案,侯家上下对他痛恨不已。大人,侯通勾结五仙社犯案,侯家事先毫不知情,族內没有任何人参与其中。” “他可是厉害人物。”魏长乐嘆道:“本官差点死在他手里。” 侯文祖更是惊恐,颤声道:“小老临来之前,已经从族谱之中將侯通划去,他再不是侯氏族人。” “本官若是你,也会將他驱逐出去氏族。”魏长乐微笑道:“你从族谱中將他划去,他確实再不算是你侯家的人。只可惜他犯案之时,还是你的侄子。” 侯文祖身体一震,心下骇然。 魏长乐將蒋韞先前呈上来的文书递给丁晟,示意丁晟送过去,丁晟拿著文书上前,摆在侯文祖面前,道:“侯员外,这是要呈上去的案卷,上面每一个字都確凿无疑。我和蒋主簿都可以作证的,你先看看侯通都做了什么。” 侯文祖跪在地上,看到侯通意欲投往云州,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冰冷,口中“啊啊”两声,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无论侯通是否真的有这个打算,魏长乐既然写在案卷里,那么几乎就成定局,更何况还有两位佐官作证,侯通叛国谋反的罪名也就板上钉钉。 “侯通是要害死侯家啊。”魏长乐嘆道:“侯员外,一旦定案,山阴侯家恐怕便要不復存在了。” 蒋韞在侯文祖身侧感慨道:“不只是侯家。侯家与山阴诸多大姓通婚,如果上面定下谋反罪,株连九族,山阴半数士绅大姓都不会存在了。” 侯文祖眼前发黑。 他知道魏长乐一到山阴,侯通就与他有衝突,甚至侯通都有要杀死魏长乐的打算。 河东魏氏本就不是一般人能招惹,更何况魏长乐这次抓住了足以让侯家灭门的证据,此人有仇必报,看来侯氏一族真的是大难临头。 蒋韞伸手將脑中一片空白的侯文祖扶起身,同情道:“侯员外,堂尊正在与我们商议如何向上陈述此案,还没有做定论。即使案卷呈送上去,最终的判定也还有迴旋余地。只是案卷送到州所甚至太原府,少不得会有一番周折。” “山阴被人戏称为千匪之境,又是边陲之地,上面对这边一直都是从严惩处。”丁晟抚须道:“论及大梁各地的刑法,边境地带素来都是从严治理,这也是为了让边陲不至於出大乱子。侯员外也是知道,在山阴境內,只要被擒获的是盗匪,肯定是处死。如今侯通竟然叛国谋反,这比上山为寇还要严重,上面得知此案,恐怕.......!”说到这里,只是摇头嘆息,没有继续说下去。 蒋韞轻声道:“侯员外还是多准备些银钱,儘快去州所甚至是太原,好好疏通。这些话我本不该说,但......都是乡里乡亲,侯员外以前对县衙也是多有捐赠,所以还是提醒一下。” 侯文祖面如死灰,苦笑道:“几位大人,侯家在山阴还算大姓,家財也能说得过去。可是到了上面,侯家这点家资又算得了什么?而且这几年盗寇丛生,不但是侯家,整个山阴大户都是每况愈下,哪里能拿得出多少银钱去疏通。” “关乎到侯氏一族的生死,只能竭尽全力。”丁晟肃然道:“否则最终真要定个叛国谋反,侯氏一族老老少少上百口肯定是活不了。此外还要连累到侯家的亲朋眷友,后果不堪设想啊。” 侯文祖再次跪下,如同一条狗般向前爬了几步,哀声道:“大人,求您大发慈悲,饶过侯家。只要大人高抬贵手,侯家就能死里逃生,求大人开恩,开恩呢。”又向两位佐官道:“丁县丞,蒋主簿,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求你们帮帮忙,向大人说几句好话,求求你们了。” 魏长乐端起茶杯,气定神閒,並不言语。 两位佐官也都是沉默不语。 “这是五千两银子。”侯文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双手高高举起,“只求大人们能在案卷上划去投奔云州那句话,这些银两便当是小民孝敬几位大人的。” 魏长乐脸色一沉,怒道:“侯员外,你这是想罪加一等吗?贿赂朝廷命官,简直是岂有此理。”吩咐道:“喊人过来,將他赶出衙门。” “不不不!”侯文祖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急忙道:“今年大雪灾,城中许多百姓食不果腹,小民......小民是要捐献这五千两银子,用於救济灾民。” 魏长乐脸色微微和缓,道:“如果是为了救济灾民,这倒是一副菩萨心肠。”淡淡一笑,道:“不过城中那么多难民,区区五千两银子只是杯水车薪,如何救民?” 他心里其实也知道,在这山阴县,五千两银子著实是一笔巨款,如果用在救济灾民,確实可以让许多百姓吃饱穿暖,绝不至於还有人会饿死。 侯家虽然是大姓,但毕竟只是一县大姓,侯文祖这次能够掏出五千两银子,对一个小县士绅来说,確实算是竭尽全力。 “大人,小民已经在筹措粮食。”侯文祖一听魏长乐的话,意识到有迴旋余地,心中激动:“仓库里的四百石粮食今天晚上便可以送到县衙。此外小民会在五.....不,三天之內再筹集六百.....不,再筹集一千石粮食,全都用於救济灾民。” 魏长乐看向侯文祖身后的两名佐官,见两位佐官都是微微点头,心中明白意思。 魏长乐先前就已经决定將那句话划去,给了侯家生路,但却没有直接对侯文祖说。 两位佐官都不傻,当然明白魏长乐的心思,立刻配合演了一场戏。 魏长乐此时看向两位佐官,无非是想用眼神询问侯文祖是否已经尽力。 两位佐官在山阴为官多年,即使只是个摆设,但对山阴各大士绅的家底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此刻两人都向魏长乐点头,也就表明侯文祖已经拿出了足够丰厚的保命条件。 五千两银子,再加上一千石四百石粮食,对一个小县士绅来说,確实已经是极为庞大的数目,也算是竭尽全力。 “侯员外,既然你有心要救济灾民,那就送佛送到西,多捐赠一些。”魏长乐很直接道:“再去筹措五千两银子,捐献两千石粮食,本官可以保你侯氏一族不会遭受任何牵连。” 第六十章 开山 侯文祖现在虽然可怜兮兮,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但魏长乐心中很清楚,在此之前,侯氏一族肯定对百姓极尽盘剥之能事。 侯通是山阴典史,也是掌握著县衙的真正实权,背靠马靖良,侯氏一族有侯通这样的杀招在手,在山阴肯定是肆无忌惮。 魏长乐根本不用去调查,也能猜到这些年侯氏一族在山阴的所为。 毕竟上次在北风楼,侯文祖明知自己是魏氏子弟,而且还是山阴县令,却態度囂张,由此可见一斑。 侯文祖抬起头,见魏长乐正在喝茶,不由皱起眉头。 魏长乐就等於將价码翻了一番。 侯文祖为了救一族的性命,本已经出大血,而魏长乐的条件更为苛刻,如此几乎將侯家逼得倾家荡產。 但他心中也明白,到了这步田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而且他也知道,即使如此,魏长乐也算是手下留情,否则定下谋反罪,全族老小肯定活不了,再多的家財也只能是被抄没。 “大人,小民竭尽所能。”侯文祖再不犹豫,决然道:“回去之后,小民马上筹措,即使倾家荡產,也会......也会如数捐赠灾民。” 魏长乐也不和他废话,挥手道:“送客!” 蒋韞送了侯文祖出去,丁晟这才上前感慨道:“堂尊雷霆手段,这是一箭三雕的手段。” “怎么讲?” “一来可以惩处侯氏一族。侯氏一族这些年在山阴素有恶名,借著侯通的力量,明抢暗夺霸占了许多的田地,甚至在城中逼迫不少人转让了店铺,许多人为此家破人亡。堂尊惩处侯氏一族,必然会让百姓拍手称快,获取民心。”丁晟含笑道:“二来有了这些钱粮,救济城中难民,那是绰绰有余了。这三来惩处了侯家,必然能震慑山阴其他士绅,他们也不敢再胡作非为。” “主要是让难民吃饱穿暖,活得像个人。”魏长乐平静道:“如果山阴那些士绅良善一些,能够保障城中不会饿死人,我也不会这样做。” 两位佐官齐声道:“绝不让一人再饿死!” 魏长乐含笑道:“如果不出意外,这几日会有大批的粮食送过来。丁县丞,所有的粮食都运到不良窟,现在就可以徵募一些民壮在西城修建粮仓,粮食放进去,清点户头之后,按人口分粮。” 丁晟忙道:“卑职忙上去办。” “这五千两银子入帐,记著,之后若有士绅捐银,都入帐,而且必须用在难民的身上。”魏长乐正色道:“除了缺粮,我见到不良窟很多百姓只能用破旧帐篷遮风挡雪,这会冻死人。你和衙门里的人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在不良窟建造一些房舍,至少能保障他们有地方避风避雪。” 丁晟道:“堂尊的心意,卑职明白。” 自打多年前大批难民来到山阴,没有哪个官员真的想帮难民解决吃住问题,甚至都是放弃西城,任由难民自生自灭。 魏长乐是第一位真正想著难民生计的官员,如今有钱有粮去解决难民的困苦,即使是丁晟,心头也是振奋。 毕竟他也是山阴的官员,这样做可得民心,对他的前程绝非坏事。 “对了,杨雄是否还在县衙?” “在,他一直在等著。”丁晟忙道:“堂尊要见他?” 魏长乐道:“让他进来,我有话和他说。” 杨雄进屋之后,二话不说,直接跪倒在地。 “杨雄,这次剪除反贼,你是有功的。”魏长乐抬手示意杨雄起身,问道:“你们五仙社以后准备怎么办?” 杨雄站起身,却依然弯著身子,恭敬道:“小的立刻解散五仙社。” “你们五仙社有多少人?” “真正入社的有三百多人。”杨雄回道:“还有些人虽然也听五仙社吩咐,却没有入社。” 魏长乐摸著下巴道:“三百人可不少,解散之后,他们会做什么?”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杨雄尷尬道:“不过......这些人好吃懒做,以前也都是坑蒙拐骗,如果......如果解散,也不定能做正经事。” 魏长乐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了五仙社,但这些人存在,也就表明五仙社依然存在。他们这几年过著好日子,突然解散,让他们去做活,他们也不甘心。” “大人放心,谁要是在山阴继续作恶,小.....小的弄死他!” “你杀不了那么多。”魏长乐微一沉吟,神情严肃起来,道:“我赴任途中,一路走过山阴的山山水水。虽然山阴地处边陲,还是苦寒之地,但我却觉得这是一片风水宝地。” 杨雄抬头,面上有几分诧异。 “途中我见到山峦眾多,而且山上有许多的树木。”魏长乐道:“北方的树木奈苦寒,我听说其中还有杵榆木、铁樺木这些上等木材。” 杨雄忙道:“正是。这其中杵榆木最是坚固,车轮用此木最是合適。许多达官贵人就喜欢用这种杵榆木,早些年有商贾专门来山阴收购杵榆木,只是后来盗匪太多,这门生意才衰落。” “山阴城南边不到五十里地,有一片大山,连绵起伏,林木茂密,听说那座山上多的是上好的木材。”魏长乐笑道。 杨雄立刻道:“大人说的是龙背山。” “不错。”魏长乐道:“杨雄,你觉得龙背山能养活多少人?” 杨雄道:“龙背山確实有许多上等木材,山上还有许多名贵药材,如果真的可以伐木採药,几千人都能养活。”说到这里,似乎明白了魏长乐心思,为难道:“只是......龙背山是有主之山。” “都是山阴士绅的?” “至少归属七八家。”杨雄解释道:“山阴三大姓在那边都有地契。但大人知道,盗匪在山阴境內到处活动,出了山阴城,隨时都要提防山匪的劫掠袭击。所以这些年也无人敢跑到龙背山去伐木採药,士绅们也只是名义上拥有。” 魏长乐讽刺道:“所以五仙社的英雄好汉只敢在窝里横,连山阴城都不敢出?” “这.......!”杨雄犹豫一下,终於问道:“大人是想让我们去伐木採药?” 魏长乐道:“不只是你们。不良窟那些难民的状况你很清楚。他们生活艰苦,哪怕给人做工,因为是难民身份,肯定也是遭受盘剥,要养家餬口並不容易。” 杨雄点头道:“大人明察秋毫,確实如此。因为这些难民的到来,城中有力气活都会找他们,工钱很低,比以前普通人的工钱少一半都不止。但他们要过活,只能忍耐。” “还要被五仙社盘剥。”魏长乐冷笑一声,“救急不救穷。衙门筹措粮食,可以让他们度过这个冬天,但这並非长久之计。如果要让他们衣食无忧,就只能找寻真正可以让他们活下去的道路。” 杨雄感慨道:“如果龙背山真的可以伐木採药,確实可以让他们活得很好。” “所以我想让你带著五仙社的人去开山。”魏长乐道:“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既然眼前就有活命的办法,那就去活。”缓缓起身,走到杨雄面前,道:“我听说山阴的盗寇虽多,却都只是小阵仗,三五成群而已,真正有上百嘍囉的盗寇似乎並不多。 杨雄忙道:“除了棋盘山盘踞著白鬍子一党,他手底下有上百之眾,还算实力雄厚。山阴其他几十股山寇,大都人数很少。” “你手里有三百人,难道还怕他们?”魏长乐神情冷厉:“带著你的人去龙背山,冬天过去之后,我要见到你们在那边建起房舍和仓库。过了冬,不良窟会有很多人去伐木採药,如果可能,我还会让人在山下建造工坊,招募匠人就地去打造木器,然后贩卖出去。我可以保证,真正出力做事的,会衣食无忧。” 杨雄眉宇间显出惊讶之色。 “你们五仙社的人以后的职责便是保护伐木採药的百姓,还要將货物运出山阴。”魏长乐道:“他们如果愿意,自然是衣食无忧,如果不愿意,那就在城中老实找其他生计。告诉他们,在我的治下,谁要是还敢坑蒙拐骗,昨天晚上死的那些人就是他们的下场。” 杨雄低头沉吟,却並没有立刻答应。 “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杨雄抬起头,眉宇间竟然显出恐惧之色,轻声道:“小的这条命是大人的,小的说过,大人的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小的担心他们都不敢去。” “谁若是为难你们,我不会坐视不管。”魏长乐冷冷道:“若有人作梗,我会让他后悔。” 杨雄摇头道:“大人,不......不是害怕山匪,也不是担心士绅。”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好说出口。 “你什么时候说话也吞吞吐吐?”魏长乐皱眉道:“有话直说,死不了人。” 杨雄这才道:“大人莫非......莫非不知道龙背山有阴兵?” “什么?”魏长乐一时没听明白,“什么兵?” “阴兵借道!”杨雄眼眸带著恐惧,“就是阴曹地府的阴兵!” 第六十一章 阴兵借道 魏长乐一听“阴兵借道”四字,差点笑出来,没好气道:“你是说龙背山有鬼?杨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觉得像我这样有理智的人,会相信你这种无稽之言?” 可是杨雄的神情,並不像说笑,异常认真。 “小人哪敢在大人面前胡说八道。”杨雄惶恐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 “真的有鬼?”魏长乐狐疑道。 “正是。”杨雄点头道:“很多人都知道此事,所以山阴本地的人,只要天一黑,从来不会靠近龙背山。” “坐下说。”魏长乐一时来了兴趣,坐下之后才问道:“你说的阴兵借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雄自然不敢和魏长乐平起平坐,解释道:“龙背山林木茂密,山脚下一条宽道,大人来的时候,自然是走过那条道路的。白天的时候倒也无妨,可是入夜之后,会突然冒出一队阴兵。这些阴兵都是身著黑白两色皮甲,举著白幡,由黑白无常在前领路。他们会护著几具棺材,在山脚下的道路出现。” “有多少人?” “大都是二三十人。”杨雄道:“不,是二三十只鬼。” 魏长乐问道:“为何肯定一定是阴兵?有没有可能是有活人装神弄鬼?” “一开始我们確实以为是有人装神弄鬼。”杨雄道:“但后来官府派人埋伏在隱蔽处,发现了那队阴兵。是了,那次就是侯通带了人埋伏,小人......小人不信邪,也跟著他们一起去了,亲眼看到了阴兵。” 魏长乐只是看著杨雄,等著杨雄说下去。 “我们躲在草丛里,盯著道路,亲眼看到那队阴兵就像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出来,还拉著好几具棺材。”杨雄眼角抽动,显然心有余悸:“他们顺著道路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凭空在我们眼前消失。” 魏长乐却也是觉得浑身不適,“真有这么邪门?” “要不是亲眼所见,小人也不会相信。”杨雄正色道:“大人,那確实是小人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如果是人假扮,怎会突然冒出来,又怎会突然消失不见?”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问道:“你是何时见到?” “两年前了。”杨雄道:“不过阴兵借道最早出现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散.....马靖良还没来山阴。” 阴兵借道这种诡异的事情,魏长乐骨子里自然是不相信的。 但杨雄说得有鼻子有眼,从他的反应可以看出对此深信不疑,著实让魏长乐感觉蹊蹺。 “是谁最早发现阴兵?” “最早是几个商人。”杨雄立刻道:“他们来山阴办事,错过了宿头,就只能在夜里赶路。那晚他们经过龙背山,迎面撞上了那队阴兵,嚇得魂飞魄散,躲到了路边。然后他们亲眼看到那队阴兵走过。来到山阴,他们逢人便讲,却没有人相信,只以为他们是胡说八道。” “那为何后来你们又信了?” “那事情过后半年,几个打猎的上山偷猎。”杨雄解释道:“他们也碰上了那队阴兵,嚇得逃窜。五个人跑了三个,剩下两个被嚇傻了,没有跟上。到次日一早,猎人们回头去找,发现两个同伴被开了膛,五臟六腑全都不见,而且眼珠子和舌头也都没了。他们只能报官,衙门派人追查,没能查出任何结果。那几名倖存的猎人也到处说阴兵借道之事,加上之前那些商人也说过,所以龙背山阴兵借道的传闻就开始到处都有了。” “阴兵杀人?” 杨雄点头道:“又隔了几个月,山脚下又死了几个人,死状和之前那两名猎人一模一样,那必然是撞上了阴兵。庞知县.....唔,那时候在任的是庞知县,见到连续死人,不能不查,所以便下令侯通一定要查出结果,就算有阴兵,也要將阴兵拘了。” “所以侯通带人去龙背山埋伏?” “是。” 魏长乐若有所思,想了一下,才道:“那些阴兵经常出现?侯通又怎知阴兵一定会出现?” “我们也不確定。”杨雄道:“侯通也只是想带人去撞撞运气。当时带了十几名衙差,为防万一,还从城中找了两个驱鬼道士。头一天晚上没有见到,第二天晚上就看到了。那两个道士见到阴兵,立马肯定那便是阴兵借道,绝不会有错。我们也亲眼看到他们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確信无疑。” 魏长乐皱眉道:“这几年阴兵一直没消失?” “没有。”杨雄摇头道:“那次埋伏过后,有几个封不住口的衙差对外说了,大家见官府的人都这样说,也都知道阴兵借道是真事。这种事传的很快,后来只要天一黑,山阴本地人肯定是不敢靠近龙背山了。” “有意思。”魏长乐虽然不知阴兵借道到底是弄得什么名堂,却明白这其中必然有蹊蹺,凝视杨雄道:“你害怕阴兵了?” 杨雄犹豫一下,还是点头:“在大人面前,小的不敢逞能。阴兵夺人性命,而且手段残忍,小的.....小的確实害怕。” 魏长乐骂道:“没出息,你这样的胆量,以后还能跟我做什么?” “大人,小的虽然害怕,但既然大人有令,小的会遵从大人吩咐。”杨雄一咬牙,知道有机会抱住河东魏氏这样的大腿那是决不能错过,毅然道:“小的这就去召集人手,儘快赶过去。” 魏长乐这才笑道:“我就欣赏你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士。杨雄,你也別太担心,几百號人,阳气十足,就算龙背山真的有阴兵,也会避著你们。”打了个哈欠,道:“你先去吧,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杨雄行了一礼,却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踌躇不决。 此番死里逃生,甚至能够和魏长乐攀上关係,杨雄心中自然是庆幸不已。 但他也知道,自己投向魏长乐,必然会得罪马靖良。 魏长乐不好惹,那马靖良同样不好惹。 要想保住性命,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死死抱住魏长乐,有这棵大树给自己撑腰。 但五仙社这些年乾的恶事太多,自己在五仙社老大的位置坐了多年,如果马靖良翻五仙社的旧帐,自己肯定討不了好。 “怎么了?”魏长乐看出杨雄有话要说,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杨雄却跪倒在地,请罪道:“大人,五仙社这些年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很多事情小的也参与其中,求大人惩处。” “所以我才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魏长乐淡淡道:“我说过,包括你在內,如果五仙社的人恶性不改,本官只会加倍惩处。” 他很清楚,五仙社盘踞城中多年,明面上就有几百號人,暗中的人脉那更是不简单,这股势力的如果强行剪除,只怕適得其反,反倒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毕竟將这些人赶入绝境,他们意识到没有活路,肯定会放手一搏。 而且五仙社虽然欺凌百姓,但也不是全都该死。 如果能够利用杨雄来控制这股力量,將他们引上正途,甚至能做些正儿八经的事情,那绝不是坏事。 五仙社的五个头领被诛杀三个,断腿豕九还被关在监牢里,如今唯一可以对五仙社发號施令的就只能是杨雄。 虽然魏长乐对此人以前的作为颇是厌恶,但当下的局面,还真是要好好利用此人。 杨雄跪在地上,抬头道:“小的明白,以后也会严加约束他们。只是......有件事情小的不敢隱瞒,必须向大人稟明。” “哦?”魏长乐知道能让杨雄主动交代,事情肯定不小:“何事?” 第六十二章 地下迷踪 “这几年侯通给五仙社交下了一个任务。”杨雄小心翼翼道:“他说边境的军堡经常要修固,需要从城中招募一些青壮送到前线。不良窟的难民中多有青壮,到前线干活不但可以吃喝不愁,还有工钱可以拿。” 魏长乐两世为人,何其敏感,立刻意识到什么,问道:“他让你们在不良窟招募青壮?” “对。”杨雄皱眉道:“但.....但奇怪的是,如果是招募青壮去修固军堡,县衙门直接可以张贴告示,有吃有喝还有工钱,会有大把的人愿意去。但衙门没有出告示,侯通让我们暗中招募,只说这是军务大事,不能四处张扬。” 魏长乐冷笑道:“听说军堡里驻扎著眾多將士,他们有的是力气,为何还要专门从山阴暗中招募劳力?” “小的也不敢询问。”杨雄道:“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去做。招到劳力之后,会偷偷集合起来,然后在夜里送出城。城外有人接应,会带他们去边境。”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问道:“你们招募了多少人?” “几年下来,大概有两三百人。”杨雄回道:“反正每隔几个月就会招到一批人,凑够二三十人就会送出去。这事情做得很隱秘,知道的人很少。我们会嘱咐那些劳力不能对外宣扬,即使家人知道,也要他们家人闭口,否则会以军法从事。” “你们送出城的?” “小的送过两次,但大都是鼠三带人送出去。”杨雄道:“出了城,按照约定的地点交人,他们有马车,接了人就走。” 魏长乐冷笑道:“所以你们只负责招募人,然后送出城,但他们到底是否去了边境,你们並不確定?” 杨雄点头道:“是。两个月前,还送走了一批,大概有二十多人。”顿了一下,才討好道:“小的知道这事蹊蹺,不敢隱瞒大人,所以告知。” 魏长乐若有所思,许久之后,开口问道:“你还有事没有说。” “啊?” “你们只是招募青壮?”魏长乐盯著杨雄,目光如刀,犀利非常。 杨雄瞬间明白,额头冷汗冒出,俯下身,额头贴著地面:“五.....五仙社还在不良窟强迫了一些......一些女童和姑娘,將她......她们也都送出城。” “送到哪里?” 杨雄听得魏长乐声音冰冷,汗流浹背,不敢抬头:“同样是送出城,有人接应,去往何方,小的不知。但和那些劳力不同,侯通担心百姓追问那些姑娘的下落,所以让我们对外宣扬,说那些女童和姑娘都被送到太原去享福了。” “啪!” 魏长乐一只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杨雄心臟砰砰直跳。 片刻之后,他身体前倾,盯著杨雄问道:“这些事从何时开始?” “散......马靖良来到山阴之后。”杨雄忙道:“马靖良来到山阴之后不到三个月,侯通便开始让我们暗中招人了。” 魏长乐右手握拳,冷笑道:“果然和他有关。”但隨即眸中却满是疑惑之色,喃喃道:“这傢伙背后到底在搞什么鬼?” 杨雄的心思,魏长乐心知肚明。 在杨雄看来,五仙社乾的最丧良心的事情便是暗送人口,只以为这种骯脏事魏长乐並不知晓。 他既然要抱魏长乐的大腿,最担心的便是魏长乐日后发现了这些脏事会震怒。 魏长乐的手段他现在已经知道,那可真是杀伐果断,狠起来可是毫不留情。 那些脏事与其等魏长乐日后自己知道,还不如主动招认,这不但可以表现出悔悟的態度,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办法。 魏长乐又如何不知道杨雄的心思,只是他现在琢磨那些人到底被送往何方,马靖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没有心思找杨雄麻烦。 杨雄听魏长乐喃喃自语,立马道:“大人,这事情背后肯定与马靖良有关。” 魏长乐心说你这不是废话,问道:“你觉著马靖良要这些人做什么?” “按理说马靖良出身河东马氏,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杨雄也是一脸纳闷,“几年下来才暗中招募了三百来人,送出去的童女姑娘加起来也就四五十个人。马靖良如果真想要人,以马氏的財力,轻而易举就可以买到更多的奴僕,根本不必这样费时费力。” 魏长乐冷哼道:“你们五仙社在山阴也算是消息灵通,送了人出城,连去哪里都不知道,你这老大做的也真是窝囊。” “是是。”杨雄哪敢反驳,只能道:“大人,其实.....其实不单小的不知,侯通似乎也不知道那些人的下落。小的之前和他喝酒之时,试探过话风,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反正那些人的去处应该见不得人。”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了。侯通出了事,马靖良肯定也不会再从你们这条线向外送人了。你手下耳目眾多,也试著暗中打探,看看能否查出那些人的下落。” “大人放心,小的定会竭力去办。” “龙背山那边你不用担心。”魏长乐道:“真要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我说过,开春的时候,你只要带人在那边建好房舍就行。” 杨雄主动交代罪行,魏长乐最终也没有严惩,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算是暂时度过一难。 但他也知道,魏长乐这次交代的事情,自己还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要抱住魏氏二爷这条大腿,就必须向二爷证明自己还是可以办事的人。 他混跡多年,当然明白,如果自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根本不可能得到魏长乐的欣赏和重用。 所以也是下定决心,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將魏长乐交代的事情办好。 杨雄退下之后,魏长乐才感觉一阵轻鬆。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上任短短几天,就异常利索地解决了侯通和五仙社这股大麻烦。 恐怕整个山阴也没有人能想到自己会这样乾脆利落。 侯通一党被诛,足以对许多人起到震慑作用。 魏长乐知道此时肯定有许多人会对自己恨之入骨,但同样也会对自己心存畏惧,至少那些视自己为敌的对手经此一事,肯定是不敢轻举妄动,这对自己在山阴办事当然大有好处。 出了门,空中竟是飘起了小雪絮。 如果是前两天,他自然会担心又一场寒雪会给城中难民带去巨大灾难,但眼下救灾的计划开始实施,粮食也会迅速到位,他心中倒是踏实不少。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而且十分荒谬地成了山阴县令,魏长乐倒也没有空幻的雄心大志。 他从来都很务实,自己来山阴要做的,就是让那些活得不像人的百姓能像个人,让那些不让別人活得像人的傢伙滚出山阴。 “大人!”魏长乐仰望天空,看著在空中漂浮的雪絮怔怔出神,便听到身边传来声音,瞧了过去,只见到一名身材魁梧的衙差正躬身站在自己面前。 此人国字脸,额头微隆,眼眶略有些凹陷,乍看似乎是梁人,但仔细打量,面相和大梁人却又略微有些不同。 “潘信?”魏长乐笑容可亲,温和道:“不是让你们好好歇息吗?有事?” 这潘信自然是昨夜参与行动的铁马营老兵。 魏长乐虽然看似豪横,但做事却素来谨慎,战略上藐视敌人,而战术却一定要重视敌人。 山阴城內,除了自己的两名伴隨,魏长乐信不过任何人。 侯通和五仙社都是马靖良的爪牙,要剪除这颗根基深厚的毒瘤,仅依靠自己和两名伴隨,根本不可能做到。 计划再周密,如果没有可以实施计划的人手,一切也就等於零。 向太原求援,且不说自己那便宜老爹会不会派人增援,即使真的派人来,马靖良很容易就得到消息,计划也就根本不可能实施。 这次计划最重要的便是出其不意,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魏长乐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美人师傅那边,也知道傅文君那边是自己在山阴唯一可以找到的助力。 他写了密信,派出彘奴偷偷前往归云庄求援。 对于美人师傅是否会派人支援,魏长乐是充满信心,结果也確实没有让他失望。 归云庄的老兵们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在城中集合,跟隨魏长乐发起突袭,而领头的老兵正是这位潘信。 第六十三章 归云庄 潘信是契骨人,当年契骨诸部被塔靼吞併,大批契骨人南逃,被大梁收容,甚至给予了大梁子民的身份。 所以大部分契骨人在成为大梁的子民后,虽然依旧保留契骨姓名,却也给自己取了大梁的名姓,既是为了不忘本,也是为了表明对大梁的忠诚。 而潘信便是大梁名姓。 “大人,昨日接到庄主的命令后,我们立刻出发赶来。”潘信对魏长乐很是尊重,恭敬解释道:“庄子那边有许多事情来不及处理,还有些需要的东西没带过来。小的想回庄一趟,將大伙需要的东西带过来。” 魏长乐笑道:“我正好也想过去亲自向师.....向庄主道谢,正好和你一同前往。” “大人今天就去吗?”潘信有些诧异:“衙门这边.....?” 毕竟昨晚才处理掉侯通,衙门里应该还有不少事。 魏长乐摆手道:“其他的事都不重要。没有归云庄相助,我也无法剷除贼寇。比起其他的事情,向庄主道谢才是最重要的。对了,潘信,衙门里典史的位置空缺,你就先担起这副担子。” 大梁制,除了县丞和主薄两位朝廷命官,县令有权罢免任用衙门里其他任何人,典史的去留也在县令一念之间。 潘信却没有想到魏长乐如此轻描淡写便提拔自己为典史,有些诧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快班和皂班的班头也空缺,你从那群老兄弟里挑选能干的,將班头的位置也补上。”魏长乐知道衙门要运转,三班六房必不可少,吩咐道:“以后还有许多地方要劳烦你们。” 潘信低头想了想,终是抬头问道:“大人,这.....这会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什么意思?” “我们大都是契骨人。”潘信有些顾虑道:“而且我们这些人都被削去了军籍,这是朝廷的惩处。如果.....如果大人这般重用我们,朝廷会不会不满?百姓们是否也会觉得不妥?” 魏长乐明白潘信的心境。 云州是大梁北方边境,过了云州,便是广袤的戈壁大漠,那里曾是契骨诸部的家园。 曾经契骨诸部也难免对大梁边境有袭扰,造成大梁边民死伤也是必不可少的事情,所以大梁边境百姓对契骨诸部也是心存怨恨。 塔靼吞併契骨诸部之后,北边大片土地也就成了塔靼的疆土,而塔靼对大梁的抢掠更是严重,特別是大梁被迫割让两州之地后,大樑上下对塔靼更是痛恨到骨子里。 塔靼汗国虽然是以塔靼人为主,但包含了诸多被征服的部族,契骨许多部族也都被征服,成为了塔靼汗国的一部分。 但大多数梁人也分不清楚塔靼和契骨有什么区別,对北方诸部一视同仁,视之为敌。 甚至以契骨人为班底组建的铁马营,虽然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但即使是大梁的边民,都只以为铁马营是梁人。 魏长乐知道潘信的顾虑,含笑道:“你们不需要有太多担心,一切都有我。我知道你们为大梁流过血,用人不疑,如果我真怕你们给我惹麻烦,我便不会用你们了。既然用了,对你们的信任便是无条件的。”顿了一下,才道:“你们也別忘记,你们是大梁的子民,有资格效忠大梁。” 潘信深深一礼,也不废话。 魏长乐收拾了一下,此行前往归云庄,不单只是向傅文君表示谢意,亦有一些疑惑想要傅文君帮忙解答。 潘信和两名老兵在县衙后门等候。 魏长乐做事出人意料,將侯通等数人的尸首直接示眾於衙门前的正街上,此时已经有不少百姓围观,所以不方便从正门出行。 彘奴得知魏长乐要出远门,很自觉地从马厩牵了马,要陪著魏长乐一起去。 魏长乐则是向两名佐官嘱咐了一阵,正要出门,魏古却突然背著长木盒冒出来。 到了山阴城后,魏古就像是突然消失一样,这两天难见到人,这冷不丁冒出来,魏长乐还真有些不適应。 “睡好了?”见到魏古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魏长乐心中好笑。 魏古笑眯眯道:“二爷,老奴身子骨弱,从太原一路辛苦赶到山阴,去了半条命,所以这两天都在好好恢復。” “我和彘奴不也一样连日赶路?”魏长乐没好气道:“是我们不好,路上没有照顾好你。” 魏古摆手道:“没有没有,是老奴老的太快,再年轻十岁八岁,肯定不会如此了。” “无妨,反正你累不累也不会影响什么。”魏长乐挥手道:“你继续睡吧,不打扰你。” “彘奴说二爷要出城。”魏古忙道:“老奴已经准备好,可以跟二爷一起出城。” 魏长乐摇头道:“不用。也就几十里地,快的话今天能赶回来。” “那可不行。”魏古正色道:“总管吩咐过,到了山阴,一定要照顾好二爷,绝不能出任何岔子。老奴如果为了睡觉,没能伺候在二爷身边,总管知道,那是要打板子的。” 魏长乐上下打量魏古一番,终於道:“老逼登,你说实话,总.....老爹让你跟我来山阴,到底是看中你哪一点?你到底有什么不为我所知的任务?” “就是照顾好二爷啊。”魏古委屈道:“老马识途,老奴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毕竟老成持重,二爷遇到麻烦,老奴可以......!” “算了算了,打住!”魏长乐抬手道:“我就当你是监视我,不让我闯祸。你要跟著就跟著。” 他也没时间和老魏古废话,到了县衙后门,翻身上了已经准备好的马匹,老魏古则是很熟练地翻上彘奴那匹马,坐在彘奴身后。 他虽然年事已高,但上马的动作倒很利索。 自东门出城,一路向东,因为积雪的缘故,马匹跑不快,但归云庄距离山阴城也就二十多里地,这还没到中午,时间上十分充裕。 天上的飘雪依旧,不过没有下大。 过了正午时分,便瞧见远处出现一片小树林,树林东边则是一处湖泊,周围一圈有零散的大树,只不过寒冬时节,自然是一片光禿禿,但却像是一群卫士守护著这片湖泊。 湖泊对面,首先看到的竟是两座高塔,都是木製,拔地而起,甚至可以看到塔楼上有人值守。 “前面就是归云庄,周围一片都是良田。”潘信解释道:“这是天子下旨赐给庄主的庄园,这些年我们都是在此耕种生活。” 彘奴在旁问道:“那两座是哨塔吗?” “山阴盗寇眾多。”潘信道:“归云庄曾经遭受过匪寇的袭扰,官府管不了,驻守的城兵更不会调兵保护庄子,所以我们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庄主下令建了哨塔,日夜都派人值守,以免盗寇来袭,打我们措手不及。” 魏长乐心中感嘆,这也幸亏归云庄內有数百名老兵,否则这处庄子恐怕早就被山寇夷为平地。 从湖边绕过,魏长乐便见到那两座哨塔两边是蔓延开去的木柵栏,靠近过去,才发现木柵栏外面还挖著壕沟,壕沟照顾不到的地方,尖桩鹿角遍布,竟给人一种军营的感觉。 他忽然想到以前夜哭郎前来归云庄收税,却狼狈而去,现在看来,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些木柵栏和壕沟的布置十分讲究,绝非普通人能够布防。 夜哭郎虽然是守卫山阴城的城兵,但其中真正上过战场的未必有多少。 反倒是归云庄的老兵们,那都是铁马营的精兵,曾经可是纵横大漠、连塔靼骑兵都畏惧的虎狼。 虽然这些人不再上马征战,以前却都是砍过人头被鲜血沐浴过,夜哭郎与这些老兵正面交锋,只能是自取其辱。 如果是真正的战场,那群前来挑事的夜哭郎恐怕没有一人能够活著离开。 到了庄门前,便见到两名身著袍戴著帽的壮汉在看守,瞧见率先上前的潘信,都是躬身行礼。 但礼仪和普通人並不一样,分明是军礼。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知这些人虽然被削夺了军籍,但还是保留了军旅生活的习性。 一行人进了庄內,魏长乐抬目张望,只见到这庄內规划的井井有条。 土地平旷,屋舍儼然,整齐的木舍都围了小院子,院內堆放著劈好的木柴。 此外还有一部分牛皮帐篷,显然也是住了人。 他知道这里面有眾多契骨人,虽然投奔了大梁,但祖上的生活习性恐怕没有完全捨去,依然有部分人是住著帐篷。 庄內的道路修的十分平整,而且可以看到有专门的马厩和仓库。 “那便是庄主的住处。”潘信抬手指向远处一处独栋木舍,“大人可以在那里见到庄主。” 虽然那处木舍独处一地,但和其他木舍比较也没什么特殊,十分普通。 第六十四章 斩草未除根 魏长乐此时却看到一些房舍的门窗都有人正向自己这边张望,不但有男子,亦有不少妇人和孩童。 他想了一下,也便明白,这归云庄可不只是住著铁马营的老兵。 看来许多兵士都已经成家,在这边娶妻生子。 “你们跟潘信找个地方取暖。”魏长乐向两名伴隨道:“我去见庄主!” 傅文君的木舍边是一处低矮的房舍,屋顶竖著烟囱,自然是厨房。 此刻烟囱还在冒烟,似乎正在做饭。 早已经过了午饭的饭口,这时候却在做饭,看来傅文君吃饭的时辰很隨意。 进了院子,將马拴好,魏长乐逕自走到厨房外,果然见到屋里有个身影,荆釵布裙,髮髻盘起,正在灶台边揉麵粉。 魏长乐进去后,拱手行礼道:“师傅!” “肚子饿了吧?”傅文君也不回头,只是道:“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里有点醃猪肉,是入冬前在山上打的山猪,需要燉上一会,你等一等就好。” 魏长乐有些诧异,想不到这位出身將门的大小姐竟然还会亲自做饭。 虽然荆釵布裙,却掩饰不住美人师傅的柔美身段。 “会经常去山里打猎吗?” “庄子里养了一些牲畜,但耗粮食,数量不多,都是逢年过节才上桌。”傅文君语气平和,完全是嘮家常的语气:“所以庄里会偶尔组织人手去山里打猎,让大家也时不时能吃些肉。” 魏长乐见一口锅正在燉著山猪肉,另一口锅正在烧水,他直接坐到灶前,拿了木柴添火。 傅文君在这个时候做饭,还特地燉了山猪肉,竟似乎料定自己会在这个时辰来到归云庄。 “你下过厨房?”傅文君斜睨了一眼,好奇问道。 魏长乐笑道:“没下过厨房,但烧过火。” 傅文君嘴角泛起一丝浅笑,道:“能劳动县令大人帮著生火,还真是不敢当。” “师傅说笑了。”魏长乐诚挚道:“这次师傅帮了我大忙,我特地过来道谢。” 傅文君十分麻利地將揉好的麵团端到锅边,用手挤出一个个小麵团丟进去,一边道:“那倒用不著谢我,我还要谢你。庄子里一下子少了三十名壮劳力,每天能节省不少口粮。到了你那边,每个月还能领到薪俸贴补回来,这是好事。” “衙门里已经录用他们,我在一天,他们就能吃公粮。”魏长乐笑道。 傅文君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砍了马靖良的手臂,他想在山阴作恶已经不那么方便。”魏长乐道:“我已经向士绅借粮,可以保障今年冬天不良窟的百姓不会挨饿。此外不良窟也要进行改造,明年冬天决不允许有人冻死。” 傅文君看了魏长乐一眼,道:“这本是为官者天经地义要做的事情,但几任父母官却视若不见。你能做到这些,已经是功德无量。” “五仙社那边,我已经安排他们前往龙背山。”魏长乐道:“开春之前建好房舍,天气暖和之后,让不良窟的青壮去那边伐木採药,可以让他们有收成。” 傅文君道:“那些士绅愿意让出山林?” “山阴是边境地带,一切以稳定为主。”魏长乐道:“要稳定,就要让百姓衣食无忧。那些士绅可以拥有山,但山上的木材药物甚至猎物,都是上天赐给百姓,不归他们拥有。他们如果不同意,那就自己上山。” 傅文君唇角带笑,道:“他们遇上你这样不讲道理的父母官,也是无处申冤了。” 此时已经將一块麵团处理好,盖上了锅盖。 “师傅,龙背山有过阴兵借道的传闻,你可知道?” “听说过。”傅文君淡定无比,“怎么了?” 魏长乐见傅文君如此从容,忍不住道:“你不觉得奇怪?” “山阴每天都有许多奇怪的事情发生,阴兵借道我为何要奇怪?” “你觉得是真的有鬼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是真是假与我何干?”傅文君淡淡道:“那些魑魅魍魎又不曾跑到归云庄为害。” 魏长乐一想,也觉得傅文君说的有道理。 傅文君现在只是在竭力保护好归云庄,让庄子里的男女老幼能够平安活下去,显然没有兴趣过多去在意外面的事情。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似乎察觉到魏长乐有些沮丧,傅文君问道:“你觉得是有人装神弄鬼?” 魏长乐点头道:“什么阴兵借道,我肯定是不相信的。” “既然你觉得有人装神弄鬼,他们的动机何在?”傅文君在边上一张小凳子坐下,看著魏长乐问道:“为何要在龙背山装神弄鬼?” 她毕竟將门出身,即使坐在小凳子上,也是背脊挺直。 魏长乐上次见过她的美貌,不过只是惊鸿一瞥,此时看得清楚,愈发觉得师傅美艷动人。 那秋水双眸自带风情,特別是唇角那颗殷红小痣,更显风情万种,外泄风流。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我听说此事发生过后,只要天黑,无人再敢靠近龙背山。即使是白天,知道山中有鬼,行人也会迅速通过,不敢在那一带逗留。” “所以你得出什么结论?”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那些阴兵想要的结果。”魏长乐道:“他们不希望有人靠近龙背山,所以用这个办法让人们畏惧那一带。” 傅文君想了一下,才微点螓首道:“你这个想法很有道理。如果当真如此,他们又为何不希望有人靠近龙背山?” “这就不復得知了。”魏长乐摇头道:“所以我想问问师傅,你对龙背山可了解?那一带可有什么特別之处?” 傅文君也是摇头道:“山阴群山如云,也並不曾听说龙背山有何特別。” 魏长乐本想著傅文君在山阴多年,也许会知道一些线索,听她这样说,心中略有些失望,但面上却是淡定无比。 “我来山阴几天,得到一些消息,確实觉得山阴处处充满诡异。”魏长乐又往灶里放了一根木柴,才道:“前任县令苏长青夫妇莫名其妙失踪,下落不明。马靖良利用五仙社对外送出人口,有劳力也有姑娘,也都是不知去向。而龙背山又出现诡异的阴兵借道,更是瘮人,但背后必有蹊蹺。师傅,这几件事情明面上看似乎没有什么联繫,但我却隱隱感觉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罩在山阴。” 傅文君凝视魏长乐,问道:“你觉得这一切都与马靖良有关?” “阴兵借道是在马靖良来山阴之前就出现,似乎与他没有关係。”魏长乐眉头微锁,“但我却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傅文君道:“河东马氏在山阴的根基,比你想的深。你这次剪除了马靖良的臂膀,却並不代表你已经掌控山阴。”顿了一下,才道:“你除掉马靖良的爪牙,他没有直接与你刀兵相见,固然是因为你背后有魏氏撑腰,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你还没有真正动到河东马氏在山阴的利益。” “师傅所言极是。”魏长乐轻嘆道:“五仙社和侯通那伙人,不过是马氏手中的工具,马氏可以在山阴豢养出更多这类角色。” 傅文君轻笑道:“你明白这一点,还算聪明。”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魏长乐平静道:“今次剪除五仙社和侯通,根本没有伤到马靖良的筋骨。只要河东马氏的势力存在於山阴,迟早会有新的毒瘤长出来。”他握起拳头,冷笑道:“要想山阴百姓不再受盘剥,就要將马氏从山阴连根拔起。” 傅文君却忽然用奇怪的眼神看著魏长乐,柳眉微蹙。 “师傅,我说错了?” 傅文君只是嘆了口气,起身过去打开锅盖,將麵疙瘩盛了起来,道:“庄里没什么好东西,就用疙瘩汤对付一下。”抬头问了一句:“你今天急著走吗?” “不急,师傅有事?” “吃完饭再说。”傅文君始终显得淡定。 木舍內简单而乾净,餐桌不大,摆著一大碗山猪肉,一碟醃萝卜,此外便是两碗疙瘩汤。 傅文君吃东西很慢,细嚼慢咽,给人一种异常珍惜食物的感觉,毕竟是將门出身,姿態动作也是十分优雅。 自昨晚到现在,魏长乐还真是米水未沾,那燉猪肉的香味瀰漫,確实让人食慾大振,不过他却並没多动筷子,只是有滋有味品尝疙瘩汤。 “师傅,我记得你上次提到狮罡。”傅文君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四周一片寂静,魏长乐有些不適应,甚至略有些尷尬,打破寧静道:“还有什么三兽罡,这都是什么功夫?” 第六十五章 武夫 傅文君放下碗筷,抬头凝视魏长乐,美丽的面庞显出狐疑之色,问道:“当真无人告诉你这些?” “真的没有。”魏长乐摇头道:“那狮罡我练的也是稀里糊涂,只记得这些年坚持练习一套拳法。” “那还真是稀里糊涂。”傅文君道:“看来总管府有高人传授你狮罡心法,却又不想让你知道。” “这是为何?”魏长乐诧异道。 傅文君美眸一转,眉宇间却显出一丝钦佩之色,道:“传授你狮罡的高人用心良苦。想必他是觉得如果让你知道是在练气,反倒会心有牵掛,影响修炼。他只是教你拳法,以拳法修炼內气,而你不知自己是在练功,心无旁騖,反倒在狮罡修为上突飞猛进。” 魏长乐本就一直好奇,既然有贵人授艺,却又为何不让自己知晓。 傅文君这样一说,立时释然。 “狮罡可以让人力气变大?” “武夫修力,剑士链气,你没听过这两句话?” 魏长乐摇摇头。 傅文君微一沉吟,终是道:“看来当日我说破,对你並非好事。你现在一直执念於狮罡,也不知以后对你的修为是否有影响。” “话也不能这样说。”魏长乐道:“也许一开始稀里糊涂修炼狮罡对我有益处,但修到一定境界,如果依旧懵然不知,却未必是好事。” 傅文君莞尔一笑,道:“你这样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武夫修力,剑士链气,我修的是狮罡之气,那是不是表明我修的是剑士?” 傅文君摇头道:“並非如此。其实无论是武夫还是剑士,初始都需要练气。只不过隨著修为渐深,就会出现岔道,变成两条道路。” 魏长乐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放下碗筷,兴致勃勃看著傅文君。 “天下间有许多人追求武道,但却並非谁都可以踏入武道。”傅文君看出魏长乐似乎真的对武道一无所知,当下耐心解释道:“有资质进入武道者,必须拥有武骨。” 魏长乐立马接话道:“武骨?” 傅文君微笑道:“拥有武骨的人,都是百里挑一,其实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適合修武的根骨。” 魏长乐心想这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世间百业,各自谋生,大多数人也根本不可能会想著练武,那也就自然不可能在意自己是否拥有进入武道的根骨。 魏长乐忍不住笑道:“我能修炼狮罡,是不是证明我也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 “是!”傅文君倒不吝嗇讚美,微点螓首:“你確实是根骨极佳的修武者,而且早已经踏上了武夫之道。”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我还是不大明白。武夫之道和剑士有什么区別?” “普天之下,不存在皮囊完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傅文君解释道:“同样的道理,这世间也没有一模一样的根骨。武骨不同,选择的道路也是不同,走错了道路,便事倍功半。这倒不是说拥有武夫骨就不能气修,只是说异骨异修会艰难无比。拥有剑士骨修炼內气,一年的成就可能是武夫骨十年都不能达到,反之亦然。” 魏长乐大概明白其中的门道,问道:“所以我註定是要走武夫之道?” “三兽罡是武夫之道极为高深的心法。”傅文君道:“我曾经听说,如果一名武夫能够修齐三兽罡,必然可以达到六境武圣,成为武夫之巔。只是三兽罡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世间,只有一些零碎的传闻出现。你能修得狮罡,也算是机缘了得。” 魏长乐闻言,有些疑惑道:“师傅,我第一次听到狮罡,还是上次在半道上。那个刺客......唔,就是吕梁三鬼中那个黑鬼,他竟然能识出我练的是狮罡,难道他见过这门功夫?” “裂筋!”傅文君道:“狮罡与一般的劲道並不相同,只要到得二境力士,刚力击中对方,对方没有內劲防卫,被击中处附近的经脉立时便会碎裂。” “这么厉害?” “吕梁三鬼在江湖上也算是好手,见多识广,三兽罡的传闻他们肯定也是听说过。那黑鬼被你一拳打中,肯定是感觉到自己的经脉碎裂,所以才会脱口而出。” 魏长乐想不到狮罡拳如此了得,心头振奋,但隨即有些遗憾道:“三兽罡之中,我只修炼了狮罡,还有虎罡和象罡,要凑齐三兽罡恐怕不容易。” “你还真想修成三兽罡?”傅文君失声轻笑道:“你能修炼狮罡,已经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情,竟然想凑齐三兽罡,你这野心真是不小。” 魏长乐笑道:“人总要有理想,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別?” 傅文君显出讚许之色,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现在走的是武夫之道,而且一开始便拥有狮罡之力,若能坚持不懈,也未必不能修成六境。” 魏长乐对此倒是心宽,並不执著,反正他也只是想有些功夫防身,並没有闯荡江湖的念头,至於修成武圣,当个理想放在角落里就好。 “师傅,你说六境巔峰,难道武道最高峰便是六境?” 傅文君点头道:“至少目前江湖所知的至高境界便是六境。不过別说六境,就算是五境修为,那也並不多见。” “到底是哪六境?” “初境武夫、二境力士、三境铜身、四境不破、五境金刚,到了六境巔峰,便是武圣了!”傅文君缓缓道。 魏长乐心中也明白,虽然听起来武夫修行只有六境,但每一境的跨越恐怕都是艰辛无比。 “师傅,那你是武夫还是剑修?” “你说呢?” 魏长乐笑眯眯道:“武夫这个名字有些粗俗,配不上师傅这样的大美人,所以师傅一定是剑修!” 他这话也是活跃气氛,但傅文君听到“大美人”三字,双眉微蹙,显然是不大满意,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听说你来山阴之前,大多时间都在军营之中。可有人传授你刀法?” 魏长乐脑中飞转,宿主的记忆倾泻涌出,点头道:“练过。” 傅文君起身进了內屋,很快便出来,丟给魏长乐一把刀。 魏长乐探手接过,有些诧异道:“师傅,你......这庄里还有刀?” 大梁禁止民间私匿兵器,归云庄已经没有军人,按理来说不应该还有兵器存在。 “庄里不止一把刀。”傅文君倒是很坦然,“你是山阴县令,要不要將我们抓起来?” 魏长乐忙笑道:“应该放几把刀,以防山匪来袭。是了,给我刀做什么?” 傅文君平静道:“你练的是正宗的军中刀法,適用於疆场搏杀。不过你的骨骼倒是很合適用刀,如果学一些玄妙刀法,应该有更深的造诣。” “你要教我刀法?”魏长乐心头振奋。 “否则你那几声师傅岂不是白叫?”傅文君淡然一笑,道:“我有一套游丝刀法,还算过得去,是一位高人所创。今晚给你讲一下,你能领悟多少,就看你自己的天赋了。” “游丝刀法?”魏长乐握著刀,笑道:“这名字好生奇怪。” 傅文君道:“游丝刀法的要诀是三个字,缠、绞、拉。特別是第一要诀,天下百般刀法,即使千变万化,但只要能做到缠字诀,便可將之掌控。而缠字诀最忌讳的是力道太弱,容易被对方震脱。但武夫修的就是力道,你修炼的狮罡更是纯钢之力,所以这套刀法正好適合你。” 魏长乐欢喜不已,合不拢嘴:“师傅,我就是这套刀法的天命人!” 第六十六章 血仇 魏长乐在练刀,老魏古却在饮酒。 彘奴和老魏古来到归云庄,倒是真的被视为贵客。 虽然饭菜简单,却量大管饱。 而且潘信还让人拿了一罈子庄內酿造的烈酒,这让老魏古欢喜不已。 彘奴却是时不时地出门张望,瞧瞧魏长乐是否出门准备回城。 但傅文君的屋门一直关闭,到天黑的时候,也不曾打开。 “看来今天二爷是不能回去了。”老魏古端著酒碗,打了个嗝,向外看了一下天色,含糊不清道:“夜里风雪大,虽然只是二十多里地,但走起来特別缓慢,半夜也不定能回城。” 彘奴內心还是有些掛念,忍不住道:“二爷在屋里做什么?为何这么久都没有出来?” 他脑中自然不会有什么齷齪猜疑,只是觉得那扇门关了一下午,二爷始终不曾露面,实在有些奇怪,也让他颇为担心。 “师徒在一个屋,说不定在切磋功夫。”老魏古拍了拍嘴巴,“咱们別多管閒事。” 彘奴却还是坐立不安。 “別瞎担忧。”老魏古笑呵呵道:“待在归云庄,可比待在山阴城安全得多。” 彘奴过去给火炉子添了一些火,才走到桌边坐下,轻声问道:“古伯,那庄主是云州安义伯的女儿,你知道吗?” “哦?”魏古一副醉醺醺的样子,靠在椅子上,並不如何惊讶:“难怪庄里许多人看起来像当过兵的,那都是铁马营的兵士吧?我以前倒是听过,云州陷落后,有一群残兵退到了山阴,不去京城,非要留在山阴,应该就是这群人了。” 彘奴挠挠头,道:“古伯,这几天你待在屋里不出门,外面发生许多事情你都不知道的。” “我一个老头子,要知道那么多做什么?”魏古笑眯眯道:“彘奴,你也记著,在这世间,知道的事情越少,活得越久。” 彘奴似懂非懂。 “不过安义伯倒真是可惜。”魏古感慨道:“这人带兵还是没话说。那些契骨人被他收容,在他死后还能效忠於他的女儿,就这本事,那也是没几个人做到。” 彘奴凑近到魏古身边,轻声问道:“古伯,你放才看这些人的身段,虽然多年不曾上战场,但浑身上下还是带著军人的味道,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农夫。” “你还真当这些人甘心在这里种田?”魏古瞥了一眼,怪笑道:“他们真要愿意种田,当年进京,朝廷肯定会赐给他们每人不少田地,绝不会像现在还为吃饱肚皮愁烦。” 彘奴聪颖得很,立刻道:“我知道,他们都想打回云州。” “那是自然,但他们还有一个夙愿,那是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达成。”魏古轻嘆道。 彘奴疑惑道:“古伯,什么夙愿?” “云州割让之后,你可知最大的受害者是谁?” 彘奴眼珠子一转,道:“是云州的世家豪绅?他们家財眾多,肯定会被塔靼人劫掠。” “错了。”魏古摇头道:“云州落在塔靼手里之后,塔靼人选了一个梁人管理云州。此人本是安义伯麾下的长史,叫.....唔,叫莫恆雁,是一介文官。” 彘奴眼中立刻显出厌恶之色,道:“那个莫恆雁叛国了?” “此人现在已经是右贤王麾下的右大都尉,在塔靼也算是高官了。”魏古嘿嘿一笑,道:“当初他只是云州长史,没有实权,右贤王將云州交给他之后,他就成了云州的土皇帝,那对塔靼可是感激涕零,忠心耿耿。” “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 “塔靼將云州交给他,那是清楚用这种人才可能稳住云州。”魏古打了个哈欠,轻拍了拍嘴,“莫恆雁对云州士绅豪族竭力拉拢,他比谁都明白,只要笼络住云州门阀,也就等於將云州握在了手里。云州门阀落入塔靼人之手,本都觉得大难临头,突然有莫恆雁出头维护他们,不但保他们性命,还保护他们的家財,你说这些人又怎会不唯他马首是瞻。” 彘奴小拳头握起,更显厌恶之色。 “所以云州割让之后,云州门阀反倒过得很好,並没有受到戕害。”魏古道:“受害最深的只是百姓,特別是当年投奔到云州的契骨人,最被塔靼仇视。莫恆雁要向新主子展示忠诚,自然是拿契骨人下手。据我所知,云州境內的契骨人几乎被诛杀殆尽,无论是男女老幼,只要有契骨的血统,莫恆雁是绝不留情。” 彘奴立时明白,为何归云庄这些人寧可留在山阴,也绝不进京。 铁马营的残部中,至少有半数是云州契骨人,他们当年虽然从云州突围,保护傅文君来到了山阴,但他们的家眷亲属却都留在了云州。 莫恆雁在云州大肆屠戮契骨人,契骨骑兵的亲眷肯定也都没多少存活下来,所以在归云庄这些契骨兵的心中,塔靼是死敌,与莫恆雁更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这些契骨兵的夙愿,都是想杀死莫恆雁。”彘奴明白过来,握起拳头:“换做是我,也要亲手宰了莫恆雁那叛国贼。” 魏古淡淡一笑,道:“安义伯当年驻守云中城,他麾下將士不但驍勇,亦都忠心耿耿。而且傅氏几代人坐镇云州,不但领兵有方,而且爱民如子,深得百姓拥戴。如果云中城不是有內奸通敌,也不会那么快就被攻破,说不准还真的能够等到援兵。” “內奸就是莫恆雁!” “是。”魏古点头道:“后来查清楚真相,就是莫恆雁暗通塔靼,在城中收买了一群人。这些人找到机会,与塔靼里应外合,引兵入城,这才导致云中城陷落。” 彘奴恨声道:“他一定不得好死。” 老魏古嘿嘿一笑,继续道:“安义伯血战殉国,傅氏一族也几乎被塔靼诛灭乾净,唯独傅文君死里逃生。你想想,这傅小姐背负傅氏一族的血海深仇,又怎能不想办法报仇?比起收回云州,傅小姐最大的愿望,自然是亲手斩杀莫恆雁,取其头颅祭祀家人。” 彘奴感慨道:“如此说来,这傅庄主的身世也確实悲惨。”想了一下,才轻声问道:“古伯,我大梁暂时似乎也没有收復云州的打算,朝廷不出兵,傅小姐和契骨兵的深仇大恨何年何月才能得报?” “我哪知道?”魏古嘟囔道:“反正朝廷不但没有想过收回云州,反倒害怕塔靼人还会往南边打,否则又怎会每年向塔靼赠送大批金银布匹?我这辈子恐怕都瞧不见云州重回大梁疆域了。” 彘奴忙道:“您老长命百岁,肯定能见著。” 魏古呵呵一笑,隨即感慨道:“反正我和那莫恆雁没什么血海深仇,瞧不见他人头落地倒无所谓。但归云庄这些人有生之年杀不了莫恆雁,恐怕都是死不瞑目了。” “古伯,傅庄主武功了得,她为何不潜入云州刺杀莫恆雁那个大奸贼?”彘奴疑惑道:“她都可以做二爷的师傅,功夫一定很厉害。” 魏古伸出手指头,弹了彘奴额头一下,笑道:“你小子还真是异想天开。莫恆雁都成了塔靼右大都尉,而且是云州的土皇帝,你觉得那么容易刺杀?” “是了,他怕死,一定有眾多护卫。” “那傢伙叛国投敌,成了塔靼人的走狗,知道会有无数人想取其狗命?他肯定是竭力想著保住自己性命,身边也肯定是高手如云。莫说傅文君的身手也只够自保,就算她修成六境剑神,也未必能轻易杀死莫恆雁......!”说到这里,老魏古忽然乾咳几声,道:“天都黑了,我困了,先进屋睡了。” 他站起身,摇晃著往里屋去,反倒是彘奴听了这许多事,心中悲怒,毫无睡意。 不过却忽然觉得,老魏古看起来经常迷迷瞪瞪的,但很多事情却似乎一清二楚,远比平常人知道的多得多。 老魏古的呼嚕声很快从內屋传出来,但彘奴却毫无睡意。 他时不时地到窗边向傅文君木屋那边瞅过去,夜深人静,依稀看到那木屋內点著灯火。 也幸好归云庄上下对傅文君充满敬畏,也绝对相信傅文君的人品,否则一个成熟美艷的娇娘和一个少年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关著大门半天不出来,难免会让人心存疑虑,甚至会让人閒言閒语。 彘奴打了个哈欠,屋外只有风雪声,靠坐在火炉边,反倒是觉得异常温暖,迷迷糊糊之间竟然靠著木墙睡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中的彘奴却猛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他反应迅速,立刻起身,侧耳去听,竟发现外面传来低沉的號角声。 归云庄半夜三更响起號角声,自然是诡异异常。 他知道庄內定然出了大事,率先衝过去推开门,向屋里叫道:“古伯,快醒醒,出事了......!”话还没说完,却发现屋內的木床上空空如也,本来在此沉睡的老魏古竟然不见了踪跡。 彘奴心下吃惊,也顾不得找寻老魏古,转身衝到门边,打开了门,跑出木屋,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第六十七章 夜马蹄声声 夜色之中,却见到庄內人影闪动,四周有眾多庄民正在跑动,有男有女,有些人还抱著孩子,虽然都很急切,却並不慌乱。 “赶紧去石圈那边。”彘奴瞧见一名手执铁锹的汉子正在高声指挥:“不要乱,进了石圈便不要出来。” 一些妇孺往北边跑,却又有眾多手持器械的壮丁都向南边匯集。 这些人手中或持镰刀、或持斧头、或持铁锤,大都是农具,却又都有一定的攻击性。 而且这些人行动迅速,很快就列好队形,並没有丝毫混乱。 风雪交加之中,彘奴听力惊人,微闭上眼睛,隨即向南边望过去。 他竟是在风雪中依稀听到从南边传来阵阵马嘶声。 “彘奴。”身后传来声音,彘奴回头望过去,却见潘信手持佩刀正迅速跑过来,他身后跟著五六名壮汉。 潘信被编入县衙,配备了大刀,此番回庄,也是带刀回来。 彘奴在前来归云庄的途中,已经知晓潘信被魏长乐提拔为山阴典史,迎上前去道:“典史,我听到马蹄声,来人.....来人不少。” 潘信点头道:“號角声响,有敌来袭。我带弟兄们去御敌,你赶紧跟隨大家去石圈。”转身指向一个方向道:“石圈可以暂时抵御敌人,孟二哥带人在那边守卫,你进了石圈便会安全。” “我要找二爷。”彘奴向傅文君木屋那边望过去,正好瞧见傅文君正与魏长乐飞步而来。 “二爷!”彘奴也不管其他,快步迎上去。 魏长乐见到彘奴,皱眉道:“魏古呢?” “古伯不见踪跡。找不见他。”彘奴也是担心道。 便在此时,就听南边传来杀声,眾人循声看去,却见到那边火光骤起,竟然有房舍已经被大火烧著。 “潘信,孟波在哪里?” “庄主,孟二哥已经带人去了石圈。”潘信立刻道:“大家都正往石圈那边去。” 傅文君点头道:“你去北门,提防敌人两面夹击。” 她根本不囉嗦,吩咐过后,脚下如飞,已经向南门那边衝过去。 “找到魏古,带他去石圈。”魏长乐向彘奴吩咐道,也不废话,跟在傅文君身后,飞奔而去。 风雪如刀,夜色之中,只见到庄子南边已经有不少房舍被点著,烈火熊熊。 庄子里的屋舍大都是木料搭建,一旦被引著,很容易燃烧。 两人虽然都是飞奔,但身法强弱高下立判。 傅文君足下轻点,宛若在雪中化蝶,不但身姿轻盈曼妙,而且速度快极。 魏长乐气息虽足,跑起来並不吃力,但速度却远不及傅文君,很快就被甩在后面。 而周围各处也有许多壮丁正迅速向南边衝过去,训练有素,如狼似虎。 很快,魏长乐便瞧见前方出现大量的骑兵。 来人全部都是袍在身,戴著毡帽,但面上却都裹著布巾,只漏出双眼。 眾多骑兵有的手持马刀,亦有人手持铁锤,而且不少人手中还拿著火把,战马掠过房舍之际,火把便投向木舍。 马刀挥舞,见人便砍,毫不留情。 魏长乐奔过来之时,发现马刀霍霍,伴隨著飘雪斩落,颇为触目惊心。 他手提大刀,躲过两名骑兵的劈砍,目光所及,只见到四周黑压压一片,眾多蒙面骑兵如同蚂蚁般遍布,燃烧木舍的火焰之中,人影交错,许多庄民已经与骑兵交上手。 魏长乐一时不知这些骑兵的来歷,但他们显然是早有准备,杀人放火,出手狠辣,完全是一副要將归云庄屠灭烧尽的架势。 但归云庄的庄民毕竟不是普通百姓,敌骑虽然突袭而来,杀了归云庄一个猝不及防,但这些老兵们很快就稳定阵脚,利用简陋的器械与敌人廝杀。 这些庄民都是骑兵出身,对骑兵的战斗技巧了解,同样对战马的动作十分清楚,所以虽然是徒步面对敌方骑兵,却还是能够扬长避短,尽力与敌骑纠缠。 而且这些老兵极其迅速地组成小队,三五人成一小队,互相掩护,攻守兼备。 是以来骑虽然气势凶狠,但实际上却没能立刻占上风。 眼见得一骑飞驰过来,马上的蒙面骑兵挥刀兜头向魏长乐砍过来,刀锋凌厉,凶狠异常。 魏长乐右手握刀,但这一刻却没有挥刀去挡,反倒是左手握拳,低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照著马首一拳打了出去。 他是头一次身处这种生死激战的环境,心情难免还是有些紧张,紧张之中又带著一丝丝兴奋,是以这一拳打出去是用了全力。 “砰!” 只听得战马悲嘶声,拳头重重击中战马马首侧面,整匹马一个侧翻,马上那骑兵惊呼出声,根本来不及下马,连人带马翻倒在地,重重的马躯压住了骑兵一条腿,骑兵发出嘶声裂肺的惨叫,显然是一条腿已经被压断。 人倒马翻,惨叫悽厉,附近不少人都是瞧过来。 魏长乐一个箭步衝过去,抬刀砍下去,血雾喷溅,一刀便砍飞那骑兵人头。 第一次斩首,眼瞅著那人头飞出,他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反倒是感觉异常兴奋。 马蹄声响,附近一骑催马向他衝来,也是挥刀斩过来。 也便在这一瞬间,边上一道人影闪出,正是傅文君。 她身轻如燕,脚不沾地,宛若漂浮起来,只是一伸手,竟然绕过那人马刀,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大叫一声,却已经被傅文君夺下了马刀,还没等那骑兵反应过来,傅文君已经飘到马背上,站在那人身后,手起刀落,那人脑袋也是飞上半空。 她空手夺白刃的功夫稳准狠快,斩飞那人首级之时,抬脚將那人尸首踢落下马,落坐在马背上,看了魏长乐一眼,也不多言,兜转马头,却是骑马向敌骑最密集的地方衝过去。 迎面衝上两名骑兵,纵马要拦,傅文君双腿一夹,战马冲了过去。 那两人纵马衝来,长刀交错,斜斩过来,便要將傅文君拦腰三段。 傅文君垂刀斜指,三马交错的功夫,陡然出刀。 寒光只是两抹闪现,下一刻功夫,拦截的两人已经栽落下马。 魏长乐看的清楚,又是惊讶又是钦佩。 傅文君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杀伐果断,巾幗不让鬚眉,在战场上的勇悍刚烈与她平日里的柔和全然不同,而且其刀法后发先至,一刀两命,当真是威烈无比。 傅文君片刻间连杀三人,魏长乐却也是心头振奋。 今夜敌方突然袭击,而且几乎都是骑兵,宛若一把利刃就刺入了庄子內。 虽然庄民多是老兵,也都训练有素,甚至熟知骑兵的战法,但敌我双方的装备实在是相差不小。 对方清一色都是马刀在手,庄民则都是耕具,即使是训练有素的老兵,以简陋的农具应对敌方精良的兵器,那也是十分吃力。 而且敌方人数不少,看当下混乱局面,对方绝对不下於百骑。 也幸亏归云庄不是一般的村庄,否则百骑夜袭任何一个普通村庄,那必將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这些骑兵除了见人就砍,显然还成心要將庄子摧毁,眾多蒙面骑兵手持火把,如蝗虫般散落在庄內,向木舍投掷火把,引得庄內南边这一片大火成片。 好在妇孺都迅速往农庄中间的石圈跑去,而老兵们则是及时出现堵截骑兵追击,所以庄內的妇孺倒是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傅文君衝进人群之中,那边与敌骑廝杀的老兵们顿时士气大震,魏长乐本想过去助战,还没跑出几步,夜色之中,一人纵马衝来,火光之中,竟发现那人面上戴著狰狞的青铜面具。 战马如飞,直衝过来。 魏长乐本待故技重施,待战马靠近然后迅速闪躲,再趁机一拳打向马首。 但那人显然猜到魏长乐的用心,战马尚有几步之遥,青铜面具人竟然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就宛若鹰隼般飘过来,兜头照著魏长乐一刀便砍了下来。 刀风烈烈,携著凌冽杀意直斩而下。 魏长乐瞬间就知道对方绝非泛泛之辈,几乎是下意识向后连退几步,刚好踩在一堆积雪上,差点滑倒。 那人一刀砍空,却没有丝毫迟钝,足下一点,在魏长乐后退之际,如影隨形,身体前欺,手中刀斜挥起来。 对方出刀迅速,不给魏长乐丝毫喘息之机,刀风也让魏长乐知晓此人的身手了得。 眼见得那马刀斜挥而上,却是要往自己的脖子上划过来,情急之际,魏长乐脚下却猛地一挑,地上的积雪被踢起一片,其中一团直往那面具人的脸上打过去。 刀光闪动,那面具人似乎是有意显摆自己的身手,雪团在刀光中四散分开,如同一个个小米粒。 也就是这一顿之间,魏长乐终於缓了一下,却並没有趁机闪躲拉开距离,而是一咬牙,右手握刀,斜砍过去。 他记忆中只有军中刀法,没有太多变招,刀法很容易被看破。 但狮罡神力在身,刀法虽然简单,却更显乾脆,一刀劈出,確有开石断金之势。 那人却早已经抬臂挥刀,“呛”的一声,挡住了魏长乐大刀。 两刀相击,双方的手臂都是剧震。 魏长乐甚至感觉虎口一阵酸疼,也幸好他紧握大刀,否则对方这一格挡,很可能就是这一震便让自己大刀脱手。 那人手臂也是剧震,却也是稳稳握刀。 魏长乐心中也是吃惊,他这一刀全力以赴,力道惊人,换做普通人肯定是抵挡不住,但此人不但抬刀挡住,而且握刀极稳,由此可见,此人不但刀法了得,而且內力也是不弱。 对方面具下的双眸也是显出一丝惊讶,但瞬间消失,轻笑道:“果然有些力道,难怪一拳能击倒一匹战马!” “你们是什么来路?”魏长乐手臂聚力,大刀下压,目光冷峻。 “魏长乐,我为你而来!”那人怪笑一声,低声道:“能亲手斩杀魏家老二,我这刀法也没白练。” 他竟似乎確信定能斩杀魏长乐。 魏长乐心下一凛。 骑兵夜袭,他本以为这些人是衝著归云庄而来,但听此人言辞,竟似乎是衝著自己来。 也就是说,这伙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由不得他多想,却见得对方手腕外翻,那把刀竟是顺著魏长乐刀身滑动,顺势要攻魏长乐的胸口。 魏长乐几乎是瞬间作出反应,手腕翻动,刀身依旧贴住对方的刀身,手上发力,已经改变了敌刀方向。 那人“咦”了一声,显然是没有料到魏长乐会有这一手,並不迟疑,再次变招。 他变招极快,意图创造机会攻击魏长乐要害。 如果是白天,对方如此变招,魏长乐仓促之下还真不知如何应对。 但如今他对游丝刀法中的缠字诀奥义铭记在心,不但得到傅文君的详细讲解,也在傅文君配合下演示过。 虽说还是初学,十分生疏,但生死关头,却是牢牢记著刀法要义。 对方显然以为很轻鬆就能解决魏长乐,变招之后,竟发现魏长乐的大刀死死贴著自己的刀身,一时间竟然甩不开。 一旦没有空间,就根本不可能施展杀招。 他连续变招,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眸中显出诧异之色,失声问道:“这.....这是什么刀法?” 第六十八章 大剑师 “不死不休刀法!”魏长乐冷笑道,口中说著,手臂却不停,缠死对方。 他一面缠住对方的刀,一面也在寻找攻击的机会,不过他既知对方刀法了得,所以並不求急,先守住才有机会反击。 那人变了七八次,但手中刀依旧像牛皮一般被缠住,似乎有些不耐烦,足下一点,身体却是往后退了两步,两把刀这才分开。 周围马声长嘶,呼喝叫喊声不绝入耳,战况颇为激烈。 那边有几名归云庄的老兵也发现魏长乐这边陷入困境,欲要前来救助,却很快就被衝过去的蒙面骑兵们拦住,根本无法上前来增援。 那面具人死死盯著魏长乐,往左边挪了几步,又往右边挪了几步,似乎在找机会出刀。 但魏长乐手臂斜垂,握紧手中刀,全神戒备,只待对方出刀,便要立刻缠住。 便在此时,忽听得左手边传来马嘶声,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骑快马正往自己这边衝过来,马上一骑也已经抬臂举刀,分明是要向自己杀过来。 他心中吃惊。 如果和面具人单打独斗,他还能僵持下去,但突然有人杀过来,自己根本不能分神去迎敌,否则瞬间就给了面具人机会。 一旦对方有机会,面具人肯定出手便是杀招,绝不留情。 骏马衝来,那面具人却蓄势待发,並没有轻易出手,显然是在等一击必杀的机会。 眼见得战马近在咫尺,魏长乐只能闪躲。 他闪避之际,一瞥之间竟发现马背上那人也是带著青铜面具,和自己方才对手一般无二。 今晚袭来的骑兵虽然大都蒙面,但几乎都是布巾蒙脸,魏长乐只发现这两人戴著青铜面具。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如果不出意外,这两人此来,恐怕就是专门为了诛杀自己。 果然,马背上那人赫然从马背上跃起,身法敏捷,身在空中,双手握刀,临空对著刚刚闪避的魏长乐劈下。 他竟似乎预料到魏长乐闪躲的方向,后发先至,这一刀算的极准,大刀劈下的方位,正是魏长乐闪开后的位置。 魏长乐大惊失色,他虽然力大无穷,但身法却算不得迅疾,本以为自己已经避开,孰知这一刀兜头劈下来,再要闪躲,速度已经是来不及。 而距离几步之遥的另一名青铜面具人也是低喝一声,身体如同猎豹般窜出,化刀为剑,刀尖直向魏长乐刺过来。 电光火石这之间,却见半空中那人身体陡然一紧,本来颇为舒展的身体瞬间像触电的虾米一样,紧缩起来,斩向魏长乐的长刀瞬间失了方向。 也就是这一迟滯,魏长乐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向后跳开。 而半空那人如同石头般重重摔落在地上,大刀脱手,身体抽动两下便再不动弹。 另一名衝过来的面具人见到同伴落地毙命,立刻停住,瞳孔收缩,站在同伴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瞬间如同受惊的羊羔,双手握紧刀柄,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態,左右环顾,颤声道:“大.....大剑师,这里......这里有大剑师......!” 大剑师! 魏长乐也有些发懵。 他此时也已经看到,地上那具尸首的太阳穴正向外溢血,那处竟然有一个血孔。 也就是说,在电光火石之间,有利器穿透了此人的太阳穴,瞬间將其击杀。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有看到击杀面具人的兵器。 这只有一种解释。 那利器的速度,快的连自己根本看不到。 眼见得剩下的那名面具人双手握刀,一副惊恐慌乱的样子,魏长乐自然也知道附近肯定有高手出招相救。 他也忍不住左右环顾,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人自然是傅文君。 傅文君显然是剑修,武功到底多高,自己还真是无法確定。 如果是傅文君见到自己身处绝境,出手相救,那自然能解释得通。 但周围人影闪绰,骑兵和庄民们兀自在搏杀,却根本看不到傅文君的身影,也不知道她杀到哪里去。 不过他只是左右看了看,没有瞧见傅文君,便不再多想,握紧刀,猛地向那面具人挥刀砍过去。 这人刀法不弱,而且就是为了取自己性命而来,只要活著,就是威胁。 现在这傢伙惊慌失措,失了心神,正是出手的好时机。 而魏长乐从来不会错过稍纵即逝的机会。 刀锋劈开空气,兜头向那人砍过去。 那人反应也是迅速,抬刀欲挡,但似乎想到什么,瞬间改变注意,侧身闪躲,等魏长乐下一刀砍过来,此人已经转身便跑,脚步飞快,就像背后有恶鬼追赶一样。 魏长乐心知这人是因为畏惧大剑师,不敢在此逗留。 他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握刀跟在后面追杀。 他之前听傅文君提到武道,存在武夫和剑修,这大剑师应该就是剑修。 但达到几境才被称为大剑师,魏长乐暂时还不清楚。 但面具人连大剑师的影子都没看到,只看到一具尸首,就嚇得魂飞魄散,由此可见大剑师在武道中人心中绝对是恐怖的存在。 那人跑得飞快,魏长乐虽然拼命追,这一时间还真追不上。 却见到那人忽然將边上一名蒙面骑兵直接从马背上扯下来,在那骑兵惊叫声中,面具人翻身上马,拍马便走,再不顾其他。 那骑兵嘴里怒骂著,正要爬起身,魏长乐已经赶到,手起刀落,一刀砍断了骑兵的脖子。 敌我分明,魏长乐对敌人绝不心慈手软。 不过那面具人却已经纵马去得远,混入人群之中,再也看不见。 魏长乐有些懊恼,回到那青铜面具人的尸首边,见得那人太阳穴上的血孔依然在流血,血液尚未凝结。 他伸手摘下尸首的面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相陌生,肯定是没有见过。 隨即扯下那人皮帽,却发现尸首头顶一根毛髮也没有,头顶竟然还有香疤。 和尚!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在赶来山阴的途中,正是一名和尚带著吕梁三鬼刺杀傅文君。 而此刻又出现和尚,绝对与上次那和尚有牵扯。 这两名和尚又都是什么来头? 他左右看了看,陡然发现尸首边不远的雪地上,竟然有一根沾血的小木枝,挪过去捡起来,然后回到尸首边,用小木枝在尸首太阳穴的血孔比对一下,赫然发现竟十分契合。 这青铜面具人竟是被一根小木枝穿透脑袋而亡。 他心下骇然。 毫无威胁的小木枝,竟然成了杀人利器。 那位大剑师的实力当真是恐怖异常。 听到前面马蹄声响,抬头瞧过去,见到数名蒙面骑兵向自己衝来。 毫无疑问,这几名骑兵显然是衝著自己过来,他起身握紧刀,正欲躲避快马的衝击,却听得身后也传来阵阵马蹄声。 他心下一凛,只以为有敌骑从背后杀来,回头望过去,却发现数十骑风驰电掣般衝来,马背上的却都是身著衣的庄民。 马如龙,人似虎。 而且这些庄民有的持刀,有的竟然还拿著弓箭。 人未到,箭已发。 “嗖嗖嗖!” 箭矢刺破空气,极为精准地射向那些蒙面骑兵。 惨叫声中,蒙面骑兵们连续中箭落马。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头更是振奋。 他自然知道,这才是归云庄真正的杀招。 虽然过来增援的骑兵也就三十余骑,但归云庄这些骑兵绝非今夜偷袭庄子的蒙面骑兵们能相提並论。 这都是当年的百战悍士,连塔靼铁骑都闻风丧胆的铁马营精骑。 弓马嫻熟,悍不畏死,全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古之恶来。 魏长乐此刻已经明白,归云庄自有一套迎敌的策略。 一旦有敌来袭,老少妇孺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庄內的石圈掩藏。 虽然没有亲见,但魏长乐猜知那肯定是堡垒一般的掩体,敌人难以攻破。 老兵们则是迅速迎敌。 而老兵迎敌也很有策略。 归云庄的老兵虽然都是骑兵出身,但庄內不可能拥有太多马匹,每人一骑那只能是异想天开。 所以大部分老兵以步卒的方式率先迎敌,顶住敌人的袭击,同时也消耗敌人的锐气。 待得双方陷入苦战之时,庄內真正的杀招才会正式出场。 毫无疑问,庄內响起號角声时,这些骑兵便会立刻拿出武器,迅速向马厩集结,以最快的速度做好准备之后,再宛若一支利刃刺向敌人。 而此刻魏长乐也真正见识了铁马营的厉害。 三十多名骑兵中,有十余人配备弓箭,这些人显然是最优秀的射手,箭不虚发,劲道惊人,每一箭射出都能命中敌人,敌骑也是非死即伤。 每当有一名蒙面骑兵被射杀,立刻有庄民迅速將其兵器夺下。 有了兵器的老兵,其战斗力自然是恐怖得很。 敌骑眾多,瞧见庄內的骑兵杀出来,虽然有一些人十分慌乱,却也还是有些悍勇之徒仗著人多势眾催马向庄內骑兵衝来。 三十多名庄內骑兵极其嫻熟地散开,每两名刀兵掩护一名箭手,展开队形之后,杀伤面积大大增加。 本来不少蒙面骑兵已经衝过去,但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人射杀落马之后,其他人纷纷兜转马头,不敢再靠上去。 忽听得庄內骑兵中有人再次吹起號角,四处散落搏杀的庄民听到號角声,开始撤向庄內骑兵那边。 魏长乐也终於看到傅文君从南边纵马回来,身边跟著十多名庄民。 见到傅文君安然无恙,魏长乐甚是宽心,但心中却更生疑惑。 方才生死一线间,大剑师出手相救,他本以为那位大剑师乃是傅文君。 但现在看来,傅文君一直带人在前面搏杀,离自己很远,根本不可能是她出手相救。 那大剑师又是何方神圣? 第六十九章 噬人箱 他忍不住又环顾四周,人影混杂,想从中找出大剑师难如登天。 而且那位大剑师既然没有露面,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找不到。 “撤回去!”傅文君也瞧见魏长乐,叫了一声,策马过来,探手伸向魏长乐,魏长乐伸手过去,傅文君一把抓住魏长乐手腕,轻轻一带,已经將魏长乐带上了马,稳稳坐在了她后面。 他一手执刀,另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傅文君的腰肢。 傅文君虽然穿著袄,但这一抱,却发现美人师傅的腰肢竟然是异常纤细。 她身段微腴,珠圆玉润,实在想不到竟然有如此纤细的柳腰。 庄內骑兵显然给敌人带来了极大的震慑,有人大声叫喝,蒙面骑兵们也都开始从四周匯集起来。 地上尸首不少,有些尚未毙命,挣扎哀嚎。 老兵们虽然也有损伤,但同伴却並没有留下一个伤者,或背或抱带著同伴撤离。 躺在地上哀嚎的全都是敌兵,除了极少数还能得到同伴的搀扶,大多数都是无人问津。 老兵们训练有素,片刻之间,都是退到了庄內骑兵们的后方,三十多名庄內骑兵一字排开,如同一堵墙般护在前面。 傅文君纵马衝到骑兵前,这才勒马停住,兜转马首,面朝敌方。 她手中的刀已经沾满了鲜血,显然是杀敌不少。 夜风呼呼,飘雪如絮。 敌骑在叫喝声中,倒也是迅速列队。 人群之中,一骑躥出,四十多岁年纪,粗须如针,虎背熊腰,手中长刀抬起,刀尖指向傅文君:“你们竟敢私藏兵器,是谋反,这是谋反!” 魏长乐闻言,哑然失笑。 “我们手中的兵器,都是从你们手里缴获。”傅文君语气淡定,“白鬍子,归云庄与你们棋盘山並无过节,你带人前来夜袭,到底是受谁指使?” 白鬍子? 棋盘山? 魏长乐立时便想到,之前五仙社杨雄对自己提及过,这山阴大大小小的山匪有几十股,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棋盘山的白鬍子一党。 白鬍子既然是山阴土寇,难道不知道归云庄的来头? 他怎敢带人夜袭归云庄? “老子杀人抢粮,还需要人指使?”白鬍子冷笑道:“傅文君,你们私藏兵器,图谋不轨,我会让人告发。” “说出背后指使人的名字。”傅文君美眸射出锐利的锋芒,冷声道:“否则你们走不了。” 白鬍子回头大声道:“弟兄们,都听好了。给你们发財的机会,一颗人头十两黄金,回去数人头,能不能发財,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抬起手臂,长刀指天,猛然砍下,大声道:“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白鬍子一声令下,棋盘山的眾匪都是嗷嗷叫起来,催马便往前冲。 虽然有不少死伤,但棋盘山眾匪此时还有近百號人,有马有刀。 庄內骑兵虽然给他们带去震慑,但他们也都看见,归云庄这边的骑兵毕竟不多,而且大多数人依旧没有大刀,明面上的实力似乎棋盘山还占据著绝对上风。 拼死一搏,拿了一颗人头就能领十两黄金。 人为財死,对这些亡命之徒来说,值得一搏。 魏长乐心中冷笑。 山匪打家劫舍是常事,但不顾性命要將归云庄赶尽杀绝,这可不是盗匪的作风。 山匪吼叫著爭先恐后衝过来。 傅文君却镇定自若,高声道:“车!” 魏长乐一愣,不知傅文君为何喊车。 却见得身后那一排庄內骑兵左右分开,显出几处缺口。 后面的人群中,便有轮板车从缺口处推上来。 魏长乐还坐在傅文君身后,往后面瞧见数辆轮板车出现,更是疑惑。 只见到那几辆轮板车上载著东西,上面都是用黑布盖著,往前推动之时,已经有人迅速將黑布取下来。 然后魏长乐便看到每辆轮板车上载著一只巨大的木箱子。 木箱通体乌黑,前面的面板却是密密麻麻的孔洞,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古怪非常。 魏长乐从未见过这样的物事,新奇不已,却又不知到底是何物。 一辆车大概有四五个人一起操作,共有四辆轮板车,推出来之后,停放稳妥。 庄內骑兵的箭手们连续不断的放箭,敌骑也是有人连续落马。 但双方距离並不远,潮水般的敌骑涌过来,只靠十几名箭手根本不可能阻挡得住。 “发!” 眼见得敌骑越来越近,最近的不过几步之遥,傅文君清脆的声音陡然再次响起。 一声令下,魏长乐还没意识到情况,耳边就听到“嗡嗡嗡”之声,那声音就像是捅了马蜂窝,將蜂巢中成百上千的马蜂招惹出来。 那声音从两侧发出,他甚至能够感觉到两边似乎狂风暴起。 还没来得及再回头看看到底发生什么,眼前便出现让他瞠目结舌的景象。 只见到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山匪,连人带马,转瞬之间便已经千疮百孔。 无论是人还是马,身上全都是利箭穿透,最少的身上也是中了五六箭,一时间血雾瀰漫。 战马悲嘶,马匪惨叫声更是不绝入耳,扑通摔落下马的声音掺杂其间,惊心动魄。 前排十几人被瞬间射杀,一个个都成了刺蝟,倒地不起,后排的马匪虽然极力想要勒住战马,但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 一时间人仰马翻,叫声一片。 魏长乐震惊之余,已经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那黑木箱子所造成。 他扭头看过去,见得操作木箱的庄民已经做好了第二次准备,箱子后方的庄民也不知道扯动什么,木箱上那密密麻麻的洞孔便有弩箭暴射而出。 那“嗡嗡嗡”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轮弩箭射过去,马匪那边又是成片的人马倒下。 魏长乐前世自然也看过影视剧中的弩箭,但这种齐发弩箭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远比自己前世所见要恐怖得多,那威力骇人,面对迎面衝过来的骑兵,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此时此刻,他才终於明白,归云庄最大的杀招竟然还不是铁马骑兵,而是这几只大木箱子。 几十名马匪连人带马被射成刺蝟,鲜血喷涌,大部分都是瞬间毙命,少数尚未死去,只能在地上挣扎嚎叫,那声音就宛若从地狱传来,悽惨无比。 后队的马匪看到前面惊人的场景,许多人都是呆住。 方才还是几十条活生生的人,顷刻间就成为尸体,陡然看到如此恐怖的场景,饶是亡命之徒,却也是被震惊的失去了神志。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尖叫:“快跑!” 这一声立时惊醒了其他人,残余下来的几十號马匪再也不敢逗留片刻,纷纷兜转马头逃窜。 方才还爭先恐后要拿人头,这时候却只想著保住自己的人头就好。 傅文君却是一抖马韁绳,催马便追,身后的铁马骑兵们也不犹豫,纷纷跟上。 魏长乐知道傅文君这是要赶尽杀绝。 马匪死伤过半,损失极其惨重,最要紧的是他们的內心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斗志和士气荡然无存。 宜將剩勇追求寇。 傅文君的马术极其了得,纵马如飞,一骑当先,似乎忘记身后还有魏长乐。 魏长乐紧紧搂著傅文君腰肢,借著燃烧的火光,瞧见前面的溃兵中有一道身影,认出正是棋盘山匪首白鬍子。 此刻的白鬍子早没有刚才的盛气凌人,混在人群之中,拼命催马逃窜。 “师傅,白鬍子就在那里。”魏长乐抬起握刀手指,刀锋指向白鬍子。 “走不了!”傅文君语气淡然,左手执韁绳,右手握刀,如同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女將军。 寒风拂面,一阵醉人的香风钻入鼻中,如兰似麝。 之前生死搏杀,魏长乐並没有意识到这些,此刻胜局已定,轻鬆下来,却是嗅到了美人师傅身上的体香,竟是感觉心中一盪。 他搂著师傅腰肢,骏马驰骋之间,两人身体必然是紧紧相贴。 傅文君腰肢纤细,却异常紧实,而圆臀饱满挺翘,也幸好都穿著裤,否则以这种姿势廝摩,魏长乐难保不会出现尷尬情形。 马匪们自南门衝出去之后,都发现背后有铁马骑兵追来,更是魂飞魄散,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四散溃逃。 铁马骑兵分出少量人手追击,但始终有七八名骑紧紧跟著傅文君。 这些骑兵当年纵横草原,追击的是塔靼骑兵,如今追击马匪,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白鬍子身边一开始还有二三十人,等到眾匪发现傅文君带人在后面死死咬住,都是心惊肉跳,一个接一个散开,到得最后,仅有两三人跟在白鬍子身边。 追出几里地,忽听得前面骏马长嘶,只见到白鬍子的坐骑马失前蹄,向前栽倒。 白鬍子猝不及备,整个人也是被向前甩飞出去。 第七十章 无上和尚 “师傅,他踩坑了!”魏长乐哈哈笑道。 庄外积雪甚厚,看不清积雪下面的路况,白鬍子被追杀,慌不择路,显然是坐骑踩到了坑。 几名马匪见白鬍子从马上摔落,后面的追兵近在咫尺,也都不再顾及白鬍子,依旧是拼命逃窜。 等白鬍子挣扎站起身,傅文君身后的铁马骑兵们早已经围上前去。 “等等......!”白鬍子倒也是识时务的俊杰,立马丟下手中刀,高举双手:“我投降,不打了,不打了!” 傅文君放缓马速,缓缓上前,距离几步之遥,勒马停住,並不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冷冷看著白鬍子。 魏长乐倒是下了马,上前几步,上下打量白鬍子一番,笑道:“你也没长白鬍子啊,怎么叫白鬍子?” “我姓白。”白鬍子勉强笑道。 “知道我是谁?”魏长乐问道。 白鬍子也是打量魏长乐一番,摇头道:“没.....没见过。敢问尊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放屁呢?”魏长乐脸色一沉,冷笑道:“你要杀我,不知道我是谁?” 白鬍子一愣,还是摇头道:“我真不认识。” 傅文君淡淡道:“你们棋盘山哪里来的这么多马匹?” 魏长乐闻言,也立刻意识到,白鬍子虽然是山阴最大的一股山匪,但他们拥有的马匹也未免太多。 今晚白鬍子带了上百骑前来,蜗居在山中的一股匪寇,根本不可能获得如此眾多马匹。 兵器、甲冑、马匹,这都不是一般的东西,官府控制的异常严格。 虽说河东的北部地区靠近草原,双方一度有茶马贸易,曾经有大量马匹流入大梁境內,但在大梁民间进行马匹交易,那都是需要在官府报备,否则私下交易一旦被发现,轻者入狱,重者甚至有杀头的风险。 民间五匹马以上的交易,官府都会仔细调查。 哪怕白鬍子带人劫掠村落,也不可能在村中获取如此眾多的良驹。 “私下里找人买的......!” 白鬍子话声未落,傅文君已经从马背上飘起,临空挥刀,兜头便向白鬍子斩落下去。 白鬍子想不到傅文君突然出手,根本无法闪躲,惊叫声中,条件反射般抬起右臂。 惨叫声中,鲜血喷溅,半条手臂已经飞出去。 “谁给你的马?”傅文君冷声道。 断臂处巨疼钻心,鲜血喷溅,白鬍子左手捂住断臂处,惨声道:“和尚.....是......是无上和尚!” “无上和尚又是什么人?”魏长乐皱起眉头。 白鬍子因为痛苦面部扭曲,痛苦道:“我.....我不知道他的来歷,他就是个和尚。” “你可以不说。”傅文君云淡风轻道:“你可以拖延到你的鲜血流干。” 魏长乐也是冷笑道:“不错,你儘管拖延,我们有的是时间。” “一年前,无上和尚到棋盘山找......找到我。”白鬍子当然知道,拖延下去,自己真的会失血而亡,时间紧迫,只能老实道:“他给我两个选择,是继续在山上为匪,等著有朝一日被剿灭,还是......还是为他做事,等事成之后加官进爵光宗耀祖。” 魏长乐冷哼道:“他敢这样说,来歷不小。” “我自然选择后者。”白鬍子道:“我问他,要我做什么,但他没有说,只说时机到了自然知道。我本来不信他,但此后每个月都有十几匹马秘密送到山上,而且还有三十两黄金。他让我训练弟兄们马术,还要熟练马上交战。这一年多一直都没有间断。” 魏长乐和傅文君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此后他也只出现两次,是想看看弟兄们的马上功夫如何。”白鬍子扯了片捂住断臂,儘量让鲜血流淌的慢一些:“但他一直......一直都不说让我们干什么。直到今天下午,他上山找到我,让我带著弟兄们夜袭归云庄.......!” 魏长乐冷笑道:“你不知道归云庄是朝廷御赐?” “知道。”白鬍子道:“但.....但无上和尚说,朝廷根本不会管。我也听说归云庄似乎有一些从云州逃过来的老兵.......!” 此言一出,周围的铁马骑兵都是赫然变色,就是傅文君的俏脸也难看起来。 作为军人,最耻辱的事情便是当逃兵。 铁马骑兵当年是奉命保护傅文君突围,那也是浴血廝杀,没有一个是怂货,当然更不可能是逃兵。 但白鬍子失口而言,却是让老兵们感觉异常刺耳,愤怒至极。 几乎所有人都是握紧刀柄,恨不得催马上前一刀斩下白鬍子人头。 但没有傅文君的吩咐,眾人也只能强自忍住。 “啪!” 魏长乐却已经是一巴掌扇在了白鬍子脸上,骂道:“逃你奶奶个腿,那都是浴血廝杀的百战勇士,你们这些山匪连给他们舔脚都不配,还敢跑到庄里寻死。就你们这种货色,他们隨便一个,都能打你们二十个!” 那一巴掌扇下去,已经让老兵们颇为解气,而魏长乐这几句话一说,老兵们更像是饮了琼浆玉液,受用的很,全身舒服。 “是我.....是我的错!”一巴掌扇的白鬍子脸上留下掌印,迅速肿起来,却只能道:“我知道.....知道归云庄有不少勇士,但和尚说这些人多年都没上过马,更没拿过刀,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 说到这里,感觉自己这话说得似乎也不大好听,生怕魏长乐又是一巴掌扇过来,怯生生地看了魏长乐一眼。 魏长乐本以为能够占山为王,还发展成山阴势力最强的一股山匪,这白鬍子肯定也不是窝囊废,只怕是个硬骨头。 谁知道身陷绝境,这傢伙竟怂的可笑,骂道:“磨蹭什么,还不继续说?” “他让我们夜袭归云庄,杀死所有人,將庄子彻底烧毁。”白鬍子道:“只要此事办成,我之前上山的旧事可以一笔勾销,还能得到一千两黄金,至少.....至少还有一顶七品的官帽......!” 魏长乐直视他眼睛,问道:“还有什么?” “就这些。”白鬍子道:“我.....我鬼迷心窍,这一年来拿了他的银子,还得了上百匹好马,所以......所以就带著弟兄们马不停蹄杀了过来......!” “不对,还有!” “真......真的没有,求求你们,赶紧.....赶紧帮我止血,我.....我头晕,要死了.....!” 魏长乐冷冷道:“他没有嘱咐你杀了我?” “我真不知道你是谁。”白鬍子哀声道:“他让我杀了归云庄所有人,没......没有单独说哪个。” 见魏长乐目光如刀,心下惊恐,白鬍子忽然想到什么,忙道:“对.....对了,和尚上山的时候,带了两个人,都.....都戴著青铜面具,一看就是高手。这两人跟著马队一起来,和尚说是帮我,但......但我觉得是监视我们,害怕我们临阵退缩.......!” 魏长乐想到方才那两名联手刺杀自己的青铜面具人,知道白鬍子这些话並不假。 “还有没有要说的?”傅文君开口问道。 白鬍子忙道:“我知道的都说了,都.....都这个时候了,我.....我哪里还敢隱瞒。”忽地跪下去,乞求道:“我知道错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魏长乐摇摇头,淡然道。 傅文君却看向魏长乐,问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了。”魏长乐道:“不过是被利用的蠢货,知道的不会太多。” 傅文君也不废话,向一名骑兵微点头。 那骑兵手执弓箭,二话不说,弯弓搭箭,箭出如电。 傅文君点头的时候,白鬍子就意识到情况不妙,待利箭射出,他想闪躲根本来不及。 “噗!” 箭矢精准地射中他喉咙,白鬍子双目暴凸,拼力抬起手臂,用手抓住箭杆,似乎想要拔出,但瞬间向后倒下,当即毙命。 魏长乐倒並不意外。 白鬍子带人夜袭归云庄,虽然最终溃逃,但烧毁不少房舍,而且在搏杀之中,归云庄肯定有人死伤。 傅文君当然不可能放过此人。 但美人师傅看起来端庄温和,行事杀伐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还真是让魏长乐心生钦佩。 “处理尸首。”傅文君吩咐一声,又看了魏长乐一眼,抬手指了指白鬍子那匹马,也不多言,兜转马头往回返。 白鬍子的坐骑虽然先前栽倒,但早已经挣扎起身。 那是一匹膘肥腿长的骏马,毕竟是一山之主,坐骑肯定不会差。 魏长乐过去翻身上马,一抖马韁绳,追上正缓缓而行的傅文君。 “师傅,刚才那两个傢伙联手要杀我,是你出手救我?” 虽然明知道以木枝杀死面具人的大剑师十有八九不是傅文君,但魏长乐还是询问,想要確定一下。 傅文君扭头看著魏长乐,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双迷人的眼眸带著询问之色。 魏长乐立时便知道,那大剑师肯定不可能是傅文君。 当下將方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傅文君却並无惊讶之色,显得很淡定,只是道:“没事就好。” “师傅,你.....你的庄里有大剑师?”魏长乐问道。 傅文君摇头道:“没有。五境大剑师,凤毛麟角,我目今也只见过一位,但那位绝不会在归云庄。” “五境?”魏长乐惊讶道:“那岂不是很厉害?” “距离六境剑神一步之遥,当然是剑修中的绝顶高手。”傅文君反倒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著魏长乐:“你没见过大剑师?” 魏长乐立刻摇头道:“我哪有那福分。” “五境大剑师,万物皆可为剑,以气驭剑。”傅文君道:“修成剑神,无物亦可为剑!” 魏长乐“啊”了一声,却疑惑道:“木枝杀人,自然是师傅说的以气驭剑,那肯定是大剑师了。但庄里没有大剑师,那大剑师从何而来?他为何又会救我?” 第七十一章 借刀杀人 傅文君似乎对这个话题並不是很感兴趣,问道:“你已经知道背后的主使是谁?” 魏长乐当然知道她的意思,手执马韁绳与傅文君並马缓行,道:“师傅自然还记得上次在半道截杀的和尚。” “记得!” “师傅当然也知道僱佣吕梁三鬼的人是谁。” “所以你觉得棋盘山也是马靖良的棋子?”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棋盘山不是棋盘,確实是棋子。我知道马靖良刚到山阴不久,就將税赋之权握在手中,而且派人前来归云庄收税。你们发生过衝突,互相死伤,也因此结下了仇。” “整个山阴,恐怕也只有归云庄是他无法掌控的禁地。”傅文君平静道:“我自然成了他的眼中钉。” 魏长乐冷笑道:“所以他当然是想除掉师傅而后快。只不过师傅的庄园是天子御赐,虽然庄里如今都只是平民,但毕竟与天子有牵涉,马靖良即使想除掉师傅和归云庄,也不敢光明正大动手。” “河东马氏虽然在河东势力庞大,但还没有到无视朝廷的地步。”傅文君淡然道。 魏长乐点点头,“所以他想到了借刀杀人。官兵不能对归云庄动手,但山匪可以。山阴遍布盗匪,利用他们袭击归云庄,那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这一年白鬍子发展极快,狗咬狗吃掉了几股盗匪,迅速成为山阴实力最强的一股盗寇。”傅文君缓缓道:“原来这背后是有人送银子送马匹,扶持他壮大起来。” 魏长乐看著傅文君侧脸,觉得果然是美人在骨,傅文君的脸型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宛若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如果我猜的不错,两年前马靖良在归云庄吃了亏,怀恨在心,就一直筹划报復师傅。”魏长乐道:“他派人找到了白鬍子,提供银子和马匹,更是许以做官的承诺,就是预谋借棋盘山马匪之手来报復归云庄。他迟迟没有动手,可能是觉得时机未到,也可能是棋盘山马匪的战斗力还没达到他的要求。” 傅文君斜睨魏长乐,问道:“为何今夜突然杀过来?” “自然是受我牵连。”魏长乐嘆道:“这次师傅调派人手助我,一夜之间就剪除了侯通一党和五仙社,让他突然意识到,一旦我与你联手,將对他造成巨大的威胁。” 傅文君並不说话,只是望著前方。 “我虽然是山阴县令,手底下却没有可用之人。”魏长乐道:“归云庄的老兵们虽然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但都被削夺军籍,自然不能轻易生事,否则必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傅文君淡淡一笑,道:“你有用人之权,归云庄可以提供人手,而这正是马靖良最担心的。” “师傅一针见血。”魏长乐笑道:“如果我得到归云庄的帮助,就是如虎添翼,马靖良当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在山阴。” 傅文君也轻笑道:“如虎添翼?对马靖良来说,你还真算得上是一头下山虎。” “在山阴,我和师傅就成了他最痛恨的两个人,欲除之而后快。”魏长乐道:“只是要杀我,他需要掂量后果,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敢轻易下手。” “马氏虽强,魏氏也不弱,任何人想对魏氏子弟下手,都会斟酌。” 魏长乐淡然一笑,道:“但对师傅,他却始终想要剷除。上次得知了你的行踪,派人截杀,只是他没有想到师傅武功超绝,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刺客。” 傅文君唇角带笑:“上次如果没有你相助,也未必能以一敌三。” “师傅,不许这样取笑。”魏长乐尷尬道:“我好歹也是个男人,要面子的。” 傅文君闻言,却是莞尔一笑,娇艷不可方物。 “前天晚上剪除了侯通一党,马靖良知道我得了归云庄的协助,便再也坐不住,立刻就派人去调动白鬍子。”魏长乐冷笑道:“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傅文君收起笑容,淡然道:“他在山阴唯我独尊,吃了大亏,意识到巨大威胁,当然容不得我们继续活下去。” “也许现在並不是好时机,但他已经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如果白鬍子袭击得手,真的除掉归云庄,就等於斩断了我的手臂。”魏长乐眼中显出杀意,冷笑道:“在他看来,只要没有师傅的助力,我在山阴就是孤家寡人,即使想做什么,也是无能为力。” 傅文君提醒道:“你莫忘记,他还派了刺客专程来杀你。” “如果我猜的不错,他一开始只是想利用白鬍子屠灭归云庄。”魏长乐道:“但突然得知了我前来归云庄的行踪,於是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一次解决。那两名刺客混在马匪之中,就是找机会杀我。” “这是合理的解释。” “师傅,如果今晚白鬍子和那两名刺客真的成功了,你觉得马靖良接下来会怎么做?” 傅文君语气淡定,波澜不惊道:“他自然会立刻调动山阴城兵,將白鬍子这股马匪杀的一个不留。” “不错。”魏长乐笑道:“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將屠灭归云庄和杀死我的罪名扣在白鬍子身上。不但能杀我,还能给自己创造立功的机会,这还真是一举两得了。” 傅文君打量魏长乐两眼,轻嘆道:“看来那些流言果然是假。” “什么流言?” “太原传开的流言。”傅文君含笑道:“都说魏总管膝下三子中,你魏长乐只知逞勇斗狠,是个没有脑子的莽夫,最不討魏如松喜欢。魏如松喜不喜欢你我不知道,但说你是没有脑子的莽夫,说这话的人看来才是真的没脑子。” 魏长乐笑道:“师傅这是在夸讚我?” “不过是事实而已。”傅文君感慨道:“其实得知你是魏氏二公子,还跑到山阴赴任,我就有些奇怪,魏总管怎会同意你来山阴为官。马靖良並不是善茬,如果你真的只是一味逞勇斗狠的莽夫,怎能是马靖良的对手?” 魏长乐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师傅,对不起!” “为何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因为我,归云庄今晚也不会遭此横祸。”魏长乐诚恳道:“你们是受我牵累。” 傅文君摇头道:“你错了。刚才你也说过,马靖良视我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今日不动手,迟早也会这样做。你的出现,无非是让他提前行动而已。”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们云州勇士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早也做好了应对准备。” 魏长乐立时便想起那几口大黑木箱子。 “不过这次马靖良仓促报復,却也是暴露了一个大破绽。” 傅文君看向魏长乐,问道:“什么破绽?” “和尚!” “哦?” “师傅,马靖良在山阴快三年了吧?” 傅文君点头道:“是,再有两个月便是三年了。” “师傅,我记得你说过,马靖良是马存坷的侄子,在河东马氏中算是后起之秀了。” “確实如此。”傅文君道:“河东马氏人丁兴旺,乃是河东望族,首屈一指的门阀世家。只不过马氏子弟多的是紈絝之辈,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並不多。马靖良自幼读书习武,很受马存坷的喜爱。马靖良很早就在河东步军中歷练,一直得到马存坷器重提拔,二十多岁就坐上了步军都虞候的位置,凭心而论,也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魏长乐笑道:“如此人才,为何会沦落到山阴担任一个小小的散校郎?” “因为他在军中鞭笞部下,用刑过重,打杀了一名兵士。”傅文君道:“事后是马存坷向节度使赵朴主动请罚,將他贬派到了山阴。” 魏长乐摇摇头,道:“河东马氏乃是河东首屈一指的门阀世家,更是掌控河东步军。马存坷对这个侄子器重无比,如果真的只是因为用刑过重打杀一名兵士,马存坷有一万种办法保住自己的侄子,绝不可能让马靖良被贬。” 傅文君美眸如雾,凝视魏长乐道:“你觉得其中有诈?” 第七十二章 尸检 归云庄铁马骑兵追击溃兵,却並没有穷追不捨,大都只追出几里地,如果马匪被追上自然是將之斩杀,否则也是任由马匪逃走。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敌人是否还有其他马队埋伏,所以並不会远离庄子。 而庄內许多人正在扑灭火势,亦有人在处理尸首。 庄內多是浴血沙场的老兵,自然知道如何打扫战场。 魏长乐和傅文君兵马而行,后面的骑兵很是懂事,都保持距离跟隨,並不靠近。 “可以確定,马靖良被贬派到山阴,是马氏有意为之。”魏长乐双目有神,缓缓道:“师傅,你想想,就算他真的是被贬派山阴,最多也就做做样子,过上一年半载,河东马氏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他返回太原。” 傅文君微点螓首:“確实如此。” “但此人在山阴一待就是三年,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这难道还不蹊蹺?”魏长乐唇角泛笑:“所以咱们可以断定,马靖良来到山阴,是带著某种使命而来。” 傅文君蹙眉道:“山阴是边陲之地,穷乡僻壤,这里有什么值得河东马氏大费周章?” “当然不可能是明面上为了盘剥山阴的百姓。”魏长乐想了一下,才继续道:“河东马氏得到大部分河东门阀世家的支持,区区一个山阴县,能榨出多少油水?只怕马氏伸伸手,从那些门阀世家手中募集的钱財就抵得上十个山阴县。” 傅文君只是微微点头,並没说话,似乎也在寻思什么。 “前任县令苏长青在山阴莫名其妙失踪,而据我所知,此人曾是黑枪军的牙將,那是节度使的亲军。”魏长乐目光变得异常犀利,看著傅文君道:“苏长青是赵朴的亲信,同样也被派到了山阴。如果我猜的不错,马靖良和苏长青先后来到山阴,是为了同一件事情。” 傅文君立刻问道:“会是什么事?” “自然是极其隱秘的事情。”魏长乐解释道:“马氏因为那件事情先派了马靖良前来,而赵朴很可能是得到了消息,所以派了苏长青前来。到底是用苏长青制衡监视马靖良,还是秘密调查什么,目下我还不知道。” “你刚才说和尚是破绽,那是什么意思?” 魏长乐道:“师傅,上次带著吕梁三鬼截杀你的是和尚,上棋盘山收揽白鬍子的是和尚,今晚刺杀我的也是和尚,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傅文君目光深邃,“白鬍子肯定是马靖良派来,由此也可判断那些和尚都与马靖良有关。” 魏长乐正色道:“所以可以判定,马靖良在山阴除了侯通、五仙社、白鬍子这几条狗之外,还有一股隱藏的力量,与寺庙有关。” “寺庙?” “不错,无论这些和尚什么来路,却终归是要以寺庙作为巢穴,以作掩饰。”魏长乐正色道:“而这些和尚是马靖良手中真正的力量。这是一支潜伏在水面下的力量,只要能查到这些和尚的来路,就可能查出河东马氏在山阴真正的目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傅文君低头沉吟,许久之后才看向魏长乐,“山阴寺庙並不多,也並无听过有什么无上和尚。” “无上和尚肯定是假名。”魏长乐道:“师傅,你对山阴比较了解,这里有多少寺庙?” 傅文君道:“山阴寺庙並不多,云州被割让之后,山阴成了最前线,本就不多的寺庙也都往南边迁离,如今更是所剩无几。” “僧人都跑了?” “塔靼人一直说大梁信奉的是偽佛,云州陷落后,塔靼对云州的寺庙大肆劫掠屠杀,僧人落入塔靼人手里,都会被活活烧死。”傅文君神情凝重,解释道:“这种禽兽行径传到山阴,山阴的僧人们害怕,唯恐塔靼人打过来落得同样下场,所以大部分都迁离。”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问道:“师傅自然知道白雀庵?” “那是不良窟的尼姑庵。”傅文君不知魏长乐为何提及尼姑庵,疑惑道:“虽然都是出家人,但尼姑与和尚並不同啊。” 魏长乐想了想,笑道:“师傅,我听说过一个传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听说尼姑庵一般都是建在和尚庙附近,只要发现尼姑庵,周围一带很可能就存在和尚庙。” “確有这种说法。”傅文君点头道:“其实白雀庵附近也確实有一座和尚庙,叫大德寺,但云州陷落不久,大德寺的和尚们就率先南迁了。” “那个白菩萨如今在城中很受欢迎。”魏长乐道:“天下尼姑和尚是一家,有没有可能白雀庵与无上和尚有牵连?” 傅文君蹙眉道:“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不要给人乱扣帽子。” “我也是胡思乱想,大胆想像,小心求证嘛!”魏长乐呵呵一笑。 雪一直没有停,之前还是小雪,但此时开始越下越大,寒风刺骨。 两人从南门入庄,见到火势已经被扑灭不少,不是先前那般熊熊大火。 庄民们的动作快而不乱,配合默契。 不少人正在处理尸首,將衣皮毛靴子等可用之物都扒下来留作己用,尸首则是丟到板车上,准备集中起来处理。 马匪们死伤惨重,留下了不少骏马和兵器,也都被庄民有序地收集。 先前那几辆载著大黑木箱子的轮班车已经不见踪跡,显然是被收起来,但另有板车將尸首收集。 看到附近一辆板车上堆放著好几具尸首,魏长乐陡然想到什么,催马上前到了板车边上,仔细打量一番之后,才问道:“可瞧见一具和尚的尸首?” 庄民面面相覷,都是摇头。 魏长乐也不废话,拍马便走,傅文君在后面看见,有些疑惑,不知魏长乐意欲何为。 魏长乐策马如飞,到得那具和尚尸首所在的位置,发现尸首不见,显出急色。 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另一辆板车,急忙拍马过去,见到车上有几具尸首,那和尚的尸首也在其中,鬆了口气,指著和尚尸首道:“这具尸首先不要运走。” “大人,你在这里?”身后传来声音,魏长乐回过头去,见到自己刚提拔的典史潘信正快步过来。 “你来得正好。”魏长乐指著和尚尸首道:“找个地方,我要验尸!” 潘信上前看了那尸首两眼,疑惑道:“大人,他是洞穿脑袋而亡。” “我知道。” 傅文君这时候也已经过来,吩咐道:“將尸首送去我屋里。” 潘信也不多话,招手让人牵来一匹马,隨即將那和尚尸首丟上马背,这才牵马而去。 “你要做什么?”傅文君一时不知道魏长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长乐神秘一笑,道:“待会就知道。” 两人回到木舍,潘信已经將尸首拖进屋內,屋里还点著灯火。 尸首仰放在地上,魏长乐自己关上门,这才吩咐道:“將他衣服扒下来。” 潘信有些诧异,却也按照吩咐扒衣服。 尸首的衣皮帽早就被扒了,剩下的衣服很容易就扒下来,当上衣全都扒乾净,潘信“咦”了一声,道:“庄主,大人,有字!” 魏长乐和傅文君凑上前去,灯火之下,只见到那尸首的左胸口赫然有一个烙字。 “西!”傅文君轻念出声,疑惑道:“这是用烙铁烙上去的,烙铁上事先刻了这个字,烙在身上,字跡就印下来。” 魏长乐也是眉头锁起,一脸疑惑:“西?这是什么意思?”吩咐道:“继续扒!” 潘信三下五除二扯下和尚的裤子,最后只留下一条短裤,抬起头,憨厚问道:“大人,短裤要不要扒了?” 傅文君蹙起柳眉,自然而然地背过身。 魏长乐笑道:“不用。” 他上前蹲在尸首边上,潘信端著油灯在边上照明。 魏长乐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又將尸首翻过身,背上也没发现其他印记。 “看看脚底板和掌心!”傅文君轻声道。 將尸首翻回身,潘信拿著油灯照了照脚底板,隨即摇头。 “拿灯过来!” 魏长乐正在检查尸首掌心,忽地抬头招呼潘信。 潘信拿灯凑过去,见魏长乐拿起尸首的右手,看向掌心,灯火之下,那掌心內竟然有刺青纹。 第七十三章 大丈夫 魏长乐微抬头,目光正与凑近过来的傅文君对上。 两人隨即又將目光同时放在尸首掌心,死死盯著那刺青纹。 刺青纹並不大,刺於掌心正中,图纹也不是很复杂。 “是一座山?”潘信在旁忍不住低声道。 那图纹倒真像是三座山峰相连起伏。 魏长乐摇摇头,道:“不是,应该是火焰!” “火焰?” “是,正在燃烧的火焰。”魏长乐轻声道。 傅文君將目光从尸首掌心移到左胸口,秀眉蹙起,喃喃道:“西?火焰?这都是什么意思?” “看来只有找到这和尚的同党,才能解开这个秘密。”魏长乐鬆开手,放下尸首的手腕。 傅文君看著魏长乐,带著一丝讚赏之色问道:“你怎么知道尸首身上会有印记?” 魏长乐笑道:“我以前看一些閒书,里面一些神秘组织都有特殊的印记,寻思著这些和尚如果也是一股神秘组织,是否同样会有这样的印记存在?” “大人真是睿智过人。”潘信忍不住讚嘆道。 傅文君却是若有所思,喃喃道:“我们在山阴多年,確实不曾发现还有这样的组织。” “如果那么容易发现,太原那边也早就有消息了。”魏长乐轻笑道。 傅文君想了一下,才问道:“现在既然发现了线索,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马靖良甘愿在此等苦寒边陲之地一待就是三年,也就证明这股力量所图不小。”魏长乐正色道:“所以我定然是要將他们挖出来。不过我们掌握的线索不多,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慢慢来。” 傅文君蹙眉道:“既然对方所谋不小,那么自然会谨慎小心。马靖良现在一定会死死盯著你,你越是靠近真相,处境就会越凶险。” 魏长乐笑道:“人一旦有了目標,道路上总会充满荆棘。害怕荆棘放弃目標,甚至畏首畏尾,那活著还有什么意思?我既然要找出真相,又怎会害怕路上的阻挡?” “大人好魄力!”潘信竖起大拇指。 傅文君微一沉吟,才道:“我会暗中调查山阴的各处寺庙,查查他们的底细,若有消息,会告知你。” “多谢师傅。”魏长乐含笑道:“白雀庵就交给我。” “你要查白雀庵?”傅文君问道:“你觉得白雀庵有问题?” 魏长乐道:“正因为不確定,所以才要查。” “如果白雀庵真的与这些和尚有牵扯,也必然很隱秘,並不好查。”傅文君道:“白雀庵在山阴算是禁地,百姓拜佛,只能在庵门外,无法进入庵內。所以白雀庵內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魏长乐冷笑道:“师傅,仅此一点,就可以证明白雀庵確有猫腻。哪有庙宇庵堂不允许百姓进入膜拜?” “確实有些不寻常。”傅文君微点头,“也正因如此,百姓虽然知道白菩萨的存在,但也仅此而已。” 潘信在旁低声道:“除了为人诊病,她们与外界几乎没有什么联繫。如果以县衙的名义出面去查,她们肯定会掩饰所有线索。而且衙差上门,也会引起百姓的不满,甚至可能造成混乱后果。” 傅文君想了一下,才轻声道:“要不要潜入进去调查?” “潜入白雀庵,对师傅来说易如反掌。”魏长乐道:“但这样大概率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傅文君道:“你可是想到什么办法?” 魏长乐笑道:“我確实想了个法子,但不一定奏效。可是一旦奏效,事半功倍,一定能查到有用的消息。” “什么办法?” “正大光明进入白雀庵。” 傅文君和潘信同时显出愕然之色。 “不过我需要一个助手。”魏长乐道:“他需要有临危不乱、隨机应变的能力。” “庄子里临危不乱的人多得是。”傅文君显出一丝浅笑,“但隨机应变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潘信低头想了一下,主动请缨:“大人需要的,显然是我这样的人!” “你还差点。”傅文君很直接道,想了一下,才向魏长乐道:“需要的话,孟波可以助你。” 潘信有些尷尬,摸摸鼻子,点头道:“孟二哥可以。” 魏长乐立时想到,上次他和傅文君抵达山阴城外时,就是孟波带人接应。 孟波显然很受傅文君器重,在庄內的地位也不低。 魏长乐笑道:“那就请孟波助一臂之力。” “你要他怎么做?”傅文君问道。 魏长乐將目光移到地上的尸首身上,若有所思。 庄內要善后,也不忘派出骑兵在周围巡查,提防还有敌人袭击。 在石圈躲避的老少妇孺並没有立刻离开,按照规矩,必须等到天亮之后確保万无一失才会各自归家。 马匪来袭之时,彘奴本是要跟著魏长乐,但却被魏长乐吩咐找寻老魏古,只能遵令行事。 可是找了好一阵子,却根本没有老魏古任何踪跡。 他只以为老魏古跟著老少妇孺一起跑去石圈避难,便跑到石圈找寻。 但在石圈內仔细找了个遍,也是没瞧见老魏古一根毛,再想出来,却被守卫石圈的老兵们拦阻。 等到击溃马匪,彘奴才从石圈被放出来。 没有找到魏古,彘奴既担心又懊恼,想要见到魏长乐告知情况,却正好看到魏长乐和傅文君进屋,也不好去打扰,就在院子外面等。 好一阵过后,才见魏长乐出来,立刻迎上去,自责道:“二爷,没有找到古伯,不知道他在哪里。” “老傢伙乱跑什么。”魏长乐嘴里这样说,心里也有些担心:“他在哪里不见踪跡的?” 方才马匪衝进庄內,见人就杀,万一老魏古撞上刀口,只怕活不了。 彘奴在前带路,来到魏古失踪的那间屋子,解释道:“天气太寒,古伯多喝了些,所以早早便睡下。彘奴听到號角声,觉得出了大事,所以赶紧喊古伯,要叫醒他......!” 说话间,彘奴带著魏长乐走到房门前,伸手推开:“彘奴就是这样推开门,就发现古伯已经不在......!”话还没说完,彘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睁大眼睛,看著屋內的木床。 之前空空如也的木床上,老魏古正盖著被,枕著那只长木盒子,睡得正香。 “二......二爷,彘奴......彘奴没说谎......!” 明明不见踪跡的老魏古,此时不但睡在木床上,还打著呼嚕,这让彘奴清秀的面庞立时涨红,就像是做错了事。 魏长乐轻拍了一下彘奴肩头,笑道:“我当然相信你。” 他直接走到木床边,抬脚踢了一下木床。 老魏古睡得很沉,根本没有反应。 “能吃能喝能睡,就是不能做事。”魏长乐一脸鄙夷,也没有再叫,只是伸手轻轻扯了一下被,帮魏古盖好,这才转身走出门,带上房门,轻声向彘奴道:“让他睡,等他醒了再找他麻烦。” 次日天一亮,傅文君亲自骑马相送。 两人並马而行,其他人都是远远跟在后面。 “孟波今天晚上会赶过去。”傅文君打破沉寂,平静道:“他会按照你的意思做准备。” 魏长乐点头道:“师傅,虽然再多说显得矫情,但还是要谢谢你。” “如果你真的能够剪除山阴奸恶,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相信山阴有很多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美人师傅更显端丽。 魏长乐正色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本就是一方父母官应尽的职责,我会尽力而为。” “你该明白,要为百姓做点事情,並不容易。”傅文君遥望远方,感慨道:“手中无权,不但护不住百姓,甚至连自己也护不住。真正想要为百姓做一番大事,先要好好活著。” 魏长乐扭头看著傅文君侧脸。 美人师傅的面庞轮廓极为精致,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秀美无比。 “师傅,那个宋坤现在如何?”魏长乐问道:“马靖良可曾派人来要人?” 上次在酒铺遭遇袭击,宋坤带著夜哭郎马队意图截杀傅文君,却反被魏长乐制服。 魏长乐將宋坤交给了傅文君,却也不知那傢伙是死是活,也便隨口问起。 “其实我將他带回来,只是想以他作为交易的筹码。”傅文君解释道:“我想让他换回契苾鸞的家人,但可能性並不大。马靖良不会为了一个宋坤放过契苾鸞,我只是尽力而为。” 魏长乐顿时来了兴趣。 他知道契苾鸞是傅文君的人,但发生在契苾鸞身上的事情著实让魏长乐感到疑惑。 此时听傅文君提及契苾鸞的家人,他更是诧异。 铁马骑兵当年是保护傅文君突围,浴血廝杀,不可能带上自己的家人。 而傅文君的意思,契苾鸞的家人似乎在马靖良的手中。 一瞬间,魏长乐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师傅,听说契苾鸞是主动投案。”魏长乐皱眉道:“莫非就是因为他的家人?” 傅文君微点螓首,轻嘆道:“当年契苾鸞带队保护我突出了重围,但他们的家人全都落在了塔靼人手里。契苾鸞和其他弟兄都觉得自己的家人已经遭受毒手,立誓要杀回云州为家人报仇。” 魏长乐心中感慨,归云庄从上到下,与塔靼真是不死不休了。 “这些年许多云州百姓逃难到山阴,入城寄居在西城不良窟。”傅文君缓缓道:“他们在城中遭受许多欺辱盘剥,契苾鸞是个血勇之人,看不下去,离开庄子,自己去了不良窟,就是想要保护难民不受欺辱。” 魏长乐微点头,心想契苾鸞挺身而出,確实是个大丈夫。 “许多难民都知道契苾鸞曾是铁马营军使,再加上他为百姓主持公道,所以深得大家的敬畏。”傅文君道:“当初有人就说过,他想成为山阴之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马靖良当然不能容忍山阴有这样的人存在。”魏长乐嘆道。 傅文君目视前方,平静道:“他有百姓拥戴,还有归云庄这些老兄弟,马靖良又如何不惧?此后发生的事情,你现在应该也知道。一日之间,他就能带人將五仙社驱逐出不良窟,如果他愿意,马靖良甚至在山阴都待不下去。” 魏长乐冷笑道:“这样的人物,马靖良自然是要除之而后快。” 第七十四章 鬼有鬼作怪 傅文君唇角也是泛起一丝冷笑,淡淡道:“如果马靖良正面与他交锋,未必胜得过他。而且真要闹大,起刀兵之灾,你们魏氏也会趁机捲入进来,这自然是马靖良最害怕的局面。低调处理契苾鸞这个威胁,对马氏才是最有利。” “所以马靖良以契苾鸞的家人胁迫,迫使契苾鸞妥协。”魏长乐显出之色,问道:“但马靖良怎能找到契苾鸞的家人?他的家人远在云州,落在塔靼人手里,马靖良又怎能找到?” “河东马氏的耳目遍布河东,他们想从云州找人,並非难事。”傅文君瞥了魏长乐一眼,道:“而且契苾鸞在云州也不是无名之辈,要找他的家人甚至將他们赎回,对马氏来说不算困难。” 魏长乐微点头,却也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河东马氏。 “契苾鸞当年自云州突围,对得起傅氏,却对不住家人。”傅文君苦笑道:“多年来,他面上虽然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一直很痛苦。他在屋里偷偷藏了一家人的灵牌,时常跪在灵牌前痛哭失声......!” 说到这里,魏长乐却瞧见美人师傅的眼圈似乎泛红。 他知道傅文君感伤,不仅仅是因为契苾鸞,更多的是想到她自己的家人。 “他的家人如今可在城中?” 魏长乐却是想著,如果能知道契苾鸞家人的下落,自己倒可以尝试想办法营救。 “如果知道下落,他也不会遭受如今的折磨。”傅文君轻嘆道:“契苾鸞觉得自己亏欠家人太多,被马靖良抓住了软肋,便想著用自己的性命换家人自由。但马靖良却並不让他死的痛快,而是將他囚禁在了街边的木屋子里,用以震慑其他人。” 魏长乐一只拳头已经握起,道:“我亲眼见到。” “他像狗一样被囚禁在那里,这一年来经受风吹日晒。”傅文君眼角微微跳动,缓缓道:“马靖良让他撑上三年,只要三年后还活著,就会释放他的家人。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日復一日撑下去。” “简直是畜生。”魏长乐怒从心中起,“马靖良这是杀人诛心!” 傅文君只是望著远方,並无说话。 “难怪他勇武过人,却甘愿受那等折磨。”魏长乐神色凝重,问道:“师傅,如果找到他的家人並將他们救出来,契苾鸞是否就会恢復自由?” 傅文君想了一下,才道:“锁在他身上的铁链困不住他,但家人那道无形的铁链却將他困的死死的。” 魏长乐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道:“马靖良要胁迫契苾鸞,那么契苾鸞的家人自然被囚禁在极为隱秘的地方。” “我潜入过马靖良的宅子,也派人暗中找遍山阴诸多地方,都是毫无线索。”傅文君神色也是凝重,“如果他的家眷被送到太原秘密收监,要找到更是难如登天了。” 魏长乐低头沉思,猛地抬头,道:“师傅,有没有可能家眷就在那些和尚的手中?” 傅文君扭头看了魏长乐一眼,也是低头沉吟,隨即微微点头:“有这个可能。” “所以只要找到那些和尚的巢穴,就可能救出契苾鸞的家眷。”魏长乐目光坚定:“为了恢復契苾鸞的自由,咱们也要將那些和尚揪出来。” 回到山阴城,魏长乐並没有直接回衙门,而是到了马靖良的宅子。 城中有军营,是城兵驻营所在,但马靖良却很少住在军营,而是住在城东一处大宅院內。 魏长乐倒没有直接衝进府內,通稟过后,一名兵士领著魏长乐来到正堂。 一身便装的马靖良背负双手,盯著魏长乐走入大堂,神色淡定,很直接问道:“你找我,有事?” 魏长乐却是一屁股在边上的椅子坐下,上下打量马靖良一番,笑道:“散校郎不愧是名门出身,不动如山,我很钦佩。” “什么意思?” “今日见到我,不觉得奇怪?” “为何要奇怪?” 魏长乐微微一笑,道:“这里没有別人,咱们就不必绕圈子。马靖良,你是否很想让我死?” 马靖良死死盯著魏长乐,半晌过后,才面无表情走到魏长乐对面,也坐了下去。 “这个世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马靖良平静道:“人有人为恶,鬼有鬼作怪,无一处是净土。但无论是人是鬼,一旦越过边界,都会灰飞烟灭。” 魏长乐凝视马靖良,问道:“你这是教我道理,还是在威胁我?” “仅仅是让你知道不该做什么。” 魏长乐双臂环抱胸前,盯著马靖良问道:“昨晚我出城巡视民情,遭遇马匪袭击,差点死在那边,不知散校郎可知晓?” “知晓又如何?”马靖良淡淡道:“你是山阴县令,保县安民是你的职责。山阴被称为千匪之境,你要保命,就该先將那些山匪都剿了。” 魏长乐嘆道:“你和手下兵丁吃著百姓的血汗粮,明知有匪,却岿然不动,也不知道你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吃的是朝廷的粮,职责是为朝廷守卫这座城。”马靖良冷声道。 魏长乐冷笑道:“职责是守城,却能插手税赋之事?” “你们县衙收不上赋税,像狗一样前来恳求本將协助。”马靖良也是不屑道:“本將出於怜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才出手相助。” “本官听说你此前也带兵剿过匪,虽然作用不大,但好歹也摆了些架势。”魏长乐凝视马靖良道:“棋盘山的马匪袭击村落,甚至想要谋害朝廷命官,不知散校郎是否准备领兵剿灭棋盘山?” 马靖良唇角终是显出一丝笑意,道:“所以魏县令今日前来,是想让我出兵剿匪?” “你要不要剿匪?”魏长乐重复一遍。 马靖良双手十指互扣,用一种戏虐的目光看著魏长乐,缓缓道:“魏县令不是刚招募了一群驍勇的衙差吗?为何不带他们去剿匪?” 魏长乐只是含笑看著马靖良,並不言语。 马靖良轻笑道:“也对,你手中那点人,莫说剿匪,便是走出山阴城都难。你虽然是魏氏子弟,可魏氏上下没有几个人瞧得上你,跑到山阴,身边也只不过一老一少两个窝囊废,能有什么用?” “比起散校郎人多势眾,本官確实孤立无援。”魏长乐依然环抱双臂。 “我知道,魏氏上下瞧不上你,你想爭口气,要在山阴做点政绩出来,让他们对你改观。”马靖良缓缓起身,背手走向魏长乐,微眯眼睛道:“不过山阴群匪不剿,你想在这边出政绩,那就是异想天开。” 魏长乐含笑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你想剿匪,只有我能帮你。”马靖良弯下身子,轻声道:“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头,以后不再插手户仓署的事情,我便立刻出兵,帮你剿了棋盘山,你看如何?” 魏长乐诧异道:“向你下跪?” “不会有人看见。”马靖良笑道:“想要得到一些东西,总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魏长乐身体前倾,凑在马靖良耳边道:“你想杀我,却要借刀杀人,有辱马氏门风。今日我上门,就是给你一个机会,你如果真想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马靖良脸上的笑容敛去,冷哼一声。 “你不敢动手?”魏长乐哈哈一笑,也是缓缓起身,盯著马靖良眼睛道:“马靖良,其实我想对你说,如果哪天我想杀你,一定会亲自己动手,绝不会假手於人,这句话你可记好了。” 马靖良眸中陡显凛然杀意。 魏长乐却根本不再废话,转身便走,丟下话道:“你说的不错,无论是人是鬼,不要过界。哪天你真的过界了,我会亲手宰了你。” 马靖良紧盯魏长乐背影,只等背影消失,眸中杀意依旧没有消失。 “六爷,看来此人的命还真硬。”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我本以为他是必死无疑,想不到竟能活著回来。” 第七十五章 五兽 马靖良也不看那人,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这才抬头看向来人,淡淡道:“两名三境剑士取不了他的性命,是他的命硬,还是那两人太无能?” 一名身著青色袍的老者轻步走过来,五十出头年纪,瘦长脸,鹰鉤鼻,鬚髮微白,那双细小的眼睛给人一种阴鷙之感。 “那两人確实是三境修为。”青袍老者道:“逃出来的那名剑士声称庄里有大剑师。” 马靖良不屑笑道:“三境剑士或许容易找到,但大剑师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怎可能出现在山阴这个小地方?” “属下也是奇怪。”青袍老者皱眉道:“但没有大剑师出手相救,魏长乐又怎能活下来?” 马靖良摇头道:“我不相信有大剑师在庄子里。而且我也不曾听说魏氏与哪位大剑师有交情,怎会有大剑师出现救下魏长乐?” 青袍老者若有所思,並没有说话。 “归云庄也许藏匿著高手,但绝不可能有大剑师。”马靖良想了一下,才缓缓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傅文君竟然也是武道高手,否则上次若萧老亲自出马,她就无法活著回来。” 青袍老者劝慰道:“六爷不必遗憾,总还有机会。” “萧老,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魏长乐很陌生?” “六爷的意思是?” 马靖良目光灼灼,缓缓道:“当初在太原,我虽然与他没有交集,但对此人也算是熟悉。他自小就好勇斗狠,不通人情世故,脑子是缺根筋。但凡复杂一点的事情,他都是想不明白,脑子转不过弯。” “確实如此。”青袍老者萧老点头道:“六爷这样一说,属下也觉得如今的魏长乐似乎换了一个人。” “他虽然依旧好勇斗狠,但却並非莽夫。”马靖良感慨道:“他不仅能与归云庄那边勾搭上,短短数日,还筹集了不少粮食,甚至將侯通和五仙社扳倒,没有脑子,又怎能做到?终究是我太轻敌,小看了他。” 萧老眸中闪现杀意,低声道:“如果只是好勇斗狠的莽夫,还能留他性命。可越是有脑子,对六爷的威胁越大,不得不除。六爷,不如属下亲自出手.......!” “不可!”马靖良立刻摆手道:“杀他可以,但绝不能是咱们自己人。萧老,千万不要小看魏氏,更不能给魏氏留下任何把柄。” 萧老微点头,抬手轻抚鬍鬚,眸中杀意不散。 魏长乐离开大宅之后,直接回到县衙。 正是饭口,县衙正门外还是有不少百姓围观。 侯通等人的尸首在正门外示眾,昨夜一场大雪,几具尸首都被积雪包裹,倒像是几具雪人。 他带人从后门进了衙门。 连续两夜都没有歇好,一进衙门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寻思著先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 却见县丞丁晟正在后门口来回踱步,似乎在等待什么。 瞧见魏长乐,丁晟快步迎上来,如释重负般道:“堂尊,您可回来了,中郎將一直在等您呢!” “中郎將?”魏长乐一愣,一脸懵:“什么中郎將?” 丁晟闻言,反倒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著魏长乐,就像看.....白痴! 走进正堂,便看到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堂內。 男子身著粗布袍,一顶在市面上很常见的皮毡帽,但此人相貌雄毅,浓眉大眼,双耳下垂,却是生的一副方正样貌。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宛若一尊铁塔,不怒自威,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凛然寒意。 魏长乐看到这人样貌,便觉熟悉,脑中记忆瞬间出现。 “段.....段二哥?”魏长乐试探叫了一声。 他凭藉宿主记忆,瞬间就想起,眼前这人竟赫然是河东马军军使段元烽。 河东马军指挥使魏如松出身行伍,那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家业。 征战疆场几十年,威名远扬。 虽然只生有三子一女,但世人皆知,魏如松膝下子嗣却远不止四位。 比起亲生的三个儿子,魏大总管五名义子更是让人谈之色变,被人畏称为“五兽”。 而段元烽便是“五兽”之一,諢號“火豹”,在五位义子中排行第二。 胯下黑风驹,手中朔寒枪,追隨魏如松征战近三十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一桿长枪之下的人头数以百计。 他统率马军三大营之一的火豹营,精骑两千,其中五百赤磷甲骑更是令人闻风丧胆。 赤磷甲骑但凡出现在战场上,必然是取敌首级最多,损失也必然是最少,而段元烽甚至被誉为河东马军第一杀神。 魏长乐陡然在这里见到段元烽,著实感到意外。 五位义子是另外序齿,所以魏长乐称呼其为“二哥。” 段元烽见魏长乐进来,只是微点头,也没有行礼,显得颇为傲慢。 但熟知他的人却晓得,能让段元烽点头回礼,已经算是给了面子,除了那位大总管,段元烽从不会向任何人躬身行礼。 “回来了?”魏长乐正纳闷段元烽怎会出现在这里,就听到左边传来声音,扭头看过去,只见从中堂侧厅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也就二十七八岁年纪,也是粗布袍,面如冠玉,样貌极其俊秀,面上带笑,那笑容却是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他双目明亮,声音也是柔和:“你若再不回来,我可要走了!” “大哥!”魏长乐脱口而出。 这人他更是熟悉。 河东魏氏嫡长子,被整个魏氏集团寄予厚望的魏长欢。 魏长乐的记忆潮水般涌过来,这时候也终於明白丁晟为何会说“中郎將”在等候。 魏长欢几年前就被晋升为河东马军中郎將,已然可以成为魏如松的左膀右臂。 魏长欢和段元烽同时出现在这山阴县衙,还真是让魏长乐措手不及,一时间还真不知该说什么。 魏长欢走到魏长乐面前,伸手帮魏长乐整理了一下衣衫,隨即抬手轻拍了魏长乐脸颊,微笑道:“听说你出城巡视,这大冷天跑出去做什么?” “大哥,你.....你们怎么来了?”魏长乐回过神。 他如今自然也知道,虽然出身將门,是魏氏子弟,但这位宿主在魏氏家族却並不受欢迎,甚至是最为忽略的那一位。 如果不是因为宿主时不时地闯些祸,遭受魏大总管的训斥责罚,没有人会注意这位魏氏二爷。 宿主確实一直在军中混跡,甚至也被提拔有了武职,但不通人情世故只知逞勇斗狠,不但得不到军中上下的敬畏,甚至还会遭受將士们在背后的嘲笑。 魏大总管一心要培养长子魏长欢,所有人都知道魏大总管迟早是要將河东马军交到魏长欢手里,所以这位嫡长子得到河东马军大多数人的拥戴。 而魏长欢也並没有辜负魏大总管的期望。 他不但武勇过人,而且精通军略,待人更是宽厚。 魏氏上下对魏长欢寄予厚望,哪怕是眼高於顶的段元烽,在魏长欢面前也会收敛几分。 虽然是亲兄弟,但魏长欢和魏长乐在魏氏的处境天地之別。 不过遭受魏氏上下鄙夷的魏长乐,却偏偏得到魏长欢的关爱。 记忆之中,魏长欢是魏氏上下真正在意魏长乐的人,平日里不但照顾起居生活以及军中情况,而且只要魏长乐闯了祸,魏长欢也是第一个出来擦屁股,实在瞒不住被魏大总管知晓,也都是魏长欢跪地求情。 他確实是將魏长乐真当自己的弟弟看待。 看著兄长俊朗的面庞,魏长乐心中生起一股暖意。 魏长欢瞥了站在魏长乐身后的丁晟一眼,丁晟立马躬身行了一礼,十分乖巧地退了下去。 “段二哥在安平县境內练兵。”魏长欢见丁晟退下,这才拉著魏长乐的手过去坐下,“安平县有一处荒废的马场,適合用於骑兵训练,所以段二哥向父亲请了令,带领三百骑兵在那边训练一个月。” 魏长乐一怔。 他前来山阴县的时候,途径安平县,知道安平县和山阴县一样,都是隶属於朔州。 安平县距离太原府也是不近,如果只是训练骑兵,太原府附近多得是地方,根本用不著跑到安平县。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心中一片温暖,道:“大哥,到安平县练兵,那是因为.......!” 第七十六章 手足情深 “不过是练兵,不必多想。”魏长欢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走的仓促,当时不在太原,没能送你。此番刚好跟隨段二哥一同出来,顺道过来看看你。” 他忽然想到什么,起身过去拿了一只包裹,解开来,从里面拿出一条围巾。 魏长乐正自奇怪,兄长已经走过来,直接围在魏长乐的脖子上。 “大哥,这.....?” 魏长欢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一番,笑道:“你嫂子还是了解你的,这条围巾是她亲自给你缝製,確实很合適。这边天冷,围上就暖和了。” 魏长乐惊讶道:“这是大嫂亲手缝製?” 魏长欢多年前就已经成亲,妻室虽然也是出身不低,但为人贤惠,往日里待魏长乐也不差。 “来的仓促,她也是日夜赶工。”魏长欢道:“你在这边老实待著,不要闯祸。父亲那头我会劝说,最多也就一年半载,我肯定会说服父亲让你回去。” 魏长乐听他提及魏如松,宿主脑中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嘴角泛起不屑笑意:“大哥,谢你好意,不过真的不用。我们那位父亲大人,似乎並不乐意我活著回到太原。” “怎么这么说话?”魏长乐皱眉道。 “那天他不是亲口说,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有我这个儿子。”魏长乐淡然一笑,“你应该已经知道,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受三十军棍,囚禁三年,不得走出那小屋半步。另一个选择,就是滚出太原,到山阴自生自灭。” 魏长欢嘆道:“你闯的祸不小,父亲那样说,也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我们是不是亲兄弟。”魏长乐看著长兄,缓缓道:“如果我们是同母所生,那么为何咱们的母亲大人当时会推波助澜,一个劲地在父亲边上吹风,巴不得让我滚出太原。还有老三,他可是幸灾乐祸得很。” “恨铁不成钢而已。”魏长欢劝慰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母亲大人她......!” “她根本没当我是她的儿子。”魏长乐淡淡打断道:“他们都知道山阴是马氏的天下,却还是赶著让我来到山阴,这是要借刀杀人吗?” 魏长欢沉声道:“住口,二弟,你怎么能说出如此忤逆的话?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也什么都没说。” 一旁的段元烽斜睨了魏长乐一眼,波澜不惊,喜怒不显於色。 “算了,不过是发发牢骚。”魏长乐哈哈一笑,道:“反正太原那个家我也未必会回去,那些人也未必会再见。” 魏长欢苦笑道:“你还太年轻,对父亲的误解太深。你出门离开之时,留下那两句话,著实让父亲伤心。” “啊?”魏长乐故意问道:“我说什么了?我不记得了。” 段元烽在旁终於道:“你说义父既然后悔有你这个儿子,你更后悔生在魏氏。你还说出了门就不回头,想让你再回总管府,除非义父亲自给你牵马!” 魏长乐哈哈笑道:“我还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被你这两句话可是气伤了身子。”魏长欢嘆道:“所以暂时我还不好劝说。等他气消了,缓一缓,我自然会为你说话。” 魏长乐满不在乎道:“无所谓。反正我在这里感觉还不错。” “听说你刚到山阴,就剷除了恶霸。”魏长欢微皱眉头,轻声道:“为民除害,这本不是坏事,但你尚未清楚这里的情况,不该这样轻举妄动。这些人都是地头蛇,除掉一批,肯定会结下许多仇怨。以后万不可如此鲁莽。” 魏长乐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 兄长抬手指向门外,皱眉道:“你將那些人的尸首在衙门外示眾,我个人以为这並不妥。这样虽然可以震慑一些宵小,却同样会让他们更加忌恨。听大哥劝,儘快將尸首处理掉,不要这样做。” 魏长乐知道他也只是为自己好,只是“嗯”了一声。 “我和你段二哥来山阴,並无人知道。”魏长欢想了一下,才低声道:“见你一面,今日也要赶回去了。” “这么著急?” 魏长欢凑近过来,低语道:“马氏在这边的势力很大,不要去招惹。如果真有什么难处无法解决,派人去安平县给段二哥送句话,段二哥会尽力帮你解决。” 魏长乐自然明白,段元烽在安平县练兵,当然不是偶然。 三百精骑就在山阴县隔壁,实际上就是给河东马氏予以威慑。 无非是告诫马靖良老实一些,不要对魏氏二爷不利,否则以段元烽麾下骑兵的实力,哪怕是如今这样的恶劣天气,最多也就两天时间能够赶过来。 他也知道,河东兵马要大批调动,不但需要节度使的手令,还需要朝廷调令。 如无特殊情况,魏如松能够隨意调动的兵力也就五百人。 所以段元烽的三百精骑可以没有调令便可出动。 不过他心下也清楚,此番段元烽领兵出来,未必是魏如松的意思,也许就是自己这位大哥担心自己的安危,说服魏大总管下令。 想到此节,魏长乐对这位兄长却也是心存感激。 他来到山阴,本就无所畏惧。 有归云庄相助,他已经有了底气,如今又有段元烽的三百精骑隨时提供帮助,更是让他底气十足。 “段二哥,多谢了!”魏长乐向段元烽点点头。 段元烽虽然心高气傲,但確实有那资格,如此强援,魏长乐倒也不在乎他的性情。 段元烽一直站在那边,身板挺直,只是瞥了魏长乐一眼,淡淡道:“义父並不希望如今就和马氏撕破脸,我也不希望二爷真的会派人过去。” 魏长乐呵呵一笑,这鸟人就这怪脾气,他不去在意。 魏长欢来得突然,走的也迅速。 不过这位兄长的到来,却是让魏长乐心情大好。 剪除侯通一党,却也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 至少山阴城內的士绅们也確实领教了魏长乐的手腕。 侯通被诛杀示眾,而这也成了山阴士绅最忌惮的把柄。 如果魏长乐利用侯通掀起大案,侯氏一族首当其衝要倒大霉,其他士绅大姓也免不了受牵连。 武勛满满的河东魏氏,那都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傢伙,魏长乐真要搞得山阴血雨腥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捐粮的速度极快,城中士绅打开粮库,大批粮食从高门大院中源源不断的向西城运过去。 蒋韞领著衙门的文吏全权处理此事。 除了要在西城设置粮库屯粮,清单户口人头做好发粮的准备事宜,还要以最快的速度搭建粥棚,开始賑济难民。 换做从前,想在不良窟做事,绝非易事。 遍布不良窟的五仙社会眾有的是办法让你焦头烂额,没有满足五仙社的要求,想在不良窟畅通无阻简直是痴心妄想。 但如今不良窟从上到下,都是心有余悸。 蛇大杨雄一面按照魏长乐的吩咐,派人去龙背山勘察地形,做好修建营地的准备,一面召集五仙社的人手协助衙门放粮。 五仙社的五位头领,三死一囚,只有杨雄倖免於难,这对五仙社会中来说,那可是前车之鑑。 毫无疑问,当下在山阴城內,谁若是与知县大老爷为敌,肯定是吃不了好果子。 而且五仙社上上下下的屁股都是不乾净,一查一个准,知县老爷要想搞谁,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识时务者为俊杰。 当初成为侯通的走狗为祸百姓,那是为了在这块地面活下去,如今跟著杨雄为知县老爷效命,同样也是为了活下去。 所以自杨雄起,五仙社所有人都是不敢懈怠,人人爭先,都想表现一番。 这些人对不良窟熟悉无比,所以真心办起事来,效率也是极高。 反倒是不良窟的百姓瞧见五仙社会眾与衙差混在一起,都是惊惧。 多少年来,没有人真的关心难民的死活,毕竟是螻蚁而已。 无论是衙差还是五仙会眾,只要出现在百姓面前,百姓就知道没有好事。 习惯了那种日夜惶恐的生活,突然有人来賑济,难民们一开始根本不敢相信。 不过热腾腾的白粥和馒头逐渐让大家知道,官府確实賑灾了。 侯通一党被知县老爷剪除的消息已经传遍山阴城,这已经让大家心头振奋,如今知县老爷更是拿了粮食让大家不挨饿,所有人都知道,山阴似乎变天了。 西城賑济灾民热火朝天,魏长乐却是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 这是他来到山阴真正睡上的一个囫圇觉,醒来之时,天色已晚,但整个人却是精神抖擞。 用过彘奴端来的晚饭,魏长乐只觉得浑身充满力气。 傅文君承诺孟波今晚一定会赶到,协同魏长乐探查白雀庵。 正因如此,白天魏长乐养足了精神,只等孟波到来。 天色已晚,孟波尚未抵达,但魏长乐心知傅文君承诺的事情就一定不会有误,只需耐心等候。 逕自来到魏古的屋里,却见魏古正靠在木床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借著灯火正有滋有味地翻阅。 他有些诧异,凑近过去,还没看清楚什么书,魏古立马察觉,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极其迅速地將那本书籍塞进被窝里。 “拿出来!” 魏长乐没给好脸色。 魏古挠挠头,有些尷尬,还是將书籍拿出来,递给魏长乐。 “艷仙宝鑑!”魏长乐看了书名,瞬间明白过来,戏謔笑道:“有没有省略號?” “啊?”老魏古一愣,“什么?” 魏长乐直接將书揣进自己怀里,故意板著脸:“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看这样的閒书,害不害臊?” “二爷,就是......就是隨便翻翻。”老魏古老脸一红,尷尬道:“没啥事干,只能以此解闷。要不.....你把书还给老奴?” “我倒不知道你还识字。”魏长乐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在干事,就你閒得无聊。” 魏古低声嘟囔道:“老奴废物一个,自然閒得无聊。” 魏长乐目光落在被老魏古当做枕头的那只长木盒上面,问道:“一直没机会问你。老逼登,我问你,昨天晚上马匪突袭庄子的时候,你在哪里?” 老魏古道:“老奴昨晚喝多了,醒来后才知道马匪袭庄,一直在床上躺著哩。” “照这样说,彘奴昨晚是眼瞎了?” 老魏古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二爷,睡到半途,出门洒了泡尿,然后又回去接著睡了。” 魏长乐似笑非笑,上上下下扫量老魏古,突然问道:“你会用剑?” 第七十七章 夜入尼姑庵 “剑?”老魏古先是一怔,但马上兴奋道:“二爷好眼力。老奴確实会用剑。” 魏长乐眼睛亮起来。 老魏古摸著自己凌乱的鬍鬚,感慨道:“年轻的时候,老奴能一口气耍出两三套剑法。很多人夸讚老奴,说老奴天赋异稟,如果练上一两百年,在剑术上一定大有造诣。” “你的意思是埋进土里继续练?”魏长乐激动的心情瞬间熄灭。 “只可惜没有遇到剑道大师,否则拜个好师傅,说不准老奴还真的有一番造诣。”老魏古摇摇头,苦笑道:“都是陈年往事,不提了。后来学了拳脚,其实也还可以,只是年纪大了,不轻易与人动手。” 魏长乐翻了个白眼。 “二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老魏古一脸疑惑道:“你想练剑?” “练个毛线!”魏长乐意兴索然,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老魏古。 他也知道,江湖之上,奇人异士眾多,有些人看起来不起眼,却是隱藏极深的高手。 大剑师在归云庄出手相救,而当时老魏古恰好不在屋里,確定傅文君不是大剑师之后,魏长乐竟是怀疑老魏古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位大剑师。 不过看到他一副怂包样,怎么瞧都觉得不可能。 自打记事起,老魏古就一直在魏家为奴,魏如松对他肯定是知根知底。 毕竟堂堂总管府,为了提防奸细,也不可能让不知底细的人混入其中。 如果他真的是大剑师,魏如松將他供起来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將他当做一个奴僕。 “二爷,老奴说的是真的。”老魏古看著魏长乐不怀好意的目光,“老奴不说假话的。” “把你那盒子打开。”魏长乐指著长木盒子,“我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魏古立刻將手按在长木盒上,似乎是害怕魏长乐抢夺。 他越是这样,魏长乐就越是好奇,伸手道:“拿来!” “二爷,老奴效忠魏氏十几年了,也该让老奴有一点自己的秘密吧。”老魏古轻嘆道:“而且老奴告诉过你,盒子里是一幅画,是老奴后半辈子的念想。她对老奴很重要,老奴发过誓,除非这辈子有缘能再见到她,否则绝不打开盒子。” “真不给我看?” “老奴不能自毁誓言啊。”老魏古可怜巴巴道。 魏长乐心下愈发好奇,恨不得立时打开长木盒子悄悄里面,但看到老魏古可怜表情,也不好逼他。 他知道这老傢伙嘴里真话少假话多,看似诚恳,说不定就是在演戏。 忽听得门外传来声音:“大人,人到了!” 魏长乐瞪了老魏古一眼,也不纠缠,出了门,就见到潘信正在外面等候。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人也不废话,潘信领著魏长乐到了侧堂,已经有一人在等候。 “大人!”那人迎上前来,拱手道:“孟波奉命前来!” 孟波穿著厚厚的大衣,戴著兽皮帽,將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此番辛苦孟二哥了。”魏长乐微微一笑,扭头看向潘信,问道:“东西准备好了?” 潘信立刻拿了两只包裹过来,打开来,里面各有一套衣。 “孟二哥是从后门进来?”魏长乐问道。 孟波点头道:“按照大人的吩咐,天黑城门关闭前进了城,没有引人注意。方才绕了两条街,绕到衙门后巷,潘信一直在那里等候。” “潘信,你穿上孟二哥的衣,待会从后门出去。”魏长乐吩咐道:“往东城去绕一圈再回来。” 潘信一怔,有些疑惑。 “这座县衙肯定被马靖良盯住。”魏长乐轻笑道:“进出衙门的几扇门肯定时刻都有人盯梢。孟大哥从后门进来,他们已经发现,如果我和孟大哥再从后门离开,也一定会被跟踪。” 潘信瞬间明白,笑道:“属下和孟二哥的身形相仿,换上衣出门,他们就误认为我是孟二哥,一定会尾隨,这样就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这个时候有人偷偷进衙门,他们一定会密切注意。”魏长乐看著潘信,頷首笑道:“盯梢的想要立功,只要见你出去,立马就会跟过去。我和孟二哥翻墙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孟波倒也不耽搁,乾脆利落地將衣帽全都褪下。 “二哥,你这......!” 兽皮帽摘下,立刻显出孟波光禿禿的脑袋。 潘信有些惊讶,以前的孟二哥有著繁茂的头髮,如今却是一根不剩。 “要做事,总要有牺牲。”孟波抬手摸了摸光禿禿的脑袋,有些遗憾道:“既入佛门,万物皆空。” 潘信哈哈一笑,立刻穿上孟波的衣。 魏长乐和孟波也不耽搁,换上了准备好的衣,各有一件灰色斗篷,可以裹住全身,斗篷帽也是罩上。 “孟二哥,今晚咱们要去白雀庵,里面都是尼姑。”魏长乐谦虚道:“对付女人我不熟悉,还需要你应付。” 孟波拍胸口道:“大人放心,別的不敢说,我老孟这辈子就会两件事。一件是上阵杀敌,一件是对付女人。就算白雀庵一窝尼姑扑上来,老孟也能收拾的服服帖帖,你看好就是。” 说话间,脸上满是傲然之色,显然对应付女人胸有成竹。 白雀庵座落在西城偏西北角,因为是佛门之地,附近並无多少民舍,也是给白雀庵一个清静地。 北风如刀,天黑的时候,家家户户就已经关上了门。 虽然衙门又开始安排人巡夜,但主要在其他城区,五仙社遭受打击之后,不良窟如今反倒成为最安全的地方,杨雄甚至安排了人在夜里巡逻,以免有不轨之徒在不良窟作恶,从而牵累到他。 万籟俱静,白雀庵的大门紧闭,整座庵宇被夜色包裹。 “噠噠噠!” 几声响后,孟波双手合十站在庵门前,眯著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魏长乐全身上下用斗篷裹得紧紧的,斗篷帽下压,只露出半张脸,亦显神秘。 好一阵子过后,庵门“嘎吱”一声响,打开一条小缝。 孟波废话不说,抬起右手,將掌心亮过去。 半扇门瞬间拉开,一个娇嫩不失恭敬的声音道:“上师快请!” 魏长乐双眸划过一道光。 两人先后进门,这时候才发现,门后是两名小尼姑,都只有十七八岁模样,一个拎著灯笼,另一个正关闭庵门。 借著灯火,两名尼姑穿著海青,腰宽袖阔、圆领方襟,显得有些肥大,却掩饰不住腰身的窈窕。 “去通稟主持,告知上师驾临!”提灯笼的尼姑吩咐道,关门的尼姑立刻加快步子往庵里去通稟。 白雀庵內一片死寂,院內的积雪倒是扫的乾乾净净,几株光禿禿的老树却是让庵里显得颇有些阴气森森。 魏长乐微低头,两眼却左右观察。 他一直怀疑白雀庵不简单,现在可以確定,自己这趟还真是来对了。 死在归云庄的那个和尚手掌心有火焰纹,自然是一种秘密记號,如果白雀庵和那些和尚有牵涉,当然也会识得火焰纹。 魏长乐在归云庄发现了这股秘密势力的存在,却又没有其他线索能够追查,唯一有希望找到线索的可能就是白雀庵,所以探查白雀庵也確实是没办法的办法,无论成败,都要试探一番。 孟波这次为了协助魏长乐,牺牲不小。 不但剃了光头,而且在掌心还刺了火焰纹。 方才將掌心亮给对方,就是让小尼姑看到火焰纹。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关,如果小尼姑根本不识得火焰纹,这次行动从一开始也就失败。 顺著青石板小道往前行,魏长乐心中暗自庆幸。 但很快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小尼姑提著灯笼在前面带路,这本也没什么,可是行走之间,小尼姑的腰肢却如同风中柳絮般摆动,带动臀儿左右摇摆,看上去颇为诱惑。 她一身海青尼服,显得清洁素雅,可这走路的姿势却偏偏带著七分风流,很是不协调。 魏长乐实在不知她天生如此,还是有意这样走路。 想到先前那去通稟的尼姑行走之际似乎也有这味道,愈发觉得奇怪。 青灯古庵,穿廊过院,到得一处偏院,小尼姑引著两人进了一间雅室,这才向孟波微躬身道:“上师稍候,已经通稟主持,很快就到!” 孟波一脸淡定,只是微点头。 尼姑放好灯笼,点上了油灯,这才拎著灯笼退了下去。 这是一间极为素雅的小厅,乾净整洁,墙上还掛著佛像。 孟波在椅子上坐下,魏长乐却是站在后面,扮作隨从。 “委屈大人了。”自己坐著,大人站著,孟波心里有些抱歉。 魏长乐却並没说话,只是扫视厅內,时刻保持警觉。 白雀庵既然和那些和尚有牵涉,就不是什么善地。 虽然凭藉火焰纹混了进来,但魏长乐对庵里的情况一无所知,自然是要处处小心。 灯火闪动,佛像慈悲而威严,但魏长乐身处此地,非但感觉不到平和寧静,反倒是紧绷心弦。 没过多久,忽听外面有脚步声,脚步轻盈,但魏长乐修炼狮罡,感觉自然比常人敏锐不少,手指戳了一下身前左顾右盼的孟波,孟波立马坐正身子,双手合十,闭目不语,一脸庄严。 魏长乐眼角斜视,只见一名年轻的尼姑正从门外走进来。 孤灯微光映在那尼姑的面庞上,魏长乐只看一眼,却是不由呆了一下。 第七十八章 秀色可餐 一位容貌绝美的俏尼姑宛若一片轻云飘来,身著极其契身的海青尼衣,头戴尼帽,既清丽出尘,又妖艷魅惑。 魏长乐目不转睛,一时间甚至无法看出她究竟多大年纪。 乍一看似乎是轻熟女,但多看一眼,却又感觉是熟的滴出蜜汁的美妇人,可是仔细看,还能从她身上看到纯情妖冶杂糅交织在一起的魅力。 美貌尼姑走到孟波身边,对著孟波合十行礼,声音轻柔乾净:“贫尼青萝,见过上师!” 孟波本是下意识要起身还礼,但听到“上师”二字,似乎自己的身份要高过对方,如果起身还礼,反倒不对,於是只合十点头,並未起身。 魏长乐心知这美貌尼姑自然就是白雀庵的主持,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白菩萨。 她自称青萝,也不知道是法號还是俗名,反正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出家人的法號。 魏长乐一瞬间想到了落马而亡的前任县令何贵。 也难怪何贵醉酒之后,半夜三更会找白菩萨过去。 这样的绝色尤物,哪个男人不动心? 何贵肯定是见过了白菩萨的美貌,心生覬覦,这才在醉酒之后找过去意图不轨。 途中魏长乐也嘱咐过孟波,不可轻易开口,只等对方先说话,再小心试探。 所以孟波也不率先开口。 白菩萨却也没有立刻说话,轻步走向那幅佛像,这时候魏长乐立刻发现,这白菩萨走动之时,也是腰肢摆动,这个角度能隱约看到她丰盈的臀部曲线,尽显风流。 魏长乐这才知道白菩萨不光容貌惊艷,身段更是了不得。 从挺拔的侧背下来,纤腰呈內弧线往里收,再往下去,以平滑流畅的曲线迅速攀升,圆润饱满的臀线,那是连最高明画师的想像力也难以创造出来。 魏长乐前世纵横商场,见过的美人无数,经过的女人也是连自己也记不清。 但此时却异常肯定,前世见过的所有女人,也比不得这白菩萨万中无一的美。 他虽然尽力克制,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白菩萨身段上扫量,尼衣契身,显得腿部很长,但也因此再度衬托出臀线的饱满丰隆,比之臀线的美妙,长腿反而成了只是衬托的绿叶。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屁股价值连城! 魏长乐內心深处忍不住粗俗地叫了一声。 白菩萨点上香烛,这才对著佛像合十礼拜。 “日子没到,上师提前下山,可是有什么吩咐?”白菩萨转过身,妙目含水,轻声问道。 下山? 魏长乐敏锐捕捉,心想看来和尚的巢穴是在山上。 不过山阴群山繁多,到底窝在哪座山上?心下一凛,暗想不会那么巧,那群和尚竟是窝在龙背山吧? 孟波庄严肃穆,道:“山上出了点小事,所以此番由我前来。” 这也是魏长乐事先嘱咐。 如果白雀庵与那些和尚秘密接头,接头人自然不会经常更换,白菩萨也肯定认识接头人。 今夜突然来了个陌生人,自然会让白菩萨起疑。 所以必须要编造一个理由。 白菩萨闻言,倒是波澜不惊,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轻声道:“大帅告诫过,我等不可过问山上的事情,上师其实不必和贫尼说。” 魏长乐更是诧异,心想白菩萨口中的“大帅”又是何方神圣? 马靖良肯定没有资格被称为大帅,即使是河东步军总管马存坷,將士们也只称“总管”,並无“大帅”这样的称呼。 “並非告诉你山上的事。”孟波倒也不愧是心理素质过硬,平静道:“只是山阴最近起了变化,大帅担心这边遇到麻烦,所以令我前来看看。” 白菩萨轻点螓首:“有劳大帅关心。上师说的变化可是指魏长乐?” 孟波不动声色,十分淡定问道:“你也在注意他?” “他一到山阴,天翻地覆,想不注意都难。”白菩萨轻嘆道:“上师说山上出了点小事,莫非与他有关?” 孟波点头道:“確实与他有关。” “难道他已经发现山上的秘密?” 孟波道:“暂时还没有。只是此人来到山阴,威胁太大,我们率先出手,却中了圈套,有些损失。” 白菩萨“哦”了一声,美眸流动,有意无意间看了孟波身后的魏长乐一眼。 孟波察言观色,立刻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此番一同下山。” “原来如此。”白菩萨淡定无比,“上师是担心魏长乐注意到白雀庵?” 孟波点头道:“大帅確实有些担心。山上的秘密十分要紧,绝不可让魏长乐知晓。” “上师回稟大帅,白雀庵上下,只有贫尼知晓大帅在山上,其他人绝不可能知道。”白菩萨道:“如果大帅担心贫尼口风不严,大可以下令处死。贫尼死了,白雀庵便不会再有人知道大帅的踪跡。” 孟波笑道:“言重了。大帅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大帅只是担心你这边疏忽,被魏长乐盯上而不自知。” “白雀庵大门紧闭,最近也不会义诊,上师让大帅放心就好。”白菩萨顿了一下,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吩咐?” 孟波正寻思该如何套话。 白菩萨见孟波表情,似乎觉得孟波有话不好说,主动开口道:“这次只能让上师带两名回去,其他人尚未调教好。” 魏长乐心中一凛,意识到什么。 “上师稍候!”白菩萨起身出了门,很快就带著两名年轻尼姑进来。 两名尼姑逕自走到孟波身前,都是跪了下去。 “妙月、妙音,见过上师!”两名尼姑齐声道,声音酥腻,根本不像是出自尼姑之口。 白菩萨狐媚子般的眼眸瞟过魏长乐,落在孟波身上,轻声道:“今晚就让她们伺候上师,等上师回山之时,她二人便可隨同上山。” 孟波打量跪在身前的两名尼姑,一个体態苗条,另一个则是略显丰腴,当真是燕瘦环肥。 他喉头微动。 “上师不满意?”白菩萨见孟波不说话,柔声道:“这是目下庵里最好的两位,如果上师不满意,贫尼再找......!” “不用,不用!”孟波忙道:“满意,很满意!” “后室已经让人准备斋饭。”白菩萨吩咐道:“妙月、妙音,你二人带上师去用饭。” 两位娇俏可人的尼姑就在面前,而且都从骨子里散发出一股媚意,饶是孟波见多识广,此刻却也是心神荡漾。 但他却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咳嗽一声,正想推拒,两名俏尼姑已经起身上前,一左一右抱住了孟波两条手臂,腻声道:“上师一路辛苦,我们陪你去用饭。” 她们很懂得如何撩拨男人,故意將孟波手臂贴住自己胸脯,让孟波感受她们胸脯的柔软。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头还真是有些吃惊,想不到这尼姑庵荒唐至此。 毫无疑问,白雀庵在外人眼中看来是清修之地,庵里都是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出家人。 可真实的白雀庵却藏污纳垢。 美人在侧,而孟波明显已经动心。 “师傅,你去用饭,弟子在这里等候。”魏长乐在身后道。 白菩萨只说让孟波去用饭,並没有提及自己,当然是不想让自己跟过去。 孟波被两名俏尼姑搞得火气很大,但强压悸动的內心,本来並无准备真的去和两名俏尼姑胡天胡地,孰知魏长乐在背后这般说,他先是一愣,但隨即明白过来。 如果拒绝前往,必然会让白菩萨生疑。 “好,玄明,你在这里等著,师傅去吃点东西。”孟波很熟练地展开双臂,將两名俏尼姑搂在怀中,笑道:“这边也给我徒弟弄些吃的。” 將计就计,乾脆和两名尼姑胡天胡地的时候打探虚实。 白菩萨彬彬有礼道:“上师放心,不会怠慢玄明。” 孟波这才搂著两名俏尼姑出了门去,出门之时,回头看了一眼,见魏长乐气定神閒,心知这位知县大人虽然年轻,却智勇双全,既然能让自己离开,肯定是能应付当下局面。 待孟波离开之后,魏长乐故意显得青涩,低下头不看白菩萨。 “小师入门多久了?”白菩萨声音轻柔,柔中却又带著似有若无的媚意:“一直都在山上吗?” 魏长乐低头带羞道:“跟了师傅半年多,他说要考察小僧资质,一年为限。如果一年后能让师傅满意,才会正式收入门中。” “原来如此。”白菩萨轻柔一笑,道:“玄明小师,请隨我来,我带你去吃饭。” 魏长乐故作不懂世事道:“为何......不让小僧跟隨师傅一起去吃饭?” “吃的不一样。”白菩萨嫵媚一笑,“贫尼保证小师吃的一定比他好。” 她也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魏长乐犹豫一下,跟在后面。 白菩萨提起留在门外的一盏灯笼,在前领路,夜色深深,四下里一片静怡,孟波却已经不知被那两名俏尼姑带到哪里去,不见踪跡。 出了院子,顺著一条小径前行,魏长乐紧隨在后面,微低头,但眼睛却是盯著身前的白菩萨。 那婀娜有致的身段並没有因为穿著海青尼衣而遮掩轮廓。 这身尼衣並不肥大,十分契身,甚至有些地方紧贴身体,也因此让她玲瓏浮凸的身段纤薄毕现,走动间更是摇曳生姿风姿绰约,使得原本就动人无比的肉体线条平添了一分动感魅力,真是活色生香动人心魄。 这样的风韵出现在一个尼姑身上,著实有些违和。 夜风吹拂,一股淡淡的幽香从白菩萨身上弥散过来,钻入鼻中,沁人心脾。 方才魏长乐是注意过,这白菩萨素麵朝天,並没有施脂粉,毕竟出家人確实不好打扮,所以这幽香八成是她身体自带的体香,美人就是美人,连体香也是那般让人陶醉。 最要紧的是,这次看得真切,走动间那款摆的腰肢似乎隨时都能被一阵风吹折。 片刻之后,来到一处四四方方的小院,四下里幽静异常,院內是一栋精致的雅舍,走到门前,白菩萨推门而入,迴转身,柔声道:“玄明小师,这里就是用饭的地方,你进来。” 她先进屋內,点燃了火烛,然后走过去闭上了门。 魏长乐心存戒备,轻步走进去,左右扫视,只见得此间確实素雅,地上是梨木铺就,有一张柔软的毛毯铺在地上,毛毯边上有一道素雅屏风,上面描绘著万圣朝佛的画像,边上还摆放著一张小矮桌,上面放有佛珠木鱼等法器,甚至还有几本佛经。 墙壁上,也悬掛著一张佛像,莲台宝座,祥光普照。 “这是贫尼修佛的净斋,平时不让人进来,玄明小师是第一位客人!” 魏长乐心知这俏尼姑带自己单独来此,必有盘算,故意装作駑钝问道:“斋......斋饭在哪里?” 白菩萨嫵媚一笑,眨了眨眼睛,媚意横生:“小师就这么著急吃斋饭?都说秀色可餐,小师是嫌贫尼生的丑陋,当不得秀色可餐四个字吗?” 第七十九章 温柔乡 如此直白的引诱,却是让魏长乐颇感惊讶。 他实在没有想到,一身海青尼衣之下的这位俏尼姑,竟然如此放浪。 但他瞬间就明白,能够在白雀庵调教女人送上山,这白菩萨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自己切莫被她一身尼衣所蒙蔽。 他低下头,羞涩道:“没.....没有,我不知道......!” 白菩萨幽幽道:“贫尼第一眼瞧见你,便觉得亲切。你师傅今晚肯定是没空閒找你,你刚好在这里陪我说说话。这白雀庵终日大门紧闭,不与外界接触。庵里的姐妹也都是沉默寡言,我有许多话想说,却无人可诉。”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魏长乐缩著身子,就像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白菩萨嫣然一笑,妖媚不可方物,腻声道:“你就没有话想对......姐姐说?” 艷若桃李,风情无限,哪里还有半点出家人的影子。 “姐姐?” “咱们不过是披著佛门皮囊的世俗人。”白菩萨娇声道:“其实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叫我姐姐自然没错。” 魏长乐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就算你师父是佛门弟子,你还没入门,算不得出家。”白菩萨幽幽道:“这世界,你当真就轻易捨弃?” “我不知道......!” “对了,小弟弟,你可见过大帅?”白菩萨美眸流动,柔声问道:“他最近可好?山上那处瀑布边的石台你可去坐过?” 魏长乐不动声色,已经明白白菩萨是故作诱惑,但却已经开始试探。 “小僧......小僧上山后,一直跟著师傅住,师傅管教严格,平日里不许小僧出门走动。”魏长乐语气纯真,“小僧不曾见过大帅,师傅平日里也很少提及大帅和山上的人。” 白菩萨轻笑道:“那是你师父保护你。”抬手道:“站著做什么,坐下说话,这一晚上,你也不能一直站著。” 魏长乐乖巧地在坐下,双手合十,真是个虔诚的小和尚。 “你还能下山透透气,姐姐我却走不出这座庵宇。”白菩萨莲步轻移,轻嘆道:“若能出去看一看,死而无憾。” 魏长乐正要说话,却隱隱嗅到一股清香。 这股香气並非白菩萨身上散发出来的体香味道,却不知是从何处弥散开来。 缓步之间,白菩萨已经走到魏长乐身侧,看著魏长乐道:“这屋內並不冷,要不要將斗篷脱下来?” “多谢......!”魏长乐忙摇头道:“师傅待会若是叫我,脱了斗篷会耽搁。” 白菩萨噗嗤一笑,道:“你师傅在温柔乡中,有两个如似玉的美人陪著他,他哪里还能想得起你。” “温柔乡?” “莫非你不知道温柔乡的意思?”白菩萨凑近过来,在魏长乐身边弯下身子,吐气如兰:“要不要姐姐帮你知道什么是温柔乡?” 魏长乐低著头,故作紧张道:“姐姐,你.....你身上好香,小僧.....小僧忽然心跳的好快......!” “那是你动心了。”白菩萨轻吹一口气,如兰似麝,声音柔腻:“小弟弟,你说姐姐好不好看?” 说话间,一只白似美玉的柔荑轻轻搭在了魏长乐一只手背上。 魏长乐此时却感觉整个身体有种轻飘飘的感觉,似乎开始神游天外。 这倒不是因为美人在侧的缘故。 白菩萨虽然是极其罕见的绝色尤物,但魏长乐毕竟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郎。 他前世经过的女人不在少数,也不会因为对方惊人的美貌就心神荡漾。 那种不知从何处弥散出来的淡香一直悄无声息地往自己鼻子里钻,一开始魏长乐还没太在意,但此时却瞬间明白,那淡香肯定有古怪。 他只觉得脑袋犯晕,身上的气力似乎正在一点点消失。 他心下吃惊,知道自己恐怕已经悄无声息中遭了对方的暗算。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著冷静不动声色。 他微扭头看向白菩萨,那张媚若妖狐的绝美面庞近在眼前,肌肤白皙如玉,吹弹可怕,美眸勾魂,粉润樱唇充满诱惑。 “这么瞧著姐姐做什么?”白菩萨贝齿轻咬下唇,娇声道:“都被你看的不好意思.....!” 魏长乐心知落入陷阱,懊恼自己还是小看了对方。 正盘算著该如何脱身,却猛地感觉胸口处涌起一股热浪,隨即那股热浪似乎幻化成无数条小虫子,顺著体內经脉迅速流动。 他心下骇然,只以为这是那诡异淡香导致。 但很快,却感觉本已经逐渐消失的气力正迅速恢復,脑袋的晕眩感也逐渐消失。 狮罡之气! 魏长乐几乎瞬间就断定,自己体內的狮罡之气竟然主动保护自己。 毫无疑问,那股淡香侵入自己体內,导致沉睡的狮罡之气惊醒。 狮罡之气乃是至阳之气,轻而易举地防御了诡异的淡香。 他心头振奋,却故意皱起眉头,抬起一只手搭在自己额头,可怜巴巴道:“姐.....姐姐,小.....小僧头晕......!” “不舒服?”白菩萨娇媚一笑,玉手在魏长乐那只手背轻轻摩挲,柔声道:“姐姐差点忘了,刚刚点烛的时候,指甲缝里有东西不小心落进去。” 魏长乐故作疑惑道:“什么东西?” “姐姐懂点医术,平常和各类药物接触,指甲缝里残留了一些药粉。那药粉被烛火一烧,味道就会弥散,闻到可能会头晕,而且气力消失。小弟弟,你现在是不是没有力气了?” “姐姐.....姐姐也是如此吗?” “那自然不是,和药物在一起时日长了,就没有感觉了。” 魏长乐一副软绵绵的样子,可怜巴巴道:“那.....那姐姐能不能帮我......!” “我没有解药啊。”白菩萨吃吃一笑,“你別担心,不会要了你性命,睡上几个时辰就好。待会姐姐扶你上床,陪你到天亮,你说好不好?” “小僧......小僧担心师傅找我......!” “他乐不思蜀,不会想到你。”白菩萨轻笑道:“男人都是那样,埋进女人的胸脯里,什么都想不起来的。” “阿弥陀佛!”魏长乐低唱一句。 白菩萨噗嗤一笑,美眸转动,凑近魏长乐耳边道:“不过你要好好回答姐姐的问题,姐姐满意了,就陪你上床歇息,否则姐姐要生气的。” “什么.....什么问题?”魏长乐看上去愈加无力。 白菩萨缓缓站起身,双手横扣胸前,边走边道:“小弟弟,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假扮山上的人?你师傅带你来此,究竟有何图谋?” 她走动之时,身姿妖嬈,尽显风流。 听到白菩萨所言,魏长乐倒不惊讶。 白菩萨既然在火烛中做手脚,就表明她早已经起了疑心。 “小僧......小僧不明白.....!” “你们能知道圣火焰,看来对山上的秘密多少有些了解。”白菩萨绕著魏长乐缓缓转圈子,轻笑道:“只是你们自以为聪明,入门的时候却没有说出暗號。我本以为是你们疏忽,可你们见到我依然没有说暗號。错一次可能是疏忽,错两次就必然有诈了。” 魏长乐心下苦笑。 这次行动本就是冒险,很容易出现破绽,谁成想还没进门就已经有破绽露出来。 也幸亏自己有狮罡护体,否则这次冒失的行动,很可能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 “我不知道......我一直跟著师傅......!”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说谎?”白菩萨双膝跪在魏长乐边上,轻吐兰香:“小弟弟,你们根本不是山上的人,你又怎会住在山上?” “我.....!” “你再骗姐姐,姐姐真的要生气了。”白菩萨抬起手臂,扯开了魏长乐的斗篷帽,吃吃笑道:“要假扮和尚,这脑袋都捨不得剃度吗?” “小僧.....小僧还没入门,尚未剃度。” 白菩萨一只玉手放在魏长乐脖子上,柔荑温润光滑。 她凑近耳边道:“小弟弟,姐姐告诉你,这白雀庵虽然是佛门之地,但下面可是埋了不少人。你们师徒今晚如果死在这里,偷偷埋下去,神不知鬼不觉,那是谁也不知道的。” “姐姐,我不想死,一切......一切真的与我无关!” 白菩萨玉手从魏长乐后脖缓缓滑到喉咙处,手指张开,微掐住魏长乐的喉骨,柔声道:“我现在只需一用力,你喉骨断折,立刻就会毙命,你怕不怕?” “怕.....!” “那你就好好回答,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来路?”白菩萨美眸中显出杀意,声音陡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说错了,立刻取你性命。” 第八十章 毒蝎 魏长乐从不会低估人心之恶,就如同他同样相信人心之善。 白菩萨送女上山,仅此行径,便知不是善类。 此刻被对方掐住咽喉,心知隨时都可能死在她手里。 他虽然具有冒险的胆魄,却决不允许自己的生死掌握在別人手中。 几乎是在白菩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魏长乐猛然一个侧撞,力道十足,堪堪撞在了白菩萨的胸口。 白菩萨本以为魏长乐中了毒香,根本不可能有反抗之力,哪里能想到这傢伙竟然还能发起暴击。 一声娇啼,柔美的身子已经被撞飞开去。 狮罡之力,雄浑异常。 白菩萨翻倒在地,却是感觉胸口一阵憋气,气息根本上不来,也因此瞬间头晕脑胀,眼前发黑。 但她知道事情不妙,虽然受到撞击之后,一时透不过气,却还是在地上一转身,按直觉向屋门的方向爬过去。 气息不畅,一时间也无法起身,只能下意识爬行逃命。 还没爬两步,却感觉自己的右足一紧,心下骇然。 魏长乐撞飞白菩萨,就担心她叫喊出声,引来庵中其他人。 所以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见她向门口爬去,一个翻身,探手出去,一把就抓住了白菩萨脚踝,用力往回拉。 白菩萨魂飞魄散,想要叫喊,但胸口气息上不来,难受至极,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魏长乐抓著白菩萨的脚踝拉过来,唯恐她反击,扑上去,双手从后面按住白菩萨肩头,整个人却已经坐在了白菩萨身上。 他知道这俏尼姑也不是泛泛之辈,坐在身上令其不能动弹后,又迅速抓住她两条手臂,反扣到背后。 若是一般女人,被如此粗暴地反扣双臂,必然是异常痛苦。 但白菩萨体態柔软,並不感觉难受,只是双臂被扣,无法动弹,扭著屁股挣扎了几下,气息微顺,恨声道:“放开,你......你快滚开!” 虽带著恨意,但声音柔媚无力,极是诱人。 她头上尼帽已经脱落,但头顶並无戒疤,还真只是套个佛门弟子的皮囊,並无心向佛。 “你再乱动,老子立马折断你手臂,你大可试试!” 魏长乐並不怜香惜玉,声音冰冷。 “我不动,你別......別杀我......!”这次白菩萨的语气却又变得可怜兮兮。 说话间,白菩萨的右足悄无声息自魏长乐背后反勾,脚跟却是直取魏长乐股后的“尾閭穴”。 这招叫做“蝎尾勾”,看似简单,但对身体的柔韧度有著极高的要求,若无练过柔术,根本不可能施展出来。 她故意用言辞吸引魏长乐注意,趁对方不防备,自后偷袭。 一旦被她脚跟踢中“尾閭穴”,身体会在瞬间发麻,短时间內不可动弹。 这也是她绝境之中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 虽悄无声息,但这一招极是迅疾。 眼见脚跟便要踢中,白菩萨却感觉脚踝一紧。 却原来是魏长乐已经感觉身后劲风忽至,几乎是下意识甩手抓过去,准確无误地再次抓住了白菩萨的脚踝。 也便是在这瞬间,尼衣下摆往下滑,显出白菩萨一条长腿。 她尼衣之下,是一条麻裤,紧贴肌肤,虽然看不到肌肤,但长腿的轮廓完全显露。 一条浑圆修长的美腿如月牙倒掛,弯似蝎勾,脚上套著罗袜布鞋。 “你......你想做什么?”白菩萨救命的一招落空,扭过头来,妖媚的脸上满是楚楚可怜之色,美眸甚至带著惊恐,颤声道:“你想.....想强暴我吗?” 魏长乐冷笑道:“別和老子来这一套,你这媚术对我不起作用。” “我害怕......!”白菩萨依然做最后挣扎,腰肢扭动,屁股旋转,“你......你是武夫,没有到.....没有到四境不动,不能和女人亲热的......!” 魏长乐一怔。 他倒是知道武夫六大境界,傅文君详细对他提及过,四境也確实被称为不动。 但傅文君却並没有提及武夫不到四境不可以碰女人。 不过这也能理解,傅文君端庄內敛,这种话当然不好说出口。 脑中忽地想起上次在弈吟居与思云相处的场面,暗想幸亏当时没有被美色所诱,如果那晚真的和思云发生些什么,岂不是断了武夫之道? 他也不知道白菩萨所言是真是假,紧紧抓住她脚踝不放,冷笑道:“你真当是个男人都想和你上床?老子现在只要用力,你一条腿就会折断,我还真想看看有没有男人喜欢瘸子。” 话虽这样说,但魏长乐知道,以白菩萨的样貌和身段,別说瘸一条腿,就算两条腿都废了,喜欢她的男人也会是多如牛毛。 白菩萨虽然不敢回话,但腰肢还是扭动,带著饱满的圆臀如同石磨般旋动。 魏长乐也正好坐在此处,虽然生死之间,不会被美色所惑,但身体摩擦,还是感觉血气上涌。 而且这时候他才察觉,这俏尼姑的身体柔软无比,就似乎没有骨骼一般,宛若坐在软垫之上。 “你不能杀我,你.....你师父被我们制住。”白菩萨求生欲极强,想尽办法脱身:“你放了我,我......我也放过你师父......唔......!” 魏长乐却猛地探出另一只手,不等白菩萨说完,掌心已经贴住白菩萨的樱桃小嘴。 白菩萨还以为魏长乐不让自己说话,但却感觉他掌心有东西瞬间进入自己口中,大吃一惊,想要吐出去,但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想吐也无法做到。 “吞下去!”魏长乐声音冷然,“否则立刻扳断你一条腿。” 白菩萨虽然柔术了得,但面对修过狮罡的魏长乐,气力简直是云泥之別。 此刻近身接触,魏长乐的气力占据绝对优势,白菩萨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抗。 她拼命摇头,身体如蛇般扭动,却根本无法挣开魏长乐的控制。 “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魏长乐也不废话,手上陡然用力。 白菩萨感觉脚踝一紧,双眸立时显出惊惧之色,晓得这少年郎说到做到。 这少年郎有著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果断狠辣,白菩萨只能用力点头,嘴中发出“呜呜”之声。 “吞下去了?”魏长乐手上微松。 白菩萨“嗯嗯”两声,魏长乐这才鬆开捂住她嘴巴的手,吩咐道:“用力吐两口口水。” 白菩萨知道魏长乐是信不过她,以此办法验证那东西是否吞下去。 她心中虽恼,但受制於人,无法反抗,只能狠狠吐了两口唾沫,就似乎是吐在魏长乐身上,以此解气。 魏长乐此时也知道白菩萨的武功见不得有多高。 以自己的实力,正面交手,对方还真斗不过。 他这才起身,不知为何,一离开那饱满的绵股,还真有那么一丝失落。 但这种感觉瞬间消失,退后一步,看著白菩萨挣扎坐起身,见得对方白玉般的面颊此刻却是一片潮红,艷若桃李。 白菩萨没有站起身,坐著整理了一下尼衣,將翻捲起来的尼衣下摆顺下去,遮掩了修长美腿。 虽然剃度没有秀髮,却依然不失其绝美容顏,反倒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诱惑力。 她刚抬头,还没看清楚魏长乐,就听“啪”的一声响。 魏长乐竟然抬手一个耳刮子打在她漂亮的脸蛋上。 一时间白菩萨忘记脸上吃疼,抬手捂著脸,抬头不敢置信地看著魏长乐。 这个男人难道真的是木头? 还是心里有问题? 对著自己这张漂亮的脸蛋,他怎么下得了手? 看这少年郎清清秀秀,一副人畜无害的长相,下手怎会这般冷酷。 “送女上山,换作我以前的脾气,一脚踹死你。”魏长乐冷著脸,“先给你一巴掌,要是不老实,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白菩萨咬牙切齿,恨不得將魏长乐撕碎,攥著粉拳问道:“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你心知肚明,如果不是毒药,干嘛逼你服下?”魏长乐云淡风轻:“不过你也別担心,我有解药,半个月之內及时服用解药,还会有救。否则你自以为的容月貌,很快就会腐烂不堪。” 白菩萨娇躯一颤,美眸中更是充满怨恨:“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然如此狠毒。” “想不到你长著一副还算可以的皮囊,皮囊之下却是歹毒不堪。”魏长乐冷笑道:“不过你懂医术,自己也可以想办法解毒,兴许你运气好,真的能够自己研製毒药。” 魏长乐自然是危言耸听。 他身上从无毒药,方才也是在白菩萨挣扎间,从鞋底搓了一点湿泥,捏成小团塞进她口中。 换做平常,白菩萨瞬间就能察觉问题。 但方才她惊惧之下,哪里还能想到那么多。 更何况这少年郎武功不弱,来路不明,身上携带毒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白菩萨哪里能想到他会用小泥丸冒充毒药。 她心中又惊又怒,盯著魏长乐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与你们並无仇怨,为何要来害我?” “害人者人恆害之。”魏长乐重新在白菩萨面前盘坐下去,神色冷然,直接问道:“你的那位大帅,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白菩萨先是一愣,显出诧异之色。 但隨即便咯咯娇笑起来,枝招展,因为笑的太激烈,胸脯荡漾,波涛汹涌,令人目眩。 第八十一章 如意经 魏长乐盘膝而坐,皱眉道:“为何发笑?” “搞了半天,原来你们根本不知他的底细。”白菩萨笑声中不失嘲讽。 “我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 白菩萨眼眸转动,似乎在打著什么算盘,很快便道:“我可以將所知告诉你,但你也要回答我两个问题。” “你觉得现在可以和我谈条件?” 白菩萨笑道:“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你想威胁我,也未必奏效。” “我有解药,只要你老实回话,还能活。” 白菩萨摇头嘆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以为我只是担心你逼我服下的毒药?实话告诉你,在你之前,早就有人这样做。” 魏长乐一怔,將信將疑道:“有人早就逼你服下毒药?” “否则我又何必被困在此地四年之久。” 魏长乐更是诧异,狐疑道:“听说你本是云游的比丘尼,四年前带著两名同伴一起来到山阴,在这白雀庵掛单,此后便留在这里清修。”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白菩萨幽幽嘆道:“我確实是四年前带著两位师妹一同来到山阴,也確实在此掛单,却並非是为了清修。你方才应该也看到,我並未点戒,本就不是出家人,又何来清修之说?” 魏长乐忍不住再次打量白菩萨。 容顏绝美,身段曼妙,当真是罕见的尤物。 这样的尤物,既然没有出家,也確实没道理长守青灯古卷。 所以留在此地,应该確有不得已之处。 “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们今日前来的目的。”白菩萨声音轻柔,美眸明亮,也许是方才被魏长乐重重一撞伤到了胸口,所以气息颇弱:“无非是想知道追查大帅的秘密。” “那就如实招来!” 白菩萨幽幽嘆道:“我今日如果闭口不言,你自然不会给我解药。可是我若真的知无不言,大帅很快也会知晓,我同样也是死路一条。所以选择在我而不在你。” 魏长乐心下一凛,明白过来,惊讶道:“你是说,那位大帅逼你服下毒药?” “你总算明白了。”白菩萨似乎觉得斜著腿有些不舒服,挣扎著跪坐起来,背脊挺直,酥胸饱挺。 魏长乐心中疑惑,这白菩萨既然是大帅的人,大帅为何会对自己人下毒? 白菩萨盯著魏长乐,轻嘆道:“如果不是被他下毒挟制,天地之大,我早就离开此地,远走高飞了。” 魏长乐冷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大帅以毒制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助紂为虐,也不是好货。” “你都没验货,怎知我不是好货?”白菩萨声音娇腻,眸如秋水。 魏长乐却感觉心神一盪,知道这白菩萨还在使招。 他沉静心神,冷冷道:“莫在我面前耍招。” “玄明,我想知道,你到底练的是什么功夫?”白菩萨咬住下唇,眼中带著疑惑问道:“为何能抵挡得住龙树香?” 魏长乐心知龙树香自然就是方才在火烛中散发的淡香,淡淡道:“心正则邪术不侵。” “別道貌岸然。”白菩萨哼了一声,“莫说世俗男人,就算是自詡清修的和尚道士,有几个心正的?见了漂亮女人,有哪个不是想著把女人拉到床上去?” “別说这些废话。”魏长乐没好气道。 白菩萨嗔道:“这怎么是废话了?你想知道的不是废话,我说的就是废话?你要不想听就算了,我还真不想多说,无非一死而已。” 魏长乐知道这白菩萨狡黠得很,但確实要从她口中问出大帅的秘密,也不便太过刺激她,只是冷冷看著对方。 “以你的年纪,不可能抵挡得住龙树香和如意经双管齐下。”白菩萨似笑非笑,美眸带著一丝疑惑。 魏长乐狐疑道:“如意经又是什么鬼东西?” 白菩萨娇声道:“自然是好东西。你恐怕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这两样对年纪的男子最是有效,你却偏偏抵挡住,一定是练过邪门的功夫。” 魏长乐心下好笑,暗想老子接触的女人恐怕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还真当二爷是个青涩的愣头青? 至於邪门功夫,那狮罡乃是纯阳之气,正的不能再正。 龙树香他自然已经知道是那毒香,可如意经又是什么? 只是一瞬间,魏长乐便心知肚明。 如意经这名字听起来就有些诡异,自然是一种媚术。 白菩萨声称龙树香和如意经双管齐下,也便是说方才言谈之间,白菩萨已经使出了媚术。 也难怪自己看她眼神听她声音,便有一种心神荡漾之感。 原来並非自己是好色之徒,不过是受媚术攻击。 幸好自己修炼的是狮罡,否则如此劲道的女人施展媚术,自己未必能抵得过。 现在想想,这俏尼姑浑身软若无骨,宛若般又香又软,可能就是媚功的一部分。 他想到白菩萨方才情急之下的言辞,脱口问道:“你说武夫未入四境不可亲近女子,是真是假?” 话一出口,便觉得此时问出这话有些不妥。 白菩萨眼波流动,吃吃娇笑道:“原来你是担心不能亲近女人。你力道浑厚,走的是武夫之道,莫非不知,不入四境的武夫不能走漏元阳?” 说话间,却是剧烈咳嗽起来,急忙抬手捂住嘴巴。 显然是被魏长乐撞击受伤,勉强挺住而已。 魏长乐当然知道走漏元阳是什么意思,有些尷尬。 以前世来来论,那就不只是走漏元阳,而是元阳倾泻了。 但如今这具宿主的身体,似乎还真的没有泄露过元阳,完好无损的童子之身,否则狮罡也不会修炼的如此顺利。 可是按照白菩萨的说法,如果不能踏入四境不动,便不可接触女人,这对魏长乐来说,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他已经接受了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现实,而且迅速融入进来。 人生路还长,在这个世界娶妻生子肯定也是一种必然的体验。 但如果此生无法踏入四境不动,难不成就真的不娶妻? 自己是否要考虑放弃武夫之道? 一阵咳嗽之后,白菩萨从身上取了一方布帕,轻拭嘴角,动作看起来既优雅又嫵媚。 “不说这个了。”魏长乐轻咳一声,道:“我修炼过.....天罡功,可以应对你的邪术。好了,我告诉你了,你该说实话了。” 魏长乐隨口杜撰应付白菩萨,对这样的女人,撒谎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白菩萨幽幽嘆了口气,道:“你们不知大帅,又怎会在掌心纹上火焰纹?” 魏长乐皱眉道:“你的问题太多了,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在问我。”想到什么,冷声道:“你的右手掌心给我看一下。” “我没有。”白菩萨摇摇头,却还是抬起右臂,將掌心朝向魏长乐。 她掌心还真是没有火焰纹。 “你真当谁都可以纹上火焰纹?”白菩萨眼波流动,轻声道:“只有入了帅门,才有这个资格。” “帅门?” “反正到底什么是帅门,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白菩萨轻摇头,平静道:“我只是一枚棋子,所知少之又少。” 魏长乐冷哼一声,自然不信。 白菩萨娇媚一笑,道:“他们行事诡秘,到底有多少人,我根本不知道。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你在这里帮他办事,一待就是四年,他也不让你入帅门?” “入不入帅门,我不在乎。”白菩萨轻蔑一笑,美眸中竟然显出怨毒之色,恨声道:“我知道他对我的打算,也等著那一天到来。” 魏长乐一怔,看得出来,这白菩萨竟似乎对大帅异常痛恨。 “他对你有什么打算?”魏长乐好奇问道。 第八十二章 恨意 白菩萨闭上眼睛,並不说话。 魏长乐双臂环抱胸前,微一沉吟,才道:“你似乎对那位大帅很痛恨。” “他逼我服下毒药,我不应该恨他?”白菩萨狠狠剜了魏长乐一眼,眼中再无嫵媚。 魏长乐心下冷笑,知道这俏尼姑现在对自己的恨只怕不下於大帅。 “他用毒药逼你为他办事,你恨他倒也应该。”魏长乐打量白菩萨几眼,道:“不过你说的话我还真不大相信。” “哦?” 魏长乐淡淡道:“你说自己是被迫留在这里,必然有假。以你的本钱,留在那位大帅身边並非难事。” “本钱?”白菩萨又是嫵媚一笑,“我能有什么本钱?” “虽说你心肠歹毒,但这副皮囊也还凑合。”魏长乐目光扫过白菩萨胸脯,很直接道:“而且你还修炼媚功,如你所言,除了像我这样心里纯洁的正派人,一般的男人都会顶不住此等邪功。” 白菩萨再次嫵媚一笑,妖艷勾人。 也许是因为修炼媚功的缘故,白菩萨一顰一笑自然而然会散发出勾人魂魄的风流韵味。 那並非低俗的风尘味,而是恰到好处磕在人心弦上的诱惑魅力。 “你不是正派人,只是修炼了邪功的怪物。” 白菩萨对自己没能诱惑魏长乐入轂,心下耿耿於怀。 魏长乐冷哼一声,道:“除非大帅不是男人,否则他必然会將你留在身边。可你却偏偏苦守此庵,这就实在说不通了。” 白菩萨这般可遇不可求的绝色尤物,是个男人都会想著占为己有,时刻陪在自己身边。 “你以为我不想留在他身边?”白菩萨却是冷笑一声,道:“可是他心存忌惮,不敢让我留在他身边。” 魏长乐皱起眉头,狐疑道:“你除了媚功还过得去,武功平平,那位大帅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为何会对你心存忌惮?” 白菩萨面上的媚態早已经荡然无存,却是抬头望向墙上掛著的佛像,怔怔出神。 魏长乐也忍不住扭头瞧过去。 他之前进门的时候,也发现了这幅佛像,只是当时没有细看。 但此刻借著灯火,细细看了看,却发现这幅佛像颇有些特別。 画中佛陀的宝像並不庄严,反倒是显得异常慈和,而且面相轮廓和自己以前看到的佛像很是不同。 “难道这就是五色佛的真容?”魏长乐想到这白雀庵供奉著一位五色佛,心中暗想:“这是她的住处,所以將五色佛供奉在此。” 白菩萨目视佛像,轻声问道:“是否觉得这幅佛像不同寻常?” “是五色佛?”魏长乐脱口问道。 白菩萨不屑道:“五色佛不过是按照大帅的吩咐,用来装神弄鬼,引诱无知百姓信奉而已。那样的邪佛,怎能进得了我的居室。” “你还好意思说出口。”魏长乐冷笑道。 白菩萨不以为意,问道:“你们要找大帅,意欲何为?” 魏长乐只是盯著白菩萨眼睛,並不说话。 “你们是魏氏的人。”白菩萨打量魏长乐,忽然冷笑一声,语气肯定道:“定是魏长乐派你们来的。” 魏长乐神色不变,心下一凛,暗想这俏尼姑还真是精明,一语中的。 “不会有错。”白菩萨微低螓首,喃喃自语:“魏长乐发现了火焰纹,怀疑到白雀庵的头上,所以才派你们来探听虚实。” 她抬起头,却是再次仔细打量魏长乐,很快,那双迷人的眼眸显出惊讶之色。 “你该不会就是魏长乐吧?”白菩萨眉宇间显出一丝震惊之色,“你的年纪......魏长乐,你......你真是魏长乐?” 她一脸的不敢置信。 魏长乐心想果然是聪明的女人,不动声色,道:“我是谁並不重要。但我们確实在调查火焰纹和背后的那位大帅。” “魏长乐,你是否想除掉大帅?”白菩萨直视魏长乐眼睛,神情却是异常严肃。 魏长乐也不否认,只是道:“你对他了解多少?他到底在哪座山头?” 白菩萨唇角泛起笑意,幽幽道:“想不到魏二公子竟是如此有胆量,竟然亲自前来白雀庵。” “胆量不大。”魏长乐淡定道:“但我素来是想去哪就去哪,没那么多忌惮。” 白菩萨凝视魏长乐眼睛,很平静道:“你当真不怕白雀庵有埋伏?如果真的有高手藏匿此庵,你觉得还能活著离开?”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魏长乐满不在乎,道:“瞻前顾后,只会一事无成。” 话声刚落,忽听到院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 魏长乐抬头望向屋门,心想如此寒冬深夜,怎可能有鸟雀鸣叫? 却见白菩萨已经起身,捂著胸口,轻咳两声,逕自走到门前,隨即竟然也发出几声鸟啼。 魏长乐睁大眼睛,立时明白,这是白雀庵內部的信號,想不到白菩萨竟然擅长口技。 她这口技还真是不错。 很快,门外传来两重一轻的敲门声,白菩萨这才將屋门打开一条缝隙。 “师姐,那禿子已经中了迷香,现在睡的像头死猪。”外面传来一个娇脆的声音:“是將他绑了丟进黑屋,还是直接剁了埋进后院?” 魏长乐立时便知道,那禿子肯定是指孟波。 那声音说的隨意,魏长乐听著却觉后背发凉,看来这白雀庵以前还真杀过人。 外人看来,这尼姑庵是个美人窝,但谁能想到这里却是白骨冢。 “让她们两个看著,等他睡醒。”白菩萨吩咐道:“不要伤害他,不过告诉她们两个,別被那禿子占了便宜。” 门外尼姑显然有些诧异,“啊”了一声。 白菩萨犹豫一下,却拉开门,道:“青寧,你进来,让你见一个人。” 从门外走进一名尼姑,进屋之后,立时发现盘膝而坐的魏长乐,容失色:“师姐,他......他怎么.......!” 她显然以为魏长乐早已经被白菩萨控制,见到魏长乐安然无恙,自然惊骇。 魏长乐打量几眼进来的尼姑。 这青寧尼姑也就十八九岁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样貌也是极为俊俏,身段婀娜窈窕,腰细腿长。 虽然及不上白菩萨的绝色容顏,但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 不过比起白菩萨身上散发的那股艷而不俗风韵,青寧尼姑却是弱了几分,那眉宇间反倒多了几分戾气。 “这是魏二公子魏长乐,也就是现今的山阴知县。”白菩萨在青寧耳边道。 魏长乐不动声色,却暗自戒备。 他一时还真是猜不透拜菩萨的心思。 不过就算来了一个帮手,实力肯定也只是在白菩萨之下,自己即使以一对二,也完全可以应付。 青寧尼姑得知魏长乐身份,双目睁大,更是吃惊。 “魏公子,这位是我师妹青寧。”白菩萨向魏长乐道:“四年前跟隨我一起来到白雀庵,一直都是相依为命。” 魏长乐见白菩萨的態度陡然大变,反倒向自己介绍其师妹,还真不知道这俏尼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心存戒备,只是向青寧微点头,並不说话。 “青寧,你受些累,在院外巡视,我出去之前,切莫让任何人靠近。”白菩萨吩咐道。 青寧尼姑一脸狐疑,瞅著魏长乐打量几眼,但她对白菩萨显然是言听计从,轻嗯一声,出了门去。 白菩萨这才关上门,转身走过来,重新坐在魏长乐面前,很直接道:“大帅在龙背山!” 魏长乐身体一震。 他来山阴城的途中,就注意到龙背山,不过只是觉得龙背山连绵起伏,林木繁盛,如果加以利用,完全可以给百姓创造財富,解决温饱问题。 后来他安排五仙社的人去龙背山做准备,却得知了阴兵借道的传闻,心知龙背山有蹊蹺。 今晚得知那股秘密势力隱匿山中,虽然脑海中也想到过龙背山,却还是觉得不至於那么凑巧。 毕竟山阴群山如星,山头眾多,能隱藏的山头不在少数。 而白菩萨此刻直接告知大帅就在龙背山,魏长乐还是颇有些吃惊。 “你在龙背山见过他?”魏长乐立刻问道。 白菩萨微点螓首,道:“我便是从龙背山下来的。” 魏长乐一怔,將信將疑道:“为何现在如此痛快告诉我?” “我知道你还在怀疑我。”白菩萨轻嘆道:“可是如果你真的想杀死他,我会全力相助,便算是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说到最后一句话,她已经是贝齿紧咬,充满怨恨。 第八十三章 义士 夜风呼呼,透过窗纸,隱隱可见院內的老树在风中摇摆,犹如妖魔狂舞。 屋內却还是颇为温暖,灯火闪烁,將两人的影子拉长。 “因为他逼你服毒,所以你想让他死?”魏长乐道:“可是他若是死了,你没有解药,同样也活不成。” 白菩萨却是淡然一笑,看著魏长乐道:“魏公子,你以为我活到今天,是为了自己?” 她一直称呼魏长乐为魏公子,並不称呼大人。 魏长乐自然明白,白菩萨並不在意一个小小的山阴知县,她称呼魏公子,只是因为河东魏氏。 在她眼里,河东魏氏当然不是一个山阴县令能相提並论。 所以与她谈话的不是山阴县令,而是河东魏氏二公子。 她缓缓站起身,轻步走到那幅佛像前,双手合十,轻诵几句。 此时她却是一脸虔诚,完全就是一个佛门比丘尼的样子。 “魏公子,你是否发现这幅佛像不同寻常之处?”白菩萨再次问了一句先前问过的话。 魏长乐起身来,站在白菩萨身后,再次观察一番。 他微一沉吟,才道:“佛像庄严肃穆,不怒自威。但这幅佛像.....他的眉眼不像圣佛,倒像是普通人,没有威严,却充满慈和。” “魏公子慧眼如炬。”白菩萨也不回头,轻声道:“不错,他不是佛,却胜似佛。” 魏长乐不解。 白菩萨终於道:“他是我师父。” 魏长乐一怔,皱眉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的身体宝座都是佛,但面庞却被我改动,是师傅的样子。”白菩萨柔声道:“师父菩萨心肠,比起那些石雕画像,才是真正大慈悲的圣佛。” 魏长乐站在她身后,感觉到她香肩微微颤动。 他凝视著佛像面庞,愈发觉得那面庞慈眉善目,相由心生,仅看这面貌,似乎不像是什么歹毒之人。 如果这般慈眉善目的人是白菩萨的师父,却为何调教出狡黠心狠的徒弟? “他是否已经不在世?”感觉到此刻的白菩萨似乎很伤感,魏长乐也不管是真是假,还是问了一句。 白菩萨转过身,两人近在咫尺,灯火下见到那张艷丽无双的面庞精致异常,只不过眼眶却是已经泛红。 魏长乐很自然地退后两步,拉开距离,重新坐下。 “魏公子是否要喝茶?”白菩萨问了一句,但隨即自嘲一笑:“我在魏公子眼中是个歹毒风骚的女人,我的茶你肯定是不会喝的。” 她裊裊走到魏长乐对面,依然是跪坐下去,看著魏长乐道:“师父在五年前已经遇害。” 魏长乐敏锐捕捉到,白菩萨说的是遇害,而不是去世。 “发生了什么?” “公子可知道青萝是哪里人?” 她自称青萝,似乎是以世俗身份与魏长乐交流。 魏长乐摇摇头,心想天大地大,我哪里能知道你什么来路。 “我是云州人。”白菩萨此刻目光清澈,看上去异常乾净:“云州珙县人!” 云州? 魏长乐立刻问道:“难道......你也是从云州逃难过来的难民?” “七年前云州被破,割让给了塔靼。”白菩萨道:“一开始遭殃的还只是云中城的百姓,很快就开始蔓延到整个云州。” “云州虽然割让给塔靼,但那些畜生只当云州是他们的牧场,百姓成了他们的猎物。他们將云州百姓列为最低贱的奴僕,隨意砍杀。” 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往事,这俏尼姑显出痛苦之色。 魏长乐神色凝重,虽然他不一时无法確定白菩萨到底是何自己说真话还是在演戏,但塔靼人在云州为恶,他却是很清楚。 “云州的塔靼驻军时常狩猎,他们以村落为目標,狩猎百姓,攀比谁砍的人头多。”白菩萨平静道:“我记得那是六年前冬天的一个晚上,一队塔靼骑兵突然出现在我们的村落,那年我十七岁......!” 魏长乐此刻的神情也变得平和,一言不发,仔细聆听。 “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惨叫声......!”白菩萨香肩颤动,却还是竭力保持平静:“眼前都是大火,都是四处逃窜的百姓,还有挥舞著马刀的恶魔....!” 如果这是真的,魏长乐知道白菩萨此刻在心理上其实再次遭受了一次屠杀。 “爹爹拉著我逃命,后面有骑兵追,村边有一处池塘,结了厚厚的冰。” 白菩萨微抬头,望著那面绘有万圣朝佛的屏风,似乎在诉说,又似乎在自语:“靠近岸边的地方平日有人取水,所以冰面很薄,爹爹砸破了薄冰,將我推进了冰窟窿里......!” 魏长乐神色愈发凝重。 他知道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塔靼骑兵屠村,见人就杀,只要是活的就肯定逃不了。 白菩萨当时十七岁,本就是青春妙龄,再加上天生绝色,一旦被塔靼骑兵发现,一刀被斩杀反倒是最幸福的结局,必然会遭受生不如死的凌辱。 “我在冰层下面藏匿,都忘记了寒冷。”白菩萨继续道:“我只听到叫声越来越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蹄声远去,附近没有人再叫喊.....!” 魏长乐终於道:“你能活下来,確实不容易。” “还有青寧。”白菩萨道:“当时躲在冰层下面的不止我一人,还有四五个,除了我和青寧,其他人都活活冻死在水里,再也没能上来。” “我和青寧上了岸,看到的是遍地尸首,还有熊熊烈火。人死了,房屋烧了,一个上百人的村落,就这样消失......!” 魏长乐双目锐利,寒意凛然。 他知道塔靼人在云州烧杀劫掠,但白菩萨將亲歷的场面缓缓道来,一切就似乎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虽然他並不信任白菩萨,但这段往事,魏长乐却感觉並不假。 而且他知道,这样的场景在云州落入塔靼之手后,绝不只是个例,而是太多太多。 “人哪怕只剩一口气,都想活下去。”白菩萨道:“我和青寧离开村子,流落四处,不但要躲避兵灾,还要躲避匪患。” “我们有时候好几天都找不到东西吃,只能以雪充飢。听说很多人往南边逃难,只要到了朔州,不但有衣裳穿,还能吃饱肚子。” “而且朔州有大梁的重兵守卫,要活命,唯一的指望就是能逃到朔州。” 魏长乐心中感慨。 也许云州的难民当时都以为朔州是天堂,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逃到朔州。 但如今来看,即使逃到朔州,也许能保住命,却依然是悽苦不堪。 远在神都的王公贵族和他们的皇帝,似乎已经捨弃朔州,只是將这片土地当做了缓衝区。 至於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似乎也没有人关心。 “我和青寧歷尽艰辛,逃到了云州边境,只以为死里逃生,却偏偏遇上了塔靼在边境的游骑兵。”白菩萨苦笑道:“当时三名游骑兵发现了我们,我和青寧只以为必死无疑,只等著引颈待戮。” 边境一带有大批塔靼游骑兵巡逻,防止云州百姓南逃,此事魏长乐也从两位佐官的口中得知。 他灵光一现,明白过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幅佛像,道:“是你的师父救了你们?” “是!”白菩萨目光也落在那幅佛像上,“师父突然就冒出来了,用一把刀砍杀了那三名游骑兵,自己还被砍了两刀,好在不是伤在要害,老天有眼。” 魏长乐微点头。 那位义师父挺身而出,自然是侠义之辈,斩杀三名游骑兵,身手自然也可以,但却被游骑兵砍伤,也可见武道修为並不是很高。 但恰恰如此,更让魏长乐对那位义师父心存敬佩。 乱局之下,人心不古,都只想保住自己性命。 明知没有占绝对优势,还能冒著性命之忧挺身而出,真乃义士也! “师父救了我们,杀了那三名游骑兵,我们才知道在此之前,师父已经救下了另一名姑娘。” 白菩萨声音平和,语速缓慢:“师傅带著我们三人穿过了边境,转危为安。本来他想让我们自己到山阴,但世道凶险,我跪在地上,恳求追隨师父.......!” “他菩萨心肠,你这一跪下,自然不忍再拋下你们。”魏长乐也是嘆道:“於是他收了你们三人为徒,相依为命。” 白菩萨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 “这位义士令人敬佩,他大名是什么?” 能让魏长乐钦佩的人並不多,他自然不想连名字也不知道。 “韦初八!”白菩萨唇角却是显出一丝颇为温馨的笑意,“师父说他原本的名字更难听,他第一次杀恶人是在腊月初八,所以就给自己取了这个奇怪的名字。” 她低下螓首,想了一想,才抬头看著魏长乐,问道:“魏公子,我说的这些,你相不相信?” 魏长乐这次没有犹豫,点头道:“我相信,我也愿意相信。如果连这个你也满嘴谎言,那位韦前辈恐怕死也不会瞑目。” “多谢你。”白菩萨显出感激之色,道:“我替师父谢谢你。” “这是为何?” 白菩萨幽幽道:“师父无门无派,出身也很低贱,而且没有人授艺。他说自己的功夫是东拼西凑,登不上檯面。” “但他觉得一个人习武,除了强身健体,唯一要做的就是锄强扶弱,不让弱小被欺负。” 魏长乐正色道:“英雄不问出身。他做的事情,以及他说的话,比许多所谓的名门正派和武道高手要强得多。你有这样的师傅,是你的幸事!” “所以我替师父谢你。”白菩萨道。 魏长乐微点头,马上问道:“你说他是遇害,又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害了他?” 刚问出口,瞬间想到什么,锁眉道:“凶手......该不会是那位大帅吧?” 第八十四章 人鼎 “公子睿智,师傅正是被大帅所害。” 魏长乐抬手,“等一下,我顺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你师父被大帅所害,你们如今却在听从大帅吩咐,为他办事?” “因为我们如果死了,师父的仇便再也无人能报。”白菩萨秋水剪瞳此刻却是异常的坚定,“大帅只以为是以毒药控制我们,所以才会任他驱使。其实我们活下来,就是要取他性命。” 魏长乐似乎明白过来,道:“令师是如何遇害?” “我们到了山阴,在山阴待了大半年。”白菩萨想了一下,才道:“那时候的山阴比现在更混乱,兵匪没有区別,盗匪劫掠,往前线去的官兵路过,也会顺道淫掠,根本没有人管。” 乱世人如狗,魏长乐深知其中道理。 “师傅觉得山阴不是久待之地,便要领我们往南去。”白菩萨道:“谁知道还没出山阴地界,就遇上了那个恶和尚。” “大帅?” 白菩萨点头道:“正是。恶和尚半道撞上我们,就起了歹心。” 魏长乐心想你师父倒也罢了。 但他身边跟著三名如似玉的女弟子,乱世之下,必然会引来灾祸。 “他身边跟著两名弟子,都假扮出家人的模样,还和师父套近乎,声称山阴太乱,他们也是往南边去。” “那恶和尚自称知道近道,想骗我们进山。”白菩萨俏脸此时变得冷峻起来,美眸泛寒:“师父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拒绝同路,那恶和尚便立时翻脸。” “师父拼力搏杀,想让我们逃脱。但那恶和尚武功了得,师父不是敌手。我们就眼睁睁地看著师父被恶和尚砍杀,束手无力......!” 说到这里,白菩萨终是落泪,郊区颤抖。 “那你们三个......?” 白菩萨抬起头,梨带雨,道:“我们落入恶僧之手,也都知道清白难保,想过自尽。不过那恶僧並没有下手,而是將我们带到了他的巢穴,囚禁起来。” “是龙背山?” “是。”白菩萨頷首道:“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龙背深山內,有一座古寺,隱藏的极深,那里人跡罕至,正是恶和尚的巢穴。当时也无人称呼恶和尚为大帅,都叫他大菩萨。” 魏长乐喃喃道:“深山古寺?”问道:“这是五年前的事?” “对的。”白菩萨道:“我们被关了好些日子,被囚禁的时候,我三人也都立誓,无论有多难,都要为师父报仇,不可轻易求死。” 魏长乐微点头,心想三个弱女子当时自保都难,还能想到为师报仇,如果这是真的,倒也可敬。 但他忽然想到什么,摇头道:“不对。我听说许多百姓的重病都是你救治回来,你的医术应该很高明啊?你从哪里学来的医术?” 他脸色微沉,冷笑道:“还有你的媚功邪术,又是从何而来?你师父难道还会传授你那等邪术?” “我师父自然不会。”白菩萨正色道:“师父光明磊落,恐怕连这种邪术都没听过。” “既然如此,你从何习来?” 白菩萨低头微一沉吟,终是道:“魏公子,我至今还是处子之身,你可相信?” 魏长乐一怔,想不到白菩萨竟然说出这话。 他前世经得多,倒也没什么。 只是这话出自一个身著海青尼衣的俏尼姑之口,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尷尬。 而且他也不知白菩萨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 “我並无其他意思。”白菩萨立刻道:“魏公子,我身在狼穴,却能保住清白,並非恶和尚存有善念,而是.....而是他有更大的图谋。” 魏长乐“哦”了一声。 “【如意经】確实是邪术媚功,为正直之人所不耻。”白菩萨解释道:“这【如意经】是恶和尚强迫我们修炼。” 魏长乐诧异道:“他强迫你们修炼这种邪功做什么?” “人鼎!” “什么?” “说的直白些,就是以身体助他练功。”白菩萨道:“那恶和尚也是修武夫之道,但一直以采阴补阳的方法练功......!” 说到这里,看著魏长乐清秀的面庞,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面颊竟然微微泛红,没好意思说下去。 魏长乐直接替她说了:“恶和尚练功,需要和女人上床。” “是这个意思。”白菩萨见魏长乐说开,面色舒展。 “他取女人元阴练功,武功进展神速,五年前就已经修成三品铜身。不过他练功之法异常邪毒,以前只需处子元阴,但武道要大成,后期必须.....必须要人鼎相助。” 魏长乐忍不住再次打量白菩萨,確实是媚骨天生,问道:“那恶和尚觉得.....你是人鼎?” 白菩萨微低头,轻嗯了一声,“他说我天赋异稟,万里挑一,是可遇.....可遇不可求的天生人鼎。他自三境修四境,只需.......只需取我元阴,朝夕之间便可破。”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 “那恶和尚虽然歹毒,却也目光长远。”白菩萨道:“比起进入四境,修五境金刚才是难如登天。” 魏长乐立时明白过来。 果然,白菩萨继续道:“他是想修成四境之后,再等我修成【如意经】三阶,到时候.....到时候再取我处子元阴,便可助他突入五境。” 魏长乐冷笑道:“果然是阴邪之法。” “对他来说,我这样的人鼎可遇不可求,並非隨时都能遇见,所以必须豢养起来,等他需要的时候再用。”白菩萨粉拳握起。 “所以你就甘心成为他的人鼎?” 白菩萨淡淡道:“他用我们三姐妹的性命互相要挟,迫使我们修炼【如意经】为他所用。我们为了报仇,也只能虚与委蛇。” 魏长乐点头道:“所以他一直没有碰你,只是时机未到。” “是这样。” “那你的医术?” “我在他眼里虽是极品人鼎,他却还想美上加美。”白菩萨解释道:“人鼎长期服用汁,便可改善气血,让元阴更充沛。” “那古寺之中有一位神医,医术极其高明,是恶和尚將他劫持上山,囚禁起来。山上有人患病,便可让神医治疗。” “而且他还让神医帮他製作各种药物,宛若奴隶。而汁的製作並不简单,十分复杂,必须由那位神医亲手製作。” 魏长乐此刻对白菩萨的话倒也相信了七成,问道:“你的医术是那位神医所授?” “那神医被称为盲老。因为他上山的时候,恶和尚担心他找机会逃脱,剜了他双眼。”白菩萨俏脸冷然,“盲老配製汁的时候,我便被安排在旁协助,可以待在寺中药房。” “盲老其实一直想自尽,但他觉得一身医术没有传下去,心中不甘,所以期盼有一天能重获自由,找到有缘人传授衣钵。” 魏长乐顿时肃然起敬。 想死很简单,但背负信念在绝境中艰难活下去,心存希望才是最令人钦佩。 虽然尚未见过那恶和尚,魏长乐却已经將此等大凶之徒列入必杀名单。 “我虽然资质不佳,但盲老却尽力传授我医术。”白菩萨感慨道:“如今我依旧不得盲老一成的本事,但一些寻常病症还能勉强应付。” 魏长乐心想这也就等於是盲老藉助白菩萨之手济世救人。 “此外盲老有一独门秘方,製作出的合气丸可以短暂消减病状,让人病疼消除。只是治標不治本,应急一时。” “有时候我实在无法应付的病症,便让患者吞服合气丸,病症消减,他们便以为我医术高超。” 魏长乐轻笑道:“你在山阴所为,也不是一无是处。” “其实疑难杂症也並不是经常出现。”白菩萨微笑道:“大部分百姓患病,无非是冷著饿著导致,很容易就能救治。” “既然大帅要豢养你做人鼎,你又怎么来到山阴城?”魏长乐问道。 第八十五章 是非善恶 室外寒风呼呼,宛若鬼嚎。 “我知道恶和尚要当我是人鼎练功,所以一直修炼【如意经】,寻思等他取我元阴的时候,趁机刺杀。”白菩萨看向跳动的油灯,轻声道:“在山上待了一年,他突然让我下山来住持白雀庵,十分突兀。” 魏长乐立刻问道:“他让你到山阴的目的是什么?” “用医术治病救人,收买人心,然后利用五色佛招揽信徒。”白菩萨很乾脆道。 魏长乐抬手摸著下巴,盯著白菩萨眼睛,锐利异常。 白菩萨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接著道:“此外还要在不良窟为他找寻处子,教授那些姑娘部分【如意经】,只需修到一阶,便可送上山。” 魏长乐脸色一沉,冷笑道:“所以这白雀庵也確实一直在拐骗良家女子?这四年来,你害了多少姑娘?” 白菩萨却是淡然一笑,没有丝毫愧意。 “你还能笑得出来?”魏长乐本已经对白菩萨有几分同情,见她此时反应,又生厌恶。 白菩萨反问道:“魏公子可知山阴每年有多少姑娘被山匪劫持上山?又可知道有多少姑娘被暗中贩卖出山阴?” 魏长乐一怔。 “你初来乍到,当然也不知道又有多少姑娘冻死饿死。”白菩萨语气平静,“你如果在不良窟转一圈,就知道一个姑娘的身子只需要一张大饼就可以换取。” 魏长乐一愣,大饼换身子,这倒不假,他是亲眼见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乱世人不如狗。”白菩萨嘴角泛起不屑笑意:“大梁真的天下太平?” “就算大梁天下太平,大梁皇帝是否在意过山阴这样的边陲之地?” “人命如草芥,你是將门公子,也许並不知道,大多数人为了活下去,没有什么屈辱是不可以忍受的。” 魏长乐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白菩萨心中有怨,直视魏长乐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魏公子,这是你在北风楼念出来的诗句,但你真的明白其中意思?” 魏长乐微微变色。 想不到自己在北风楼赴宴时隨口念出的诗句,连足不出庵的白菩萨也已经知道。 看来这小小山阴城,还真是没有什么秘密。 “不良窟每天都有人徘徊於生死之间。”白菩萨幽幽嘆道:“一只饼也许就能让一条命勉强活下去。” “女人乱世半斗米,那其实还说多了。这几年白雀庵確实从不良窟找了一些少女,不过无一例外都是处在死亡边缘。” “並非我自夸,如果没有我们將她们带进庵里,她们现在也只是城外乱坟岗的枯骨。” 不良窟的悽惨状况,魏长乐是亲眼所见,所以白菩萨之言,也並不夸张。 他神情也是愈发凝重。 让百姓活得像人,不能只是一种理想,更不能只是一句空话。 白菩萨看著魏长乐凝重表情,声音变柔:“这四年来,前后有四十多人进了白雀庵,她们也无一例外被我传授了部分【如意经】。 “你说我荼毒少女也罢,说我本性淫荡也行,但这四十多人如今也都活著。” 魏长乐坐正身子,问道:“你送了多少人上山?” “每隔四个月,確实会让接头人带一两名姑娘上山,前后也有二十来人被送过去,这是我的罪过。”白菩萨竟是合十,轻唱了一声佛號。 “难得你知道自己错了。” “有罪不等於有错!”白菩萨摇摇头,凝视魏长乐:“如果不这样做,她们活不了,我师父的仇也报不了。公子,你说我是对是错?” “又或者说,这世上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魏长乐沉吟不语。 这世间很多事情確实如此。 有些事似乎瞬间能够分出善恶,可是身处其中,却又渐渐分不出是非。 火烛跳动,白菩萨却是起身,走到屏风后的桌边,倒了一杯热水,回来之后放在了魏长乐手边,也不说话。 “你们每四个月接头一次?” “其实就是送药。”白菩萨解释道:“我们三姐妹下山前,被恶和尚逼著服下了毒药。” 魏长乐自然明白,大帅这是用毒药控制三姐妹,问道:“你懂得医术,无法破解毒药?” “我们试过,根本做不到。”白菩萨摇头道:“恶和尚能將这毒药用来控制我们,就是算准我们自己配製不出解药。” 魏长乐微点头。 大帅既然敢让她们下山,自然是断定她们破解不了解药。 “不过盲老或许有办法。”白菩萨心存一丝希望,“但下山之后,我再无见过他老人家,他是否还活著,我都不知道。”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道:“让你们诱骗少女修炼【如意经】,然后送上山,肯定是帮他修炼邪功。但利用五色佛蛊惑百姓,招揽信徒,那又是为什么?” “他只將我们当做工具,威逼我们按他的意思做事,不会告诉我们有何图谋。”白菩萨摇摇头,轻声道:“不过我总觉得他是想造反。” “哦?” “城中五色佛的信徒已经不少。”白菩萨轻咬下唇,才道:“如果我利用五色佛对他们发號施令,他们一定会听从。” 魏长乐冷哼一声,利用神鬼之说蛊惑人心加以利用,古往今来一直都存在。 可愚民一旦被蛊惑,便会为之狂热,彻底失去自我意识。 “再过两年,信徒只会更多。”白菩萨见魏长乐脸色不好看,说话也小心不少:“如果到时候恶和尚真的图谋造反,利用城內信徒,里应外合,很容易就能拿下山阴城。” 魏长乐眸中寒光一闪,冷笑道:“他要拿下山阴城?就算拿下了,又能如何?孤城一座,他还能守得住?” “我也不知他到底是如何盘算。” 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逼视白菩萨:“他和马靖良狼狈为奸,马靖良镇守山阴城,他又怎会打山阴城的主意?” “狼狈为奸?”白菩萨反倒显出诧异之色:“魏公子,你的意思是,恶和尚与马靖良暗中勾结?” 她这话一说,魏长乐更是起疑,只以为白菩萨是在演戏。 可是看她反应和眼神,要么这俏尼姑的演技太过惊人,要么她是真的不知道马靖良与恶和尚是一丘之貉。 “你当真不知?” “確实不知。”白菩萨惊讶道。 魏长乐也是皱眉道:“如果他们没有勾结,马靖良凭什么护著白雀庵?不良窟鱼龙混杂,五仙社盘踞其中,你这白雀庵都是女子,五仙社那帮人难道不会心生覬覦?” “而且据我所知,那些信徒供奉的香火不少,白雀庵每年都能收到大量財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满是女子却又財源滚滚的尼姑庵,在不良窟怎可能平平安安存活下来?” 白菩萨却是轻轻一笑,道:“原来公子是有此怀疑。不错,白雀庵確实受到马靖良的庇护,但却並非因为那恶和尚。” “所以是马靖良心存慈悲?”魏长乐嘲讽一笑。 “他就是个畜生。”白菩萨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冷,玉手攥成粉拳:“大人有所不知,比起恶和尚,马靖良的恶毒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讲?” 白菩萨低头想了一下,再次起身,走到屋门前打开,再次发出鸟啼。 很快,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外。 “找到你二姐,还有妙芳、妙云,让她们三个现在就过来。” 魏长乐皱起眉头,心想白菩萨该不会是召集庵里的高手来围攻自己吧? 不过这个念头瞬间消失。 方才青寧已经发现了这边的状况,如果对方真要行动,那些人早就过来。 吩咐过后,白菩萨这才关门,回来坐下。 “你搞什么鬼?” “魏公子不是想知道马靖良为何会庇护白雀庵吗?”白菩萨平静道:“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回答。” 魏长乐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眸中显出狐疑之色。 白菩萨脸上早没有了笑容,“眼见为实。我今夜说这么多,如果魏公子只当是我编造,那么对你我都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所以我会让你亲眼看到证据,证明我所言非虚。” 第八十六章 往前走,莫回头 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鸟啼声,魏长乐已经熟悉。 白菩萨过去打开门,隨即便有三名尼姑先后进来。 最后一名尼姑身体十分消瘦,而且还是个瘸子,一走一拐。 先前见过的青寧站在门外,並无进来。 最前面尼姑样貌也是秀丽,眉宇间自带魅惑,瞥了魏长乐一眼,才向白菩萨道:“师姐,你找我们?” “青霜,你们三个背过身去,脱下上衣!”白菩萨吩咐道。 魏长乐有些吃惊,立刻问道:“你做什么?” “魏公子马上就知道。” 三名俏尼姑对白菩萨唯命是从,並没有因为有少年郎在场便犹豫,而是转过身,齐刷刷地开始脱去上衣。 魏长乐尷尬无比,扭过头,不好直视。 “魏公子,你好好看看。”白菩萨道。 魏长乐犹豫一下,缓缓转过头。 只见到三名尼姑排成一列,背对这边,双臂抱住胸口,显出背部。 “怎么会这样?”看到三尼后背,魏长乐赫然变色,瞬间起身。 只见到三尼的后背全都是纵横交错的疤痕,就如同枯藤缠绕一般,触目惊心。 此时也顾不得三尼是女子,魏长乐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 他完全可以看出来,这些疤痕有的是刀伤,有的是鞭笞留下的伤痕。 疤痕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有的明显时间很长,有的则是癒合不久。 魏长乐不忍再看,背过身来。 “她们全身上下都是如此。”白菩萨悲愴道:“除了脖子以上和两只手,处处都是疤痕。” 魏长乐眸显寒光,“都是马靖良所为?” “他是个疯子。”白菩萨道:“每个月他都会发疯,按照日子,庵里就会派一个人过去。最开始都是妙芳前往,不过去了四次,妙芳这条腿就被他弄瘸了,身上也没有一块好地方。” 魏长乐冷冷道:“你明知她们遭受如此虐待,为何还要让她们去?” “不要怪师姐。”青霜尼姑道:“这都是我们自愿的。魏公子,你可知道,马靖良要毁灭一个小小的尼姑庵,有多么容易?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尼姑庵便会庵毁人亡。” 魏长乐当然知道。 莫说尼姑庵,就算是山阴城,河东马氏也有能力彻底摧毁。 “我们三个只要满足那畜生,受他欢喜,便不会连累到其他姐妹。”瘸腿的妙芳轻声道:“当初我本就要死了,是主持將我带回庵里救活。我这条命本就只值一只饼,如能救下庵里这么多人,死了也无妨的。” 白菩萨已经拿起衣衫,裹在妙芳身上。 “让他们去歇息。”魏长乐平静道。 三尼穿上衣衫,却都是回头向魏长乐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出门。 “往前走,莫回头!”魏长乐看著三人出门,忽然道。 白菩萨明白魏长乐话中意思,娇躯轻颤,凝视魏长乐,忽然也是深深一礼。 门外一片漆黑,三尼出了门,似乎瞬间就被黑暗吞噬。 白菩萨过去关上门,默然无语走回来。 “是否每个月还会派人去?”魏长乐重新坐下,脸色凝重,双目如刀。 白菩萨轻轻点头,“马靖良心理扭曲,人面兽心。他癖好古怪,喜欢玩弄出家的人。青霜伺候他的时候,听他亲口说,寻常女子已经无法激起他的兴趣,他喜欢玩弄出家的道姑和比丘尼。” 魏长乐双眸中的寒意更浓。 “山阴城只有白雀庵一处尼姑庵,他一到山阴就盯上。”白菩萨道:“三年来,她们三个轮流前往伺候。二妹的【如意经】修到了二阶,所以深得马靖良喜欢,遭受的虐待也轻了许多。” 魏长乐微点头,犹豫一下,道:“方才我的言辞重了些,你不要太在意。” 白菩萨一愣,显出错愕之色,显然想不到魏长乐竟然主动宽慰。 魏长乐这时候已经对白雀庵的处境颇为了解。 前有狼,后有虎,这便是白雀庵的处境。 山上有大帅一党,城中有马靖良,白雀庵的生存可说是极其艰难。 无论是大帅还是马靖良,都可以轻易摧毁白雀庵。 一群尼姑,没有外力保护,只能依靠自己生存下去。 可是无兵无权,而且並无真正的武道高手坐镇,想要自保何其艰难。 除了牺牲,还是牺牲。 “所以你並不知道马靖良和大帅是一伙?” 白菩萨立刻点头:“確实如此。我们也会从信徒口中获取一些消息,但十分有限。白雀庵与外面保持距离,我也很久没见到大帅,所以他们在山上到底干什么,我確实不清楚。” “对了,前任县令何贵你自然是知道的,他的死与你可有关係?” “有!”白菩萨没有否认,“他来过庵里两次,说是拜佛,但我当时就知道他不怀好意。那天晚上,他派人传我过去,说是有要事询问,我只能前往。谁知道他是酒后起了色心,將我叫过去,是想.....!“ 虽然没有说下去,魏长乐自然明白意思。 “他是官,民不与官斗,我本想忍下这口气,毕竟也没被他真的占了便宜。”白菩萨道:“不过二妹知道此事后,立刻去找了马靖良,告知了此事。” “那马靖良当时也没说什么,但次日就听说何贵落马摔死。这事儿太巧,肯定是马靖良安排人杀了何贵。” 魏长乐淡然一笑,道:“那畜生恶贯满盈,却想不到也能做点好事。” “在他眼里,人命如草芥,一个县令算不得什么。” “苏长青呢?”魏长乐立刻问道:“他们夫妻突然失踪,还有两名隨从,都是下落不明,你可知道是何故?” 白菩萨摇头道:“当时满城都在找寻他们,我也是知道。不过为何失踪,我確实不知。” 见魏长乐沉吟,白菩萨忽然跪移到魏长乐面前,身体前伏,额头贴著地面,行跪拜之姿。 魏长乐皱眉道:“这是做什么?” “魏公子,我知道你来山阴,是要剪除马氏。”白菩萨恳求道:“恶和尚恶贯满盈,害人无数。可他实力雄厚,而且武功了得,我知道凭我们自己要报仇难如登天。 “只求.....只求魏公子支持公道,剷除恶党。若能诛灭恶和尚,青萝甘愿为奴,万死不辞。” 白菩萨一心想要修炼【如意经】,等著大帅索取处子元阴的时候出手刺杀,为师报仇。 这是白菩萨唯一的机会,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恶和尚绝非泛泛之辈,他与白菩萨有杀师之仇,肯定也会时刻提防,即使到时候真的身体相贴,白菩萨也未必能得手。 白菩萨显然知道成功率並不高。 但她不甘心师父枉死。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魏长乐,白菩萨显然是发现了天大的机会。 毕竟魏长乐背靠魏氏,那是绝对的实力强悍,若真想剿灭恶和尚一党,以河东魏氏的实力,自然是绰绰有余。 也正因如此,白菩萨才会知无不言,將自己所知尽数相告,说到底,就是希望藉助魏长乐这棵大树报仇雪恨。 而白菩萨此刻的请求,却是正中魏长乐下怀。 她不知道马靖良和恶和尚暗中勾结,但魏长乐却很清楚。 归云庄的线索,证明这两人早就穿一条裤子。。 魏长乐对马靖良早有杀心,今日见到被马靖良虐待的三尼,那更是铁了心要弄死那畜生。 至於恶和尚,不单是马靖良的党羽,而且还派了两名和尚欲图置魏长乐於死地,已经与魏长乐结下死仇。 来而不往非礼也。 大帅想杀魏长乐,魏长乐当然不会善罢甘休,那也是將大帅列入了必杀名单。 白菩萨请求帮助,自然而然就成了魏长乐剷除马靖良一党的助力。 所谓的斗爭,不就是將朋友搞得多多的,將敌人弄得少少的吗? 第八十七章 空门红顏 “起来说话。”魏长乐抬抬手。 白菩萨这才起身,坐在魏长乐面前。 魏长乐环抱双臂,问道:“你是四年前入城,马靖良比你晚来一年,这一年期间,白雀庵又是如何躲过那些城狐社鼠?” 白菩萨解释道:“马靖良到山阴之前,不良窟有大小十几个帮派,互相爭斗。虽然在西城为恶,但没有抱团,倒也不敢太过猖狂。” “我们来到山阴,给百姓义诊,得到许多百姓的喜欢。大家都觉得如果白雀庵没了,以后就无人给他们看病,所以那些地痞流氓害怕百姓激愤,明面上不敢招惹我们。” 这个解释倒也符合逻辑。 谁都有三灾两病,难民无钱看病,好不容易有白雀庵这样免费瞧病的地方,如果地痞流氓去欺负白雀庵,就动了难民们的念想,大家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那时候五仙社尚未成立,百姓自然不会太过惧怕那些城狐社鼠。 “不过有些胆大的会半夜翻墙进来。”白菩萨唇角带著冷笑,“他们以为庵里都是女子,可以任意欺辱。但白雀庵有来无回,那些人如今都在后院埋著。” 魏长乐嘿嘿一笑,至少白雀庵在这件事上乾的很漂亮。 “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魏长乐忽然拘束起来。 白菩萨嫵媚一笑,道:“公子今晚没少问,怎地突然觉得有不当问的问题?” “是这样。”魏长乐略有些尷尬,“你说马靖良覬覦白雀庵的比丘尼,那么.....你又怎能是......?” 他没有直接问出口,但白菩萨自然明白意思。 马靖良不是瞎子,不可能看不到白菩萨的绝色容顏。 按理来说,他既然有那噁心的癖好,第一个遭受玷污的就该是白菩萨。 但白菩萨声称自己还是处子之身,就有些不合理了。 白菩萨轻咬朱唇,还是解释道:“马靖良来到山阴之后,確实盯上了我们。而且上任不到一个月,就亲自来到了白雀庵。” “他到白雀庵做什么?” “他入庵之后,我自然只能请他用茶。”白菩萨脸颊微红,“他打量我一番,便.....便让我陪他上床!” 魏长乐“啊”了一声。 他虽然猜到马靖良到白雀庵肯定是没好事,却想不到那位散校郎竟然如此直白。 “被他盯上,你又怎能全身而退?” 白菩萨轻声道:“我骗他说,我是.....石女!” 魏长乐前世见多识广,倒也明白石女的意思。 因为身体构造存在问题,无法圆房。 “你那么容易骗过他?” “刚好妙芳送茶进来。”白菩萨轻嘆道“那畜生立时看上了妙芳,没有和我纠缠。他让妙芳两日后去他宅子,否则白雀庵就会消失。” 魏长乐知道,白雀庵的噩梦从那时候便开始。 这是白雀庵的伤疤,他不好多说,转变话题问道:“龙背山连绵几十里,林木茂密,要找到那古寺並不容易。你可知古寺的具体位置?” 白菩萨立刻道:“刚离开古寺的时候,是被蒙著眼睛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解开。我记得很清楚,在山林中走了快两天才下山。” “所以出寺之后,你们有一个时辰是被蒙著眼睛走路,无法辨別方向。” 白菩萨微微一笑,轻声道:“青萝也不算蠢,下山时存了心眼。蒙住眼睛虽然无法看清道路,但我却记住了行路的方向和大概的时间。公子,我可能无法用言辞说出古寺的具体位置,但知道从哪里上山,也有信心在山中找到古寺。” “如此甚好。”魏长乐心中也是颇为欢喜。 毕竟龙背山实在太大,就算老猎人进了深山,也有迷路的可能性,更不用说普通人。 在崇山峻岭之中找寻一座古寺,无疑是大海捞针。 如果没有嚮导,仅凭几个人在山里搜索,要找到那座古寺也不知道猴年马月。 所以就必须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组织规模庞大的搜索。 但如此一来,打草惊蛇,藏匿於深山的和尚们很容易就察觉到动静,也有充足的时间转移撤退,最后不过是扑个空。 如有白菩萨这样的嚮导带路,能够准確无误地找到藏匿於深山中的古寺,確实是求之不得。 “魏公子,你.....真的要找那座古寺?”白菩萨似乎觉得事情太过顺利,有些不敢置信。 魏长乐身体前倾,盯著白菩萨美丽的眼眸,“那我告诉你,於公,那位大帅与马靖良狼狈为奸,祸乱山阴,本官身为山阴的父母官,你觉得我会允许他们在这块地面继续为非作歹?” 白菩萨粉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於私,那恶和尚派了刺客协助马靖良杀我,你觉得我会饶过他?”魏长乐坐正身子,嘴角带著不屑笑意:“总要让人知道,招惹了魏二爷,可不会有好果子吃。” 白菩萨精神振奋,更显娇艷,道:“公子,您能出手,青萝的仇就一定能报。我们虽然帮不上大忙,但公子有任何驱使,我等定会唯命是从。” 话声刚落,就听外面传来一个粗獷的声音:“都不要妄动,否则老子立刻取他性命。” 魏长乐和白菩萨都是一愣,齐齐向门外瞧去。 “人在哪里?”那声音气势不小,“你们要是伤了他一根毫毛,老子將这狗屁尼姑庵一把火烧成灰烬!” “是孟波!”魏长乐立刻起身,笑道:“他不是还在梦里吗?” 白菩萨也略有些惊讶。 魏长乐过去直接打开门,只见院內有十来名尼姑缓缓后退。 院门处,孟波正挟持著一名尼姑,左手横抱在那尼姑的胸前,右手则是拿著一片锋利的瓷片,顶在尼姑喉咙处。 魏长乐见孟波確实安然无恙,自是宽心。 看来白雀庵这边还是小看了孟波。 就连魏长乐也以为孟波中了迷香被控制,想不到这傢伙还能挟持人质过来救援。 不过孟波没有穿衣,只有里面的单衣单裤,衣衫凌乱。 这寒冬深夜,也亏他行伍出身体魄强壮,否则这寒气还真不容易抵受。 “咦!”孟波瞧见魏长乐走出来,先是一怔,隨即惊喜道:“徒弟,快到师傅这边来,他们要敢耍样,老子抹了这臭尼姑的脖子。” 魏长乐正想说白雀庵已经弃暗投明,但瞬间意识到,这庵里有好几十號人,未必都是白菩萨的心腹。 如果其中有大帅安排的眼线,自己现在却当眾表明和白菩萨是自己人,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不但会牵累白菩萨,自己寻觅大帅老巢的计划也將功亏一簣。 “师傅,別乱来......!”魏长乐竟是故意举起双手,“我没事,主持.....主持没伤我......!” 跟在魏长乐身后的白菩萨冰雪聪明,立刻衝著孟波冷声道:“你若伤了妙音一根汗毛,两人都別想走出白雀庵。” 妙音正是之前去伺候孟波的两名俏尼姑之一。 “咱们互换人质。”孟波只以为今夜行动已经失败,心中十分懊恼,可当务之急却是要保证魏长乐全身而退。 他心里还有些埋怨,暗想我轻而易举应付两名尼姑,並没有中他们圈套,本以为魏二爷能轻鬆应对白菩萨,却想不到反被白菩萨拿捏。 大人还是太年轻! 白菩萨故意问道:“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来我白雀庵意欲何为?” 白菩萨自然相信庵里的尼姑对自己都是忠诚无比。 但世间事就怕万一,小心驶得万年船,为確保与魏长乐的合作万无一失,自己自然要將这齣戏演下去。 她演技逼真,孟波却真实表现,所以除了青寧等极少数白菩萨的绝对心腹外,其他人还以为两人真是在谈条件。 “老子就是想进你这尼姑庵玩玩。”孟波身处困境,却並不慌乱,嘿嘿一笑道:“咱们师徒路过山阴,听说这里有座尼姑庵,就跑进来装模作样骗骗你们,无非是想占占便宜。不过一切都与我徒弟无关,要不要换人质,赶紧决定。” 魏长乐心中好笑,不过孟波倒也没有让自己失望。 “主持......!”尼姑们都看向白菩萨。 白菩萨故作低头沉吟,终是抬头道:“好,今日就放过你们。若是再见到,必將你们碎尸万段。” 隨即吩咐道:“青寧,去东侧门!” 青寧尼姑在前道路,孟波挟持妙音,在一眾尼姑的环绕下到了东侧门。 魏长乐和白菩萨走在最后面。 “我回去之后做下准备,近日便会前往龙背山探查。”魏长乐走在白菩萨身前,压低声音道:“你若能隨同前往带路,自然是再好不过。” 白菩萨也是低声道:“公子放心。我可以藉口闭关练功,將庵里的事务都交给青寧处理。按照时间算,山上的接头人还要一个多月才会过来,而且近期也不会有义诊,所以青萝隨时可以陪同公子前往。” “你令心腹每日天黑后守在东侧门。”魏长乐道:“我准备好之后,会通知你出发时间。” 白菩萨轻嗯一声,低声道:“一切听从公子安排。公子,青萝.....青萝会一直等著你!” 第八十八章 落魄书生 到了东侧门,孟波令人打开门,自己挟持妙音先出了去,这才道:“让我徒弟先出来,我立刻放人。” 白菩萨故作犹豫一下,才微微点头。 魏长乐这才双手合十,低著脑袋,轻步走出了门,到了孟波身边。 “你先走!”孟波努了努嘴,示意魏长乐先行。 魏长乐心想这孟波不愧是追隨傅文君的忠义之士,临危不乱,而且自己断后,让同伴先撤。 魏长乐透过人群,看著白菩萨,见到白菩萨那双秋水美眸也是望著自己,没有丝毫魅惑,清澈乾净,却又带著期盼。 他也不耽搁,转身就走,走出一小段路,瞧见边上有一棵大树,便即站在大树后等待。 果然,片刻之后,便见一道人影飞奔而来,差点从大树边掠过。 “孟波!” 魏长乐叫了一声。 孟波立刻停下步子,扭过头来,见到魏长乐,鬆了口气,立刻凑近过来,关切问道:“大人,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 “这尼姑庵不简单。”孟波道:“那两个尼姑放了迷香,我差点著了道。幸好庄主赐给我两枚清心丸,我发觉身体不对的时候,偷偷含了一颗,然后故意装作昏迷。他们只以为得手,並不知道我是將计就计。” “孟二哥智勇双全,让人佩服。” “哪里哪里。”孟波眉宇间还是显出一丝得色,“那两个尼姑在屋里一直守著我,还低声说晚点要將咱们剁了埋在后院。” 魏长乐心想这还真不是假话,那白雀庵后院確实埋著不少人。 “我一听就知道事情坏了。”孟波肃然道:“我想著大人可能已经身处险境,所以故意发出声音,等那个尼姑靠近,立马出手制住。本来我还以为那两名尼姑有些本事,谁知道不堪一击。她们也只会卖弄风骚而已。” 魏长乐也不说破,道:“今晚如果不是孟二哥机智过人,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过誉了。”孟波嘆道:“想不到他们竟然发现了破绽。本来我还想从那两名尼姑口中套一些线索出来,最后都是白费。大人,这白雀庵確实有问题,不过已经打草惊蛇,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魏长乐笑道:“不用著急,我想想再说。对了,孟二哥,你......真没占到那两个尼姑的便宜?” 孟波倒没有不好意思,耿直道:“大人,不瞒你说,我確实好久没碰过女人。说来也奇怪,那两个尼姑虽然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但一顰一笑还真勾人,我当时还真想和她们大战三百回合,哎,可惜......!” 他一脸遗憾,显然有些不甘心。 魏长乐心想那两名尼姑都是修过【如意经】媚术,要勾引你这许久不曾碰过女人的粗汉,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里太冷,回去再说。”魏长乐低声道。 寒夜淒冷,风如刀割。 两人也不耽搁,借著夜色往衙门去。 出了西城,顺著一条冷清长街前行,宛若夜色下的两道幽魂。 “大人,等一下!”经过街边一处巷子,孟波职业习惯,顺便往巷子里扫了一眼,立时低声叫住正在前面的魏长乐。 魏长乐停下脚步,回头见孟波正在小巷口,正直直盯著巷子里看,有些疑惑,转身走过来。 巷內一片漆黑,却能看到巷口处有一堆破被。 被颤动,却是有人裹在被之中瑟瑟发抖。 这是条死巷,对面並无出口,所以並不灌风,比之其他地方,这巷內確实可以躲避寒风。 但山阴地处北境边陲,白天都是温度极低,到夜里更是寒冷入骨。 此人即使裹著破被,却也根本无法抵挡寒气侵蚀。 “还在动,没有死。”孟波很清楚,山阴每年都会冻死不少人。 不说城外大小村落,便是这山阴城內,每年少说也要冻死几十號人。 这显然又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床破被,躲在死巷中想挺过寒夜。 他身前去,伸手探了一下鼻息,回头道:“大人,是个男人,气息微弱,如不及时救治,应该是挺不过今晚了。” “带他去衙门。” 不管是谁,行將冻毙,魏长乐自然不可能不管不顾。 孟波將那人扯出来,很乾脆地脱下自己的斗篷,裹在了那人身上,然后极其利索地背负在身后。 魏长乐凑近上前,仔细看了看,诧异道:“这.....他是孟无忌!” “大人认识他?”孟波也是惊讶道:“和我同姓。” 魏长乐实在没有想到,差点冻死在巷內的竟然是曾为誉为神童的孟无忌。 上次在北风楼赴宴,本来安排弈吟居的思云姑娘弹琴献艺,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孟无忌阻拦,扰了许多人的兴致。 魏长乐也是得知,这孟无忌文采出眾,年幼时被誉为神童,名扬一时。 中正查贤,依靠其父的名望,山阴地方士绅也是推荐了此人,得以成为朔州刺史府的幕僚。 但因为一名歌伎,与高门子弟发生衝突,被打折了腿赶出刺史府,自此前途尽毁,更是自暴自弃,沦落到如今这地步。 魏长乐也不多解释,见到孟无忌脸色惨白,气息虚弱,知道孟波所言不虚,这傢伙若是再不及时救治,肯定是活不过今晚。 两人加快步子,到了县衙侧院外,翻墙而入。 孟波背著孟无忌,魏长乐直接带到自己起居的院子。 “二爷,你回来了?”刚一进门,彘奴迅速迎上来。 “怎么还没睡?”已经过了子夜,想不到彘奴还在等候。 “彘奴见二爷一直没回来,心里担忧,一直在等著。”彘奴忙解释,见孟波背著一个人,奇道:“二爷,这是.......?” 魏长乐也来不及解释,吩咐道:“彘奴,赶紧去弄些吃的,最好是补气的汤水。对了,热水......不对,冻过度了还不能用热水,反正先备著,快去......!” 彘奴也不废话,飞奔而去。 进了屋,彘奴早就在屋內生了火炉。 將孟无忌小心翼翼放在屋內的一张靠椅上,灯火之下,只见孟无忌脸色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牙关紧咬,双目紧闭,身体还在瑟瑟发抖,气息更是微弱的很。 “大人,他身上僵硬,不能用热水。”孟波也是老兵,经验丰富:“可以先用雪擦拭,能慢慢缓过来,我去取雪。” 魏长乐点点头,孟波立刻出门去取雪。 屋內已经十分暖和,魏长乐还是脱下了自己的衣,盖在孟无忌身上。 孟无忌在北风楼的表现,其实让魏长乐颇为反感。 倒不是因为孟无忌破坏了氛围,而是在那种场合,孟无忌我行我素,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表现的愚蠢透顶。 用魏长乐的话说,就是一个愤青喷子。 不过人命关天,虽然对孟无忌的印象並不好,却也並不妨碍魏长乐救他一命。 孟波很快就取了雪回来,利索地用血搓揉孟无忌的手臂。 魏长乐知道这是在帮助孟无忌促进血液流通。 片刻之后,彘奴也进来,拎著食盒和水桶,水桶里热气瀰漫的热水。 他打开食盒,道:“二爷,厨房里刚好有剩下的冻鱼汤,热了一下,现在还温著,要不要餵他喝下去?” “他现在身体很虚弱,需要进食驱散体內寒气,现在可以喂,小心一下,別呛著他。”魏长乐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彘奴小心翼翼餵汤,孟波继续搓揉他手臂,一起伺候这位孟先生。 鱼汤餵下去大半碗,孟波也退到一边歇息。 片刻之后,才见孟无忌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有气无力道:“这.....这是哪里?” 第八十九章 人言可畏 “这是县衙。”彘奴道:“你差点冻死,是我家......唔,是知县大人將你带回来,救了你的命。” 孟无忌侧过头,终於看见了坐在一旁的魏长乐。 “魏......魏知县?”孟无忌一怔,隨即苦笑道:“贱命一条,大人.....大人何必救我?” “孟波,將他丟出县衙。”魏长乐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要死,就让他死去。” 孟波“啊”了一声,却没有动手。 孟无忌有些尷尬。 “以后別那么矫情,没空看你表现情绪。”魏长乐没给好脸色,“老子最討厌这样的。” 孟无忌想不到魏长乐如此不留情面。 魏长乐打量他两眼,笑道:“你瞅瞅你,说来也曾被称为神童,最终却要冻死街头,嘿嘿,当真是笑话。” 孟无忌闻言,却是怒道:“你想.....你想笑,儘管取笑.....!” “取笑你?你配吗?”魏长乐不屑道:“路边的一条冻死狗,你有什么资格让老子取笑你?孟无忌,活成你这样,想让別人取笑你,你都没资格。” 孟无忌顿时一阵咳嗽。 “听说你父亲也是山阴名士,很有声望。”魏长乐一屁股重新坐下,靠在椅子上,淡淡道:“依靠父亲的声望被推举上去,却不知道珍惜,为一名歌伎爭风吃醋前途尽毁,嘿嘿,这就是神童,我去你妈的神童.....!” 彘奴和孟波对视一眼,心想大人这话可真够重的。 孟无忌都这副模样,还出言嘲弄,真要这么玩吗? “不是我父亲......!”孟无忌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坐正身子,衝著魏长乐怒道:“没有父亲,我.....我也有资格被推举上去......!” “那又如何?”魏长乐笑眯眯道:“推举上去之后,迷恋歌伎,为歌伎爭风吃醋,然后被打折腿滚出刺史府,狼狈归乡?” 孟无忌身体颤动,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愤怒。 但他终是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虽然被赶出刺史府,难道那就是天塌了?”魏长乐並不就此打住,冷笑道:“真正能被推举上去的人才有多少?难道不做官就活不下去了?” “小小螻蚁都为生存用尽全力,世有百业,哪一行都能活人。” “你不是文采出眾吗?我就不信活不下去。回乡败尽家財,留恋风月之地,自暴自弃,最后人人厌恶,流落街头都无人问津......!” “孟无忌啊孟无忌,我还真不该救你,你这种人,確实不配活在世间。”说到这里,魏长乐摇摇头,一脸鄙夷之色。 孟无忌听到这里,却忽然大笑起来。 他身体虚弱,气息不足。 只笑了两声,就剧烈咳嗽起来,就似乎是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彘奴心中不忍,上前轻拍孟无忌后背,帮他顺气。 缓过气来,孟无忌扭头看了彘奴一眼,却是微点头,道:“多谢。” “我看你还是別说话了。”彘奴劝道:“我家二爷不管说什么,肯定都是为你好。他是好人,不会害人。” 孟无忌只是勉强一笑,扭头看向魏长乐,轻诵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孟某本.....本以为能作出如此深刻诗句的人,一定是个见识了得睿智非常的高人。想不到啊想不到,你魏长乐也只......只是凡夫俗子,和那些俗人一样,听风就是雨。” 他闭上眼睛,语气充满不屑:“阁下不足与吾语。” “又矫情?別跟老子来这一套。”魏长乐可不惯他清高的脾气,抬手指著孟无忌骂道:“有话说有屁放,別一副天下人都欠你的样子。孟无忌,你再在老子面前摆出这幅態度,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孟无忌不知魏长乐是这样的脾气,睁开眼睛,又是错愕又是尷尬。 “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听风就是雨。”魏长乐指著孟无忌,气势逼人:“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听风就是雨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无忌眼角抽动。 孟波粗声道:“孟无忌,大人给你机会自辩,別不识抬举。还要在这里装犊子,老子真的將你从院墙丟出去。” 屋內生著火炉,十分温暖。 大半碗鱼汤下肚,再加上屋里的温度,也是让孟无忌缓过来不少。 “那个还用不用?”孟无忌瞅见彘奴手中的汤碗,里面还有些鱼汤,略带尷尬道:“我再喝一口。” 彘奴立刻上前,將剩下的鱼汤餵给了孟无忌。 “让厨房再给他做点吃的。”魏长乐吩咐道。 彘奴答应一声,端著鱼碗退下。 孟无忌眼中显出一丝感激之色。 这位魏知县话说得难听,但做事却不赖。 “大人,他们是否说,我在刺史府和一名歌伎有染?”孟无忌问道:“还说在宴会之上,我因为那歌伎与高门子弟爭风吃醋,所以被打折了腿,逐出刺史府?” “確实如此。”魏长乐点头道:“难道不是?” “人言可畏!”孟无忌悽然一笑:“这些话,都是从刺史府流传出来。这里的人也都是听到这样的流言,才会觉得我是因为一名歌伎自毁前程。” 魏长乐双臂环抱,只是看著他,也不说话。 孟无忌问道:“大人觉得我今年多大?” 魏长乐打量一番,道:“三十.....三十五?” 他在酒楼初见孟无忌之时,就看不出实际年龄。 此人鬢角生白,但面相却又不是太老。 “哈哈哈......!”孟无忌抬手摸了摸自己鬢角,“在下今年九月刚满二十五!” 魏长乐一怔。 看上去一脸沧桑,这孟无忌竟然只有二十五岁? “只有二十五?你可別隨口就来。”孟波忍不住道:“你看起来比我年纪都大。” 孟无忌淡然一笑,道:“在下確实只有二十五。十九岁被举荐进了刺史府,待了不到两年被逐出,回山阴浪荡了四年。” “看来你经歷不少。”魏长乐心知二十五岁的人却这样老態,肯定是经过太多的挫折和风霜。 “当年进入刺史府,在下也是一腔热血,希望能够为国为民做一番大事。”孟无忌平静道:“那时候云州割让给塔靼不久,所以在下以为朝廷很快就会北上收復云州。” “如果朝廷真有此举,朔州自然是最前线,也必將成为粮草后勤囤积点以及运输线。” 魏长乐点头道:“真要北上,朔州的战略地位自然十分重要。” 孟无忌见魏长乐仔细聆听,却是精神一振,立刻道:“所以朔州肯定要早做准备,修建仓库以及维修官道。” “我亲自看过朔州城內的仓库,那都是久经失修,许多地方都有破漏,一旦雨雪天气,仓內都能淹了。” “如果朔州作为战时的粮草囤积处,到时候必然有大批粮草囤积在那些仓库中,到时候粮草被水浸泡,岂不是坑害前线的將士?” 孟波赫然起身,感同身受道:“太对了。当年我们就收到一批浸过水的粮食,都已经泛霉,却又不能晾晒乾,只能將就吃下去。许多兄弟就因为那发霉的粮食得了病,根本不能上阵。侯爷因此震怒,砍了送粮官的脑袋,而且向上参了一本。” “阁下是?”孟无忌见孟波如此反应,有些诧异。 孟波很乾脆道:“我叫孟波,跟你同姓!” “哦!”孟无忌道:“原来是族兄!” 孟波嘿嘿一笑,暗想这孟无忌被魏长乐骂了几句,似乎懂事多了。 “粮仓不能修固,確实害军害国。”魏长乐点头赞同。 孟无忌忙道:“最要紧的是官道。大人从太原过来,走的是官道吧?你应该也看到,官道到处都是坑坑洼洼,许多地方泥泞不堪,一到大雨天,几里地都是泥泞不堪。人行马走都是艰难,就不要说运粮的车队。” “確实如此!”魏长乐双手十指互扣,神情严肃。 “平时也还好,万一到了战时,遇上大雨,那该怎么办?”孟无忌越说越激动,“朔州本就多雨,而且一年有好几个月都是大雪天。一旦开战,后勤如火,粮草不能及时供应上去,前线的將士饿著肚子怎么打仗?” “还有輜重,塔靼的马刀本就锋利,咱们的兵器装备如果送不上去,岂不是让前线將士白白送死?” 第九十章 门阀之疾 孟无忌这一番话,却是让魏长乐刮目相看。 此人虽放浪形骸,但还是颇有见识。 最关键的是,孟无忌並非满嘴雄心壮志的空话,而是实事求是,著眼於实际情况。 这就让魏长乐对他的感觉大为改观。 魏长乐不吝夸奖,笑道:“孟无忌,你说的这两点都十分重要。即使朝廷不急著收復云州,但朔州的仓库和官道確实需要迅速修缮,提前做好准备。” “除此之外,还有朔州百姓。”孟无忌得到魏长乐的肯定,情绪高涨,道:“塔靼人善战,收復云州绝非朝夕之功。” “一旦陷入僵持,朝廷的后勤供应无法及时供应上,到时候必然是就地筹备军需。” “所以在下觉得,开战之前,就应该减轻朔州诸县百姓的负担,轻徭薄赋,让他们休养生息,藏富於民,等到真正危急时候,才能在朔州筹集到所需军需。” “这也是未雨绸繆,必须要做的事情。” 魏长乐听到这里,却是坐正身子,不再靠著。 “大人,这孟无忌说的还真是有道理。”孟波忍不住道。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问道:“这些建议,你都向朔州刺史提出?” “朔州刺史韩煦,出身河东高门。”孟无忌眉头微锁,缓缓道:“我本以为既然出自高门士族,见识肯定比我高得多。他没有注意这些,也许只是公务太多,所以忽略。” 魏长乐淡然一笑,道:“见识高低,与出身无关。” “我进入刺史府之后,做了个书办,帮著韩煦处理公文。”孟无忌继续道:“我检查仓库,甚至专门走过上百里的官道,细细查看,然后了数日时间,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諫疏呈上去。” 说到这里,孟无忌自嘲笑道:“当时在下信心满满,还觉得依靠那篇諫疏,定能得到韩刺史另眼相看,得到重用。” 孟波忍不住问道:“结果如何?” “被痛斥一顿,说我小小书办妄论政事,不知天高地厚。”孟无忌笑道:“还说我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不过是穷乡僻壤出身的泥腿子,给了我一口饭吃就自以为是。” 孟波闻言,不由握起拳头。 魏长乐冷笑一声,道:“所以你的三点建议,他一条都没看进去?” “是。”孟无忌点头道:“我当时只以为確实是自己鲁莽,不敢多言。隔了好几个月,我又找了个时机,再次提出了諫言。韩煦冷著脸,训斥我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 孟波怪笑一声,道:“他是高门士族,打一开始骨子里就瞧不上你。且不说他根本不想做事,就算真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也不会接受。” 魏长乐看向孟波,只听孟波继续道:“道理很简单,他是高门,自视甚高,如果按照你的諫言去做,岂不表示你比他高明?他的脸往哪里搁?” 孟无忌似乎是遇到知音,道:“族兄言之有理。一开始我没能明白这道理,后来也就懂了。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所以此后不好再多言。” “你和那歌伎又是怎么回事?”魏长乐问道:“当真没有瓜葛?” “若说没有瓜葛,那也不实。”孟无忌苦笑道:“韩煦虽然对在下所諫不闻不问,但对酒色享乐却是极为用心。” “他府里豢养著一支乐队,有十几名歌舞伎。在下因为懂得音律,被韩煦知道,非要我编写曲谱。” “我身在屋檐下,只能奉命,编了几首乐曲,而且韩煦让我亲自指导乐队习练。也正因如此,认识了歌伎凤蝶。她嗓音极好,宛若天籟,我很是钦佩。” “一来二去就互相喜欢上了?”孟波笑道。 孟无忌摇头道:“乐队的歌舞伎是韩煦的禁臠,我这样的小人物,哪有资格喜欢她们?不过凤蝶出身悽苦,所以我会时常宽慰她,互相之间绝无任何越轨之举。” “这是抱团取暖了!”魏长乐打了个哈欠,问道:“是否因为韩煦见你与凤蝶靠得太近,心生不满,才打断你的腿?” 孟无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残腿,沉默片刻,才道:“他对我不满,可能是我知道太多。” “你知道的很多吗?” 孟无忌脸色凝重,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人逼你。”魏长乐淡淡道。 孟无忌不再犹豫,开口道:“我帮韩煦处理文书,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也不避我。因为我这样的出身,在他眼里只是螻蚁,轻而易举可以捏死,所以並不害怕我知道那些事。” “我曾諫疏让他轻徭薄赋,让百姓休养生息,以备战时之需。可此人非但没有丝毫体恤民情,反倒是巧立名目,向下摊派各种税赋。” “而且他以刺史的权势,帮助韩氏一族在朔州各地巧取豪夺土地,韩氏一族在朔州的田產,那是天文数字。” 魏长乐倒还很平静,利用手中权势牟取暴利,在各朝各代並不新鲜。 这时候彘奴也已经回来,见孟无忌在说话,也不插腔,只是向魏长乐做了手势,表示厨房已经在安排饭食。 魏长乐微点头,彘奴才站在门边静静待著。 “而且他还卖官。”孟无忌一脸悲愤道:“做官本是为百姓谋福,所以中正推贤应该是选录德才兼备之人。” “但韩煦暗中標了价码,出得起银子,就能在他那里求得官职,为此朔州不但遍布他提拔的党羽,而且都是一群银子买官的酒囊饭袋。” “魏大人,你说说,这些人了银子买官,岂不想著收回本钱?本钱从何收回来?不还是想尽办法盘剥百姓。他们带给百姓的只有灾难,没有福祉。” 孟波行伍中人,对官场之事关注並不多,听到这里,也是怒火中烧,骂道:“韩煦这狗东西,就该罢官免职砍了脑袋。” “罢官免职?”孟无忌嘲讽一笑,“谁能罢他的官免他的职?” “他是河东门阀出身。河东门阀世族虽有爭斗,但触及到他们的利益,却是异常齐心。” “他们互相包庇,互相举荐,河东十八州,只不过是他们桌上的菜餚而已。別说一般人,就是朝廷也奈何不了他们。” “真要闹出大事,他们也会找替死鬼顶上去,想要撼动河东门阀势力,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侃侃而言,这些话显然憋在心里太久,今日好不容易能够倾泻,言辞便如江水决堤般滔滔不绝。 似乎也想到魏长乐也是出身河东魏氏,却也不客气道:“魏大人,在下知道你是河东魏氏子弟,可你应该比我清楚,河东门阀从没有將你们魏氏当做自家人。” “哦?”魏长乐不动声色,浅笑道:“他们也瞧不上魏氏?” “恕我直言,確实如此。”孟无忌很乾脆道:“魏氏是凭藉军功打上来的,他们根本不觉得魏氏属於河东门阀。” 孟波粗声道:“咱们保家卫国立下的战功,岂是那些尸位素餐的门阀能够相比?” 孟无忌只是一笑,继续道:“谁都知道,魏氏铁骑所向披靡,可说是大梁北方最强悍的骑兵。河东马军中更是猛將如云,从实力上来说,马氏虽然统率三万步军,却远不如你们魏氏能打。” “多谢你夸奖。”魏长乐也是一笑。 孟无忌说到兴头上,也是口无遮拦:“但你们魏氏为何不敢与马氏撕破脸?我听说魏大总管在很多事情上对马氏都是处处忍让,那是为何?” 魏长乐见这位书生的愤青脾气又上来,也不多言。 “说到底,不还是顾忌马氏背后的河东门阀。”孟无忌却是嘆了口气,道:“河东门阀大半都是支持马氏,支持你们魏氏的屈指可数。” “说白了,韩煦这种人力挺马氏,马氏也全力庇护他们。动韩煦,就是动河东门阀,动河东门阀,就是动马氏的三万步军,谁有这个胆子?” “门阀不除,天下不寧!”魏长乐喃喃自语。 第九十一章 滔天大恨 孟波忍不住问道:“孟无忌,说了半天,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高门子弟打折了?” “確实是被打折的,但打折我腿的不止一个人。”孟无忌悽然一笑,“而且也並非是因为爭风吃醋得罪了高门子弟。” 魏长乐倒是颇为好奇,问道:“那是什么缘故?” “那天夜里,刺史府设宴,韩煦邀请了他的一些党羽寻欢作乐。”孟无忌冷笑一声,道:“因为当晚有几首曲子是我编出,所以韩煦令我也参加了宴席。这些人肆意狂欢,饮酒如水,到后来都是醉的疯疯癲癲。”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孟才子对此看来是感悟深刻。”魏长乐似笑非笑。 孟无忌淡然一笑,道:“本来那种场面我见得多了,也麻木了。我的諫言在韩煦看来就是放屁,所以我认清自己在刺史府到底是什么东西。韩煦只是让我做他的一条狗,那我就做他的狗,不叫不闹的好狗。” 几人也知道孟无忌的无奈。 门阀当道,孟无忌要吃饭,就必须仰门阀鼻息。 那是一张无形的巨网,像孟无忌这样的人根本无法挣脱。 想要进入那样的圈子比登天还难。 唯一还能存有渺茫希望的办法,就只能是成为他们的狗。 等主人心情好了,赏一点残羹剩饭,这样勉强还能成为他们可以利用的工具,成为门阀边缘人。 “但那晚韩煦突然发疯,竟然.....竟然勒令我......!”说到这里,孟无忌似乎难以说下去,摇头道:“算了,不说也罢。我如今废人一个,也不知道哪天就会命丧街头,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魏长乐淡淡道:“不想说就不说,这里不是刺史府,没人逼你。” 孟无忌一怔,凝视魏长乐,忽然道:“不错,这里不是刺史府,你们没有逼我,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孟波也忍不住道:“你这人说话婆婆妈妈,好不痛快。” “魏知县,那天晚上,韩煦竟然勒令我与凤蝶当眾行房。”孟无忌悲愤道:“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指著我的鼻子,说我贪恋他的歌伎,那就成全我,要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是畜生吗?”孟波厉声道:“如此有悖人伦的荒淫之举,他.....他竟能想得出来。” 魏长乐眉头锁起。 他想到过那群门阀高贵的奢靡荒淫,却想不到他们竟然如此没有底线,连此等禽兽之行也能干得出来。 “我当然是寧死不从。”孟无忌道:“但那群达官贵人竟然大笑著上前扒我的衣服,凤蝶更是被他们撕碎了衣衫.......!” 说到这里,孟无忌眼睛赤红,几乎喷出火来:“我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想著一头撞死......!” 屋內一阵死寂,只听到孟无忌急促的呼吸声。 “他们架著我,令我无法动弹,想求死也不能。”孟无忌情绪微微缓和,但双眸依旧充满仇恨:“有人见我挣扎不从,一脚踩在我的膝盖上,他力气好大,踩得好凶狠,我都能清楚听到腿骨断裂的声音,这条右腿立时就折了......!” 孟波双拳紧握,眼中也是喷火,怒声道:“我们这些人当年在前线浴血拼杀,就是......就是为了保护这些畜生?” “我当时惨叫一声,差点疼死过去.......!”孟无忌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道:“我那一声惨叫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凤蝶趁机挣脱开,冲向一根柱子,狠狠撞了上去......!” 彘奴却已经是眼眶湿润,咬牙切齿,带著哭腔道:“我要杀了他们,全都杀死,我要將他们都杀了......!” “凤蝶死了.....!”说完这段往事,孟无忌全身的力气似乎被抽乾,软软靠著椅子,有气无力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一头撞死了......。” “我记得她说过,要好好练嗓子,好好唱曲,如果有朝一日能嫁给一个好男人,就可以孝敬爹娘,她爹娘肯定盼著她回去......!” “她死了,我的腿断了。韩煦当时就让人將我丟出了刺史府,对......就像丟一条死狗,就那么丟了出来......!” 孟无忌眼中没有光,只有泪水:“幸好街头的乞丐救了我。因为我平时也会偶尔施捨他们一些东西。” “他们照顾我,乞討的饭食会给我一份,过了好几个月,我才能起来走动,但......从此以后就成了一个瘸子。” 彘奴落泪如雨,抬手直接用袖子拭泪。 “我离开朔州城,沿途乞討回了山阴。”孟无忌悽然笑道:“都说山阴是千匪之境,我这样的穷酸落魄人,走在道上连盗匪也不看一眼。”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听说你的父母给你留下了不少家业,如果节俭度日,也不会冻死街头。” “家业?”孟无忌哈哈大笑,笑中带泪:“魏知县,你手下的丁县丞和蒋主簿难道没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些士绅告诉你,我挥霍无度,败尽了家財?” “难道不是?” “天下乌鸦一般黑。”孟无忌摇头道:“那些高门士族荒淫奢靡,这山阴的大族也是心狠手黑。孟家几代都没有出过一个官绅,家父自幼天赋异稟,擅长作画,其画作也是名动一时,得到许多人喜爱收藏。” “也正因为如此,家父被人冠上了名士的头冠,在山阴交朋会友,与那些大姓走在一起。家父自以为那些人真的將他当自家人,孰知那些人根本没瞧得上他。” 说到这里,孟无忌自嘲笑道:“寒门布衣,怎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 孟波冷哼一声道:“那些大姓都是盘踞当地上百年的士绅,田產眾多,只靠几幅字画出了名就想与他们平起平坐,那才是异想天开。” “后来家父也明白了,却还是和他们走得很近。”孟无忌感慨道:“他走不出山阴,却希望我能走出去。” “依靠字画,家父確实积攒了一些產业,可少有人知道,为了和那些大姓亲近,家父欠下了许多外债。他討好山阴士绅,了许多银子,希望中正选拔之时,山阴的士绅能举荐我。” “后来他確实如愿了,我去了朔州,但背后这些事,我当时並不知晓。” 魏长乐的脸色颇有些难看。 他背靠河东魏氏,行事乾脆,无所顾忌,要生存似乎並不难。 但这时候却明白,像孟无忌这类寒门布衣出身,即使身怀才学,想要晋升谋事,那也是艰难无比。 门阀之间互相举荐,几乎垄断了大大小小重要的官职。 寒门布衣即使拼命挤上去,除非有天大的机缘,否则也只能像孟无忌这样成为边缘人,在门阀圈外徘徊,始终无法进去,更不可能享有真正的权势。 “回到山阴后,我才知道,其实我前往朔州之时,家里就已经负债纍纍。”孟无忌神情黯然,“只不过我身在刺史府,他们也担心我真的出人头地,所以家父即使欠了外债,他们也不敢逼得太甚。” “等我瘸著腿回到山阴,他们知道我被逐出刺史府,便不再客气,一直逼债。” “那时候家父的灵气消失殆尽,字画已经不值钱,成日有人逼债,再加上我的遭遇,他心中鬱郁,很快就病逝,家母也是隨后过世,只剩我孤单一人。” 魏长乐嘆了口气,这孟无忌还真是命运多舛。 “父母过世后,我便没有顾虑,將家產尽数卖了,儘可能將债务还清。”孟无忌平静道:“孟某虽然没什么出息,却也不能掛著欠债不还的名声死去,有辱先人。” 他看著魏长乐,淡然一笑,道:“我又了一年多时间,才彻底將债务清了,就算死了,也是乾净离开。” “魏大人,今晚你救了我,我要说声谢谢。不过死在街头,那是我早就料到的结果,没什么大不了。今日不死,也许明日会死,这世间对我而言,確实没什么好留恋的。” 魏长乐凝视孟无忌,开口问道:“孟无忌,你觉得自己是不是男人?” “当然是!”孟无忌微怒道:“我偿还债务,自有担当,怎会不是男人?” “小小债务算个屁。”魏长乐冷笑道:“你说你可以乾乾净净死去,这话不对。你说你欠的债都还清了,同样不对。因为你还有一笔大债没有偿还,同样也有人欠你的债没还。你现在死去,依然不乾净。” “我还欠谁的债?”孟无忌气息急促,“我谁都不欠!” “凤蝶!”魏长乐冷冷道:“如果不是你私下与她走得近,她是否会落得那样的结果?她撞柱自尽,不但是保她自己清白,难道不也是在保你声誉?孟无忌,你欠她的债,还清了吗?” 孟无忌怔了一下,隨即双眼发直,呆呆不动。 “韩煦那样折辱你.....!”魏长乐指著孟无忌的腿,“这条腿就是他欠你的债,你难道就云淡风轻当作没发生?” “你欠的债要还,別人欠你的债要討,恩怨分明,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 魏长乐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你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將韩煦欠你的討还回来?” 第九十二章 有仇不报非君子 孟无忌先是一愣,隨即发出刺耳的笑声。 “魏大人,向韩煦討债?哈哈哈......!”他泪水本被拭去,此刻却又笑出泪来,抬手指著自己胸口:“凭我?就凭我这个差点冻毙街头的废物?魏知县,你......哈哈哈,你这个玩笑开大了。” 彘奴虽然同情孟无忌,但见不得任何人对二爷不敬。 他上前一步,正要斥责,魏长乐却已经抬手,示意彘奴不必多话。 “孟无忌,你可知道公羊高?” “自然知道。”孟无忌立刻道:“他是儒门异类。” 但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魏长乐缓缓道:“公羊高是公羊学派的祖师爷。你是读书人,自然知道,公羊学派有两个坚定不移的核心信念。” “维护天下一统。”孟无忌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魏长乐点头道:“这是其一。孔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孔圣人告诉我们说,如果別人伤害了你,你就应该予以反击。別人给予你帮助,你就应该回报。所以就算是孔圣人,那也是反对被以德报怨的思想绑架。而公羊学派继承了以直报怨的思想,推崇有仇必报,这也是华夏文明的血性所在。” 孟无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道:“魏.....魏大人,我想復仇,但......!” “我知道你的心思,凭你现在的实力和处境,想要復仇,確实是痴人说梦。”魏长乐淡然道:“不过我记得公羊高说过,百世犹可復仇。这世人也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说復仇毫无希望。” 说到这里,魏长乐轻笑一声,嘲讽道:“不过你若真的死了,那就真的报不了仇,做个冤死鬼。” 孟波听得魏长乐之言,显出敬畏之色,竖起大拇指道:“大人,你.....你说的好。我不知道什么公羊高,可有仇不报非君子。” 他抬手指向北方,神情坚毅:“塔靼吞我云州,害我百姓,我只要有一口气,就念著杀回去,而且一定能杀回去。” “孟无忌,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大丈夫没?”魏长乐却是站起身,向孟波拱手,正色道:“这就是歷艰辛不改其志的好汉子。对孟二哥来说,杀回云州收復失地,並不比你向韩煦討还血债要容易。但他其志不改,就让人钦佩!” 孟波本是一抒心怀,却不想得到魏长乐如此夸讚,受宠若惊,立刻起身躬身还礼。 “不错,我.....我不能就这样死。”孟无忌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挣扎著从椅子上站起来,但他太过虚弱,刚一站起,便觉头重脚轻,腿一软,已经摔倒在地。 彘奴便要上前扶起。 “不要扶他。”魏长乐阻止道:“他如果连这都站不起来,那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孟无忌却也抬手示意彘奴不必搀扶,咬牙缓缓站起身。 “这才有几分山阴神童的影子。”魏长乐道:“既然你曾被誉为神童,也有人说你才华出眾,亦曾在刺史府干过两年,想必也不是一无是处。” “孟无忌,你想向韩煦討还血债,並非朝夕之功,当下也不可能立刻就能达成心愿。但正如我所言,只要有一口气,大可以以此为目標,不要一副怨天尤人自嘆自哀的样子,这很让人瞧不起。” 孟无忌拱手道:“魏大人今夜一语惊醒梦中人。不错,我死了不打紧,可是凤蝶那般无辜死去,全都是受我牵累,如果不能为她报仇,我死后无顏见她。” 他犹豫一下,毅然道:“大人,在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虽然鲁莽,也可能会让大人为难,但......但恳请大人考虑。” “你说!” “在下听说几日前衙门里驱逐了一些差役和文吏。”孟无忌抬头注视魏长乐,“六房之內似有空缺,不知......不知大人能否雇用在下?” 魏长乐笑道:“你想到衙门做事?” “要报仇,先要活下去。”孟无忌道:“若能在衙门里谋个文职,只要填饱肚子,在下必当尽心竭力。” 大梁地方官员的权力其实並不小,即使在达官贵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地方县令,其实在当地也是颇有权势。 除了县丞和主簿这两个职务属於朝廷命官,三班衙差和六房文吏,都不是国家编制,只属於地方县署的编制,而且任免之权都在一县之尊。 从某种角度来说,三班和六房的人,其实都属於县令雇用做事的吏,吃的是县粮。 所以魏长乐还真有资格决定是否雇用孟无忌入衙门。 “想要正儿八经做事,这就不错。”魏长乐微笑道:“不过你曾是刺史府的书办,委屈你在县衙当个小吏,不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孟无忌却笑道:“今夜在下忽然明白,活了这么多年,便是为顏面所累。大人,从今以后,孟无忌不会在乎什么顏面,只要活下去,能有朝一日为凤蝶报仇,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彘奴,丁晟和蒋韞可在衙门里?” “他两位已经几天没有回家。”彘奴忙道:“他们白天都在不良窟办事,天黑的时候蒋主簿自己回来,丁县丞好像直接回家了,说是明天一大早就会赶到衙门。” 魏长乐也知道自打来到山阴后,两位佐官这几日確实是忙前忙后,吩咐道:“那让蒋主簿过来一下。” 彘奴出门后,魏长乐才示意孟无忌坐下,问道:“六房確实有些空缺,不过你觉得自己能做什么?” 孟无忌坐下之后,不似先前那般浑噩,眼中竟然泛起光彩,道:“大人初到山阴,便募粮济民,而且確实做到实处,可见大人是真心想为山阴的百姓做些事情。但山阴乃虎狼之地,大人想要真正展开手脚,恐怕还有不少事情没有做。” “哦?”魏长乐问道:“怎么讲?” “至少眼下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情,大人必须立刻去办。” 孟波心想就你还教魏大人做事? 嘴巴微动,但想想自己骑马射箭去砍人没啥问题,但事关政务治理,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妙。 “何事?” “户仓署!”孟无忌很直接道:“户仓署本是用来囤积军粮,但散校郎来到山阴之后,他手下的城兵取代了税吏,直接收取赋税,將税粮也都储存入户仓署。” “据我所知,县衙的开支都是出自地方赋税,散校郎拿走了赋税权,县衙的开支和薪俸便需要向那边討要。”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道:“如果换做其他人,守城的官兵插手地方赋税,那是大罪。但散校郎背后有河东门阀,下面的人不敢上告,上面的人即使知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长乐心想这孟无忌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所言还真是一针见血。 “掌握不了地方的税收,就会受制於人。”孟无忌正色道:“魏大人如果不儘快收税粮回县仓,那么县衙依然是个摆设,最终还是要仰马靖良的鼻息。” 魏长乐含笑道:“我已经对马靖良说过,要將税粮收回,而且绝不允许他的人在山阴继续收税。” “说了却没有做,等於没说。”孟无忌不客气道:“敢问大人,税粮是否从户仓署运回县仓?” 魏长乐摇头道:“还没有。” “户房那边是否已经清对帐目?”孟无忌接著问:“城兵插手税赋已经两年多,山阴县下辖近百个村落,人口也有七八万之眾,这两年各种名目的税赋摊派下去,到底收了多少银子和粮食上来?” “许多百姓以皮帽山货代替赋税,有些折银,有些则折粮,马靖良又是按照怎样的標准折算收取?这些赋税进项的具体数目到底是多少?” “每一项赋税的收缴可有准確的记录?按大梁律法,赋税必须有清晰的帐目,如果出现错漏,那是要追究罪责的。” “马靖良手下那帮人是否每一笔赋税都记录清楚,有没有弄虚作假?” 孟无忌一番连珠炮问出来,竟是气势逼人。 孟波军人出身,听得这番话,顿觉头大。 魏长乐眼中已经显出讚赏之色。 前世纵横商界,虽然对帐目也是敏感,但两年多的税赋帐目堆叠起来,他知道如要清算,那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 “这只是收入,还有开支。”孟无忌正色道:“城兵有朝廷的专项军费,不能动用地方税粮。县衙门的大小开支確实是从地方税赋中开出,但比例是多少?” “几任县令下来,县衙的每一笔开支是否清晰无误?这几年马靖良那边向县衙拨付了多少钱粮,县衙是否都用在正途?” 魏长乐面带微笑,也不说话,却是仔细聆听。 孟无忌继续道:“就譬如方才那碗鱼汤,是大人自掏腰包,还是走公帐?如果走公帐,是否已经报到户房?” “大人,很多开支不起眼,但东一点西一点,积攒起来就是个庞大的数目,如果没有清晰入帐,时间一久,就会出现数目巨大的坏帐无法对上。” 魏长乐抬手摸了一下额头,只能夸讚道:“孟.....孟无忌,你.....你还是有才学的。” “大人问我能干什么,这就是我能干的。”孟无忌一字一句道:“在下可以帮大人理顺这几年的帐目,夺回財权!” 第九十三章 提拔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户房都是些烂帐,那些文吏都是吃乾饭的,要等你去清帐?”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孟无忌道:“在下只是说,就算大人现在派户房的人去户仓署对帐,他们也没有几个敢去,即使核算,也只会听那边说了算。” 他抬起手,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道:“但我敢去,而且不会害怕他们威胁,因为在下已经死过一次,那是什么都不会怕。” 魏长乐凝视神色毅然的孟无忌,唇角更是泛起笑意。 便在此时,蒋韞跟著彘奴匆匆过来。 刚一进门,蒋韞就看到孟无忌,立刻显出诧异之色。 “孟.....孟无忌,你怎么在这里?” 孟无忌犹豫一下,还是站起身,向蒋韞拱手道:“见过主簿大人!” “堂尊,这是?” 三更半夜,魏长乐还没有歇息,屋里待著几个人,连孟无忌也让人意想不到出现在这里,蒋韞一时间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上次和马靖良说过,要將户仓署的税粮全都运回县仓。”魏长乐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衙门里可有准確的帐目,马靖良屯了咱们县多少钱粮?什么时候可以运回来?” 蒋韞闻言,立刻显出头疼的表情,勉强笑道:“堂尊,这事属下也记著。只是这两天一堆事情搞得焦头烂额,今天还在不良窟待了一天,还来不及处理户仓署那边的事情。” “能理解。”魏长乐点头道:“我只是问一下咱们可有清晰的帐目?別到时候去拉粮食,该拉多少回来都不知道。” 蒋韞低头想了一下,凑近到魏长乐身边,低声道:“堂尊,要不......借一步说话?” “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不用避嫌。” 蒋韞瞥了孟无忌一眼,心下诧异,暗想这孟无忌什么时候也成了自己人? 还有那个魁梧强壮的大汉,明显不是衙门里的人,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但也不敢多废话,只能道:“堂尊,大概的帐目是有的,不过.....未必准確。这两年都是城兵直接去收税,收上来也只给了一个大概的数目,而且......有些税赋是以什么名目去收取,那边也不告诉我们,所以......!” 说到这里,他有些尷尬,勉强笑道:“所以咱们的帐目確实不准確。” “马靖良越俎代庖,既然他抢著帮县衙收税,自然应该有清晰的帐本交过来。”魏长乐淡然自若,微笑道:“蒋主簿,要不你明天一早去找他们要详细的帐目?” 蒋韞“啊”了一声,一脸错愕。 魏长乐道:“带上咱们的人,拿上帐本,和他们的帐本好好对一下。他们收了多少钱粮,然后拨给县衙多少,只要中间没人搞鬼,肯定会很清晰。收缴的赋税减去这两年拨下来的开支,剩下的就都弄回来。” 蒋韞变色道:“堂尊,这.....这么急?” “我的主簿大人,衙门里可是一大堆地方要银子的。”魏长乐嘆道:“咱们帐上的银子还能支撑衙门运转几天?总不成又要去找他马靖良领取吧?自己的东西却要找別人索要,这不难受吗?” 蒋韞低头想了一下,终是苦笑道:“堂尊,並非属下无能,真的......真的是要不回来的。” “哦?”魏长乐脸色一沉。 “都是烂帐,不清不楚。”蒋韞无奈道:“他们不会交帐,我们也拿不出准確的帐目,一定会扯皮,到最后只能拖延。户仓署有兵士把守,莫说进去,就算靠近,他们也会立刻驱赶。” 魏长乐冷笑道:“就算是烂帐,也要清算出来。天一亮,你就带户房的人过去。” “进不了门。”蒋韞很肯定道:“他们不会让咱们进门。” 见魏长乐脸色不好看,蒋韞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而且.....户房那些人也未必敢跟著去。” 魏长乐看向孟无忌,而孟无忌也正看著魏长乐,四目相对,孟无忌嘴角带笑,自然是向魏长乐表示我猜的没错吧。 “不对帐,那就直接去户仓署拉粮。”魏长乐淡淡道:“他们收了多少赋税你不清楚,但这两年拨了多少钱粮过来,咱们总有帐目。先按照往年的赋税来算,三年赋税加起来,再减去开支,剩下多少,你就拉多少回来。” 蒋韞更是苦著脸,道:“堂尊,您有吩咐,属下自然要前往。但户仓署有好几十人守著,都是拿著兵器,咱们非要进仓,到时候他们扣上抢夺官粮的罪名,那是要出人命的。” “无妨。”孟无忌开口道:“他们有人,衙门里也有人。” 蒋韞顿时冷著脸,道:“孟无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堂尊確实新招幕了衙差,但他们人数不多,还要在不良窟维持秩序,总不能都调去拉粮?到时候真要出了人命,谁来负责?” “不需要將衙门的差役都调过去。”孟无忌站起身,向魏长乐拱手道:“堂尊,让壮班的人前往。” 蒋韞立刻道:“壮班?壮班的人现在都有事在身上,难道还要临时徵募?而且他们如果知道是去户仓署,肯定不会前往。” 三班衙役只是个统称,大多数时候衙门里只是两班听令。 壮班连衙门的编制都不算,属於一种徭役。 除了一些譬如更夫、马夫之类的特殊杂差,大部分时候衙门是需要的时候才会徵召壮班差役。 魏长乐也是知道,虽然自己剪除了侯通一党,让城中百姓大为振奋,可城中百姓对於马靖良和夜哭郎的畏惧却並未削弱。 去户仓署拉粮,就是与马靖良及其手下城兵针锋相对,即使徵募壮班衙差,他们也没有胆子去与夜哭郎硬碰硬。 “五仙社!”孟无忌一字一句道。。 魏长乐唇角瞬间浮现笑意。 “听闻五仙社那帮人想要改邪归正。”孟无忌眼眸中竟然显出之前从未见过的犀利,缓缓道:“那些人也是山阴百姓,同样也要承担徭役。从户仓署拉粮,就需要徵用壮力,那么徵召五仙社的人服徭役,也是县衙权利之內的事情。” 蒋韞本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听得此言,似乎明白什么,眉宇间显出惊讶之色。 “五仙社那帮人害怕大人治罪,都想立功赎罪。”孟无忌笑道:“他们本就是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狂徒。如果背后有知县大人撑腰,他们的胆子可就不是一般百姓能比了。而且他们人数不少,杨雄一声號令,聚集一两百人並非难事。” 魏长乐微笑道:“不错。他们去运粮,粮库守卫要是阻挡,直接冲门。咱们是拉税粮回县仓,就算是闹到金鑾殿,也是我们占理。” 他含笑看著蒋韞,吩咐道:“蒋主簿,劳你辛苦,连夜派人去和杨雄说一声,明天早上,我要他至少带一百人到衙门口集合,到时候你就带著他们直接去户仓署对帐拉粮。” 孟波兴奋起来,拱手道:“大人,我也是山阴良民。不如明天也招募我,我跟著他们一起去。” “杀鸡焉用牛刀?”魏长乐笑道:“孟二哥,你今晚好好歇息,我有一封书信,你明日带回去交给庄主。户仓署那边,我会让潘信带几名兄弟一起去捧场。” 孟波笑眯眯道:“好。那我先去找潘信聊聊。” 他也不好继续在这里听下去,一拱手,出了门去,逕自去找潘信。 “蒋主簿,我再给你派一个人。”魏长乐指著孟无忌道:“孟.....孟主事精通算术,如果那边配合对帐,帐目清算就由孟主事协助你。” 蒋韞和孟无忌同时显出惊讶之色。 “孟主事?”蒋韞一脸懵,“堂尊,他.......!” 魏长乐脸色沉下来,问道:“户房主事现在是谁?” “杨侃!”蒋韞立马回道。 魏长乐冷哼一声,道:“你方才说帐目不清,他作为户房主事,山阴的赋税进项支出,他都没有一本清晰地帐目,还待在那个位置做什么?” 蒋韞额头立时冒汗。 他知道魏长乐这是给自己留了顏面。 那杨侃虽然主理户房,但自己这个主薄却是六房之首,真要追责,自己担的责任最大。 “从现在起,他那把椅子交给孟无忌。”魏长乐不客气道:“如果他想干,就留在户房好好做事,如果心里不服气,那就立刻滚蛋。” 蒋韞眼角微微抽动,知道这不但是要惩处户房主事,也是在敲打自己。 孟无忌想不到魏长乐行事如此当机立断,呆了一下。 但他马上拱手道:“多谢堂尊提携,在.....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好好当差。” “堂尊,这.....这事儿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蒋韞犹豫一下,还是皱眉道。 魏长乐“哦”了一声。 蒋韞忙道:“孟.....孟无忌虽然有才名,但之前却並无处理过地方事务,这仓促提拔为户房主事,恐怕真的难以服眾。” 见魏长乐脸色不大好看,蒋韞接著道:“堂尊如果想用他,可以让他先在户房歷练,等过些时间確实能堪重用,到时再.....!” 第九十四章 遮天虫豸 “没做过不等於不会做。”魏长乐打断道:“用人不疑。如果孟无忌真的做不好,我也会让他滚蛋。” 蒋韞欲言又止,似乎对魏长乐如此草率决定很不赞同。 “蒋主簿,你放心,堂尊给我机会,我不会辜负。”孟无忌道:“如果真的不行,不用堂尊驱赶,我自己会走。” 蒋韞嘆道:“孟无忌,我不是对你有成见,更不是针对你。只是你当初一直在刺史府当差,那里的差事和地方县衙完全不同。刺史府和百姓离得太远,但县衙每天就是处理百姓事务,我是担心......” 顿了一下,蒋韞看向魏长乐,“堂尊,属下斗胆,向孟无忌出两个考题,如果他確实处理得当,属下定当竭力支持他。而且还可以以此封其他人的口。” “孟无忌,你觉得呢?”魏长乐问道。 其实他倒也觉得蒋韞这几句话颇有道理。 刺史府高高在上,哪怕在刺史府只是一个书办,与地方县衙的差事也是大不相同。 孟无忌坦然道:“如此甚好。如果在下两个考题都过不去,確实没有资格留在衙门。” “这话倒不错。”魏长乐笑道:“衙门里不养閒人。” 孟无忌却已经向蒋韞拱手道:“主簿大人请出题。” 蒋韞想了一下,才看著孟无忌,问道:“你可知道田孝村?” “出城往北,不到五十里,就是田孝村。” “不错。”蒋韞微点头,缓缓道:“田孝村附近有一处荒山,草木皆无,几年前有人买下了那座荒山,准备开荒种粮。” “按理说拿些银子出来,雇用村民,那块荒地很容易就能开垦出来。不过村里有个叫周武的凶汉,阻拦村民开垦,而且索要重金,否则那座荒山就要一直荒废下去。” “那周武是个亡命之徒,也结交一些地痞无赖,所以地主也不敢得罪,但又不能眼看著买下的荒山毫无价值。如果是你,会如何处理此事?” 孟无忌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是地主,会带著一箱黄金过去,当著所有人的面交到周武手中。” 蒋韞闻言,不屑笑道:“就这样处理?你哪来的黄金?若真有那一箱黄金送给周武,还在乎区区荒山?” 他摇摇头,向魏长乐道:“堂尊,你听听,这......看来他真的不合適。” “莫急!”孟无忌不等魏长乐说话,立刻道:“我当然没有黄金,所以那一箱黄金肯定是假的,只是当时让其他人都看到而已。几锭假金元宝,那还是很容易做出来的。” “越说越不像话了。”蒋韞皱眉道:“周武即使当时被骗过,回去一看,立马就识破。你骗了他,莫说再开垦荒山,恐怕到时候你连田孝村都不能去。” 孟无忌笑道:“周武收下黄金,不出三天,必死无疑!” “你还敢雇凶杀人?”蒋韞冷笑道。 孟无忌摇头道:“触犯王法之事,我怎会去做?只不过山阴匪患深重,田孝村附近就经常有盗匪出没。周武拿了一箱黄金,这事儿用不著一天时间就能传出去。” 说到这里,孟无忌唇角泛起冷笑,凝视蒋韞问道:“主簿大人,试想一下,此事如果传到那些匪寇耳朵里,会是怎样的结果?” 蒋韞一怔,很快神色就变得惊骇起来。 魏长乐哈哈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周武有一箱黄金,盗寇知道,只怕当夜就要潜入村里,杀人夺金。” 他打量孟无忌,心想还真看不出来,此人的谋略真不差,只是计策实在有些狠毒。 “你这.....你这手腕也太狠毒了。”蒋韞嘆道。 彘奴一直在旁聆听,此时也是兴奋,在旁道:“计策虽毒,却能达到目的。周武一死,无人再拦阻,自然可以开垦荒山。” “主簿大人,我再送那地主一策,让他用最小的代价顺利开荒。”孟无忌一改之前颓然之態,颇有精神。 蒋韞狐疑道:“怎么讲?” 孟无忌轻笑道:“地主偷偷让人在荒山几处埋下铜钱,每一处数量不要太多,但足够分散。然后再从村里先僱佣几个村民上山,就在埋著铜钱的地方开垦。” “村民挖了铜钱出来,可以让村民带走,但接下来阻止其他人上山,不再让人开荒。最好是先守它一两天,然后装作有急事离开,走的时候嘱咐村民,谁敢私自上山就报官。” 蒋韞瞬间明白过来,感慨道:“人性本贪。山里挖到了铜钱,村民都以为有人在山上藏钱,自然时刻惦记。” “地主一走,全村上下自然会全都跑上山。”魏长乐笑道:“恐怕用不了一两天,那座荒山就要被翻上三遍。如此一来,荒山也就被开出来了。” “依然是歹毒之策!”蒋韞嘆道。 魏长乐含笑问蒋韞:“蒋主簿,这孟无忌可否入衙?” 蒋韞有些尷尬,似乎还有些犹豫。 但他很快凑近到魏长乐身边,低声道:“堂尊,卑职还是想请借一步说话。” 魏长乐看蒋韞神情,看出他似乎有很大的顾虑,点点头。 孟无忌身体虚弱,不好让他出门受寒,所以魏长乐带了蒋韞到院內。 “蒋主簿,你似乎不怎么喜欢孟无忌。” “堂尊说错了。”蒋韞嘆道:“卑职恰恰是怜悯他过往的遭遇,所以才不想让他入衙。” “此话怎讲?” 蒋韞想了一下,才道:“堂尊,孟无忌曾经被中正选贤录用过,那也是在韩刺史的门下当过差。” “我知道,那又如何?” “无论是因为什么缘故,孟无忌是从刺史府被驱逐出来。”蒋韞正色道:“从他跨出刺史府门槛的那一刻,就註定前途尽毁,此生不可能再入仕途。” “为何?” 蒋韞诧异道:“堂尊,那可是被韩刺史驱逐的人。为韩刺史做过事,就是韩阀的门人,除非韩阀主动向其他阀门推荐,否则孟无忌就只能为韩阀效力。” “一旦孟无忌另投其他门阀之下,那就是叛徒,必將是臭名远扬啊。” 魏长乐眉头微紧,也不说话。 “更何况孟无忌是被驱赶出来,整个河东,谁还敢用他?”蒋韞嘆道:“谁要提拔任用,那岂不是与韩阀为敌?与韩阀为敌,那就是与整个河东门阀为敌啊。河东十八州,大小门阀有不成文的默契,但凡是被门阀驱逐之人,谁都不会再多看一眼。” 魏长乐嘴角泛起冷笑,道:“所以我也不能用他?” “孟无忌当年被驱逐之后,回到山阴,就是明白自己再无出路,只能回到山阴苟活。”蒋韞感慨道:“任他有通天的才干,也只能终老於山阴这座小城了。堂尊一旦起用他,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立马就会与韩阀结仇。而且河东门阀也都会觉得堂尊破坏了河东的规矩,都將会敌视魏氏。” 魏长乐忍不住笑道:“我起用一个人,就能成为河东门阀的敌人,这孟无忌的威力有这么大?” “不是孟无忌的威力大,而是门阀不允许有人破坏他们的规矩。”蒋韞苦笑道:“孟无忌如果像一条狗那样无声无息死去,没有人会在意。可是一旦他再次被启用,便会激怒河东门阀,他们不但会视魏氏为敌,而且也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孟无忌死无葬身之地。” 魏长乐知道蒋韞不是在危言耸听,神情冷厉起来。 蒋韞嘆道:“堂尊,现在您可明白卑职的用心?你这样做,既是为魏氏树敌,也是给孟无忌招灾啊。” 魏长乐抬起手,轻拍了一下蒋韞臂膀,“蒋主簿,你是好心,我很感谢。” 他抬手指向黑洞洞的天幕,问道:“你可希望这上面的天一直是黑的?” 蒋韞一愣,勉强笑道:“终有天亮的时候。” “是啊。”魏长乐平静道:“门阀遮挡天幕,他们以为是天经地义,甚至被他们视为草芥的人们也都觉得是天经地义。如果没有人伸手去扯烂这些遮天的蝗虫,天又如何能亮?” 蒋韞心下一凛,吃惊道:“堂尊,你......!”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遮挡了天,我就撕开它们。天不亮,我就捅破这天。”魏长乐语气如平静的湖面般波澜不惊,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 “河东门阀要孤立魏氏,那就让他们去孤立,虎豹都是独来独往,用不著成群结队。苍蝇、鬣狗才会聚集在一起惹人心烦。” 蒋韞虽然知道这位年轻的知县特立独行,一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却不想竟然连河东门阀都不放在眼里。 “孟无忌今晚已经死过一回,如果河东门阀要搞他,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死一次。”魏长乐含笑道:“我既然要用他,若有人想让他死,也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反倒是韩阀,如果真的想动我们,他们还真要掂量自己的人头够不够分量。” 第九十五章 血溅户仓署 蒋韞知道魏长乐心意已决,只能道:“堂尊既然心意已决,卑职也不再多劝。” “既然如此,那明早等五仙社的人到齐,就劳烦你带他们去户仓署走一趟。”魏长乐微笑道。 蒋韞拱手道:“堂尊有令,卑职自当从命。” 当晚孟无忌就临时在魏长乐的院子住下。 魏长乐吩又熬夜写了一封信。 无非是告知傅文君,自己已经打探到那些和尚的藏身之地。 写完之后,令彘奴交给孟波,自己便先行睡下。 男人要对自己好一点,该吃的时候吃饱,该睡的时候睡好。 从马靖良手中拿回財权固然重要,但探查龙背山古寺同样要紧。 次日醒来,天已经大亮。 一打开门,彘奴兴冲冲地跑过来:“二爷,他们去了,上百號人气势冲衝去了户仓署。” “孟波呢?” 彘奴回道:“信函昨晚交给了他,他一大早就赶回庄子去了。” “孟无忌呢?” “跟著蒋主簿一起去了户仓署。”彘奴道:“他见二爷没起,就没有打扰。” 魏长乐自然明白,经过昨夜的刺激,孟无忌完全没了求死之心,反倒是復仇之心极为强烈。 孟无忌不是蠢人,甚至说异常聪明。 他知道依靠自己的力量,恐怕再过几辈子也无法完成復仇的愿望。 唯一的可能,就是抱住魏长乐的大腿。 抱住魏长乐,就等於抱著河东魏氏。 要抱魏长乐的大腿,就要证明自己有利用价值,解决户仓署的问题,恰好是一个天赐良机,孟无忌自然会在这件事情上全力以赴,以得到魏长乐的真正器重。 魏长乐洗漱一番,用了早餐,直接来到衙门中庭东院。 这里是六房所在。 虽然听起来好几个部门,但每一房办差的人並不多,六房中最多的也正是负责財务帐目的户房,有六名文吏当差。 不过前往户仓署,涉及到帐目,蒋韞从户房调去了四人,眼下只有两名文吏当值,见到堂尊进来,两名文吏立马起身行礼。 “今天去拉粮,咱们可有具体的帐目应对?”魏长乐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一名八字须的文吏拿了帐目上前,恭敬道:“堂尊,昨晚主簿大人就亲自过来看帐,连夜统计,天亮的时候有个大概的数目。” 他將帐目呈上,等魏长乐接过,才小心翼翼道:“山阴是个穷县,每年主要的税收来自田赋、丁税、商税、矿税这几样。” “正常来说,这些税赋一年下来折合成银子是一万三千四百余两。县里的存留折合成银子,一般也就两千四百余两,用於本县开支。其他的都要缴纳上去。” 魏长乐翻开帐目,问道:“开支是哪些?” “俸禄、伙食、代办费用、祭祀以及驛站这些。”文吏道:“此外每年会有一百两的不动银,除非是遇上急事,通常都会存在县库,不轻易使用。” “马靖良代收三年税赋,也就是说按照往例,他在山阴收了四万两银子的赋税?” 边上那名文吏道:“正是如此,这些赋税是少不了的,散校郎手中有兵,肯定也是能收上来。” “三年拔下来多少?” “钱粮合计六千两。”先前那文吏道:“每年比以前都要少四百两左右。” 魏长乐冷笑道:“说直白些,马靖良每年都剋扣了县衙至少四百两银子?” “正是。”文吏道:“堂尊莫觉得四百两银子不多,这县衙的开支一个萝卜一个坑,少几十两银子都能耽误许多事,所以四百两银子对县衙来说其实是个很大的数目。”” “也正因如此,衙门里总是捉襟见肘,许多事情硬是办不了。也多亏县丞和主簿大人,实在缺银子,就只能去找城中士绅求助,让他们帮忙。” 魏长乐心下冷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马靖良少给了银子,县衙就要去求助士绅,如此一来,欠下士绅人情,平日衙门办事,自然而然会受到当地士绅的影响。 所以少拨银子,不是马靖良看上那三瓜两枣,而是以此让县衙彻底沦为附属。 “所以马靖良至少剋扣了县衙一千二百两的钱粮。”魏长乐掐指算了算,“折算下来,仅仅该给衙门的开支就少了六百石粮食,这还与灾民的救济粮无关。地方賑灾,自然可以向上面打报告,几千百姓,一个冬天至少要两千石才能活命,三年就是六千石。” 他自言自语道:“不错,其他的帐先不算,今天至少要拉六千六百石粮食回来。” 两名文吏对视一眼,心想堂尊真是异想天开。 莫说六千六百石,今天要是能弄回六百石,那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魏长乐正准备再详细搞清楚帐目,外面却是传来焦急声音:“堂尊,堂尊在哪里?快,赶紧找到堂尊!” 魏长乐听那声音慌张,知道事情不对,直接走到户房门前。 其他各房的文吏也被惊动,都站到门口。 只见一人已经衝到东院內,四处扫视,瞧见魏长乐,就像是看到大救星,飞奔上前,气喘吁吁道:“堂尊,不.....不好了,死.....死人了......!” ........... 户仓署座落於山阴城东北角,因为是要地,周围並无民居,而且城兵的营地就设在户仓署附近,相距不到三里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帝国北境是战事频发之地,哪怕已经与塔靼议和多年,但塔靼人反覆无常,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突然南下侵扰。 北境的运输条件也是恶劣,为以防万一,分布在边境戍守的十二戍堡固然囤积了不少粮食,像山阴这样的边境城池,也是备有一些军粮,以备不时之需。 户仓署占地面积不小,储存的粮食自然也是丰厚。 哪怕是西城眾多百姓忍飢挨饿,甚至有人饿死,户仓署也是不放出一粒粮食。 户仓署周围修了高大的院墙,只有前后两门。 院墙內时刻都有兵士来回巡逻,而前后门平日也都有数名全副武装的军士守卫。 一直以来,因为无人敢靠近户仓署,所以这里素来平静。 但此刻的户仓署前门外,却是乱成一团。 几十名城兵横成一排,有的握刀,有的持枪,甚至有几名弓箭手,阻拦任何人靠近仓库。 队列前面则有四五名骑兵,手握马刀,居高临下看著对面。 对面却是黑压压一群人,除了几名衙门里的差役,其他都是五仙社的嘍囉。 人群中发出悽惨叫声。 却是有数人受伤,有的被砍了肩膀,有的被长枪扎了大腿,此刻同伴正在帮忙处理伤口。 另有两具尸首躺在地上,一人被砍断脖子,另一人则是直接被长枪刺穿了心臟。 蛇大杨雄蹲在尸首边上,死死盯著对面骑马居中一人,目光如刀。 那人却赫然是庞老六。 他手中马刀沾血,显然一人被砍杀正是他的杰作。 “谁敢再上前,老子认得,刀不长眼。”庞老六脸色阴沉,抬刀指向站在人群前的主簿蒋韞,冷笑道:“蒋韞,你他娘的是吃了豹子胆,竟敢带著一群泼皮前来抢粮?你这是要聚眾谋反。等散校郎到了,看看你是怎么死。” 蒋韞也是脸色发青,既有恐惧,亦有愤怒,沉声道:“庞队正,你......!” “住口!”庞老六喝道:“老子现在是队率,不是队正。” “好,庞队率,你说我聚眾谋反,那是血口喷人。”蒋韞脸色难看至极,道:“这些人都是衙门招募的壮班班丁,不是你口中的叛匪。散校郎当初是帮助县衙收取赋税,如今堂尊要清帐,將税粮入县库,有什么问题?” 他抬手指著两具尸首,怒道:“你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杀人,这是草菅人命。” “抢夺官仓,无论是谁,就是造反。”庞老六冷哼一声,“谁敢上,老子就杀谁。” 杨雄缓缓站起身,双手握拳,怒视庞老六。 “蛇大,你还真以为换了主子,就扬眉吐气能做个人了?”庞老六盯住杨雄,不屑笑道:“狗就是狗,怎么著也是一条狗。不对,狗对主人忠心耿耿,你这条狗有奶便是娘,毫无忠心可言,那是连狗都不如,哈哈哈......!” 其他城兵闻言,也都是大笑起来。 杨雄怒不可遏,握拳便要上前,却感觉肩头一紧,扭头看过去,却是孟无忌拦住了他。 杨雄皱眉,孟无忌却是一瘸一拐上前几步,单手背负身后。 “嘖嘖嘖,这魏知县真是无人可用了。”庞老六感嘆道:“要么是一群烂到骨子里地痞无赖,要么是个瘸子。孟无忌,不都说你熬不过今年冬天吗?怎么还活著?我还担心你冻死街头,没人帮你收尸呢。” 孟无忌却是微微一笑,问道:“庞队率,你杀了人,还能笑得出来?” “怎么笑不出来?”庞老六戏虐道:“死瘸子,你再往前走几步试试,老子保证一刀就能砍断你的脖子。” “杀人是要偿命的。”孟无忌依然笑道:“你杀的人不是叛匪,是山阴县衙壮班的班人。” “以前山阴有没有王法我不知道,但如今的山阴还是有王法的,山阴县衙也一定会办理此案。” 他盯著庞老六,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死到临头却不自知,我实在不知是太自信还是太愚蠢。” 庞老六哈哈笑道:“不错,山阴有王法。抢夺官仓,聚眾造反,这山阴的王法肯定是要治你们的。对了,魏长乐呢?他是山阴县令,出了人命案,他也该出来了。老子就想问他,造反该如何惩处?” 他话声刚落,急促的马蹄声响。 眾人循声望过去,只见到不远处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飞奔而来。 “是堂尊!”蒋韞看的清楚,精神一振。 第九十六章 逆者,死! 骏马说到就到,如闪电般直接衝到了庞老六前面,一拉马韁绳,骏马一个人立而起,长嘶出声。 马背上魏长乐一手执马韁,另一只手则是拿著一把大刀,並无刀鞘。 “庞老六,本官来了!”魏长乐看著庞老六,“你在等我?” 庞老六虽然气焰囂张,可是见到魏长乐,心里还是虚了几分。 “魏......魏知县,你手下的蒋韞带人抢官仓,你管不管?” 魏长乐却是看向那两具尸首,问道:“人是谁杀的?” “是他!”杨雄抬手指向庞老六,“他亲手砍死了一名弟兄。他后面那个持枪的刺死了另一名弟兄。” 魏长乐点点头,看向庞老六道:“你杀了人,出了人命案,需要跟我回衙门受审。下马,丟下兵器,跟我走!” “让我跟你去衙门,不可能。”庞老六冷笑道:“老子凭什么跟你走?” 忽听得又是一阵马蹄声响,却是从另一边传过来。 远处却是来了十余骑,当先一人甲冑在身,虽然还有些距离,但魏长乐一眼认出正是马靖良。 马靖良显然也得到了消息,立刻赶来,却还是比魏长乐慢了一步。 见到马靖良带人前来,庞老六底气十足,气焰更是囂张, 他竟然抬刀指著魏长乐,沉声道:“魏长乐,这里是户仓署,可容不得你在这里放肆。” “你不跟本官走?”魏长乐双目犀利,逼视庞老六:“你要拒捕?” 庞老六冷哼一声,道:“你想抓捕我?你没那资格。” 他话声未落,却见魏长乐已经抬起手臂,大刀乾脆利落地照著庞老六兜头砍下。 庞老六虽然忌惮魏长乐,知道此人不是善茬,却没有想到他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挥刀砍向自己。 情急之下,无法闪避,他只能抬臂挥刀抵挡。 “呛!” 庞老六拼力抵挡,本以为凭藉气力,足以挡住这一刀。 但魏长乐这一刀是有心蓄谋,配上狮罡之力,力大无穷,庞老六又如何能够抵挡? 连人带刀,魏长乐直接砍在了庞老六的脑袋上,將庞老六头上的皮盔直接砍成两半,刀刃没入头颅中。 庞老六巨疼钻心,发出一声惨叫。 魏长乐右手一抬,大刀从庞老六头颅中拔出,不等庞老六反应,一刀斜砍出去。 鲜血喷涌而出,一颗头颅直飞出去,庞老六瞬间身首分离。 在场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 夜哭郎们固然是魂飞魄散,便是杨雄和手下那上百號人也都是目瞪口呆,背脊生寒。 庞老六是城兵队率,是马靖良的亲信。 魏大人竟然连想也不想,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杀了。 莫说小小山阴,恐怕整个河东十八州也没有几人敢这样做。 “拒捕,必杀!”魏长乐砍杀庞老六,一兜马首,面向马靖良。 马靖良骏马如飞,自然也看见魏长乐砍杀庞老六。 他已经拔刀出鞘,厉声喝道:“魏长乐,杀我的人,你找死!” 魏长乐见对方来势凶猛,杀意满满,也不犹豫,一催骏马,竟是向马靖良迎了过去。 两匹骏马迎头衝刺,势如奔雷,马背上的两人也都是握紧战刀。 二马尚未碰面,只三步之遥,马背上的两人已经不约而同地飞身跃起,脱离马背,空中挥刀,刀光霍霍。 眾人就如同看到两只鹰隼在半空,都是杀意凛然。 城兵散校郎和山阴知县出刀相搏,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相信这一幕竟然会发生。 二人身在半空,连续出刀互砍,双刀交击声如密鼓急雷,响个不停。 落地之时,马靖良又是一刀斜砍过来。 魏长乐微一侧身,竖刀挡住,隨即手臂用力,向外挥出,直接拨开对方的刀身,旋即顺势横削,却是直取马靖良腹间。 马靖良刀法不弱,魏长乐也是在军中练了多年。 马靖良后退一步,堪堪避开,待这一刀掠过去,却是极为凶狠地往前一窜,厉喝声中,身形已如螺旋般拔地而起,长刀挥出犹如苍鹰博兔般临空劈下。 刀风犀利,魏长乐並没有硬接,足下一点,向后飞出,躲过这凶狠一刀。 在场的五仙社会眾虽然都知道魏长乐一夜斩杀侯通一党,凶猛异常,却並没有几个人亲眼见到。 此时看到魏长乐的身手,都是骇然,心想魏知县连马靖良都不惧,还有如此了得身手,区区侯通和五仙社与他为敌,那还真是自寻死路。 “散校郎不可......!”一匹快马靠近过来,马未停,一道人影已经从马背上飘然落在马靖良身侧,探手抓住了马靖良手臂。 此人身法轻盈,下马时犹如一片云彩,眾人瞧见,都是吃惊。 只见此人是个青袍老者,五十出头年纪,鹰鉤鼻,双目如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干什么?”马靖良被拉住无法上前,怒声道。 老者劝道:“散校郎,切莫衝动。有事说事,不可犯险。” 马靖良指著早已经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无头尸首,道:“他杀了庞河,你没看见?” “他该死!”魏长乐冷笑道:“杀人归案,他当眾拒捕,不杀留著过年?” 马靖良目中喷火。 死了一名手下,其实也不足以让马靖良如此震怒。 但魏长乐当眾杀了他手下队率,杀的是庞河,打的却是他的脸,而且是狠狠的抽打。 他坐镇山阴三年,除了归云庄是他心头一根刺,整个山阴上上下下无不对他又敬又怕。 便是他手底下几百名城兵,在山阴也是人上人。 別说砍杀夜哭郎,山阴甚至无人敢高声对这些人说话。 他习惯了这样的权威,习惯了自己如同土皇帝一样的存在。 如果说魏长乐先前在山阴的所为已经伤及到他的权威,对他土皇帝的身份发起了凶猛的挑战,那么今日砍杀庞河,就等於是將他马靖良的权威踩在地上狠狠践踏。 这一点,他根本无法接受。 “你,过来!”魏长乐扭头看向那些还处于震惊的夜哭郎,指著用长枪杀人的那名城兵:“你杀了人,本官要办案,所以你必须去衙门受审。” 那城兵脸色瞬间惨白,不自禁往后缩。 先前杀人的时候,他勇猛无比,那是有心想要立功。 但他万没有想到杀人会是如此严重的后果。 庞河杀人,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更何况自己一个小卒。 “潘信何在?”魏长乐沉声道:“还不拿下人犯?” 今日蒋韞带人来户仓署,杨雄领著上百號人来,典史潘信也是带了几名老兵衙役一同前来坐镇。 他早就做好准备,魏长乐一声令下,潘信带著几名老兵从人群中衝出,便要过去抓捕那军士。 虽然那边有几十名城兵,但潘信这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可丝毫不惧。 马靖良厉声吼道:“谁敢靠近户仓署,立刻斩杀!” 城兵们立刻挺起长枪,严阵以待。 “所有差役都听好了,山阴县的税粮在户仓署,暂时核算有六千六百石。”魏长乐冷声道:“今日从户仓署拉走六千六百石粮食入县库,谁要是阻拦,那便是欲图贪墨民脂民膏,甚至是屯粮谋反,直接杀了!” 杨雄一紧裤腰带,抡起放在地上的棍子,大声道:“弟兄们,都不要怂,今日追隨知县大人平叛,真要是死了,家中老小我杨雄养一辈子。” 一群人顿时士气高昂,都是拿著木棍,跟在潘信和杨雄身后,向户仓署步步紧逼。 “马靖良,今天有多少人挡道,老子杀多少人。”魏长乐冷笑道:“你若不服,老子陪你去太原府,去金鑾殿,看看有没有是非。” “你一个守城的散校郎,越俎代庖,竟敢剥夺地方县衙的税赋权,更是在城中囤积粮草,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答,朝廷自然会有人帮你答。” 马靖良脸上因为愤怒而扭曲,狰狞异常。 “六爷,今日他们占了理。”青袍老者凑近马靖良耳边,低声道:“如果真的大打出手,死伤眾多,此事一定会闹到上面。赵朴一直在找把柄,如果咱们太过衝动,搞不好就是將把柄送到赵朴和魏如鬆手中。” 马靖良咬牙切齿道:“姓魏的欺人太甚,难道咱们要退让不成?” “六爷,大局为重。”青袍老者更是压低声音:“城中这些事,本就是掩人耳目,最要紧的是山里。闹大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边,这对咱们大大不利,总管知道,也定会责罚。” 马靖良皱起眉头。 “想要杀魏长乐,並非难事。”青袍老者见马靖良有顾虑,更是劝道:“老奴保证一定会让魏长乐死无葬身之地。如果六爷气不过,老奴到时候会让六爷亲自动手。但眼下万不可衝动。” 马靖良深吸一口气,终是高声道:“魏长乐,你们县衙无能,本將出手相助,你们却不知好歹。好,你要拿回粮食,本將不阻拦,儘管取走便是。只是日后税赋收不上来,千万別来求我。” “看来散校郎也明事理了。”魏长乐笑道:“蒋主簿,散校郎鬆口了,你们就入仓,记著,今日暂且运走六千六百石,一颗粮食也不能少。” “什么叫做暂时?”马靖良冷笑道。 魏长乐淡然道:“这是县衙核算出的最低数目。当然,散校郎如果觉得不对,我现在就派人和你一笔一笔清帐。” “我说暂时,那是接下来还要调查这三年你的人到底收上来多少税赋。听说你们增加了不少名目,多收取了不少赋税,这些帐你不拿出来,本官会派人下去一点点查。” “总之你清楚的帐,本官会清楚,你不清楚的帐,本官也同样会搞清楚。” 马靖良只觉得胸口憋闷,几乎要吐出血来。 但大局为重,他强制忍住,冷哼一声,向青袍老者道:“调几名帐房过来,盯著他们。出仓的每一颗粮食都要过称,不要让他们多运走一颗粮食。” “六爷放心,老奴知道怎么做。” 马靖良实在不想看到魏长乐,只感觉待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耻辱,直接过去上了马,拍马便走。 蒋韞长出一口气。 今日前来,其实他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魏长乐有吩咐,也无法抗命。 但结果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六千六百石粮食! 蒋韞感觉自己就像做梦。 多少年了,山阴县衙在財政上捉襟见肘,始终都要看別人的脸色行事。 如今拿回赋税权,而且还有六千多石粮食入县库,蒋韞这一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如此一来,山阴县衙从此以后再也无需仰別人的鼻息。 有了財权,自己这个主簿也才像个真正的主簿,不再是从前的泥菩萨,不再是傀儡。 “今天过来运粮的,完事之后,每人发三十斤粮食,当做工钱。”魏长乐嘱咐蒋韞道:“反正也都是要吃粮,能够为官府办差,咱们也不能亏待他们。” 每人三十斤粮,一百多號人也就不到三十石粮,但这三十石粮发下去,却必然会让眾人心生感激,此后也必然会遵从县衙的吩咐。 蒋韞感慨道:“堂尊体恤下情,大伙一定会心存感激。” 他抬头望向天空,手指向上指了指,忍不住向魏长乐笑道:“堂尊,您看,山阴的天,他亮堂著哩!” 第九十七章 双姝 寒夜淒冷,白雀庵一片死寂。 白菩萨盘膝坐下自己的居室內,面朝墙上那幅佛像,手握念珠,轻声诵经。 青灯古佛。 外面响起鸟啼之声,白菩萨立刻睁开眼睛,脸上显出一丝欣喜,迅速起身,几乎是抢到门边,打开了门。 “青寧,东侧门那边.....?”见到一清秀女尼在外,白菩萨一脸期盼。 青寧手里却是拿著食盒,轻摇头,逕自走进屋內。 白菩萨俏媚的脸上颇有些失望,黯然走回小桌边。 “大姐,都已经三天了。”青寧一边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米粥和馒头,一边怜惜道:“你中午只吃那么一点点,晚上又不吃东西,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的。赶紧吃点东西。” 白菩萨缓缓坐下,摇头苦笑道:“我没有胃口,吃不下。” “我知道你在等魏长乐。”青寧蹙眉道:“大姐,你觉得他当真会帮咱们?” “他和马靖良已经彻底撕破脸,前两天在户仓署还打了起来。”白菩萨放下手中的念珠,轻声道:“魏长乐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恶和尚与马靖良是一党,他必然会將恶和尚视为仇敌,也一定会出手剷除。” 青寧苦笑道:“我的好大姐,山里那帮畜生,你以为是说除掉就除掉?” “你莫忘记,魏长乐在山阴安然无恙,无非是因为他的出身。他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许多人都想將他碎尸万段,只不过顾忌河东魏氏,才不敢动手而已。” “如果恶和尚那伙人是自成一党,也许还有剷除的可能。可如今咱们知道恶和尚与马靖良是一党,想要除掉他们,那就更是难如登天。” 白菩萨也是蹙眉道:“你觉得魏长乐不敢出手?” “我不怀疑他的胆量。”青寧肃然道:“但魏长乐在山阴的实力根本不可能与马靖良一党正面对决。他不是傻子,不会鸡蛋碰石头。” 她微顿一下,才轻嘆道:“而且悬空古寺高手眾多,魏长乐去找古寺,不是自寻死路吗?” 白菩萨微低螓首,若有所思。 青寧柔声道:“大姐,咱们都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再等两年。你的【如意经】早就修到三阶,再给我半年时间,我也一定能修到三阶。到时候咱们一同假装帮恶和尚练功,两人一起出手,必能成功。” 白菩萨伸手握住青寧的手,摇头道:“我说过,我单独行动,不需要你们插手。” “恶和尚的实力远非我们能相比。”青寧嘆道:“大姐,咱们活著,不都是为了报仇吗?多一人就多一分把握。” 白菩萨幽幽道:“剷平悬空古寺,不但可以报仇,也可以摆脱恶和尚的控制。如果盲老还活著,一定可以解毒,到时候你们就能重获自由。”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抬起手,轻抚青寧的面颊,柔声道:“你们还年轻,尚未体验人间的美好,定要好好活著。” 青寧也是握著白菩萨柔荑,很坚决道:“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大姐,没有师傅,咱们早就成了荒冢白骨,所以大恩大仇都不能不报。” 犹豫一下,青寧才肃然道:“不要指望魏长乐,他有自己的盘算,不会真的帮我们。这笔仇,终究还是要靠咱们自己去报。” 白菩萨只是幽幽嘆口气,神情复杂。 “別想那么多了,也別等了,他不可能过来。”青寧拿起一只馒头递给白菩萨:“大姐,先吃东西。” 白菩萨犹豫一下,正要伸手接过,便听到外面再次传来鸟啼声。 “我去看看!”青寧立刻起身,开门出去。 白菩萨也起身来,站在门边,很快,青寧折返回来,靠近低声道:“大姐,他......他在东侧门!” “是.....魏公子?” 青寧点点头,有些尷尬道:“想不到......想不到他真的来了!” “他言而有信,岂是一般人能比?”白菩萨俏脸满是欣喜之色,但瞬间警觉,低声道:“都睡下了?” 青寧点头道:“大姐放心,按照你的吩咐,酉时一过,所有人都必须熄灯就寢,不得隨意走动。已经是戌时三刻,没人敢出来。” “青寧,我走之后,按照之前的计划,告诉她们我要闭关几日练功。”白菩萨嘱咐道:“看好我的居院,每日由你按时送饭,不要让任何人怀疑我已经离开。庵里大小事务,你也多费心。” 青寧蹙眉道:“大姐,你孤身和他前往,我......我不放心。要不让二姐守在庵里,我陪你同往?” “不行。”白菩萨摇头道:“马靖良那个疯子,如今也只有你二姐可以稳住他。谁知道马靖良会不会突然找你二姐?如果你二姐走了,你也离开,风险就太大。” 她轻握青寧的手:“莫担心。魏长乐如果想对我不利,我就算在庵里也躲不过。” 青寧低头想了一下,才张开双臂,轻抱白菩萨,哽咽道:“大姐,我等你回来!” 白菩萨进屋之后,迅速换装。 她与魏长乐有约定,要作为嚮导带魏长乐前往龙背上找寻古寺,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隨时可以出发。 穿上衣,披上黑色大氅,戴了黑纱斗笠,拎起包裹,出门后逕自隨著青寧一同到了东侧门。 青霜正在这边等候,见白菩萨过来,迎上前来,低声道:“他在外面等候。大姐,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已经做了决定,独自前往。”白菩萨道:“青霜,你和青寧留守,我很快就回来。” “那你一切小心。”青霜性情倒是乾脆,並不废话。 她上前打开门,白菩萨逕自出门,走出几步,就看到不远处有一道人影,知道是魏长乐,回身向两名姊妹挥挥手,这才快步上前。 “魏公子!” 魏长乐含笑点头,道:“辛苦你了。都准备好了?” “已经准备好。”白菩萨道:“公子,今晚动身吗?不过现在城门已经关上,咱们出不去的,要等天亮。” 魏长乐笑道:“放心,有高人相助,別说山阴城,就算是神都,咱们也进出自如。” 他抬手指向一侧,道:“这位是......唔,你叫高人就行。” 边上有一颗老树,从老树后面走出一人。 白菩萨看了一眼,先是一怔,隨即有些尷尬。 撞衫了。 对方也是裹著黑色大氅,头戴黑纱斗笠,只是脸上裹著黑巾,只显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子。 “高人.....!”白菩萨行了一礼。 对方只是打量白菩萨两眼,淡淡道:“走吧!”转身便走,乾脆利落。 语气虽淡,但声音却很悦耳,而且那双眼眸子也是异常好看。 白菩萨心知对方也是个女子,看身形轮廓,恐怕也是一位大美人。 夜色深沉,三人在夜色中快步而行。 都是练过內气,行路並不成问题。 白菩萨感觉带路的女子一直是向西南方向走,走了大半个时辰,却是来到城墙根下。 山阴县的城墙比一般的县城高不少,毕竟是边陲城池,都是增高加固。 却见斗笠女子取出颇为奇怪的手套,似乎是铁质,戴在手上之后,指尖却是锋利的铁鉤,夜色之下,泛著幽幽青光。 “你们等一下!” 女子上前,身形一展,已经掠起,手掌贴上城墙墙面,鉤子扎进去,尔后就如同壁虎一般,迅速往上攀爬,速度快极。 “果然是高人.....!”白菩萨仰著头,看见斗笠女子身形如魅,片刻间已经上了城头,心下惊嘆。 魏长乐却也是面带微笑。 师傅毕竟是师傅,身手果然不同凡响。 那斗笠女子,自然就是傅文君。 魏长乐虽然让孟波將密信带回去交给傅文君,却也没有打算傅文君会出马,只想著和白菩萨一同先去龙背山探探情况。 但傅文君对此事却很是上心,也许是担心魏长乐孤身前往山里会遭遇凶险,所以主动前来。 有美人师傅这高手隨同前往,魏长乐当然是求之不得。 傅文君上了城头,过了小片刻,一根长长的绳子丟了下来。 白菩萨有些诧异,心想方才並不见高人带绳子,这条绳子从何而来。 “你先上去,我帮你绑上。”魏长乐上前拿过绳子,示意白菩萨过去。 白菩萨犹豫一下,上前去,魏长乐双手利索地用绳子绑住她腰肢,隨即用力晃了晃绳子,上面很快就往上拉。 待绳子再次丟下来,魏长乐自己绑好,也是被拉了上去。 “大人!”一上城头,除了傅文君和白菩萨,孟波竟也早在这里等候。 白菩萨此时却也终於知道,魏长乐在这边早就安排了人接应。 先后下了城头,傅文君最后將绳子丟到城外,自己则是利用手套下了去。 孟波巻好长绳,背在身上,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五匹马却已经在等候,更有一人在此等候待命。 白菩萨知道魏长乐半夜利用这种方法出城,自然就是掩人耳目,谁也不会发现他已经离开山阴城。 毕竟城中多的是马靖良的耳目,如果从城门离开,很容易就暴露行踪。 魏公子胆大心细,一切都是安排的十分妥当。 第九十八章 山中救美 龙背山地处山阴城以南不到五十里地,是县內最大的一条山脉。 山中有岭,如同一条受伤的巨龙蜿蜒匍匐在苍茫大地之上。 山中林木茂密,传闻有诸多凶兽藏身其中,也曾有老猎手进入深山之后,便再也没能出来。 所以除了极其胆大的猎人之外,当初大部分猎人也只在龙背山边缘一带狩猎,並不敢进入深山之中。 只是几年前龙背山传出阴兵借道的传闻,而且確实有不少人惨死山脚,所以这几年莫说进山打猎,便是从山下经过的人们,那也是以最快速度通过。 天刚蒙蒙亮,魏长乐一行人五人便已经赶到了龙背山山脚。 白菩萨虽然四年不曾上山,但却清晰记得入山的路口。 马匹交给那名叫达伦的老兵看顾,魏长乐三人则是隨著白菩萨直接上山。 浓密的山林中昏暗阴霾一片,藤蔓丛生,根本看不到任何道路。 也幸亏有白菩萨作为嚮导,否则进山之后,连方向都难以辨识。 魏长乐和孟波都是拿刀在手,跟在白菩萨左右。 她已经下山四年,这条道路也没多少人走过,免不得生出藤蔓荆棘,若有挡道,直接用刀清理。 四人穿行在深山之中,换作普通人,走起来肯定是异常吃力,也一定会耗费大量体力。 但这四人的实力自然不是普通人能比。 傅文君自不必说,魏长乐和白菩萨也是各修內气,孟波更是铁打的身体,体力上都是不虚。 传闻说山中有凶兽,也確实不假,偶尔能听到深山中传来虎啸兽吼。 几人不但时不时遇上毒蛇,而且林中还瀰漫著瘴气。 傅文君早有准备,取了四颗药丸,每人一颗服下,以抵御林中毒气。 “我还真是佩服他们。”孟波忍不住道:“竟然躲在这种深山老林,那些和尚当时是怎么找到那座古寺的?而且那古寺又是什么时候在山中修建,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 白菩萨道:“我倒是知道,当年那恶和尚是被仇家追杀,窜进了龙背山。” “被追杀?” “嗯。”白菩萨边走边道:“恶和尚当年到处为恶,结下了不少仇家,有一次被仇家盯上,一直追著不放。我记得他说过,当时追杀他的有四个人,都是好手,那时他不过是二境力士,根本无法与他们相抗,所以窜到了龙背山躲避。” 孟波冷笑道:“当年那狗东西真要死在这里,也就不劳咱们来找他。” “他没死,但他的仇家都死了。”白菩萨道:“他在山中和他们捉迷藏,以一敌四,了一个多月时间,利用各种陷阱,將那四人一一击杀。” 孟波吃惊道:“看来这傢伙还真不简单。” 白菩萨頷首道:“”此事他一直十分得意,和手下人经常提及。那四名仇家的头骨他都保留,做成器皿,有酒盏、有痰盂、有夜壶,总是拿出来显摆。”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也正是那次在山中躲避追杀,被他发现了悬空古寺。” 魏长乐神色冷峻,道:“此人心黑手狠。四个对手都不弱,却能被他尽数击杀,亦可见他狡猾异常,绝非泛泛之辈。” “他虽然击杀了四名仇家,但自己也受了伤。”白菩萨道:“他发现悬空古寺的时候,里面还有几个避世隱居的僧人。” “僧人慈悲为怀,为他疗伤,给他吃喝。他声称要剃度出家,所以古寺里的僧人帮他剃度。但他伤好之后,却偷偷在食物中下毒,將那几名僧人全都毒杀,占了古寺。” 孟波恼道:“忘恩负义,那些和尚也是瞎了眼,救了这样的大恶人.....!” 他话声刚落未落,却猛听一声厉吼,吼声之中,从边上的一棵老树上面,一道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陡然扑出,正扑向走在前面带路的白菩萨。 “小心!” 傅文君走在最后面,却最先感觉到危险,轻呼一声,脚下一点,飘身上前。 她速度虽然不慢,但毕竟有些距离。 树上那道影子的速度也不在她之下。 白菩萨也是感觉到半空中劲风袭来,抬头望过去,容失色。 她修炼【如意经】,媚术不弱,但对突袭而来的影子,媚术毫无作用,想要闪躲,却也没有那般灵快的身法。 眼见得那影子近在咫尺,后面一道影子却已经衝到白菩萨身边,一个环抱,带著白菩萨的身体侧闪过去。 衝上前的自然是魏长乐。 林中昏暗,几人前行注意脚下,也偶尔会向上面瞧一瞧。 但刚巧几人说话,注意力放鬆,不想那树上竟然蹲了一头山豹。 白菩萨走在最前面,立马就引起山豹的注意,瞬间发起攻击。 吼声响起的一瞬间,魏长乐便大事不妙,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衝上前,环抱住白菩萨腰肢,奋力向边上闪躲。 豹速如电,魏长乐虽然全力衝过去,但终究还是慢了一点点,在闪躲一瞬间,猎豹一爪已经贴上他背部。 “刺啦!” 人虽躲到一边,但背上衣碎裂,利爪生生划破了皮肉。 魏长乐抱著白菩萨在地上奋力滚了两下,拉开与山豹的距离。 但山豹一击不成,却已经再次扑上去。 孟波厉吼道:“畜生,这里......!”握紧手中刀,义无反顾也是衝上前。 魏长乐躺在地上,白菩萨压在他身上,看到山豹扑来,想也不想,將白菩萨甩到边上,低吼一声,坐起身来,右拳握起,朝著齜牙咧齿的山豹一拳侧挥出去。 “砰!” 这一下又快又猛,速度也是极快,狠狠地打在了山豹的面门上。 一声吼叫,山豹身体侧翻出去。 也便在此时,一条绳带如同毒蛇般飞出,山豹身体还没落地,一条腿已经被绳带巻住。 那绳带猛力一甩,山豹便被甩到一棵大树边,重重撞了上去。 孟波这时候也如同猛虎般衝上前,不等山豹落地,挥刀斩落,砍在了山豹的脖子上。 他一刀砍下,却不停歇,手臂不停,连续挥刀,十数刀下去,山豹便再不动弹。 “公子......!”白菩萨扭头看过。 只见魏长乐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白菩萨急忙挣扎起身,跑上前去,蹲在边上,关切道:“公子,你怎样?” 魏长乐摇摇头,勉强笑道:“没事。” 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落。 他正要站起身,却感觉后背一阵辛辣刺疼,不由嗦了口气。 “你哪里受伤了?”白菩萨见状,立时知道不对。 傅文君却宛若魅影般过来,绕到魏长乐身后。 只见到魏长乐后背衣碎裂开,漏出的肌肤是清晰可见的血痕,而且还有几根枯枝刺入伤口处。 魏长乐被山豹伤了后背,却还是抱著白菩萨闪躲,在地上滚动之时,枯枝扎入了伤口处。 傅文君摘下腰间的水带,蹲下身子,低声道:“忍一下,我帮你处理伤口。”又取了一块布巾,用水清洗伤口。 白菩萨忙到了魏长乐身后,看到背上情景,先是一怔,但马上显出既担心又感激的神色。 “高人,我这里有伤药。”白菩萨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涂在伤口上,可以止血疗伤,而且伤愈后不会留下疤痕。” 她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出手救自己,魏长乐绝不会受此伤害。 傅文君清洗好伤口,结果那瓷瓶,打开闻了一下,这才將伤药小心翼翼涂抹在伤口处。 白菩萨看著魏长乐皮开肉绽的后背,怔怔发呆。 当年差点葬身塔靼游骑兵的马刀之下时,师傅挺身而出,救了她性命。 除了相依为命的那两位姐妹,所有与她接触的人,都是存有图谋,何曾有真正在意过她? 魏长乐竟然不顾性命出手相救,这是白菩萨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大人,喝口酒!”孟波上前来,摘下牛皮酒袋子递给魏长乐:“受伤后,一口酒下肚,什么都感觉不到。” 魏长乐哈哈一笑,接过酒袋子,仰首灌了一大口,笑道:“孟二哥,这是什么酒?好烈性,但很过癮,痛快!” “北方的古城烧。”孟波军人出身,见魏长乐如此洒脱,心下更是钦佩。 他竖起大拇指,讚嘆道:“大人反应机敏,身手不凡,年纪轻轻却能一拳打飞山豹,这要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也无人相信。” 他疆场廝杀,知道那一拳的实力。 那头山豹体型不小,体重不下於两个身材魁梧的猛汉。 战场肉搏,一拳想要打飞一名壮汉,那几乎没有可能。 但魏长乐仓促之下打出这一拳,就相当於打飞两名猛汉,这力道实在是让孟波惊嘆。 “回头路过这里,咱们扒了它的皮,拿回去给师.....庄主做衣裳。”魏长乐又灌了一口酒,將酒袋递还给孟波,笑道:“这豹子大,多余的再给二哥做双皮靴!” 傅文君刚涂好伤药,闻言轻嘆道:“伤成这个样子,还能说笑,你这颗心是真大。” “白菩萨,大人可是为了你才受伤。”孟波看向呆呆发怔的俏尼姑,“要不是大人反应迅速,你现在已经死了。” 白菩萨低下头,轻咬下唇,幽幽道:“大人千金之躯,怎能为我犯险?这......这不值得。” 说话间,俏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 第九十九章 棺材的秘密 “你没事吧?”魏长乐笑道:“没什么值得不值得,总不能见死不救。”便要站起身,白菩萨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伸手扶住,扶他起身。 魏长乐知道几人心里担忧,笑道:“没事。有白菩萨的伤药,很快就会好。咱们继续赶路。” “大人,你后面漏风。”孟波便要脱下自己的衣,“你穿我的。” 白菩萨急忙道:“我这斗篷可以防风。” 她立刻解下斗篷,不由分说便从后面给魏长乐披上。 “你不冷?”魏长乐也知道后面一直漏风实在不成,即使铁打的身子,一直受寒风侵袭,肯定也是撑不住。 白菩萨摇头道:“不冷,我穿的厚实。” 傅文君道:“我在前面走,白菩萨,你跟在后面指引道路。” 大家都知道傅文君是担心后面还会有猛兽潜伏,她武功最高,感知最强,走在前面更容易发现潜伏的猛兽。 傅文君显然是觉得魏长乐有伤在身,不能走太快,所以速度降下来。 她虽然口中不会说多少关切之言,但心细如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天黑之后,傅文君选了一处视野比较好的地方,让几人歇息。 山中行路十分艰难,即使四人的体质不是普通人能相比,却也耗费不少。 孟波取了乾粮,分发给几人。 “对了,白菩萨,市井传言,龙背山下有阴兵出没,还害死了人,这事儿你可知道?”魏长乐坐在树下,吃著乾粮问道。 白菩萨细嚼慢咽,似乎有什么心事。 听到魏长乐询问,忙抬头道:“知道。传言自三年前开始,都说龙背山下有阴兵借道。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大清楚。” “你觉得阴兵借道这种诡异的事情,与古寺里的那位大帅可有关係?” “不知道。”白菩萨摇摇头,“但这种事情发生在龙背山下,肯定是有些牵扯的。” 孟波好奇道:“大人,古寺那帮人为何要这样做?装神弄鬼嚇唬人吗?” “就是嚇唬人,而且十分奏效。”魏长乐笑道:“我仔细了解了龙背山,这是一处宝地。不说山里的药材和树木,便是遍布其中的猎物,对那些靠山吃山的猎人来说,那就是宝藏。” 他咬了一口发硬的烧饼,才继续道:“虽说这座山落在一些士绅的名下,但以前会有很多猎人偷偷进山狩猎,以此为生。那些士绅即使知道,那也是管不过来,总不能银子僱人天天在山里守著。” 孟波笑道:“难道是那些士绅派人装神弄鬼,以阴兵借道嚇唬猎人,令他们不敢进山?” “一开始我確实有这种怀疑。”魏长乐正色道:“但连续出人命,这事情可能就与士绅无关了。” 白菩萨微点头道:“那些士绅嚇唬人的手段有,但闹出人命,他们恐怕没这么大胆。要是处理不当,上面介入下来,查到人命案与他们有关,他们就吃不了兜著走。我觉得仅仅是为了嚇唬猎人不让他们狩猎,他们还不至於狠毒到杀人。” “有道理。”孟波点点头。 傅文君忽然道:“古寺装神弄鬼,不让猎人上山,以免发现他们的存在,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当然有。”魏长乐点头道:“但这应该不是最主要目的。按时间推算,大帅占据悬空古寺至少五年以上,阴兵借道却是从三年前才开始发生。如果真的是嚇唬人,为何五年前没有这样做?” 他看了白菩萨一眼,继续道:“此外第一次发生阴兵借道事件后不到几个月,马靖良就来到山阴,若说这两件事没关係,打死我,我也是不信的。” “有道理,有道理!”孟波再次连连点头。 魏长乐想了一下,又道:“而且阴兵借道也很诡异。五仙社的杨雄亲眼见到,那些阴兵在山下行走,还带著几具棺材。” 说到这里,他唇角泛起浅笑,扫视几人,问道:“几位觉得那几具棺材有没有问题?” 白菩萨瞬间意识到什么,立刻道:“棺材里......有东西!” “棺材当然有尸首,没尸首怎么叫棺材?”孟波哈哈一笑,可是见到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瞧著自己,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犯蠢。 傅文君若有所思,轻声道:“自山阴往南走,龙背山下的官道是必经之路。要运输货物,就必须走那条路。” 美眸微转,她唇角泛起一丝轻笑:“阴兵借道都是发生在天黑之后,他们的目的,是让天黑后没有人敢走在那条官道上。” 魏长乐双手十指互扣,笑道:“不错,我也是这么觉得。” “大人,你的意思是说,那帮人装神弄鬼,是要占道运送货物?”孟波也明白过来,皱眉道:“他们冒充阴兵,杀害路人,就是让所有人在天黑后都不敢走上那条道。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在那条道上运输货物。” 魏长乐点头道:“二哥说得对。” “可是什么货物要这么做?”孟波更是诧异,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不解道:“官道本就是为了贯通南北,如果是运送货物,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啊。” 白菩萨灵动的眼珠子微转,轻声道:“莫非是害怕盗匪,所以以此手段威嚇?” “不会。”傅文君微摇头,“如果装神弄鬼的真是悬空古寺那帮人,他们根本不可能在乎盗匪。山阴匪患虽重,但大都是过不下去的百姓落草为寇,每股盗匪人数都不多,战斗力也不强。悬空古寺有不少高手,放眼山阴,真正能对悬空古寺造成威胁的盗寇凤毛麟角。” 孟波疑惑道:“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费尽心思?” “不怕匪,却怕官。”傅文君一根手指轻贴顎下,“如果是寻常货物,可以正大光明运送。但既然费心费力,就只能表明那批货物见不得光。” 魏长乐显出讚赏之色,道:“英雄所见略同。他们的货物出自龙背山,应该是往南边运过去,而且经常会运送。但他们担心被人发现这种状况,所以才会搞出阴兵借道这一出。” “公子,你是说他们担心被人查知有货物从龙背山运出?”白菩萨柳眉微蹙。 “悬空古寺和马靖良是一党,盘踞於山阴,是山阴真正的地头蛇。”魏长乐双目如夜色中的星辰,含笑道:“他们不怕盗匪,甚至不怕官府。如此遮遮掩掩,如果我没有说错,忌惮的是节度使赵朴和我魏氏。” 傅文君微点螓首:“不错。山阴虽然被人视为马氏的地盘,但马氏比谁都清楚,你们魏氏和赵朴的耳目肯定也一直在这边。他们费尽心思,就是担心被你们的耳目探知龙背山有问题,害怕运送的货物被你们知晓。” “如果不出意外,马靖良三年前来到山阴,真正的原因,就是为了龙背山的货物。”魏长乐脸色变得冷峻起来,“他在山阴城所为,很可能只是吸引注意力,为龙背山作掩护。” 孟波惊讶道:“大人,照你这样说,龙背山有宝贝?” “但山上能有什么?”白菩萨娇美的俏脸也是疑惑,“药材、兽皮、木材,除了这些,这山上也没有什么其它的东西。这些货物在山阴很寻常,就算光明正大运送出去,那也没什么要紧啊。” “当然不是这些。”魏长乐看著白菩萨,冷笑道:“马氏家財万贯,也看不上这些东西。” 傅文君道:“你这次进山,就是为了查明他们运出的到底是什么货物?” “是。”魏长乐点头道:“我们都以为山上除了那几样,没什么別的东西。但在此之前,我们同样不知道深山之中竟然还有一座古寺,所以山里还是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环顾四周,四下里一片漆黑,隱隱听到山林中的虫鸣兽叫。 “有道理。”孟波饮了一口烈酒,赞同道:“深山既然有古寺,说不定就有別的宝贝。大人,弄不好那些宝贝就藏在古寺里。” 白菩萨狐疑道:“我在古寺里待了近一年,也並没听说哪里有什么宝贝。” 她秀眉微蹙,想了一下,轻声道:“恶和尚贪婪得很,如果他真的在古寺里发现宝贝,自然是占为己有,为何要运送出去?” “货物肯定是勾结马氏运出去。”魏长乐轻笑道:“他既然贪婪,如果有比他手中更吸引人的东西,他当然捨得献出宝贝。” 傅文君微微点头,道:“以目前对大帅的了解,他早年也不过是亡命江湖之徒,这种人马氏肯定是看不上眼。但马氏能和他走到一起,双方自然都是有所图。” “庄主,这就更奇怪了。”孟波奇道:“河东马氏乃是河东世家,在河东根深蒂固,要银子有银子,要权势有权势,那狗屁大帅手里有什么宝贝值得马氏贪图?” 几人都是沉吟。 孟波的疑问,也正是几人心中的疑惑。 如果先前的判断没有差错,马靖良来到山阴是为大帅打掩护,这就表明河东马氏对大帅及其手中的货物异常看重。 否则也不会派出族中的后起才俊马靖良跑到小小山阴坐镇。 可马氏要钱有钱有人有人,大帅手中又有什么能让马氏如此在意? “都不用想了。”魏长乐笑道:“真要是能想出来,咱们也就不用深入虎穴了。既然来了,咱们总要摸清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蹊蹺。” 傅文君也是点头道:“赶了一天的路,你们也都辛苦,都好好歇息吧。今晚我来守夜。” “庄主,你歇下,我来守夜。”孟波忙道:“以前追击塔靼人,连续追上几天几夜都不用歇著,守上一夜不在话下。” 魏长乐站起身,道:“你们都是因为我才过来,哪有让你们守夜的道理。孟二哥,要不这样,你先歇著,我守上半夜,你下半夜接班。” “可是你还有伤,大人,你.....!” “就这样决定了。”魏长乐摇摇头:“不必再多说。我先到周围巡视一下。” 他直接拔刀出鞘,握刀在手,挥手示意几人先歇息,逕自到周围巡查。 有了山豹的前车之鑑,他更加小心。 山中猛兽不在少数,而且许多凶兽极其擅长潜伏偷袭,悄无声息靠近,然后出其不意发起攻击,稍有疏忽,搞不好就是大难临头。 好在转了一圈,確定附近並无野兽,这才宽心。 正往回走,忽听“咔嚓”一声,似乎是踩断枯枝的声音。 他立刻警觉,握紧刀,低声道:“谁?” 循声看过去,只见一道人影站在不远处。 “公子,是我!” “白菩萨?”魏长乐上前去,“怎么没歇息?” 第一百章 武夫隱忌 白菩萨欲言又止,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著,白璧无瑕的皮肤透著淡淡红粉,显得娇艷欲滴。 如今她自然不敢在魏长乐面前施展媚术。 但这俏尼姑媚骨天生,再加上长期修炼【如意经】,那种嫵媚到骨子里的妖艷却还是不自禁散发出来,颇为勾人。 “有事?” “公子,今天你救了我,我.....我还没好好谢你.....!” 魏长乐洒脱一笑,道:“这点小事还记著做什么。走了一天的路,看你样子也很疲累,早些休息。明天应该还要走上一天,养养精力。” “公子,刚才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不知.....不知有没有用。”白菩萨犹豫一下,才轻声道:“公子猜测古寺里藏有宝贝,当时我就想到这件事,但拿不准,所以不好说。” “哦?”魏长乐走到白菩萨面前,问道:“什么旧事?” 白菩萨想了一下,才道:“当时我们还没去山阴城,青寧年纪小,大帅並不觉得她有威胁,所以有时候会將她当做丫鬟端茶送水。” 魏长乐收起刀,也不说话,只是凝视对方。 “那时候大帅手底下已经有不少帮凶,有几个很受他器重,隔三岔五就会聚在一起饮酒。”白菩萨回忆道:“有天小妹青寧送了酒过去,然后偷偷在外面听他们说话。大帅当时说了几句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魏长乐好奇道:“什么话?” “青寧说那天大帅的心情很好,和手下几名心腹都是饮了不少酒,她还寻思等他们真醉了出手击杀大帅。”白菩萨道:“大帅和手下几人说,有了仓库里那些东西,便不用一直在山里吃斋念佛了。” 魏长乐立刻问道:“大帅可说是什么东西?” “没有。”白菩萨摇头道:“他只说有了那批东西,以后便可进退自如。当时他还和手底下那些人说,摆在前面的有两条路,往前走可以封官拜將,如果后退,也能成为一方豪强,是进是退,让手底下人都说说。” 林中寒气逼人,但两人却都不觉得寒冷。 “进则封官,退亦可成为一方豪强。”魏长乐不自禁抬手轻摸下巴,想了一下,问道:“后来又说什么?” 白菩萨道:“青寧本来还想听他们说什么,但忽然来了人,她不好继续留在那里,只能赶紧离开,后面的话她就没能听见。青寧回来和我说起这些,我当时也琢磨不明白,也就没多想。今天听公子所言,忽然想到,看来大帅手中確实有不寻常的东西。” “所以早在四年前,大帅手中就握有马氏想要的东西。”魏长乐若有所思,微点头道:“这就对了,许多疑惑现在就能理的清楚了。” “公子的意思是?” 魏长乐笑道:“大帅当年手握奇货,可进可退。青寧听到他们的谈话时,他们还在犹豫选择之中。后来事实证明,他们选择了封官之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应该是主动联络了河东马氏,以手中的货物与马氏做了交易。” “所以马氏隨后派了马靖良到山阴?”白菩萨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异常娇俏。 “不错。”魏长乐点头道:“马靖良坐镇山阴,龙背山下阴兵借道,这一切都与那批货物有关。” 他微皱眉,想了一下,唇角泛起一丝冷笑道:“如果不出意外,苏长青莫名失踪,应该与此事也有关係。” 白菩萨轻轻点头。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魏长乐笑道:“先去歇息吧。” 白菩萨看著魏长乐,欲言又止,只是轻嗯一声,转身缓步离开。 魏长乐看著白菩萨背影被夜色吞没,就听身后传来声音:“你觉得她是否可信?” “师傅!”魏长乐回过头,却不知傅文君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宛若暗夜魅影,事先毫无察觉。 傅文君缓步走过来,看著白菩萨消失的方向,微微出神。 “师傅觉得她可疑?” “我觉得任何人都可疑。”傅文君淡淡道。 魏长乐笑道:“那师傅难道不相信我?” “那你可相信我?”傅文君扭头看向魏长乐。 魏长乐收起笑容,正色道:“当然相信。” 傅文君一怔,隨即眼眸中显出暖意,轻声道:“生在这个世道,不要相信任何人。轻易相信人,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魏长乐心里明白,傅文君说这句话,完全是因为她自身的遭遇。 “师傅,有个事情想向你请教。”魏长乐不想继续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岔开道:“听说修行武夫之道,如果没能进入四境不动,就不能......嘿嘿,就不能与女子亲近,这是真是假?” 傅文君一愣,倒还镇定,微点头道:“確有这样的说法。不过有些武夫走的是邪门歪道,不一定受此限制。武夫正道,守阳护刚,自然.....自然是不能亲近女人。而且三兽罡更是至阳神功,你修炼狮罡,已是纯阳真体,自当要护好元阳。” “如此说来,我此生如果修不成四境,那.....那就永远不能碰女人?”魏长乐满是无奈。 傅文君微蹙眉头,道:“那倒不是。你是將门之子,即使武道没有成就,也不耽误你的前程。你大可以放弃武夫之道,想怎样就怎样。” “那可不成。”魏长乐忙摇头道:“师傅你也说过,狮罡可遇不可求,我有了这么好的底子,放弃多可惜。” “知道就好。”傅文君淡淡道:“你天生武夫骨,又得了狮罡力,这无论哪一样,都是天下武夫可望不可求的机缘。” 魏长乐笑眯眯道:“那是,天选之子嘛。” “今日你一拳打飞山豹,便可见狮罡之力的强悍。”傅文君正色道:“你现在只是二境中阶,按理来说,力士之拳不可能造成那样的伤害。正因为你修的是狮罡,所以虽然是二境力士,却打出了三境铜身的实力。” “我现在的境界只是力士?”魏长乐其实一直搞不清楚自己实力到底如何,本以为自己有那般恐怖的拳头,实力应该不弱, 却不想只是个二境力士,心里有些失衡,颇为沮丧。 “你这个年纪,能修到二境力士已属不易。”傅文君看出魏长乐的沮丧,柔声劝慰道:“最要紧的是你根基异常牢固,否则先前也不可能打出三境的实力。” 听到劝慰,魏长乐心里稍微舒坦些。 “三兽罡是奇功,非比寻常。”傅文君微笑道:“方才你打出三境实力,著实让我有些惊讶。既然有了牢固的根基,那就用心修炼,守好元阳,他朝自有精进。” 魏长乐想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师傅,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会不好意思?”傅文君轻笑道:“既然做了你师傅,为你解惑也是分內之事。你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我若知道,自会解答。” 魏长乐忙点头道:“是。师傅,这保护元阳的意思,就是.....不与女子亲近,不让元阳外泄,对吧?” “自然是这意思。” “那么.....我是说如果,如果睡觉的时候做梦,梦到心仪的女子,然后梦见一些.....就是不大好意思的场景,然后无意识走漏了元阳,那.....那会不会影响练功啊?”魏长乐一脸郑重,期待师傅解惑。 傅文君本来温和的表情冷淡下去,斜睨他一眼,问道:“你经常做那种梦?” “师傅说的是哪种梦?” 傅文君冷著脸道:“你说的是哪种梦?” “应该......就是师傅理解的那种梦!” “那你就少做那种梦!” 魏长乐尷尬道:“我不是说我做过,我是说如果.......!” “那就少胡思乱想。”傅文君淡淡道:“找几本佛经读读,清心寡欲。” 美人师傅也不多解释,抬步便走。 “师傅,怎么这就走了?”魏长乐急忙跟上,“你还没有为我解惑呢。” 美人师傅身法迅疾,眨眼间就没了踪跡。 这一夜倒是平安无事,次日天还没亮,四人吃过乾粮,便即出发。 到得正午过后,白菩萨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道:“是这里,就是这里。” 魏长乐四下看了看,依然还在密林之中。 但他马上知晓白菩萨的意思:“你从古寺出发的时候,被蒙上眼睛走了一个多时辰。你的意思是说,解下眼罩的时候,是在这里?” “不会有错。”白菩萨很肯定道:“离悬空古寺已经很近了。我不知道古寺周围是否有人放哨,所以后面的道路定要小心,莫要惊动了他们的人。” 她取了布巾,自己蒙上眼睛,顺著刻在记忆中的方向开始往前行。 另外三人也都是异常警觉,时刻警惕周围的环境。 白菩萨凭藉记忆走了好一阵子,忽然感觉一阵阵寒风扑面而来,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变的坚硬起。 她唇角泛起惊喜,轻声道:“对,没有错。我离开古寺的时候,感觉脚下踩著岩石,现在......现在就是那种感觉。” 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路,忽然感觉手臂一紧,立刻停步,问道:“怎么了?” “摘下面罩。”身边传来傅文君声音:“不能再往前走。” 白菩萨抬起手臂,摘下眼罩,还没睁开眼,一阵刺骨寒风迎面吹来,等睁开眼睛,往前看了一眼,却是双腿一软,容失色。 第一零一章 罗汉 悬崖! 白菩萨睁眼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处悬崖边。 再往前走上两三步,便將坠入悬崖。 魏长乐此时也站在悬崖边上。 俯瞰下去,只见到下面深不见底。 这是一条宽约几十丈的大峡谷,站在崖边,可以看到对面陡峭的崖壁。 这条峡谷就像是天神用巨斧劈下,生生劈开大山,將一座大山一分为二。 “確定没有错?”魏长乐看向白菩萨。 白菩萨点头道:“悬空古寺,就是建在悬崖边。” 她扭头望向南边,抬手指过去,“顺著悬崖往前走,最多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应该有个凹谷,悬空古寺就在那里。” “天快黑了。”孟波抬头看了一眼,“大人,咱们是往南边走,还是在这里歇一歇?” 傅文君摇头道:“此处不安全,先回林中,等天黑之后再过去查探。” 悬崖边十分空旷,几个人站在这里,很容易被发现。 回到林中,孟波分发了乾粮和水。 几人用过之后,天色也已经暗下来。 “我在前面探路,你们顺著悬崖往南走。”傅文君吩咐道。 几人知道古寺周围肯定也有警戒,如果一起过去,很容易暴露行踪。 傅文君武功最强,孤身在前探路,反倒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夜色之下,寒风刺骨。 三人待傅文君率先出发后,也都是顺著悬崖悄无声息往南行。 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却见对面忽然有身影迎面而来。 魏长乐很自然地护在白菩萨身前,握紧手中刀,孟波也是严阵以待。 “是庄主!”那人影尚未靠近,孟波便低声道。 他常年追隨在傅文君身边,对傅文君的体態自然异常熟悉。 却见傅文君脚步如飞,两手却各拎著一个人。 魏长乐见状,心知傅文君的实力恐怕远在自己的预估之上,至少提著两个人,自己绝不可能如此健步如飞。 傅文君走到近处,直接將那人丟在地上,两人却都是一动不动。 孟波正要上前探看,傅文君已经摇头道:“不用看,都死了!” “庄主,这.....?” “再往前半里路,却有一处凹陷下去的地势,古寺就建在那里。”傅文君道:“这两人在下坡处守卫,为防他们叫喊,我直接都杀了。” 虽说留下口舌可以审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但就在古寺边上,一旦这两人有任意一个叫喊示警,查探古寺的计划瞬间就会破灭。 傅文君杀伐果断,却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你换上他的衣服。”傅文君打量魏长乐两眼,指著其中一具尸首道:“你体型和他相似,夜里不容易被看破。” 她说完,也不再废话,却是再次拎起另一具尸首,飞身向林中而去。 几人见状,都知道傅文君是入林换衣裳。 “这是要假扮守卫混进去?”孟波明白过来,神情凝重:“咱们对里面的情况了解太少,一旦被识破.....!”却不好再说下去。 魏长乐这时候却已经看清楚,尸首內穿衣,外披大氅,面上竟然还戴著面具。 那大氅乃是用兽皮缝製,內胆光滑,而外面则是兽毛。 “大人,这应该是他们的腰牌!”孟波从尸首腰间扯下一块铁牌,递给魏长乐。 魏长乐接过铁牌,凑在眼前细看,见到铁牌正面刻有“笑狮”二字,反面则是刻著一只狮头。 他也不耽搁,在孟波的协助下,迅速换上了尸首的衣裳,戴上了面具,將铁牌掛在腰间。 之前白菩萨给他的披风,则是还给了白菩萨。 忽然想到什么,蹲在尸首边,拿起尸首右手,发现他掌心赫然纹著火焰纹。 见到火焰纹,魏长乐不由皱起眉头。 白菩萨在旁也是看清楚,低声道:“公子,要假扮他们矇混过去,就怕有人会查看你的掌心。” 魏长乐却也是有此顾虑。 即使现在临时刺纹,恐怕也来不及。 “不用担心。”后面传来傅文君的声音,却见她已经换上了衣衫,也戴上了面具,手中拎著那具尸首,走到崖边,直接丟了下去。 白菩萨有些惊愕。 这位高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柔和,但行事却相当果决。 丟下尸首,傅文君却拿著一枚印章,走过来,向魏长乐道:“张开右手!” 魏长乐张开手伸过去,傅文君將印章按在魏长乐掌心,拿开之后,魏长乐掌心赫然出现火焰纹。 “师傅,你早有准备?”魏长乐欣喜道。 傅文君收起印章道:“拓印不比刺青,一旦见水容易模糊甚至消失,所以要注意一些。不过只要不是仔细查看,应该看不出破绽。” “师傅,你可有铁牌?” “坐鹿!” “你是鹿?”魏长乐笑道:“我是笑狮!” “坐鹿和笑狮都是十八罗汉中的罗汉。”傅文君冷笑道:“这悬空寺不大,却设了十八罗汉。” 孟波也如法炮製,拎起另一具尸首,也丟到悬崖下。 悬崖深不见底,尸首丟下去,完全被吞噬。 他回到傅文君边上,犹豫一下,还是道:“庄主,里面情况不明,这般进去,是否太过冒险?” “除此之外,也很难有其他办法。”傅文君轻声道:“方才我出手偷袭,这两人很是警觉,差点叫出声。他们都是二境力士,如果真有十八罗汉,那么寺里还有眾多的二境武夫。这座古寺修建在悬崖边,地势非常特別,想用其他办法潜入进去非常困难。” “属下是担心露出破绽,处境会异常凶险。”孟波担忧道。 魏长乐轻声道:“二境武夫都只能在外面看门,由此可见,这寺里还有眾多高手。” 傅文君却是看著魏长乐,道:“孟波说的没有错。本来我准备一个人假冒守卫混进去,但他们是两人一组,如果我身边没有同伴,很容易就会被看出破绽。” 她看了孟波两眼,才道:“孟波的体型太粗壮,与这两名守卫的体型相差太大,所以只能让你涉险。不过你现在还可以做选择,如果觉得太过凶险,我们可以再想想別的办法,甚至取消这次行动。” “我做事从来只往前走,不回头。”魏长乐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傅文君面具下的眼睛显出欣赏之色,微点螓首。 “公子,这个你拿著。”白菩萨忽然递过来一张黄纸,“当年被囚禁在古寺,我能自由走动的地方並不多。这是我们姐妹互相回忆当年活动的地方,大致拼凑出来的地图,无法得窥全貌,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魏长乐接过,笑道:“多谢。” 白菩萨又拿了一件东西递过来,却是一只用木头雕刻的木鱼,栩栩如生,一根手指长短,栩栩如生。 “这是我下山之前,盲老送给我的礼物。”白菩萨幽幽道:“盲老说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送给他的吉祥物,他一直带在身上。” “我下山之前,他担心我有凶险,所以赠送给我,希望能保我平安。盲老不会相信任何人,但將木鱼交给他,他便知道你是自己人。” 魏长乐心想这木鱼也没能保住盲老的平安,但也知道这木鱼寄託了情感和希望,接过道:“盲老若是活著,我定会全力救他脱身。” “如果真的遇上危险,看看能否找到药房。”白菩萨凑近魏长乐身边,低声道:“如果说古寺里有可能的助力,盲老就是唯一。公子,古寺不大,但凶险不小,你.....你千万要小心。” 说到最后,却满是担心。 魏长乐也不知道她是出於感激自己救过她,还是害怕无法诛杀大帅报仇。 但白菩萨的关切却还是难言掩饰。 魏长乐微微一笑,轻声道:“等我们查明情况,顺利出来之后,给你解药。” “公子不要骗我了。”白菩萨幽幽道:“上次你给我的根本不是毒药,我琢磨了半天,那.....那只是你的小伎俩。” 魏长乐一怔,隨即一脸尷尬。 “我知道你是害怕我出卖你,故意嚇唬我。”白菩萨摇头道:“你放心,青萝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出卖你。” 傅文君在旁道:“你们的话可说完了?守卫隨时换岗,如果换岗的人发现他们两个不见,立刻就会起疑心。” 魏长乐也知道不能耽搁,想了一下,却拉著孟波的手臂,走到一旁,轻声道:“孟二哥,我知道这两天你很辛苦,但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去做。” “大人有什么吩咐,儘管示下。” 魏长乐凑近他耳边,低语几句。 孟波显出惊讶之色,但还是点头道:“大人放心,绝不会误事。” 魏长乐这才向傅文君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向南边快步而去。 白菩萨望著两人远去的身影,怔怔出神。 第一零二章 五境金刚 两人借著夜色一路往南,行不多时,果然见到前面的地势突然变低。 走上前去,便看到一处陡峭的斜坡往下沉,斜坡上树木稀疏,有一条小径通下去。 隨即便看到坡下灯火点点,却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古剎,古朴肃穆。 傅文君站在斜坡边,轻声道:“方才两名守卫便在此处,咱们不必前行,在此等候。” 这是通往古寺的一处入口,安排了守卫,时辰一到,肯定有人前来轮岗。 但究竟要等多久,一时间还无法確定,但两人有足够的耐心等候。 魏长乐居高临下俯瞰,见那古寺三面环林,唯独西边是悬崖,四面却都是高墙环绕。 自上方俯瞰下去,能见古寺大致的格局,墙內有墙,院內有院,前后有数座大殿,又有诸多庭院,建筑精妙,结构极巧。 “当年修建这座古寺,肯定费不少物力人力,为何山阴上下却一无所知?”魏长乐惊嘆这如临深渊的精巧古寺,很是疑惑:“而且我们上山走了快两天才到此处,当年修建古寺所需要的材料肯定也是从其他地方运过来,这可要费不少功夫。” 傅文君也是感慨道:“能够秘密建造此等古寺,古寺主人肯定不是一般人。他有能力建造这古寺,自然有能力封锁消息。” 两人知道轮值的守卫一时半会应该不会过来,乾脆就坐在树下歇息。 四下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阵子,忽听到古寺內传来一声狂啸,宛若狮吼。 那声音震动四野,甚是惊人,两人立刻都站起身,向古寺望过去。 “好深厚的內力。”傅文君双眸显出惊讶之色,低声道:“这古寺里果真有厉害角色。” 很快,又听狮吼声响起,隨即就听到寺內传来阵阵惊呼声。 他正自诧异,却很快看到从寺庙一座大殿內飞奔出几道身影,显得异常慌乱,四散逃窜。 正不知到底发生何事,便看到从大殿內又衝出一人,手中竟是挥舞著一把大刀,左砍右劈,阵阵狮吼正是那人发出。 持刀人状若疯癲,竟是提刀追著其他人。 “师傅,那.....那是怎么回事?”魏长乐睁大眼睛,一脸惊讶。 傅文君並无说话,目不转睛观察情况。 那持刀疯子挥刀追砍其他人,其他人根本不敢还手,只是四处奔逃。 却见到其他院子里也都出现人影,有多有少,大部分人从屋里出来之后,很快又跑回屋內,紧闭大门。 有几个院子的人从屋里拿了桌椅,直接跑到院门处,用桌椅顶住了院门,躲在院內不敢出去。 “走火入魔!”傅文君忽然明白过来,道:“他练功练岔了气,神志不清。” 魏长乐吃惊道:“那是谁?” “他內力深厚,啸声如雷,修的是武夫。”傅文君低声道:“至少是个四境不动......!” 魏长乐心下一凛。 “那疯子很可能就是大帅。”傅文君轻声道:“先前你说过,此人修的是武夫之道,却利用采阴补阳的邪术练功。这种修炼方法或可让他的修为突飞猛进,但却也是存在巨大隱患。一旦体內阴阳不调,很容易就会出现真气不受控制的状况,导致神志不清,状若疯癲。” 魏长乐冷笑道:“那是罪有应得。” “有人出来了!”傅文君低声道。 魏长乐却也看到,持刀疯子追砍不止,许多人四散躲避,有三四人却正好往这边跑过来。 一人打开门,几人都是迅速衝出门,那持刀疯子却是在后面大叫追过来。 那几人出了门,立刻散躲,一人折向东边密林中,有两人则是往坡上衝过来。 “快跑!”那两人跑到坡腰,抬头看到魏长乐二人,立刻叫道:“大帅发病了,赶紧走.....!” 那疯子果然是大帅! 但魏长乐二人却並没有动。 因为两人都看见,大帅追出门后,却没有继续往坡上来,而是折向东边,却追钻进密林那人。 那两人上了坡,回头望去,见得大帅並无追来,都是鬆了口气。 魏长乐见这两人穿著厚厚的僧衣,並无戴面具,头上光禿禿一片,还有戒疤,还真是两个和尚。 “师兄,怎么办?”年轻些的和尚一脸惊恐,喘著粗气问道:“咱们还跑不跑?” 和尚师兄恼道:“还跑什么?再等一等,大帅很快就能清醒过来。他如今正是修炼的关键时候,只要度过这一关,修为便更上一层楼。”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了......!”年轻和尚心有余悸道:“方才幸亏师兄反应快,若是再慢一步,咱俩都要被大帅一刀砍了。” 便在此时,却听到东边树林中传来悽厉惨叫,令人毛骨悚然。 “道明师弟活不了了。”师兄嘆道:“大帅待会清醒过来,必然伤心。” 年轻和尚身体发抖,颤声道:“师兄,这样下去,咱们......咱们会不会有一天也要死在大帅刀下?” 那师兄皱眉道:“你胡说什么?” “不.....不成,我不在上面待了,我寧可下去,也.....也不要继续留在上面。”年轻和尚一脸惊恐,“下面虽然辛苦,但好歹能活命,在上面待著,迟早要命。” “道尘,大帅对你可是偏爱得很,总是让你伺候在旁。”那师兄带著醋意,冷笑道:“平日你都是抢著在大帅身边伺候,现在大帅身体不好,你便寻思退路了?” 那道尘师弟忙道:“道元师兄,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道元和尚冷哼一声,还要说什么,却瞧见从寺门那边又出来几个人,精神一振,道:“西相出来了。” 他往前走出几步,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步子,又退了回来。 魏长乐听到“西相”二字,立马就想到在归云庄验尸的时候,那和尚左胸口刻有一个“西”字,当时琢磨不透那个“西”字到底隱藏著什么含义。 此时听到“西相”的称呼,寻思与那“西”字肯定有关係。 他看向傅文君,恰好傅文君也看过来,自然是也意识到这一点。 这对师兄弟惊魂未定,也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两名守卫早已经被他人取代,所以说话並不避讳。 那师弟声称不要留在上面,要到下面避祸,这让魏长乐心头满是疑惑。 上面的意思,自然就是指古寺,但下面又是什么意思? 是像白菩萨那样,被调出龙背山,去其他地方潜伏,远离此地? 又或者是另有其他含义? 他瞧见那西相竟是披著袈裟,身法轻盈,脚下如飞,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领著几人去了东边密林。 那边树木茂密,再加上夜色漆黑,一时间还真看不清楚那边究竟发生什么。 那两名师兄弟也没太在意魏长乐二人,只是死死盯著东边密林。 好一阵子过后,才见到从那边林中走出几人,当先一人却正是方才发疯的大帅。 此刻大帅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但看上去十分疲惫,弯著身子,依然手持大刀,在西相等人的簇拥下,回了古寺之內。 道尘师兄弟这才长出了口气。 但两人显然还没有彻底放心,道元和尚瞥了魏长乐两人一眼,道:“你们两个先回寺,我们留下来值守。” 他一副发號施令的语气,显然在寺中的地位较高。 魏长乐心下冷笑,知道这两人还是心存畏惧,不敢回寺靠近大帅。 傅文君也不废话,逕自下坡。 两人本就是想等待时机潜入寺內,道元主动要求替班,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当下跟在傅文君身后,逕自往古寺去。 进到寺內,前面是一个颇为空阔的场地,一条青石板道路通向正前方的一座大殿。 两人在坡上俯瞰之时,对古寺的格局有了大概了解,但却不知道入寺之后该往何处去。 便在此时,却听得锣声响起,诧异之间,却见到边上有两人匆匆走过。 锣声正是从前面那座大殿传过来,依稀看到有一道人影正站在殿前敲锣。 两人也不著急,观察四周,发现从四面八方有眾多人影都向那大殿去,瞬间明白,那锣声应该是著急寺內眾人前往大殿。 当下也跟著往前去。 到得大殿前,抬头看到上面有一块大匾,书有“纯阳殿”三字。 魏长乐瞧见眾人都是往殿內去,多是身著僧衣的和尚,却也有几人和自己打扮一样,披著兽皮大氅,戴著面具。 进了大殿,里面异常宽敞,四周灯火明亮,一尊大佛居中盘坐,只是金身脱漆,很是破旧,显然是多年不曾镀金身。 殿內黑压压一片,已经有好几十人,却分成左右两拨站定。 左边都是禿头和尚,有三四十號人,右边都是戴面具披大氅,比起那些和尚,数量少得可怜,不到十人,分前后两排。 魏长乐和傅文君站到第二排,也无人注意,都不怀疑。 片刻之后,就见一道身影从侧门缓缓走过来,身披金色袈裟,身形魁梧粗壮,步伐沉稳,虬髯浓密,样貌没有出家人的慈和,反倒是一脸凶悍之相。 在他身后,紧隨著一名大红袈裟的和尚,比前面那和尚矮半个头,双手合十,亦步亦趋,面上却是戴著一副狰狞面具。 在场眾人都是合十躬身,齐声敬道:“大帅!” “本座召集你们过来,是有桩大喜事要告诉你们。”大帅声若洪钟,中气十足:“方才本座已经进入五境,修成金刚!” 此言一出,殿內一阵喧譁。 魏长乐心下吃惊,想不到眼前这和尚竟然真的修成了五境金刚。 五境大剑师能够御剑杀人,恐怖非常。 那么修成五境的武夫当然也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恭喜大帅!”在场眾人纷纷道:“大帅修成金刚,真是天大的喜事。” “悬空寺有金刚坐镇,所向披靡。”有人很是兴奋。 又有人道:“大帅修成金刚,也必然能成为武神。哈哈哈,修成武神,连皇帝老子也要害怕。” 魏长乐不自禁斜瞥了傅文君一眼,见她镇定自若,不动如山。 大帅也是哈哈大笑,忽地转过身,右手成拳,猛地一拳打出,正打在一尊铜炉上。 第一零三章 清理门户 “咚!” 铜炉晃动了一下,差点倒下。 大帅也迅速按住铜炉,斜眼看向眾人。 眾人瞧过去,却发现铜製炉身竟是有一块凹陷下去。 魏长乐在后面也是看的清楚,心下骇然。 一拳能够將铜製炉身打的凹陷下去,他当然知道这一拳的威力有多强。 如果这一拳是打在人的身上,人的骨骼瞬间就会碎裂,必死无疑。 大殿內顿时又是一阵讚嘆。 “殿內都是本座的兄弟。”大帅双手叉腰,虽然身披袈裟,却没有出家人的样子,哈哈笑道:“上山的时候,本座对你们有承诺,必然会让你们光宗耀祖,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本座说话从来算话,不会让你们失望。” 下面立刻有人道:“我等追隨大帅,愿意为大帅赴汤蹈火。” “跟著大帅,必然是前程无量。” 大帅含笑抬手,示意眾人静下来,才继续道:“西相和圣国的兄弟虽然晚来些,却也同样是咱们的骨肉弟兄,以后自然也是有福同享的。” 他扫了那些戴著面具的罗汉僧一眼,才继续道:“除了本座修成五境金刚,还有件大喜事也顺便和你们说了。” 所有人都看著大帅。 魏长乐听到这里,瞧了一眼站在大帅身边的红衣僧。 这时候心里却也明白,殿內的和尚都是大帅的麾下,但戴著面具的却显然都是西相的人。 大帅声称西相和面具人都是圣国的弟兄,但宿主的记忆中却没有任何关於所谓圣国的线索,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知道大家在山里待了这些年,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抱怨。”大帅扫视眾人,缓缓道:“有句话说得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让你们在山里待著,就是在养兵,时机一到,本座自然会让你们如同猛虎下山。” 下面有人问道:“大帅,咱们什么时候可以下山?” “不要著急。”大帅道:“不会太久。现在咱们是蓄力,不可轻易出手。但咱们一旦出手,必然是所向披靡。” 他哈哈一笑,指著在场眾人道:“你们只以为本座麾下这点人?实话告诉你们,本座在山下有千军万马,时机一到,摧枯拉朽,你们到时候全都是大功臣。” 不等眾人吹捧,大帅脸色忽地一沉,高声道:“带上来!” 眾人便见到从佛座后面转出来几个人,却是两名和尚推搡著一人上前来。 被推搡那人也是一名和尚,双手被反绑,口中塞著东西,脸色惨白,满是恐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本座將你们当兄弟,自然也希望你们將本座当兄弟。”大帅本就样貌凶悍,此时冷下脸来,更是狰狞可怕,声音低沉:“但有人却不想认本座这个兄弟,你们觉著该怎么办?” 下面一片死寂。 很快,一名和尚举起手臂道:“大帅待咱们恩重如山,如骨肉兄弟。谁要是背弃大帅,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殿內和尚立刻都高举手臂,齐声呼喝。 面具人却都是闭口不言。 大帅这才看向被绑的和尚,冷笑道:“道空,你听到了?这可不是本座要杀你,而是眾望所归。” “大帅,弟子.....弟子错了。”那和尚颤声道:“求大帅看在.....看在弟子追隨多年,宽恕弟子这一次。” “不错,你是当年最早愿意追隨本座的人。”大帅感慨道:“咱们认识十多年,得了这古寺,我便想让你一起享富贵。你当年也没有让本座失望,愿意上山追隨,本座也很是感动。” 殿內无人敢说话,只听大帅的声音迴荡。 大帅背负双手,走到道空和尚面前,盯著他眼睛道:“本座成为大菩萨,收你为弟子,这些年来,待你不薄。所以我现在只想问你,你为何想要逃离悬空寺?若非西相谨慎,还真被你走脱。” “大帅,是.....是我一时糊涂,求你宽恕.....!” “本座视你为心腹,许多事情都不瞒你。”大帅冷笑道:“你偷逃下山,可是要出卖本座?你想去找谁?” 道空和尚扑通跪下,哀声道:“没有.....大帅,弟子绝没有想过背弃你......,大帅待我恩重如山,我......我便是死也不会背叛你。” “道空,你若不想背叛大帅,为何要逃离?”下面有人厉声道:“我们都发过毒誓,誓死追隨大帅,你背弃誓言,罪不可赦。” 道空一咬牙,道:“大帅,弟子不是想背叛你。只是.....只是大帅时常发病,弟子....弟子又时常在你身边伺候,所以.....所以心中害怕......!” “哦?”大帅眸中满是杀意,却咧嘴一笑:“你不是发誓,要誓死追隨本座?因为怕死,便要背弃本座,你的誓言难道不算?” “弟子一时.....一时糊涂,求大帅看在.....看在弟子伺候多年的份上,饶恕.....饶恕弟子.....!” 大帅嘆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悬空寺也有门规,事到如今,本座也不得不清理门户!” 那道空抬头,一脸恐惧, 不等道空开口,大帅猛地一拳击出,正中道空心口。 道空整个人就如同纸鳶般向后飞出。 “砰!” 正好撞在大殿的一根柱子上,尔后重重落在地上。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道空身体抽动两下,便再不动弹。 大帅一拳击杀道空,却是淡定自若扫视眾人。 眾人噤若寒蝉,鸦雀无声,大殿顿时只有呼吸声。 大帅对眾人的恐惧似乎很满意,却嘆了口气,道:“本座虽不想杀他,却不能坏了规矩。不错,本座因为练功,时常会进入忘我之境,但每一次都是功力大增。” 眾人都是低头,不敢出声。 “本座给你们机会。”大帅感慨道:“都是多年的兄弟,本座也是通情达理。这样吧,有谁想下山,现在站出来,本座让他离开。” 在场眾人都不是傻子。 大帅准许离开,那確实是要让人离开古寺,但前往的地方肯定是阎王殿。 “大帅,就算只剩一口气,弟子也要追隨大帅脚下。”一名和尚上前一步,正色道:“大帅是弟子再生父母,就算是粉身碎骨,弟子也不离开。” 马上有人跟著道:“不错,哪有儿子离开父母的道理?大帅就算赶弟子离开,弟子也要死在大帅身边。” “大帅如果让弟子离开,弟子只能自尽。”竟然有人垂泪道:“弟子以寺为家,以大帅为父。” 其他和尚也都纷纷赌咒发誓,定要誓死追隨大帅。 大帅哈哈大笑道:“本座知道你们都是真心话。既然都这样说,那本座丑话就说在前头。留下来追隨本帅,没有二心,本帅保证他后半辈子一定享尽荣华富贵。这几年缺失的东西,本座日后会加倍补偿给你们的。” 眾人还没来得及开心,大帅几乎是瞬间沉下脸,冷笑道:“可是若有人口是心非,还想著逃离,那么本帅也不会客气。” “且不说无人能逃出悬空寺,就算真的逃下了山,本座五境金刚修为,那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亲手击杀叛徒。” “誓死追隨大帅!”眾僧合十躬身,齐声道。 大帅这才抬手揪著自己的虬髯,笑道:“本月增加荤日,明后两天你们分批前往菩萨洞,好好轻鬆一下!” 眾人顿时一阵兴奋,纷纷拜谢。 魏长乐有些奇怪,不知那菩萨洞又是什么地方,为何这些人听得要去菩萨洞会如此欢喜。 大帅也不多言,转身离去,红衣僧一挥手,眾人再次行礼,待红衣僧离开后,这才纷纷退出大殿。 魏长乐出了大殿后,见到那些面具人都往古寺西北方向走,心知西相手下这些人应该是住在那边,当下也和傅文君跟在后面。 走了片刻,见到面具人都是进了一座禪院,魏长乐却停下脚步,並没有继续跟上。 “怎么了?”傅文君低声问道。 魏长乐左右看了看,才轻声道:“师傅,我想去见见盲老。他在寺內多年,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也好。”傅文君道:“盲老是在药房,你可知药房在何处?” 魏长乐笑道:“白菩萨给了我一张地图,药房在纯阳殿东南角,大致的路线我知道。” 他刚说完,就听一个略显嘶哑的声音道:“怎么不回禪院?在这里做什么?” 魏长乐扭头看过去,却见几步之遥处,身著红色袈裟的西相正盯著自己。 第一零四章 盲老 红衣僧的目光就如同毒蛇一般,似乎穿透了魏长乐的身体。 魏长乐看到红衣僧的瞬间,內心竟是生出一种不適感。 那不是畏惧,准確来说,是一种忌惮,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这个和尚不简单! 傅文君眼眸瞬间显出厉色。 也几乎是在瞬间,魏长乐脚下一软,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傅文君立刻探手拉住魏长乐的手腕。 而魏长乐却已经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弯著身子,一阵剧烈的咳嗽,就似乎要將心肺都咳出来。 “身体不舒服?”红衣僧走上前来,吩咐道:“伸手出来!” 傅文君鬆开魏长乐手腕,离开的一剎那,指尖在他手腕轻弹一下,夜色之中,那红衣僧根本察觉不到。 魏长乐伸出右手,故意张开手掌,显出掌心的火焰纹。 “左手!”红衣和尚瞥了火焰纹一眼,淡淡道。 魏长乐这才抬起左手,伸到红衣僧面前。 红衣僧探出两根手指,搭在魏长乐手脉,很快收回去,淡然道:“脉象確实有些紊乱,不过没什么要紧,去药房看看,配一副药吃。” 魏长乐又是一阵咳嗽,故意掩饰不说话。 红衣僧显然也不是真的起了疑心,转身离开。 “这和尚是四境武夫。”傅文君待红衣僧走远,才低声道:“这古寺里藏龙臥虎,这西相的实力不在大帅之下。” 魏长乐诧异道:“师傅,大帅已经是五境金刚,西相的实力怎会不在大帅之下?” “大帅不是金刚。”傅文君冷笑道:“今晚只是大帅演的戏。” 魏长乐眼睛一转,瞬间明白过来。 “他修为確实了得,一开始我也以为他真的修到了金刚境。”傅文君解释道:“但他自己露出了破绽。” 魏长乐忙问道:“师傅怎么看出来的?” “他当眾杀人,是要立威震慑手下人。”傅文君伸过手来,搀扶魏长乐向纯阳殿方向回返,轻声道:“只可惜演过了头。” 魏长乐还是不大明白。 “五境金刚的实力,大帅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傅文君淡淡道:“如果他真的修成了金刚,那一拳无需接触到身体,拳劲瞬间就能要了那和尚的性命。” 魏长乐回想当时场景,恍然大悟:“那和尚落地之后,还抽搐了几下。” “不错。”傅文君微点头,“金刚出手,瞬间毙命,哪里还有机会抽搐。而且那和尚撞在柱子上,你可见到柱子有什么变化?” 魏长乐摇摇头,道:“当时倒没注意这一点。师傅,柱子有什么变化?” “没有变化!” “啊?” “大殿的柱子是以极坚固的岩石製作而成,一般人自然是无法撼动。”傅文君解释道:“但武夫却不同。如果修成四境不动,拳劲打上去,可以造成裂纹。” 魏长乐道:“师傅的意思是,被杀的和尚撞上柱子,柱子应该留下裂纹?” 傅文君目视前方,边走边道:“五境金刚的实力远超四境,借力打力,也足以让那和尚的身体在柱子上留下裂纹。但我看那柱子上连一条裂纹都没有,就足以证明大帅自称修成金刚是自吹自擂。” “我明白了。”魏长乐嘴角泛起笑意,“他练功走走火入魔,寺內人心惶惶,他要稳定人心,就有意演了这场戏。” 傅文君点头道:“今晚他就是要威嚇寺內其他人,令他们不敢动其他心思。” “上山的这些人,都是走投无路,否则谁愿意呆在这里与世隔绝。”魏长乐嘿嘿笑道:“这群人能有几个好鸟?大帅担心他们动歪心思,那也是理所当然。”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纯阳殿外,按照地图上的路线,折向大殿东南方向。 “不过四境不动能够一拳將铜炉打入进去,这实力也是很了得。”魏长乐感嘆道:“我要是能修成这样的境界,也算无憾。” 傅文君轻笑道:“那铜炉也做了手脚。” “啊?” “金刚境確实有那样的实力,但不动境还差些火候。”傅文君见四下无人,这才鬆开手,“那铜炉必然是事先准备好,做了手脚,故意放在边上。” 魏长乐嘿嘿笑道:“以这些雕虫小技威嚇人心,好好一处佛寺,却成了妖魔作祟之地。” 既知大帅並没有修成五境金刚,魏长乐心中微宽。 他很清楚,如果这古寺真有金刚坐镇,那还真是不好对付。 往前片刻,到得一处小院子外,魏长乐取出地图凑近看了看,確定这间院子就是地图上標记的药房。 魏长乐心下庆幸,幸好白菩萨有准备,如果没有这幅残缺的地图,对古寺的格局一无所知,那么肯定找不到药房所在。 他上前本是准备敲门,却发现微一用力,院门却被推开。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走进院內。 一进院子,就闻到了各种药材混杂的味道,十分浓郁。 白菩萨还在山上的时候,这药房的主人是盲老。 但四年过去,也不知道如今盲老是否还活著。 院子里有一排房舍,开了三扇门,两边的屋子都是一片漆黑,倒是居中一间还有灯火。 居中的门敞开著,此刻一名老者正坐在门槛上,给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 这人一身破旧的灰袄,没有戴帽子,两手握著一根捣药杵,当做拐杖般撑著身体。 魏长乐轻步上前,还没开口,老者便淡淡问道:“哪里不舒服?” 魏长乐这时候看的清楚,老者年过六旬,鬚髮皆白,双眼的上下眼皮却是连在一起,根本看不见眼眶。 果然是盲老。 见得盲老还活著,魏长乐心中却是一宽。 他知道盲老的过往,晓得这是被大帅抓上山的神医,为防止他逃脱,大帅亲手剜去了他的双目。 “心口疼。”魏长乐轻声道:“劳烦盲老配一副药。” “左手伸过来!”盲老语气淡漠到没有任何情绪。 魏长乐伸过手臂,盲老也是探指搭在手脉上,只是瞬间,就淡淡道:“你没有病。” “有心病!” “治不了心病。” 魏长乐压低声音道:“盲老可记得青萝?” 盲老却是不动声色,淡然道:“当年给我打下手的丫头,她不是早就下山了吗?” “但她回来了。” 盲老一声冷哼,並不理会。 “青萝一直担心你。”魏长乐凑近过去,低声道:“她想救你离开这里。” 盲老却是低下头,依然没有理会。 魏长乐心知这盲老的戒心极强,瞧这架势,如果不能取信於他,他肯定是不会多说一个字。 他环顾四周,药房周围的院墙很高,外面即使有人,也绝无可能瞧见里面的状况。 当下从怀中取出白菩萨送给自己的小木鱼,递过去道:“盲老,你可记得此物?” 盲老虽然眼瞎,但感觉却显然很灵敏。 他感觉到有东西递到自己面前,抬起一只手,接过去握在手心。 只是瞬间,他身体一震,抬起头,似乎在“看”著魏长乐,脸上显出惊愕之色。 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將小木鱼揣进怀中。 魏长乐还想说话,却见盲老撑著捣药杵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左腿迈出,右腿竟然是在地上拖过去,进了屋內。 魏长乐这时候才知道,盲老不但双目被剜,竟然连右腿也是残废。 白菩萨並没有提到盲老的腿,也不知道是故意没提,还是白菩萨下山之后,盲老又遭毒手。 看到盲老很吃力地进屋,魏长乐双眸显出凝重之色,却还是和傅文君跟了进去。 傅文君进门后,立时关上门。 这屋里的药味更浓,左首有一扇小门,门开著,借著灯火,可以看到里面都是罈罈罐罐。 盲老对屋里的情况自然是异常熟悉,走到一张椅子边,缓缓坐下。 “盲老现在可相信了?”魏长乐轻声问道。 盲老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魏长乐手腕,倒是嚇了魏长乐一跳。 “你.....你哪里得到的?丫.....丫头在哪里?她怎样了?” 他本来淡定无比,此刻情绪却瞬间变得激动起来,全身颤抖。 “盲老不要激动。”魏长乐知道盲老是担心白菩萨安危,轻声道:“青萝就在古寺附近。” 盲老的反应,证明他確实与白菩萨关係匪浅,白菩萨之前所言,並不虚假。 盲老深吸一口气,情绪渐渐平復,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要取大帅性命的人。”魏长乐很直接道:“古寺中这帮人在山阴为祸,我们潜入进来打探情况,时机一到,定要將他们尽数剿灭。” 盲老虽然拿到木鱼,却还是狐疑道:“这古寺固然金汤,而且高手眾多,防范极严,你们怎能潜入进来?” 魏长乐心知身处狼窟,凡事都要小心谨慎。 自己只是进来看个病,然后取一副药,如果待的时间太长,搞不好就要出麻烦。 谁也不能保证没人盯著自己。 但他也知道,盲老在这古寺待了多年,又经常给人瞧病,哪怕从没有走出这个院子,对古寺內的事情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这古寺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真要打探一些情况不被发现,那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而盲老如果能提供帮助,绝对是事半功倍。 所以魏长乐耐著性子,轻声道:“我假扮笑狮潜入进来,暂时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但我担心有人在监视我们,所以在这里不能停留太久。” “原来是假扮罗汉僧。”盲老明白过来,“这寺中確实有眾多耳目,要处处小心。” 魏长乐听他这样说,知晓他对自己已经信任了几分。 “盲老,他们提及下面,那是什么意思?”魏长乐低声问道。 盲老也没有废话,很乾脆道:“想知道下面是哪里,出了古寺西门就知道。” “西门?”傅文君诧异道:“西门外是悬崖。” “我知道!”盲老面不改色,“那里有你们想知道的答案。” 第一零五章 冤家路窄 魏长乐和傅文君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疑惑。 没有进寺之前,在坡上俯瞰悬空古寺,两人便发现古寺三面环林,唯独西面是万丈悬崖。 就在悬崖边,古寺也修建了高墙,但当时看不清楚那边还有西门。 而且就算开了西门,又能如何? 院墙外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渊,走出西门,不是自寻死路? 那里能有什么答案? 魏长乐轻声道:“盲老,能否说明白一些?” “说不明白。”盲老摇摇头。 魏长乐心里却是想到,盲老也许能够从那些看病的人口中获取一些消息,但知道的肯定不会详细,那些人也不可能真的对盲老仔细说明一些东西。 盲老所知,也无非是从各种谈话中得到支离破碎的情报,然后拼凑起来。 这时候却见盲老站起身,拖著残废的右腿进了那间满是瓶瓶罐罐的屋內,没过多久,便即出来,拿了一包药递过来:“你肠胃有损,这一副药泡水服用,三天可好。” 魏长乐接过药包,自己进来看病,当然要拿药离开。 盲老这是在帮自己编造病症。 “那个大帅今晚犯病,可是走火入魔?”傅文君一直沉默不语,此时终於问道:“他可找你看过?” 盲老冷笑道:“他修炼象罡神功,贪急求快,利用采阴补阳的邪术练功。象罡是至刚神功,守定纯阳才能修得大成,他以纯刚之体引极阴元精,身体不出岔子那才见鬼。” “象罡?”魏长乐失声道。 三兽罡可遇不可求,他自身修炼狮罡,已经感受到这门神功的玄妙。 傅文君曾说若得三兽罡齐修,有朝一日定可达成武圣之境,但对此魏长乐只是一笑,毕竟要三兽齐修,只能是在梦里。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大帅竟然有象罡在手。 傅文君想了一下,才问道:“盲老可知他何时入了不动境?” “两年半前他便踏入了四境初阶。”盲老冷冷道:“也不知他从何处得知,进入四境后可以利用处子元阴加快修炼速度。所以这两年就他不但大量服用诸多药物,而且一直以採集元阴的办法提升功力,一心想要修成五境。” 魏长乐心想白菩萨调教白雀庵的尼姑修炼【如意经】,自然就是为大帅提供处子元阴。 等到大帅四境根基牢固,衝击五境的时候,白菩萨便將成为大帅练功的人鼎。 “他贪急求快,却不知適得其反。”盲老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之色,缓缓道:“他以邪术练功,害人害己。入了四境后没多久,他体內真气就经常失控,痛苦不已。一开始倒还能勉强控制,后来愈发严重,最近这几个月一旦发作,便会神志尽失,完全疯癲。” “那是自食恶果。”魏长乐冷笑道。 “他想让我帮他解决体內真气失控的问题,但我无能为力,所以赔了一条腿。”盲老声音低沉,发出一声冷笑:“不过那无上和尚有一篇经文,大帅发疯之时,无上和尚念诵经文,可以帮助大帅平息下来。” “原来那红衣僧就是无上和尚。”魏长乐赫然明朗,立刻问道:“盲老,那无上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修为似乎也极深。” 他自然记得,前往棋盘山拉拢白鬍子一党,出面的正是无上和尚。 “我不知道。”盲老摇头道:“两年前,无上和尚突然出现在古寺,很快就得到了大帅的器重。不过我知道,大帅相信他,就是因为那篇经文。” “因为经文可以帮助大帅恢復神智?” “是。”盲老点头道:“这些年大帅已经招揽了不少亡命之徒,他们不少都是走投无路,追隨可大帅可以得到庇护。我记得两年前,所有人都尊称大帅为大菩萨,直到无上和尚来到这里之后,所有人才改口称呼他为大帅。” 魏长乐微眯起眼睛,暗想这无上和尚应该就是河东马氏派来的人。 但念及至此,却又感觉不对劲。 马靖良来到山阴將近三年,而龙背山下出现阴兵,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由此可以判断,早在四年前,大帅就应该和马氏勾结上。 如果马氏要派人进山,无上和尚为何只是两年前才进入古寺? 傅文君微一沉吟,才问道:“无上和尚被他们称为西相,盲老可知?” “西王之相。”盲老道:“有罗汉僧前来诊病之时,透露过一些消息,说他是西王麾下的丞相,但西王又是谁,我却不知。” 傅魏二人对视一眼,心想怎地又蹦出个西王? 但盲老既说不知西王是谁,自然不用多问。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问道:“罗汉僧就是无上和尚带来的人?” “无上和尚当年上山,带来了十八罗汉僧。自此之后,他们就一直在山上,从无下山......!”盲老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摇摇头:“不对,前几日有罗汉僧下山过。” “哦?” 盲老解释道:“前两日有个芭蕉罗汉过来取药,说是要凝神静气的药材。” “那是为何?” “他受了惊嚇,出现心悸,夜夜生噩梦。”盲老冷笑道:“他说自己下山一趟,遇到了大剑师。还说.....隨他一起下山的过江罗汉被大剑师所杀,他能保一条命回来,已经是万幸。” 魏长乐二人默契地对了个眼神。 白鬍子带人夜袭归云庄,马队中混入了两名三境剑士。 那两名剑士意图趁乱取魏长乐性命,却落得一死一逃的结果。 现在几乎可以確定,被大剑师所杀的正是过江罗汉,而芭蕉罗汉则是逃亡回到了龙背山。 “你们取药,不要多留。”盲老低沉著声音,挥挥手,示意两人赶紧离开。 两人也知已经在药房待了不少时间,不能再耽搁,只能等下次机会。 辞別盲老,两人离开药房,逕自到了罗汉禪院。 进到院內,三排精舍呈品字形在院內,中间是宽敞的庭院,种著两棵菩提树,树木高大,显然很有些年头。 正准备找寻自己的住舍,却忽见一道身影迎面走过来。 “为何现在才回来?”迎面来人戴著面具,但没有披大氅,声音充满质问。 魏长乐心知此人应该在禪院有些地位,见有人晚归,所以质问。 由此也可见禪院的规矩颇为森严。 他立刻抬起手臂,亮了亮药包。 那人毕竟想不到能有人混进来,见到药包,便道:“既然不舒服,回头我让人替你一天。” 这人倒很讲情理,魏长乐躬身表示感谢。 他弯腰之际,却盯住那人的腰牌,瞧见上面刻著一只盘龙,瞬间明白,此人应该是十八罗汉中的降龙罗汉。 降龙罗汉似乎有些心事,转身离去,低头嘴里嘟囔著什么,也是听不清楚。 两人靠近到左边那排精舍,瞧见第一间上面横著一方匾额,写著“长眉堂”三字,顿时宽心,知道每间屋都做了记號。 两人顺著精舍往前走,很快就找到“坐鹿堂”,那“笑狮堂”就在隔壁。 两人也不耽搁,各自回屋。 魏长乐进了屋,里面倒是整洁得很,物件也很简单,中间是一张桌子,上面有茶壶茶杯,角落摆放一张木板床,边上还有一只衣柜。 他关上门,伸了个懒腰,躺下鬆弛了一下手脚。 这里面的人大都戴著面具,似乎都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真容。 这样倒也方便了自己。 他正准备摘下面具,却听敲门声响起,立刻警觉。 “是我。”外面传来声音:“笑狮,我是芭蕉!” 魏长乐一怔,先前盲老还提到过芭蕉罗汉,因为见过大剑师杀人產生心悸,自然就是从归云庄逃脱的那名和尚。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却不知他突然跑来做什么。 此人见过自己,甚至交过手,切莫被对方看出破绽。 他用兽皮大氅裹好身体,过去打开门,也不与对方直视,转身就进门。 芭蕉罗汉自然也戴著面具,进来之后,反手关上门。 魏长乐逕自过去躺到床上,芭蕉罗汉到桌边,见到桌上的药包,诧异道:“怎么,你身体不舒服?” 魏长乐指了指自己喉咙,不敢轻易开口。 “这鬼地方寒得紧。”芭蕉罗汉一屁股坐下,抱怨道:“都来了快两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山。西王总不会將咱们都忘了吧?” 魏长乐心知包括西相在內,这些罗汉僧应该都是西王的麾下。 但西王与河东马氏又有什么关係? 能够称王,地位肯定不一般。 马存坷只是步军总管,如果与哪位王爷真有勾结,也只能是王爷的走狗。 “我这心口也一直不舒服,睡不著,过来和你说说话。”芭蕉罗汉平日里似乎与笑狮罗汉交情不错,嘆道:“前两日还去药房开了药,但服下之后也没感觉有什么用。” 魏长乐不好说话,只是故意咳嗽两声。 芭蕉罗汉却自顾自道:“笑狮,我现在做梦都是过江被杀的情景。就那么一下子,一条命就没了。大剑师.....大剑师真是了不得,我若能修成大剑师,也不枉此生了。” 魏长乐心下冷笑。 这芭蕉罗汉如今是三境剑士,实力也算过得去,但距离大剑师却还差得远。 不过这十八罗汉都不是泛泛之辈,既有武夫,亦有剑修。 西王能笼络这样一群人,確实非比寻常。 见魏长乐一直没吭声,芭蕉罗汉有些不悦道:“你是不是怀疑我在撒谎?我告诉你,我是真的见到大剑师。如果没有大剑师,你觉得以我和过江二人的实力,还弄不死一个魏长乐?” 第一零六章 师傅好香 魏长乐暗想这话倒不假。 那晚在归云庄,如果没有大剑师及时出手,自己还真是凶多吉少。 芭蕉罗汉似乎有些神经质,此刻又在喃喃自语道:“那大剑师到底是河东魏氏的人,还是归云庄的人?他们那边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厉害的角色。” 魏长乐又故意咳嗽两下,无非是提醒对方自己身体不舒服,赶紧滚蛋。 这芭蕉罗汉在这里多待一刻,对自己就多一分威胁。 “算了,你好好养病。”芭蕉罗汉起身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什么,又坐了下去,低声问道:“笑狮,你说大帅真的修成了金刚?” 魏长乐也不看芭蕉,只是“嗯”了一声。 “这可不妙。”芭蕉罗汉冷笑道:“他修成金刚,以后更会盛气凌人了。” 魏长乐又“哦”了一声。 “他口口声声说將咱们当自己人,但这两年咱们可是受够了那帮和尚的气。”芭蕉罗汉握拳道:“有时候老子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鬼寺院。” 魏长乐心想这个想法,你倒是与我不谋而合。 但芭蕉罗汉这几句话,却也让魏长乐瞬间明白悬空寺內的状况。 大帅和西相各有一党,看似同舟共济,实则矛盾极深。 似乎意识到有些话还是少说为妙,芭蕉罗汉再次起身,便要离开。 “对了,大帅赏赐咱们去菩萨洞,还是他手底下那帮和尚占先。”芭蕉罗汉有些不甘心道:“咱们要轮到后天晚上才能去,还是吃他们剩下的。后天你要不要一起下去?” 魏长乐本来懒得理会他,但听到“下不下去”几个字,立时被吸引。 菩萨洞在下面? 哪个下面? 他看上去平静异常,却心里却是盼望芭蕉罗汉继续说下去。 芭蕉罗汉见魏长乐抱著被褥不说话,想到什么,哈哈笑起来。 魏长乐不明白他为何发笑,故意瞥了他一眼。 芭蕉罗汉笑道:“你是武夫,到了菩萨洞,那也做不了正事,反倒是看著干著急。若是投胎成剑修骨,你也修剑,就用不著受这样的苦楚了。” 魏长乐更是疑惑,心想武夫为何在菩萨洞干不了正事? “咱们负责看门,每月的荤日本就比他们少一次。”芭蕉罗汉又开始抱怨:“如今受赏,还要排在他们后面,真当咱们是后娘养的。” 魏长乐又不好接话,只能又咳嗽两声。 “老子这几天总做噩梦,定要下去轻鬆一下。”芭蕉罗汉有些急不可耐,满是憧憬道:“那官家夫人可真是风韵动人,那胸脯、那腰身,脸蛋都能掐出水来,嘖嘖,著实千里挑一。” 魏长乐听到官家夫人几字,身体一震,立刻转身,看向芭蕉罗汉。 芭蕉罗汉见状,只以为魏长乐来了兴趣,笑道:“可惜是匹烈马,身上一直藏著一把匕首,一靠近便要觅死觅活。” “官家夫人?”魏长乐依然侧躺,故意用手压著喉咙,含糊不清问道:“是谁?” “伏虎说过那女人是官家夫人,哪个官家我还真不知道。”芭蕉摇摇头,满是遗憾道:“上次我差点就得手,可惜功亏一簣。笑狮,你是没见著,那娘们可当真馋人,搂在怀里肯定滑不留手。” 魏长乐想多问一句,却担心说多话容易被听出声音,只能“哦”了一声。 “这次再去试试,说不定运气好,真能得手。”芭蕉罗汉满是期盼,“笑狮,你要不要去?” 魏长乐入寺本就是要找机会查探里面的情况,有此机会,当然不会错过,“嗯”了一声。 “那好,回头一起去快活。”芭蕉罗汉端杯將茶饮尽,这才起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魏长乐这才起身,走到门边,確定芭蕉走远,这才栓上门。 回到桌边摘下面具,拿起茶壶,对著壶嘴喝了一口,心中却是琢磨起来。 芭蕉罗汉提及的官家夫人到底是谁? 该不会就是苏长青的夫人吧? 在山阴能被称为官的,当下除了自己,便只有两名佐官。 若往前推,那就要加上苏长青。 苏长青夫妇两个月前莫名其妙消失,难不成被囚禁在悬空寺? 说也奇怪,虽然身处狼窝,这一夜倒是睡得很香。 次日一大早,却是有人挑著扁担將早餐送到院內,罗汉僧各自领取。 魏长乐也观察了一下人数,领取早餐的有十人左右,如果院內住了十八罗汉,却有小半没出现。 这便可以推断出,罗汉僧平日的职责应该是在悬空寺外围看守要道,而且分为两班轮值。 也难怪昨夜芭蕉罗汉说负责看门。 到了时辰,昨晚出现的降龙罗汉便安排人出寺轮值。 降龙罗汉知道魏长乐身子不舒服,本要安排开心罗汉替班,但魏长乐还是主动跟著傅文君一同出门。 他心中知道,如果让傅文君和开心罗汉一起去值守,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搞不好就要被开心罗汉识破。 能够列入十八罗汉,肯定都不是窝囊废。 傅文君毕竟是女人,虽然假扮坐鹿罗汉,尽力掩饰,但偶尔间动作还是有女人味。 更何况她身材丰腴,细腰圆臀,胸脯腴沃,兽皮大氅包裹的时候看不出来,一旦稍有鬆懈,很容易看出破绽。 两人出了罗汉禪院,轻车熟路,到了坡上,便见到道尘师兄弟正靠在树下打盹。 这两人害怕大帅发病时候被连累,竟真的在这里待了一夜。 魏长乐咳嗽两声,两人惊醒过来。 那师兄不满道:“怎么才来?”也不多言,和道尘起身回去寺內。 看到两人进寺,魏长乐才长出一口气。 “师傅,昨晚睡得怎样?” “你睡了?”傅文君反问道。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睡得很香。” 傅文君轻笑道:“难得你还能睡得著。” “昨晚芭蕉罗汉到了我屋里。”魏长乐走过去,在崖边一棵古松旁坐下。 傅文君跟了过去,犹豫一下,便坐在了魏长乐身边,轻声道:“我听到一些动静,但听不见说什么。” 魏长乐当下將芭蕉罗汉所言尽数告知。 “看来这两拨人的矛盾已经很深。”傅文君微微点头,“我昨晚也琢磨了一晚上,只觉得西相和罗汉僧未必是河东马氏的人。” 魏长乐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你是怎么想的?” 魏长乐收起笑容,正色道:“大帅至少四年前就与马氏勾结。按理来说,如果大帅手中有马氏覬覦之物,马氏应该立刻就会派人过来。但无上和尚却是在两年前才姍姍来迟,这一点就很可疑。” “有没有一种可能......!”傅文君微一沉吟,才轻声道:“大帅是墙头草,暗中做了些连河东马氏都不清楚的事情。” 魏长乐顿时来了兴趣,道:“师傅的意思是,大帅两面下注?” “大帅在悬空寺发现了秘宝,这个应该不存在问题。”傅文君道:“发现秘宝之后,他一直在盘算如何利用,斟酌再三,找上了河东马氏。” 魏长乐点头道:“应该是这样。” “双方达成了某种协议。”傅文君双眸清澈,斟字酌句道:“但事后不知是马氏未能兑现承诺,还是大帅觉得开出的条件太便宜了,所以生出悔意。” “所以另找买家?”魏长乐眼睛亮起来,“那个西王开出了更高的价码,於是大帅背著马氏与西王勾结。” 傅文君轻笑道:“大帅与马氏达成了协议,即使反悔,却也不敢真的撕毁协议。所以只能背著马氏秘密与西王交易。” “开出的价码能比马氏还高,这西王的实力还真是不一般。”魏长乐冷笑一声,但隨即疑惑道:“不过悬空寺內有西王的人,却没有马氏的人,这还真是奇怪。” 傅文君摇摇头,道:“其实並不奇怪。” “怎么讲?” “大帅与马氏虽有交易,但肯定不敢让马氏的人上山。”傅文君缓缓道:“大帅的心思很简单,既想攀附马氏,却又害怕马氏。如果马氏的人真的上山入寺,那悬空寺就不是大帅的了。” “有道理。”魏长乐茅塞顿开,笑道:“所以马氏只能派马靖良坐镇山阴城內,就近配合。” 一阵风吹来,风中带寒,但却也让人脑中一清。 “那西王的人却又为何能入寺?”魏长乐隨机想到此节,不解道:“那无上和尚可是带了十八罗汉入寺。” “西王开的价码更高,提出的条件自然更苛刻。”傅文君平静道:“你莫忘记,大帅走火入魔,还需要无上和尚的帮助。” 无上和尚能够诵经帮助大帅恢復神志,这当然也是西王的一张底牌。 傅文君想了一下,才道:“大帅在悬空寺的根基还是很深,他手底下人多势眾,足以压制西相那帮人。” “这倒不假。”魏长乐笑道:“罗汉僧都是用来看门,而且在寺中的地位並不高。” “號称十八罗汉,也只是虚张声势,真正的高手並不多。”傅文君微有不屑,“昨日在殿內,我观察过这些罗汉僧的气息,大部分修为尚浅,达到三境修为的並不多。” 魏长乐对此深表赞同,立刻道:“他们派人前往归云庄杀我,自然是派出最厉害的角色。芭蕉和过江都是三境,应该就是他们中间为数不多的高手了。” 傅文君不置可否,却是站起身,缓缓走到崖边。 遥望过去,山峦起伏,层峦叠嶂,雾气如仙境,入眼处竟然是一片大好风光。 只是大好风光之中,隱藏著满是邪恶的古寺。 魏长乐也起身走过去,站在傅文君身畔。 “一切也只是我们猜想。”傅文君遥望远方,轻声道:“他们背后到底藏著怎样阴谋,还需仔细调查。” 两人並肩而立,山风刺骨。 魏长乐却是闻到了美人师傅身上淡淡的幽香。 “师傅,你身上好香!”他忍不住道。 傅文君眼眸中显出不悦之色,低声道:“胡说什么。”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回头进了古寺要小心,不要离其他人太近。”魏长乐忙道:“若有人闻到你身上的味道,能看出破绽。” 傅文君忍不住抬起手臂,嗅了嗅,道:“这衣服上都是先前那人的怪味,我.....我怎么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很浓吗?” 魏长乐凑近过去,嗅了嗅,道:“越靠近味道越浓。这是你身体散发的味道,不好掩饰,只能和人保持距离。” “你不早说。”傅文君有些埋怨道:“我昨天没注意,若真是因此被人看出破绽,那真是我们太蠢了。” 魏长乐委屈道:“我又不是一直贴在你身边,也是刚刚才注意。” “那是我的错。”傅文君也觉得自己似乎埋怨的没道理,“我自己习惯了,所以闻不出。其他人也从没有告诉我这个。早知这样,应该做些处理。” 魏长乐笑道:“归云庄都是你手下,他们哪敢跟你说这种话。不过师傅,你.....你身上確实好香......!” “不要再说了。”傅文君有些尷尬,幸好戴著面具,看不到她脸上表情。 第一零七章 菩萨洞 一阵风过,魏长乐竟是感觉身体有些发凉。 魏长乐陡然想到什么,向傅文君道:“师傅,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傅文君眸中显出疑惑之色。 却见魏长乐转身向北,飞步而去。 傅文君似乎明白什么,眼神恢復平静,望向对面的山峦,目光深邃。 魏长乐脚下如飞,一口气跑出好一段路,环顾四周,乾脆直接摘下了面具。 “公子.....!”一道身影从林中跑出来,却正是白菩萨。 魏长乐做了个手势,令白菩萨不要过来,自己疾步走过去,一同进了林子。 “公子,一切可好?”白菩萨满是欢喜之色。 魏长乐四下看了看,才问道:“你昨晚一直待在林子里?” 白菩萨微点螓首,轻声道:“那位二哥有事要办,昨天分別后就离开了。我一直在林中等你们。” 寒夜淒冷,白菩萨孤身一人等了一夜,却是让魏长乐生出一丝怜惜。 “盲老还活著。”魏长乐给她带来好消息,“一切都还好,昨晚我已经见过他。” 白菩萨立马双手合十,唱了声佛號,欢喜道:“他安然无恙,那可太好了。公子,真.....真的多谢你了。” “是我该谢你。”魏长乐含笑道:“如果不是你提供了地图和木鱼,我也无法得到盲老的帮助。” 他此刻对白菩萨已经颇为信任。 如果这俏尼姑真的存有异心,只需昨晚去见大帅告发,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是了,你可听说过西王?” 白菩萨一脸茫然,摇头道:“不曾听过。” 她不知西王的存在,却也是意料中事。 “你可有食物?”魏长乐问道。 白菩萨忙点头道:“孟二哥离开的时候,给我留下食物和水,节省一些,可以维持两天。” “天太冷,咱们带来的乾粮就像石头。”魏长乐轻嘆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纸包递过去。 白菩萨疑惑道:“公子,这是......?” “早上的馒头。”魏长乐笑道:“给你留了两个。” 白菩萨娇躯一颤,盯著魏长乐手中纸包,却没有接过去,很快却背过身去,柔美的娇躯只是轻颤。 “怎么了?” “没.....没有什么。”白菩萨声音却是哽咽。 魏长乐有些尷尬,心想不过是两个馒头,没必要如此感触吧。 “先拿著,我一直放在怀里,还有些热乎,莫嫌弃。”魏长乐道:“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白菩萨抬起手臂,似乎在擦拭眼泪,转过身来,接过纸包,轻声道:“公子一切多小心。” 魏长乐微微一笑,戴上面罩,疾步而去。 白菩萨小心翼翼打开纸包,虽然只是两个馒头,但她却视若珍宝,动作很轻,就像是担心弄坏了馒头。 抬头望著魏长乐的背影消失,她才低头呆呆看著手中馒头,几滴清泪却是落在了上面。 这一日倒是一切顺利,中午有人送餐,天黑之时,有两名罗汉僧前来轮换。 两人也不与其他人接触,以免被人看破。 好在罗汉僧们回到禪院后,都是待在自己屋里,很少出门,互相之间也没什么走动。 次日天黑换班后回到禪院,就见降龙罗汉站在院內,正召集眾僧过去。 除了当值的罗汉僧,禪院內其他人都围在降龙罗汉周围。 傅文君用兽皮大氅裹著身子,跟在魏长乐身后,都是站在眾人后面。 “大帅赏赐荤日,你们都是知道。”降龙罗汉扫视眾人,缓缓道:“今日轮到禪院,想下去的跟著伏虎一同前往,不去的自己回屋练功。” 魏长乐在人群中看到芭蕉罗汉,见他双眸满是兴奋之色,显然是期盼已久。 “大家都知道,当初西王分派我们来这里,那是用心良苦。”降龙罗汉倒是语重心长,“咱们都是武修,西王对大家寄予厚望,不让琐事扰了我们的心境,所以才让西相领著我们在这世外之地修炼武道。” 这降龙罗汉的地位显然不一般,眾人对他都很恭敬,魏长乐猜测他应该就是十八罗汉之首。 听他这样说,魏长乐心下却是一凛。 这降龙罗汉所言,看来並不假。 十八罗汉都有武骨,不是武夫就是剑修,如此眾多武者跟隨西相来到古寺,除了监督大帅,莫非真的也是为了在此清净修炼? 若当真如此,无论西王是谁,这都属於暗中豢养武者了。 “这两年有几人在武道上有所突破,也算没有辜负西王的期盼。”降龙罗汉道:“西王让我们在此清修,我们便是西王收在剑鞘中的一把利剑,迟早是有用剑之时。等到用剑那一日,可別出尽洋相。” 就听一人道:“大罗汉,你放心,咱们谁都没耽搁练功。” “你们中有人修武夫,见到女人,切不可一时衝动,否则武道尽毁,那可是得不偿失。”降龙罗汉肃然道:“每个月我都提醒,便是担心出岔子。” 魏长乐心知若想在武夫之道上有所成就,看来还真要守身如玉。 一名矮胖的罗汉等降龙罗汉说完,才高声道:“都跟我来!” 魏长乐知道这人应该就是伏虎罗汉。 除了一名罗汉逕自回屋,其他人都是跟著伏虎罗汉出了禪院。 伏虎罗汉轻车熟路,带著眾人来到了西门,便见到西门处有两名守卫,都是佩刀在身。 一名守卫上前两步,也不说话。 伏虎罗汉左手拿腰牌,右手也是抬起,亮出掌心。 守卫回过头,向同伴点头示意,那守卫这才打开西门。 木门打开的一剎那,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寒冷刺骨。 “都是老兄弟了。”检查腰牌的守卫道:“但还是要提醒一句,下去之后,不要坏了规矩。” 伏虎罗汉收起腰牌,逕自出门。 魏长乐在后面看得清楚,门外一左一右有两块巨大的石墩,却是绑著绳梯。 伏虎出门之后,逕自到绳梯边,小心翼翼下了去。 后面一个接一个跟上,都是拿了腰牌在手,將右掌火焰纹亮出来。 魏长乐出门之后,走到崖边,低头看了一眼。 夜色之中,下面一片漆黑,宛若洪荒巨兽的巨口,似乎能够吞噬一切。 绳梯悬掛在崖壁边,还有些摇晃。 这要是胆子小,恐怕都不敢下去。 他抓紧绳梯,也是缓缓往下去,片刻之后,却感觉眼前突然亮堂起来,这时候看清楚,面前的崖壁上竟然有一个洞口。 洞口內有几名守卫,有人专门拽著绳梯稳住,另有人伸手拉了魏长乐进去。 踏入洞口內,向前望过去,前方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伏虎等人已经顺著通道往前走。 通道两边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路就有灯柱,点著灯火,所以外面虽然漆黑一片,但石洞內倒是明亮得很。 那芭蕉罗汉惦记著那官家夫人,脚下飞快,紧跟在伏虎罗汉身边。 魏长乐回头看了一眼,见傅文君已经跟上,这才往里去。 他一边走一边细心观察,这石道一开始还是笔直,走了小片刻,便开始曲折蜿蜒。 两边石壁陡峭不平,上方还有大量钟乳石,形状古怪。 片刻之后,前方却是出现岔口,除了向前依然有石道,左右两边竟然各有一条岔道。 伏虎罗汉很熟悉地折向左边的岔道,一行人都是紧隨其后。 魏长乐跟在后面,瞥见右首岔道的入口处竟然也有两名持刀守卫,目光扫动,满是警觉,仔细打量每一名罗汉僧。 魏长乐担心对方起疑心,也不好向那条岔道里面多看,但心里明白,既然有守卫把住入口,那条岔道里面肯定也不简单。 他正要进入左首岔道,想起什么,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到岩石上竟然刻著“菩萨洞”三字,忍不住回头往对面岔道上方瞧了一眼,见上面也刻了三个字,却是“金刚洞”。 顺著菩萨洞往前走了十来米远,便是一道铁门横亘在前,伏虎再次亮出腰牌和火焰纹,里面的守卫打开了铁门,眾人这才鱼贯过了铁门。 伏虎停下脚步,回头笑道:“两个时辰之后,都在这里集合,不可迟缓。” 那芭蕉罗汉却是急不可耐,第一个往前跑,似乎是害怕有人跟他抢。 其他人也都加快步子。 魏长乐往前走出十来步,便看到石道左右两边竟然都有石室,每间石室都有一道布帘当做门。 此刻门帘都是敞开,里面的石室都不大。 但每一间石室內,都有一名女子,面对门外,垂手而立,低著头,乖顺无比。 便在此时,却听到前面突然传来惊叫声,异常刺耳。 第一零八章 落魄美妇 那是女人的声音,满是惊恐。 魏长乐皱起眉头,回头见傅文君跟在后面,立时加快步子往前行。 “不要过来,你......你再过来,我死给你看。”一个女人惊声尖叫。 便瞧见前面一间石室门前,正有两名罗汉在看热闹。 “芭蕉,这可是菩萨洞唯一的烈马,这么长时间可都没人能驯服。”一名罗汉笑呵呵道:“上次你就没成功,还不长记性?” 里面传来芭蕉罗汉恼怒的声音:“滚,少他妈添堵!” 两名罗汉都是哈哈大笑,继续前行。 这条石道蜿蜒向前,每隔五六步远,两边就各有一间石室,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间,工程著实不小。 魏长乐走到芭蕉罗汉那间石室门前,见门帘子已经被放下,伸手扯开。 却见芭蕉罗汉已经摘下帽子,抬手直摸自己光禿禿的脑袋,显得有些懊恼。 石室的角落处,却是一名少妇两手握一把匕首,正顶在自己的喉咙处。 少妇姿容秀美,也就二十出头四五岁年纪,一脸惊恐,梨带雨。 芭蕉罗汉显然很是恼怒,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便是死了,老子.....老子也要摸你几下。”又往前逼近两步。 美少妇恨声道:“你们这些畜生,迟早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我便是死了,也绝不可能让你得逞。” 她闭上眼睛,手上用力,便要刺入喉咙。 “慢著。”芭蕉罗汉显然担心真的將少妇逼死,又急又恼,骂道:“臭娘们,你就装模作样。看你生的风骚,老子不信你一辈子不要男人。” 他想离开,却又不甘心,这时候眼角余光才发现门外的魏长乐,有些不悦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魏长乐也不说话,只是看著那美少妇。 傅文君早已经从他身后经过,並不停步。 魏长乐也不担心,傅文君的江湖经验十足,肯定能应付各种情况。 “怎么,你瞧上这臭婊子?”芭蕉罗汉见魏长乐没有离开的意思,冷哼一声。 魏长乐却已经走进石室內,一言不发,直接走到靠近角落的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上下打量那美少妇。 “你要和我抢人?”芭蕉罗汉语气有些恼怒,但瞧见那美少妇紧握匕首缩在角落,冷笑道:“笑狮,別说我不给你机会。我將她让给你,反正你也不能办正事,真要是能扒了她衣服,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知道待在这里没什么用,一肚子火气离开。 芭蕉罗汉离开后,美少妇立刻看向魏长乐,依然是警惕。 魏长乐缓缓站起身,背负双手,一步步向少妇靠近过去。 “不.....不要过来......!”美少妇一脸绝望。 距离两步之遥,魏长乐却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苏长青......!” 美少妇娇躯一颤,容变色。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你是......?” 魏长乐向门帘子那边瞥了一眼,心想菩萨洞连石室都有了,却偏偏无门,別说石门,哪怕是有个木门也好。 现在只有一道布帘子,隨手一扯就能掀开,根本不方便说话,简直是反人类。 他犹豫一下,背对布帘子,抬手小心翼翼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显出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庞。 那美少妇见到魏长乐面孔,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缓和不少。 魏长乐很清楚,青铜面具一戴,宛如恶鬼,別说一个娇滴滴的少妇,便是男人见到这狰狞面具,也会心生反感和恐惧。 让美少妇看到自己的面孔,年轻俊朗,虽然还会保持警惕,但抗拒之心肯定会减弱不少。 他只让对方看了一眼,重新戴上面具,这才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少妇咫尺之遥,已经能够清晰地闻到美少妇身上的味道。 美少妇握紧匕首,往后缩了缩,但反应却没有先前那样激烈。 “你是苏知县的夫人?”魏长乐低声问道。 芭蕉罗汉昨天就提及过,这菩萨洞有一位官家夫人,当时魏长乐就想到失踪已久的苏长青夫妇。 他昨天就怀疑芭蕉罗汉口中的官家太太可能就是苏长青的妻子,今日见到,发现对方年纪十分契合,却依旧不能確定,所以低声询问。 美少妇俏脸显出疑虑之色。 “我奉命追查苏大人的行踪。”魏长乐轻声道:“你可有话和我说?” 美少妇依然不敢放鬆戒备。 魏长乐也不和她囉嗦,见她不说话,转身便要走。 “等.....等一下!”美少妇见状,忙道:“我.....我是。” 身处绝境,苏夫人本以为难有重见天日之时。 这时候魏长乐的出现,无疑是黑暗中的一丝亮光。 她不知魏长乐是谁,也不知道是否值得信任,但此时此刻,她別无选择。 魏长乐这才转身,抬起一只手,螓首道:“握住我的手。” “为.....为什么?”苏夫人还是不敢轻易放下匕首。 “必须让他们没有怀疑。”魏长乐淡淡道:“一旦起疑心,一切前功尽弃。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相信。” 他没有放下手臂,等著苏夫人的抉择。 犹豫好一阵子,魏长乐正要收回手,苏夫人终是將匕首从喉咙移开,打量魏长乐一番,迟迟没有伸手。 这时候听到外面似乎有脚步声,魏长乐扭头瞥了一眼,苏夫人再不犹豫,伸手过来。 魏长乐轻握住苏夫人的柔荑,牵著她走到床边坐下。 苏夫人明显有些不適应,却又不敢挣脱。 “苏大人在哪里?”魏长乐低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便在此时,帘外有声音道:“怎么没动静?”帘子被掀开,竟然是芭蕉罗汉去而復返。 魏长乐一只手臂立刻搂住了苏夫人的腰肢。 苏夫人却也不傻,娇躯侧过来,靠在魏长乐身上,两人看上去显得异常亲密。 芭蕉罗汉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面具下的眼睛满是惊讶。 “笑狮,你......你怎么办成的?”芭蕉罗汉不敢置信,又是羡慕又是吃惊道:“她.....她怎么就看上你了?” “滚!”魏长乐很乾脆道。 芭蕉罗汉竖起大拇指,道:“想不到你竟然有这本事,老子服了。”嘿嘿笑道:“不过你是武夫,可別昏了头。” 他也不好继续打扰,退了出去,放下了门帘。 “见了鬼,真他娘的见了鬼!”外面传来芭蕉罗汉不敢置信的声音,“这傢伙用了什么邪门手段,真.....真他娘见鬼。” 魏长乐则是闭上眼睛,確定芭蕉罗汉走开,才凑在苏夫人耳边道:“此地凶险,不可漏出任何破绽,你若相信我,全力配合我。” 苏夫人这时候已经相信了几分,低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我相公现在如何?” “你不知他下落?”魏长乐倒是有些惊讶,担心还有人过来,搂著苏夫人的手臂並未收回。 苏夫人也是靠在魏长乐身上,不敢离开,低声道:“我上了谭家老妖婆的当,被他们一直囚禁在此。” “谭家老妖婆?”魏长乐心下一凛,低声道:“山阴谭家?谭林?” 两人保持极其亲昵的姿態,虽然是迫於无奈,却也是极为方便低声私语。 “对。”苏夫人恨声道:“谭林的妻室,看上去一脸慈祥,却是个老妖婆。” 魏长乐心知苏夫人肯定知道不少情况,反正伏虎说过有两个时辰的时间,时间充裕,当下收回手臂,脱下靴子,掀开被褥,直接钻进褥子里。 苏夫人正诧异间,魏长乐却已经向她招手,又做了手势,分明是让苏夫人也进被褥。 苏夫人立时警觉。 这一切该不是此人循序渐进的圈套吧? 一步步引自己入彀,等自己放鬆戒备真的上床,此人再霸王硬上弓? 第一零九章 密室共枕 苏夫人犹豫不决的样子,反倒是让魏长乐心中好笑。 老子真想占你便宜,方才搂著你腰的时候,顺势就能將你压在身下。 他见苏夫人迟迟没动作,乾脆双臂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越是应对急事,越要不骄不躁。 片刻之后,终於感觉苏夫人靠近过来,却也是掀开被褥上床,但还是保持了一些距离。 她毕竟是少妇,不似少女那般实在放不下脸。 而且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只是在同一张床上说话,实在算不了什么。 “今晚进来的有不少高手,耳朵灵敏。”魏长乐微转头,看著苏夫人侧脸,儘量压低声音:“我不敢保证这样的距离说话会安全。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知己知彼,方能克敌制胜。” “相公他.....?”苏夫人还是没敢靠近。 “他和你是同一天失踪。”魏长乐这次没有客气,直接伸过手臂,搂住了苏夫人脖子,轻轻带过来。 苏夫人似乎也知道这种时候不可太计较,倒也没有抗拒,身体侧过去,贴近了魏长乐。 她本钱不差,饱满的胸脯挤在魏长乐身上,香软异常。 “据我所知,你那天带著一名侍卫离开,去了何处?”魏长乐虽然不是柳下惠,却也不至於搂个女人就神魂顛倒。 苏夫人见魏长乐並没有乱摸,微宽心,犹豫一下,才贴近魏长乐耳边道:“我和老妖婆越好,在城南一处巫婆家见面。提前数日就定好,事发当日按时前往。” “巫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我和相公一直无子,老妖婆几次提及可以帮我。”苏夫人也不隱瞒,“她说城中有巫婆,能沟通鬼神,擅长求子,十分灵验。” 魏长乐皱眉道:“你没有告诉苏大人?” “他整日里都在架阁库待著,那里是堆积如山的书卷档案。”苏夫人幽幽道:“虽然都在衙门里,但有时候我几天都见不到他人。” 魏长乐问道:“他行伍出身,虽然读书识字,但应该不至於这般沉迷书卷。” “其实我知道他在书山卷海中找寻一些什么。”苏夫人道:“但他很多事情都不对我说。我跟他到山阴之后,他让我多与那些士绅女眷交往,有时候会让我从那些女眷口中探听一些虚实。” 魏长乐早就猜到苏长青到山阴绝非偶然。 “也正因为平日交往,我和谭家的老妖婆走得很近,轻信了她。”苏夫人满是怨恨,低声道:“那日我前往巫婆家中,只以为去一趟很快就能回衙门。之前出门,我都会告知相公去往何处。但求子这种事,也.....也是不好和相公说。” “见到巫婆了?” “没有。”苏夫人微摇头,“那是一间空屋子,我和周恆进屋之后,就觉得不对劲,便要和周恆离开,刚转身,就有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口鼻。只是一瞬间,我就眼前发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长青夫妇前来山阴赴任的时候,带著两名黑枪军出身的护卫,周恆自然是其中之一。 “有人偷袭你?” “是。”苏夫人柳眉挤在一起,“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被囚禁在一处黑屋里。过了好些天,便被送到这里。”轻咬下唇,问道:“这里暗无天日,不知时辰。我....我失踪多久了?” “两个月。” “啊?”苏夫人吃惊道:“才两个月吗?我.....我以为都有两年了。” 魏长乐心想,被关在这种鬼地方,度日如年也是理所当然。 “你的匕首从何处来?” 苏夫人手中一直握著匕首,此时意识到,忍不住往后收了些,道:“我先前被关在小黑屋的时候,摸到了这把匕首,就一直藏在身上。” 魏长乐若有所思,闭目不语。 只是他一直搂著苏夫人的脖子,这时候就像是回到前世和女网红躺在床上,一只手不自禁轻抚苏夫人秀髮。 “你.....你干嘛?”苏夫人自然察觉到,脸颊微红,却並没有太抗拒。 魏长乐却是沉默不语,似乎没有听见。 好一阵子,魏长乐终於问道:“那两名护卫与苏大人的关係如何?” “他们都是黑枪军出身。”苏夫人不解魏长乐为何这样问,却还是如实回道:“在太原时,相公与程韜关係很亲近,但与周恆並无太多走动。只不过都是黑枪军,所以都是弟兄。” “蠢货!”魏长乐冷哼一声。 苏夫人一呆,隨即有些委屈道:“为....为何骂我?” “不是骂你。”魏长乐也没有心思安慰,淡淡道:“是那位节度使赵大人,当真是蠢笨如牛。也难怪他身为节度使,如今却只能看別人眼色。” 苏夫人一脸懵,蹙眉道:“你....你怎能骂节度使?” “夫人,你可知道,当初你和苏大人踏入山阴那一刻,就已经註定走不出去了。”魏长乐嘆道:“当日在巫婆家中,你觉得是谁偷袭你?” 苏夫人摇头道:“不知道,但一定是极厉害的高手。周恆身手不弱,却也没能发现。” “夫人,你也不聪明。”魏长乐扭头过来,两人咫尺之遥,差点亲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当日袭击你的人,就是周恆。” 苏夫人赫然变色,但立马道:“不.....不可能。他和相公情同手足,怎么可能.....!” “可知道我为何说赵朴是个蠢货?”魏长乐冷笑道:“他定然是发现了山阴有状况,所以派了苏大人这位亲信来调查。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他偏偏还派了与苏大人关係一般的周恆。周恆跟你们到山阴的任务,其实就是监视苏大人。” “可.....节度使大人很信任相公。” 魏长乐轻嘆道:“这就是赵朴愚蠢的地方。既然派了苏大人过来,自然要毫无保留信任。可他却又派了周恆监视,这就让人有可乘之机了。” “我....我还是不明白。” 外面又有脚步声,魏长乐唯恐又有人掀帘而入,毫不犹豫侧过身,一把將苏夫人抱入怀中。 苏夫人这一次倒没有吃惊,显然也是听到了脚步声,面红耳赤蜷缩在魏长乐怀里,闻到少年郎身上的味道,心中更是一阵慌乱。 她是有夫之妇,知道被其他男子这般抱在怀中,实在是大大不该,换做以前那是万不能接受。 但这时候没有选择。 她脸颊贴在魏长乐脖子上,因为心跳加速,鼻息也急促起来,那气息吹在魏长乐颈脖上,却是酥酥痒痒。 “夫人,对不住。”魏长乐低声表达歉意,毕竟不是铁打,这样一个香软的美少妇抱在怀中,起伏的绵软酥胸挤压著胸膛,还是让他心下起了涟漪。 “不.....不怪你.....!”苏夫人自然也是不敢看魏长乐眼睛。 待脚步声过去,魏长乐才微微鬆手,却没有完全鬆开。 苏夫人也没有挣脱过去,任由魏长乐抱著。 “那个程韜与苏大人交情深厚,自然是不会出卖你们,那些別有居心之徒也不敢轻易从程韜下手。”魏长乐嘴唇几乎是贴著夫人的耳朵,轻声道:“但他们肯定也调查过,知道周恆与苏大人是泛泛之交,必然会从这里入手。” 苏夫人毕竟也是颇为聪慧,这时候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他们收买了周恆?” “苏大人是赵朴的亲信,来到山阴,是个人都知道不简单。”魏长乐感觉苏夫人螓首微动,那柔软的秀髮摩擦著脸颊,颇为酥痒,竭力稳住心神,解释道:“马靖良那帮人一定是坐立不安,也一定想搞清楚苏大人到底意欲何为。” “我知道了,他们想弄清楚相公的心思,便收买我们身边的人。”苏夫人恍然大悟,“他们不敢收买程韜,却看中了周恆。” 魏长乐道:“周恆虽然与苏大人同出黑枪军,但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如果那帮人拿出让周恆无法拒绝的价码,要收买他似乎並不难。” “那个混蛋。”苏夫人咬牙切齿,“难怪那天他一反常態,要跟隨护卫。以前外出,都是程韜,那天却没见到程韜,而是那个混蛋冒出来。” 魏长乐冷笑道:“所以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周恆参与计划,早知道你当日要出门,所以事先找由头让程韜没能出现,自己则是趁机要陪同护卫。你到了他们事先安排好的地方,便被他们挟为人质了。” “这样说来,谭家的老巫婆、周恆早就知道了计划。”苏夫人粉拳握起。 “他们应该不至於知道全部计划,只是负责自己该做的一部分。”魏长乐道:“谭家的老巫婆应该是受到威胁,只能將你诱骗到事先安排好的地点。” 苏夫人也大概理顺了事件的真相,道:“他们挟持我,是为了威胁相公?他们.....他们就不担心节度使大人震怒?”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或许真的不会轻举妄动。”魏长乐微一沉吟,才继续道:“如果我猜的没错,苏大人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对马靖良那伙人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他们不敢让苏大人继续调查下去,所以才迅速出手。” 苏夫人道:“你几次提到马靖良,是说背后的主使全都是他?” 魏长乐並无回答,反问道:“你可知苏大人当时究竟查到了什么?” “似乎也没有查到什么啊。”苏夫人想了想,忽地抬头,差点撞到魏长乐下巴,低声道:“我记起来了,事发前几日,相公从架阁库出来,心情很好,那天晚上还找程韜和周恆饮酒。当时我听到他们提及什么阴兵,还有什么王.....对,难陀王。” “难陀王?”魏长乐反是一愣。 第一一零章 难陀王 “难陀王是护持佛法的八大龙王之一。”苏夫人解释道:“用咱们的话,就是欢喜龙王。” 魏长乐立刻问道:“苏大人调查龙背山的阴兵借道?” “他们喝酒的时候提及,是否调查我也不知。” 魏长乐轻嗯一声,“难陀王又是怎么回事?” “等他们散场后,我问过相公,他又不懂佛法,为何提及难陀王?”苏夫人睫毛微颤,又不敢直视魏长乐眼睛,只是轻声道:“相公告诉我说,他提及的不是护持佛法的难陀龙王,而是在架阁库查阅文案,发现了当年在朔州自立的难陀王。” 魏长乐隱隱意识到什么,没有说话,只等苏夫人继续说下去。 苏夫人道:“案卷中记载,前朝大晋最后一个皇帝哀帝的时候,天下大乱,各地豪强並起,自立为王者不计其数,难陀王便是其中之一。” “他一开始聚眾作乱,很快就被官兵打的溃败,只带了几十个人流窜到山阴。官兵以为他无路可走,发了通缉,却並无再搜找。” “但仅仅一年之后,他再次冒出来,这一次聚集了几千人,而且装备精良,马匹眾多,突袭朔州城,很快就控制了朔州大部分地区,隨即就自立为王,號称难陀王。” 朔州不过是河东十八州之一,只控制了一部分朔州,就敢称王,这样看来,难陀王其实也只是个平庸之辈。 但此人能在一年之內就拥有打下朔州城的实力,这倒是不简单。 “这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书中对难陀王的记载並不多。”苏夫人道:“难陀王最后的结局,也没个说法,书上只说称王不到两年,难陀王的领地就被其他势力吞併,至於难陀王是生是死,並无说明。” 魏长乐问道:“苏大人是因为在文案中发现难陀王,所以很是欢喜?” “是。”苏夫人轻声道:“我记得相公当时还说,他废了那么多精力,终於没有辜负节度使大人,有了些进展。我问他有什么进展,他却没有多说,只说我不必知道太多。” “阴兵借道和难陀王这两件事,程韜和周恆都知道?” 苏夫人轻嘆道:“相公为人侠义,那两人追隨他来到山阴这苦寒之地,他便將那两人视为兄弟。很多事情他瞒著我,却並不隱瞒那两人。” 魏长乐轻嘆一声,並不说话。 “怎.....怎么了?”苏夫人忙问道。 “他將周恆当兄弟,周恆却將他视为升官发財的工具。”魏长乐感慨道:“我现在终於知道,马靖良为何会令人绑架夫人了。究其原因,正是因为苏大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 “你是说.....难陀王?”苏夫人俏脸满是不解,“难陀王与我被绑架有何关係?” 魏长乐並不解释,微一沉吟,才道:“夫人,菩萨洞对面有个金刚洞,你可知道里面有些什么?” “不知道。”苏夫人轻嘆道:“这里面囚禁了三四十人,每天都会有人送吃喝,却走不出菩萨洞一步。谁要是不听话,就会遭受折磨,我来了两个月,已经.....已经有好几个姑娘死去......!” 魏长乐其实已经对菩萨洞的状况心中瞭然。 他甚至清楚,菩萨洞这些女人之中,肯定有从白雀庵过来的尼姑。 白菩萨为了保全白雀庵更多的人,被迫每年都会向山上提供女子。 她只以为那些女子是被送给大帅练功,若是知道落得如此悲惨境遇,却也布置会作何感想。 “等一下。”魏长乐沉吟间,苏夫人却似乎想到什么,低声道:“半个月前,我见过矿丁!” 魏长乐眉头一展。 “当时有好几个人来到菩萨洞,有个男人跑到我这屋里。”苏夫人回忆道:“我不让他靠近,他却说我是他的奖励,拼死拼活一个月,得了奖赏,谁也拦不住。” 魏长乐问道:“你怎知他是矿丁?” “他手上有很厚的老茧,身形魁梧,皮肤发黑,手臂特別粗壮。”苏夫人道:“这种人要么是农夫,要么是山里採矿的矿丁。而且在这山洞里干活,只可能是矿丁。” “原来如此。”魏长乐轻笑一声。 苏夫人犹豫一下,才问道:“你.....你觉得相公是否还活著?” 她不是笨人,心里其实也已经明白了不少。 那伙人当然不是以绑架自己为目的,说到底是衝著苏长清去。 连周恆都背叛了苏长青,而苏长青在山阴毫无根基,面对那样一群恐怖的对手,自然是凶多吉少。 “放心,还活著。”魏长乐宽慰道:“他们能让你活著,苏大人想必也不会有事。” 苏夫人幽幽道:“如果不是有这把匕首,我早就被他们玷污,那.....那也肯定是不能活下去。” “你在小黑屋醒来,摸到了这把匕首。”魏长乐道:“夫人,你不觉得这很奇怪?” “確实很奇怪。”苏夫人立刻道:“既然囚禁我,怎会留下匕首?我一直琢磨,这里面確实有蹊蹺。” 魏长乐嘆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周恆很可能也在这山上。这把匕首,很可能是周恆故意留给你。” “他.....他能这么好心?” “也许他早就知道这伙人会逼迫你进菩萨洞。”魏长乐道:“周恆出卖了苏大人,或许心中有愧,不想看到你被他们折磨,给你留下匕首,让你选择自尽。” 苏夫人闻言,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苏夫人才幽幽道:“我.....是不是当时就该选择自尽?” “如果你这样想,那就愚不可及。”魏长乐平静道:“从头到尾,你都是受害者,为何轻易认命?有人想让你死,你反倒不能轻易走上绝路。只要有一口气,就该心存希望。” “我....我只是不想死的不明不白。”苏夫人苦笑道:“我一直以为相公会想办法救我。我日盼夜盼,只是.....只是没想到出现的会是你。” “苏大人肯定也一直在担心你。”魏长乐想到这位娇滴滴的夫人竟然在这狼窟强撑了两个月,確实不易,柔声道:“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你肯定能离开此地,重获自由。” 苏夫人微仰头,正好魏长乐也低头看著她,四目相对,苏夫人脸颊竟是微微泛红。 面具虽然狰狞,但她见过魏长乐俊朗面容,自然不会害怕甚至反感。 苏夫人始终被魏长乐抱在怀里,说话的时候倒不觉得,但此刻静下来,反倒有些尷尬,双方都能感觉彼此的心跳似乎快了不少。 魏长乐其实还真没有占苏夫人便宜的意思,毕竟对方有相公,趁机揩油有些不地道。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与苏长清没什么交情,而且晓得河东魏氏与赵朴是面和心不和,几家都是在明爭暗斗。 苏长青是赵朴的人,魏长乐自然不会將之视为自己人。 “你待会儿是不是要走了?”一阵沉寂之后,苏夫人轻声问道。 魏长乐竟是脱口而出:“不捨得我走?” 苏夫人面红耳赤,便要推开魏长乐。 “对不住对不住。”魏长乐知道自己失言,尷尬笑道:“我的意思是,夫人难道害怕我离开?” 苏夫人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你.....你在这里,我觉得.....有些踏实。” 这倒是实话。 身处虎狼之穴,到处都是不怀好意的豺狼,两个多月来,难得遇见魏长乐,而且抱在一起小半天,魏长乐也没有做太过分的事情,这確实给苏夫人带来了一些安全感。 魏长乐柔声道:“你再坚持几天,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带你安全离开。” “我....相信你!”苏夫人也是声音轻柔,犹豫一下,竟是带著羞意道:“除了相公,我.....我没让別的男人这样.....这样抱著我.....!” “是我失礼。”魏长乐化身翩翩君子,“只是担心被他们看出破绽。” 苏夫人忙道:“我懂,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魏长乐前世万丛中过,对女人的心思明白得很。 苏夫人话声刚落,他却是手臂微微用力,將苏夫人更是抱紧,宛若抱了一团,柔软无比。 “这样.....这样不好......!”苏夫人的声音细若蚊蚁,“我.....我只是觉得靠近你,会......会很安全。” 第一一一章 夺魂 苏夫人蜷缩在魏长乐怀中,只是片刻间,竟然沉沉睡去。 魏长乐著实有些惊讶。 这样一个始终將匕首握在手中的女人,容不得其他任何男人接近半步,竟然就这样在自己怀中沉睡,实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 如果只是被囚禁两个月倒也罢了。 但这是在菩萨洞。 这地狱般的狼窟,隨时都可能有豺狼进入。 面对这种险峻的处境,苏夫人这两个月肯定是时刻保持警惕,也始终处於紧张的状態中。 所以她每天的睡眠必然是极其短暂,而且即使迷迷糊糊睡著,精神也是紧绷,唯恐有人趁机而入。 正如苏夫人所言,她在魏长乐身边感觉到踏实,自然是相信魏长乐对她绝无恶意。 精神一旦放鬆,那种疲倦感必然会瞬间產生,眨眼间便睡去,自然也是能够理解。 只等到外面传来敲锣声,苏夫人才被瞬间惊醒。 “时辰到了!”外面有人喊道。 苏夫人发现自己一直睡在魏长乐怀中,更是尷尬,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和蓬散的髮髻,勉强笑道:“你.....要走了吗?” 魏长乐也是起身,微微点头。 “那.....那我是否还能见到你?” 苏夫人此言,自然是想再次確定能否离开狼窟。 “我保证!” 苏夫人嫣然一笑,低声道:“多谢你,我.....很久没睡的这么踏实。” 两人都下了床,苏夫人看著魏长乐整理衣服,怔怔出神。 “我走了!”魏长乐竟是看到苏夫人眼中的不舍。 苏夫人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终究是勉强笑道:“那.....我等著你。” 魏长乐点点头,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苏夫人抬起手臂,似乎想要喊住魏长乐,却没发出声音,等魏长乐掀帘出去,才低头喃喃道:“我.....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魏长乐出了门,瞧见傅文君已经出来,正走在前面,立刻跟了上去。 傅文君自然也进了石室,但他实在不知道美人师傅这两个时辰是怎么熬下来。 其他人也都纷纷来到铁门处,待伏虎罗汉过来之后,才鱼贯而出。 眾人原路返回罗汉禪院,魏长乐却一直没有机会与傅文君说上话,直到进屋的时候,两人对了个眼神。 回到屋內,都已经过了子时。 今日收穫著实不小,不但確定了古寺下面確实另有洞天,而且也知道苏夫人还活著。 隱藏在山阴县的秘密,也已经浮出水面。 苏长青当初也確实查到了关键的线索,却因为周恆的出卖,被马靖良得知。 阴兵借道和难陀王这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关,但结合在一起,却已经接近真相。 魏长乐此时几乎可以確定,如不出意外,这悬空古寺乃是两百多年前由难陀王所建造。 苏夫人提供的难陀王线索异常重要。 一股被打的只剩下几十號人的流寇,怎可能在一年之內就东山再起,而且拥有精良的兵器和大量战马? 魏长乐知道,原因就在这悬空古寺。 马靖良得知苏长青查到了要紧的线索,威胁巨大,自然是不得不出手。 他心知苏长青如果没死,就很可能也在这悬空寺。 只是究竟被囚禁在何处,一时还真不好探查。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魏长乐立刻警觉,三更半夜,去过菩萨洞的罗汉们都已经十分疲倦,大多数人肯定已经歇下,这种时候,难道是美人师傅偷偷过来? 他起身走到门边,捏著嗓子问道:“谁?” “是我!” 外面竟然响起芭蕉罗汉的声音。 对此人魏长乐是厌恶至极,却还是打开门,等芭蕉罗汉钻进来之后,他才栓上门。 芭蕉罗汉依旧是到桌边一屁股坐下,自己倒茶,向魏长乐问道:“笑狮,你不会真的睡了她吧?你是武夫,若是走了元阳,这武道可就毁了。” “没有!”魏长乐低声道。 芭蕉罗汉嘿嘿一笑,道:“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骗得那女人服服帖帖?咱们都是戴著面具,她自然不可能是因为你的长相,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很晚了。”魏长乐又道。 这芭蕉罗汉在归云庄见过自己,而且听过自己的声音,放眼整个悬空古寺,此人恐怕就是威胁最大的那一位。 和他每多待一刻,就有一分风险。 但如果强行驱赶,发生衝突,恐怕更会显出破绽。 “今天是荤日,明天又不用早起去当班,要过正午才会轮值,急什么?”芭蕉罗汉脸皮很厚,显然是对苏夫人念念不忘,“笑狮,我可瞧见你搂著她了,后来又怎样了?” 魏长乐站在他身后,並不说话。 “那身段你真的能忍住?”芭蕉罗汉喝了一口茶,不甘道:“反正你是武夫,要修到四境也不是这一两年就能做到。就算骗了那官家夫人听话,也办不了正事。” 见魏长乐不说话,芭蕉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我將她让了给你,你也该告诉我是用什么手段骗她听话。下个月再过去,我也如法炮製,说什么也要弄了她。” 魏长乐冷冷看著他,依然不开口。 “你什么意思?”芭蕉罗汉的语气变冷,乾脆转过身,盯住魏长乐眼睛:“有好处独享?” 魏长乐面具下的双眸更是犀利。 芭蕉罗汉看向魏长乐眼睛,见到那双锋锐的眼睛,怔了一下,道:“怎么这样看我?” 陡然间,他身体一震,瞳孔收缩,脱口道:“你.....不对,你不是......不是笑狮......!” 也几乎在这一瞬间,魏长乐右手已经探出。 他知道芭蕉罗汉已经看出破绽,这种情况下,自己根本没有余地。 芭蕉罗汉修为並不低,但魏长乐出手突兀,而且速度快极,芭蕉罗汉欲要闪躲,却已经来不及。 他屁股还没离开座椅,魏长乐的右手已经掐住他的喉咙。 只一瞬间,芭蕉罗汉感觉自己的喉咙似乎是被铁箍锁住,无法呼吸。 生死之间,他也是拼力做出反应,右手握拳,便要打出去。 但魏长乐的左拳却早已经击出,狠狠地击中在他心口。 芭蕉罗汉是剑士,走的是剑修之路,手中若有剑,那还真不好对付。 但此刻他手中无剑,而且剑修主要是练气,没有武夫那样强悍的躯体,魏长乐这一拳全力以赴,就像是铁锤狠狠砸中,芭蕉罗汉只觉得自己的心臟似乎在瞬间撕裂。 他双目暴凸,本来打出的拳头瞬间没了气力,软软垂下。 魏长乐自然不可能给芭蕉罗汉任何反应的机会,更不会让他出声示警,没有任何犹豫,又是连续几拳,芭蕉罗汉的胸腔、腹间都是遭受重击。 他无法呼吸,眼眶內一片赤红,喉咙里发出嘎嘎声音,脸上也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襠下屎尿失禁,散发出浓郁的臭味。 “眼力太好,很容易没命。”魏长乐身体前倾,双目盯著对方赤红的眼睛,轻声道:“你能逃多远?” 芭蕉罗汉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什么,瞳孔急剧收缩,充满惊恐怨毒之色。 他显然已经从对方的眼神和声音猜到了魏长乐的身份。 魏长乐一句“你能逃多远”,芭蕉罗汉也是瞬间明白其中意思。 他与过江罗汉奉命前往归云庄刺杀魏长乐,却遭遇大剑师出手击杀过江罗汉,自己仓皇逃窜,保住了性命。 本以为身在悬空古寺这座老巢,肯定是安全无比。 谁能想到,魏长乐竟然匪夷所思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自己没能杀死魏长乐,最后却要死在对方手里。 魏长乐其实很想知道关於西王的情报,但这次肯定不是时机。 魏长乐右手力量不减,芭蕉罗汉的瞳孔一开始还充满惊惧和怨毒,但渐渐扩大,到最后完全失去光色,黯淡无光,只是因为充血而显得异常可怖。 又等片刻,直待確定芭蕉罗汉確实已经死去,魏长乐才鬆开手。 芭蕉罗汉的尸首软软靠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起茶壶,对著壶嘴灌了一大口。 虽然出手很是冷静,但在敌人的巢穴杀死一名三境剑士,他的心跳还是有些加快,额头上甚至渗出冷汗。 他当然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出手果断,在芭蕉罗汉做出反应之前迅速掐住他喉咙,那么今晚死在这里的很可能是自己。 外面一片死寂,屋里发生的一切自然是无人察觉。 看著一动不动的尸首,魏长乐沉默片刻,终是轻步走到门前,打开了一道缝隙,向外扫了几眼,確定院內无人,这才轻手轻脚出了门。 来到隔壁傅文君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 很快,魏长乐就感觉到傅文君走到门边,这才低声道:“师傅,是我!” 傅文君打开门,魏长乐闪身而入。 “刚才有人进了你屋里。”傅文君见魏长乐直直看著自己,低声问道:“出了何事?” “我杀了他!”魏长乐乾脆明了。 第一一二章 祸心 傅文君倒还淡定,站在门边,透过门缝向院內扫了一扫,才回头低声道:“他看出破绽?” 她心中清楚,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魏长乐不至於在这种时候杀人。 “他就是上次从归云庄逃脱的那名剑士。”魏长乐也是压低声音道:“我和他见过面,他也听过我声音。刚才他看出不对,我只能將他弄死。” 傅文君低头沉吟,见魏长乐已经摘下面具,便也將自己的面具摘了下来。 “师傅,这里已经不能待下去了。”魏长乐正色道:“一旦他们发现芭蕉罗汉不见踪跡,会迅速搜找,我们的处境必然凶险万分。师傅的武功虽然深不可测,但他们人多势眾,一旦打起来......!” 傅文君摇头道:“你也不必给我戴高帽。这悬空古寺內高手眾多,咱们绝非敌手。” 魏长乐神色凝重,道:“所以咱们必须儘快离开。” “现在还不能走。”傅文君冷静道:“被人发现我们半夜离开,立刻就会暴露。” 魏长乐赞同道:“我明白。那傢伙说要到明天正午才轮值,咱们只能等到那时候再离开。” “尸首还在屋里?” 魏长乐点头道:“无法处理尸首,这禪院一圈都是住房,谁也不知道哪间屋子背后有眼睛,那尸首根本不能带出屋。” “他们如果找人,一定会搜寻禪院各屋,那时候立刻就暴露。”傅文君道:“在那之前咱们必须离开。” 魏长乐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待傅文君过来,才身体前倾,凑近过去轻声道:“我本想弄清楚寺里究竟有多少人,现在只能中止了。好在大致的情况已经摸清楚,也不虚此行。” “底下的情况你都搞明白了?”傅文君给魏长乐倒了杯茶,推过去之后才问道:“那金刚洞里到底是什么?” 两人说话声音都极低,都只是让对方听见。 “现在来看,悬空古寺下面,很可能是一座巨矿。”魏长乐低声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精铁矿。” 傅文君蹙眉道:“铁矿?你怎能確定?” 魏长乐双手互扣,低声道:“因为每个月都有矿工因为受到奖励,会进入菩萨洞。” 傅文君双眸生寒。 “而且我大概可以猜到,这悬空古寺其实是一处兵器铸造地。”魏长乐目光凝重,缓缓道:“他们採集铁矿之后,就地锻造兵器。我们在下面进入了菩萨洞,但那只是地下世界的冰山一角。” 傅文君目光更是吃惊,道:“私铸兵器,那是谋逆之罪。” “所以他们才会小心翼翼,竭力掩饰。” “你是自己猜想,还是打探到的消息?”傅文君直视魏长乐眼睛。 魏长乐不答反问:“师傅可听说过难陀王?” “难陀龙王吗?那是护法八大龙王之一。”傅文君微点螓首,有些诧异道:“为何提及难陀龙王?” 傅文君这样一说,魏长乐就知道她对两百年前在山阴自立的难陀王一无所知。 当下便將难陀王的情况说了一遍。 傅文君恍然大悟,惊讶道:“原来山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我確实不知。前朝末年,自立为王者不计其数,许多人今天竖起王旗,明天就可能人头落地,史书都记不过来。这难陀王的记载我也是从未见过,甚至不曾听说过。” “难陀王也就风光不到两年,关於他的记载少之又少,师傅不知也是理所当然。”魏长乐轻声道:“如果不是苏长青翻遍了架阁库,找到了蛛丝马跡,我也不可能知道。” 傅文君想了一下,才道:“你觉得难陀王能东山再起,是因为发现了龙背山的铁矿?” “难陀王流窜到山阴之后,肯定是四处躲藏。”魏长乐冷笑道:“就像大帅当初躲避追杀,一头扎进了龙背山。” “所以他们在山里发现了铁矿。” “不错。”魏长乐目光锐利,轻笑道:“要造反,首先就需要装备,如果不是发现了铁矿用以打造兵器,难陀王又如何东山再起?” 傅文君美眸亮起来,微微点头道:“这样就说的通了。如果大帅发现了精铁矿,確实有底气与河东马氏谈条件。” “师傅,马氏垂涎这里的精铁矿,是否真的想要谋反?” 傅文君沉吟良久,才摇头道:“朝廷虽然日渐衰败,对地方的控制愈发虚弱,但河东马氏当下倒也没有胆子起兵谋反。 她”凝视魏长乐眼睛,语气很肯定道:“马氏的目標,应该是你们魏氏。” 魏长乐一怔,双眸划过厉色。 “你在军中待过,应该很清楚,河东军兵士平日里並不能装备军械。”傅文君道:“除了军中將官和极少数特殊情况,大部分军士都是以木製兵器操练,只有临战之时,才能从军械库领取兵器。” 傅文君所言,魏长乐自然是知道。 整个河东军数万兵马,能够长期装备军械的只有两队兵马。 一支是节度使赵朴身边三百近卫营,另一支则是魏氏麾下的赤磷甲骑。 赵朴身边亲兵装备军械自然是理所当然,但赤磷甲骑是河东军中的特殊存在,能够刀不离身,也是皇帝陛下的特旨。 赤磷甲骑建功无数,无论是北方的塔靼人还是河东匪寇,对赤磷甲骑都有著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赤磷甲骑隶属於河东马军三大营之一的火豹营,火豹营虽然有两千骑兵,但作为主力的赤磷甲骑只有五百人。 而皇帝陛下也不知是从哪方面考虑,几年前便下了一道特旨,准许赤磷甲骑配备兵器。 “河东马氏一直视你们魏家为肘腋之患,而赤磷甲骑更是让马存坷夜不能寐。”傅文君轻笑道:“一山不容二虎,谁都能看出你们两家对彼此的敌意越来越浓,说不准哪天就撕破脸,刀兵相见。” 魏长乐轻声道:“马氏暗中储存兵器,是准备对魏氏马军发起突袭?” “无论是步军还是马军,俱都分布在河东十八州。”傅文君抬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继续道:“如果哪天马氏步军兵士手中都有军械在手,对只有木製兵器的马军发起突袭,你觉得魏氏会是怎样的下场?” 魏长乐闻言,背脊生寒。 如果真的到了刀兵相见的那一天,双方肯定都不会客气。 马氏一旦下定决心剷除魏氏,对马军当然不可能手下留情。 魏氏马军即使再善战,若手无寸铁,也只能被步军屠杀。 魏长乐想到河东马氏几年前开始就已经筹划诛灭魏氏,而且有条不紊的进行,如果不是这次有发现,河东魏氏只怕真要迎来灭顶之灾。 他额头冷汗直冒。 “师傅,如果不是发现了这个地方,也许用不了多久,魏氏真的要迎来大祸。”魏长乐深吸一口气,“河东马氏果真是狠毒。” 傅文君淡淡道:“两虎相爭,也没什么狠毒不狠毒。如果你们魏氏找到机会,同样不会对马氏手下留情。” 魏长乐心想这倒不假。 魏如松能以军功成为河东马军大总管,当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他麾下那些將士,也肯定不是慈悲心肠。 “都说你们兄弟三人中,魏如松最不在意的便是你,甚至有不少人说你是魏氏之耻。”傅文君轻笑道:“但如今却偏偏是你这魏氏之耻发现了马氏的计划。也许就是因为这次发现,才让魏氏躲过一场灭顶之灾。魏如松如果知道真相,不知作何感想。” “他怎样想,我不在乎。”魏长乐淡淡道:“我的目的只是要搞掉马靖良和他的党羽,让山阴一片太平。” 傅文君端起茶杯,並无说话。 “师傅,你今晚可有什么收穫?”魏长乐见傅文君若有所思模样,不由问道。 不过他话一问出口,便觉得自己问的是废话。 傅文君是女人,即使进了菩萨洞的石室,从头到尾肯定也不会说一句话,更不可能靠近任何女人。 连话都不说,当然不可能探听到什么线索。 “我见到了她.....!”孰知傅文君俏脸上却是一片黯然,眉宇间竟带著伤感。 第一一三章 暴露 傅文君这句话却让魏长乐一脸懵逼。 “师傅,你.....见到了谁?” 傅文君轻嘆道:“契苾鸞的妻子!” “啊?”魏长乐一震,隨即欣喜道:“他们.....他们果真在这里?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很清楚,救出契苾鸞家眷,就等於救下了契苾鸞。 他心中振奋,但马上笑容消失。 傅文君的表情告诉他,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师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疯了。”傅文君神色逐渐变冷,目光变得冷厉起来:“须卜云已经疯了!” 魏长乐身体一震。 “那.....其他家眷呢?” “她的女儿应该跳崖死了。”傅文君神情黯然,“我低声询问她女儿的下落,她.....她神志不清,一直嘟囔说要到悬崖下找儿女。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但契苾鸞一对子女应该都死了。” 魏长乐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惨绝人寰! 契苾鸞经受一年非人的折磨,还要继续承受下去,一切都只是为了保住家眷的性命。 但契苾鸞哪里会知道,他用命想要保住的家人,却已经是死的死疯的疯。 如果契苾鸞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魏长乐几乎不敢去想。 “契苾鸞性子刚烈,他的子女也同样如此。”傅文君轻嘆道:“他们肯定是不想遭受折磨,所以找到机会跳下悬崖。须卜云看到自己的儿女死在自己面前,难以承受,所以.....疯了!” 魏长乐握起拳头,虽然没说话,但眼中满是杀意。 “师傅,你莫太伤心。”魏长乐劝慰道。 傅文君苦笑摇头,伤感道:“我只是想到契苾鸞若知晓此事......!” “我不会让契苾鸞有遗憾!”魏长乐缓缓站起身,“师傅,你早些歇息。” 今晚不能离开,而且芭蕉罗汉被杀暂时也不会被人发现,自然是要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他回到自己屋內,將芭蕉罗汉的尸首直接塞到了床底。 好在这傢伙是被魏长乐活活掐死,並无流血,自然不用担心有血腥气弥散出去。 床下是尸首,虽然魏长乐胆子极大,但睡在尸体上面还是十分忌讳。 乾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天亮时候,就听到外面照例有人喊吃早餐。 魏长乐过去看了一眼床底,尸首还在,將床单故意往下扯,遮挡下面情状。 出了门,见到罗汉僧们都在领取早餐。 傅文君也刚出门,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都是过去领了早餐。 正准备回屋等到轮值时候离开悬空寺,刚转身,就听降龙罗汉声音道:“芭蕉为何没有出来?他每日不都是最早,为何今日迟迟不见?” 芭蕉罗汉性子急,不但找女人抢在前头,吃饭也是积极。 “早上都没见他。”边上有人道:“確实有些古怪。” “你去他屋里瞧瞧,可別出了什么事。”降龙罗汉十分警觉,吩咐一名罗汉道。 魏长乐再次与傅文君对了个眼神,心知情况不妙。 这时候若是离开禪院,立马就暴露。 但降龙罗汉察觉到不对劲,接下来肯定麻烦。 那罗汉脚步飞快,去了芭蕉罗汉屋前,叫了几声,见无人应声,推开了门。 芭蕉罗汉昨夜来找魏长乐,住处自然没有从里面反锁。 很快,那罗汉衝出门,向降龙罗汉道:“大罗汉,他不在屋里!” 降龙罗汉环顾四周,猛然道:“所有人都不要动,伏虎,关上大门!” 矮胖的伏虎罗汉身法却是敏捷,衝到禪院门前,迅速关上了大门。 其他人心知事情不对,都是警觉起来。 “早上可有人瞧见他?”降龙罗汉扫视眾人,面具下的目光异常锐利。 眾人都是摇头。 伏虎罗汉沉声道:“罗汉僧不得擅自离开禪院,方才是我开门,在此之前,芭蕉绝不会离开禪院。他眼下定然还在禪院內。” “昨晚回来之后,谁最后见到他?”降龙罗汉问道。 却听一名罗汉僧道:“笑狮,芭蕉与你交情极好,昨晚你可见他?” 魏长乐心中直跳,面上却镇定自若,微微摇头。 他很清楚,虽然这些罗汉僧並非都是高手,但降龙伏虎二人的修为绝对不低。 一旦暴露,立时便会落入罗汉僧们的包围。 傅文君修为虽然了得,但悬空寺內还有大帅和红衣僧两大高手,想要衝出悬空寺,那可是比登天还难。 降龙罗汉目光如刀,从眾僧身上一一扫过,忽然道:“所有人都回屋,待在屋內不要出来。”向伏虎罗汉道:“搜查各屋!” 他显然对伏虎很是信任。 眾僧不敢违抗,各自回屋。 魏长乐还没走出几步,却被降龙罗汉叫住。 他心中一凛,竭力表现平静。 傅文君脚步虽然顿了一下,却还是往屋里去。 “听说你今晚在菩萨洞,与芭蕉进了同一间石室?”降龙问道。 魏长乐心想这里果然是耳目眾多,点了点头。 “你和他发生衝突?” 魏长乐摇摇头。 降龙罗汉绕著魏长乐转了一圈,才道:“带我去你屋里瞧瞧。” 魏长乐心中吃惊。 芭蕉罗汉是三境剑士,这降龙是罗汉僧之首,至少也是三境修为。 看他体型,应该也是一名武夫。 正面交手,自己二境修为肯定不敌。 但他没有犹豫,转身便往屋里去。 降龙罗汉跟在后面,等魏长乐推门而入,降龙罗汉向屋里扫了一眼,才缓步而入。 屋內十分简洁,一眼就能看清楚状况。 降龙罗汉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床上,见得床单都要拖在地上,瞥了魏长乐一眼,这才缓步走过去。 魏长乐一颗心怦怦直跳,单手背在身后,握紧拳头。 眼见败露在即,直待降龙罗汉看向床底,他便要出手。 虽然对方修为至少高出一境,自己却也不能束手待毙。 果然,降龙罗汉蹲下身子,掀起床单,低头朝著床底下瞧过去。 魏长乐目光一寒,不再犹豫,一个箭步衝上去,便要一拳击出。 却在这一瞬间,见到降龙罗汉身子晃了晃,抬手捂向喉咙。 魏长乐一怔,只见降龙罗汉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发出“格格”声音,两只手正捂住喉咙,身子转过来。 他双手指缝间竟然鲜血直流。 魏长乐却也看清楚,竟然是一根木枝刺入了降龙罗汉的喉咙。 降龙罗汉似乎想要叫喊,但喉咙被刺,根本发不出声音。 也便在此时,床底下一道身影滚出来,魏长乐看了一眼,失声道:“师......!”及时反应过来,没有叫出声。 床底之下,竟是傅文君。 他方才明明见到傅文君回屋,怎地会出现在自己屋內。 难不成美人师傅还会魔法不成? 但一瞬间便想明白关窍,望向了后窗。 毫无疑问,傅文君方才迅速回屋,显然是早做准备。 她回屋之后,从自己屋內后窗出来,绕到自己这边后窗,进来之后关上窗户,躲进床底等候。 方才降龙罗汉叫住魏长乐,傅文君便猜到降龙可能对魏长乐產生了疑心。 但没有见到尸体,降龙也不会贸然確定。 一旦进屋查看,床底下的尸首很容易就被发现。 她等候在床底下,就是担心降龙会找到这里。 降龙发现尸首之时,也就是毙命时刻。 降龙歪倒在地,瞳孔收缩,死死盯著傅文君,喉咙还在发出“格格”之声,但很快便没了声息。 傅文君一脚將降龙尸首踢到床底,扯下床单掩饰,这才低声道:“走!” 生死关头,傅文君知道容不得有半点耽搁,身法轻盈,衝到后窗边,打开窗户,翻身跃出。 魏长乐也不犹豫,迅速过去,翻出窗户,回手又將窗户带上。 后面几步之遥就是禪院高墙,傅文君此刻已经翻上墙头,伸手下来要拉魏长乐。 魏长乐一个箭步衝上前,腾身跃起,举起手臂。 傅文君握住他手腕,轻鬆將他拉到墙头。 观察了一下,两人都是从墙头跳下,没有任何耽搁,立刻向北门方向快步而行。 在寺內待了两天,道路已经熟悉。 走出没多远,就听到禪院方向传来高喊声:“有奸细,有奸细,他们要逃了!” 隨即是好几人齐声高喊:“守住寺门,有奸细,莫要让他们跑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寺院內很快就响起敲锣声。 两人见到院內多处出现人影,知道已经惊动了寺院內其他人,若不迅速逃出寺院,后果不堪设想。 “守住各门!”不远处传来洪钟般的声音:“任何人不得出寺!” 魏长乐循声看过,只见到红衣僧从不远处的一栋浮屠塔內飞奔出来,宛若猛虎,高声吩咐。 他脚步如飞,幸好两人在他出来之时,两人闪身躲在一尊八角小石塔后面。 红衣僧直往罗汉禪院方向去,並无注意这边。 待红衣僧过去,两人才加快步子往北门去。 寺內许多人已经往各门赶去,一旦大门被封,再想离开更是难上加难。 好在禪院虽然发出警讯,寺內的和尚们反应过来需要时间。 两人赶到北门之时,除了一名值守的佩刀和尚外,其他人尚未赶过来。 “有奸细,守住门!”那守卫见到两人赶过来,只以为是援兵。 魏长乐快步上前,没等那人反应过来,右拳已经挥出,夹著呼呼劲风,乾脆利落地打在了那人的喉咙上。 喉骨断裂声响起,那人哼都没哼一声,飞了出去,落在地上之后,瞬间毙命。 傅文君却已经衝上前,迅速拉开门栓。 “那边!”后面传来惊叫声,“他们要逃,在这里了!” 魏长乐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几名和尚正向这边衝过来。 自己击杀守门僧,却已经被人看见。 第一一四章 生死与共 “走!” 傅文君已经打开门,回头喊道。 魏长乐衝过去,顺手捡起被杀和尚手中的刀,跟著傅文君衝出门。 两人脚下不停,后面追兵都是厉声叫喊。 衝上斜坡,两名罗汉僧正在那边值守。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后面追兵也都衝出门来,紧追不捨,衝著坡上的罗汉僧喊叫道:“他们是奸细,別让他们跑了1” 两名罗汉僧见到魏长乐二人被一群人追赶,眼中满是诧异之色。 看装束,迎面而来的两人分明也是罗汉僧,怎地变成了奸细? 但寺內叫声嘈杂,肯定是出了大事。 一名罗汉僧已经迅速拔出佩刀,上前两步,刀锋指向冲在前面的傅文君,厉声道:“停下!” “给我刀!”傅文君脚下不停,右手伸过来。 傅文君是剑修,兵器在手,如虎添翼。 魏长乐立刻將手中刀递过去。 傅文君接过刀,脚下一点,身形飘起,手中大刀乾脆利落地斩向那持刀僧。 持刀罗汉僧见状,低喝一声,抬刀欲挡。 却见傅文君手腕一转,手中刀竟是诡异地绕过对方的刀身,变斩为划。 刀光划过,已经抹过了持刀僧的脖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鲜血喷涌而出,持刀僧手臂依然抬起,但手中刀却已经落下。 边上另一名罗汉僧也是勇猛,暴喝一声,一个箭步冲向傅文君,一拳打过去。 “你的对手是我!” 魏长乐如猎豹般闪出,想也不想,右手握拳,迎向对方的拳头。 “砰!” 双拳交击。 魏长乐隱隱觉得拳头略有些生疼,却也仅此而已。 对方的拳头却有清晰的手骨碎裂之声。 悽厉的惨叫响起。 十指连心,指骨碎裂的疼痛绝非常人能忍受。 魏长乐再待出拳,傅文君却乾脆利落一刀砍过去,斩断了那武夫的脖子。 “走!” 追兵將至,两人合力在瞬间击杀两名罗汉僧,便即飞奔往北。 两人心里都清楚,悬空寺眾僧发现了奸细,定是要全力追杀。 这悬空寺是极其隱秘所在,大帅断不会允许踪跡泄露出去。 龙背山广袤无比,林木茂密,只要钻进林中,再想追上便不容易。 傅文君身法虽快,但魏长乐毕竟只是二境武夫,速度却是远及不上美人师傅。 而且寺內也不乏好手,一群人在后面死死盯住。 “白菩萨就在前面的林中。”危急时刻,魏长乐並没有忘记白菩萨。 如果这群人在林中发现白菩萨,大帅自然不会放过她。 魏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一道人影脚步如飞,速度奇快,將其他人甩在后面,越来越近。 那人红衣飘动,正是西相。 他心下一沉。 傅文君说过,红衣僧是四境武夫,修为不浅,此刻见识到对方如骏马般的速度,却是知道四境武夫的实力著实了得。 如果傅文君是孤身一人,兴许还能躲过。 但自己只是二境,速度却无法与那红衣僧相比。 眼见得红衣僧越来越近,傅文君却是停下脚步,沉声道:“找到白菩萨,你们先走,我隨后跟上。” “不行!”魏长乐心知傅文君这是要留下挡住红衣僧,为自己爭取时间,“师傅,我们衝进林子里,他们未必能追上。” 傅文君却以不容商量的语气道:“快走!” 她手握大刀,却是一步步迎向红衣僧。 魏长乐微一犹豫,却並不独自逃生,反倒是跟上前去,站到傅文君身边。 “你做什么?”傅文君瞥了一眼,怒道:“为何不走?” 魏长乐淡然一笑,道:“你若有事,我也走不了。而且我没有丟下女人自己逃生的习惯。” “蠢货!”傅文君嘆道:“你想死在这里?” “要死一起死,我绝不让你孤身一人。”魏长乐也是坚定道:“我们若真是死在这里,悬空寺一个人也活不了。” 傅文君淡淡道:“你是派孟波去找援兵?” “若是再等上一天,他们也许就能赶到了。”魏长乐苦笑道:“本想著先搞清楚里面的情况,然后將他们一网打尽。谁知道运气不好,蹦出来芭蕉那个臭虫,坏了我的计划。” 说话间,那红衣僧已经追上来,几步之遥停下步子。 “阿弥陀佛!”红衣僧盯住傅文君,平静道:“不愧是四境剑灵,果然了得!” 魏长乐闻言,心知美人师傅乃是四境剑修。 “阁下四境不动,也是了得。”傅文君淡淡道。 红衣僧中气十足,言辞竟是十分客气道:“两位艺高人胆大,竟有胆量潜入古寺,贫僧实在钦佩。只不过鄙寺远离尘世,不想沾染凡尘污垢,是以绝不容许任何人泄露这一方净土的隱秘。” “西相这话说得好听。”魏长乐哈哈一笑,“却不知你准备如何守住这一方净土的秘密?杀人灭口吗?” “佛祖慈悲,有好生之德。”红衣僧平静道:“两位只需放下屠刀,跟隨贫僧回寺清修便好!” 魏长乐问道:“如何清修?” “寺中有清修之地。”红衣僧道:“贫僧会安排地方,任何人都不会打扰二位。只要不出悬空寺,两位必然平安无事。” 魏长乐嘿嘿一笑,道:“说白了,不就是要將我们囚禁起来吗?” “尘世满是污垢,隱居古剎,岂不是最好的选择?”红衣僧笑道:“也许两位在古剎清修,不受凡尘侵扰,还能修成正果。” 说话间,后面一群追兵也都赶上来,二十多號人將魏长乐二人团团围在中间。 “老和尚,別他妈和我说这套鬼话。”魏长乐声音变冷,“这世间最骯脏的地方,你们这悬空寺肯定算一个。老子要吃肉喝酒,可从来没想过什么清修。” 红衣僧身后一人恨声道:“西相,这两个狗贼昨夜杀了芭蕉,方才又杀死了降龙,定要將他们碎尸万段。” 说话之人却正是伏虎罗汉。 傅文君终於开口道:“我想知道,你们口中的圣国,到底是哪个国?” 四周顿时一阵骚动。 傅文君披著大氅戴著面具,眾僧只以为是男子。 此刻一开口,才知道是女人。 红衣僧倒是淡定,嘆道:“贫僧眼拙,直到刚刚才瞧出你是女施主。” “她.....她是女人!”伏虎罗汉也是吃惊。 红衣僧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他们住在禪院,你们一群人竟没识破有女人混在其中,当真是愚蠢透顶。” “西相,属下駑钝!” 红衣僧直视傅文君,竟是道:“归云庄主亲临悬空寺,未能礼遇,还请勿怪!” 魏长乐倒是想不到红衣僧眼睛如此毒辣。 “原来你知道我是谁?”傅文君直接承认。 “前番吕梁三鬼截杀庄主,却自寻死路。”红衣僧笑道:“白鬍子率领上百部眾突袭归云庄,却也几乎落得全军覆没下场。傅庄主女中豪杰,著实令人钦佩。” 傅文君冷笑道:“你们几次三番想取我性命,都未能得逞,是否很失望?” “庄主错了。”红衣僧摇摇头,真诚道:“马靖良对庄主確实是想杀之而后快。但贫僧断无取庄主性命之心。” 魏长乐冷笑道:“你们一丘之貉,有什么区別?” “吕梁三鬼是马靖良出银子,让大帅派人僱佣。”红衣僧缓缓道:“白鬍子带人突袭,同样是马靖良向大帅提出请求,大帅才令贫僧安排。贫僧与庄主无仇无怨,只是奉命行事。” “你没必要向我解释!” 红衣僧诚恳道:“贫僧必须向庄主解释,以免庄主误会。” 傅文君刀锋扫过眾僧,嘲讽道:“这难道也是误会?” “確实是误会。”红衣僧点头道:“如果知道是庄主亲临,贫僧只会相迎,绝不会刀兵相见。” 傅文君“哦”了一声。 “因为贫僧和庄主有同样的志愿。”红衣僧道:“而且贫僧相信,我们非但不是敌人,甚至可以成为朋友。” 魏长乐听得此言,心中诧异,却不知道这红衣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一一五章 剑气 红衣僧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傅庄主,敢问安义伯的大仇何时能报?” 此言一出,魏长乐固然一惊,素来喜怒不形於色的傅文君亦是身体一震。 “傅氏满门忠义,却落得几乎族灭的下场。”红衣僧长嘆一声,“傅庄主莫非就不想为族人报仇?” 傅文君竭力掩饰情绪,冷声道:“此事与你何干?” “所有人都觉得安义伯战死,是因为莫恆雁与塔靼人勾结。”红衣僧冷笑道:“但真正的仇家是谁,傅庄主可曾搞清楚?” 傅文君淡淡道:“我自然会亲手取莫恆雁的人头。” “错了。”红衣僧嘆道:“莫恆雁自然是要诛杀,但安义伯战死的真正元凶,並非莫恆雁。” 傅文君略有些诧异,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红衣僧双手合十,身形如钟,沉稳异常:“傅庄主,莫恆雁確实是小人,但真正致安义伯於死地的,却是河东军。” 魏长乐心下一凛。 “罗利领兵南下,虽然一路势如破竹,但围困云中城之后,那也是了將近二十多天才破城。”红衣僧面具下的眼眸锐利异常,缓缓道:“敢问傅庄主,二十多天的时间,河东可有一兵一卒驰援云州?” 傅文君並无说话。 “魏氏手中有一万铁骑,马氏有三万步卒。”红衣僧冷笑道:“如果他们得到战报第一时间发兵驰援,云中城怎会陷落?可是安义伯几次派人向太原求援,最终却没能到来一兵一卒。” “所以你觉得云州陷落,是因为河东军的缘故?”傅文君问道。 红衣僧笑道:“是谁的缘故,傅庄主聪慧过人,也不用我再多说了吧。贫僧只是想提醒傅庄主,可別忘了真正的仇敌是谁,让安义伯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你说我们志愿一样,那是什么意思?” “不瞒庄主,贫僧和许多有识之士都以收回云州为己任。”红衣僧沉声道:“但要收回云州,便先要拿下河东。控有河东十八州,便有实力收復云州。” 傅文君吃惊道:“你们想拿下河东?” “不错。”红衣僧毫不犹豫道。 魏长乐確实忍不住笑道:“老和尚,就凭你们这点人,痴心妄想要夺取河东十八州?” 红衣僧不屑笑道:“要拿下河东,自然要除掉河东军。都以为河东军实力雄厚,但在老僧看来,不过是井中枯骨而已。” 好大的口气! “河东所有人都知道,河东两军势若水火,无论是马军还是步卒,都想將对方置於死地。”红衣僧缓缓道:“仅此一点,就足以剷除河东军。” 傅文君指向前方的手臂放下,似乎有了兴趣,“我倒想知道你们如何利用这一点剷除河东军。” “只要庄主愿意与贫僧为友,贫僧定当知无不言。” 傅文君轻笑道:“那又如何与你为友?” 红衣僧却是缓缓抬起手臂,指向魏长乐:“庄主亲手杀了他,我们便是朋友。” 魏长乐闻言,怔了一下,扭头看向傅文君。 “所以你是让我们自相残杀?”傅文君嘲讽道。 红衣僧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庄主知道,以现在的局面,庄主不动手,我们也可以杀了他。贫僧只是给庄主一个化敌为友的机会。” “就凭你三言两语,我便要杀他?”傅文君笑道:“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红衣僧哈哈笑道:“庄主误会了。贫僧可以保证,只要庄主愿与贫僧为友,你將获得想像不到的好处。而且我们也定能帮助庄主报得大仇。” “给我画饼?”傅文君冷笑道:“没有你们,难道我的仇就报不了?” “报不了!”红衣僧竟然一口咬定。 傅文君又是一声冷笑。 红衣僧道:“庄主,当今朝廷到底是怎样,你比谁都清楚。七年前,太子赵宏掀起神都之乱,虽然最终被平息,但朝廷却是元气大伤,直到今日还没恢復过来。” “那又如何?” “赵宏一死,诸皇子为夺储君之位,搅得朝堂一片风雨。”红衣僧笑道:“朝廷也因此日渐虚弱,导致地方势力蠢蠢欲动。如今朝廷自顾不暇,根本不敢对外用兵。你指望朝廷收復云州,那是痴心妄想。” “至於河东军,魏氏和马氏明爭暗斗,赵朴也无法左右局面。他们迟早確实会用兵,但却不是刀指塔靼,而是自相残杀。” 魏长乐面具下的眉头锁起。 “所以无人能真正助你报仇。”红衣僧直视傅文君,“除了贫僧!” “我又如何相信你?” “杀死魏长乐,贫僧带你去个地方,你立马就能相信。”红衣僧很乾脆道。 魏长乐心下冷笑,暗想原来这红衣僧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反倒是红衣僧身侧的伏虎罗汉吃惊道:“西相,那.....那是魏长乐?他怎敢亲自进山?” 他盯著魏长乐,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伏虎,你小看了魏二公子。”红衣僧笑道:“在这山阴,恰恰只有这位二公子才敢进山。” 伏虎忽然笑起来,道:“魏长乐,派人去杀你没能得手,想不到你自投罗网。好极了,今日我便亲手杀了你,为降龙和芭蕉报仇。” 他便要上前,红衣僧却横臂拦住,摇头道:“不用动手,这个机会送给傅庄主。” 魏长乐看著傅文君,嘆道:“他们既然认出了我,肯定是不会让我活著下山。庄主,你儘管动手,死在你手里,总好过死在他们手里。” “傅庄主,二公子可是视死如归啊。”红衣僧哈哈笑道:“你不用犹豫,成全他就好。事到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和他一起死在这里,要么亲手杀了他,与贫僧为友。庄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四周眾僧都是兵器在手,虎视眈眈。 傅文君走到魏长乐面前,背对红衣僧,看著魏长乐眼睛,却是缓步后退。 她缓缓抬起手臂,刀尖指向魏长乐。 “下辈子聪明点!”傅文君嘆道:“你这个蠢货!” 魏长乐知道她的意思。 方才明明可以丟下她,自己钻进林中逃生。 但自己並没有选择那样做。 话声刚落,却见傅文君猛地一个拧腰,瞬间转身,右臂挥出,手中刀向前面砍过去。 她与红衣僧尚有数步之遥。 刀风乍起。 红衣僧沉声道:“来得好!” 身体一个旋转,就像是陀螺一般,闪到边上。 也几乎是瞬间,站在红衣僧身后的一名僧人身体左右分开,血雾瀰漫。 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惊呼出声。 魏长乐看在眼里,却也是骇然。 他瞬间明白,虽然隔著几步之遥,但傅文君这一刀却是蓄势已久,一刀劈下去,那是想以劲气將红衣僧劈成两半。 只不过红衣僧一直都在戒备,傅文君出刀那一刻,他瞬间反应,闪躲开去。 倒是他身后那名和尚挨了这一道剑气,成了红衣僧的替死鬼。 此刻魏长乐才知道傅文君的真实实力。 傅文君虽然不能像大剑师那般以气驭剑,却可以打出剑气。 四境剑灵,果然非比寻常,虽然只比三境剑士高出一境,但实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也难怪五境大剑师能让人闻之色变。 “你自己选的!”红衣僧闪过之后,足下一蹬,整个人已经向傅文君扑过来。 人未至,红衣僧右手成掌,向傅文君拍过来。 傅文君自然清楚,对方也是四境,同样的境界之下,一旦被武夫靠近,那將是一场灾难。 她身体后飘,同时再次挥刀砍过去。 红衣僧在半空中一个扭身,再次避开。 但周围的和尚们亲眼见到有人被劲气劈成两半,也都学了乖,纷纷后退,唯恐殃及池鱼。 红衣僧躲过之后,却再一次如同鬼魅般扑上前。 目標不是傅文君,竟是魏长乐! 第一一六章 长枪破境 若是换成別的对手,魏长乐必然不会退却。 但见识了四境剑灵的实力,他知道这红衣僧的实力远非自己能够碰瓷。 此刻若是迎上去力拼,那是自寻死路。 “退后!” 傅文君厉声娇喝,却已经飘向红衣僧,挥刀砍过去。 红衣僧这一次却没有闪避,反倒是探手过来,直往傅文君刀上抓过去。 傅文君立刻变招,斜斩对方手腕。 “傅庄主能打出两次剑气,实在了得。”红衣僧双臂挥动,僧衣飘起,却是沉声道:“你耗力救他,是自己不想活了吗?” 魏长乐却已经趁机向后退出数步。 也便在此时,听得身后劲风忽起。 魏长乐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有人趁机来袭。 他立刻向边上闪去,眼角余光瞥见一名罗汉僧正是从自己身后挥刀砍来。 比起大帅麾下那群和尚,罗汉僧对魏长乐自然更为痛恨。 毕竟十八罗汉之中,有数人都因魏长乐而毙命。 魏长乐反应迅速,躲过那罗汉僧一刀,却感觉旁边又有一道身影衝过来,也是一刀砍过来。 傅文君被红衣僧缠住,一时间根本无法过来相救。 也便在此时,却听“嗖”的一声响。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噗!” 箭矢劲道有力,正中那身影侧脖子,瞬间贯穿。 那身影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了下去。 这一下异常突兀。 其他人都是围著魏长乐二人,注意力也都在这边,谁也没想到突然有箭矢射来。 便在此时,却听到有人惊呼道:“林子.....林子有埋伏!” 许多人扭头看向树林,却只见无数身影正从林中飞奔而出。 这些身影清一色都是身著皮甲,头戴皮盔,前排都是端著箭弩,而后排则是手持大刀。 “官兵!”有人失声道:“他们是官兵!” 从林中衝出来的皮甲官兵脚下飞快,一边衝过来,一边扣动箭弩机关。 “嗖嗖嗖!” 箭矢又快又急,连声惨叫中,已经有数人中箭倒地。 箭弩比起长弓,射程远远不如,但近距离射击,力道和命中率却不是长弓能比。 而且箭弩的工艺复杂,民间罕见,通常只有军中才会装备。 红衣僧躲过傅文君一刀,瞧见大量官兵从林中衝出,面具下的眼眸也是显出惊骇之色。 他足下一点,向后飘开,高声道:“撤回去!” 想也不想,却是转身就往寺里跑。 眾僧虽然被官兵突袭,却也准备力拼,孰知红衣僧如此乾脆便撤走,都是心惊,瞬间就没了斗志。 官兵虽然是从林中衝出来,队形却是井然有序。 最前面是二十多名弩手,后面两排则是数十名刀兵。 弩手衝出来之后,迅速以弩箭收割敌人,而刀手列阵在后,並不急於衝出来搏杀。 距离敌人五六步之遥,弩手便都停下脚步,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些兵士训练有素,收割敌人之时冷酷无情,宛若机械。 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也许不会让人觉得有多可怕,但一群这样的士兵形成战斗队伍,就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魏长乐只看到眾僧一个接一个倒下,虽然有人想要跟著红衣僧逃回悬空寺,但十几名刀兵已经迅速堵住了撤回古寺的道路。 “大人!”从官兵后方衝出一人,手中握刀,对著一名僧人砍过去,却正是孟波。 魏长乐见到孟波,长出一口气。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和他们拼了!”伏虎罗汉没能及时跟隨红衣僧撤走,眼见得眾僧一个个倒下,只是片刻间十几人就已经横尸当地,立时咆哮道。 厉吼声中,竟是向著官兵衝过去。 弩箭射过来,伏虎罗汉双臂在身前挥动,竟是將射过来的弩箭尽数打开。 一支冷箭射在他身上,却没有扎入皮肉,而是直接落了下去。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中明白,这伏虎罗汉修的是武夫,三境铜身。 顾名思义,武夫修体,达到三境,身体皮肉自然是坚韧异常,寻常兵器难以造成伤害。 这伏虎罗汉的修为著实不弱,在十八罗汉中,自然是数一数二的角色。 弩箭伤不了伏虎,伏虎却已经几步间衝过去。 从弩手身后立刻衝出几名刀手,自三面挥刀砍过来。 伏虎怒吼一声,不理会两边的刀手,却是探手出去,直直抓向迎面那名刀手手中刀。 两名刀手的大刀砍在他身上,竟似乎是砍在石头上。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伏虎两指已经捏住对面刀尖,左右一摆,那刀身晃动,兵士立时握不住刀,瞬间脱手,被伏虎夺了刀去。 也便在此时,从那刀手身后如同毒蛇般探出一根长枪。 枪身银白,出枪如电。 伏虎惊骇间,欲要闪躲,但长枪的速度实在是太快,瞬间刺入伏虎心口,贯穿身体,从后背冒出来。 “三境铜身,不过如此!”一张冷酷的面庞出现在那兵士身后。 长枪一甩,伏虎的身体如石头般飞出,重重落在地上。 他挣扎欲要起身,却根本起不来。 长枪的主人从后面缓缓走出来,手提长枪,逕自走到伏虎身边。 伏虎口中向外冒血,拼力问道:“你....你是谁?” 那人却根本不理会,只是將枪尖在伏虎身上擦拭了一下,擦去枪尖的血跡。 他头也不回,逕自向魏长乐走过去。 伏虎睁著眼睛,却无气息,死不瞑目。 “段二哥!”魏长乐见到走过来的长枪將,乾脆一把摘下面具,丟在一旁。 他上前迎了一步,拱手行礼,十分客气。 来者当然是段元烽。 段元烽打量魏长乐两眼,道:“轻身犯险,恕我直言,这是极其愚蠢的做法。” “確实愚蠢。”魏长乐笑道:“幸亏段二哥及时赶到,否则......!” “如果因为愚蠢而死,只会惹人笑话。”段元烽淡淡道,抬起头,望向南边,问道:“寺中有多少人?” 魏长乐立刻道:“无法准確预估。” 段元烽皱眉道:“你差点付出性命为代价,还没弄清楚里面有多少人?” 眾僧被杀的所剩无几。 虽然这里面有七八名罗汉僧,身手不弱,但面对训练有素赤磷甲骑,根本无法抵挡,都是伏尸当场。 面对专业杀人的军队,即使是武者,也是难以抵抗。 “悬空寺是掩饰。”魏长乐当然不会对段元烽隱瞒,道:“悬空寺之下,可能有精铁矿。” 段元烽一怔,意识到什么。 他正准备问明到底是什么情况,傅文君却已经迎面过来。 “师傅!”魏长乐回头见傅文君走过来,立刻迎上前。 傅文君並不摘面具,也是打量魏长乐一番,见他安然无恙,才鬆了口气。 段元烽凝视傅文君,问道:“你是傅文君?” 傅文君却是看了段元烽手中长枪一眼,道:“火豹段元烽,果然名不虚传!” 段元烽手臂一抬,竟是將手中朔寒枪递给魏长乐。 魏长乐一怔,但马上明白,忙伸手接过。 段元烽提枪轻鬆无比,但入手之后,才发现这杆长枪异常沉重。 向来鼻孔朝天的段元烽竟然整理了一下甲冑,上前一步,朝著傅文君拱手行了一礼。 傅文君美眸显出一丝诧异,点头还礼。 “这一礼是送给安义伯。”段元烽平静道:“十二年前,段某有幸见过安义伯,得他指点过枪法,一直铭记在心。” 魏长乐心中好笑。 看他郑重无比,还以为是敬重美人师傅,却不想是让美人师傅代替安义伯受礼。 不过受人之恩,一直记在心头,这鼻孔朝天的傢伙人品倒是不差。 傅文君又是点头。 便在此时,魏长乐却听到悬空寺那边传来喊杀声,皱起眉头,扭头望了过去。 第一一七章 赤磷虎狼 段元烽扫了一眼,见眾僧已经被麾下屠杀乾净,立刻道:“杨泉!” 不远处一名甲士立刻拱手道:“属下在!” “列队!”段元烽伸手直接从魏长乐手中拿过长枪,吩咐道:“攻寺!” 那甲士杨泉立刻向军士们高声道:“列队!” 魏长乐这时候才发现,眾多甲士腰间都掛著人头。 原来就在这说话之间,甲士们迅速割下被杀僧人的头颅,直接悬掛在腰间。 毫无疑问,这些头颅都是作为领功的证据,谁杀的敌人,脑袋就归谁。 虽然粗野,却也显出赤磷甲骑的凶悍。 “我已经將三百兵士分成三队,自三面围攻,无论悬空寺有多少人,走不了一个。”段元烽瞥了魏长乐一眼,道:“你在此等候,清理之后,我派人过来告知。” 魏长乐立刻想到盲老。 悬空寺內虽然还有大帅那样的高手,但三百甲士攻打悬空寺,而且是河东军中最精锐的赤磷甲骑,要迅速拿下应该不成问题。 但这些甲士杀起人来冷酷无情,那就是一群凶恶的虎狼。 刀子砍下去,可不管你是瞎子还是瘸子。 盲老身在悬空寺內,一旦有甲士发现,必然横死。 毕竟这些甲士用人头领功,多拿一个人头就多一分功。 听到古寺內杀声阵阵,魏长乐脸色已经沉下来。 赤磷甲骑自三面围杀,北面这边列队正准备杀过去,寺內传来杀声,就表明另外两队甲士已经杀进了寺內。 盲老危在旦夕! 傅文君也几乎同时想到这一点,脱口而出:“盲老!”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便要衝向寺內救人。 “不必担心!”段元烽听得傅文君叫出盲老,立刻道:“我已经嘱咐军士,不会伤害盲老!” 魏长乐诧异道:“段二哥,你怎知盲老?” 段元烽尚未回答,魏长乐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叫道:“二公子!” 魏长乐扭头看过去,只见到白菩萨正飞奔过来。 见白菩萨安然无恙,魏长乐更是宽心。 段元烽却已经快步走到队伍那边,一挥手,队伍井然有序却又极其迅速地向悬空寺衝过去。 “白菩萨,你没事吧?”魏长乐迎上两步。 白菩萨到得魏长乐身前,停下脚步,欢喜道:“公子安然无恙,那可太好了。方才我在林中见到公子被他们追杀,那些军士没有立刻出来救援,我担心死了。” 魏长乐笑道:“这不都好好的吗?” 他心知段元烽其实到了有些时辰,只是按兵不动,没有轻易出击。 本来还奇怪段元烽怎知寺內有盲老,这时候自然知道,那是白菩萨告知。 “庄主,大人!”孟波並无跟隨队伍杀向寺院,收刀走过来。 魏长乐拱手道:“孟二哥,这次可是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及时带他们赶到,我和师傅恐怕......!” “大人,这是段军使行动快速。”孟波道:“我快马加鞭赶到马场,见到了段军使,將大人交代的话一字不漏稟明。段军使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领兵日夜兼程赶了过来。他们途中吃饭撒尿都要在马背上,没有耽搁片刻。” 魏长乐望向已经冲向寺院的段元烽,心想难怪这位火豹威名远扬。 他虽然性格傲慢,但做事却是乾脆利落当机立断。 拥有果断的决策和行动力,当然是一名將领最优秀的品质之一。 白菩萨却是望向寺院,俏脸显出一丝忧虑。 “不用担心。”魏长乐明白白菩萨的担忧,宽慰道:“段.....段军使已经嘱咐过麾下,盲老不会有事。” 白菩萨苦笑道:“我只担心乱军之中,没人会在意盲老。” “军令如山,既然有军令,谁敢伤了盲老,我亲手宰了他!”魏长乐冷笑道。 他心中清楚,白菩萨担心盲老安危,固然是因为当初盲老传授她医术,两人有师徒之实。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解药。 白菩萨三姐妹被大帅强迫服下毒药,如果大帅被诛杀,就只能指望盲老研製解药。 他转身望向寺院,神色却是颇为凝重。 傅文君在旁看见,轻声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段二哥未必能诛杀大帅。”魏长乐看了傅文君一眼,紧跟著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方才西相见到官兵,立刻往寺內跑去。 孟波在身后忍不住道:“大人,他发现官兵,立刻逃回寺內,这.....这不是应该的吗?” 魏长乐摇摇头,转过身来,望向北边,抬手指过去道:“以他的身手,如果向北边逃,进了山林,哪怕官兵追拿,他应该也能甩开追兵。” “大人,你是觉得,西相觉得寺內会更安全?” 魏长乐点点头,肃然道:“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一个人在危急时刻,自然而然会做出最为有利的选择。他逃回寺內,只因为那一刻他觉得寺內会更安全。” 孟波抬手摸著粗须道:“他是不是想往南边逃?往南会进入龙背山更深处,他觉得那样更难找到他。” “这个和尚不简单。”魏长乐摇头道:“他不会不知道,官兵一旦做出攻打寺院的决定,绝不可能只从一面发起攻势,事先肯定做好了部署。” 傅文君微点螓首,表示赞同:“他们想逃进悬空寺下面躲藏。” “我们虽然对悬空寺有所了解,但对下面的情况知之甚少。”魏长乐看向傅文君:“我现在只担心,下面是否有逃生的通道。如果他们像老鼠一样,从地下溜走,那可就麻烦了。” 孟波和白菩萨並不知道悬空寺下面另有洞天,听得有些迷糊。 傅文君道:“即使没有逃生的通道,他们只要躲到下面,想要攻入进去,並不容易。” 两人下过菩萨洞,知道要进入下面需要出西门,利用绳梯进入。 只要有人守住地下通道的入口,哪怕赤磷甲骑的军士驍勇善战,那也是下去一个死一个。 说话间,寺院那边的杀声竟然已经消失。 “这么快就解决了?”孟波有些诧异。 段元烽带人才刚刚衝进去片刻,难不成其他两队军士已经將寺內眾僧杀乾净。 魏长乐与傅文君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寺院內定然出现蹊蹺。 没过多久,便见一名甲士飞奔而来。 “二爷,军使请您过去!”甲士自然认识魏长乐,十分恭敬。 魏长乐也不废话,快步向寺院走起,傅文君三人也立刻跟了上去。 进了北门,看到有几具僧人的尸体。 甲士在前领路,魏长乐一路走过去,见到每一道门都已经有军士把守,寺內的地面零星有尸首出现,但数量都不多,而且脑袋也都被军士割去。 “公子,我去见盲老!”白菩萨始终担心盲老安危。 魏长乐点点头,向孟波道:“孟二哥,劳烦你了!” 他知道白菩萨虽然精明,也有些拳脚功夫,但身手其实很一般。 那媚术在乱军之中,根本起不了作用,更不可能杀敌。 孟波虽然粗獷,却也精明,立刻明白魏长乐意思。 寺內乱作一团,遍布赤磷甲士,说不定还有悬空寺残党埋伏,白菩萨孤身前往,自然凶险。 魏大人这是让自己保护白菩萨。 孟波军人作风,也不废话,跟著白菩萨一同去药房。 魏长乐这才与傅文君径直来到纯阳殿,见到段元烽正在殿內等候,不少军士也在殿內各处搜找。 大殿地上有血跡,几具僧人的尸首被军士拖到一边堆放在一起,空气中檀香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你之前说过,悬空寺下面有精铁矿,那是怎么回事?”段元烽见魏长乐过来,开门见山问道:“是不是说,这古寺下面,另有玄机?” 说完,他低头看向地面。 魏长乐道:“我去过一次,只见到冰山一角。地下有眾多通道,但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无法准確说明。” “入口在哪里?” “西门外是悬崖。”魏长乐立刻道:“悬崖边有绳梯,顺著绳梯往下去,大概十几米,崖壁上有入口。” 段元烽立时皱起眉头,“没有其他入口?” “我只见过那一个入口。” “入口自然有守卫。”段元烽摇头道:“我的兵不能那样去送死。” 正如魏长乐所想,如果军士要从悬崖下的入口攻进去,难如登天。 那处入口,绝对算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段元烽身旁一名部下道:“如果强攻不成,就只能困死他们。” “下面肯定有囤积的粮食,也必有水源。”段元烽道:“否则寺里的人活不了。” 他眉头微锁,显然没有想到会遇上这种情况。 短兵相接、衝锋陷阵,他自然无所畏惧。 但悬空寺目下的情况,段元烽是有力气却使不上。 “进去!”外面传来呼喝声,“快点!” 第一一八章 佛堂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到几名甲士推搡著一名和尚进了大殿。 “军使,抓了个活口。” 那个叫杨泉的部將上前来稟道:“这傢伙躲在柴房里,被搜了出来。” 魏长乐看向被抓捕的那名和尚,嘴角不禁泛起笑意。 他却是一眼认出,这和尚竟然是道尘。 大帅发病的时候,道尘和另一名和尚逃出寺院,衝出北门,担心死在大帅手里,硬是替代魏长乐在北门外守了一夜。 这道尘似乎很受大帅宠爱,此刻却是狼狈不堪。 “道尘,咱们又见面了?”魏长乐嘿嘿一笑。 那道尘一怔,见魏长乐一身罗汉僧的打扮,却没有戴面具,竟然识得自己,有些疑惑。 但见到魏长乐与官兵在一起,他脑子倒也不笨,吃惊道:“你.....你是那个奸细?” 之前满寺的人追拿奸细,现在看到这幅场景,道尘便是再蠢,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话声刚落,就“哎哟”一声,膝盖一弯,已经跪了下去。 却是后面的甲士见他如此与二爷说话,抬起一脚,从后面踹他膝窝,將他踢跪在地。 “大帅在哪里?”魏长乐也不废话,直接问道:“还有那个西相,躲在何处?若能答上来,你的脑袋可以保住。” 道尘忙道:“小僧.....小僧不知。你们衝进寺里,小僧在柴房避祸.....!” 不等他说完,魏长乐直接挥挥手:“他什么都不知道,没用,拉出去剁了吧!” 道尘一怔。 这么干脆吗? “有用,有用!”甲士刚拉住道尘手臂,道尘杀猪般叫起来:“小僧有用,小僧知道很多秘密!” 段元烽却向杨泉道:“带人去西门外看一下。那里有绳梯,通到下面的入口。没我吩咐,谁也不得轻举妄动,守住那里就好。” 杨泉一拱手,退了下去。 “兵爷,不止那一个入口。”道尘却是非常识趣,立马道:“小僧知道还有一处入口。” 魏长乐和段元烽对视一眼。 “在哪里?” “佛堂!”道尘毫不犹豫道:“大帅住在通天殿,殿內有佛堂!” 魏长乐直接吩咐道:“带路!” 通天殿位於纯阳殿东北边,离得並不远。 这名字很唬人,但却只是一处偏殿,比纯阳殿的规模远远不如,四周还围著高墙。 魏长乐却是记得,那天晚上大帅发病,还真是从这座殿宇衝出来。 进了殿內,道尘非常老实地带著眾人进了角落处的佛堂。 殿內已经有甲士在搜找,进了佛堂,也有三名甲士正在翻箱倒柜。 “通天殿是悬空寺內的禁地,除非有大帅吩咐,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道尘进了佛堂內,知无不言:“大帅平日都住在这里,我们在佛堂外隨时伺候。” 魏长乐环顾一圈,发现这佛堂其实並不大。 中间有一尊佛龕,供奉著一尊小金佛,大红色的帷幕十分耀眼。 角落则是放著一张木床,边上有桌椅。 “军使,搜遍此处,並无人藏身。”一名甲士上前来,向段元烽恭敬道:“只有许多佛经。” 魏长乐却是想到,大帅修炼的是象罡神功,那可是武学宝典。 这些甲士不懂武学,如果大帅仓皇逃离,落下了武谱,可別让这些甲士当做普通的佛经处理。 “所有佛经不得损毁,整理起来,回头交给我。”他立刻吩咐道。 段元烽扫视一圈,这才向道尘问道:“入口在哪里?” 道尘忙道:“就在佛龕下面。” 他主动跑上前,伸出双手,握住了小金佛。 “啊!” 一声惨叫,道尘瞬间鬆开手,张开两手。 却只见两只手正在迅速腐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蔓延。 魏长乐根本不犹豫,回手夺过身边甲士手中大刀,连续挥刀向道尘手臂砍了过去。 道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双手齐腕都被斩下,断手处鲜血喷溅不止,洒在了佛龕的大红幔布上。 剧痛之下,道尘双臂挥动, “帮他止血!”魏长乐將刀丟还给甲士。 立刻有两名甲士上前,迅速帮道尘处理伤口。 战场廝杀,作为精锐的赤磷甲骑,不但能骑善射,自然也拥有帮战友处理伤势的能力。 段元烽见得魏长乐如此果断,倒是显出一丝讚赏之色。 他很清楚,那小金佛做了手脚,涂有腐蚀性极强的剧毒。 道尘为了立功免死,急著去碰小金佛,双手立时沾上剧毒,如果不是魏长乐当机立断斩断他双手,毒性蔓延,恐怕片刻间这和尚就尸骨无存。 大帅的手段,当真是狠辣异常。 魏长乐这时候却也是警觉,知晓那大帅不但是四境武夫,而且极擅长用毒。 白菩萨三姐妹下山,大帅为了控制她们,就逼她们服下了毒药。 所以使用毒药,也是大帅惯常的手段。 “金佛左.....左转一圈,便能.....便能打开地道......!”道尘痛不欲生,却还是竭力道:“不要.....不要右转......,有.....有毒箭......!” 段元烽走上前,探出朔寒枪,挑起佛龕下的桌帷,蹲下身子。 魏长乐也是蹲了下去,仔细一看,果然见到那佛龕下是精心製作的机关,一圈都是寒光闪闪的弩箭。 可以预见,一旦转动金佛,错了方向,桌帷下暗藏的毒箭立刻射出,只要是在这佛堂之內,有一个算一个,那都活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魏长乐只觉得后背生寒。 “幸亏他们没有触碰金佛。”魏长乐勉强一笑,“否则必死无疑。” 段元烽知道他是说那些甲士没有见財眼开。 如果自己麾下甲士毫无军纪,搜索寺院之时发现小金佛,必然是立刻抢夺。 这后果已经不言自明。 “他们是赤磷甲骑!”段元烽只回了一句,神色虽然淡定,但语气不无傲然。 如果只是能骑善射驍勇善战,赤磷甲骑並不足以所向披靡。 一支强悍的军队,自然是纪律严明。 “你们都出去!”段元烽將长枪递给魏长乐,吩咐道:“我没有叫你们之前,谁都不得进来。” 魏长乐一怔。 他本以为段元烽会吩咐一名甲士做好防护,上前去转动金佛打开地道。 却没想到段元烽竟要亲力亲为。 虽然已经知晓小金佛做了手脚,可以做好防护,但终究还是有风险。 段元烽並没有考虑让手下甲士去做这件事,而是身先士卒。 这一瞬间,魏长乐再一次明白,为何赤磷甲骑威名远扬,而段元烽却能够统领这样一支精锐马军。 一直没吭声的傅文君此刻也是眸中显出讚赏之色。 几名甲士令行禁止,拖著道尘出了佛堂。 “想什么?”段元烽见魏长乐有些发呆,皱眉道:“再耽搁下去,他们跑了算谁的?” 魏长乐接过长枪,心下感慨,也不废话,和傅文君一起出了门去。 片刻之后,就听到里面传来“嘎嘎”之声,又等了小片刻,就听段元烽道:“进来!” 魏长乐提著长枪第一个进去,便见到佛龕真的移动了位置。 段元烽已经掀开地面的石板,显出了地道入口。 “调五十个人过来。”段元烽向一名甲士道:“多调几名盾牌手。” 甲士立刻去调人。 魏长乐走过去,见到入口下面昏黑一片,有石级通向下面。 “当年难陀王修建悬空寺,也是当做最后的退路了。”傅文君看向地道,轻声道:“这地道下面应该还有陷阱,下去之后,定要小心谨慎。” 段元烽疑惑道:“难陀王?那是谁?” “回头和你细说。”魏长乐立刻道:“反正这悬空寺是难陀王修建,他最早的主人。” 段元烽也不多问,看著魏长乐道:“你之前说这下面可能是精铁矿,自然有眾多矿丁?” “他们开採精铁矿,很可能就在地下锻造兵器。”魏长乐点头道:“我怀疑不但有不少矿丁,还有锻造兵器的匠人。” 段元烽眸中瞬间显出寒意,杀气凛然。 第一一九章 兵分三路 五十名甲士迅速被调了过来,严阵以待。 段元烽招手示意几名盾牌手上前,从其中一名甲士手中拿过盾牌。 他扫视几名盾牌手,向其中两名盾牌手道:“下面是地道,情况不明,很可能有陷阱。我现在下去,你二人以盾牌护住我左右,定要小心谨慎。” “遵令!”两名盾牌手毫不犹豫。 段元烽又向魏长乐道:“你与傅庄主留在此处,等一切清理乾净,我派人上来告知。” “我要下去。”魏长乐这次却是摇头拒绝,“就算无法亲手杀死大帅,我也要看他如何死。” 段元烽微皱眉头,犹豫一下,也不再多言。 他左首握盾牌,右手提长枪,率先走进入口,顺著石级往下去。 两名盾牌手迅速跟上,护在左右两边。 这地道虽然不算太狭窄,却也並不宽敞,两名盾牌手只能侧身前行。 魏长乐正想让傅文君留下,孰知还没开口,傅文君已经抢先进了去。 他只能苦笑,顺手从一名甲士手中拿过一把刀,直接道:“你就不用下去了。”跟在傅文君后面进了入口。 甲士们则是鱼贯而入。 段元烽虽然身先士卒,却又小心异常,行动极为谨慎。 这石级竟然不短,至少也有六七十级,並无弯曲,直通到下面。 下了最后一道石级,途中却並无机关陷阱,前方是一条宽阔的石道,地面却是铺著石板。 段元烽继续往前行,只走了不到三十来步,便见到前面是一堵石墙,断绝了通路。 “火把!”段元烽回头道。 此处的通道已经颇为空阔,魏长乐回头从一名甲士手中接过火把,走上前去,见到石墙封路,皱起眉头。 段元烽却提起长枪,枪尖在石壁上滑动,发出“滋滋”声响。 他眉头更是紧锁。 “这样一道石墙,人力难以打开。”傅文君也上前来。 段元烽瞥了她一眼,道:“他们能逃进去,就证明有打开这倒石墙的办法。” “自然有。”傅文君已经环顾周围,手中刀时不时地在两边敲击。 段元烽立刻明白,吩咐道:“敲击墙面,若有异样,立刻稟报!” 眾甲士立刻都奉命握刀敲击坑洼不平的石壁。 几十號人几乎敲遍了两边每一寸石壁,都没有发现异状。 魏长乐也是拿著火把仔细观察,发现两边石壁虽然坑洼不平,却並无缝隙,根本发现不出人工痕跡。 他不禁举起火把向上看,这石道上方也是坑洼不平,举起手臂都能触碰。 忽然想到什么,举起火把向地上的石板照过去,很快便发现靠角落处一块石板有些裂痕,唇角泛起笑意。 他逕自过去,照著那块有裂痕的石板猛地踩下去。 地上铺就的石板都是用极为坚硬的岩石打造,他这突然一脚踩下去,边上几人都是奇怪。 但很快,就听到“轰轰”的声音响起,面前那倒石墙竟缓缓升起。 眾人顿时振奋。 “盾牌手!”段元烽沉声道。 从后面立刻衝上三名盾牌手,与段元烽列成一排,都是持盾在前,组成了一道盾墙。 那石墙升起的速度並不快,眾人都是严阵以待。 “嗖嗖嗖!” 石墙升起一半,就从里面爆射弩箭,速度快极。 “鐺鐺鐺!” 连声响,弩箭却都是被盾牌挡住。 这幸好是段元烽早做了准备,如果没有盾牌防御,就是这一轮弩箭射进来,前面几人立时便要中箭。 一轮弩箭过后,段元烽已经上前两步,朔寒枪从盾牌的缝隙间如同毒蛇般刺出,“噗”的一声,准確无误地刺中一人腹间。 里面立刻有人衝上前,拿著大刀连砍枪身。 只听“鐺鐺鐺”数声响,火星四溅,那枪身纹丝不动。 魏长乐是亲手拿过朔寒枪,知道这枪身乃是精铁打造,重量不轻,想要砍断枪身,简直是痴人说梦。 段元烽手臂一收,枪尖已经从那人腹间拔出,隨即猛地向边上一扫。 “噗!” 枪桿正好打在那刀手身上,就听那刀手闷哼一声,已经被打飞出去。 石墙升到了眾人胸口处,盾牌手便不犹豫,一手持盾,一手握刀,如狼般弯身冲了进去。 后面的甲士也迅速跟上前。 魏长乐也不急著进去,等到石墙完全升上去,十几名甲士早已经率先冲入,与里面的敌人短兵相接。 “你怎知那里是机关?”傅文君先前没注意地上那块石板,只將注意力放在石壁上。 等她看到魏长乐踩下的石板,也见到裂痕,却只以为是魏长乐踩出来。 魏长乐笑道:“其他地方都是坑洼不平,唯独地面平整如镜,专门从外面运来打造过的石板铺上,这就有些古怪了。” “不错。”傅文君有些惭愧道:“我竟没有想到。” 魏长乐道:“其实我也只是突然想到。而且这块石板上的裂痕並非我踩出来。” 段元烽扭头看了一眼,道:“那人从这里逃进去,心急火燎,打开机关时用力过猛,所以留下了裂痕。” 赤磷甲骑杀进悬空寺,如同风捲残云。 大帅当然知道大难临头。 他虽然四境修为,可面对数百名精锐甲士,想要反抗,也只能是鸡蛋碰石头。 匆匆逃进地道,本就气急败坏,再加上急著逃生,那一脚自然很是用力。 四境修为,踩裂石板自然是理所当然之事。 待魏长乐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极为空旷的石窟,比之纯阳殿的正殿还要大出许多。 这处石窟一眼就能瞧出是天然存在,顶部还有倒垂的钟乳石。 几名弩手都已经横尸在地,十几名刀手与甲士奋力搏杀。 这些刀手的实力其实都不弱,刀法也是了得,如果单打独斗,任何一人都不输甲士。 但他们俱都是各自为战,远不及甲士协同作战。 而且甲士们的数量远超对方,以少打多,配合默契,只是片刻间,又有数人先后被砍杀。 魏长乐扫视一圈,发现石窟周围一圈石壁上,除了进来的入口,另有三处通道。 一名刀手见段元烽装扮,知道是將领,竟是极其勇猛地冲向段元烽,挥刀砍过来。 段元烽看也不看,长枪出手。 那刀手见长枪刺来,欲要闪躲。 可明明那枪尖离自己还有些距离,还没等自己闪躲,心口一阵刺疼,那枪尖竟是瞬间刺入了自己心口。 段元烽一枪贯穿刀手身体,隨手一甩,那人尸首飞出,却是撞向另一名刀手。 那刀手急忙闪躲,一名甲士却是趁机向前一刀劈出。 他这一刀却是劈向身前半空之处,身前虽然没人,但是谁到了那里,立时便会被劈中。 而那名刀手却堪堪闪到,刚好被甲士一刀劈中了脑袋,瞬间毙命。 段元烽这一瞬间,直接杀一人,间接助攻杀一人。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下讚嘆。 不但是因为段元烽身手了得,便是这位火豹麾下的甲士,那也是非比寻常,做出预判出刀,可不是谁都能做到。 “段二哥,你是什么修为?”魏长乐待段元烽收回长枪,才轻声问道。 段元烽淡淡道:“一天出枪五百次的修为!” 魏长乐为之莞尔。 但他也知道,水滴石穿,段元烽每日坚持练枪,即使没有武骨,但只要有长枪在手,那也是恐怖的存在。 十几名刀手死伤殆尽,剩下几人却都已经转身便跑,各自衝进那几处通道。 甲士们欲要追杀,却被段元烽喝令止步。 斩杀十来名敌人,却只有两名甲士受了轻伤。 傅文君也是顺便斩杀了一名刀手,见段元烽正观察那几处通道,开口道:“只能分头行动。” “我带一队去那边。”段元烽指向靠左的通道,“庄主能否带一队?” 他见识过傅文君的身手,知道以她的实力,带一队甲士搜找並不困难。 傅文君点点头。 段元烽扭头正准备安排一名部下在带一队人手,魏长乐却已经主动请缨道:“段二哥,给我一队人手,咱们三队人手兵分三路。” “不行!”段元烽立刻拒绝:“你跟著我。” 魏长乐心知段元烽是担心自己遇险,好意要自己跟在他身边,摇头道:“我是山阴县令,这帮贼寇在山阴作恶,我岂能躲在后面?” 段元烽打量魏长乐两眼,扭头道:“张贵,你带二十名弟兄,听从二爷的调遣。” 张贵三十五六岁年纪,虎背熊腰,拱手称是。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段元烽毫不客气道:“我若不在,你自己送死我也管不著。不过今日我在这里,你若有个闪失,我无法向魏氏交待。” 魏长乐翻了个白眼,也不废话。 当下兵分三路,魏长乐领著二十名甲士进了右首通道,傅文君和段元烽各领十五名甲士,各自进了另外两处通道。 进入通道之后,魏长乐发现比之前那条地道宽敞许多,即使三人並行,也不会有丝毫拥挤之感。 三名盾牌手组成一道盾墙走在最前面,张贵则是和另外两名甲士持刀紧隨盾牌手之后。 魏长乐便是跟在张贵后面,其他甲士则是三人一列,鱼贯而入。 第一二零章 大风车 这条通道蜿蜒曲折,一路畅通,並无任何阻拦。 好一阵子过后,前面豁然开朗,却又是一处巨大的石窟。 甲士们立时衝进去。 魏长乐刚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餿臭味道扑面而来,极为呛人,差点一口呕吐出来。 他抬头望过去,只见到石窟中央,一大群人正惊恐地看著衝进来的甲士。 地上都是破旧的褥子,连成一片,那股餿臭味道,分明就是从褥子散发出来。 这些人也都是衣衫僂烂,皮肤发黑,蓬头垢面。 魏长乐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闯进乞丐窝。 这些人有不少神色惊恐,但更多的人却是神情呆滯,甚至有些人依旧躺著。 他环顾四周,却赫然发现,周围的石壁边,竟然都搭建了木架。 石窟內有眾多灯柱,都点著灯火。 灯火映照下,石壁的壁面色泽不一,有的发黑,有的发褐,但其中竟有不少地方显出金黄色。 他睁大眼睛。 几乎是在瞬间便確定,这里竟然是一处金矿。 他在菩萨洞中得知此处有矿丁存在,联繫到难陀王东山再起,猜想到一定有精铁矿用於打造兵器。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是一座大金矿。 只是一瞬间,他便完全明白过来。 难陀王当年迅速东山再起,除了兵器,还有大批的战马。 天下大乱之际,粮食和兵器战马自然而然就成了紧俏货。 每每这种时候,北方草原就会趁机以高价向中原输出战马,中原和草原的马贩自然也成为最活跃的力量。 朔州地处北境,虽然从草原获取战马更为便利,但前提条件却是需要大量的財帛。 一个流窜的叛匪,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內聚敛大批財富,而后用以购买战马? 答案此刻就在眼前。 那些木架之上,依然有矿丁在开採金矿。 他们似乎已经麻木,採矿之时,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即使赤磷甲骑的甲士们衝进石窟,不少正在採金的矿丁们浑然不觉。 岩壁上坑洼不齐,显然这处金矿开採了很久。 而且另有多处通道。 悬空寺的地下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网,通道遍地都是。 甲士们衝进来之后,也被里面的场景惊住。 看到那些麵皮发黑神情呆滯的矿丁,魏长乐心中清楚,这些人完完全全就是奴隶。 他们就在这矿洞之內吃住,轮班採矿,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比起菩萨洞的女人,这些矿丁同样悽惨。 他缓步走过去,张贵唯恐有失,立刻跟在魏长乐身边。 魏长乐似乎已经忘记了那股餿臭味,扫视矿丁,瞧见一个年纪不大的矿丁,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两.....两年......!”那矿丁怯生生道。 “多大?” “十.....十七.....!” 魏长乐皱起眉头,虽然这矿丁看上去並不大,但怎么著也该二十出头。 艰苦的处境,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大上不少。 “你家在哪里?” 年轻矿丁马上道:“云州,我是云州人!” “我也是,我是云州长德县人!” “我是云州珙县!” 边上一群人纷纷道。 他们本来神情或惶恐、或呆滯,但提到家乡,眼中开始有光。 “你们是官兵吗?”人群中挤上来一人,面庞骯脏不堪,一身破衣烂衫,有些激动道:“是来救我们的吗?” 这人目光闪动,显出兴奋之色。 只是太过邋遢,看不清楚面孔,实际年纪也是看不出来。 张贵在旁道:“我们是官兵,你们.......小心!” 他话说一半,骤然变色,惊叫提醒。 却是那说话的矿丁竟然猛地欺身向前,右手握著一把匕首,直直向魏长乐心口刺来。 此人出手异常突兀,都以为只是个寻常的矿丁,谁成想竟然是蓄势待发的刺客。 他故意接近魏长乐,突然发起攻击,任谁都是猝不及备。 但魏长乐竟似乎早就看穿了对方的图谋。 那人匕首刺出,魏长乐侧身左闪,低喝一声,手中大刀毫不犹豫朝著那人斩落下去。 刺客本以为能杀魏长乐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魏长乐竟然有如此迅速的反应。 只是一瞬间,攻守易型。 而魏长乐这一刀斩落,那刺客反倒猝不及备,欲要闪躲,已经来不及。 大刀狠狠砍在刺客的手臂上,刀过臂断,刺客拿著匕首的右臂已经生生被砍下半截子。 也几乎在这一瞬间,魏长乐却感觉到身后劲风忽起。 他心下一凛。 刺客並不是只有一个。 至少有两名刺客藏匿在矿丁人群之中,而且使出了声东击西的手段。 持匕刺客的真正目的,竟然只是吸引自己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却来自身后。 虽然他背对身后那名刺客,看不见那刺客到底是谁,但那股浑厚的劲风却让他有一种熟悉感。 他想要闪躲,却也知道对方既然是早有预谋,闪躲已经是来不及。 当机立断,反手挥刀,便要尽力砍过去。 “二爷闪开!” 身后响起张贵的声音。 魏长乐此时已经半迴转身子,看见一道身影近在咫尺,一掌向自己拍过来。 张贵几乎是卯足了全身的气力,衝过去拦在了魏长乐身后。 “砰!” 本来打向魏长乐的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张贵身上。 张贵哼都没哼一声,魁梧的身体如同石头般直飞出去。 那刺客一掌击飞张贵,顿了一下。 也就在这一瞬间,魏长乐的大刀已经砍落下来,正砍在刺客的手臂上。 让魏长乐惊骇的是,这拼尽全力的一刀斩落下去,对方的手臂竟是浑然无事。 刺客反倒是手腕一扭,两指夹住了刀身。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魏长乐手中大刀却是从中间断成两截。 这时候魏长乐已经与对方的眼睛对上。 只是一瞬间,魏长乐便认出,自后偷袭之人,赫然是西相。 这位西相早已经褪下大红袈裟,一身矿丁打扮。 大刀断成两截,西相眼中显出戏謔之色。 与武夫交手,最忌惮的便是被武夫接近。 傅文君是四境剑灵,之前与西相交手之时,那也是不敢被西相靠近,始终保持距离。 而此刻西相与魏长乐近在咫尺。 他知道,魏长乐的生死已经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陡然间,西相却感觉自己的手腕一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却是电光火石之间,魏长乐右手已经弃刀,而且以极快的速度瞬间攥住了他左手手腕。 西相唇角泛起不屑笑意。 他修为深厚,早已经从魏长乐的气息判断出对方的境界。 区区二境力士,即使攥住自己的手腕,也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 他暂时也並无击杀魏长乐的打算。 道理很简单,一旦击杀魏长乐,数百赤磷甲骑甲士肯定要將悬空寺夷为平地。 悬空寺里的人,肯定一个也活不了。 这当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此刻已经能够轻易挟持魏长乐,只要將此人挟持在手,官兵投鼠忌器,就绝不敢轻举妄动。 甚至可以利用魏长乐迫使官兵撤走,如此一来,便可爭取时间死里逃生。 他探出右手,便想要掐住魏长乐脖子。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却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飘起来。 无论是矿丁还是甲士们,都惊讶地看到,魏长乐身体开始旋转起来。 少年郎一手攥住西相的手腕,身体突然转动,竟然不可思议地將西相的身体带飞起来。 西相心中吃惊,他左手被攥住,探出的右手本欲掐住魏长乐的脖子,却不想魏长乐另一只手也几乎在同时探出,扣住了他右手手腕。 如果魏长乐修为极高,西相定会谨慎小心,更不可能被对手如此轻易攥住手腕。 只是他一开始打骨子里就没瞧得上魏长乐的修为。 区区二境,又怎能让他瞧上眼? 可他万没有想到,魏长乐竟然会將他的身体甩起来。 隨著魏长乐攥他双手迅速转起来,西相的身体也是被带的在半空中飞转,足不著地,双手被扣,一时间根本无处借力,更是没办法摆脱。 两人宛若风车一般,速度越来越快。 矿丁和甲士们只感觉到劲风呼呼,纷纷躲闪。 西相与人交手,何曾见识过这种诡异的手段。 他只觉得有些头昏脑涨,催动內力,低喝一声,灌注於手,只想凭藉浑厚內力震开魏长乐双手。 但令他惊骇的是,魏长乐双手並没有被震开。 这少年郎身体旋转之间,却猛地往下一个侧甩。 “砰!” 西相的身体重重被甩在坚硬的石台上。 第一二一章 绝杀 魏长乐此刻也是胸口发闷。 从西相手腕上涌过来的內力,確实让他几乎脱手。 但他知道自己一旦鬆手,西相瞬间就能反客为主,將自己挟为人质。 自己一旦成为人质,后果不堪设想。 段元烽和傅文君等人绝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杀,也必然会被胁迫撤兵。 如此一来,悬空寺这伙人就能死里逃生。 走脱了这伙人,后患无穷。 所以他咬牙死死攥住,也幸好那一瞬间自己体內的狮罡之气涌过去,终究没能被西相震开双手。 但对方四境修为,內力浑厚,即使没能震开自己双手,但两股內力碰撞,却还是让魏长乐感到胸口一时透不过气。 他也知道,对方虽然无处借力,但如果继续催动內力,下一次自己恐怕就难以抵受。 所以想也不想,猛然间一个侧甩,將西相砸在地上。 西相虽然身体韧度极强,但这一下身体直接与坚硬的石头,却也是痛苦不堪,闷哼一声。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魏长乐却又抡起西相身体,向另一边狠狠甩下。 於是所有人都见到,魏长乐发出低吼,就像疯了一样,將西相左抡右甩,每一下都是结结实实甩在石台上。 换作一般人,即使能够抡起一个人,也不可能有如此恐怖的力气將人这般狂甩。 但魏长乐手中的西相,却宛若一捆稻草。 甲士们握紧手中兵器,却都是一脸骇然。 照魏长乐这样的甩法,普通人经不起三五下,估摸著就能被活活摔死。 但魏长乐一口气甩了几十下,似乎要將全身的气力都要用尽。 方才用匕首行刺魏长乐的那名刺客被斩断了手臂,早已经被几名甲士一拥而上,按在了地上不能动弹。 等到魏长乐感觉全身力气似乎被抽乾,再也抡不起来,终於鬆开手,也不管西相是死是活,一屁股坐了下去。 西相被丟在地上,却如同一滩烂泥,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几名甲士立时衝上前,將西相按在地上。 但这时候甲士也发现,西相已经是头破血流,脑袋上血肉模糊,多处凹陷下去,许多地方甚至都能看到骨头。 至於五官,早已经是模糊不清,看不出人相,恐怖至极。 石台上也满是斑斑血跡,都是从西相身上溅出来的鲜血。 甚至左眼珠子都被砸出来,变成一块血团。 甲士们虽然见多了血腥的场面,但这样恐怖的场景,却还是让人毛骨悚然。 不用去探鼻息,也知道这刺客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其他甲士也都是衝过去,將矿丁围起来,不让任何人再接近到魏长乐身边。 “二爷......!”一名甲士见魏长乐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额头还直冒汗,小心翼翼道:“刺客死了!” 魏长乐一怔,这时候才看向西相。 见到西相血肉模糊的样子,反倒是一脸发懵。 “他真的死了?”似乎不相信西相就这样死去,魏长乐有气无力吩咐道:“探探鼻息。” 西相尸身边一名甲士抬头道:“二爷,死了,真的死了,被你活活摔死了!” 眾甲士看魏长乐的眼神,就宛若看著神祇,充满敬畏。 魏长乐呆了一下。 四境修为的武夫,被自己活活摔死? 如果不是尸身就在眼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他依然觉得如在梦中。 他想起身过去亲手触碰,好好確定一下,但刚站起一半,却感觉两腿酸软无力,根本无力起身。 好在边上有甲士看出不对,立刻伸手扶住,缓缓搀扶魏长乐站起。 却忽听魏长乐嗦了嗦气。 却是魏长乐感觉自己的两条手臂酸疼不已,一个劲地发抖,起身之后,臂膀抽动一下,连著肩头也是剧痛,忍不住嗦了口气。 “二爷,你.....你没事吧?”身边甲士关切道。 魏长乐摇摇头,“张贵,他人怎样?” 他如风车般转了小半天,此刻也是头晕脑胀,一时间还真辨不清楚方向。 一名甲士上前来,神情黯然,拱手道:“二爷,张都头.....张都头战死!” 魏长乐身体一震,望过去,只见到两名甲士正低头站在张贵身边,一脸黯然。 张贵躺在地上,口鼻的血液已经凝固。 方才张贵为了保护魏长乐,生生受了西相一掌。 西相的修为,连傅文君都不敢硬接他掌力。 张贵被那一掌打的结实,当时便即毙命。 陡然间,魏长乐无力地身体却再次涌出力量,推开搀扶自己的甲士,顺手夺过他手中刀,对著西相的尸身又连砍了数刀。 只有这样,他才能发泄心中的愤怒。 矿丁被甲士围住,见得魏长乐刀砍尸身,都是心惊胆战,惶恐不已。 十几刀过后,他才丟开大刀,一扭头,便瞥见被甲士控制的那名断臂刺客。 魏长乐缓步过去,两名甲士也是紧隨在他身边,以防再生变故。 断臂刺客的断臂已经被甲士缠上了布巾,不让鲜血流的太快。 见魏长乐过来,甲士將断臂刺客扯起来,又按住他跪下,反扣双臂。 魏长乐上前去,抓住他髮髻,向后一扯,那张邋遢不堪的面孔仰起来。 “咦!”魏长乐身边一名甲士吃惊道:“怎么是你?” 魏长乐扭头看过去,问那甲士:“你认得他?” “二爷,他是黑枪军的周恆!”甲士毫不犹豫道:“我见过他多次,绝不会有错。” 其他甲士闻言,便有两名甲士凑过来,看了那刺客面庞,都是很肯定道:“二爷,確实是周恆。听说他跟隨苏长青到了山阴,想不到竟然在这里。” 那刺客因为失血过多,面色惨白,此刻却是哈哈大笑起来,道:“不错,老子就是.....就是周恆。” “原来你在这里。”魏长乐冷笑道:“是你勾结恶党,出卖了苏长青?” 他在菩萨洞见过苏夫人,从苏夫人的陈述中,断定周恆已经背叛苏长青,参与圈套绑架了苏夫人。 先前他就怀疑周恆很可能躲藏在悬空寺,看来还真是被自己猜中。 魏长乐一口吐沫直接吐在周恆脸上,冷笑道:“老子最厌恶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魏长乐,既然落到这步田地,老子也无话可说。”周恆倒是硬气,“只可惜那禿驴大言不惭,竟然轻敌死在你手里,连累於我。” 他口中的禿驴,自然是指西相。 两人自然是做好了预谋,周恆吸引注意,西相再趁机出手控制魏长乐。 有了魏长乐在手,一切自然就转危为安。 但谁也想不到,四境修为的西相,竟然生生被魏长乐摔死。 魏长乐笑道:“你放心,你死之后,你的家人很快就去陪你。” 周恆骤然变色,“你.....你想干什么?” “废话。你勾结叛匪,意欲谋反,还真以为家人能活?”边上一名甲士恨声道。 张贵死在西相手中,周恆分明是西相的同党,这些甲士自然对周恆也是恨之入骨。 “我不是谋反。”周恆立刻叫道:“我.....我转投马氏,不是.....不是谋反!” 魏长乐知道他的意思。 背叛苏长青,虽然也等同於背叛赵朴,但却並不算是谋反。 毕竟转投马氏,而马氏也是大梁兵马,无非是改换门庭。 魏长乐不和他废话,冷声问道:“苏长青在哪里?” “我不知道。”周恆道:“我只负责在这里监工,其他事情管不了。” 他话声刚落,魏长乐抬手就是一巴掌,隨即又反手抽回来。 “啪啪啪”之声不绝,片刻间,已经是抽了十几个耳光,直打的周恆嘴角冒血才停手。 周恆脸上马上就肿起来。 “拖下去,找绳子绑起来!”魏长乐没有兴趣和他屁话,吩咐道:“先別让他死了。” 几名甲士立刻將他拖拽下去。 他又吩咐甲士让这处石窟內的所有矿丁集合在石台,那些本在木架上的矿丁也都被叫下来,聚在石台上。 矿丁加起来大概有五六十人,见得连续有人被杀,都是心惊胆战。 “大人,他们行刺,与.....与我们无关。”一名壮丁壮著胆子向魏长乐道:“我们都是被骗到这里,只盼你们来解救,绝.....绝无想过害你们。” 西相二人假扮成矿丁,混入人群,出手行刺。 虽然行刺失败,但矿丁们却唯恐魏长乐因此迁怒到其他人,都是惊恐。 其他矿丁闻言,纷纷点头。 “大人,我们....我们只想回家。”一名矿丁竟然哭出来,“我还有妻儿,我想见到他们。我答应过.....挣了银钱,回去让他们过好日子.....!” 其他矿丁听到这句话,也都是悲从中来。 不少人低声抽泣,亦有人嚎啕大哭。 魏长乐抬起手,示意矿丁们静下来。 在甲士的呼喝声中,石窟內很快一片死寂。 “这里有多少人?”魏长乐待眾人静下来,才问道。 一名岁数稍大一些的矿丁上前两步,道:“回稟大人,我们不能隨意走动,只能待在这几个矿洞做工。”转过身,指向其他几个洞口,“那几条通道通向其他几处矿洞,都有人在里面做工。” “这几处矿洞加起来有二百来號人。”边上一人跟著道:“矿洞里除了金矿,还有铁矿。採集的金矿和铁矿石都会用轮车运走。” 他抬起手,指向魏长乐刚才进来的那条石道,“都从那条石道运出去,运到哪里,我们並不知晓。” 第一二二章 地狱囚牢 魏长乐扫视那几处洞口,问道:“那些矿洞里可有乱党?” “有!”那人见识到魏长乐的实力,也知道这些官兵就是来剿匪,再无恐惧,指著一处石洞道:“有十几个监工跑到那处矿洞躲了起来。” 先前那年纪大一些的立马也指著另一处洞口:“那里面也有三四个。” 魏长乐向边上甲士使了个眼色。 那甲士也不废话,立刻向其他军士做了手势,只留下几名甲士,其余十几名甲士兵分两路,迅速向那两处石洞衝过去。 魏长乐心中也清楚,这几处矿洞之內,或有监工,但应该不会再有高手。 如果真有高手,方才完全可以混在人群,与西相同时出手。 若是那样,更可保万无一失。 西相安排周恆配合,而周恆的身手虽然也算过得去,却实在不算什么高手。 这也证明,那些监工之中,並无比周恆更强之人。 西相麾下虽然有十八罗汉,但在寺外就已经被歼灭的差不多。 很快,就听到那两处石洞內传来搏杀声。 廝杀声並无持续多久,待得一切都安静下来,两处洞口都有甲士迅速跑回来。 “二爷,叛匪全部清理,斩杀十二人,我方伤两人,无人战死!” “斩杀四人,我方无一人伤亡!” 两名甲士先后稟报。 魏长乐满意点头,吩咐道:“搜寻各处,所有乱党斩尽杀绝。” 两名甲士下去传令。 矿丁们听闻监工俱都被剷除,竟是欢呼起来。 其实矿丁们心里都清楚,如果今日没有官兵出现,所有人都將在此劳役至死。 想要逃生出去,见到家人,那只能是痴人说梦。 从其他矿洞里也有矿丁们跑出来,片刻之间,石台上下竟然聚集了近两百来名矿丁,黑压压一大片。 却见有两名矿丁率先向魏长乐跪下来。 其他矿丁见状,也都纷纷要跪下。 “起来!”魏长乐却是一声厉喝:“都不许跪。你们还没有跪够?” 矿丁都是一惊,呆呆看著魏长乐。 魏长乐沉声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动不动向人下跪。”让跪下的矿丁立刻起身后,才问道:“你们中间有许多从云州流落到山阴的难民,可是有人告诉你们去边境修固军堡,所以才被骗到这里?” “是的。”马上有人道:“大人,是五仙社的那帮杂种骗了我们。他们说边军要招募壮丁,前往修筑军堡,不但工钱高,干得好还有赏钱。” 立刻有人跟著道:“我们在城中帮人做工,工钱养不活家人。本以为去修筑军堡能让家人吃饱穿暖,却被他们骗上了山。半道上有人要回去,他们挥刀就砍,我们......我们没有法子,只能被他们逼到这里来。” “我们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有人忍不住抽泣道:“反正监工们到点就让我们採矿,一天睡不了多久,三班轮换,除了睡觉吃东西,就是拼命採矿。” “每天採矿过后,还要清点。若是采的少了,不但没饭吃,还要挨鞭子。” “他们就不是人。”一名矿丁握住拳头,“半年前我哥哥太过劳累病倒了,他们还逼著他採矿,他.....他从木架上摔下来,活活摔死!” 魏长乐心知悬空寺那帮人根本不將矿丁当人,只是採矿的工具而已。 但此时也確定,这些矿丁之中,確实有不少是以修筑军堡之名被骗而来,与五仙社杨雄所言確实对上了。 所以山阴失踪的壮丁,还真是都被骗到这里。 “你们很快便能回家与妻儿相聚。”魏长乐高声道:“现在拿起你们的工具,就在这里等候。见到乱党,不用客气,直接砍杀。” 他心里也清楚,西相和周恆混入矿丁之中,应该只是个例。 矿丁中肯定也有人知道他们混入,但刚才的情况,谁也不敢吱声。 可现在西相已死,周恆被抓,那些监工也几乎清除乾净,矿丁们见识到了官兵的强悍,自然不可能再包庇叛党。 但凡有叛党混入其中,甲士们认不出来,但矿丁们却一眼就能看出。 这里有近两百號矿丁,真要有悬空寺的人混在其中,这些矿丁想到平日受到的折磨欺辱,肯定不会再犹豫,定是一拥而上將其剁成肉泥。 当务之急,不是探查矿洞,而是要清除残党。 自己这一路算是转危为安,但另外两队人手是什么状况,尚未可知。 西相虽然被自己摔死,但大帅依然活著。 他是悬空寺之主,对悬空寺的情况瞭若指掌,虽然官兵突袭,大帅却绝不可能束手就擒。 如此情况下,另外两队人马就很可能遭遇不利的困境。 他点了三名甲士跟隨,並不犹豫,折返回那条石道,便要去增援傅文君。 刚进石道,迎面却见一群人快步过来,当先一人竟赫然是段元烽。 “段二哥!”魏长乐率先叫道:“你怎么来了?” 段元烽见魏长乐安然无恙,略显宽心,问道:“你这边情况如何?” “已经清理差不多。”魏长乐道:“这里是矿洞,不但有精铁矿,还有......金矿!” 段元烽却並不意外,点头道:“我们那条通道通向一座石窟,里面是锻造兵器的地方。” “果然是锻造兵器!” “那里有好几十名匠人。”段元烽道:“他们不但锻造兵器,而且就地冶金。所需的器具火炉都是齐全,但年头很久,应该是当年难陀王留下,他们重新启用。” 魏长乐皱眉道:“他们占了悬空寺多年,按时间来算,恐怕已经锻造出了大量兵器。” “並无发现仓库。”段元烽点头道:“这里面肯定有储存兵器和黄金的仓库,自然是要找到。” 他忽然想到什么,皱眉道:“锻造窟没有发现大帅和那红衣僧,你这边也没有,那定然是在傅庄主那边,我们立刻去增援。” 在他看来,魏长乐这边若是遭遇大帅和西相,肯定是凶险,魏长乐也不会如此顺利。 “红衣僧死了。”魏长乐很乾脆道:“被我摔死了!” 段元烽一怔,隨即上下打量魏长乐,问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魏长乐咧嘴笑道:“我杀死了红衣僧,就在刚刚,死的不能再死了。” 段元烽一脸狐疑,却见魏长乐身后两名甲士都在点头,忍不住道:“你们看清楚了?真是那红衣僧?” “二爷摔死了一名刺客。”一名甲士道:“那刺客一掌打中了张都头,张都头他.....他已经战死!” 段元烽眉头锁起。 那名甲士將情况又简略说了一遍。 魏长乐知道段元烽的疑惑。 虽然魏氏上下都知道魏长乐勇悍有余,却也都只以为他是天生神力,无人知道他修炼过狮罡,更不知道他早已经修成二境力士。 而红衣僧对战傅文君,段元烽是亲眼见到。 段元烽当然也已经知道红衣僧的修为,远不是魏长乐能够相提並论。 连傅文君都无法击杀的红衣僧,却被魏长乐击杀,这怎么听都像是痴人说梦。 段元烽但凡有一丝理智,肯定会觉得魏长乐所言是无稽之谈。 可是那甲士说明情况之后,段元烽也是错愕,似乎还是觉得不可能,问魏长乐道:“你確定那刺客是与傅庄主交手的红衣僧?” 甲士只说魏长乐活活摔死了刺客,但並不认识红衣僧到底是谁。 “我也不相信自己能杀死他,但他就是被我摔死了。”魏长乐完全理解段元烽的怀疑,只能道:“也许我真的认错人了,不过尸首在那里,你可以去瞧瞧。” 甲士在旁道:“可能认不出来了。那刺客一张脸被砸的稀巴烂,面目全非。” 段元烽倒也不多言,转身道:“回头再说,先去增援傅庄主。” 一群人折返回去,出了通道,也不停歇,迅速进入傅文君负责的那条通道。 段元烽身先士卒,其他人尾隨在后。 前行片刻,便见到石道內躺著几具尸首。 好在並无官兵尸首,自然是有悬空寺的刀手在此拦截,却被傅文君和官兵斩杀。 眾人更是加快步子,跑出好一段,隱隱听到前方不远有吼叫声传来。 第一二三章 圣国四王 段元烽脚下飞快,快步衝过去,出了石道,眼前又是一处石窟。 却见到石窟正中,两道身影正飘忽交错,地面上横七竖八躺著六七具尸首,其中有两具竟是赤磷甲士。 周围十来名赤磷甲士手握战刀,封住了石窟另外两处通道。 有一名甲士靠著岩壁,受了重伤,同伴正在帮忙处理伤口。 显然这边的廝杀惨烈不少。 魏长乐跟在段元烽身后,看的明白,场中正是傅文君与大帅交手。 大帅依然一身金色的袈裟,闪动之间,火光照在袈裟上,金光闪闪,甚是耀眼。 他扫视石窟內状况,心知双方已经廝杀一场,大帅身边的部下都已经被赤磷甲士清理乾净。 只不过能够跟隨在大帅身边的部眾並非庸手,赤磷甲士也是死伤数人。 大帅袈裟抖动,出拳刚猛,而傅文君身法轻灵,宛若蝴蝶般持刀在大帅身边游动。 傅文君几次出刀,都是被大帅闪躲开,而大帅那势大力沉的拳头,也是难以击中傅文君。 见得大帅虽然体型粗壮,但身法却是极为灵活,魏长乐禁不住想起刚刚被自己摔死的西相。 西相的修为与大帅一样,同为四境不动。 如果当时西相没有轻敌之心,没能让自己攥住他手腕,魏长乐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击杀西相。 就譬如此刻若面对大帅,单打独斗,魏长乐心知自己肯定是必死无疑。 西相死的確实窝囊。 他也知道,两位四境高手对决,以自己的实力上前相助,恐怕对傅文君也提供不了多少帮助。 反倒会让傅文君分心。 不过段元烽却已经一个箭步衝上前,朔寒枪携著凛冽寒风直刺大帅。 大帅並不闪躲,反倒是右拳挥出,迎上朔寒枪枪尖。 拳头击在枪尖之上,整杆长枪剧烈一抖。 拳头毫无损伤,而长枪一抖之后,也是稳下来。 魏长乐锁起眉头。 武夫修体,比起剑修,武夫的身体其实就是最强悍的武器。 隨著境界的提升,武夫的身体也会愈发的坚韧。 三境武夫被称为铜身,由此便可见武夫身体的韧度。 之前赤磷甲士以弩箭射击伏虎罗汉,弩箭射在伏虎罗汉身上,竟然无法穿透皮肉,由此便可见武夫之强悍。 好在段元烽当时一枪贯穿了伏虎罗汉身体,这也让魏长乐知道,那伏虎罗汉倒也不是真的铜皮铁骨。 如果猜想不错,修成三境铜身,应该是布气全身,让皮肉拥有坚实的防御,普通的兵器难以损伤到皮肉。 虽然隨著內气的消耗,不可能始终保持铜皮铁骨,但短时间內却拥有极其强悍的防御力。 段元烽能够一枪贯穿伏虎罗汉身体,要么是段元烽的力道足以破坏伏虎的防御,要么便是长枪刺入了防御最薄弱之处。 不过眼下的大帅却比伏虎境界还要高出一境。 在武道之上,一境修为的察觉,有时候是天地之別。 朔寒枪显然是一件极其锋锐的神兵利器,再加上段元烽的实力,却无法对大帅的拳头造成一丝损伤,亦可见大帅实力的强悍。 傅文君此刻却也是趁机一刀砍向大帅。 刀风凛冽,劲气寒霜。 大帅却是早有防备,拳头击中枪尖之时,却已经借力向后飘出。 那一刀劈下,被大帅躲开,但坚硬的地面上却已经裂开一道缝隙。 段元烽足下一点,再次挺枪向大帅刺过去。 魏长乐此刻也是看的明白。 段元烽的实力虽然及不上大帅,但凭藉一桿长枪,却也能够给大帅造成不小的麻烦。 而他显然是吸引大帅的注意力,让大帅无法全力应对傅文君。 傅文君一直在大帅身边游走,大帅一旦无法全力应对,稍有破绽,便能给傅文君可乘之机。 四境剑灵虽然无法与大帅力拼,但抓到机会打出致命一击,却足以对大帅造成毁灭性的伤害。 见得段元烽一往无前,驍勇无比,魏长乐也终於明白,为何魏如松会將最强悍的赤磷甲骑交到这位火豹手中。 长枪如电,瞬间接近大帅心口。 这一次大帅依然没有闪躲。 他右手成爪,在枪尖即將刺入心口的一剎那,已经抓住了枪身。 朔寒枪顿时无法再向前刺入分毫。 而傅文君已经从大帅左边挥刀砍过来。 大帅低吼一声,左手成掌,迎著傅文君的大刀一掌拍过去。 浑厚的掌力却是让傅文君一个拧腰躲过去。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段元烽亦是暴喝一声,本来纹丝不动的朔寒枪却瞬间刺进了大帅的心口。 大帅骇然变色,虽然右臂用力,让枪尖偏了两寸,但却无法阻止长枪贯入之势。 “噗!” 朔寒枪锐不可挡,自大帅前胸刺入,后背贯出。 大帅一脸不可思议,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处已经是鲜血溢出。 “你.....原来三境剑士......!”大帅嘴角向外溢血。 魏长乐心下一凛。 段元烽握枪的手稳如泰山,冷冷道:“现在知道,已经迟了!” 这一瞬间,魏长乐终於明白,段元烽刺向大帅的第一枪,乃是隱藏了实力。 他竟然是三境剑士。 以枪为剑! 段元烽的修为不及大帅,如果第一枪全力以赴,以三境修为,或许勉强能够伤到大帅的拳头,却根本不足以对大帅造成致命的伤害。 也正因为大帅接住段元烽的隱藏实力的第一枪,便判断出段元烽对自己並无太大威胁。 段元烽的第二枪被他稳稳抓住,大帅更是掉以轻心。 所以才会运力向傅文君拍出那一掌,意图以掌力逼退傅文君之后,顺势夺下长枪,先解决段元烽。 但他万没有料到,段元烽竟然是三境剑士。 如果正面对决,大帅自然不会將三境剑士放在眼里。 可是当他分出劲气打向傅文君,段元烽这位三境剑士就成了可怕的存在。 段元烽没有错过稍纵即逝的机会,全力一击,生生刺破了大帅的防御。 “噗!” 大帅拍向傅文君的左臂並没有放下,而傅文君躲开那一掌之后,一个旋身,乾脆利落一刀斩下,狠狠砍在大帅的左臂上。 刀过臂断! 大帅低吼一声,握住枪身的右手欲图折断枪桿。 段元烽却根本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向后抽枪之时,一脚踢中大帅的腹部。 长枪抽出,鲜血喷溅,而大帅也被这一脚踹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断臂处鲜血喷溅。 大帅挣扎坐起,迅速探指,先是点了自己胸口两处穴道,然后又点住自己肩头几处穴道。 魏长乐见状,知晓段元烽那一枪虽然贯穿他身体,却还是被大帅竭力避开心臟。 否则那一枪足以让大帅立时毙命。 见到大帅从身上扯下一块衣襟,捂住断臂处,魏长乐倒觉得此人还真是十分顽强。 此刻大帅身后是傅文君,身前则是段元烽。 一刀一枪蓄势待发,已经能轻易取其性命。 自段元烽第一次出枪,到大帅挣扎坐起,只是片刻间发生。 魏长乐长舒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傅文君和段元烽都是极其聪明之人,能在瞬间做出极其默契的配合。 眼见得段元烽枪尖向前,大帅立刻道:“先別动手!” 魏长乐心中冷笑,盯著大帅,问道:“你觉得自己还能活?” “这里.....这里的东西都归你们。”大帅喘著粗气,“只.....只要留我性命,我......我可以帮你们.....!” 魏长乐不由想到第一次在纯阳殿见到这位大帅之时,那真是威风凛凛,和当下穷途末路的样子相比,判若两人。 “红衣僧到底是谁的人?”傅文君在大帅身后冷冷问道。 大帅道:“他是圣国西......西王麾下的宰.....宰相!” 眾人並不为他处理伤口,他虽然点住穴道止血,但断臂和胸口伤处还是有鲜血流淌。 那张本来发黑的面庞也开始逐渐失去血色。 “圣国西王又是什么东西?可与河东马氏有牵连?” “他.....他是圣国四王之一!”大帅毕竟修为不弱,虽然失血,却也还是保有一些体力:“河东马氏並.....並不知道圣国存在,我们.....我们一直都在.....都在利用马氏!” 魏长乐闻言,不由看向傅文君。 美人师傅果然有先见之明。 她之前就猜测大帅是墙头草,很可能背著河东马氏勾结了其他势力。 现在看来,还真是一语中的。 悬空寺下面的隱密就已经十分惊人,而圣国的存在,很可能有更惊人的秘密。 段元烽显然也想搞清楚內中隱情,冷声问道:“你们是如何利用马氏?” 第一二四章 穷途末路 “马氏贪图这里的兵器。”大帅如实道:“马氏承诺,只要我能提供三万件兵器,我便能.....便能得到马军军使的位置,至少可以统帅三千骑兵。” 魏长乐忍不住看了段元烽一眼。 段元烽唇角泛起冷笑,並不言语。 河东马军设大总管,总管麾下设一指挥使,其下便是三位军使。 到了军使的位置,就已经是掌握军队的实权人物。 可是河东马军將领,无一不是凭藉军功爬起来。 莫说军使,便是下面的都虞候、都头,那也无不是从尸山血海之中拎著人头出来得到提拔。 而且河东马军铁板一块,马氏根本不可能干涉到马军將领的任用。 要么马氏只是在给大帅画饼,要么便是马氏除掉魏氏控制河东马军之后,再提拔大帅。 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那所谋著实不小。 大帅继续道:“马氏还承诺,等我当上马军军使,可以从马氏族中挑选一名未婚女子,娶为.....娶为妻室.....!”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几人心中明白,马军军使的位置固然诱人,但与马氏结亲,那才是真正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世家门阀最强大的一件武器,便是姻亲。 门阀互相通婚,以此加强力量,让其他势力难以渗透。 大梁帝国的门阀世家小姐,几乎没有任何可能与底层通婚。 如果大帅当真成了马氏的女婿,立马就成了门阀的一份子,从流寇瞬间实现阶级的跨越。 所以这两个条件对大帅来说,还真是拥有巨大的诱惑。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与什么所谓的西王勾结?”魏长乐问道:“难道你不知背叛了马氏,他们知晓后,肯定饶不过你。” 大帅捂著断臂,冷笑道:“悬空寺又不是朝廷的锻造厂,人数本就不多,也只有那三个炉子。而且还要提防被发现,就算日夜锻造,一年下来,最多也就锻造出四五千件兵器。” “与马氏谈条件的时候,我估算错误,只以为三万件兵器最多也就两年的事情。搞了一年多,才知道真要兑现三万件数量,没个五六年,那是想也不用想。” 魏长乐心中好笑,道:“所以你撕毁了协议?” “我和马氏商量,兵器可以一直打造,军使的位置也可以缓一缓.......!”大帅脸上开始变的苍白,“但必须儘快成亲。” “他们没答应?” “马氏说只有当上军使,才有资格迎娶马氏女子。”大帅恨声道:“他们骨子里就没瞧得上本座......。” 段元烽开口道:“所以你转而勾结了西王?” “悬空寺有个老瞎子懂些医术。”大帅也不隱瞒,“我练功出了岔子,经脉受损。老瞎子开了药方,但有几味药材......!” 他忽然打住不言,缓缓盘坐下去。 “为何不说话?”段元烽皱眉问道。 大帅冷笑道:“老子.....老子一直在流血,你们不想著帮老子止血,那是存心要让老子死。既然想让我死,老子凭什么还要和你们废话。” 段元烽冷冷道:“想让你开口,我有很多办法。” “但你无法阻止老子自尽。”大帅喘气道:“以多打少,不讲武德。你们能伤我,却不能拦我。” 段元烽枪身一抖。 魏长乐却已经抬手笑道:“段军使手下留情。大帅都到了这个份上,杀与不杀其实没什么区別。其实他只要如实招供,咱们也未必非要杀他。” 段元烽微皱眉头。 “不错,想让我说话,就不能杀我。”大帅看向魏长乐,道:“你是魏家二公子?我和你说,只要你不杀我,悬空寺的兵器和金子全都送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也告诉你。” “你放心,我不杀你。”魏长乐正色道:“我这人说话算话。” 大帅冷笑道:“你当我会上你的当?你不杀我,但这些人虎视眈眈,都想取我性命。” 魏长乐摇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不动手,在场所有人,不会伤你一根汗毛。” “她呢?”大帅回头看了一眼,“我知道她是傅文君,你能代表她?” 魏长乐还是摇头:“我代表不了她。”向傅文君道:“傅庄主,能否给我一个面子,承诺不取他性命?” 傅文君始终是罗汉僧的打扮,面具下的眼眸很是平静。 她只是犹豫一下,便即点点头。 “现在你看到了?”魏长乐笑道:“只要你如实招供,我们饶你性命。” 大帅道:“傅文君,魏二公子,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想必不会自食其言。” 魏长乐回头吩咐一名甲士道:“你原路折返上去,找到悬空寺的药房,那里有一位神医,你对他说,大帅受伤,请他来给大帅疗伤。” 甲士一拱手,飞奔而去。 “现在你可放心了。”魏长乐看向大帅,正色道:“招供之后,盲老给你疗伤。” 大帅深吸一口气,这才道:“我经脉受损,老瞎子开的药方中,有几位药材在龙背山找寻不见。我派了人到山阴城的几家药铺,凑齐了所需药材。” 他莫名其妙提及药铺,军士们都是疑惑。 但魏长乐却是瞬间意识到,药铺肯定与西王有关。 果然,只听大帅继续道:“其中一家药铺是西王的人经营。我买的药材是用来治疗经脉损伤,而且数量大,便被他们盯上。” 魏长乐皱起眉头。 看来西王早已经渗透进入山阴城。 “於是他们便派人尾隨进山,发现了悬空寺。”大帅显然是多年打坐,虽然受伤,但坐姿倒还挺直:“没过几日,无上和尚就来到了悬空寺,带来了一盒灵药赠送於我。” 他说的无上和尚,便是红衣僧西相。 魏长乐淡淡道:“那自然是治疗经脉损伤的灵药。” 大帅点头道:“是。他送了药物,我怎知真假?他却束手就擒,甘愿被关进囚牢,等我服药过后,待经脉復原再放他出来。” “他倒是很有诚意。”魏长乐冷笑一声。 “那药物確实灵验,不过十天,我受损经脉便即痊癒。”大帅看著魏长乐道:“我放了他出来,他便告诉我来歷。” “他怎么说自己的来歷?” 大帅想了一下,才道:“他直接问我是否与河东马氏有来往?还说马氏阴险狡诈,不过是在利用我。等到时机成熟,马氏肯定会派人屠灭悬空寺,彻底將悬空寺霸占到手。” “这个道理本就很清楚。”段元烽淡淡道:“你自以为是,却不知是在与虎谋皮。” 大帅咬牙切齿道:“马氏欺骗老子,老子当然不能任由他们摆布。西相便说若能投靠圣国,效忠西王,待成就大事之后,我得到的就不只是区区一个军使的位置,而是可以封王。” 魏长乐笑道:“你握著悬空寺,那些人给你画的饼可是越来越大了。” “既然你知道与马氏交易是与虎谋皮,难道不知与西王交易同样如此?”段元烽也是冷哼一声。 大帅低下头,沉吟片刻,才道:“一开始我自然当他说的话是放屁。本来我担心他走漏消息,想继续囚禁他,但想到他既然敢上山,自然是有恃无恐。而且西王已经知道悬空寺所在,囚禁他也没什么用,就放他下山了。” 他点住那几处穴道,效果却也不差。 虽然断臂处的衣襟早已经被鲜血染红,但已经没有大量血液溢出。 “后来他又如何带了人上山?”魏长乐问道。 大帅脸色十分难看,咬牙道:“老子.....老子怀疑上了他的当!” 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 “我修成四境,经脉受损,服了他的药物之后,虽然修復了经脉,但.....但练功之时,內气经常无法控制。”大帅一脸怒道:“一旦出现那种状况,全身.....全身就像烈火炙烤,而且......神志不清,只想杀人......!” “你贪急求快,吸取元阴修炼,当然没有什么好结果。”傅文君终於在他身后淡淡道:“不过你说无上和尚在药中做了手脚,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帅立刻道:“发作几次过后,他就再次上山。我便质问他是否在药中做了手脚,他自然是极力否认,我也不和他废话,直接將他囚禁起来。” “过了几天,我练功时再次发作,他听到动静,便让人放他出来,声称可以帮我恢復神智。” “寺內当时一片混乱,他被放出来,直接找到我,我依稀记得差点砍死他。”大帅回忆道:“但他一边闪避,一边诵经,说来也怪,那诵经声钻进我耳朵里,身上的炙烤感便逐渐消失......!” 魏长乐打断道:“所以他抓住了你的软肋。” 大帅似乎不想承认,犹豫一下,终是点头道:“我心中明白,如果没他诵经相助,我非但无法修成五境,还有可能走火入魔致死。所以我只能假意谢他,心里盘算著,等修成五境,第一个便取他性命。” 他虽然断了手臂,但內力尚在,调息之间,精力倒也不失,说话依然有力。 “那倒不必了。”魏长乐淡淡一笑,“你可以谢我,我帮你杀了他!” 傅文君立时瞧过来,面具下的美眸显出狐疑之色。 她显然也只以为魏长乐是信口开河,自然不相信魏长乐真的能击杀西相。 第一二五章 言出如山 大帅却是不屑一笑,道:“魏二公子,你......你可还没那本事。” 魏长乐也不与他多言,只是一笑。 “我答应加入圣国,想打探那圣国到底是什么玩意。”大帅缓缓道:“但无上和尚只提及了圣国四王,还说西王是其中之一。他们要建立一个天下人都丰衣足食不受欺压的至圣天国!” 魏长乐冷笑道:“他们若真想建立那样的天国,首先便该解救悬空寺的这些百姓。” “我也知道他是一派胡言。”大帅也是冷哼一声,道:“只是我的软肋握在他手中,只能忍耐。” 段元烽依然是长枪向前,问道:“那西王自然也是图谋悬空寺的兵器和黄金?” “是。”大帅点头道:“不过他们也很谨慎,让我继续与马氏虚与委蛇,不要被马氏发现悬空寺投靠了西王。” 魏长乐皱眉问道:“你们打造兵器已经数年之久,有多少兵器送出去了?” “一开始锻造兵器的速度很慢。”大帅回道:“几年下来,也就锻造了不到两万件。” 说到这里,他低头想了一下,才道:“锻造兵器也就从三年前开始,头一年人手不足,锻造了也就三千件兵器,我留了五百件储存起来,剩下的都送到了马氏手中。” “你们是如何运出去的?” “分批运送,一个月送出两百多件。”大帅心知悬空寺肯定是保不住,眼下保命要紧,倒也是知无不言:“我的人会送到山阴境外,那边会有马氏的人接应。” 傅文君在后问道:“假扮阴兵是怎么回事?” “每个月都要从龙背山送出兵器,一旦被人盯上,大祸临头。”大帅道:“所以假扮阴兵在山下出没,如此天黑之后便无人敢靠近,我们也就可以从容顺著官道將兵器运出去。” 魏长乐皱眉道:“山阴县衙派了差役打探情况,发现阴兵出没,很快失去踪跡,那是怎么回事?” 大帅冷笑道:“那是马靖良的主意。那些衙役是他安排,我们早就知晓,所以演了一场戏,就是让那些衙差信以为真。连官差都说龙背山有阴兵,那些百姓自然更不敢靠近过来。” “为何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山脚下有一处隱蔽的山洞,运送兵器的马车和棺材都在里面。”大帅道:“每个月会从寺里送去兵器,囤积在山洞,到了时间就运走。从山洞出去的时候,有树木遮掩,等那些衙差瞧见,便会觉得是突然冒出来。” “此外我们还在官道上挖了地洞,地洞是斜道,队伍前面的人迅速打开入口,其他人进了地洞,从远处看,就是凭空消失。” “事后我们將地洞又填起来,神不知鬼不觉。” 说到这里,大帅脸上甚至有几分得意之色。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年来,你们交给马氏多少兵器?”段元烽对此问题异常关切。 大帅想了一下,才道:“也就七千件左右。后来虽然锻造兵器的速度加快,每年能打造四五千件,但我每年依然只交出两千多件,剩下的都储存在悬空寺。这些储存的兵器,只待时机成熟,都要交给西王。” 忽然想到什么,立马道:“不过这几年无上和尚弄走了不少黄金,加起来少说也有上万两。” 魏长乐知道山阴一年的赋税,折合成现银也就一万多两银子,西王却从悬空寺弄走上万两黄金,那可是十个山阴县加起来的赋税。 如此大笔的黄金落在西王之手,其图谋当然不小。 “那十八罗汉僧都是西王的麾下?”傅文君又问了一句。 大帅冷笑道:“这些人全都是西王招揽的好手,身有武骨,可以修炼武道。无上和尚將他们带到悬空寺,就是躲在这里练功。无上和尚有次与我喝酒,声称西王要组建杀手团,以后用来刺杀敌人的首领,这十八罗汉僧日后便是杀手团的主力。”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笑道:“西王苦心要栽培的十八罗汉,一朝葬送於此,他若知晓,只怕要气得吐血。不过你们也因此与他结下死仇,他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段元烽冷冷道:“无上和尚带著十八罗汉入住悬空寺,河东马氏难道丝毫不知?” “老子这些年也是招贤纳士,许多走投无路的英雄好汉都被我招募过来。”大帅大言不惭道:“手里没人,成不了大气候。马靖良来过几次悬空寺,也见到无上和尚,但他只以为是老子招募的好汉,从无怀疑老子早就和西王私下有来往。” 说到这里,他竟是拿开捂住断臂处的手,向魏长乐竖起拇指道:“魏大人,你比那小子强多了。你不但这么快就摸到了悬空寺,还有胆量潜入进来,马靖良可没有这个本事。” “那西王如今身在何处?”魏长乐淡淡问道。 大帅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甚至从未见过他。”咧嘴笑道:“魏大人,你们山阴城有家保安堂,那是西王的药铺,如果速度够快,也许能够抓到活口。” 魏长乐心知大帅应该没有隱瞒。 此人投靠西王,说到底,那也是迫於无奈。 对这种人来说,对任何人都不存在忠诚,只考虑哪头利益更大。 他不会效忠河东马氏,同样也不会忠诚於所谓的西王。 只要能活命,他可以出卖任何人。 “那里面是金库。”大帅指向一处石道,“里面储存了许多黄金,魏大人,那些黄金都归你了。” 他又指向另一条石道:“顺著这条通道走到底,是兵器库,具体数目我也不清楚,但至少有五六千把大刀,还有一些枪头,也都归你们。” 魏长乐笑道:“你倒真是慷慨。” “反正你们答应饶我性命,这些东西换我一条命,我觉得值。”大帅竟然笑道:“对了,金库里还有一个人,应该也是你们一直在找寻的人。” 魏长乐立刻明白,脱口而出:“苏长青!” “不错。”大帅道:“这人到了山阴,並不安分,竟然查到了难陀王,扯上了龙背山。马靖良被马氏派到山阴,就是协助悬空寺暗中打造兵器,他得知苏长青查到线索,当然不允许他继续查下去,所以设计將他囚禁起来。” 魏长乐问道:“他身边有名侍从......!” “死了!”大帅很乾脆道:“抓了他老婆之后,派人送了一封信过去,约定地点让他过来。这位苏大人倒也是条汉子,竟真的在只带了一个人赴约。” 段元烽淡淡道:“他若没有胆量,也就不敢来山阴了。” “可是他的武功比起你,差得太远。”大帅看著段元烽道:“根本用不著无上和尚出手,三名罗汉僧就擒获了他,顺便將他身边的侍从一刀砍了。” 傅文君问道:“既然担心他查出线索,为何不乾脆杀了他?” “他是赵朴的人。”大帅笑道:“无上和尚將他抓回悬空寺,我当时还真觉得太麻烦,直接丟到悬崖算了。但无上和尚说,苏长青是那位节度使大人的亲信,以后说不定能用此人与赵普做交易,反正不用担心他跑了。” 见眾人不说话,大帅才道:“魏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和你们没什么深仇大恨,你们也答应放我生路,我现在是否可以走了?” “何必如此著急!” 大帅冷笑道:“魏大人,你们想自毁其言?” “难道你没有背弃与河东马氏的协议?自毁其言对你来说不就是家常便饭?”魏长乐哈哈一笑,“和你这样的人,其实用不著讲什么信义。不过我这人还真是言出如山,不会出尔反尔。” 大帅微鬆口气,立马笑道:“不愧是將门之子,言出如山,我很钦佩。” “我让你別著急,只是因为你的伤势还要处理一下。”魏长乐笑道:“盲老很快就过来,你见了他之后,再走不迟!” 他话声刚落,就听后面脚步声响,派去请盲老的军士已经快步过来,恭敬道:“二爷,人带来了!” 大帅看向入口,陡然间神色骤变,脸上肌肉直抽动。 第一二六章 夙愿得偿 却只见白菩萨搀扶著盲老从入口缓缓进来,孟波则是握刀跟在后面。 盲老一瘸一拐,白菩萨进来之后,立时便盯住大帅,俏脸生寒。 魏长乐却是一挥手,吩咐军士们道:“搜寻仓库!” 甲士们这次並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看向段元烽。 段元烽点点头,甲士们这才分成两队,分头去金库和兵器库。 魏长乐倒也並不在意。 这些甲士俱都是段元烽的部下。 如果段元烽不在场,自己这个魏氏二爷倒还能指挥得动这帮甲士。 但段元烽就在当场,甲士们自然只遵从他的军令。 “多年不见,你没什么变化。”大帅震惊之后,却很快笑道:“我琢磨半天,就奇怪魏大人怎能这么快摸到悬空寺。青萝,原来是你出卖了本座!” 白菩萨却向盲老轻声道:“盲老,他就在这里了。” 盲老却忽然大笑起来,笑著笑著,竟然带著哭腔,喃喃道:“我终於等到今天,我终於等到今天了.....!” “有仇报仇!”魏长乐將手中刀递给白菩萨,“我答应过你,定会让你报得大仇。” 白菩萨接过大刀,缓步向大帅走过去。 大帅变色道:“魏.....魏长乐,你答应不杀我.....!” “我答应过。”魏长乐点点头,认真道:“我说过,我不杀你,段军使和他麾下的甲士们也不会杀你,傅庄主同样手下留情。但我管不了白菩萨,她若要报仇,我可拦不住。” 大帅缓缓站起身,盯著白菩萨,冷笑道:“你要报仇?” “你该知道,当年你杀害我师父之后,我们就没有一天不想报仇。”白菩萨美眸中满是怨恨之色,“如果不是为了报仇,我们为何会苟活到今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凭你?”大帅不屑道:“魏二爷有过承诺,不会出手。” 他有意称呼魏长乐为二爷,自然是让魏长乐不要插手。 虽然受到重创,但大帅自然不会畏惧白菩萨。 白菩萨冷笑道:“要报师仇,自然是我亲自动手。” “不自量力!”大帅冷哼一声。 白菩萨距离大帅三步之遥,却猛地抬臂,挥刀向大帅砍过去。 她身法轻吟,但力道偏弱。 大帅却是哈哈大笑,迎上白菩萨,右手探出,竟是抓向刀身。 “噗!” 他手臂尚未碰到刀锋,身后一道刀光劈下来,又快又急。 刀光划过,大帅一只右臂直飞出去,鲜血喷溅而出。 白菩萨一个扭身,闪到一边。 斩断大帅右臂这一刀,自然是傅文君砍出。 此刻大帅双臂俱被砍断,嘶声道:“魏.....魏长乐,你.....你出尔反......反尔.....!” “我说的很清楚,你不动手,谁也不动你一根汗毛。”魏长乐冷冷道:“你既然动手,那我们也就不必客气。” 白菩萨此刻已经绕到大帅身侧,大刀狠狠劈下来,正砍在大帅的脖子上。 大帅被傅文君一刀斩断手臂,內气顿消,而白菩萨这一刀挟著刻骨仇恨,凶狠非常。 大刀砍进大帅脖子,大帅发出一声惨叫,颈脖处鲜血喷溅。 “杀得好,杀得好!”盲老也发出刺耳的笑声,“丫头,帮我也砍几刀!” 白菩萨美丽的脸庞此刻冷厉无比,一刀又一刀砍落下去,发泄著心中的怨恨。 其他人都是冷眼旁观 段元烽收回长枪,转身向兵器库走去。 等到白菩萨砍了十几刀停下来,大帅已经颓然跪在地上,低垂脑袋,全身鲜血淋漓。 “当.....当初就该.....就该杀.....杀了你.....!”大帅说完最后一句话,身体往前扑倒,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白菩萨將大刀丟下,忽然双手捂住面庞,痛哭失声。 傅文君却是仰头望著顶部,怔怔出神,良久不动。 魏长乐心中清楚傅文君此刻的感受。 白菩萨隱忍多年,今朝报得大仇,再也不用背负仇恨。 但安义伯一门被杀,傅文君身负血海深仇,要报得大仇,却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忽听得脚步声响,魏长乐循声望过去,只见从金库那条通道飞跑出一人来。 此人披头散髮,衣衫僂烂,鬍鬚拉渣,但身形魁梧,手中竟是拿了一把刀。 孟波抢上前去,横刀立在傅文君身前。 那人身后跟著两名赤磷甲士,一人沉声道:“还我刀!” 魏长乐瞬间就猜到眼前这状若乞丐的男子身份,朗声道:“苏长青!” 那人抬头看过来,见到魏长乐,却是冷哼一声,四下看了看,瞧见躺在血泊中的大帅,一个箭步衝上去,挥刀便砍。 他砍了几刀,这才停手,扫视几人,问道:“谁杀了他?” 几人都不说话,只是冷冷看著他。 “魏长乐,我在太原见过你。”苏长青再次看向魏长乐,语气之中毫无感激:“你是如何找到这里?” 魏长乐见此人毫无礼数,心中很是不爽,淡淡道:“你受累了,先好好歇歇吧。” “让你的兵封住洞口,任何人不得进入。”苏长青指著金库入口道:“那里面全是赃物,需要立刻派人前往太原稟明节度使大人,等大人下令处置。” 魏长乐皱眉道:“你是在教我做事?” 苏长青一怔,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態度確实不对,想了一下才道:“魏长乐,这是叛匪巢穴,存有大批赃物,还请你下令派人看守,不可轻动。” “这倒不劳你操心。”魏长乐挥挥手,“来人,带他上去找个地方歇息。” 苏长青却断然拒绝道:“不行。你立刻派人去太原稟报节度使大人,他的人到了,我才会走。” 孟波忍不住道:“苏长青,若不是魏大人救了你,你一定会死在这里。你连句谢字都没有,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你是何人?”苏长青盯住孟波。 “我是谁不重要。”孟波翻了个白眼,“你这事乾的就不讲究。” 苏长青道:“此事过后,我弄清楚真相,该谢的自然会谢。” “那倒不必。”魏长乐倒是想看看金库里到底储存了多少黄金,向金库入口走过去,“你想稟报节度使,大可以自己现在就下山去太原,没人拦著你。” 苏长青见魏长乐要进金库,却衝过去站在入口前,横刀胸前,沉声道:“我说过,任何人不得进入金库。你手下的军士也要立刻从里面出来。” “苏长青,你是不是脑子被关糊涂了?”魏长乐皱起眉头,“老子剿匪,检查匪巢,你有什么资格拦著?” 苏长青挺胸道:“本官是山阴知县,此地属於山阴县境內,本官当然有资格处理这里的一切。” 魏长乐退后两步,不禁上下打量。 苏长青在县衙架阁库查到关於难陀王的线索,甚至因此怀疑到龙背山,照理来说,也是个脑子十分活络的人。 但此刻的表现,竟显得有些愚蠢。 不过魏长乐心中明白,这苏长青此举显然是担心这批黄金落入魏氏之手。 苏长青是节度使赵朴特意派到山阴的钉子。 由此也可以证明,赵朴对於苏长青这个人的忠诚是绝不怀疑。 苏长青所做一切,当然也是为了维护赵朴的利益。 眼下魏长乐领兵出现在这里,仓库里堆满了黄金,苏长青当然有理由怀疑魏长乐要將这批黄金占为己有。 他也当然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忘记告诉你了,你已经不是山阴县令了。”魏长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现在山阴县,由我管事。” 苏长青一怔,一脸惊诧。 “听清楚的话,闪到一边去。”苏长青的表现让魏长乐很是失望,甚至心生厌恶,语气也是变冷。 苏长青还是倔强道:“本官並无见到被罢免的文书。你既说自己是山阴县令,拿文书来看!” 他一脸怀疑,当然不相信赵朴会將山阴县令的位置交给魏氏。 而且魏长乐的出身,也不至於跑到如此偏远之地来当一个小小县令。 所以他断定魏长乐这是隨口胡诌,只是为进金库编造出的藉口。 第一二七章 绝情 魏长乐实在懒得和他废话,便要绕过他进洞。 苏长青却固执得很,“刷”的一声,大刀挡在了魏长乐身前。 孟波见状,便要上前,听得傅文君在身后咳嗽一声,便没有轻动。 他毕竟只是庶民身份,如果真的伤了苏长青,必然给归云庄招来麻烦。 魏长乐脸色一沉,根本不惯苏长青臭脾气,探手过去,直接去夺他手中大刀。 苏长青手腕一扭,却不料魏长乐夺刀是假,竟是左手呈刀状,以手为刀,狠狠砍在他手臂上。 苏长青虽然也是孔武有力,但魏长乐手刀砍下去,他整条手臂一抖,五指竟是不由自主鬆开,大刀掉落下去。 一条手臂酸疼不已,大刀还没有落地,魏长乐右脚探出,踢了起来,探手接住,隨即向后扔给了那名甲士。 甲士立刻接住。 “吃饭的傢伙都能被人拿了,还打个屁的仗?”魏长乐回头骂道:“自己回头领罪!” 甲士一脸惶恐。 但苏长青和其他人都不是傻子,知道魏长乐这是指桑骂槐。 苏长青曾是黑枪军牙將,那是赵朴麾下的近卫亲军。 如今被魏长乐一招便打的兵器脱手,自然是极其羞耻之事。 对於军人来说,兵器脱手,那可比扇他耳光还要耻辱。 苏长青脸上肌肉抽搐,神色难看至极。 便在此时,却听兵器库的石道內传来脚步声。 两名军士率先出来,隨即从里面出来一名美貌少妇,魏长乐一眼便认出,那少妇正是自己在菩萨洞见过的苏夫人。 一瞬间想到在菩萨洞的时候,与苏夫人在床上相拥的情景。 此时照面,必然尷尬。 他趁机钻进金库的石道內,背对外面。 他心知这些军士进入兵器库之后,肯定顺著通道搜寻,找到了那边的菩萨洞。 见到官兵到来,苏夫人当然不会隱瞒身份。 军士得知了苏夫人的身份,自然不会怠慢,想必是领著过来见自己。 那苏夫人出了石道,一开始还没看到苏长青这边,等她瞧过来时,魏长乐已经钻进了石道內。 她见到苏长青,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跑向苏长青。 苏长青看到苏夫人出现在眼前,先是一愣,但瞬间也显出激动之色,迎上几步,叫道:“菀贞......!” “相公!”苏夫人激动不已,若非边上有人,恐怕立时要扑进苏长青怀中。 苏长青伸出手,苏夫人正要搭手过来,但苏长青却猛然想到什么,脸上激动之色瞬间消失,不等夫人碰到他手,已经收回去,问道:“你怎么还活著?” “相公,他们没有杀我。”苏夫人只以为苏长青在关心,解释道:“他们抓了我上山,將我囚禁在菩萨洞......!” 苏长青身体一震,竟是后退一步,冷声道:“你被关在菩萨洞?” 苏夫人本是一脸激动,瞧见苏长青態度瞬间大变,意识到什么,颤声道:“相公,我.....我没有......!” 傅文君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这一幕其他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傅文君和藏在石道內的魏长乐却是一清二楚。 毫无疑问,苏长青虽然被关在金库里,但他肯定已经知晓菩萨洞是什么地方。 菩萨洞宛若青楼,里面都是被迫受辱的女子。 苏夫人貌美如,被囚禁在菩萨洞两个多月,若说还能清白如初,估计没有几个人能相信。 苏长青显然也不相信苏夫人保有清白,所以立时態度大变。 “你为何不死?”苏长青盯著梨带雨的苏夫人,眼中显出厌恶之色:“你为何还活著?” 苏夫人娇躯颤动,呆呆看著苏长青,嘴唇微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孟波实在看不下去,恼道:“苏长青,你来山阴之前,难道不知这里凶险异常?明知这是虎穴狼窝,你还带自己老婆过来,那就根本没为她的安全考虑。” “与你何干?”苏长青冷笑道:“我的女人,需要你多嘴?”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孟波顿时火冒三丈,骂道:“原来你知道她是你的女人。既然知道,怎会让她被叛匪抓了?你自己无能,还能怪到女人身上?” 苏长青赫然扭头,双目泛寒。 “怎么,要打架?”孟波也是暴脾气,晃了晃手中刀:“老子害怕你不成?” 苏长青双手握拳。 苏夫人身体发抖,却还是道:“相公,你....你別生气,我......我真的没有......!”上前两步,担心苏长青真的要打起来,伸手准备拉住。 “滚!” 苏长青一把甩开苏夫人的手,冷冷道:“不要碰我!” 苏夫人悲痛欲绝。 “不错,我.....我该死!”她低下头,喃喃自语:“我不是贪生怕死,只是......只是担心你,也担心我爹以后......以后没人照顾.......!” 她猛地抬头,悽然笑道:“相公,我死后,盼你念及夫妻之情,多少.....多少照顾我爹一些......!” 魏长乐站在石洞內,外面对话他是听的一清二楚。 待听到苏夫人最后两句,心知不妙,立时转身。 也几乎在这同时,苏夫人一个扭身,却是冲向岩壁,便要一头撞上去。 “不要!”白菩萨容失色,失声惊叫。 孟波也是赫然变色。 魏长乐知道大事不好,足下用力,便要衝出来。 苏长青见得苏夫人冲向岩壁,条件反射抬起手,准备拉住。 但只抬起一半,却又放下,扭过头去,一脸冷漠。 眼见得苏夫人便要撞在岩壁上,便是魏长乐也来不及阻止。 一道身影飘忽而起,隨即一条细长的腰带如闪电般卷过去,瞬间巻住了苏夫人的一只手腕。 苏夫人前冲之势顿时停下。 却正是傅文君出手相救。 傅文君出手迅疾,以腰带拉住苏夫人,尔后用力往后一带,苏夫人柔弱的娇躯便向后飞出。 傅文君飘然落地,探手顶住苏夫人的背,尔后玉指探出,点了苏夫人两处穴道。 苏夫人眼前一黑,顿时失去知觉,向后便倒。 “你来照顾!” 傅文君將苏夫人向白菩萨那边一推,白菩萨脚步轻盈,抢上前来,扶住了苏夫人。 却见傅文君柳腰一拧,如一朵轻云飘到苏长青身前。 苏长青其实早就注意到傅文君,只是见她一身罗汉僧打扮,不知底细。 此刻见到狰狞面具就在眼前,心下吃惊,想也不想,挥拳便向傅文君打了过去。 拳出一半,却见傅文君的身影在自己身前凭空消失。 他神色一呆,眼角余光瞥见身影,还没来得及反应,傅文君一巴掌已经重重扇在苏长青的脸上。 “你.....!”苏长青怒火攻心。 “啪!” 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苏长青握紧拳头,向边上猛击过去。 这一拳打出,那身影却又消失不见。 他只感觉那身影就像幽魂一样,速度更胜鬼魅。 “啪!” 又是一声脆响,另一边脸也是挨了一记耳光。 被囚禁在金库两个多月,也没让苏长青感受到当下这般耻辱。 傅文君並不得寸进尺,足下一点,向后飘出,冷视苏长青:“家人死里逃生,不知珍惜,冷漠至此,可还有人性?” 魏长乐双臂环抱,就站在苏长青身后。 见得美人师傅出手,他嘴角泛笑,心中只觉得异常舒坦。 但傅文君这句话一说,他立时明白傅文君为何会出手。 傅文君的亲族无一生还,对她来说,家人之珍贵,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 苏长青还欲上前纠缠,魏长乐一个箭步衝上前,对著他脑后就是一拳。 不过他这一拳讲究力道,並不是真的要击伤苏长青。 苏长青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晃,便即软软瘫倒下去,人事不知。 “孟波,將他拖到寺里,找个地方隨便丟在那。”魏长乐看著倒在地上的苏长青,一脸厌恶:“让他自己冷静一下。妈的,遇上这么个东西,晦气!” 孟波也不废话,上前去,一手拿刀,一手拎起苏长青,边往上面折返。 白菩萨向魏长乐道:“公子,我先带她去药房。” “有劳!” 白菩萨毕竟炼过气,再加上苏夫人身体很轻,抱了起来,向盲老道:“盲老,咱们回药房!” “你先走!”盲老却摸到大帅尸身边上,“他害我生不如死,我要摸清楚他到底是什么身骨。” 说完,竟是在大帅尸身边坐下。 魏长乐知道盲老心中怨念,也不多言,向傅文君道:“师.....庄主,去金库看看。” 傅文君倒也没拒绝,跟著魏长乐进了石道。 “你先前说击杀了无上和尚,是真是假?”见石道並无其他人,傅文君终於问道。 魏长乐点点头,將当时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傅文君这才知道魏长乐並无虚言,诧异道:“你.....你就那样活活將他摔死?” “我到现在也不相信。”魏长乐嘆道:“我还以为那和尚铜皮铁骨,摔不死他,想不到他並没有那般强悍!” 傅文君一边缓步向前走,一边沉吟。 “不是他弱,是你太强。”傅文君终於道:“从你的气息判断,你確实是二境力士。但你修炼的是狮罡,这门神功本就是稀世宝典.....!” 说到这里,她又是沉吟一下,才道:“也许你身上还有我所不知的存在,又或者说,狮罡神功並不遵循武夫之境。” “师傅,你是说,我不是二境?” “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说。”傅文君轻声道:“但你的修为肯定与寻常武道境界不同。无上和尚是真真切切的四境不动,常理来说,你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击败甚至杀死他......!” 魏长乐抬起手,借著石壁上的灯火看著自己掌心,“方才我摔死他过后,几乎站不起身。但现在身上却毫无不適。”看向傅文君,疑惑道:“师傅,难道我真的是黑夜里的萤火虫,那么与眾不同?” 第一二八章 苦肉计 寒夜冷风刺骨,山阴城內一片死寂。 马靖良坐在火炉子边,脸色阴沉的可怕。 “今天孟无忌又跑到门前坐了一下午。”在他身前,一名四十出头的男子躬身道:“这是他连续三天过来催促交帐了。” 马靖良冷冷道:“你管著户仓署的帐目,觉得能不能將帐目交给他?” “那.....那要看怎么交帐。”面前管事勉强笑道:“如果是將明帐交出去,自然没什么问题。” 马靖良冷哼一声,“你那个明帐破漏百出,我便不懂帐目也能看出疏漏。將那样的帐目交给姓魏的,是你觉得他蠢,还是你自己蠢?” “是属下愚蠢。”管事忙道:“属下已经派人日夜做帐,但.....但几年下来,帐目有些乱,短时间內难以做出来。” 马靖良拿起桌上盛放糕点的瓷碟,连糕点一起照著那帐房砸了过去。 帐房竟是不敢闪躲,瓷碟砸在他身上,尔后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糕点洒落一地。 “六爷,属下该死!”管事立时跪倒,脸色煞白。 “老子让你管帐,你他娘的都搞成什么样?”马靖良目中喷火,“现在他们天天逼著交帐,你准备怎么交?” 管事只是磕头,不敢吭声。 却见萧老从外面走进来,见此情状,咳嗽一声,道:“崔管事,你先退下吧!” 那管事急忙收拾地上的碎片和糕点,直接用衣服裹著退了下去。 “六爷,何必动怒?”萧老走过来,笑道:“他们只以为山阴是咱们说了算,在明帐上隨意了些,那也没想到会蹦出魏长乐这么个东西。” “魏长乐!”马靖良咬牙切齿。 萧老轻声道:“六爷不用恼怒,那帐也用不著交了。” 马靖良皱起眉头,“魏长乐那边天天派人过来催促交帐,若不交帐,闹了上去,赵朴那老王八蛋未必不会以此为难马氏。” “魏长乐死了,帐就不用交了。” 马靖良一怔,看著萧老。 萧老的笑容已经收起,目露杀意:“六爷不是一直想取魏长乐的性命吗?” “我自然是先將他碎尸万段。”马靖良双拳紧握,“可是要杀他,哪有那么简单。是了,他这几天有什么动静?听说他已经数日没有出门,缩在县衙搞什么鬼?” 萧老摇头道:“他不在县衙!” “不在?”马靖良诧异道:“不是一直派人盯著,说他缩在衙门里不露头吗?” 萧老道:“六爷,有个人想见你。” 他不等马靖良说话,已经衝著门外道:“进来吧!” 马靖良眉头锁起,一脸疑惑。 却只见从门外走进一人,绕过屏风,已经摘下帽子,跪倒在地。 “杨雄!”马靖良打量两眼,怒声道:“你还敢来见我?” 他转身从背后拿出一把刀,“呛”的一声,拔刀出鞘。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马靖良站起身,握住刀,刀锋指向杨雄:“我將五仙社交给你,虽然只是一条狗,但这两年可是让你吃饱喝足。你不记我的恩惠,竟然背叛老子,如今还有脸跑来见我。” “散校郎息怒!”蛇大杨雄抬起头,惶恐道:“小的怎敢背叛散校郎?小的就是您养的一条狗,您待我恩重如山,就是再生父母,便是粉身碎骨,小的也不敢背叛您啊!” 马靖良怒极反笑,刀锋已经顶住杨雄喉咙。 “侯通中了圈套,被一网打尽,难道不是你出卖了他们?” 杨雄道:“散校郎,小的对天发誓,当时绝无出卖他们的心思。小的也不知道魏长乐竟然设下了陷阱,更想不到他出手那般狠毒。” “你还在狡辩?”马靖良刀锋向前,在杨雄咽喉戳破口子,一股鲜血溢出,“事后你追隨魏长乐,还带人听从他的吩咐硬闯户仓署,这如何解释?” 杨雄一脸真诚,道:“事发过后,小的马上就意识到,魏长乐並非泛泛之辈,甚至可能是散校郎的劲敌。” 马靖良脸色阴沉,杀意凛然。 “小的当时就想,要扳倒此人,必须要靠近他身边,搞清楚他所作所为。”杨雄一脸严肃,“所以小人就自作主张,使了苦肉计,跟在他身边。” 马靖良冷笑一声,道:“如此说来,你还用心良苦?那为何不事先与我说明?” “小的確实想稟明散校郎。”杨雄道:“可是担心他发现小人来见散校郎,所以为了万无一失,小人才忍辱负重。” “那你现在为何来见我?” 杨雄立刻道:“因为时机一到,魏长乐此番必死无疑。” 马靖良一怔,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散校郎,魏长乐不在县衙。”杨雄看著马靖良眼睛,“他两天前偷偷摸摸离开了山阴城。” 马靖良看向萧老。 萧老点点头,抚须道:“杨雄今夜过来之后,属下並没有立刻让他见六爷。属下方才潜入县衙,確定魏长乐绝不在衙门里。” 马靖良缓缓收回刀,问道:“他去了哪里?” “龙背山!”杨雄立刻道:“他详细问过关於龙背山的事情,还说阴兵借道是有人故弄玄虚。” 马靖良变色道:“他真的这么说?” “小的不敢有一字欺瞒。”杨雄道:“他推断阴兵借道是为了封路,让人不敢在夜里靠近龙背山下的官道。那样做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运送货物。” 马靖良更是骇然,伸手揪住杨雄衣领:“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龙背山上一定藏著秘密,必须要查清楚到底有什么诡秘。”杨雄回道。 马靖良牙关紧咬,问道:“你说他去了龙背山?你如何確定?” “我带人硬闯户仓署,已经得到他们的信任。”杨雄不无得意道:“昨天晚上,我和那个叫彘奴的喝酒閒聊,故意灌醉了他,从他口中知道,魏长乐偷偷出城,前往龙背山探查。” “他一个人?” “不是。”杨雄摇头道:“还有归云庄的傅文君。” “傅文君?” 杨雄道:“彘奴说魏长乐前来赴任的途中,认识了傅文君,而且拜傅文君为师。” “原来如此。”马靖良冷笑道:“难怪傅文君会和他狼狈为奸。” “彘奴说傅文君担心魏长乐遇到凶险,主动要求与魏长乐一同前往龙背山。”杨雄抬手捂住喉咙,继续道:“他们约好了时间,傅文君在南门等候,一同出城。” 萧老终於开口道:“六爷,杨雄所言不假。” “你相信他?”马靖良却还是將信將疑。 萧老道:“属下潜入县衙之后,又专门去了一趟南门。距离南门不到三百步远,城墙墙面有壁虎鉤的痕跡。” “壁虎鉤?” “那是一种用来攀爬城墙的工具。”萧老解释道。 马靖良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说,那痕跡是傅文君留下?” “壁虎鉤的痕跡是新的。”萧老点头道:“壁虎鉤虽然是攀爬城墙的工具,但功夫不到家,一般人根本用不了。以傅文君的身手,却足以利用壁虎鉤翻墙越城。” 马靖良冷峻的神色终於舒展开,眼中显出兴奋之色:“如此说来,魏长乐和傅文君確实一同去了龙背山?” “他们既然敢去,很可能已经发现了那个地方的线索。”萧老推断道:“否则两人漫山遍野找寻,肯定是大海捞针。” 他站起身,凑近到马靖良身边,轻声道:“六爷,如果被他们发现那地方,再暗中调动兵马杀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绝对不能让他们下山。”马靖良冷笑道。 “魏长乐和傅文君死在龙背山,悄无声息,不会有人知道。”萧老神情变得阴鷙起来,“六爷一直想取他性命,这次就是大好机会。” 马靖良咬牙切齿道:“魏长乐要杀,傅文君那个贱人处处与我作对,那也绝不能让她死的痛快。” “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手段,咱们有的是。”萧老阴鷙一笑,“进山找到他们,总要让六爷称心如意,一泄心中不快。” 马靖良兴奋起来,向杨雄抬手道:“起来说话。” 杨雄谢过之后,才站起身,依然躬著身子。 “杨雄,看不出来你倒是个人才。”马靖良夸讚道:“这次你是立了大功。我素来是有功必赏,这次只要宰了魏长乐,我定然会给你个官做做,让你光宗耀祖。” 杨雄再次跪下,感激道:“小的愿誓死效忠散校郎。” “萧老,这次上山,人不要太多,以免动静太大。”马靖良低声道:“你挑选二十名好手,配上弓箭,咱们今晚连夜出发。” 萧老点头道:“属下立刻准备。事不宜迟,今晚出发再好不过。” “杨雄,你跟我们一起上山。”马靖良含笑看著杨雄道:“到时候也让魏长乐看看,你杨雄对本將是忠心耿耿,他魏长乐是自作多情了。” 杨雄也笑道:“小的也很想看看到时候他会是怎样的表情。” 马靖良哈哈一笑,走到角落处,那里摆放著一只长木盒。 他打开木盒,小心翼翼从里面取了一把刀出来。 杨雄见他拿刀过来,在灯火下一点点地拔刀出鞘。 寒光闪闪,更有一股寒气从刀鞘內散发出来。 “杨雄,让你瞧瞧本將这把宝刀!”马靖良显出傲然之色,“天下传言,十大神兵,鸣鸿居六,你今次之功,倒也值得看上一眼。” 杨雄见得这把刀出窍后,竟然隱隱泛著红色幽光。 刀身布满了红色的纹路,宛若鲜血。 “传说这是轩辕黄帝的金剑出炉时,剩余的原料自发形成,能斩鬼杀神,无坚不摧。”马靖良凝视鸣鸿刀,便如看著自己最为心爱的女人,连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我一直捨不得让它出鞘,今次就给魏长乐一个面子,用此神刀饮其狗血!” 第一二九章 夜半惊魂 天亮之前,马靖良已经领著精锐部下进了龙背山。 马靖良对前往悬空寺的道路还是轻车熟路,披甲在身,在前领路,萧老则是紧隨在身边。 “他们確实衝著悬空寺去。”萧老沿途观察,瞧见不少地方的藤蔓枯枝被砍过的痕跡,“六爷,他们没有走岔道,似乎確定了方位。” 马靖良也是有些惊讶,“看来魏长乐比我想的还有能耐。” “从痕跡来看,他们应该不只是两人。”萧老很谨慎,“但至少有两人佩刀。” 马靖良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杨雄。 “散校郎,小的绝不敢欺瞒。”杨雄立刻解释道:“彘奴確实说过,魏长乐是孤身前往约定的地点,与傅文君碰头。” 萧老道:“六爷,魏长乐確实是孤身从县衙偷偷离开,不过傅文君应该带了部下。” 马靖良脸色微变,往前凑近到萧老身边,低声道:“傅文君会不会......带上了那个人?” “六爷是说那个.....大剑师?”萧老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前番白鬍子带人夜袭归云庄,两名罗汉僧混在其中,意图行刺魏长乐,却一死一逃。 事后逃脱的芭蕉罗汉坚称遇见了大剑师。 马靖良自然不信,但此刻却又忽然提心弔胆起来。 “散校郎!”忽听身后传来声音,只见一名锐士举起手臂,向这边招呼道:“这里有一头山豹!” 马靖良带来二十名精锐部下,在山中行进时,呈扇形分散,也是为了探查的范围大一些。 “活的死的?” “死的!”锐士回道:“被砍了许多刀。” 萧老身形一展,率先抢过去。 他落到那山豹尸首边,蹲了下去,凑近仔细检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马靖良也靠近过来,问道:“可是魏长乐他们杀死?” “六爷,好消息!”萧老回过头,脸上显出笑意。 “什么意思?” “山豹的前爪有血跡,还带有一些皮肉。”萧老拿起山豹的前爪,“六爷你看看!” 马靖良凑上去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道:“这又说明什么?” “六爷,这山豹被杀也就三天左右。”萧老轻笑道:“除了魏长乐那几人,不可能有別人经过此处,所以这山豹一定是他们所杀。” “这是意料中事。” 萧老含笑道:“六爷,这山豹必然是突然袭击,而且伤到了他们的人。您细细想想,如果那一行人中有大剑师,怎能让这山豹得手?” 马靖良本来还有些担忧。 毕竟如果魏长乐进山真有大剑师隨行,那就是大麻烦,仅凭自己手中这点人,遭遇大剑师恐怕只能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听得萧老此言,精神一振。 “不错。”马靖良也显出笑容:“大剑师何等厉害,十米开外肯定就能察觉到山豹的存在,怎会让山豹偷袭?” 萧老点头道:“就算事先没在意,等山豹袭击之时,大剑师以气驭剑,可以瞬间击杀山豹,绝不可能让山豹伤到人。” “所以这就证明魏长乐身边没有大剑师!”马靖良长出一口气。 好不容易有诛杀魏长乐的机会,如果因为大剑师的存在而放弃,马靖良实在是不甘心。 现在確定不可能有大剑师进山,马靖良心情大好。 “只是这山豹死了好几天,也就证明他们很可能已经抵达悬空寺。”萧老若有所思,“我们途中一直没有遇见他们,就说明他们一直待在山里。” 马靖良冷笑道:“既然进了山,还被他们知晓悬空寺,就绝不能让他们活著下山。” “属下以为,他们应该在想办法潜入寺中打探情况。”萧老轻声道:“他们想要搞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状况,再向太原求援。” 马靖良点点头,“寺里那帮人也不是白痴,要潜入进去並不容易。萧老,你说那几个人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寺里的人收拾了?” “如果真的被他们收拾,应该派人向六爷稟报。”萧老道:“属下估摸著他们一时也进不去,却又不甘心就此撤走,还在悬空寺附近晃悠,等待时机。” 马靖良按住腰间佩刀刀柄,冷冷道:“我倒担心他们死在悬空寺手里。” 当下也不耽搁,率眾继续前行。 天黑之后,在四周分派人手巡逻,又担心魏长乐会出现在附近,不敢生火以免暴露行踪。 一天走下来,马靖良还著实有些疲惫,裹了厚厚的毛毯在树下歇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几声惨叫。 马靖良赫然坐起身,只见萧老已经拔出佩剑,护在自己身边。 “萧老......!” 萧老脸色凝重,道:“从北边传来的声音,好像......好像是咱们的人遇袭......!” 他话声未落,又听得两声惨叫,更有一人嘶声道:“快.....快跑......!” 这次却是从西边传来叫声,但瞬间就静下来。 马靖良早就抓过鸣鸿宝刀,骇然道:“是.....是魏长乐!” “六爷不用急。”萧老目光闪动,低声道:“他们没有大剑师,咱们人多势眾,他们也只敢暗中偷袭。” 马靖良倒是很有理智,“他们要下山,和咱们碰上。萧老,不能让他们下山。” 魏长乐既然找到悬空寺,一旦下山,悬空寺的秘密瞬间就会曝光。 河东马氏多年来暗中苦心经营,瞬间就会付诸东流。 萧老冷笑道:“六爷放心,一个也走不了。” 他握紧长剑,环顾四周,隨即吩咐道:“保护六爷!” 除了分派到周围巡逻的人,尚有十来人在马靖良四周。 听到惨叫声时,这些人早就惊醒,有人持刀,有人则是拿了弓箭在手,注意四周动静,严阵以待。 “杨雄呢?”马靖良扫视一圈,猛然想到蛇大杨雄。 一名锐士道:“散校郎,他先前说要去方便一下,去了之后,一直不见回来!” 马靖良瞬间意识到不对,瞳孔收缩:“陷阱......!” 又听惨叫声响起,这次却是从南边传过来。 马靖良手足瞬间冰凉。 这二十名锐士,虽然有几个是隶属於山阴城兵,但有十来个是他自己从太原调到身边的近侍。 这些人弓马嫻熟,是马氏步军中的精锐,专门调到身边保护自己的安全。 若说以一当十后续夸张了些,但对付普通的军士,以一敌三那绝对是不在话下。 而且这些人都有过战场廝杀的经验,悍勇异常。 今夜在周围巡视,两人一队,即使遭到袭击,按理来说也能够迅速发出警讯。 但此刻至少有三队巡逻兵发出惨叫声,除了西边那队还能叫喊一声,另外两队都是瞬间就被解决。 也就是说,敌人至少在三面出现。 此行龙背山,是得到杨雄的稟报,获知魏长乐进山调查悬空寺。 但此刻杨雄却藉故离开,消失不见。 马靖良便是再蠢,这时候也已经明白,杨雄是诱饵,目的就是要引诱自己带人进山。 自己已经落入了魏长乐的圈套。 “保护好六爷,我抓活口问明白!”萧老脸色阴沉,足下一点,持剑向南边衝过去。 敌在暗我在明,如不搞清楚对方的状况,必然处於绝对的被动。 若能够抓到一个活口,弄清楚对方的来路和人数,那么应对起敌人的埋伏便会从容许多。 但要抓住活口,也只有萧老这样的修为或能得手。 危急时刻,萧老倒也是挺身而出。 锐士们围成一圈,將马靖良牢牢护卫在中间,目光扫视,唯恐敌人突袭而至。 这些人其实並不惧怕正面廝杀。 但深更半夜,一个敌人都没瞧见,自己这边已经折损不少人,这足以对眾人的士气造成沉重的打击。 “那.....那边有人!”一名锐士低呼一声,抬手向北边指过去。 马靖良握紧手中刀,向北边望过去。 夜色深沉,茂密的山林中更是阴森一片。 他却是依稀看到北边的林木之间,果真出现几道身影。 虽然看不清楚那些身影的样貌,但愈是如此,愈是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力。 那几道身影就像暗夜里的幽魂一般,静静站在那里,並不动弹。 马靖良感觉自己的手心直冒冷汗。 他死死盯著那几道身影,却感觉到那似乎是一种挑衅,甚至是一种嘲讽。 敌人就在眼前,自己却被一群部下围在当中,像孩子一样被保护著。 “杀了他们!”马靖良缓缓抬起手中鸣鸿刀,刀锋指向那几道身影,“一颗人头一百金!” 话声刚落,数名锐士都是一声低喝,向那边衝过去。 其中一人身法敏捷,速度极快,一马当先。 那几道人影终於动了起来,只见两人上前一步,手中竟然端著箭弩。 “嗖嗖!” 两弩同时放箭,弩箭如电。 锐士倒也了得,向左一个闪身,隨即挥刀便照著爆射过来的弩箭砍过去。 大刀斩落之时,他却猛地听到身后也传来劲弩之声。 还没来得及回头,“噗噗”两声,两支劲弩已经狠狠扎入了他背后,其中一支弩箭从他后脖子直接没入,贯穿脖子。 其他锐士看的明白。 原来在侧面的阴暗处,也有敌人隱匿其中。 第一三零章 看不见的敌人 中箭锐士身体只是晃了一下,向前栽倒在地,便不动弹。 几名衝上的锐士心知不妙,立刻后撤。 便在此时,从马靖良那边有数支利箭向林中影子射过去。 马靖良麾下的锐士都是佩弓在身。 危急时候,锐士们都准备握刀血战,待此刻有两名锐士反应过来,迅速弯弓射箭。 箭矢射过去,但那几道身影却迅速后撤,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马靖良额头冷汗直冒。 这时候他已经很清楚,敌人绝不可能只有魏长乐寥寥几人。 既然对方设下陷阱,那自然有足够的兵力。 他瞬间就想到归云庄。 归云庄可是有几百名驍勇善战的铁马营老兵,那一个个都是能骑善射。 任何一名老兵,恐怕都不会逊色自己手下的锐士。 他手足冰凉。 如果周围有大批铁马营老兵,自己此番恐怕真的难以活著下山。 归云庄和自己早有嫌隙,前番更是遭受白鬍子的袭击,事后归云庄肯定知道幕后真凶是自己。 结下了这等死仇,归云庄肯定是饶不过自己。 他向南边望过去。 唯一的希望,只能是寄托在萧老身上。 萧老乃是四境剑灵,也是马氏安排在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保护。 如果萧老全力保护,自己还有可能活著下山。 但既然进了陷阱,自己手下这些锐士恐怕是没有生还的希望。 萧老方才衝到南边,这许久都不曾回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拢上马靖良心头。 不过他也知道,此刻如果继续留在原地,那就成了敌人的活靶子。 可是要回撤,却是向北边走,与萧老的方向刚好相反。 如果萧老是普通锐士,甩下也就甩下了。 但马靖良指望萧老掩护下山,自然不能丟下萧老。 他一时犹豫不决。 便在此时,却见南边出现一道身影,正缓步往这边走过来。 马靖良目光如刀,盯住那身影,很快,却迎上前去,欢喜道:“萧老!” 出现的身影,却正是萧老。 萧老手中拿著刀,直直看著马靖良。 他抬起右臂,但只是抬起一半,却似乎提不起来,口中发出声音:“走......快.....快走.....!” 隨即身形踉蹌,往前走了三步,却是双腿忽然跪下,而后整个人前扑倒地。 “萧老.....!”马靖良赫然变色。 这时候却是看到,萧老的后背扎入了几支弩箭。 但弩箭却並不是致命伤害。 萧老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鲜血直流。 马靖良全身发抖,握紧刀,瞳孔充满恐惧,一步步向后退。 四境剑灵被杀,足以证明敌人中有厉害的高手。 “走!” 往后退出几步,马靖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转身就跑。 锐士们也都是骇然。 如果说先前数名锐士被杀,已经对这些人的士气造成沉重的打击,此刻看到连萧老都毙命,眾人的士气近乎崩溃。 “保护散校郎!”有锐士叫喊道。 十一名锐士紧隨在马靖良周围,执刀保护。 “嗖嗖嗖!” 没跑出多远,从两边又有弩箭射过来。 这一次的弩箭十分密集。 锐士们虽然挥刀劈砍,但转瞬间还是有三四人中箭倒地。 马靖良头也不回。 他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往北跑,不能停! 一口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脚下突然一个拌蒜,被一根老藤拌了一下,惯性使然,整个人向前翻倒,连滚带爬。 “散校郎!” 一名锐士急忙上前,伸手正要扶起。 “嗖!” 一支利箭直飞过来,那锐士脖子瞬间就被贯穿,保持左手伸出去的姿势,就那般侧身倒地,瞬间毙命。 马靖良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回头望了一眼。 先前身后还跟著数人,但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他全身发凉,知晓手底下那几人要么跑丟,要么俱被杀死。 二十名剽悍勇猛的锐士,再加上一名四境剑灵,还不到一夜就全军覆没。 令人恐惧的是,到现在为止,甚至没看清楚敌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敌人。 他想起身,却感觉全身无力。 四周一片漆黑,阴影里似乎都是敌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猎物,漫山遍野都是虎狼,而所有的虎狼都在黑夜之中盯著他,隨时可以將他撕扯的粉身碎骨。 从来没有感受到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惧。 “魏长乐,你.....你出来!”马靖良带著哭腔道:“为何藏.....藏头露尾?有.....有本事,你滚.....滚出来......!” 夜风呼呼,没有任何回应。 马靖良极度恐惧之下,反倒是大笑起来。 “魏长乐,我知道你早就想杀我,老子就在这里,你儘管放马过来。”他一阵大笑,竟壮了些胆子,身上有了气力,缓缓站起身,横刀胸前,“傅文君,老子知道你也在,一併滚出来。” 他自然知道傅文君一直隱匿实力,但如今却早知道傅文君的身手了得。 说不准萧老就是死在傅文君的手里。 到了这个份上,他心知自己断无活命之理。 但连敌人都没瞧见,就这样窝囊死去,实在是不甘心。 “杨雄,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想到自己被杨雄诱骗到龙背山,他更是充满怨念,厉声道:“老子要將你碎尸万段。不错,还有你的家眷,老子要將他们杀个鸡犬不留。” 他嘶声叫喊,只有夜风回应。 陡然间,他瞅见不远处的阴影中,忽然冒出几道身影。 他打了个寒颤,握紧刀。 环顾四周,发现人影眾多,少说也有几十號人,將他团团围住,却无人靠近过来。 “老子知道你们是归云庄的。”马靖良恶狠狠道:“当年塔靼人就该將你们全都宰杀.....!” “咻!” 这一次射过来的却並非弩箭,而是弓矢。 这一箭却没取他性命,只是落在他身边。 箭尾晃动,马靖良一眼便认出,这正是自己麾下锐士的箭矢。 也就是说,这帮人不但杀了人,连弓箭也收缴过去。 忽然间,却见从前方的林木中缓缓走出一人。 来人身形高大,但衣衫缕烂,披头散髮,在这昏黑的山林中,陡然出现,宛若野鬼。 马靖良只觉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人步伐很慢,但每走一步都很稳。 距离四五步之遥,那身影停下脚步,蓬头垢面之下,那一双如利刃般的眼睛直视马靖良。 他手握一把刀,横提大刀,杀意浓浓。 马靖良上下打量,刀锋前指,冷声道:“你.....你是什么人?” “散校郎......忘记我了?”那人声音嘶哑,“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正是散校郎所赐?” 马靖良一脸狐疑,再次打量,依然没有认出来。 “你答应过,会保我家人平安!”那人问道:“他们在哪里?” 马靖良猛然想到什么,身体一震,不自禁后退两步,骇然道:“你.....是你,契.....契苾鸞,你.....你怎地能到这里?” 这一瞬间,他终於想到眼前这人的身份。 契苾鸞却发出怪异的笑声,还真如暗夜厉鬼,“告诉我,我的家人在哪里?他们是否平安?” “契苾鸞,你的家人確实在我手里。”马靖良此时依旧有求生欲望,“只要你保护我下山,我.....我立刻让你和家人团聚。” 契苾鸞闻言,却是仰天大笑,声震四野。 “我绝不食言。”马靖良立刻道:“他们都好好的,下了山,你一定可以见到他们!” 他话声刚落,契苾鸞却已经如猎豹般扑上前来,手中大刀毫不犹豫砍向马靖良。 契苾鸞身材魁梧,前冲之际,风声呼呼,看起来千人难挡! 马靖良自然知道契苾鸞的实力。 此人曾经是铁马营的军使,统领五百铁马锐士。 铁马营曾是安义伯手中最强悍的一支骑兵队,纵横草原,便是塔靼骑兵也是闻风丧胆。 能够统领那样一支铁血骑兵队,契苾鸞的身手当然不是吹出来的。 虽然像狗一样被囚禁折磨一年多,但契苾鸞的实力並无削减。 这一刀砍过去,劲风呼呼,竟有开山裂石之势。 生死之间,马靖良也不再犹豫,来不及反应,提刀就挡。 只听得“乒乒乒乒”响声不绝,两刀相撞,火四射。 马靖良虽然武道修为不高,却也是行伍出身,身手並不弱。 契苾鸞连续七八刀砍下去,每一刀都是势大力沉,换作一般人,断然承受不住。 但马靖良硬生生地挡住数刀,並无败势。 契苾鸞一口气连砍八刀,陡然间低吼一声,第九刀已经毫不犹豫斜砍过去。 这一刀变招十分突兀。 马靖良反应也是迅速,立刻竖刀,堪堪抵住。 只是契苾鸞这一刀力道十足,马靖良虽然以刀身抵住,但那股力量却还是让马靖良身体侧移数步,脚下又是被滕蔓缠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契苾鸞一个转身,再次挥刀砍过去。 马靖良坐在地上,这次反而没有抵挡,反倒是一刀横削,直取契苾鸞双腿。 契苾鸞若是一刀砍下,马靖良必然是脑袋开,但在此之前,契苾鸞一条腿肯定也是保不住。 第一三一章 霸王神兵 马靖良今晚是必死之人,契苾鸞自然不会为了急於杀他赔上一条腿。 他手腕往下一翻,刀身竖起,抵挡马靖良这一刀。 却听得“咔”一声脆响。 马靖良这一刀结结实实砍在契苾鸞刀上。 但让契苾鸞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手中大刀竟然被对方一刀从中砍断。 好锋利的刀! 也幸亏契苾鸞反应速度极其了得,在手中大刀断折的一瞬间,右足一点,身体向后疾退。 即使如此,鸣鸿刀的刀锋还是在契苾鸞腿上划开一道口子。 此刀当真是锋锐无匹,仅仅只是划过,衣襟瞬间裂开,皮肉出血。 马靖良一刀逼退契苾鸞,也是振奋。 他迅速爬起身,虽然已经砍断契苾鸞大刀,却並不敢与契苾鸞纠缠。 慌乱之下,转身便要跑。 只是刚转身,迎面一只手探过来。 这一只手来得极其突兀。 马靖良与契苾鸞搏杀之际,根本没有留神背后有人靠近,待此刻惊觉,却已经来不及。 那只手准確无误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生死关头,马靖良拼尽力气抬起右臂,欲图趁对方发力导致自己窒息之前,挥刀砍杀对方。 但手臂刚抬起,手腕一紧,对方已经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对方两只手同时收紧。 马靖良顿觉脖子就像是被铁箍箍住,瞬间透不过气来。 而他右手腕骨竟似乎是在瞬间就碎裂,鸣鸿刀脱手而落。 视线尚未模糊,马靖良瞳孔中出现熟悉的面孔。 魏长乐! 马靖良一颗心凉到谷底。 魏长乐终究还是出来了。 但此刻对方已经变成死神。 魏长乐的双目冷厉如刀,但唇角竟然还带著一丝笑。 “可记得我说过,若要杀你,我定会亲自动手!” 马靖良瞳孔中的惊骇瞬间变成祈求。 他曾经掌控无数人的生死,山阴的黎民百姓在他眼中,不过螻蚁。 但这一刻,他在魏长乐的眼中,亦如螻蚁。 喉咙里发出“格格”声音,马靖良感觉到魏长乐的右臂缓缓举起,自己两脚已经离地。 他甚至清楚地感觉自己的魂魄似乎正逐渐脱离身体。 窒息感让魏长乐的面庞在他眼中越来越模糊。 但强烈的求生欲望,竟是让他拼尽了全力,左腿向前踢出。 这一脚踢在魏长乐的腿上,却绵软无力。 魏长乐低下头,见他两条腿还试图挣扎,掐住他脖子的右手却是猛力向上一拋,几乎同时鬆开手。 马靖良整个人就像是一支向空中射出的箭,向上躥起。 那两条腿到了魏长乐面前,魏长乐双手探出,抓住了他两只小腿。 马靖良低头一看,却猛听魏长乐厉吼一声,双手左右分开。 前面几步之遥的契苾鸞看的明白,魏长乐这一撕,马靖良的身体竟然从襠间一分为二,直到腹部,生生被撕成两半。 內臟带著血水喷涌而出,场面血腥恐怖至极。 哪怕是契苾鸞这样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悍士,见得此景,也是呆立当地,瞬间石化。 活活將人撕了? 这要多恐怖的力量才能够做到。 眼前这年轻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斯文柔弱,怎会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暗夜之中,四周的军士们也都是目瞪口呆。 没有人相信自己看到的场面。 魏长乐身上沾满了喷溅出来的鲜血,双手一甩,將马靖良半个身体分成两半的残躯丟到一边。 马靖良竟然还没有死透。 那种极致的痛苦甚至让他瞬间麻木。 他低头向下面看过去,那种如地狱般的景象近在眼前,血污內臟纠缠在一起,他甚至想吐。 “比起被你荼毒的百姓,你这样死还是太痛快了!”魏长乐脸上亦有血污,冰冷的面庞宛若杀神,“说杀你,就亲手杀你,男人嘛,说话要算话!” 马靖良想要发出声音,但嘴唇动了动,根本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契苾鸞握著半截断刀,这时候终於回过神来。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挥刀便要斩下马靖良头颅。 但砍到一半,他却停住。 马靖良看著他,眼中竟然显出祈求之色。 契苾鸞知道他在祈求什么。 他不是求生,而是求死。 身体被撕成两半,就是大罗金仙下凡,那也回天无力。 但此刻承受的痛苦,便是神仙也难以承受。 他只盼契苾鸞这一刀乾脆利落砍下去,结束他的痛苦。 契苾鸞缓缓收回刀,冷冷盯著他。 马靖良口中满是鲜血,却无法吐出,他身体抽动,很快双眸就变得死灰一片,再不动弹。 夜色之中,从契苾鸞后面快步上来一人,跪倒在地,向魏长乐拱手道:“大人,幸不辱命!” 此人却正是五仙社杨雄。 看到魏长乐如魔神下凡,杨雄是既惊且怕,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县太爷是敬畏到了极点。 “你.....你就是魏长乐?”契苾鸞惊讶道。 杨雄已经道:“契苾鸞,这位就是魏氏二爷。是二爷吩咐我將你救出,又让人带你来龙背山。二爷就是让你亲眼见到仇敌的下场!” 契苾鸞丟下手中断刀,上前两步,单膝跪倒,拱手道:“草民契苾鸞,见过魏大人!” “快起来!”魏长乐伸手欲扶,但双手满是鲜血,只能笑道:“起来说话,在我面前,不要跪!” 契苾鸞抬起头,眸中却忽地光芒闪现,激动道:“庄......庄主!” 魏长乐回过头,却见到傅文君正从自己身后走过来。 傅文君自然不再是罗汉僧打扮,身披灰色大氅,戴著斗笠,黑纱遮面,腴美娉婷的体態不再被裹得严实。 契苾鸞是傅文君老部下,虽然一下子不能看清楚傅文君面孔,但这身段和气质,他自然一下就认出。 “须卜云在等你。”傅文君勉强一笑,“你安然无恙,这.....很好!” 契苾鸞妻子儿女都被囚禁在悬空寺,但子女都已经跳崖身亡,只有妻子须卜云尚在人世,却已经疯癲。 此等人间惨剧,傅文君不好立刻对契苾鸞说明。 契苾鸞精神一振,再次深深一礼,尔后才起身。 魏长乐却已经吩咐向周围的赤磷甲士们吩咐道:“按照之前的吩咐,清理战场。” 隨即瞥了马靖良尸首一眼,道:“做个担架,將这具尸首抬回寺里。” 不少甲士如梦方醒。 魏长乐手撕马靖良,那一幕实在是太过震撼惊人,许多甲士呆了半天,如在梦中。 待得魏长乐下令,甲士们这才开始清理战场。 今夜马靖良带著萧老和二十名锐士进山,本是要斩杀魏长乐,谁知反倒落入魏长乐布下的陷阱,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二十多具尸首以及战场环境,都是要做妥善的处理。 好在清理战场也是赤磷甲士擅长的活儿,交到他们手中,自然是乾脆利落。 魏长乐这才捡起马靖良方才落在地上的鸣鸿刀。 夜色之中,倒也看不清红色纹路。 只是这把刀看起来似乎很轻薄,握在手中,竟然是异常沉重。 “这是把好刀。”契苾鸞只以为家人被救,都在等待自己,心情甚好,夸讚道:“確实是削铁如泥!” 傅文君在旁道:“十大神兵,鸣鸿居六,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鸣鸿刀?” “不错。”傅文君凝视宝刀,“传说轩辕黄帝锻造金剑,金剑出炉后,剩下的材料自行凝聚成了这把宝刀。鸣鸿刀身有三十六条纵横交错的纹路,所有纹路都是赤红之色,宛若鲜血。” 杨雄是个机灵鬼,听到这里,立马看向马靖良尸身,见得他腰间配有刀鞘,立马上前解下来。 “大人,宝刀配好鞘!”他將刀鞘奉上。 魏长乐接过刀鞘,收刀入鞘,自是契合无比。 “这散校郎送一条命也就罢了,还如此客气,送来一把宝刀。”魏长乐笑道:“我若不收,反倒是不近人情了。” 傅文君蹙眉道:“想不到鸣鸿刀落在马氏手中,而马氏却將如此神兵交到马靖良手中。看来河东马氏对他还真是寄予厚望!” “寄予再大的厚望也是一场空。”魏长乐冷笑一声,又拔出鸣鸿刀,却是越看越喜欢。 “段军使的朔寒枪也算是上等兵器,却排不进十大神兵。”傅文君道:“这把宝刀太显眼。” 魏长乐笑道:“神兵要看在谁手中。朔寒枪虽然没有位列十大神兵,但在段军使手中,那就是十大神兵之一。” 他轻挥鸣鸿刀,“这鸣鸿宝刀落在马靖良手里,就是明珠蒙尘,配不上它神兵的名號了。” 忽然想到什么,魏长乐收刀入鞘,递给傅文君道:“师傅,这把刀送给你。你修剑,兵器用得上!” “给我?”傅文君一怔,有些意外道:“这样的神兵,你就这样轻易送出?” 魏长乐笑道:“若是別人,我肯定捨不得。” 傅文君面纱下的表情有些复杂,轻嘆道:“我其实很少用刀,谢你好意。你有这把刀防身,也不算坏处。只是这鸣鸿刀很是显眼,你若收用,肯定要被河东马氏发现。” “天赐宝物,不收就是逆天而行。”魏长乐笑呵呵道:“而且这把刀可不是我强行霸占,是散校郎赠送给我。” 傅文君闻言,却是莞尔一笑。 魏长乐既然敢將这把宝刀占为己有,自然想好了应对之策,傅文君並不担心。 契苾鸞凝视魏长乐,神色却是愈发惊讶。 方才魏长乐手撕马靖良,已经让他大感震惊。 而杀人过后的少年郎一副云淡风轻之態,甚至谈笑风生,此等心理素质就不是一般人能相比了。 这位魏二爷不但拥有恐怖的力量,更有可怕的心理素质,难怪马靖良最终会一败涂地。 “杨雄,这次你立了大功。”魏长乐含笑道:“回头我自然会好好赏你。” 他心里也明白,杨雄这次按照自己吩咐诱骗马靖良进山,而且救出契苾鸞,那已经是彻底將性命交到了自己的手中。 此人再无其他退路,只能全力效忠自己。 若是当真能弃恶从善,在山阴这块土地上,倒也是个能做事的帮手。 第一三二章 冷血枪 悬空寺地下金矿,三百多名矿丁和匠人都是聚集在一起,等待重见天日。 除了採矿的矿丁,有不少匠人也都是被诱骗上山。 他们有锻造兵器甚至冶金的技术,曾被许以重金前来做工,谁成想上山之后,就彻底成了奴隶。 许多人只以为落入这样的虎穴狼巢,此生都再无见到阳光的时候。 但官兵终究还是来了。 大多数时候,这些人对官兵其实並无什么好印象,但此番却不得不承认,这些官兵著实就是救苦救难的天降神兵。 山阴县令亲口承诺会让大家离开此地,回家与家人团聚。 所有人也都期盼下山的时候,也都做好准备。 但时间流逝,矿洞的进出口只见到全副武装的军士守卫,始终不见有人过来通知下山。 大家吃完矿洞內储存的一些乾粮,开始心烦意燥起来。 “兵爷,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下山?”几名胆子大的矿丁凑到石道出口,小心翼翼询问。 守卫的军士冷冰冰道:“上面没有军令,你们在此等候!” “兵爷,我们虽然不知时辰,但应该已经等了好几天吧。”一人烦躁道:“县老爷答应过我们,让我们回去与家人团聚,不能说话不算话。” 边上有人道:“食物都已经吃完了,所有水缸里的水都已经见底,再不让我们离开,难道要让我们渴死饿死?” 大家本来带著巨大的期望,但时间流逝,期望越大,心中的不满也就越强烈。 “都好好待著。”军士面无表情。 “让县太爷来见我们。”后面有人大声道。 一时间嘈杂声四起。 这矿洞虽大,但几百號人聚集在一起,骚乱起来,却也是嗡嗡一片。 人群中不知谁叫了一句:“他们还想让咱们做工,谁见了金子不眼红?官兵和乱匪都一个样。” 这话一出,骚动声更是激烈。 守在洞口的四名军士见黑压压的矿丁们蠢蠢欲动,立时都拔出刀来。 见得甲士拔刀,矿丁们先是惊恐,纷纷后退。 但隨即有两名矿丁一咬牙,反倒是向甲士走过去,握拳道:“你们要杀人吗?” 不少矿丁不自禁拿起了採矿的工具。 採矿以青铜斧、铁鉞和凿子为主,这些採矿工具此时在矿丁手中,瞬间成了兵器。 “嗖!” 一桿长枪从洞內飞出,准確地穿过几名甲士之间的缝隙。 岩石碎裂声响起。 却见那杆长枪落在最前面两名矿丁身前,枪尖没入了岩石地面,枪桿晃动。 “造反者,杀无赦!” 甲士左右分开,段元烽一脸冷漠地走过来,身后跟著数名佩刀甲士。 他自有一股令人胆寒的气质,矿丁们见他出现,不自禁往后退,喧闹声也静了下来。 “会有人给你们送来食物和水。”段元烽扫视矿丁们,冷冷道:“將手中工具放到那里!” 他抬手指向一个地方。 “为何让我交出工具?”一人装著胆子道:“县老爷说过,我们可以拿著工具,发现反贼,立刻击杀。” 段元烽眸中顿生寒意。 “反贼有官兵诛杀,轮不著你们动手。”段元烽单手背负身后,“不从令者,杀无赦。” 他目光直视说话那人,那人不敢与他对视,竟是不自禁低下头。 一阵死寂之后,人群中却是挤出一人,年岁不小。 “军爷,小人是铁匠。”这人向段元烽拱手道:“我们都是被乱匪诱骗甚至劫持上山,受尽折磨。如今军爷剿灭了乱匪,为何迟迟不让我等下山?” 段元烽握住长枪,轻鬆提起,冷视那人。 “不是小人胆大。”老铁匠正色道:“如何安置大家,什么时候下山,军爷应该给我们一个说法。几百號人挤在这矿洞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段元烽扫视眾人,见矿丁们都盯著自己,终是道:“山阴大案,要太原那边下令处置。太原那边的命令抵达之前,你们就在这里等候。” “军爷是否让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做以前同样的事情?”老铁匠嘆道:“若是这样,官兵剿不剿匪,对我们有何改变?” 他话声刚落,却感觉咽喉一寒。 段元烽手中长枪枪尖瞬间抵住老铁匠的喉咙。 老铁匠脸色瞬间惨白,但他似乎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悽然一笑:“我们苦熬下来,就是盼著有朝一日官兵能找到这里,救我们脱困,能与家人团聚。现在官兵来了,我们却依然如牲畜般被囚禁在此。军爷,小人所言,难道有错?” “没人能囚禁你们!”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段元烽背后传来。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到那位年轻的县太爷从石道內走出来。 见到魏长乐,矿丁们都是精神一振。 魏长乐走到段元烽身侧,伸手搭在枪桿上。 段元烽皱起眉头,却还是缓缓收枪。 “大家不要害怕。”魏长乐含笑看著眾人,“官兵只是担心还有乱党余孽没有清理。” “县尊,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有人问道。 魏长乐微笑道:“都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当然可以隨时离开。” 段元烽瞥了魏长乐一眼,眉头锁起。 “不过你们要回去见家人,总不能空手而归。”魏长乐道:“有不少人在这里干了几年,妻儿都等著你们的工钱回去买新衣服。所以我会让人统计一下,该发的工钱,一文也不能少,让你们带回去。” 此言一出,矿丁们反倒是呆住,没有声息。 虽然这里到处是金矿,但每个人都清楚,金矿再多,与他们全无干係。 这次若能保住性命离开,就已经是老天开眼。 谁还奢望带著工钱离开? “县尊,您.....您说的是真的?”那老铁匠一脸不敢置信。 魏长乐微点头,“魏长乐言出如山,绝不会欺骗大家。” 这时候矿丁们再也忍不住,终於有人欢呼出声。 能保住性命下山固然是万幸,但空手归家,以后的生活依然是艰辛。 若能带著工钱回家与家人相见,家人生活势必会大大改善。 这对矿丁们来说,简直是做梦才能发生的事情。 “魏长乐,这里的东西,全都属於朝廷。”欢呼声中,却从魏长乐后面传来声音:“你无权动用这里的任何矿石,更没资格拿朝廷的东西当做工钱分发下去。” 魏长乐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来者是谁。 苏长青! 苏长青自然不再是那蓬头垢面的样子,换了身衣裳,髮髻也是整齐,但脸上表情就像是所有人都欠他债。 魏长乐皱起眉头。 “他说的对。”段元烽这次竟是开口道。 魏长乐一怔,但马上冷笑道:“如果这里的矿石属於朝廷,那矿丁为朝廷採矿,莫非还不能领工钱?” “本官是山阴县令。”苏长青依然固执道:“为朝廷守住国產,即使要给他们发工钱,那也要朝廷下令,你魏长乐没有这个资格。” 矿丁们面面相覷,本来喜悦的心情顿时被一盆冷水泼灭。 “我们的县尊是魏大人!”有人大声道:“不是你!” “不错,魏大人才是我们山阴百姓的父母官,你不配做我们的县令!” 矿丁们纷纷叫出声。 苏长青脸上肌肉抽搐,神色难看至极。 段元烽却已经轻拍了一下魏长乐手臂,然后转身走回石道。 魏长乐心领神会,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小段路,段元烽才停下脚步,迴转身,脸色肃然:“你可记得自己姓什么?” “段二哥这话什么意思?” “这些人不能下山。”段元烽冷冷道:“一个都不可下山。” “哦?” “你让他们下山,是否还要以金子为工钱?”段元烽冷笑道:“他们前脚下山,龙背山藏有金矿的秘密后脚便会为所有人知道。” 魏长乐反问道:“二哥的意思是说,这里的秘密能够一直保密下去?” “当然不能。”段元烽道:“但可以爭取时间。” 魏长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悬空寺的人几乎被诛杀殆尽,马靖良一队人手也是全军覆没,如果再扣留山上的矿丁,至少短时间內消息不至於泄露出去。 爭取出来的时间,当然可以转移不少物资。 无论是兵器还是黄金,如果迅速转移,落入魏氏之手,当然能让魏氏的实力大增。 “二哥,这里的秘密保不住。”魏长乐平静道:“即使现在扣留矿丁,但总要让他们下山。” 段元烽摇摇头,“我並无想过让他们下山。包括苏长青,他也下不了山。” 魏长乐瞬间意识到什么,吃惊道:“你想做什么?” “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悬空寺有多少矿丁。”段元烽神色冷然,“更没有人知道仓库有多少兵器黄金。数千件兵器就已经是天赐之物,那金库里堆满了冶炼出来的金子,你自己也看到了,那些黄金用来维持河东马军十年的军费都绰绰有余。” 魏长乐已经猜到段元烽的心思,並无说话。 “如果矿丁的数目被人知道,他们就能够估算出我们转移了多少黄金。”段元烽盯著魏长乐眼睛,“所以矿丁的人数,绝不可能让马氏、赵朴甚至朝廷知晓。” “你.....要杀了他们?”魏长乐冷声问道。 段元烽眸中杀意凛然,“还有苏长青,他也不能活!” 一瞬间,魏长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到头顶。 第一三三章 带你们回家 魏长乐知道段元烽杀伐果断,绝对是心狠手辣的狠角色。 否则他也不可能带出赤磷甲骑,让这支骑兵唯命是从。 但他竟然准备將数百名矿丁尽数诛杀,这著实让魏长乐心下震惊。 段元烽想要转移黄金和兵器,这无可厚非。 毕竟这两样东西,对任何人都具有强大的诱惑。 段元烽的出发点,自然也是一心考虑河东马军和魏氏。 但以几百人的性命为代价,还是太过狠辣。 “他们对你颇为信任。”段元烽轻声道:“你可以让他们放下戒心,放下手中的器械。” 魏长乐笑道:“二哥的意思,我去让他们放下戒备,然后找时机將他们全都诛杀?” “五十名甲士,可以在一炷香的时间解决所有人。”段元烽道:“你若愿意,可以亲手杀死苏长青!” “归云庄的庄主呢?”魏长乐问道。 段元烽微一沉吟,才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会以最少的代价诛杀她。否则可能要付出几名甲士的性命为代价。” “我该如何配合?” “她很信任你。”段元烽很直接道:“你刚得到鸣鸿刀,锋锐无匹。如果从背后偷袭,一刀足以斩杀她!” 魏长乐似笑非笑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光明磊落的汉子。” “军人的目的,只是击杀所有敌人。”段元烽自然听出魏长乐言辞中的嘲讽,却根本不在意:“诛杀敌手,可以利用一切手段。” 魏长乐反问道:“你可知道,我早已经拜傅庄主为师?” “所以你若於心不忍,就不必你亲自动手。”段元烽道:“她虽是四境剑灵,但赤磷甲士要杀她,那也是绰绰有余。” 魏长乐凝视段元烽,却不说话。 “你想说什么?”段元烽淡淡道:“觉得我心肠歹毒?还是行径卑劣?” 魏长乐依然没有说话。 “我效忠於魏氏。”段元烽冷冷道:“而魏氏要做的,是保证河东马军的存活。” “所以师徒之情、百姓之命在河东马军的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 段元烽点头道:“不错。如果哪天我的存在会损害河东马军的利益,我同样会捨弃性命。” 魏长乐嘆道:“这都是我那位总管父亲培养出的规矩?” 段元烽凝视魏长乐,轻声道:“长乐,此番你发现了悬空寺,获得大批兵器和黄金,功劳之大,不下於领兵打下一座城池。” “过誉了。” “义父知道后,对你的看法自然会大为改观。”段元烽道:“如果能够配合我转移物资,將这些兵器和黄金交到义父手中,自今而后,你在魏氏的地位也將大大改变。” 魏长乐微笑问道:“段军使,你可知道我是谁?” 段元烽一怔。 “站在你面前的,是山阴县令!”魏长乐缓缓道:“山阴县令是什么?不过是山阴一县的父母官。” 段元烽似乎明白魏长乐想说什么,脸色冷峻起来。 “小小县令,在达官贵人的眼中,不值一提。”魏长乐道:“可是在山阴一县的百姓眼中,就该是为他们主持公道的天。” “一切为了魏氏!”段元烽淡淡道。 魏长乐摇摇头:“山阴县令,一切只为山阴百姓!” “你可以转移物资,我不阻拦。可是你的人若是伤了任何一名矿丁,我保证你会后悔。” 段元烽冷笑道:“你要放他们离开?” “他们本就该与家人团聚。”魏长乐语气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们不但要下山,还要带回理应属於他们的工钱。” 段元烽凝视他眼睛,终是道:“你可以再想想。” “用不著。”魏长乐摇头道:“三百多条性命和黄金相比,我觉得三百条命更珍贵。当然,段军使如果非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可以將我一併诛杀。” 段元烽冷哼一声,“妇人之仁!” “我知道该杀谁,也知道该保护谁。”魏长乐也是冷淡道:“杀人我不会手软,保护人我也不会退缩!” 他似乎没有心思与段元烽多废话,转身向矿洞走去。 “你不后悔?”段元烽在身后问道。 魏长乐停下脚步,也不回头,只是道:“你和总管大人应该商量如何將这处矿藏控制在手中,而不是想著残害无辜转移物资。” 他回到石窟,本来骚动的人群立刻静下来。 “魏长乐,你若敢动用朝廷的金矿,我.....我定会参你。”苏长青双手握拳,脸色铁青。 魏长乐盯著苏长青眼睛,淡淡道:“我很少做后悔的事情,但这次真的后悔,怎么救了你这么个东西。” 其实他心里此时也明白,说到底,这苏长青和段元烽在某种角度来说,还真是同一类人。 他们对自己的主子忠心不二,但对百姓却是冷血无情。 “都好好歇息。”魏长乐含笑向矿丁们道:“你们受苦,今晚我陪你们。天一亮,我给你们发工钱,让你们回家!” 段元烽是个极其冷酷之人。 魏长乐还真担心如果自己现在离开,段元烽未必不会调动其他甲士前来,將矿丁们赶尽杀绝。 自己留在这里,段元烽便不敢轻举妄动。 他径直走到人群中,坐了下去。 矿丁们都是诧异。 可是想到天亮之后就能拿著工钱回家,所有人都是兴奋不已。 “你家里有几个孩子?”魏长乐看著周围一张张面庞,含笑问一名矿丁。 “两个。”那矿丁眼圈一红,“我离家的时候,和他们说多挣工钱,回去就给他们买新衣裳。从云州逃难到山阴后,妻儿还没穿过一件新衣裳。” 魏长乐轻拍他手臂,温言道:“我若是你,还要带他们去馆子里好好吃上一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矿丁顿时笑道:“大人,等回了城,小人请你吃包子。在云州的时候,我老婆最会包包子,皮薄馅厚,刚出笼时候,香气直冒......!” 说到这里,不但是他,周围许多人的喉头都是蠕动。 “夏三指,大人是天上的星宿,怎会吃你们家的包子。”边上有人哈哈笑道。 魏长乐奇道:“你叫夏三指?” 那人抬起右手,尷尬道:“小人姓夏,之前採矿,不小心砸断两根手指,所以大家都叫我夏三指。” 他右手果然只剩下三根手指。 “夏三指,我记住你了。”魏长乐微笑道:“咱们说好了,等我有空去找你,让你老婆给我包包子。” 夏三指激动道:“大人去我家,我妻儿知道,定会欢喜。” “还有多少人伤残?”魏长乐问道。 便有不少人应声。 魏长乐向夏三指道:“夏三指,你待会儿统计一下,有多少伤残。大家都听好,伤残者发工钱的时候,多领一份伤残费。” 眾人又是一阵欢呼。 苏长青见得此景,欲言又止,终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这一夜魏长乐便和矿丁们谈笑风生。 次日一早,孟波却是找了过来,见到魏长乐,凑近低声道:“大人,盲老说有事请你前往药房一趟。” “孟波,你在这里等一下。”魏长乐先不管盲老那边,直接去了金库。 金库里堆放成箱的黄金,他亲手搬了一箱装有碎金的大箱子来到石窟。 换做普通人,至少要三四名大汉才能抬得动。 但魏长乐神力了得,独自一人搬过来。 金库和兵器库都有赤磷甲士看守,不过二爷取走黄金,守卫们自然是不敢多问。 段元烽说了那番话之后,此后便不见踪跡,就连石窟周围用来看守矿丁的甲士们也都被调走。 “领了工钱之后,你带他们下山。”魏长乐向孟波道:“下山之后,让他们各自回家。” 之前那老铁匠却忽然抬起手,示意大家先安静下来。 待眾人静下来,老铁匠才向矿丁们道:“大家回去之后,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要多说话。” 这老铁匠颇为睿智,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係。 这处矿洞非比寻常,大量的金矿和精铁矿藏於其中,势必成为许多势力覬覦之所。 昨夜段元烽不让矿丁们离开,但魏长乐出现后情况又有变化。 老铁匠和一些聪慧之人心中已经隱隱猜到,大家能够安然离开,肯定是魏知县全力保护。 否则他昨晚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此事背后的斗爭非比寻常,草芥般的百姓肯定是不能捲入其中。 有些话魏知县不便说出口,但老铁匠却知道这时候应该提醒大家。 矿丁们闻言,都是纷纷点头。 魏长乐也知道,想要所有矿丁守口如瓶,那肯定是不可能。 但是大家回去之后,儘量不要大肆宣扬,这对他们自己肯定是大有好处。 虽然大帅一党被剿灭,但悬空寺的爭斗却才是刚刚开始。 覬覦这处宝藏的可不仅仅是魏氏和马氏,节度使赵朴、甚至朝廷都会捲入其中。 他也没有忘记,还有一股潜伏在水下的势力,那个所谓的圣国,也绝不甘心就此失去这样的宝地。 圣国的实力究竟如何,暂时並不清楚,但却绝不可小覷这股力量。 第一三四章 薄情寡义 苏长青此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当然知道,段元烽肯定是预谋將悬空寺的黄金和兵器进行转移。 这些物资一旦落入魏氏手中,自然是让魏氏如虎添翼。 赵朴多年来一直利用魏马两家的爭斗,儘可能保持力量的平衡,如此才能维持河东表面上的稳定。 平衡的本身,也就维持赵朴身为节度使的权威。 这种力量平衡一旦打破,对赵氏来说绝对是灾难。 他想阻止这些物资落入魏氏之手,但却发现自己眼下根本没有这样的实力。 非但如此,自己无论走到哪里,身后总有几名赤磷甲士尾隨。 这就表明,段元烽已经死死盯住自己的行踪,不让自己有机会从悬空寺脱身。 这其实也在苏长青的意料之中。 无论魏氏是想转移物资还是霸占这处金矿,都需要时间。 所以段元烽会儘可能地爭取时间,不让任何一名知情者离开。 比起魏长乐,苏长青其实更了解段元烽的为人,对魏氏那些將领的冷酷有很深的认识。 又或者说,苏长青与段元烽的某些行事方法並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需要,段元烽会毫不留情地诛杀所有知情人。 而自己的性命,也只是在段元烽的一念之间。 他在屋內背负双手来回走动,心情焦躁不安。 既然无法阻止段元烽转移物资,那么自己必须想办法脱身,以最快的速度將这里的情况稟明赵朴。 赵朴得到消息,肯定会迅速有所动作,绝不会让这些物资轻易落入魏氏之手。 可是想要脱身,难如登天。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什么人?”苏长青冷声道。 外面没有回应,只是隔了片刻,敲门声再次响起。 苏长青冷著脸,过去打开门,却见站在门外的竟然是苏夫人。 苏夫人虽然经过刷洗,姿色出眾,但神情颇为憔悴,低著头,也没说话。 “你来做什么?”苏长青冷哼一声。 苏夫人没有进门,只是犹豫一下,才道:“相.....,他们要送我下山,我想和你说一声。” “要走便走......!”苏长青话说一半,忽然嘆了口气,道:“进来说话。” 苏夫人有些忐忑,却还是进了门。 苏长青见到外面有两名甲士盯著,將苏夫人扯到身后,关上门,这才拉她手走到內屋。 “菀贞,之前是我不好。”苏长青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这些日子发生太多事情,我脑中一片混乱,让你受委屈了。” 苏夫人睁大眼睛,看著苏长青,小心翼翼道:“相.....相公,你......你不怪我了?” 苏长青拉她手,让她在椅子坐下,自己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 “你本就没有错,我又如何怪你?”苏长青苦笑道:“当初只怪我將你带到山阴,受了这么多苦楚。菀贞,你可原谅我?” 苏夫人不知他为何前倨后恭態度大变,但听得他这样说,心中宽慰,勉强笑道:“相公,你也受了苦。” “以前的事情就都过去了。”苏长青微笑道:“等回了太原,我再好好陪著你。” 苏夫人忙道:“相公,我们可以走了。我在这里待著,心里就害怕。” “我走不了。”苏长青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低声道:“你可瞧见外面的军士?他们不让我离开。” 苏夫人一怔。 “菀贞,他们答应让你走?” “傅庄主今天要下山。”苏夫人点头道:“她答应带我一起下山。” 苏长青问道:“你准备去哪里?” 苏夫人低下头,怯生生道:“我以为相公不要我了,所以.....所以下山后,准备回太原。傅庄主也答应安排人送我回太原。” “很好。”苏长青却是显出兴奋之色,低声道:“菀贞,你跟她下山,今天就走。” “可是.....相公你怎么办?” 苏长青四下环顾,身体前凑,低声道:“你下山之后,立刻回太原,途中不要耽搁,日夜兼程赶回去。到了太原,立刻去见节度使大人!” “这是为何?”苏夫人诧异道。 “將这里的事情清楚稟明给节度使。”苏长青脸色冷峻,“你告诉他,龙背山发现了兵器和大量黄金,魏氏想要转移物资。” 苏夫人蹙起柳眉,没有说话。 “节度使大人知晓后,肯定会迅速调兵前来。”苏长青道:“龙背山太大,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帮他们做嚮导,下山的时候,一定要记住道路,等回来的时候,就能找到这里。” 苏夫人看著苏长青眼睛,终於问道:“你不怪我,是否.....因为让我去做这件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长青脸色难看起来。 “我不知道你们的爭斗。”苏夫人幽幽道:“我只想知道,你是真心不怪我,还是因为要让我通报消息,所以权宜之计。” 苏长青坐正身子,盯著苏夫人道:“我在给你机会。” “机会?” “我苏家三代从军,也算是武勛家门。”苏长青脸上显出难以掩饰的傲然之色,“你们柳家不过是一介商贾,如果不是上代的交情,你也入不了我苏家的门。” 苏夫人柳菀贞只是一笑,道:“柳家是商贾,確实配不上你们苏家。” “你在悬空寺被囚菩萨洞,已经有许多人知晓。”苏长青冷冷道:“此事很快也会传扬出去。” “我是清白的。”柳菀贞却也不是没脾气,慍怒道:“我一直带著匕首,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从袖中取出匕首,亮在苏长青面前。 “清不清白已经不重要。”苏长青冷笑道:“菩萨洞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你进了菩萨洞,就辱没了苏家。以后苏家会因为你,遭受世人耻笑。” 苏夫人悽然一笑,並不多言。 “但是这次如果你能及时將情报送给节度使大人,我可以承诺不会写休书。”苏长青压低声音道:“如此我苏家虽然承受压力,但你们柳家多少还保住了一些顏面,这就是我给你的机会。” 苏夫人悲极反笑,问道:“你准备写休书?” “这就看你的本事。”苏长青冷著脸道:“如果你能及时带兵过来,我会遵守承诺。” 苏夫人摇摇头,缓缓站起身,道:“如果是为了夫妻情分,便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情愿。可是你以休书威胁,只有胁迫,並无情分,我绝不答应。” “你不答应?” “我自问入了苏家门,並无失德之举,你无权休我。”苏夫人却是颇为硬气,“我誓死保有清白身,不求你宽慰,你却比谁都嫌弃我。你我虽无夫妻之实,却也有夫妻之名.......!” 她话音未落,苏长青却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面颊上。 苏夫人身体柔软,被这一巴掌打的重新坐回椅子。 这一巴掌力气不小,柳菀贞白皙的脸颊瞬间出现通红的巴掌印。 苏长青脸上满是怒不可遏的表情,身体甚至在颤抖,一双眼睛满是怨毒之色盯著柳菀贞,喘著粗气道:“你该死,你早就该死......!” “说到你的痛处?”柳菀贞惨然一笑,“苏长青,从我过门那天开始,你们苏家就只当我是个摆设。如今为了保有你们苏家的名声,便想將我扫地出门。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你现在就可以写休书。” 苏长青冷冷道:“所以你不会送信?” “不会。”柳菀贞很坚决道:“因为你不值得!” “贱人,你莫忘记,要整死你柳家,对节度使来说,轻而易举。”苏长青威胁道:“此番你若送不出情报,事后我保证你们柳家没有好下场。” 柳菀贞站起身,淡然道:“苏长青,我现在就回太原,会在家里等你,等你的刀子砍下来。” 她显然再无兴趣和苏长青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 苏长青怒道:“不许走!” 但柳菀贞却並不理会。 苏长青左右看了看,忽然探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厉声道:“贱人,你找死!” 他跟在后面,衝上一步,举起手,用茶壶向柳菀贞的后脑狠砸下来。 “咻!” 一把大刀破门而入,如流星般从柳菀贞的腮边掠过,直取苏长青举起的手臂。 苏长青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但却来不及反应。 大刀划过,鲜血喷溅,一直断臂飞出。 苏长青的右臂齐肩被大刀斩断。 刀势不减,直钉到墙面上。 苏长青惨叫声中,屋门“砰”的一声被踢开。 第一三五章 无名真气 却只见门外正是傅文君。 轻纱下的面庞平静如水,但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却满是鄙夷不屑。 柳菀贞回过头,见得苏长青已经抬手捂住断臂处嘶声惨叫,面上显出不忍之色。 但很快,她面色冷漠下来,逕自走出门。 两名军士从门外抢进来。 “给他疗伤!”傅文君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傅庄主,多谢你!”柳菀贞快步跟上,感激道。 傅文君扭头看过来,道:“魏大人知晓你还会再见苏长青,担心你安全,所以让我照看一些。你倒不必谢我!” “魏大人?” “不过你做的並没有错。”傅文君淡淡道:“这种人,不值得!” ------------------------------------ 矿丁们领取了应得的工钱,又在魏长乐安排下各自带上了乾粮,由孟波带路,领著眾人下山。 悬空寺不但有大量的黄金和兵器,也储存了不少粮食。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段元烽和三百甲士要继续留守悬空寺,魏长乐还打算直接將寺里的粮食直接分发。 段元烽倒並没有阻拦矿丁离开。 不过赤磷甲士也確实开始从地库將兵器和黄金搬运上来,准备转移。 至於转移何处,魏长乐並不感兴趣。 这些物资固然重要,但这里的秘密一旦公开,各方势力爭夺的还是地下矿石。 悬空寺下面蕴含庞大的矿藏,虽然从难陀王的时候就已经被开採,但真正开採出来的金矿不过是极小一部分。 將矿丁们送出悬空寺,魏长乐逕自来到药房。 孟波之前告知盲老找自己有事,魏长乐耽搁了一阵,却很好奇盲老为何要找自己。 药房一如既往瀰漫著浓郁的药材味道。 院內的大树下,白菩萨却正在用砂窝熬製什么。 见到魏长乐过来,白菩萨立刻起身,嫣然笑道:“公子!” 她明眸皓齿,这一笑艷美动人。 “好吃的?”魏长乐凑近过去,笑眯眯道。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在这药房熬製的东西,十有八九是药汁。 “不是,是盲老给你准备的。” “给我准备?”魏长乐一愣。 白菩萨笑道:“盲老会告诉你。” “对了,大帅给你施下的毒药......?” “盲老说可以解除。”白菩萨眼中有光,笑容甜美:“不过要些时间。”向屋里指了指,“公子,盲老一直等你。” “他找我有什么事?” 白菩萨摇摇头,却还是笑道:“应该不是坏事。” 魏长乐也不多言,逕自走进屋內,却听里屋传来声音:“是魏大人吗?” “盲老好耳力,听得出是我。”魏长乐含笑走进里屋。 盲老迎上前来,笑道:“眼睛瞎了,耳朵就好使一些。听过魏大人的脚步声,所以大人进来,小老立刻就听出来。” “盲老找我有事?” “小老听说,大人將西相活活摔死?”盲老直接问道。 魏长乐先是点头,但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开口道:“確有此事。” “大人修的是武夫之道?” “不错。”魏长乐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隱瞒,“武夫二境力士!” 盲老摇头道:“二境武夫摔不死西相。” “我也很奇怪。”魏长乐在椅子上坐下,“不过当时感觉力量十足,而且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盲老想了一下,才道:“魏大人,小老斗胆,能否探一下你的脉息?” 魏长乐也不犹豫,伸出手臂。 “大人可以运气!”盲老道。 魏长乐有些奇怪,但见得盲老神情肃然,当下催动內力,顺著脉络进入手脉。 盲老两指轻搭在魏长乐手脉上。 “大人儘管运气,不用担心伤我!” 魏长乐心中疑惑,却知道盲老这样做必有缘故。 他深吸一口气,一股雄浑的內力冲了过去。 盲老手臂却猛地一抖,瞬间脱开,向后退了两步,额头上却已经冒出冷汗。 “盲老!”魏长乐急忙收力起身,担心道:“你怎样?” 狮罡之力何其浑厚,突然聚力,很容易震伤附近的人。 “果然如此。”盲老却似乎明白什么,摇头道:“大人不用担心,小老无事。” 他伸手扶住了边上的椅子,坐了下去。 但气息却很是急促,脸色有些发白。 魏长乐知道內力很可能震伤盲老,有些抱歉。 但盲老明知內力的恐怖,却甘愿以身试力,魏长乐一时还真猜不透盲老为何如此。 “大人可否告知,修的是什么功法?” 魏长乐犹豫一下,还是道:“狮罡!” 盲老却是微微点头,道:“三兽罡之力,果然非比寻常。” “如果不是修了狮罡,我可能已经死在西相之手。”魏长乐感慨道。 盲老却摇摇头,道:“大人以为是依靠狮罡之力杀了西相?” “难道不是?” “狮罡是表。”盲老道:“大人的狮罡之力,確实只有二境,若是修成三境,或许真的能够依靠狮罡击杀西相。但二境狮罡,还是无法击杀四境不动。” 魏长乐听他这番话,心知盲老绝非普通的神医。 只是这几句话却更是让他感到诧异,疑惑道:“盲老,狮罡是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可知道,你体內有两股真气。”盲老道:“狮罡之力很容易探出来,但在其后,还有一股真气。” 魏长乐愕然道:“两股真气?” “另一股真气沉睡在大人的体內。”盲老道:“大人刚才一开始催动內力,小老確实只感觉到狮罡之力。但你再次发力,另一股真气就隱含在狮罡之力中,不易察觉,但確实存在。” 魏长乐有些发懵。 “狮罡之力是大人勤修出来。”盲老语气肯定道:“但另一股真气好似天生之气,一直隱匿体內。” 魏长乐急忙问道:“你是说我身体里天生有一股真气?” “只是打比方。”盲老摇头道:“天生神力或可有之,但天生真气绝无可能。” 说到这里,他低头沉默片刻,终是问道:“大人,敢问一句,可有高手给你传功?” “传功?”魏长乐搜索宿主的记忆,摇头道:“没有。” 盲老疑惑道:“这就古怪了。说的直白些,所谓天生真气,是有高人向大人的体內注入了纯阳元气。这股真气完全融入大人的身体,其实你呼吸之间,便是这股真气,但很难看出来。” 魏长乐愈发觉得奇怪。 他只以为自己力大无穷,乃是因为狮罡之气的缘故,但现在听盲老这般说,自己体內竟还有无名真气存在。 如果是高人注入,那又是哪位高人有如此奉献精神? “大人击杀西相,不出意外的话,是体內无名真气在那时候甦醒。”盲老解释道:“仅凭狮罡之力,无法杀死西相,但有那无名真气出现,也就解释得通了。” 魏长乐却忽然想到,如果杀死西相是因为无名真气,那么自己手撕马靖良,是否也是因为无名真气甦醒? “盲老,那真气对我身体可有害处?” “没有。”盲老立刻道:“击杀西相,就足以证明大人需要的时候,它可以甦醒相助。只是平常藏匿於无形,难以被人发现。” 魏长乐心想这话应该不假。 美人师傅乃是四境剑灵,虽然发现了自己的狮罡之力,却並无察觉那股无名真气。 “大人知道就好。”盲老道:“此事不必对任何人提及。” 说完,他伸手到怀中,取出一本发黄的书谱,送到魏长乐面前。 “这是.....?” “大人可还记得,小老说过,大帅修炼象罡。”盲老道:“他死在石窟,小老留在他尸身边,就是想看看象罡武谱是否藏在他身上。如此宝物,他必然捨不得毁弃,也定会隨身携带。” 魏长乐接过,发现书谱封面没有任何字跡和图画,发黄一片,显然很有些年头。 “这就是象罡武谱?” “应该没有错。”盲老轻声道:“小老从大帅尸体搜到,只是不敢给別人看见。小老眼睛看不见,但猜测既然是隨身携带,应该就是象罡武谱了。大人可以翻看,確定一下。” 魏长乐打开武谱,发现里面每一页都是一副人体图,標明了穴位,而且许多地方用粗线勾画。 武谱大概有三四十页,前后姿势差別不小。 “此番小老能够得报大仇,全赖魏大人。”盲老笑道:“若是小老身体健全,万不会献出此等宝典,只会自己留著追寻武道。” 他这话半真半假。 魏长乐也明白,任何一名修武者,若是得到此等宝典,肯定不会送给別人。 盲老如今的身体状况,也確实无法再修炼。 也难怪那天大帅被杀后,盲老迟迟不走,反倒坐在尸身边上。 却原来这老傢伙是等著趁人不注意,搜找象罡。 他能够將象罡送给自己,魏长乐心中也著实感激。 “狮虎象三兽罡,乃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盲老感慨道:“大人已修狮罡,如今又得象罡,可喜可贺!” 魏长乐將象罡武谱收入怀中,拱手道:“多谢盲老。”想到什么,问道:“不过狮罡和象罡有何区別?” “大人不知?”盲老显然有些诧异。 毕竟魏长乐都修了狮罡,又怎会对三兽罡不了解? 但他还是道:“狮修力、象修皮、虎修骨,三者合一,武夫之巔!” “象修皮?” “大人修炼狮罡,隨著修为提升,纯钢之力也会越来越强。”盲老解释道:“如果说狮罡修的是攻击,象罡修的便是防御!” 魏长乐想到那天伏虎罗汉冲向赤磷甲士,箭矢中而不入,立刻道:“盲老说的是铜皮铁骨?前番见到一名三境罗汉僧,箭矢无法射入身体。” “那不过是真气护体而已,並非真正的刀枪不入,坚持不了多久。”盲老却是不屑道:“而且遇上实力更强劲的对手,瞬间就能破了他的铜身。” “原来如此!” 段元烽一枪贯穿伏虎身体,自然是击破了他的护体真气。 盲老正色道:“修炼象罡,能让皮肉强韧无比,再加上真气保护,刀枪箭矢那是难以伤及分毫。即使与对手真气刚力互博,防御也是远胜对方。” 魏长乐眼睛顿时亮起来。 第一三六章 恩断义绝 盲老马上又道:“只不过据小老所知,修炼象罡,远难於狮罡。而且四境之前,象罡也谈不上坚如磐石。但只要入了四境,它的强悍便可显现出来。” “盲老一番话,让晚辈茅塞顿开!” 盲老见魏长乐谦逊有礼,毫无架子,更是欢喜,道:“至於虎修骨,那更是让人脱胎换骨了。” “怎么个脱胎换骨?” “大人可听说过缩骨功?” 魏长乐心想前世还真听说过,笑道:“练成虎罡,可以缩骨?” “小老也只是听说过,缩骨只是其中一门好处。”盲老也笑道:“虎罡修骨之后,许多常人不可能做出来的动作都可做到,如此天下招式都可以信手拈来。” 魏长乐心想这虎罡对於追求招式的武者来说自然是无上瑰宝。 不过自己三兽罡得其二,进可攻退可守,一旦修成这两门神功,就已经是怪物一般的存在。 “不过大人暂且不可修炼象罡。”盲老提醒道。 “这是为何?” 经过悬空寺一事,魏长乐心知在这个世界修习武道著实不能偷懒。 自己的行事风格,爱憎分明,必然会得罪许多人。 此种情况下,提升武道境界,却是当务之急。 “这两门神功都是至阳至刚。”盲老解释道:“大人的身体只怕是承受不住,而且体內经脉也难以抵受。” 魏长乐闻言,不由皱眉。 “小老斗胆,想帮助大人淬链体脉。”盲老道:“服用药物,以药水泡澡,再辅以银针引穴,每三天一次,大概两个月左右,能让大人的体脉大有提升。” 魏长乐有些犹豫。 盲老忙道:“大人放心,这些药材都是精心挑选,搭配也会十分小心,绝不会对大人的身体有任何伤害。” “盲老误会了。”魏长乐道:“衙门里事务眾多,我恐怕无法留下来这么长时间。” 盲老笑道:“原来是这样。大人,小老已经答应青萝,隨他前往白雀庵。大人若是觉得可以,小老可以前往县衙。” 魏长乐知道盲老和白菩萨情如父女,白菩萨带他下山照顾,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如此甚好。”魏长乐含笑道。 出了屋,白菩萨正在外面等候。 “听说你要带盲老下山照顾?” 白菩萨点头道:“他身体不方便,也没有了家人,孑然一身。他对青萝有授艺之恩,自当赡养。” “这很好。” “而且盲老医术高明,他想將一生所学尽数传授青萝。”白菩萨解释道:“此外他也愿意在山阴义诊,以盲老的医术,能救很多人。” 魏长乐更是欢喜,点头道:“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微一沉吟,才道:“不过有件事情,还请你帮忙。” “公子有什么吩咐,青萝绝不推辞。” 魏长乐轻嘆道:“这件事其实很让你为难,但我觉得应该让你去做。” 白菩萨意识到什么,低头道:“我明白公子的意思。我欠的债,自然要还。” “矿丁们都下山了,但菩萨洞还有几十名姑娘。”魏长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其中有你当初送上山的。我知道你也是迫於无奈,但错了就是错了。我希望你能亲自面对她们,然后带她们下山回家。” 白菩萨幽幽道:“大仇得报,若是能以死谢罪,我也不会犹豫。” “有时候赎罪不是只有死亡一种办法。”魏长乐柔声道:“以后好好照顾她们,多做一些好事弥补自己的过失,也许这样比死更好。” 白菩萨勉强笑道:“公子,你说的话,青萝明白了。” 话声刚落,却从院外走进两个人。 魏长乐听到脚步声,扭头看过去,脸上瞬间显出尷尬之色。 只见傅文君带著苏夫人柳菀贞正走进来。 柳菀贞看上去憔悴无比,双目无神。 但看到魏长乐的一瞬间,柳菀贞娇躯一震,一双美眸直直盯著魏长乐面庞,再也移不开。 魏长乐心中苦笑。 菩萨洞和柳菀贞同床共枕,虽然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而且也是形势所迫,但抱著別人的老婆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事。 他这几天有意避开柳菀贞,毕竟见了面双方都尷尬。 本想著柳菀贞今天就会跟隨付文君下山,一別之后恐怕再也见不到,却不想这位美少妇却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连迴避的机会也没有。 傅文君感觉到柳菀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她直直看著魏长乐,有些疑惑。 不过只想著也许是因为与苏长青彻底撕破脸,此刻失神而已。 魏长乐知道再迴避已经来不及,乾脆迎上前去。 “师傅!”魏长乐拱手行礼,隨即看向柳菀贞,故意问道:“这位是.....?” 傅文君心说上次去菩萨洞,你不还从她嘴里问出许多线索吗? 怎么,三天不见,这就不认识? 你当时戴著面具,可苏夫人可没戴。 她瞥了柳菀贞一眼,见柳菀贞已经回过神,低下头去。 美人师傅自然想不到这两人在密室共枕,只以为不想让人知道见过,只能道:“这是苏长青的夫人!” 又向柳菀贞道:“苏夫人,这位是魏大人!” “魏.....魏大人!”柳菀贞娇躯又是一震,立刻抬头,看著魏长乐。 她俏脸满是震惊之色,显然想不到上次在菩萨洞与自己相见的年轻人竟是魏长乐。 “苏长青还要在山上待几天。”魏长乐很乾脆道:“夫人可以先回山阴,也可以回太原。如果回太原,我会安排人护送。” 柳菀贞轻嘆道:“我和他已经恩断义绝。” 魏长乐一愣。 白菩萨已经走上前,道:“夫人的脸色不大好,应该是气血不顺。不嫌弃的话,我给夫人熬一副药,补气养血,会让身体舒服一些。” “不错不错。”魏长乐忙道:“先进屋吧。白菩萨,劳烦你给夫人熬药。” 白菩萨上前去,扶著柳菀贞往屋里去。 柳菀贞走出几步,却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魏长乐也正看著自己,立刻点了点头,看似是在向魏长乐道谢,实则是在掩饰尷尬。 等白菩萨扶著柳菀贞进屋,傅文君才將先前之事简略说了一下。 魏长乐冷笑道:“我本以为苏长青行伍出身,应该是条汉子。谁成想竟然是这等薄情寡义的王八蛋。师傅,你就该直接斩了他!” “我一介平民,诛杀节度使麾下亲信,是想让归云庄大祸临头吗?”傅文君淡淡道。 魏长乐尷尬一笑。 其实要杀死苏长青,眼下来说並非难事。 毕竟马靖良都被杀,多杀一个苏长青並没什么大不了。 但魏长乐也不是滥杀之人。 马靖良作恶多端,荼毒无数人,魏长乐对他早起杀心,今次诱杀,心中毫无负担。 虽说苏长青脾气古怪,而且对妻子冷酷无情,但与魏长乐並无直接的仇恨。 此人在山阴也並无做过恶,罪不至死。 如今被傅文君斩去一臂,那也是罪有应得。 “师傅,契苾鸞他.....?” 傅文君神情黯然,轻声道:“他已经知道真相,一直没说话,陪著须卜云。” 男儿有泪不轻弹。 契苾鸞那样的汉子,即使承受巨大的痛苦,也不会轻易显露情绪,更不可能哭哭啼啼。 所有的悲痛,只能压在心中,默默承受。 “马靖良的尸首,你准备如何处理?”傅文君低声问道。 山林设伏,击杀马靖良之后,魏长乐让人处理了战场,也將马靖良残破的尸首带回了悬空寺。 傅文君心中奇怪。 悬空寺西门外就是万丈深渊,將尸首丟弃下去,肯定难以被发现。 即使被发现,也不成人形,肯定认不出来。 但魏长乐却並没有处理尸首。 “带回山阴。”魏长乐很乾脆道。 傅文君一怔。 “马靖良是马存坷极为器重的后辈,死的不明不白,说不过去。”魏长乐笑道:“我总要给他们一个说法。” 他又拍了拍腰间鸣鸿宝刀,“而且没有说法吗,这把宝刀便再也不能见人。” 傅文君打量魏长乐两眼,忍不住道:“你又有什么盘算?” 她当然知道魏长乐不可能將真相告知其他人。 参与行动的都是段元烽麾下赤磷甲士,这帮人对魏氏的忠诚无需多言,自然不可能泄露。 但带著马靖良尸首回山阴,这就等如是向所有人表明,马靖良的死与他魏长乐有关。 “师傅放心,我会处理好。”魏长乐感慨道:“这次如果不是你一同前来,事情不可能如此顺利,我这条命也未必能保住。” 傅文君蹙眉道:“你想说什么?” “谢谢你啊。”魏长乐笑道:“师傅,要不要搬一箱黄金回去,当做是谢礼?” “好啊!”傅文君很乾脆道。 魏长乐反倒是一怔,“师傅,你说的是真的?” “难道你说的是假的?” “真,比黄金还真。”魏长乐哈哈笑道:“待会儿我去给你搬一箱!” 傅文君深色却是颇为凝重,轻声道:“虽然解决了悬空寺,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师傅是说西王?” “西王的力量渗透到山阴城。”傅文君微点头,“他们在暗处,到底意欲何为,我们还不清楚。不过此番西相和十八罗汉僧全军覆没,虽不知西王到底实力如何,但这些人的覆灭,对他来说必然是沉重打击。” 魏长乐笑道:“十八罗汉倒也罢了,那无上和尚能成为西相,肯定是他的臂膀。砍了他一条手臂,他又怎能不疼?” “所以他定会报復。”傅文君蹙眉道:“他们在暗,你在明,定要小心。” 魏长乐淡然一笑,道:“我敢杀,就不会担心后果。” 但神色旋即冷峻下来,皱眉道:“师傅,我有一种预感,那狗屁圣国不发则已,一旦出手,恐怕会带来一场大灾难!” 第一三七章 惩刁奴 黄昏时分,山阴城南门外一队人马飞驰而来。 二十多名带甲骑兵簇拥著一名灰甲將转瞬间到了城门下。 眾人马不停蹄。 几名城兵欲要上前阻拦,头前一名骑兵已经挥鞭甩过来,厉声喝道:“长史大人在此,闪开!” 这一鞭子很是凶狠,正抽在那城兵的面颊上,立时出现一道血痕。 其他城兵见骏马衝来,哪里敢拦阻,左右闪躲。 一群骑兵呼啸著衝进城內。 被打伤的城兵已经拔出刀,望著进城的骑兵,一脸愤怒。 “朔州来人了。”边上一名城兵道:“那是朔州长史,打了就打了,你还敢打回来不成?” 大梁各州都设有刺史,其下设一名別驾和一名长史。 別驾主要协助刺史处理政务,而长史则是负责地方军事与治安。 马靖良是山阴散校郎,名义上隶属於朔州长史麾下。 受伤城兵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收刀,让同伴帮助处理伤口。 “这是为散校郎来了。”一名粗胖的城兵道:“来得到是好快。” “散校郎死了,他们敢怠慢?”边上城兵冷笑道:“散校郎死在朔州地界,真要是没说法,恐怕朔州刺史都要回家种地了。” 粗胖城兵低声道:“散校郎是魏长乐杀的,找魏家就是。” “那可说不准。”边上城兵摇头道:“散校郎和魏长乐虽然水火不容,但魏长乐还真敢將散校郎杀了?而且散校郎的尸首是魏长乐亲自运回来,如果魏长乐真的杀了人,还敢明目张胆將尸首带回来?” “你小瞧魏长乐了。”粗胖城兵冷哼一声,“那可是连天都敢捅破的主。莫忘记了,侯通、庞队率,那可都是死在他手里。” “他们怎能与散校郎相提並论?”另一名城兵兀自不信,“魏长乐有胆子杀他们,不代表敢杀散校郎。” 粗胖城兵摸著鬍鬚道:“我就是奇怪。那天晚上散校郎是从咱们南门出城,带著一队人手,那可都是厉害角色。怎么回来就只有散校郎的尸首,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这就对了。”边上城兵立刻道:“散校郎身手非凡,身边还有那么多精锐,魏长乐怎能杀的了他?” 一名年纪大的城兵骂道:“都少说几句,闭上臭嘴,想想自己的前程要紧。散校郎没了,咱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几名城兵面面相覷。 老兵嘆道:“咱们是散校郎手下的兵,散校郎没了,谁给咱们撑腰?” “魏长乐早就看咱们不顺眼,没了散校郎,以后咱们的日子可不好过。”粗胖城兵也是一脸愁容,“他杀庞队率,眼也不眨,真要杀我们,那还不像碾死几只虫子!” 这话一说,几名城兵都一脸黯然。 朔州长史领兵入城后,马速不减,快马加鞭,一口气来到马靖良的宅子。 马宅前后都有兵丁守卫,但宅內却是一片死寂。 朔州长史翻身下马,几乎是跑进宅內。 穿过庭院,进到正堂,便见一具棺材摆放在正堂內,虽然暂时没设灵堂,但有人却跪在棺材边烧纸钱。 见有人进来,正堂內七八人的目光都瞧过来。 “散校郎!”朔州长史噗通在棺材前跪下,眼泪说来就来:“你走的冤枉啊,你年轻有为,怎么就这样走了.....!” 马宅那位年过四旬的崔管事凑上来,见到来者,立马跪下,哭道:“韦长史,您可来了!” 这一瞬间,就像是溺水之人见到了救星。 其他人也都纷纷向韦康安跪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朔州长史韦康安对著棺材磕了两个头,这才起身,向崔管事问道:“只听说散校郎惨死,可有凶手的线索?” 崔管事请了韦康安在一旁椅子上坐下,这才道:“前天晚上,魏长乐拉著用几块木板临时拼凑的棺材到门前,说里面是散校郎的尸首。我们看了,便见到......!”说到这里,却是泪水直流。 “我知道你们很悲伤,本將同样如此。”韦康安皱眉道:“但先把事情说清楚,刺史大人那边还等著回復。” 崔管事犹豫一下,才道:“长史大人,要不要亲眼看一下散校郎的遗体?” 韦康安虽然觉得看死人的遗体不吉,但既然来调查,连尸体都不看就实在说不过去。 他起身来,走到棺材边。 崔管事向下人点头示意。 只是临时入殮,棺材自然没有钉上。 下人打开棺材,韦康安凑在边上,隨即崔管事上前,亲手拿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韦康安只看了一眼,瞳孔收缩,却是立刻转身,“哇”的一口吐出来。 他虽是朔州长史,却是门阀出身,並无真的上过战场廝杀,也从无见过如此恐怖的尸首。 “长史大人,你看到散校郎的样子了。”崔管事悲愤道:“若是大总管见到,会何等伤心?如果找不到真凶,大总管又將会如何震怒?” 韦康安直接用袖子擦拭嘴巴,连声道:“查,一定要查!” 他不敢再看棺材一眼,回到椅子坐下,问道:“散校郎是魏长乐带回来的?” “是!”崔管事过来道:“此人来到山阴,无恶不作,那.....那是山阴一霸。他送来散校郎的尸首,也不给交待,转头就走......!” 韦康安很自然伸手到边上,显然是想拿起茶杯,却发现並无人上茶,拿了个空。 “快上茶!”崔管事忙吩咐人。 韦康安皱眉道:“散校郎是在何处遇害?” “小....小人不知!”崔管事低头道:“散校郎送回来之后,小人立刻派人分头去太原和朔州治所稟报。长史大人率先赶来,大总管那边接到消息,也会立刻派人过来。” “凶手当真凶残至极。”韦康安嘆道:“本將还从未见过如此狠毒的手段。” 崔管事咬牙切齿道:“所以定要查明凶手,碎尸万段。” “魏长乐在哪里?”韦康安道:“既然是他送回散校郎,他肯定知道发生什么。你去传唤魏长乐,本將要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崔管事立刻道:“长史大人,就算传来魏长乐,也得不到真话。” “为何?” “长史大人有所不知,那魏长乐来到山阴,无法无天。”崔管事很恨道:“他滥用职权排除异己,盘剥百姓,散校郎唾弃他为人,与他很是不对付。此前他还勾结城中地痞无赖,抢夺粮仓,散校郎如不是为大局考虑,差点与他大打出手。” 韦康安诧异道:“还有此事?” “所以散校郎被害,与他肯定是脱不了干係。”崔管事道:“大人从他口里,肯定也问不出真话。” 他话声刚落,就听门外传来声音道:“污衊朝廷命官,乃是誹谤之罪。丁县丞,你说,该如何惩处?” 这声音很是突兀,事先也无人稟报,韦康安和其他人都是一怔,循声看过去。 只见从门外前后走进两个人,都是官服在身。 当先一人年纪轻轻,神情严肃,却正是魏长乐。 正堂內眾人见到魏长乐,除韦康安一脸诧异,其他人都是显出愤怒之色。 “魏.....魏长乐,你.....你还敢来?”崔管事有长史韦康安撑腰,却是有几分底气,抬手指向魏长乐,厉声道:“你滚出去!” 魏长乐却根本不理会,逕自走到棺材前,却是对著棺材行了一礼。 他竟然面带伤感之色。 县丞丁晟也是一脸肃然,跟著行礼。 “那把刀......!”崔管事骤然瞧见魏长乐腰间佩刀,骇然道:“那.....那是散校郎的刀!” 鸣鸿宝刀是马靖良心爱之物,这崔管事虽然没见过宝刀出鞘,但毕竟是马靖良身边心腹,多次见到马靖良取刀赏玩,一眼就认出鸣鸿刀的刀鞘。 他知道马靖良对这把刀爱之不及,如今却佩在魏长乐腰间,自然是震怒不已。 向棺材行过礼,魏长乐这才转身,看向韦康安,却是客气拱手道:“不知尊驾......?” “这位是朔州长史韦大人!”崔管事冷笑道。 魏长乐和丁晟都是行礼。 魏长乐只是山阴知县,见到朔州长史,本该行跪拜之礼。 但韦康安也知道魏长乐是魏氏子弟,虽然心中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点头,道:“魏知县,你.....!” “韦长史稍候!”魏长乐立刻打断,“下官先处理一件小事。” 韦康安正自不解,魏长乐已经看向崔管事,再次问道:“丁县丞,誹谤之罪该如何惩处?还有,这刁奴手指本官,言辞不敬,又该如何惩处?” “回堂尊,两罪相加,轻则掌嘴二十、杖二十,重则拘押下狱半年!”丁晟镇定自如。 “散校郎的后事要处理,暂时就不杖罚了!”魏长乐道:“但国法威威,不容褻瀆。”陡地沉声道:“来人,將这刁奴掌嘴二十!” 从大门外立刻进来一人,身材高大,却正是山阴信任典史潘信。 潘信也不废话,大踏步上前,右手已经取出衙差都会配备的铁尺,左手探出,揪住崔管事衣领,抬起铁尺便要照著他嘴巴打下去。 “放肆!”韦康安冷喝道:“本將在此,谁敢放肆?” 堂內其他人也都是握起拳头,一个个怒视魏长乐。 第一三八章 证言 魏长乐却显得很谦逊,问道:“长史大人,这刁奴誹谤下官的几句话,你应该都听到。” “他在誹谤?”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魏长乐嘆道:“没有证据的话,还是不要轻易出口。” 韦康安靠坐在椅子上,道:“他也是悲伤过度,话说的隨意了些,暂时不必追究。” “所以长史大人的意思,可以隨意誹谤,也可以对朝廷命官不敬?” 韦康安皱眉道:“本將並无此意!” “那就打吧!”魏长乐淡淡道。 潘信也不犹豫,铁尺对著崔管事的嘴巴狠扇下去。 韦康安似乎想要阻止,但终究只是冷著脸。 隨著“啪啪啪”的声响,那崔管事嘴中已经直向外冒血。 魏长乐冷冷看著。 他倒真不是因为崔管事出言誹谤而出手。 从两位佐官口中,魏长乐知道此人其实是马靖良最大的帮凶之一。 崔管事擅长盘剥钱粮,在山阴这几年,各种名目的税赋就是此人协助马靖良完成。 马靖良不通税赋,这崔管事却是不顾百姓死活,拼命压榨。 马靖良出身门阀,其实对赋税银钱並不是很在意,但崔管事一伙人却是极尽盘剥之能事,许多赋税都落入这帮人的口袋。 铁尺连抽二十下,牙齿混著血水掉下来,一张嘴也是皮开肉绽,肿得老高,根本说不了话。 两名下人过来扶住崔管事,急忙处理伤口。 “魏长乐,人也打了,现在是否该说说散校郎是怎么遇害的?”韦康安盯著魏长乐,“听说是你送散校郎回来?” 魏长乐也不回答,却高声道:“拿进来!” 外面立刻有一名衙差进来,手里捧著一只木盒子。 那衙差將木盒子放在棺材前,立刻退下。 韦康安一脸疑惑,盯著那木盒子道:“里面是什么?” “长史大人前来山阴,是为了调查散校郎之死?” 韦康安道:“那是自然。” “这就是散校郎被害的原因。”魏长乐指了指木盒子,“大人一看便知。” 韦康安更是狐疑,却还是起身,走过去,本想弯下腰拿起盒盖,但瞥了魏长乐一眼,却是背负双手,用脚轻轻踢开盒盖。 他往木盒子里瞧了一眼,赫然变色,连退两步,惊声道:“这.....魏长乐,你.....大胆,竟敢......这.....!” 他竟是看到,那盒子里竟然是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大人,这就是杀害散校郎的真凶。”魏长乐伤感道:“散校郎年轻有为,却遭受叛贼杀害,实在让人痛心不已。” “凶手?”韦康安吃惊道:“谁的人头?” 魏长乐双手握拳,“此人自称大菩萨,是藏匿在龙背山的叛匪首领。” 他再次走到棺材前,对著棺材道:“散校郎,你我肝胆相照,虽然阴阳两隔,但我斩首贼首,为你报仇,你也可以瞑目了。” 这几句话一说,马宅眾人都是义愤填膺,便是韦康安也感错愕。 是个人都知道,魏马两家水火不容,魏长乐声称与马靖良肝胆相照,简直是倒反天罡。 “龙背山有叛匪?”韦康安脸色有些难看,“我怎不知?” 他身为朔州长史,负责朔州的军务。 按理来说朔州叛匪聚集之地,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有匪却无法剿灭,或许还能有说辞,但是如果连那些地方聚集了盗匪都不知道,那自然是大大失职。 若是没事倒好,但此番马靖良死在龙背山,身为长史却不知龙背山是贼寇巢穴,身为长史,必然会有大麻烦。 “山阴这两年有不少壮丁失踪。”魏长乐缓缓道:“下官身为山阴父母官,得知此事后,自然是要仔细调查。这不调查还好,一调查,发现里面大有蹊蹺。” 韦康安诧异道:“壮丁失踪?这怎么讲法?” “侯通勾结五仙社,诱骗不良窟壮丁,声称前线军堡需要劳力修固,从城中骗走不少人。”魏长乐正色道:“但下官知道,前线並无从山阴招募壮丁,而那批壮丁下落不明。” 韦康安缓步走回椅边,一屁股坐下。 早有人上了茶,这时候韦康安也没有心思饮茶,问道:“壮丁失踪,与龙背山有什么关係?” 魏长乐解释道:“下官得知龙背山有阴兵借道之说,总觉得蹊蹺,所以前往龙背山找寻线索。” “你在龙背山遭遇叛贼?” “皇恩普照。”魏长乐点头道:“下官运气很好,竟真的在山上发现了乱党的踪跡。” 韦康安冷哼一声,道:“你的运气倒真是很好。” 龙背山方圆近百里,林木茂密,即使有乱党,那也会极力隱藏行跡,要想找寻,自然是异常困难。 但並不代表找不到。 如果运气好,乱打乱撞摸到了乱党的巢穴,那也是大有可能。 “下官既然发现乱党踪跡,肯定要將他们剿灭。”魏长乐嘆道:“但衙门里的差役並无剿匪能力,所以下官便想到了散校郎。” 韦康安似乎明白过来,这才端起茶杯,问道:“你將乱匪的行踪告知了散校郎?” “下官在山上盯住乱匪,派了人秘密稟报散校郎。”魏长乐肃然道:“但下官此前確实与散校郎有些隔阂,担心散校郎按兵不动,所以又派人去通知了段军使.....!” “段元烽?”韦康安立刻道:“本將知道,他在安平马场练兵。” 段元烽的赤磷甲骑当然不受区区朔州长史节制,前来朔州境內练兵,也只需要向朔州刺史那边打声招呼。 魏长乐点头道:“正是。只是下官没有想到,散校郎公私分明,虽然与下官略有隔阂,但大是大非面前,他却並不犹豫。” “照你的意思,散校郎是出城前往龙背山剿匪,在那边遇害?” “散校郎领兵到了龙背山,与下官会合。”魏长乐缓缓道:“下官劝说散校郎,等段军使的人马到了,再合兵一处剿灭乱匪。但散校郎脾气倔强,只让我留下等候,直接带兵杀去贼巢。” 那崔管事嘴巴被处理敷药,虽然受伤,却並不离开,只是站在棺材边,恨恨看著魏长乐。 韦康安微一沉吟,才道:“后来如何?” “我们没有想到,贼巢不但人多势眾,而且有眾多高手。”魏长乐苦笑道:“我若是知晓乱匪的实力那般强悍,说什么也要拉住散校郎,绝不让他去冒险。” 崔管事身体直发抖。 韦康安虽然端著茶杯,却一直没饮茶,此刻又放下去,神色凝重,问道:“如此说来,散校郎是......?” “没有。”魏长乐摇摇头,显然知道韦康安要问什么,嘆道:“散校郎虽然以寡敌眾,却神勇异常。他麾下人手损失不小,但他还是带著数人衝出了巢穴。” 说到这里,抬手指向盛有大帅首级的木盒子,“但贼首肯定是担心散校郎脱身之后,会调动更多人手去攻打,所以带人穷追不捨。段军使的人手也及时赶到,我便带他们前去增援散校郎,但......但看到散校郎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散校郎他......?”韦康安眼角抽动。 “散校郎虽然力战贼首,但这贼首武功极其了得。”魏长乐义愤填膺道:“我们想要救下散校郎,但匪眾阻拦,我亲眼看到贼首抓住了散校郎,生生將他......!”却是不忍说下去,抬手捂住了眼睛,感伤不已。 韦康安额头渗出冷汗。 如果魏长乐所言属实,马靖良死於山阴匪寇之手,那么自己这个朔州长史肯定是要倒大霉。 “刀....!”崔管事抬起手,目中喷火,指著魏长乐腰间佩刀,含糊不清道:“那刀......散校.....散校郎的刀......!” “不错,这確实是散校郎的刀。”魏长乐正色道:“贼首见到大批援兵赶到,丟下散校郎便撤走。下官急忙去看散校郎伤势,他伤势太重,已经无力回天......!” 韦康安方才见过马靖良的尸首,被人差点撕成两半,这要是还能活,那才是见了鬼。 “散校郎临终前,將此刀赠送於我。”魏长乐嘆道:“他让我以此刀为他报仇。为了让散校郎去的安心,我毅然答应,也接受了他的赐刀。” 韦康安皱眉道:“散校郎都不敌这贼首,你能杀他?” “那倒不是。”魏长乐一脸坦诚,“下官確实没有那等本事。段军使领兵杀入贼巢,將乱匪一网打尽,並且重伤贼首,將他捆绑。下官见到贼首,便想到散校郎被害的惨状,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便要此刀砍下了贼首人头,也算是为散校郎报了大仇!” 韦康安將信將疑,不过怀疑居多,相信居少。 “这是下官写的东西,详细说明了情况。”魏长乐从袖中取出一道文牘,双手呈给韦康安,“长史大人既然负责此案的调查,下官就呈给大人了。” 韦康安接过文牘,隨意翻了两下,问道:“魏长乐,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 “有!”魏长乐毫不犹豫道:“河东马军军使段元烽可以为下官作证。大人如要细查,可以传唤他!” 韦康安嘴角抽动。 传唤段元烽? 老子真有能耐传唤那头火豹,也就不会在朔州长史的位置上待著。 魏长乐一脸诚恳,心中却是冷笑。 他知道韦康安和马宅眾人肯定不相信自己的话。 而且这些人也都怀疑马靖良之死与自己有关。 但他並不在意。 他便是喜欢看到这些人满腹怀疑,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马靖良是自己所杀。 该说的都说了,最后一句话丟到段元烽那边。 马靖良被杀,当然不是小事,这韦康安也只是打前哨,上面肯定还会派人调查。 不过魏长乐咬死这套说辞,其他一切,都交给段元烽和魏氏去应付。 段元烽固然会竭力掩饰真相,而魏氏那边,也当然不可能让真相曝光。 魏如松即使不为魏长乐考虑,只为整个魏氏著想,也绝不会让马氏抓住魏长乐杀死马靖良的把柄。 他虽然附身魏氏二公子身上,但本人对魏氏却並没有什么情感。 魏氏此番吞了不少悬空寺的兵器和黄金,这善后工作,当然也要替魏长乐去做好。 山阴本是河东不起眼的一个小县,但魏长乐心知自此之后,这处小县必然成为几大势力爭斗的焦点。 归其原因,终究还是那座金山。 “崔管事,跟本官走一趟吧!”魏长乐扭头看向崔管事,淡淡道。 那崔管事骤然变色,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 “本官知道这两年都是你负责山阴税赋。”魏长乐冷笑道:“散校郎先前就已经答应过交帐,但衙门里的人过来找你交帐,你却避而不见,是何道理?” 崔管事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第一三九章 咸鱼翻身 魏长乐来到山阴之前,如其说这里的税赋是掌握在马靖良手中,还不如说是掌握在崔管事手中。 有马靖良撑腰,崔管事在帐目上自然是可以为所欲为。 之前有马靖良庇护,崔管事倒也不是太担心,可眼下散校郎只是一具尸体,魏长乐却又趁机出手。 崔管事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县令可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自己真要跟著回衙门,不死也要掉三层皮。 崔管事冷汗直冒,看向韦康安,眸中满是祈求之色。 韦康安咳嗽一声,道:“魏知县,散校郎遇害,崔管事要主持事务,这交帐的事情,往后推推,不用急在一时。” “长史大人,税赋乃是国之命脉。”魏长乐正色道:“下官治理山阴,连帐目都不清楚,接下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是散校郎的事情重要,还是税赋重要?”韦康安沉下脸来。 魏长乐反问道:“大人的意思,因为散校郎的死,可以耽误山阴所有事务?” “本將什么时候这样说了?”韦康安皱眉道:“不过是迟缓两天,当真是什么大事?” 魏长乐平静道:“下官已將散校郎遇害的情况稟报,长史大人路途劳顿,不妨今晚好好歇息。下官也不会耽搁崔管事多久,今晚好好对几项重要的帐目就好。” 他回头问丁晟:“丁县丞,孟主事还没过来?” “已经在外面等候!”丁晟衝著门外叫道:“孟主事,还不进来!” 眾人目光瞧过去,只见到孟无忌一瘸一拐从门外走进来。 韦康安打量两眼,脸色骤变,抬手指著孟无忌,厉声道:“他怎么在这里?” “他为何不能在这里?”魏长乐反问道。 韦康安一脸怒不可遏的表情,“魏长乐,你可知道他是谁?” “他是山阴户房主事。”魏长乐直视韦康安眼睛。 孟无忌进到堂內,也是瞬间盯住韦康安。 他脸色冷峻,眸中甚至划过杀意,但却一闪而逝,神情也瞬间变得平和,一瘸一拐往前走。 韦康安竟是握拳道:“户房主事?魏长乐,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魏长乐察言观色,心中已经明白几分,故意问道:“大人所言,下官不解。却不知为何说下官好大的胆子。” “立刻將此人逐出县衙,不得录用。”韦康安几乎是咆哮道:“你任用属吏,难道不查清楚他的出身底细?” 魏长乐依然是镇定自如,问道:“长史大人,不知你为何如此激动?山阴县衙属吏的任免,下官有权做主。孟无忌才华出眾,下官让他为民办事,不知何错之有?” “那你可知道,他曾在刺史府当过书办?”韦康安冷笑道:“此人败絮其中,不但才干平庸,而且为人卑劣。在刺史府的时候,竟然与府中歌伎私通,道德败坏,如此败类,怎能任用?” 说话间,孟无忌却已经走到魏长乐身边,竟然向韦康安一拱手,平静道:“韦长史,几年不见,一向可好?” “你是什么东西,在本將面前有什么资格说话?”韦康安一挥手,指向门外:“滚!” 他情绪异常激动,与先前的镇定判若两人。 “大人掌理朔州军务,守城官兵的任免,长史大人当然是有权过问。”魏长乐的脸色也沉下来,“不过地方衙门的属吏任用,大人似乎不该插手。” 他自然知道,一州长史负责军务治安,並无权过问地方政务,真正有权过问地方衙门事务的乃是別驾。 韦康安顿时语塞。 长史过问地方政务,真要报上去,小了说是手伸得太长,大了说,那就是越权。 “崔管事,我数次找你,你避而不见,今晚就一起去衙门,將几项重要的帐目说清楚。”孟无忌看向崔管事,却是镇定自如。 韦康安不等崔管事说话,已经冷笑道:“孟无忌,想不到你这条咸鱼还想翻身?当了个户房主事,就真的以为可以扭转命运?” “小吏確实是一条咸鱼。”孟无忌微笑道:“承蒙魏大人抬爱,赏了一碗饭吃,自当尽心竭力。” “你这条腿还能走?”韦康安看向孟无忌瘸腿,却也笑道:“当年你私通歌伎,断了一条腿被逐出刺史府,本將还以为你会死在街头。” 孟无忌感慨道:“当年长史大人那一脚真的很重,小吏当时差点疼死过去。这些年过去,常常想起那种感觉,做梦都能疼醒过来。” 魏长乐其实已经猜到几分,此时却已经確定,当年踩断孟无忌右腿的元凶,却正是这位长史大人。 如此魏长乐也就明白韦康安的情绪为何会突然如此激动。 朔州刺史韩煦荒淫无道,当年在酒宴上逼迫孟无忌与歌伎凤蝶当眾行房,被抗拒之后,孟无忌右腿被踩断,凤蝶当场撞死。 这当然是惨绝人寰之事,却一直被掩盖,污衊孟无忌是因为与歌伎私通才被逐出刺史府。 韦康安是踩断孟无忌右腿的元凶,今日见到孟无忌,当年的记忆立时涌上。 那当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见到孟无忌,就会想到自己齷齪的光景,这韦康安自然就是恼羞成怒。 “魏长乐,他是被韩刺史驱逐之徒,也是为正人君子唾弃之辈。”韦康安情绪稍微缓和一些,冷笑道:“我劝你还是赶紧將他逐出县衙,以免给魏氏招惹麻烦。”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任用一名属吏,竟然能给魏氏招惹麻烦,长史大人,你这话是不是危言耸听了?” “不听良言劝,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韦康安冷哼一声,向崔管事道:“崔管事,安排住处,今晚本將就住在这里。” 魏长乐淡淡道:“换个人安排吧,他要跟我去衙门。” “我说过,今天他哪里也不用去。”韦康安冷声道:“本將还有话问他。” 魏长乐毫不退让,“我是山阴县令,现在要让他去衙门交帐,谁也阻拦不了。” “大胆!”韦康安脸色阴沉,厉声道:“来人!” 很快,就从外面衝进数人,都是握刀在手,俱都是韦康安带来的军士。 魏长乐瞥了一眼,淡淡笑道:“韦长史,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小知县,竟敢如此猖狂。”韦康安冷声道:“魏长乐,莫以为你是魏氏子弟,便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我告诉你,我大梁是有王法的。要不是看在魏大总管的面子上,你今日无礼,本將打断你的腿。” 此人当初一脚踩断孟无忌右腿,魏长乐心知这必然不是什么善茬。 “原来韦长史也知道大梁有王法。”魏长乐也是冷著脸,“长史大人这是要干涉县衙交帐吗?” 韦康安恼道:“我什么时候干涉你们交帐了?你不要胡言乱语。” “那就好。”魏长乐忽然探手,一把攥住崔管事手臂,用力一扯,带了过来,沉声道:“本官现在带他回衙门,想拦阻交帐,儘管往本官脑袋上砍。” 他也不废话,拖拽著崔管事向外走。 “长史大人,长史大人......!”崔管事频频回头,魂飞魄散:“救命.....!” 韦康安脸色发青,双手握拳,手背青筋暴突。 “崔管事,交帐就交帐,他难道还敢杀你不成?”韦康安大声道:“他要真敢伤你,本將立刻锁了他送去太原。” 堵在门前的眾兵士见魏长乐冷著脸过来,互相看了看,一时不敢让开。 “滚开!” 魏长乐低吼一声。 他一手拽著崔管事,一手按在鸣鸿刀柄上。 军士们却是不由自主让开了道路。 魏长乐快步过去,孟无忌和丁晟也是紧隨其后。 出门一剎那,孟无忌回头看了韦康安一眼,四目相对,两人眼中同时都显出凌厉的杀意。 回到县衙,魏长乐直接將脸色惨白的崔管事直接拖拽到后堂,丟到地上。 他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盯著瘫坐在地的崔管事问道:“你告诉我,是谁杀了马靖良?” “是.....是那个贼.....贼首......!”崔管事四肢发软。说话直打颤。 “不是。”魏长乐摇摇头,身体前倾,盯著崔管事眼睛道:“马靖良当然不是贼首所杀。崔管事,你是不是怀疑,马靖良是被本官所杀?” 崔管事变色道:“没有,绝.....绝不敢......!” “你说我不敢杀他?” “不是不是,大人.....小人的意思是说,不敢怀疑大人!” “那我告诉你,你怀疑的並没有错。”魏长乐嘴角泛起笑意,一字一句道:“马靖良就是老子亲手撕成两半!” 崔管事顿时呆住。 “我杀马靖良就像杀一条狗。”魏长乐目光如刀,直视崔管事眼睛,“杀你,更像捏死一只苍蝇,你信不信?” 崔管事看著魏长乐那逼人的目光,当然相信他说的是真。 “所以本官没时间和你屁话。”魏长乐解下腰间鸣鸿刀,“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冷冷道:“三年赋税,你拿了多少进腰包,老子现在不在乎。老子现在只想知道,韦康安拿了多少?” 第一四零章 监察院的大人 崔管事被带走,马宅更是乱作一团。 马靖良在棺材里,崔管事被带去县衙,马宅没了管事的人,完全没有了方寸。 只能先安排韦康安手下的兵士吃住。 好在马宅多的是房间,安排几十號人不在话下。 反倒是韦康安心绪不寧,右眼一直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这一路马不停蹄赶过来,他还真是有些疲惫。 吃过东西之后,正准备睡一觉养养精神。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前来,只是打个先锋,根本解决不了什么事情。 马靖良的死,也不是自己能够妄下定论,必须等到马氏派人前来。 在马氏的人到来之前,自己也就在这边做做样子。 只是他没想到魏长乐竟然那么大胆,竟当著自己的面直接將崔管事拖走。 一想到对帐,韦康安心底便生出不安,更是睡不著。 果然,崔管事被带走不到两个时辰,县衙那边竟然派了潘信过来,让人交给韦康安一张便签,又说魏知县请韦长史前去县衙喝茶。 知县使唤长史前往,韦康安自然是大为恼怒,但是看到便签上的字,便什么话也不说,连夜跑到了县衙。 县丞丁晟似乎確定韦康安一定会来,就在衙门口等候。 韦康安一到,丁晟直接领著魏长乐到了后堂,而魏长乐甚至没有在等候。 只等有人上茶,韦康安坐等片刻,一身便装的魏长乐才姍姍来迟。 “这是什么意思?”韦康安將那张便签拍在桌子上,一脸恼怒。 魏长乐挥挥手,示意丁晟先退下,这才坐下,含笑道:“看来韦长史心里果然发虚,否则一行数字怎能让你连夜跑来?” 韦康安一怔,隨即眼角抽动。 “韦长史,那上面的数目是对的?” 韦康安一拍桌子,厉声道:“胡说八道。” “一千三百,这四个字看上去没什么,但背后却是百姓的血汗。”魏长乐淡淡道:“三年时间不到,崔富向你一个人就孝敬了一千三百两银子,韦长史,你就当真不知道这些银子的来路?” “崔管事在哪里?”韦康安沉声道:“那狗东西都说了些什么?” “没有马靖良庇护,你觉得他的骨头有多硬?” 韦康安死死盯住魏长乐眼睛,道:“此人肆意攀扯,你不必相信。” “其实这些银子如果只是你们自己互相交易,我也没有兴趣去管。”魏长乐也是神色冷厉,“但进你口袋的一千三百两银子,每一文都是山阴百姓的血泪,本官就不能坐视不理。” 韦康安眼珠子一转,却是仰头笑道:“魏长乐,本將知道你在太原无法无天,想不到来了山阴,还是死性不改。你可知道,污衊上官,该当何罪?” “三年不到,你一人就拿了一千三百两,还有其他人加在一起,那就是对山阴百姓敲骨吸髓。”魏长乐也端起手边的茶杯,“其实这点银子对你们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却是天文数字。” 韦康安冷冷道:“崔富在哪里?让他滚出来,老子要与他对质。” “肯定要对质的。”魏长乐笑道:“韦长史,听说从前年开始,左相奉旨开始整顿吏治,严厉打击贪腐。监察院的老爷们四下出动,著实揪出了不少贪官污吏,许多人为此丟了脑袋。” 韦康安脸色骤变,拳头不自禁握起。 “魏长乐,本將与你可有仇怨?” 魏长乐只是凝视韦康安,並不说话。 “就靠一张便签一张嘴,便能证明本將贪污?”韦康安拿起案上的便签,在手中晃了晃,“韦氏虽然不是豪门望族,但区区一千多两银子,那还真没放在眼里。” “韦长史也不用激动。”魏长乐笑道:“监察院的苗大人正在审讯崔富,很快就完事,咱们等一会。” 韦康安骇然道:“监察院?” 只是一瞬间,他额头冷汗就渗出来。 他当然知道监察院的阴狠。 神都之乱后,本来性情还算宽和的大梁天子突然变得狠戾起来,迅速设立了监察百官的监察院。 一开始监察院还只是监察神都大小官员,但很快就开始向外扩散,短短数年,就已经將眼线遍布整个大梁。 官员们都知道,一旦被监察院盯上,几乎就是半只脚踏进棺材。 若是被监察院的人请去喝茶,那便再也没有走出监察院的可能。 左相整顿吏治之后,天子直接让监察院予以配合。 道理很简单,除了监察院这个直接对天子负责的衙门外,各部院衙门都可能出现官官相护的情况。 如今天子最痛恨的便是官员之间走得太近。 这几年整顿吏治,死在监察院的官员不在少数,甚至有些地方官员根本用不著送到神都,查出了罪证之后,一道奏摺上去,都用不著等秋后,直接便在当地梟首。 此刻韦康安得知监察院的人竟在县衙內,自然是大惊失色。 监察院的人无孔不入,上至神都、下至边县,都有可能出现。 如果说神都其他衙门有官员前来山阴这座边陲小县,韦康安还真是不会相信,但监察院来人,他反倒不敢太怀疑。 “如果不是监察院过来,下官小小一个知县,哪敢去过问长史大人这些事。”魏长乐轻嘆道:“苗大人来山阴其实有一阵子,他听说山阴苛捐杂税眾多,本是要向下官询问情况,得知这几年税赋在崔富手中,所以仔细审讯。” 韦康安急问道:“你带崔富回来,是.....是苗大人吩咐?” “不然散校郎刚过世,正要处理后事,下官干嘛不近人情要將他带回来?”魏长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不瞒长史大人,苗大人有令,下官怎敢不从?” 韦康安脸色更是难看。 莫说区区魏长乐,就算是他老子魏如松,对监察院也是忌惮三分。 如果真是监察院的人要魏长乐带回崔富,魏长乐倒还真不敢抗命,而且还有底气。 监察院办差,神神秘秘,不直接去马宅找崔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眼珠子一转,不禁起身走过来,凑近魏长乐身边,低声问道:“魏大人,那.....那位苗大人审出什么了?” “长史看到便签了。”魏长乐也是轻声道:“那是苗大人让我写下,送到你那边,然后让你过来喝茶。他到底审出了些什么,我知道的还真不多。” 韦康安皱起眉头,背负双手,来回走动,焦虑不安。 “来了多少人?” “苗大人不让透露。”魏长乐轻声道:“不过肯定有人潜伏在城中,他要用人,隨时都有。” 韦康安咬牙切齿道:“那个狗日的崔富,竟然胡乱攀扯。” “如果这是污衊,长史大人也就不必太担心。”魏长乐笑道:“你好好向苗大人解释,苗大人应该不至於冤枉好人。” 但他笑容迅疾消失,低声道:“可若是真的,长史大人可就要好好应对了。我听说监察院的手段了得,被他们盯上的贪官污吏,就一定能找到证据。更何况还有崔富那个人证,这情况就有些不妙了。” “妈的!”韦康安忍不住骂了一句。 但他意识到什么,立刻道:“魏大人,我可不是辱骂监察院的人。我是说崔富那畜生不做人事。” “长史大人,你收银子,可有什么把柄或者证据落在崔富手中?”魏长乐问道:“崔富为了活命,肯定会咬出许多人,戴罪立功。” 韦康安立刻道:“当然没有。每次都很小心......!” 说到这里,顿时打住,故意咳嗽两声,但心虚之態已经难以掩饰。 “看来还真有此事。”魏长乐嘆道:“那长史大人就自求多福了。只要你拿了,就算崔富没有证据,监察院的人也一定能够找到充足证据。之前落马的贪官,哪一个不是被查出大量证据?那可掩饰不了。” 便在此时,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扭头看过去,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走进来。 来人一身灰色麻袍,戴著厚厚的毡帽,佝僂著身子,双手背负身后,看上去其貌不扬,没有任何威势。 但入门之后,来人向韦康安撇去一眼,韦康安与来人目光接触,只觉对方目光犀利无匹,那一瞬间如同刀锋一般锐利,全身不由打了个冷颤。 此人没经过通报就自行进来,不用魏长乐介绍,韦康安也知道来者是谁。 果然,魏长乐也是瞬间站起身,身体微躬,显得毕恭毕敬。 “下官见过苗大人!”魏长乐恭敬道。 韦康安上前一步,躬身道:“下官朔州长史韦康安,见过苗.....苗大人!” 他不知这位苗大人在监察院是什么官职,但却明白,只要是监察院的人,自己最好毕恭毕敬。 第一四一章生死簿 苗大人不看韦康安,背著手缓步走过去,在魏长乐那张椅子上坐下。 “北边的天气真是冷。”苗大人微低头,抬手挡著嘴巴,咳嗽两声:“魏知县,劳烦倒杯热茶!” 魏长乐也不废话,恭敬去倒茶。 见天不怕地不怕的魏长乐都如此谨慎小心,韦康安更是胆战心惊,不敢再坐下去。 “韦康安.....朔州长史......!”只见苗大人从怀里取出一只黑色的小本子,一页页翻著,很快就停住,盯著本子道:“你在山阴拿了一千三百两?” 韦康安看到那黑色小本子的时候,瞳孔已经收缩。 监察院的生死簿。 很多人都知道,监察院的官员们都隨身携带一只黑色小本子,本子里有特製的铅笔,那是用来记下官员罪行的文牘。 而官员们私下里都称这黑色小本子为生死簿。 原因很简单,只要名字被记上去,几乎等同於判了死刑。 韦康安双腿一软,情不自禁跪下去,“苗大人,下官冤枉.....!” “在本官面前喊冤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苗大人收起生死簿,慢条斯理道:“但仔细一查,没有一个被冤枉的。” 韦康安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监察院的规矩,主动坦白可以从轻发落。”苗大人接过魏长乐呈上来的茶杯,缓缓道:“你可以不承认,我们不急,有的是时间。” 这话瞬间击溃韦康安的防线。 这位苗大人的意思很简单,既然盯上了他,无论费多长时间,不查个水落石出就不会收手。 可是就这般轻易认罪,那无疑是將自己的脑袋往刀口上送。 魏长乐在旁忽然道:“苗大人,官员们私下互送礼物,那.....那也是常有的事情。韦长史也许不知道那笔银子的来路,只以为是崔富的礼物......!” “是是是!”韦康安想不到魏长乐竟然能为自己说话,心中感激,立马道:“苗大人,下官与那崔富多年前就熟悉,也是有些交情,他每年派人送银子,都是.....都是在下官办礼之时......!” “办礼?“ “下官老母寿诞、下官娶妾室......!”韦康安解释道:“都在那个时候送去银子,下官误以为是份子银.....!” 苗大人发出古怪的笑声,再次拿出生死簿,从里面拿了细细的铅笔,一边记录一边道:“朔州长史韦康安承认收了份子银,自称並不知那是赃银。” 韦康安瞳孔收缩,知道自己又走错了一步。 苗大人写完之后,一双眼睛盯著韦康安,笑道:“你可知道,此前还有官员说家里的儿开了,因此受礼。其实还有更多稀奇古怪的受礼名目,本官都记不过来。但他们最后全都掉了脑袋。” 韦康安额头汗如雨下。 “监察院不管你是以什么名目受礼,只看你受礼的银子来路。”苗大人淡淡道:“即使真的是有人送了份子银,只要那银子不乾净,照样要查处。那个姓崔的已经招供,他送出的银子,全都是贪墨的山阴赋税银,所以你韦长史拿的银子也是赋税银。” 韦康安嘴巴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苗大人忽然衝著外面沉声道:“带过来!” 韦康安本以为他是让崔富过来对质,却发现两名披著大氅的男子压著一名断臂男子进来。 两名大氅男子都是戴著斗笠,面上还蒙了黑布,看不清楚面孔。 但那断臂男子右臂断了半截,上身被捆得如同麻一样,眼睛更是被黑带蒙住,蓬头垢面,脸颊甚至还有凝固的血跡。 韦康安诧异之间,打量几眼,失声道:“周恆!” “你认识他?” “他.....他以前是黑枪军的牙校,今年跟隨苏长青一同来山阴。”韦康安忙道:“下官见过两次,不算很熟。” 苗大人点点头,“认识就好。” “苗大人,下官听说,他和苏长青一样,失踪了快三个月。”韦康安狐疑道:“为何.....为何他在此出现?” 魏长乐故意在边上咳嗽两声。 韦康安立时明白,眼下的状况,只有苗大人发问的份,哪轮得著自己向对方发问。 不过苗大人却很乾脆道:“此人与乱党勾结,被苏长青察觉,於是出卖苏长青,將其囚禁。” “勾结乱党?” “你们山阴有乱党,你身为朔州长史,难道一点都不知道?”苗大人声音低沉。 韦康安本以为今晚对方是要定论自己贪污之案,但却又突然转到乱党的问题上,想到马靖良之死,脑中愈发糊涂,一时理不清头绪。 但他还是立刻道:“山阴盗寇肆虐,下官確实已经筹划剿匪。” “是乱党,不是盗寇。”苗大人声音颇为不悦。 “是是是!” 苗大人冷笑道:“监察院事务眾多,你真以为本官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只是为了查处官员贪墨?这不过是顺带而已。” “大人是来调查乱党?”韦康安恍然大悟。 苗大人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韦康安,目光如刀,突然问道:“那些兵器藏匿何处?” 这一问却是让韦康安面色瞬间惨白。 “你们太低估监察院了。”苗大人身体向后靠,淡淡道:“河东有人意欲谋反,真当朝廷眼瞎,当我们监察院是吃乾饭的?” “下官不知。”韦康安这一次却是咬牙道:“下官从无听说河东有人要谋反,更不知大人所说的兵器是怎么回事?” 苗大人指了指周恆,道:“他的舌头虽然被割了,但供认书却还在,韦长史要不要看一眼?” “他招供了什么?”韦康安瞥了周恆一眼,身体却是不自禁颤抖。 “监察院已经找到乱党打造兵器的秘密据点。”苗大人声音低沉:“我们也抓捕了不少乱党,而且已经知道,有不少兵器从山阴流出,运到了河东多处地方藏匿。你们朔州城也是藏匿了一批兵器。” 韦康安虽然身体发抖,却还是斩钉截铁道:“此事下官全然不知,连听也不曾听过。” “不知无妨。”苗大人轻笑一声,表情有些猥琐:“你既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咱们就只说贪墨。” 他挥挥手,两名部下便將周恆拖拽了下去。 “左相整顿吏治,定下法令,官员贪墨二百两银子,便可处以极刑。”苗大人端杯饮了一口,放下茶杯,“方才韦长史已经承认收了银子,只是不知那是赃银。没关係,本官会上一道公函,派人日夜兼程前往神都稟明情况。待院使大人的命令下来之后,再做决断。” 熟悉的味道! 韦康安知道,这两年便有不少官员就是这样被处以极刑。 监察院的人查到贪墨行径,一道公函上去,监察院院使黑笔一落,最多一个月之內,贪墨官员便会人头落地。 “韦长史,院使大人的裁决下来之前,你就先不要离开山阴了。”苗大人站起身,似乎已经准备结束谈话:“本官会让魏知县在县衙给你和崔富准备地方,也会派人去朔州城告知韩刺史你的情况。” 韦康安本来是跪著,听到这里,全身瘫软,软弱无力坐了下去。 他面如死灰。 “苗大人放心,下官会收拾好地方,不让任何人打扰他们。”魏长乐向苗大人一拱手。 苗大人转身便要离开,韦康安却突然道:“等....等一下,苗大人,请您.....稍等!” “还有事?”苗大人佝僂著身子,背负双手,也不回头。 “大人为何提及那批兵器?”韦康安犹豫一下,终是问道:“那与.....那与下官收银子有何关係?” 苗大人缓缓转身,道:“咱们未必有机会再见面,既然你问了,本官就给你个答案。本官跑到这苦寒之地,辛劳得很,也想立个大功,有了功劳,才能有更大的前程。” “大人的意思是?” “说句实话,贪墨之案发生在你身上,对你来说是生死大事,可对本官来说,屁事一桩。”苗大人咧嘴笑道:“睁睁眼你就死,闭上眼你就活。” 韦康安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 “查处一名贪官,本官的功绩也添不了多少。”苗大人嘆道:“可是若能查处谋反大案,总是能得到晋升的。本官想给你机会,既让你死里逃生,也能让本官获取功绩,但你既然不愿意合作,本官只能作罢。” 韦康安急忙道:“大人.....大人让下官如何合作?” “本官刚刚问过,运到朔州城的兵器在哪里?”苗大人脸色冷下来,“只要你实话实说,本官可保你平安无事。不但贪墨之事一笔勾销,你参与叛乱也將因为主动交代功过相抵。” 韦康安脸上肌肉直抽动,低头沉吟,却终是道:“下官一无所知,没有什么能交代。” 他口中这样说,但底气很虚,身体颤抖不止。 魏长乐在旁也不说话,却知韦康安此刻心中挣扎。 如果只是贪墨,无非一死,並不会牵连其他人。 可是真要说出兵器所在,即使朝廷免罪,韦氏一族在河东再无立足之地。 韦氏在河东也许並不是什么豪门望族,但却扎根於此。 离开了这片土壤,韦氏便是飘荡的浮萍,如无强大的力量庇护,整个氏族恐怕都將遭遇灭顶之灾。 韦康安自然是衡量出其中的厉害。 他不敢说出兵器所在,但这样的结果便是自身赴死。 对韦康安这样的人来说,面对死亡,当然是恐惧至极。 “你是朔州长史,掌管朔州军务,若说不知道那批兵器的下落,那就是在侮辱本官的智慧。”苗大人缓缓道:“交代之后,不用担心有人报復。你应该相信,监察院如果想保谁,易如反掌,还没有保不住的。” 他话声刚落,魏长乐却立刻道:“苗大人,不能因为交代谋反之事,贪墨一事就算了。下官是山阴县令,不能允许这样......!” 韦康安心下一紧,暗想这魏长乐暴露真面孔,是要落井下石了。 第一四二章 反水 苗大人不等魏长乐说完,已经打断道:“魏长乐,你以为背后有魏氏,就真的能够无所不能?在朝廷和监察院眼里,魏氏就是个屁,你魏长乐连苍蝇也不如。” 他看了韦康安一眼,淡淡道:“本官说他没贪污,就是没贪污。” 魏长乐一脸恼怒,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强忍下去。 “韦康安,本官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苗大人抬手抚须,“你是害怕说出兵器下落,日后韦氏一族在河东无立锥之地,所以甘愿以一己之命保护族人和谋反的叛党。” 韦康安张了张嘴,也没能发出声音。 “调查河东叛乱,可不只是本官一人。”苗大人冷笑道:“本官无非是想抢下这头功,才愿意给你机会。韦长史,监察院都能查到打造兵器之所,难道你觉得我们查不出兵器流向之处?” 韦康安低著头,不敢看苗大人眼睛。 苗大人怪笑一声,道:“欲图谋反的也不只是你一人,若是被別人抢先招供,你再想將功赎罪,那也是没机会了。” 韦康安身体一震,抬起头。 “你放心,本官说过,监察院要保你一族,轻而易举。”苗大人轻拍了拍嘴巴,打了个哈欠,“本官困了,你若不要这个机会,本官也没时间和你废话。” 他看向魏长乐,吩咐道:“魏知县,安排住处,本官要睡了。” “苗大人,只要你说话算话,下官愿意交代。”韦康安见苗大人要走,不敢再犹豫,一咬牙,道:“下官確实知道那批兵器所在,但.....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是用来造反。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谋逆之心!” 苗大人却是淡定自若,回到椅边坐下,却是向魏长乐冷声道:“魏知县,你先出去!” 魏长乐显出怒色,但似乎又无可奈何,冷哼一声,出了门去。 魏长乐出了门来,转身带上门,转过身来,脸上的怒色瞬间消失。 他步伐轻快,逕自出了院子,丁晟和潘信等人都在院外等候,便是小彘奴也等候在一旁。 “堂尊,情况如何?”丁晟率先迎上来。 魏长乐只是微微一笑,吩咐潘信道:“让弟兄们打起精神,这几个人千万要盯死,绝不能走漏一个。” 潘信笑道:“大人放心,出了差错,属下用脑袋赔罪。” 魏长乐这才带著丁晟和彘奴直接去了中堂。 中堂点著灯火,魏长乐看上去颇为轻鬆,彘奴倒了茶送过来。 丁晟似乎想问什么,但犹豫一下,终是什么也没说,倒是魏长乐做了个手势,示意丁晟在边上坐下。 魏长乐微闭著眼睛,似乎在养神,右手手指轻敲椅把,堂內却是安静一片。 忽然想到什么,魏长乐问道:“孟无忌在户房?” “崔富被带到户房,孟主事和户房几名文吏正一笔笔和他对帐。”丁晟立马拱手,一脸敬畏:“崔富知道生死全在大人的掌握之中,不再存有其他希望,眼下很是配合。” “你觉得孟无忌办事如何?” 丁晟犹豫一下,才感慨道:“堂尊,论才干,孟无忌肯定是挑不出毛病。这几天他在户房理帐,我也专门过去观察,他確实条理清晰,眾多复杂的帐目在他手里,他都能很快就理清楚头绪。” “几年落魄,倒也没让他真的荒废、”魏长乐微笑道。 丁晟笑道:“堂尊,此人在钱粮帐目之上却有过人的天赋。他以前也並无接触太多这些事情,但短短几日,处理事情的速度远超户房其他人。最重要的是他总能抓住要点,在一团乱麻中能够迅速理出头绪。” “现在丁县丞可还觉得我用错了人?” 丁晟苦笑道:“堂尊此言,让属下汗顏。” “说笑的,你別在意。”魏长乐含笑道:“我知道你之前也是为我好,並非是真的怀疑孟无忌的能力。” 丁晟低头微一沉吟,才道:“堂尊的气魄,是属下从无见过。我们这些人做事,总是瞻前顾后,越想得多,顾虑也就越多,最后是什么事情也干不成。堂尊行事,乾脆利落,著实不是我们这些人能相提並论。” “不过是背靠大树敢做事。”魏长乐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丁县丞,其实我心里很感激你和蒋主簿。” 丁晟忙道:“不敢不敢!” “我是说真话。”魏长乐正色道:“我刚来县衙之时,心里也是琢磨著,要是县衙从上到下个个都与我为难,我未必能够呆得下去。你和蒋主薄即使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只是冷眼旁观,我恐怕也是寸步难行。” 丁晟感慨道:“堂尊,其实属下和蒋主薄一开始也很心慌。我们也想过,是否要躲到一旁,凡事都装糊涂。但仔细想想,山阴已经成了那副模样,如果没有改变,到最后我们自己恐怕也是猪狗不如。” 魏长乐凝视丁晟,也不说话。 “上天好不容易派来大人,也只有大人这样的出身和能耐,或许能够让山阴有所改变。”丁晟神色肃然起来,“所以我们咬咬牙,便想著若能帮助大人改变一些事情,也许真的到了死的那天,不会觉得这辈子太窝囊。” 魏长乐哈哈笑起来,道:“我钦佩你二人,不是你们有什么大能耐,而是你们骨子里还是有勇气。” “大人到山阴不到半个月,这里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丁晟感慨道:“属下这些时日经常想,如果有大人坐镇山阴,这里的百姓定能真的衣食无忧。” 说到这里,神色却忽然凝重起来,若有所思。 “丁县丞在想什么?” “堂尊,属下只盼此番你一切顺利。”丁晟只是勉强笑道。 魏长乐心知丁晟的担忧。 马靖良死在山阴,崔管事被逼交帐,如今那位朔州长史也进入局中,这每一桩都不是小事。 在丁晟眼中,这当然是魏马两家的激烈斗爭。 河东两个庞然大物的斗爭焦点出现在山阴,接下来很可能是天翻地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丁晟和蒋韞等人在山阴虽然还算个管,但在魏马两家的爭斗中,不过是蚂蚁般的人物,一旦没有了魏长乐的庇护,瞬间就可能粉身碎骨。 堂內沉寂片刻,彘奴时不时向门外张望,还是有些耐不住性子,低声道:“二爷,古伯会不会被看出破绽?” “要不是监察院设立之前他就待在府里,我还真怀疑他是不是监察院派到府里的臥底。”魏长乐似笑非笑,“我之前还没想到,那老东西竟然有这般本事。” 彘奴闻言,咧嘴一笑。 “以后要好好查查,老逼登是不是唱戏出身。”魏长乐摸著下巴,“要么他以前是个演技出眾的戏子,要么这老傢伙以前搞不好还真当过大官。” 丁晟也是笑道:“之前看魏老伯很是平常,但今日换上那身衣裳,整个人就变得不同。” 他话声刚落,就见那位苗大人已经走进门来,背负双手,佝僂身子。 他扫视几人,见魏长乐盯著自己,忽然咧嘴一笑,凑上前去,笑眯眯道:“二爷,问清楚了。我拿了纸笔给他,让他將所言都写下来,按上手印,一切便大功告成。” “苗大人好威风啊!”魏长乐冷笑道:“魏氏是个屁,老子连苍蝇也不如。” 这“苗大人”自然是老魏古所扮。 韦康安从无见过老魏古,即使老魏古以真容相对,韦康安也是认不出来。 老魏古嘿嘿笑道:“二爷,是老奴出言不逊。不过那不也是为了显示监察院的威风,让他相信老奴一定是监察院的人。” 魏长乐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二爷真是睿智非凡,竟然算准韦康安知道兵器下落。”老魏古一脸諂媚,“你怎知道那批兵器会有一部分流落到朔州城?” 魏长乐却是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试探一下而已。你们也说过,这朔州几乎都是马家的势力范围,朔州城內的大小官员,九成都是马氏的人。唯独驻守城中的八百骑兵是扎在他们身上的一根刺,他们如果真要动手,第一个便会拔除这根刺。” 丁晟脸色却是凝重异常,低声道:“堂尊,如此说来,马氏还真的图谋不轨,筹划对河东马军发起突袭?” “暂时还不能確定,但照种种跡象来看,却有这样的风险存在。”魏长乐神色冷峻。 丁晟禁不住抬起袖子擦拭额头冷汗,轻声道:“平常朔州驻军並无武备,马步军都不会装备兵器。如果兵器藏匿在朔州城內,马氏步军隨时都获取装备,这样一来,趁马军不提防突然发起袭击,马军......!” 说到这里,却是不敢再说下去。 第一四三章 黑鸦 上次那场大雪过后,虽然气候愈发冷冽,但已经有十来天不曾下雪。 朔州城大街小巷的积雪也都清扫乾净。 自云、蔚二州割让给塔靼之后,河东十八州不但变成了十六州,而且朔州也成为了帝国北方最前线。 朔州也曾一度进行武备,提防塔靼得寸进尺。 所以不但在朔州北部边境一字排开修建了十几处军堡,也在朔州城部署了重兵。 形势最严峻的时候,四千马军和一万步军驻守在朔州城內,再加上朔州城原本近千名城卫,那也是有一万五千兵马严阵以待。 不过隨著时间推移,塔靼也並无南下的跡象,城中兵马也开始陆续调离。 如今尚有近三千马步军镇守朔州城。 除了两千隶属於马存坷麾下的河东步军,魏氏三大营之一的夜鸦营也有八百骑兵留守於此。 两支兵马分別在朔州城东西两边驻营,並不负责城池守卫。 朔州城的守卫,由直接隶属於本州刺史的一千城卫负责看守。 这几年朔州也算是太平,朔州刺史韩煦的日子也过得逍遥。 但数日前从山阴送来的消息,打破了他悠閒的日子。 马靖良的惨死,韩煦並不觉得有多伤感,但死在朔州地盘上,那就让他头疼。 不管马靖良是被谁所杀,如果不能给马氏一个交代,自己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很难过。 他知道步军总管马存坷是个睚眥必报的狠角色,马靖良一直受马存坷宠爱器重,如此人物就这般死在山阴,马存坷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处理不好,自己这个刺史的位置搞不好便要坐到头。 他第一时间派出了亲信韦康安前往了解具体情况,这几日早上一睁眼,第一个询问的便是韦康安可曾回来復命。 从山阴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到朔州城,也也就一天多的时间,往返三日时间绰绰有余。 即使在那边调查情况耽搁一天,韦康安离开四天后,就算不能亲自回来復命,也应该派人回来稟明情况。 但已经过去七天,韦康安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音讯传回来。 他其实並不在意马靖良到底是怎么死的,主要想知道马氏的態度。 毫无疑问,太原那边接到消息之后,马氏肯定也是立刻向山阴派了人,按照时间估算,马氏的人现在肯定也已经抵达山阴,所以马氏到底是怎样的態度,韩煦自然是关心无比。 起来洗漱过后,面对一桌子丰盛的早餐,韩煦却没有任何食慾。 忽听到门外出现一道人影,他扭头看过去,不等那人行礼,已经问道:“子明,康安可有派人回来?” 那人一身官袍,进屋之后,躬身道:“大人,暂时还没有。” “他到底搞什么鬼?”韩煦皱起眉头,“他素来做事谨慎,此番怎地如此疏忽。” 来人却正是他麾下的別驾蔡子明。 蔡子明左右看了看,凑近低声道:“大人,太原那边来人了。” “啊?”韩煦一怔,但立马起身,开始整理衣冠,问道:“是大总管派人来了?我还以为直接去了山阴。这都过了多日,比我想的要慢多了。” 河东有两位大总管,但韩煦口中自然是指步军大总管马存坷。 蔡子明却摇摇头,“大人,不是大总管派来的人。是.....节度使麾下的何元庆!” 韩煦身体一震,吃惊道:“何元庆?他怎么会离开太原。”意识到什么,急忙问道:“赵.....赵朴来了?” 他当然知道,何元庆是黑枪军统领,乃是赵朴麾下头號猛將。 黑枪军是节度使赵朴的近卫军,由赵朴心腹勇將何元庆统领。 此人几乎是寸步不离赵朴,但凡赵朴出现在哪里,何元庆也必然在身边。 眼下何元庆突然出现在朔州城,也就代表赵朴亲自前来。 “没有。”蔡子明还是摇头,“赵朴没来,但.....那个侏儒来了!” 韩煦眉头立刻锁起。 不用蔡子明说名字,仅仅“侏儒”二字,韩煦便已经知道那人的来头。 魏氏五兽,侏儒黑鸦,也正是魏氏三大营之一夜鸦营的军使。 “他怎么来了?” 蔡子明也是一脸凝重,“大人,他们已经在前堂等候。卑职看到,他们带了不少兵马过来。” “是不是要去山阴剿匪,途经此地?”韩煦似乎是在向蔡子明询问,又似乎是自言自语。 但他只是微一沉吟,便不多说,快步向前堂去。 到了前堂,果然见到有几人在堂中等候。 一名黑脸武將身板挺直,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在他身后,两名身披甲冑手持长枪的军士左右而立,枪身涂有黑漆,通体乌黑,正是黑枪军特有的標誌。 不远处,一名身材矮小却披著黑色甲冑的侏儒正观摩堂內摆放的瓷器。 “何统领!”韩煦一进门,便是一脸笑容,竟然率先拱手道:“久等久等!” 他说话间,却是看向那名侏儒將。 侏儒將也不回头,正细细观摩一尊瓷壶上的仕女图。 黑脸武將站起身,拱手道:“韩刺史!” “仇军使!”韩煦向侏儒將那边一拱手,也不敢失了礼数。 他是早有耳闻,黑鸦仇元宗睚眥必报,莫说对他失礼,即使是看他的眼神有一丝不对劲,也定然是下场悽惨。 传闻他还没有发跡的时候,有人故意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他身后,暗示他身材矮小。 他直接用一把刀將那人拦腰斩断,然后將脑袋砍下,令人缝在下半截子身上,以此显示那人没了半截身子,比他还要矮。 他喜怒无常,性情阴鬱,而且非常不合群。 即使是魏氏眾將,也儘量不与他接触,保持距离。 此人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魏如松敬畏有加。 黑鸦仇元宗这才回过头,嘿嘿一笑,道:“咱们走吧!” “走?”韩煦诧异道:“去哪里?” 仇元宗却根本不理会,大步向门外走去。 他个子很矮,但一身黑甲十分契身,腰间左右各配一刀。 两把刀都是弯刀,酷似草原骑兵的马刀,但却小很多,似乎是为了故意配上他的体型。 从何元庆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个头甚至不到何元庆胸口。 “韩刺史,请!”何元庆倒没有仇元宗那般狂傲,不过身板挺直,只是抬手。 韩煦一脸狐疑,问道:“何统领,咱们是要去山阴?” “你是蔡別驾?”何元庆也不回话,看向一旁的別驾蔡子明,已经放下手,按住腰间佩刀:“蔡別驾,你也一起吧!” 韩煦与蔡子明对视一眼,都是疑惑,但却隱隱觉得情况不对劲。 韩煦犹豫一下,才道:“何统领,请稍等片刻。如果是去山阴,本官还要召集下面的官员交代几句。州里事务繁多,也不是说走就能走。” 不等何元庆说话,已经向蔡子明吩咐道:“蔡別驾,你就不用去了,留下来处理公务。” “不去山阴。”何元庆道:“也不会耽搁韩大人太长时间,最多两个时辰,所有事情都能解决。” 韩煦还要多问,何元庆这次却没有好脸色,皱眉道:“韩大人,请!” 韩煦虽然是朔州刺史,品级上比何元庆只高不低,但对方是节度使手下心腹,也不敢得罪,犹豫一下,终是抬步出门。 蔡子明见状,也是紧跟其后。 出了刺史府,便见到刺史府外早就有大队兵马,除了黑枪军,亦有夜鸦营骑兵,前后两队,少说也有三四百之眾,都是装备兵器,每名军士都是牵著自己的战马,鸦雀无声,静静等待。 黑枪军在前,夜鸦骑兵在后,两队中间,停著一辆马车。 仇元宗已经很灵巧地上了战马。 他个头实在太矮,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显得异常违和,但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扫过来,却是让人心中打寒颤。 更让人吃惊的是,仇元宗身后的两名骑兵各自在马上牵著一条长长的锁链,各锁著一头体型极大浑身黑毛的猎狗。 韩煦见多识广,一眼也认出,那是极为凶恶的黑獒。 黑獒吐著舌头,牙齿锋利,两耳垂落,宛若从地狱而来的怪兽。 “两位坐马车吧!”何元庆再次抬手。 韩煦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这些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河东三大巨头,赵朴有黑枪军,魏氏有马军,马氏有步卒,但互相制衡,除了战时,三支兵马几乎不可能凑在一起。 素来不离赵朴左右的何元庆亲自领兵来到朔州,仇元宗竟也一同前来,而且两队兵马合成一支,这怎么看都不简单。 韩煦心中狐疑,却也只能登上马车,与蔡子明先后进了车厢。 他刚进车厢,不由一怔。 车厢之內,竟然早有人在其中。 隨即他脸上显出惊怒之色,盯住其中一人,冷声道:“你怎会在此?” 蔡子明跟在他身后进了车厢內,看到那人,也是大惊失色。 第一四四章 问罪 车厢內坐著两人,其中一人年纪轻轻,正闭目养神。 另一人一脸沧桑,韩煦进入车厢之时,正与他打了个照面。 “刺史大人,我腿脚不便,不能起身。”那人神色冷漠,只是淡淡道:“今日就不给你行礼了。” 韩煦抬手指向车门外,冷声道:“滚下去!” “还不快滚!”蔡子明也是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与刺史大人共乘一车?” 闭目养神的年轻人此刻已经睁开眼,冷笑道:“两位似乎忘记了,这马车是我所有,你们上了我的车,还如此颐指气使?” “你是何人?”蔡子明皱眉道:“见到大人,还不起身行礼?” 年轻人並不起身,只是淡淡道:“山阴县令,魏长乐!” “你就是魏长乐?”蔡子明一怔,但马上道:“魏长乐,你既是山阴县令,更该懂规矩。见到上官,不行参拜,这是不敬之罪!” 他话声刚落,马车忽然开始前行。 韩煦猝不及备,差点没能站稳,好在和蔡子明互相扶住,站住身形,却也是迅速坐下。 他坐下之后,却是向蔡子明使个眼色。 蔡子明自然能够明白上官意思,二话不说,伸手过去,一把拽住对面那人,骂道:“孟无忌,你狗一样的东西,还不滚下去。” 手上用力,竟是想硬生生將孟无忌扯起来推下马车。 孟无忌本就是文弱书生,再加上几年横遭变故,身体並不好。 蔡子明这一拽,几乎真的要將他拽起身。 也便在此时,蔡子明却感觉手腕一紧,隨即腕骨一阵巨疼,拽住孟无忌的手顿时鬆开。 “魏长乐,你干什么?”韩煦变色道:“你疯了吗?还不鬆手?” 魏长乐虽然是魏氏子弟,但毕竟只是一个县令的官身。 蔡子明乃朔州別驾,在朔州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个县令竟然这般对別驾,简直是耸人听闻。 “我说过,这是我的马车。”魏长乐冷冷道:“下了马车,你们想怎样我管不著。但在我的马车上,那就是我说了算。” 蔡子明身体缩著,腕骨剧痛钻心,想要挣脱,但魏长乐的手就像铁箍一般,他越是挣扎,腕骨就越是疼痛。 额头上早已经是冷汗直冒。 韩煦脸上满是震怒之色。 但他也听过魏长乐在太原之名,晓得此人有勇无谋,那是脑子缺根弦的莽夫,硬来肯定是不行。 “魏长乐,先鬆开手。”韩煦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你不行礼,本官不怪你。可是你若伤了蔡別驾,那是触犯刑律,本官也保不了你。” 魏长乐冷笑一声,手臂一甩,蔡子明已经翻倒在车厢。 他挣扎起身,怒视魏长乐,想要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 韩煦刚才见到孟无忌,心中惊怒,但此刻却冷静下来。 何元庆和仇元宗领兵来到朔州,这本就是极古怪之事,而魏长乐和孟无忌竟然也在队伍中,这就不只是古怪,而是诡异了。 他不禁回头,想要掀开马车窗帘,却发现窗帘是厚厚的布,布四周都用绳子繫上,根本掀不开。 顿时想到马靖良死在山阴,魏长乐作为山阴知县,此刻应该是配合长史韦康安在山阴办案,根本不可能跑到朔州城来。 如果魏长乐来了朔州城,韦康安更应该率先来见自己。 如今只见魏长乐,不见韦康安,这当然是大有蹊蹺。 毕竟在官场混了半辈子,韩煦意识到问题不对,神色反倒是和蔼起来,向魏长乐问道:“魏知县,山阴那件案子办的如何?韦长史可与你一起回了朔州城?” “大人说的是哪件案子?”魏长乐反问道。 韩煦按捺怒火,道:“自然是散校郎马靖良的案子。” “哦哦,还在调查。”魏长乐笑道:“太原那边也派了人抵达山阴,这样的大案,我一个小小县令还真插不上手。” 韩煦皱眉道:“那你为何不召而来?”瞥了孟无忌一眼,道:“这孟无忌道德败坏,乃是被罢用的无能之徒,你怎会与他在一起?” “下官在山阴发现孟无忌颇有才干,所以让他入了县衙办差。”魏长乐微笑道:“不过也確实听闻他是被大人逐出刺史府,所以此番前来,也是想问问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尽皆知,此人与歌伎私通,大人震怒,逐出刺史府,永不录用。”蔡子明一边摸著自己发红的手腕,一边冷著脸道:“你既知此事,还让他入县衙,真是岂有此理。” 他话声刚落,孟无忌却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声悽然,异常刺耳。 “住口!”蔡子明怒道:“道德沦丧,你这败类还有脸出现在大人面前。” 韩煦也是皱眉道:“魏知县,其他事情倒好说,但孟无忌此人断不可用。此人无才无德,你身为一县父母官,任免官吏要先想到治下的百姓。这样的人,岂能给百姓带去福祉?” “大人,孟无忌当真是私通歌伎被逐出?”魏长乐似笑非笑,问道:“有没有其他的隱情?” 韩煦脸一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魏长乐双手十指互扣,看著韩煦道:“大人可知山阴县衙的赋税权被人抢走?” 韩煦一怔,脸色更是难看。 “马靖良到山阴之前,山阴每年各项赋税加起来,折合现银一万三千四百余两。”魏长乐脸色变得冷峻起来,“这几日下官在山阴理帐,竟是发现,这三年来,百姓的赋税更加沉重,每年赋税折合现银近三万两,那是翻了一番都不止。” 蔡子明眼角抽动,问道:“你在山阴理帐?” “对了,差点忘记,朔州的赋税最终是归属蔡別驾掌理。”魏长乐盯住蔡子明,“別驾大人当然不会不知道山阴的赋税情况。下官想问一下,那多出来的赋税,可是別驾大人下令增加?” “当然不是。”蔡子明立刻道:“赋税乃国之大事,哪是本官想加就加。” 魏长乐笑道:“如此说来,是马靖良擅自增加赋税?” “魏长乐,你当真搞清楚,山阴的赋税有增加?”韩煦冷著脸问道。 魏长乐指著孟无忌道:“这是孟主事和户房的吏员们日夜不歇,与马靖良手下的管事崔富一笔一笔核算出来。” 蔡子明瞥了孟无忌一眼,冷笑道:“他当年也就一个书办,怎懂税赋之事?魏长乐,你用人昏聵,实在不称职。” “帐目大致清理出来,蔡別驾也不用在这里硬脖子。”魏长乐也是冷冷回道:“所有帐目会送到太原,让节度使大人亲自过目。如果增加的赋税只是千八百两,也许还可能是我们核算有误。但翻出一倍有余,那是藏也藏不住。” “你跑来,是为了此事?”韩煦问道。 魏长乐依然盯著蔡子明,目光逼人:“蔡別驾,下官就问你,山阴增加赋税,你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蔡子明眼角抽动,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马靖良抢夺財权、增加赋税,如果你知道,却置若罔闻,我肯定要到太原告你。”魏长乐冷冷道:“身为別驾,任由地方擅自增收苛捐杂税而不顾,那就是失职。” “如果你不知道,我更要告你,你不但失职,而且失察!” “最要紧的是,每年多收的赋税银子,如今落在何处?是谁,拿走了那些银子?是谁,不顾左相的政令,顶风贪墨?” “太原不管,我就去神都,就去找左相。” “吸血民脂民膏的败类,老子一个都不放过!” 韩煦和蔡子明对视一眼,脸色都是难看至极。 “魏长乐,你在山阴为所欲为,本官已经有所耳闻。”韩煦冷笑道:“有人说你一到任就向地方士绅盘剥,要钱要粮,肆无忌惮。本官此前还觉得兴许是有人添油加醋,但现在看你如此胆大包天,看来有些事情並非空穴来风。” 蔡子明也是冷著脸道:“山阴的赋税,我会亲自去调查,不是你魏长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以为自己是山阴县令,就能在山阴一手遮天?” “查!”韩煦立刻道:“蔡別驾,此间事了,你亲自去山阴一趟,好好查查那里的帐目。魏长乐胁迫山阴士绅捐献钱粮,那些钱粮都到了谁的口袋,也要好好详查。” 孟无忌终於道:“刺史大人放心,蔡別驾去了山阴,小吏会亲自陪同,让他看清楚每一笔帐目。” “你没那资格。”蔡子明乾脆道:“孟无忌,从现在起,无论魏长乐给了你什么差事,都不作数。你不是衙门的人,只是一介布衣!” 魏长乐只是淡淡一笑。 “魏长乐,按理来说,朔州各县县令的任免,本官是有资格过问。”韩煦一唱一和道:“不过你是节度使大人下令所任,而且看在魏大总管的面子上,本官给你留一点面子,暂且不罢免你。不过你若继续包庇孟无忌这等无德败类,本官会亲自向节度使大人諫言,免了你的县令之职。” 魏长乐却是一脸不在乎,环抱双臂,凝视韩煦道:“如果今天过后,你还能坐在刺史这把椅子上,我主动请辞。” 韩煦一怔,皱眉道:“你说什么?” “我只担心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魏长乐背靠车厢,云淡风轻。 第一四五章 道中刀 车行粼粼,竟是走了大半个时辰,韩煦才感觉马车终於停了下来。 马车停下后,魏长乐也不废话,直接起身,掀开车帘子出去,孟无忌却还是坐在车厢里並不动弹,只是死死盯著韩煦。 韩煦正要起身,却已经听到外面传来何元庆的声音:“將这里团团围住,任何人不得离开道观,违者杀无赦!” 隨即就听到兵甲之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直磕韩煦心头。 “魏知县,你说的地方,可是这里?”外面再次传来何元庆声音。 只听魏长乐道:“三阳观,不错,何统领,就是这里。” 听到“三阳观”三字,本来已经站起身的韩煦和蔡子明都是瞬间变色,脸色惨白。 韩煦几乎是抢出车厢,站到马车辕头,这时候看的清楚,何元庆麾下的黑枪军士如虎狼般左右分开,正迅速將一座道观围住。 这是一处规模並不算大的道观,周围並无民居,所处地段颇为偏僻。 “你们这是做什么?”韩煦跳下车辕头,抢上前去,震怒道:“何统领,这是安阳真人修行之所,不可骚扰。” 仇元宗早已经下马,笑呵呵问道:“什么安阳真人?” “仇军使可知道葛阳天师?”韩煦脸色苍白,两只手微微发抖,却还是竭力镇定自己的情绪,“葛阳天师是神都奉天观观主,那奉天观可是皇家御观。很多人都知道,葛阳天师棋艺精湛,那是经常入宫陪圣上对弈。” 何元庆问道:“安阳真人和葛阳天师有什么关係?” “安阳真人是葛阳天师的弟子,在奉天观修行多年。”韩煦忙道:“多年前他离开神都,游歷天下,途中患病。他算出朔州是他道场,到了朔州便能道心归元,万事顺利,所以来到朔州修行。” 蔡子明此刻也已经过来,跟著道:“当年他来到朔州之后,病症全消,所以决定留下来。朔州的士绅们敬重他德行,为他修建了这处道观,作为清修之所。真人在此已经修行近十年,也收了一些弟子,平日里可是没有任何人敢打扰。” 韩煦见何元庆皱眉,立刻道:“何统领,我不知道你们今日为何会带兵至此,但有句话不得不说,若是冒犯了安阳真人,那可就是冒犯葛阳天师。但凡知道葛阳天师,就知道他十分护短。” “不错,如果他的弟子受了委屈,葛阳天师在圣上面前隨便两句话一说,只怕.....!”蔡子明积极配合韩煦,额头上却也是渗出冷汗。 何元庆看向魏长乐,道:“魏知县,我再问你一次,你確定是这个地方?” “就是这里,不会有错。”魏长乐十分肯定。 “这可是你说的。”何元庆肃然道:“真要出了事,你可要承担后果。” 仇元宗在旁嘿嘿笑道:“何统领放心,长乐既说没错,那就一定不会有错。你的兵守住外面就成,我带人进去,真要有错,我和二爷共同担罪。” 他根本不废话,一挥手,蓄势待发的夜鸦兵一拥而上,直向道观正门衝过去。 “不要胡来。”韩煦大惊失色,厉声喝道:“你们如此肆无忌惮,本官.....本官要参你们。” 仇元宗吩咐道:“来人,去找笔墨,让韩刺史写摺子,好上书参劾。” “仇.....仇军使,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韩煦额头上也是冷汗直冒:“你们就当真不怕葛阳天师怪罪?” 仇元宗却只是眯著眼睛,理也不理,看著自己麾下军士撞开了道观大门,冲入进去。 “我.....我回去写摺子。”韩煦气急败坏,“今日就上书参劾。蔡別驾,咱们.....咱们走!” 他转身便要离开,魏长乐一个闪身,却已经挡在他身前。 “你干什么?”韩煦怒道:“闪开!” 魏长乐笑眯眯道:“刺史大人何必著急。既来之则安之,不如稍等片刻!” “你是什么东西?”韩煦吼道:“拿著魏氏的名头,真以为横行无忌?就算你老子在这里,也不敢拦我。” 仇元宗一扭头,眸中闪过凌冽杀意。 “韩刺史,我们怀疑这道观里面有乱党。”仇元宗依然是面带笑容,“您是朔州刺史,眼皮子底下如真有乱党,就不好好看看?” 韩煦眼角抽动,却还是道:“什么乱党?安阳真人清修之所,怎可能有乱党,真是一派胡言。” 此刻道观之內已经传出惊呼声,显然夜鸦兵突然冲入,让里面的道士们猝不及备。 韩煦还要离开,但仇元宗一使眼色,数名夜鸦兵已经上前围住。 “仇元宗,你好大胆,竟敢挟持刺史大人!”蔡子明厉声道:“你可担得起后果?” 仇元宗笑眯眯道:“冒犯两位,事后我会向节度使大人请罪。到时候若真的定论我有罪,是下油锅还是千刀万剐,我绝不会说一个字。” “何统领,你.....你就看著魏氏马军如此蛮横?”韩煦扭头看向何元庆。 何元庆却似乎没听见,只是盯著道观。 韩煦和蔡子明对视一眼,脸色更是难看。 好一阵子,终於从道观內飞奔出一人,跑到仇元宗面前,拱手道:“军使,找到了!” 仇元宗笑意更浓,看向魏长乐,道:“长乐,请两位大人进去观摩吧。” 他也不多言,率先进了道观,何元庆瞥了韩煦一眼,面无表情,也是进入道观。 “请吧,两位大人!” 魏长乐也是面带笑容。 韩煦稳了稳神,问道:“找到什么了?” “进去一看便知。” 几名夜鸦兵都是虎视眈眈。 韩煦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向道观走去,蔡子明抬手用衣袖擦拭额头冷汗,也是紧隨其后。 进入道观,只见夜鸦兵已经將观內二十多名道士驱赶到了院中,此刻这些道士都被团团围住。 中间一人穿著八卦道袍,大概四十出头年纪,手中握著一支拂尘,闭著眼睛,看上去倒还淡定,自然就是三阳观观主安阳真人。 但其他道士却都是显出惊乱之色。 见到韩煦出现,眾道士都是立刻跪了下去。 安阳真人察觉到动静,睁开眼睛,见到韩煦,不禁往前走出两步。 两名夜鸦兵横刀在前,安阳真人立刻停步。 韩煦也不看眾道士,进了殿內,早有一名夜鸦兵在前领路,带著几人来到侧殿的一处屋內。 只见屋角石板已经被撬开,显出一个洞口,从下面正有人向上搬运箱子。 屋子正中,已经堆放了五六只大箱子,周围都是如狼似虎的夜鸦兵,仇元宗和何元庆正站在箱子边上。 “韩刺史,你猜这里面都是什么?”仇元宗见韩煦进来,咧嘴笑问道。 韩煦勉强笑道:“本官如何知晓?仇.....仇军使,这.....这里面都是什么?” “道观挖有地下密室,好人哪里会做这种事情。”仇元宗两手各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对了,韩刺史,我记得你刚才说过,这是朔州的士绅们为安阳真人修建?” “仇军使的意思是?” “是哪些人修建?”仇元宗的目光锋利起来,“这地下密室是从一开始就修建,还是后来有人偷偷挖掘?” 韩煦冷汗直冒,摇头道:“这个......本官还真是不知道。” “撬开!”何元庆却已经吩咐道。 两名兵士上前,各自撬开一只木箱。 打开木箱的一剎那,韩煦竟然不敢去看。 魏长乐倒是看得清楚,箱子之內,整齐摆放著带鞘的大刀,一只箱子里少说也有五六十把。 他探手过去,取了一把在手,“呛”的一声,拔刀出鞘。 寒光闪闪,刀刃异常锋利。 “私匿兵器,这是要造反啊!”魏长乐嘆道:“我大梁早就颁布刀狩令,民间固然不能打造私匿兵器,便是各地兵马,平日也不能装备武器。小小道观却有如此眾多的兵器,还真是骇人听闻。” “將那个安阳真人带过来!”仇元宗吩咐道。 何元庆盯著韩煦,问道:“韩刺史,现在可知道我们为何要请你来此?” “简直.....简直是此有此理。”韩煦抬手抹了一些额头冷汗,义愤填膺道:“这三阳观大逆不道,私匿兵器,这.....这就是谋反。” “韩刺史刚才不是说,这是安阳真人的清修之地吗?”仇元宗嘿嘿笑道:“他怎么在你眼皮子底下藏匿了这么多兵器?你就一点也没发现?” 此刻又有数只木箱从下面送上来,堆满了屋子,加起来有二十多只木箱,大概有上千件战刀。 魏长乐將大刀收回刀鞘內,放进箱子,转头看向韩煦,一脸诚恳问道:“刺史大人,下官请教一个问题。朔州城防备严密,进出城门都要盘查,我很好奇,这上千把大刀,是怎么入城的?” 第一四六章 偽道 韩煦马上道:“查,这一定要彻查到底。” 很快,那位身著八卦道袍的安阳真人便被带了过来。 安阳真人倒还算镇定,进了屋內,瞧见装有兵器的箱子,脸色微变,看了韩煦一眼,低下头。 “你是安阳真人?”何元庆冷声问道。 安阳真人一甩拂尘,单手竖起:“贫道安阳子!” “安阳子,你解释解释,这些兵器从何而来?”仇元宗嘴角带笑,目光却如刀。 安阳真人闭眼道:“贫道不知!” 何元庆皱眉道:“三阳观是你修行道观,这些兵器从道观搜出,你却说不知?” “贫道確实不知。”安阳真人显然也是见过风浪之人,“三阳观修建近十年之久,贫道並不知有此地道。” 韩煦立刻道:“何统领,本官以为,这也许是当初修建寺庙的工匠所为。” “对对,或许是那些工匠之中有乱党。”蔡子明马上附和道:“要查这批兵器的来路,可以先调查当年到底是哪些人修建这座道观,无论如何也要將他们缉捕归案。” 仇元宗伸手从箱子拿出一把刀,拔刀出鞘,“唰”的一声,刀锋前指,正指向韩煦。 韩煦大惊失色,失声道:“仇......你想干什么?” “韩刺史好好看看。”仇元宗笑道:“这把刀锻造出来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年,但凡用过刀的人,几乎能一眼看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说完,他將刀递给何元庆。 何元庆接过刀,扫了一眼,点头道:“確实如此。” “所以不要將罪责丟给修建道观的工匠。”仇元宗盯著安阳真人,似笑非笑道:“安阳子,兵器是在你入主三阳观之后才藏匿进来,如此谋反大案,你一句不知道就想矇混过关,是否真当我大梁律法是儿戏?” 却见魏长乐走走上前,向安阳子道:“伸手出来!” 安阳真人皱起眉头,问道:“你是何人?” “我让你伸出手。”魏长乐却是冷冷道。 安阳真人见仇元宗一双毒蛇般的眼睛也正盯著自己,令人不寒而慄,虽然不知魏长乐意欲何为,却还是伸出了左手。 “张开手!”魏长乐又道。 安阳真人只能张开手掌,一时也不知道魏长乐究竟想干什么。 魏长乐瞧了瞧安阳真人的手掌,后退两步,上下打量几眼,忽然摇头道:“你不是安阳子!” 此言一出,韩煦和蔡子明都是赫然变色。 安阳真人却已经收回手,虽然极力表现镇定,但额头冷汗冒出:“贫道师从葛阳天师,入道三十多年,被天师赐號安阳子,如何有假?” “你是假的。”仇元宗也开口道:“你是冒充安阳子!” 安阳真人仰首大笑道:“你说贫道是假便是假?不如你们隨同贫道前往神都,由天师亲自判定真假?” “你会用刀?”仇元宗问道。 安阳真人皱眉道:“贫道出家人,不动利器,当然不会用刀。” “可是你手掌的老茧证明,你是个用刀的老手。”仇元宗笑道:“而且用刀至少在十年以上。” 安阳真人赫然变色,不自禁向后退了两步。 “长乐,你眼睛不错。”仇元宗回头看了魏长乐一眼,笑道:“如不是你提醒,我差点疏忽了。” 何元庆也已经打量安阳真人几眼,点头道:“肩宽臂粗,腿上有力,你出身行伍,是军人!” “拿下了!”仇元宗一声低喝。 边上两名夜鸦兵探手便去抓安阳真人。 安阳真人心知暴露,却还想著挣扎,低喝一声,手中拂尘挥出,那姿势却分明是將拂尘当作了大刀。 仇元宗却已经欺身上前,刀光闪过,一声惨叫,安阳真人右臂齐肩被斩断,手臂连著拂尘飞出。 魏长乐看在眼里,只见到仇元宗拔刀、出刀、收刀一气呵成,几乎是在眨眼间完成,速度著实快极。 他心中惊讶,暗想魏氏五兽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段元烽一桿朔寒枪无坚不摧,而仇元宗出刀速度却也是匪夷所思。 夜鸦兵也趁机上前,將安阳真人按住。 韩煦目瞪口呆,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將外面的道士全都绑了。”仇元宗吩咐道:“但有反抗,立刻斩杀!” 韩煦也急忙道:“对,都.....都绑了。想不到.....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冒充安阳真人,在此意图谋反......!” “韩刺史,安阳真人在哪里?”魏长乐转身看向韩煦,冷冷问道:“他埋在哪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韩煦惊骇道。 魏长乐嘆道:“我先前只知这些兵器被藏匿在三阳观,还以为这些道士与反贼同流合污。现在才知道,乱党是直接让人取代了安阳真人和这些道士。” “竟有此事?”韩煦一脸震惊。 魏长乐笑道:“刚才进了道观,瞧见那群道士,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没反应过来。刚刚我才忽然想到,这样一座小小的道观,能有十个道士在这里修行就已经不少,可这里竟然挤了二十多號人,这就有些古怪了。” “既然是清修,当然是人越少越好,一大帮子人挤在小小道观,那是什么清修?”仇元宗也是笑起来。 魏长乐点点头,道:“道士行礼,不该是跪下。韩刺史一进道观,所有道士立刻跪下,那是他们下意识的反应。由此可见,这些道士对刺史大人很是敬畏啊!” 韩煦眼角抽动,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而且道士清修,平日里总不能吃荤,即使不会骨瘦如柴,也不该一个个膀大腰圆油光满面。”魏长乐嘆道:“所以这三阳观根本没有一个真正的道士,不过是一群军士假扮道士,在此看守兵器而已。” 韩煦身体发抖,忽然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脚下一个踉蹌,差点瘫坐下去。 好在他身边蔡子明眼疾手快,伸手扶住。 “韦康安!”蔡子明立刻道:“这定是韦康安所为。” 魏长乐“哦”了一声,问道:“韦康安不是朔州长史吗?” “朔州守军都是由他统领。”蔡子明毫不犹豫道:“城门守卫都是受他直接管辖,若要运送兵器进城,不受门卫检查,只有韦康安能做到。” 何元庆冷冷道:“道观这些人,都是韦康安的麾下?” “我不认识他们。”蔡子明摇头道:“但以现在的情势来看,確实如此。” 仇元宗上前一步,蹲下身子,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安阳子,含笑问道:“你是韦康安的人?” 安阳子虽然被斩断一臂,鲜血直流,额头上冷汗直冒,但却足够硬气,闭嘴不言。 “韦康安在哪里?”何元庆向蔡子明问道。 蔡子明马上回道:“他去了山阴,尚未回来。” “蔡別驾,赶紧派人去山阴,將他抓捕归案。”韩煦也回过神,立刻道:“绝不能这狗贼逃了。快,立刻调人將他抓回来。”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韩刺史,你是派人去抓他,还是去杀他?” “魏长乐,你胡说什么?”韩煦怒道:“他图谋反叛,本官確实想要將他碎尸万段。但他是朔州长史,本官......本官自然不能擅自处置,必须缉捕之后押送到太原,交由节度使大人发落。” 他猛地一推还在扶著自己的蔡子明,催促道:“还不快去派人抓捕。” 蔡子明正要离开,两名夜鸦兵长刀交错,挡住了他去路。 “你们这是做什么?”蔡子明扭过头,“仇军使,你的人太过分了。” 仇元宗却根本不理会,还是蹲在地上,看著安阳真人道:“事到如今,没有谁能保得住你。你实话实说,也许还能有全尸,否则什么都剩不下去。” 安阳真人睁开眼睛,却无惧色,反倒是盯住仇元宗。 “很好,很好。”仇元宗微点头,“寧死不屈,你主子没选错人,你也没有给朔州兵丟脸。” 他右臂忽动,又是刀光一闪,血雾喷溅之间,安阳真人一颗人头飞出,身首分离。 “啊!”韩煦惊呼一声,眼睁睁看著仇元宗一刀断人头,却是魂飞魄散。 仇元宗站起身的时候,快刀已经入鞘,挥手吩咐道:“拖下去,我的宝贝饿了!” 在场眾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宝贝,必然是那两头凶悍的黑獒。 这就表明,那两头黑獒竟然是以人为食。 “你说什么?”仇元宗这才看向蔡子明,笑眯眯问道:“你说我的人过分?” 蔡子明打了个冷颤,竟是不敢开口。 第一四七章 狗咬狗 韩煦上前一步道:“仇军使,韦康安本该早就回来復命,却迟迟未归。我觉得他应该是听到风声,准备逃窜。” “有道理!”仇元宗嘿嘿一笑。 “此人若是逃往云州,投靠了塔靼,后果不堪设想。”韩煦一脸焦急,“他对朔州防务了如指掌,一旦叛国,朔州在塔靼那边几乎再无秘密。” 仇元宗只是笑眯眯看著韩煦,也不言语。 韩煦嘆了口气,道:“他是本官下属,本官未能察觉他叛乱行径,自当向朝廷请罪。不过本官定要清理门户,绝不会让他逃窜。我现在就亲自带兵前往山阴,將他抓捕归案。” 他话声刚落,身旁就传来魏长乐声音:“若是等韩刺史带兵到了山阴,韦康安只怕早就远走高飞了。” “所以不能耽搁!”韩煦正色道:“必须马上出发。” “用不著。”魏长乐笑道:“下官已经替刺史大人將他带回来了。” 韩煦一怔,吃惊道:“他.....他在哪里?” 魏长乐衝著门外高声道:“韦长史,你可以进来了!” 韩煦和蔡子明对视一眼,都是惊骇。 却见到朔州长史韦康安双手握拳,缓步走进屋內。 他进门之后,立刻盯住韩煦,眼中显出怨毒之色,冷笑道:“韩煦,蔡子明,你们这两个小人,竟然.....竟然將罪责都推到老子头上,老子.....老子操你娘......!” “韦康安,你.....!” 不等韩煦多言,韦康安已经向魏长乐拱手道:“魏大人,我在供认状上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千真万確,没有一字虚言。就算是到了神都,面见圣上,我也敢当眾对峙。” 魏长乐这才慢条斯理从怀中取出一份状纸,展开来,向何元庆道:“何统领,韦长史写了两份一模一样的供认状,其中一份送到了太原,想必节度使大人已经给你看过。” 何元庆点点头,道:“既然在这里搜到兵器,那么供认状上所写,自然不假。” “何统领,莫要相信此人。”韩煦立刻道:“此人谋反行径败露,自然是要胡乱攀扯。” 他抬手指向韦康安,厉声道:“韦康安,你大逆不道,那是连家人也都要受牵连。” “你在威胁我?”事到如今,韦康安也根本没有顾忌,骂道:“韩煦,你们想让我背锅,老子才不让你们如愿。要死一起死,这些兵器就是你让我派人藏匿在此。”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韩煦气急败坏,直跺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魏长乐盯著韦康安问道:“韦长史,你的供认状中,只说兵器藏匿在三阳观的地下密室,却並无提及安阳真人,那是怎么回事?” 韦康安显出一丝惊乱之色,低下头,竟是不敢开口。 “你连西瓜都搬出来了,还害怕交出一颗芝麻?”魏长乐淡淡道。 仇元宗瞥了魏长乐一眼,嘿嘿一笑。 “安阳真人死了。”韦康安似乎下了决心,抬头道:“韩煦当时说,朔州城內最隱秘的地方,就是三阳观。安阳真人是葛阳天师的弟子,没人会想到这里藏匿兵器。” 何元庆终於开口问道:“安阳真人不与你们同流合污,你们便杀了他?” “韩煦自然不敢泄露兵器之事,也並无和安阳真人交涉,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韦康安供认道:“他令我带人趁夜杀死安阳真人及其五名弟子,將他们的尸体送出城掩埋。” 韩煦惊怒交加,直跳脚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他.....他血口喷人!” “蔡子明按照他的吩咐,暗中找到了替代者。”韦康安冷笑一声,道:“那人身形样貌与安阳真人相似,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此外他们又暗中挑选了二十多名精兵,不但许以重金,而且还控制了他们的家眷,让这些人假扮成道士,等假冒的安阳真人进入道观之后,他们再每隔一个月分批进入,就是为了看守藏匿在此的兵器。” 蔡子明也是咆哮道:“韦康安,你污衊朝廷命官,该当千刀万剐。” “事后没过多久,韩煦就亲自出城,接应运来的兵器。”韦康安知无不言,“我跟隨他一同出城,第一批运来的兵器有两百多件,是他亲自带队入城,將兵器运入进来。此后陆续运来兵器,共计一千一百五十件,都是我安排送到了三阳观。” 何元庆淡淡问道:“那你可知道私匿兵器是谋反之罪?” “我確实知道不对劲,但却不敢抗命。”韦康安道:“我问过韩煦,这些兵器从何而来,要作何用途。但他只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却並不告知真相。” 韩煦脸色铁青,身体发抖,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何元庆手按佩刀刀柄,沉声道:“节度使大人有令,若是搜到兵器,將韩煦等官员带回太原,等候处置。” 韩煦腿上一软,却已经是瘫坐下去。 “来人,请韩刺史和蔡別驾出去吧!”仇元宗吩咐道。 夜鸦兵立刻上前,两名军士推搡蔡子明出去,另外两人则是拖拽住韩煦出去。 “韦康安,本將派人跟你出城,找到安阳真人的尸首。”何元庆冷冷道:“收敛遗骨之后,一同回太原吧。” 韦康安立刻看向魏长乐,急道:“魏知县,监察院田大人说过,只要.....只要我供认不讳,便可从轻发落。你帮我作证......!” 何元庆和仇元宗听到“监察院”三字,同时皱起眉头,看向魏长乐。 魏长乐却是一脸淡定,盯著韦康安反问道:“你见到过监察院的人?” “那位田大人.....!” “韦长史,你可要想好了再说。”魏长乐冷著脸道:“你在哪里见到监察院的人?那位田大人是谁?” 韦康安身体一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何元庆盯住韦康安,冷声问道:“监察院的人到了山阴?” 韦康安却感觉事有蹊蹺,一时间还真不知怎么回答。 “你见过?”何元庆看向魏长乐。 魏长乐摇头笑道:“监察院的人行踪飘忽,下官还真不曾见过。而且这起案子难道监察院会捲入进来?反正我不知道。” 这一句话说完,韦康安后背生寒。 他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监察院行事,素来悄无声息,自己竟当眾提到监察院,甚至提及田大人,这当然是大忌。 他看著魏长乐,只觉得自己的年纪都活到狗的身上。 魏长乐年纪轻轻,都知道隱瞒监察院的动作,自己怎能当眾说出来。 “是.....是我糊涂了。”韦康安急忙挽回,“我不曾见过监察院的人,更不知.....更不知有田大人.....!” 但这话说出来,似乎还是不对,一时间冷汗直冒。 好在何元庆並没多问,显然也是不想招惹监察院,转向仇元宗道:“仇军使,遵照节度使大人的吩咐,劳烦你领兵看守此处,等候大人的处置。我今日便將他们押送回太原。” 仇元宗点点头。 何元庆这才大步离开。 “你胆子倒是不小。”等何元庆离开,仇元宗挥手吩咐手下夜鸦兵出去,这才跳上一只木箱子,如同猴子般蹲在上面,上下打量魏长乐,笑眯眯道:“这要是搜不到兵器,你可知什么结果?” “无非一条命而已。”魏长乐一屁股坐在另一只木箱上。 仇元宗嘿嘿一笑,道:“你小子还真不將自己的性命当回事。这要是找不到兵器,你就是污衊上官,马氏肯定要借题发挥。马靖良死在山阴,鬼都知道与你脱不了干係,马氏就算不藉此机会弄死你,也要让你入狱待上十年八年。” “四哥,你说这次能不能扳倒马氏?”魏长乐笑呵呵问道。 魏氏五兽,仇元宗排行第四,魏长乐也是一直称呼四哥。 仇元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想什么呢?”拍了拍木箱子,道:“就凭这点兵器,你想扳倒马氏?你是没睡醒吧。” “韩煦背后就是马氏,这些兵器,都是马氏提供。” 仇元宗怪笑一声,道:“今日涉案的人,都是朔州官员,可有一人出自马氏步军?朔州城有两千马氏步军,从头到尾可没有一人捲入此案。” 魏长乐皱起眉头。 “永远不要小看你的敌人。”仇元宗脸上笑容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马存坷不会轻易让我们抓到把柄。” 魏长乐道:“韩煦为求自保,难道不会供出马氏?” “他有什么证据证明是马氏指使他藏匿兵器?”仇元宗也在木箱子上坐下,“马氏岂能让他抓住把柄?” 魏长乐若有所思。 “就算韩煦真的有证据在手,义父和赵朴也会帮著马氏掩饰。”仇元宗似笑非笑道:“此案扳不倒马氏,只是让洗一洗朔州而已。” 魏长乐诧异道:“四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可知这次为何赵朴会安排何元庆亲自领兵过来?”仇元宗笑道:“赵朴素来行事谨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玩意。但这次仅凭你送去的一份供认状,他为何敢派出何元庆,大动干戈?” 第一四八章 宝地 魏长乐诚恳道:“请四哥赐教!” “朔州韩阀与马氏是几代人的交情,韩煦昏聵无能,却能坐上朔州刺史的位置,无非是因为马氏在背后撑腰。”仇元宗一副悠閒样子,一根手指摸著頜下一綹黑须:“这两家也曾有过姻亲关係,所以谁都知道朔州几乎算得上是马氏的地盘。” 魏长乐微微点头。 “云州丟失之后,朔州立时就变的重要起来。他与云州接壤,乃是前线之地,很多人都觉得朔州是极为凶险所在,但其实这已经变成了一块极其重要的宝地。”仇元宗嘿嘿一笑,问道:“小子,你说说这里为何会是宝地?” 魏长乐低头微一沉吟,明白过来,道:“富贵险中求。朔州位临前线,虽然受到塔靼的威胁,但同时却又是最佳贸易点。” 仇元宗眼睛一亮,笑道:“你小子大有长进。明面上,两国每年只有区区一个月的贸易时间,但那是对普通人而言。灯下黑的事情,马氏乾的可並不少。” “四哥的意思是,马氏暗中与北边贸易?” “不只是马氏,前线军堡也是参与其中的。”仇元宗冷笑一声,“人为財死,只要有利,很多人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如果只是暗中贸易,挣点银子倒也罢了,可一旦河东出现变故,朔州毗邻塔靼,那可就隨时能够从塔靼购买大批战马。” 魏长乐身体一震,瞬间明白过来。 控制朔州,实际上就控制了北边与大梁的贸易通道。 正如仇元宗所言,近水楼台先得月,一旦河东真的发生战事,以朔州为据点,反倒是能够抢先从塔靼获取大量战略物资。 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战马。 只要有足够的钱財,塔靼人也乐意用战马交易。 仇元宗自然看出魏长乐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嘿嘿一笑,道:“所以马氏对朔州异常看重,而朔州以韩家为首的门阀世族,那也是对马氏唯命是从,成为马氏的走狗。” 魏长乐只是一笑。 他心中当然明白,马氏占此宝地,魏氏和赵朴当然眼红,甚至忌惮。 可是如此重要所在,马氏当然要牢牢攥在手中,魏氏和赵朴想要渗透进来,並不容易。 魏长乐忽然想到,赵朴和魏如松联手將自己送到山阴当县令,难道是想让自己成为一颗钉子? 沉默了一下,魏长乐才道:“四哥的意思,就算都知道韩煦是受马氏指使,却也不敢真的追究到马氏头上,韩煦这些人成了替死鬼?” “韩煦参与其中,该死,算不得替死鬼。”仇元宗道:“至於马氏,除非刀兵相见,否则没人动得了。义父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手,赵朴同样也不希望河东起刀兵。” 马氏手握三万步军,而且得到河东门阀支持,真要是逼急了,肯定不会束手就擒。 一旦用兵,魏氏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赵朴要坐住节度使的位置,前提就是河东局势稳定,而且魏马两家互相制衡。 所以无论是魏氏还是赵朴,当然不可能真的將马氏逼到墙角。 “不过你也不用失望。”仇元宗看出魏长乐心思,嘿嘿笑道:“你在朔州立下大功,义父对你很满意。” “哦?”魏长乐確实不屑一笑,“他对我很满意?” 仇元宗道:“义父没有想到你能在朔州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这次韩煦倒台,朔州韩阀也將不復存在。赵朴出人意料派了何元庆前来,就是不想错过大好时机,要藉此机会將手伸到朔州,剔除马氏在朔州的势力。” “所以接下来朔州会是一片腥风血雨。”魏长乐这时候当然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到了这个份上,马氏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仇元宗目光锐利,“暗中打造兵器,藏匿於各处,此等谋反大罪,总要付出代价。” 魏长乐冷笑道:“所以马氏只能捨弃朔州。” “义父和赵朴不逼他,不代表马氏可以肆无忌惮。”仇元宗笑道:“都是聪明人,明白捨得二字的意思。只有舍却,才能获取。” 魏长乐双臂环抱胸前,已经彻底明白其中关窍,道:“赵朴和魏氏会趁势进入朔州。” “会死很多人,很多!”仇元宗竟然显出兴奋之色,“韩阀倒了,我们当然要取而代之。” 权势之爭,本就是血腥无比。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道:“这里只有一千多件兵器,但从山上流出了七千多件兵器,还有六千件不知所踪。” “段老二已经將山上的情况密报给义父。”仇元宗神情变得冷峻起来,轻声道:“马氏准备多年,还真是想找机会突袭我军。长乐,如果不是你发现了山上的情况,等真到了那一天,后果確实不堪设想。” 魏长乐只是微微一笑。 “你救了很多人的命。”仇元宗很认真道:“包括我在內,河东马军上下,都欠你一条命。” 魏长乐摆手道:“夸张了。” “事实而已。”仇元宗道:“那六千件兵器,肯定藏匿在太原和河东各州。朔州这边被发现,马氏会更加小心,再想找到其他兵器,难如登天。” 魏长乐皱眉道:“那怎么办?” “那倒不用担心。”仇元宗笑道:“段老二將山上剩余的兵器都转移,此事马氏心知肚明。他知道咱们手中也藏有兵器,此后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都有大量兵器藏匿起来,这种情况下,互相威慑,自然都不会轻举妄动。 仇元宗站起身,从箱子上跳下来,“此事过后,我向义父求情,有了此番大功,你很快就能回太原了,再忍耐些时候。” “我没想过回太原。”魏长乐摇摇头,“山阴很好。” 仇元宗凑近过去,睁大眼睛看著魏长乐,问道:“你是不是被山阴的寒风吹坏了脑袋?那狗屁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魏长乐並不和他解释。 虽然山阴解决了马靖良这颗毒瘤,但魏长乐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他一心要解决山阴难民的生存问题。 无论是修建住宅,还是建造木厂,这几件事关民生的事情都已经开启。 如果这种时候自己离开山阴,下一任县令未必会坚持做下去,山阴很快就会回到从前的样子。 他当然不会半途而废。 “四哥,我还真有件事要麻烦你。” 仇元宗倒是爽快,“杀人好说,要银子我没有。” “还真是要银子。”魏长乐呵呵一笑,“不过不是找你要银子。” 仇元宗挠腮道:“我最不愿意扯上银钱之事。不过这次你立了功,我勉为其难,看看能不能帮忙。说吧,找谁要银子?” “山阴赋税被人贪墨,事涉朔州这边一些官员。”魏长乐取了一份文函,递给仇元宗:“这是马靖良手下的管事崔富供认出来,哪些官员拿了多少银子,上面都写的清楚。” 仇元宗伸手接过,打开扫了两眼,笑道:“谋反加贪墨,你放心,这名单上的一个都活不了。” “他们是死是活我不关心。”魏长乐笑眯眯道:“不过他们从山阴拿的银子,都要还回去。到时候治了罪,抄没家產的时候,四哥多费心,將这笔银子从里面摘出来。” 仇元宗笑道:“抄没的钱財,都要入官库,哪有交还回去的道理。” “山阴的赋税,少一文钱都不行。”魏长乐斩钉截铁,伸手道:“那你把帐单还给我,我去太原找赵朴。” 仇元宗却已经笑著將文函收入怀中,“难得求你四哥办事,你放心,这事儿我给你办了。这名单上贪墨的银子,到时候肯定会一文不少送到山阴。” 魏长乐这才拱手笑道:“有劳四哥了。” “长乐,你是不是当县令当上癮了?”仇元宗打趣道:“你是不是想在山阴搞一把万民伞啊?” 魏长乐自然知道,所谓万民伞,乃是百姓颂扬官员的德行,主动赠送的伞。 仇元宗无非是在调侃。 两人说话之时,道观內的夜鸦兵早已经將一眾假扮道士的军士全都捆绑,按照何元庆的吩咐,这些人同样都要押送往太原。 韩煦和蔡子明倒是没有被绑起来,但两人面如死灰,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混跡官场多年,他们当然知道面临的將会是什么。 仇元宗对魏长乐说的道理,两人心里更清楚。 东窗事发,马氏肯定不会有事,但朔州门阀必將迎来腥风血雨。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无法改变结局。 出了道观,两人却是直接向那辆马车走过去。 便在此时,却听得马蹄声响,两人抬头望过去,只见到一队人马正飞奔而来。 “是韩都头!”蔡子明眼睛一亮,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稻草,声音激动。 韩煦眼中也是显出光彩,加快步子要迎上去。 留守在道观外面的黑枪军兵士和少量夜鸦兵见有兵马前来,却也是迅速做出反应,几乎是立刻上前,前后列队,组成人墙。 虽然並非同出一支兵马,但此刻配合的倒也十分默契。 突然而至的兵马有近三百之眾,前面是百骑左右,后面跟著两百步卒,都是持刀执矛,气势汹汹。 当先一人全身甲冑,粗须如针,一马当先。 “刺史大人在哪里?”那人勒住马,粗声道:“本將朔州都头韩森!” 第一四九章 一击致命 韩煦见到韩森叫喊,立刻举起手,挥舞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都头韩森望过来,叫道:“大伯勿忧,小侄前来保护!” “韦康安血口喷人,污衊我们谋反。”韩煦大声道:“他们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將我们押往太原。” 韩煦和蔡子明都清楚,一旦被押往太原,必死无疑。 韩森带兵及时出现,只要能够阻拦,或许还能有转机。 何元庆此刻也已经从道观出来,身后军士们则是押著被绑的假道士们出来。 见到韩森带兵出现,何元庆脸色一冷。 “韦康安在哪里?”韩森大声道:“韦康安,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要不是韩家提拔你,你就是一条狗,既然吃里扒外,老子今天扒了你的皮。” 各州设一长史,长史之下则是设有两名都头,负责城防。 韩森带来的都是朔州城兵,本都是隶属於长史韦康安麾下。 但韩森出身韩阀,自然不会忌惮韦康安。 现在听闻韦康安出卖韩煦,立时便破口大骂。 韦康安就跟在何元庆身后,见得韩森领兵前来,先是一惊,待听得对方辱骂,却也大叫道:“韩森,你蠢笨如猪,若不是韩煦,你连当一名军士都不够格,还在这里犬吠。你们韩阀图谋造反,老子忠心朝廷,检举你们,何错之有?” 韩森手中刀指向韦康安,怒道:“狗娘养的,老子今天定要剁了你。” 何元庆沉著脸,缓步上前,冷声道:“韩森,你也要谋反?” “你们跑到朔州抓人,诬陷好人,老子不答应。”韩森倒是勇气可嘉,“赶紧放人,否则老子不客气。可別以为你的人多,朔州城都是我们韩家的人.....!” 韩煦闻言,顿时变色,厉声道:“住口!” 虽然前往太原九死一生,但想著马氏也许不会这样轻易就让出朔州,终归还是存有一丝渺茫希望。 可韩森口出狂言,搞不好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要破灭。 “大伯,怕什么。”韩森却是不以为意,“这里是朔州,自家地盘上,还能让他们欺负了?” 何元庆冷冷道:“带著你的人,立刻撤下去。” “我知道你们是太原的兵,但不能不讲理。”韩森居高临下,盯著何元庆道:“欲那个罪,何患.....嗯,反正刺史大人是被诬陷,你们不能抓人。今天要走,就从我的尸首踏过。” 他话音刚落,却见空中光芒划过,一把弯刀快疾如电,在空中旋动。 韩森抬起头,刚看清楚弯刀,刀光已经近在眼前。 他只觉得刀光耀眼,心知不妙,还没来得及闪躲,那弯刀已经绕著他脖子转了一圈,然后竟是迴旋而去。 眾人惊讶间,一道矮小却矫健的身影从何元庆身后冒出,几步间衝上前,探手而出,已经抓住了迴旋而来的弯刀。 隨即就听到惊呼声起。 只见韩森的脑袋突然一歪,直直从脖子上掉落下去。 身首分离瞬间,断脖处如同喷泉般喷出鲜血。 韩煦“啊”的惨叫一声,抬手虚空抓了几下,全身发抖。 出手之人,自然是仇元宗。 他收刀入鞘,瞥了韩煦一眼,笑眯眯道:“韩刺史不会管教后人,我替你管教。” “你.....!”韩煦盯著仇元宗,咬牙切齿,目眥俱裂。 仇元宗抬起头,向前看过去,大声道:“要打吗?要么杀光我们,要么被我们杀光。杀了我们,我保证十日之內,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不但满门鸡犬不留,祖宗八代的坟都给你们掘了。” 韩森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断了首级,隨他而来的军士自然是魂飞魄散。 此刻听得仇元宗之言,更是手脚冰凉。 何元庆沉声道:“再不撤走,杀无赦!” 一阵沉寂后,对面有人终於承受不住,一兜马首,拍马便走。 一时间其他马步卒纷纷转身,爭先恐后撤离,眨眼间便走的乾乾净净。 韩煦和蔡子明顿时面如死灰。 便在此时,却见孟无忌已经从车厢內走出来。 他此刻却是白衣,腰系麻绳,双手竟然还捧著一尊灵牌。 在场眾人瞧见,都是诧异。 韩煦和蔡子明对视一眼,也都是显出吃惊之色。 等看清楚灵牌上的字跡,两人都是骇然变色。 那是凤蝶的灵牌。 孟无忌站在车辕头,居高临下,只是冷冷看著两人。 “当年就该杖毙了你。”韩煦恨声道。 孟无忌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扫视二人,忽然开口问道:“当年之事,你们就从无一丝一毫的愧疚?” “一个歌伎,不知好歹,死了不如一条狗。”韩煦怒骂道:“你可知她死后的尸首如何处理?就是丟给猎狗吃了。” 孟无忌却是仰首大笑。 “你滚下来!”蔡子明怒声道。 孟无忌嘆道:“如此甚好。” “什么意思?” “韩阀大难临头,你们两家肯定是鸡犬不留。”孟无忌笑道:“本来我还想著,因你二人牵连眾多家眷,让人不忍。不过现在看来,你二人禽兽不如,满门被诛也是天公地道。” 韩煦目中喷火。 “你们放心,行刑之日,我会带著凤蝶前往观刑。”孟无忌神色变得冷漠起来,缓缓道:“凤蝶会亲眼看到你们是如何人头落地。” 此言一出,韩煦二人不由同时打了个寒蝉。 “只是.....到时候谁会为你们设灵?”孟无忌摇摇头,满是嘲讽道:“断子绝孙,连灵牌都是没有的。” 韩煦盯著孟无忌,眼睛发直,陡然间“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 ............ 朔州大案,盘根错节,其中牵扯到的事情不少,一场大风暴在所难免。 魏长乐藉助马靖良之死,顺势扳倒韩煦,对他来说,这就已经足够。 接下来的事情,他没有兴趣去多管。 何元庆押送韩煦一干人回太原,仇元宗则是领兵暂时坐镇朔州,等待太原那边的下一步命令。 仇元宗自太原带来全副武装的两百夜鸦骑兵,又手持节度使令,在何元庆离开之后,调动了原本就驻守在城中的八百夜鸦骑兵,第一时间控制了城中的武库和粮仓。 武库是军械存储之所,各州武库都是独立存在,不受地方管束,直接由兵部派人管理。 即使是守备武库的军士,也都是从神都派出来的驍锐。 只有战时,有节度使和两位总管的手令,才能打开武库领取兵器。 仇元宗倒也不是直接占领武库,而是调动夜鸦兵协同武库守卫防备,真要有情况,便可第一时间获得兵器。 如今朔州门阀为首的几人都被押往太原,这消息肯定是瞒不住,谁也不敢保证朔州其他人会不会有动作。 控制武库和粮仓自然是重中之重。 三阳观也是派人入驻,这里也有上千件兵器,完全掌控在夜鸦兵手中。 为以防万一,仇元宗更是以请客的名义,將朔州城中几十位重要的官员和士绅请过来,隨即软禁,只等韩煦一案结果出来再对这些人做处理。 另有朔州城守军的一些將领,也全都被邀请过来。 有人找理由不想赴宴,仇元宗直接派兵过去揪过来。 军人的行事粗暴而果断,但效率极高。 魏长乐在朔州城待了两天,亲眼见识到了仇元宗行事的雷厉风行。 魏氏五兽威名在外,確实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整个朔州城阴云密布,被一种压抑恐怖的气氛笼罩。 等仇元宗用两天时间基本上控制了朔州城后,魏长乐逕自辞別,直接带著孟无忌返回山阴县。 仇元宗之前说的很清楚,这次大案,不可能扳倒马氏,却能藉机清理朔州门阀,让马氏彻底失去对朔州的掌控。 所以以韩煦为中心,將会牵扯上眾多朔州门阀,以谋反的罪名大肆清除。 一场腥风血雨即將来临。 魏长乐掀起了这场大案的盖子,却並不准备参与接下来的屠杀之中。 早早回山阴,不去管他们的爭斗。 孟无忌不久前被魏长乐从鬼门关拉回来,进入县衙办差,却也是想过有朝一日能够为凤蝶报仇雪恨。 但这样的梦想毕竟太过遥远,在魏长乐的鼓舞下,他也是下过决心,哪怕十年二十年,自己只要活著,就耐心等待时机。 可是谁能想到,投身魏长乐麾下,这不到一个月,韩阀就轰然倒下。 自己甚至能够亲眼看到韩煦等一干人被拘押,甚至可以捧出凤蝶的灵牌,让凤蝶在天之灵看到这帮人的下场。 魏长乐带他前往朔州城,就是让他亲眼看到韩阀倒下。 孟无忌心中自然是感激无比。 没有魏长乐,他想扳倒韩阀只能是痴人说梦,凤蝶只能是枉死鬼,而他也只能在悲愤中像一条狗般死去。 魏长乐虽然来到山阴也没多久,但一进县衙,却是有一种亲切感。 得知堂尊回来,两位佐官急忙来见。 魏长乐倒也不隱瞒,將朔州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两位佐官听闻韩煦等人已经被押往太原,更是震惊。 韩阀是朔州百年世家,早在大梁立国之前,韩氏一族就是朔州的地头蛇。 如果普通百姓还无法体会韩阀的能耐,两位佐官却切身感受到韩阀在朔州的无所不能。 此时得闻盘踞朔州百年之久的韩阀一朝陨落,很可能还是灭族的下场,只觉得如在梦中,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而韩阀倒台,却正是魏长乐以长史韦康安贪墨赋税为契机,利用韦康安的倒戈,一剑刺出,击中了韩阀的命门。 两位佐官看著魏长乐的眼神,更是既敬且畏。 第一五零章 苍生为本 “堂尊,韩阀.....就这么没了?”丁晟忍不住道。 魏长乐接过蒋韞递上来的茶,笑道:“韩阀?似乎朔州门阀此番也没有几个能活下来。” 蒋韞嘆道:“谋反乃是满门抄斩的大罪。韩煦、韦康安和蔡子明都参与其中,这三家与朔州诸多世家都有亲眷关係,这三家若是被定为谋反之罪,其他家族或多或少也都会被牵连进去。” “要死很多人。”魏长乐也是感慨道。 丁晟紧张道:“堂尊,如此大案,牵涉甚广,到时候不会牵连到山阴这边吧?” “县丞,山阴有堂尊在,绝不会有事。”蒋韞却是笑道。 这话说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太足的底气,无非是在给魏长乐戴高帽。 魏长乐自然是明白两人心思,问道:“你们说实话,朔州可有亲眷?” 两人对视一眼,都显出尷尬之色。 魏长乐自然明白,这两人能在山阴为官,若说上面没有任何人脉,他是断然不会相信。 无非是靠山实力较弱而已。 “儘管放心。”魏长乐哈哈一笑,道:“你们是我的佐官,天塌下来,我给你们顶。我若是连你们都保不住,这县令也就白干了。” 这话一说,两位佐官长出一口气,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 “起来!”魏长乐一手扯起一个,“你们的为人,我也清楚,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虽然此前迫於马靖良的淫威,尸位素餐,但好在没有为虎作倀,仅此一点,我自然会保你们。” 两位佐官起身,一脸感激,甚至眼圈都已经泛红。 到了如今,两人当然都已经知道这位年轻县令的能耐。 马靖良坐镇山阴多年,真正的土皇帝,山阴无人敢惹。 韩阀乃朔州百年门阀,根深蒂固,那是跺一跺脚朔州都要摇晃三下的存在。 可是转眼间,却都烟消云散。 两人心里都知道,无论是谁,最好不要成为魏长乐的敌人。 从魏长乐踏进山阴之后,但凡与他敌对的力量,都是在短时间內就万劫不復。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堂尊,马靖良的尸体被运走了。”丁晟想到什么,忙道:“马氏来人了,什么都没说,昨日直接走了。” 魏长乐笑道:“他们没有找你们过去询问?” “没有,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蒋韞道:“崔富还在狱中,他们也都没过问,就那么走了。” 丁晟皱眉道:“堂尊,这不是什么好事。卑职以为,他们將凶手確定为堂尊,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所以乾脆什么都不问。但凡他们觉得马靖良之死与堂尊无关,就一定会调查到底。” 蒋韞点头赞同:“正因为他们认定了是堂尊所杀,所以才隱忍不发。” “据卑职所知,马存坷是个睚眥必报的人。”丁晟眉宇间满是忧虑,“他越是隱忍不发,就越表明他心存怨恨,迟早要报復。” 魏长乐哈哈一笑,似乎对这个话题並无兴趣,只是道:“两位,山阴毒瘤摘除,咱们接下里的事情还是不少。虽然有了粮食帮助不良窟的难民度过这个冬天,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不良窟的改造迫在眉睫。” “堂尊的意思,我们都清楚。”丁晟感慨道:“不良窟棚户眾多,凌乱不堪,这要是发了火,后果不堪设想。改造不良窟,建造房舍,让难民有房子可住,这不是想想就能做到的事情。” 蒋韞道:“要改造,先要拆迁。首先要在城外搭建帐篷,將几千人暂时迁出去,保证他们吃喝无忧,这就是一项大工程。尔后再对不良窟进行拆建,如今天寒,无法进行,最快也要等到开春之后。” 魏长乐自然也知道这样的工程不是短时间內完成,点头道:“我明白,先要妥善规划。” “侯文祖的一万两银子已经入库。”蒋韞道:“不良窟的改造,需要的银子不少,拆毁过后再重新建造,所需的人力和材料,那都不是小数目。堂尊,说的直白些,这是要建小半个城,只有劳力还不成,需要去聘请大量的工匠和瓦匠,核算下来,一万两银子恐怕也是打不住。” 魏长乐道:“三年下来,马靖良一党在山阴盘剥了几万两银子。我既然是这里的县令,他们从这里吸走的血,我自然要让他们一文不差地还回来。那些银子也都用在不良窟的改造上。” “那些银子还能回来?”蒋韞诧异道。 魏长乐笑道:“要是回不来,老子就去金鑾殿找皇帝要。” 两名佐官对视一眼,都是骇然。 “反正改造不良窟的事儿,我要干到底。”魏长乐目光坚定:“一日不成,我一日不走。” 丁晟也是抚须道:“堂尊所行之事,前所未有。以官家之力帮难民修建房舍,这......堂尊,一旦成功,堂尊在山阴必然百年传颂。” “我到了这里,不求留名,只想做点我能做的事。”魏长乐靠在椅子上,淡然一笑:“一个县令,管不了天下苍生,但眼皮底下的苍生,总要竭力让他们活的像人。” 蒋韞微一沉吟,才道:“堂尊,卑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卑职以为,即使多收的赋税能回到县库,但.....这笔税银是否真的能用於改造不良窟?”蒋韞凑近过来,低声道:“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山阴百姓的赋税都用在难民身上,消息传出,卑职担心百姓会因此闹事。” 丁晟也是点头道:“拿山阴的赋税帮云州逃来的难民盖房子,这確实会引起山阴百姓不满。” “我懂你们的意思。”魏长乐点头道:“所以我已经写了一份公函,让人送去了太原。” “公函?” “山阴百姓遭受三年盘剥,苦不堪言。”魏长乐正色道:“而且地处边境,眾多难民涌来,不但不应该还缴纳赋税,上面更应该拨款賑济。所以我向节度使大人諫言,免去山阴五年赋税。五年之后,也必须赋税减半,与民休息。” 两位佐官瞪大眼睛,都是不敢置信。 “怎么了?”魏长乐见两人奇怪表情,疑惑道。 丁晟嘆道:“堂尊,大梁立国近百年,在此之前,前前后后有四十六位县令,没有一人真的想过为百姓减免赋税。能够不增加赋税,山阴百姓已经是感激涕零。” “大人真的是上天派给山阴的神仙。”蒋韞眼圈泛红,“无论成与不成,堂尊此举都是空前。” “没什么不成的。”魏长乐倒是信心十足,“上面如果不同意,我就亲自去节度使府哭,白天哭夜里哭,我就不信他们非要盯著小小山阴不放。” 魏长乐如此有信心,倒也不是没有底气。 龙背山发现金矿,若只论银钱收益,几十个山阴县都抵不上。 魏长乐倒也想过,从龙背山直接运几箱黄金入县库,改造不良窟的费用也就绰绰有余。 但他知道那悬空寺实际上已经成了是非之地,为了那里的金矿,各方势力必然会明爭暗斗,如果自己真的从那里带出黄金,搞不好就授人以柄,甚至会牵累到山阴县。 不过山阴既然贡献了那样一处庞大的金矿,黄金落不到百姓身上,却也不能任由人继续在百姓身上盘剥赋税。 他也是打定主意,如果免税的要求被拒绝,他还真的准备去太原,就拿金矿说事,无论如何也要免除山阴的赋税。 两名佐官听魏长乐要去太原哭穷,都是莞尔。 不过魏长乐敢作敢为,而且真心为民,不是喊口號,而是干实事,却著实让两位佐官心存敬佩。 “改造不良窟,需要大量的劳力。”魏长乐道:“僱佣劳力,优先从难民中挑选,要给足工钱。两位记著这事,也算是给难民暂时解决生存问题。” 两人都是躬身遵令。 “大人一心为民,我们也竭尽所能。”丁晟道:“我们会儘快去周围诸县僱佣匠人,也会与山阴士绅商量,看看他们能不能低价出售木料。改造不良窟,需要大批的木材,能產良木的山头都有主......!” 他话声未落,门外传来声音:“报,堂尊,几位员外求见!” 山阴三大士绅来到中堂的时候,两位佐官已经在门前迎候。 进了堂內,见礼后,魏长乐请了三人坐下。 侯文祖目光闪烁,不敢与魏长乐对视,早就没有当初在北风楼的意气风发。 “谭员外,听说苏县令失踪,与你夫人有关?”魏长乐开门见山,也不客气,冷冷道:“马靖良死了,朔州韩阀也倒了。如果你们消息灵通,应该知道,韩煦和蔡子明一党已经被押往太原。” 三人显然也確实得到了消息,谭林和侯文祖都是面色苍白,甘修儒倒是颇为淡定。 第一五一章 生財之道 谭林立马起身,拱手道:“大人,草民.....草民回去之后,立刻將她逐出家门。” “老夫老妻了,你还真能这样做?”魏长乐冷哼一声,“就算你將她逐出,便摆脱了干係?” 谭林冷汗直冒。 侯文祖瞥了一眼,感同身受。 不久前,侯通被杀后,差点连累侯氏一族,侯文祖至今都是心有余悸。 “苏长青是节度使的人。”魏长乐淡淡道:“你家那位诱骗苏夫人进入了陷阱,你真当苏长青会善罢甘休?” 谭林全身发软,颤声道:“大人,老妻.....老妻当时真不知会是那样。崔管事......唔,就是崔富,他半夜到了草民宅里,指使老妻那样做。我们若是不答应,马靖良便要整死谭家。我们也不知他们是要坑害苏县令......!” “谭员外,你不老实。”魏长乐冷冷道:“你一把年纪,就算马靖良不明说,你还猜不到那是给苏夫人下套?罢了,这是谭家和苏长青的恩怨,本官还真管不著。” 谭林却忽地跪倒在地。 “扶起来!”魏长乐立刻道:“老员外一把年纪,何必如此。” 蒋韞上前欲要搀扶,谭林却是伸手推开,道:“求大人救命,大人救命!” “本官怎么救你?” “草民知道,大人宽厚仁慈,上次救了侯氏满门。”谭林抬头,颤声道:“今次求大人再开恩,救救谭氏一门。” 魏长乐端起茶杯,淡淡问道:“你们的情况不同。侯通是要杀我,我不追究也就没事。你得罪的是节度使,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让他饶过你。” 谭林却已经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不良窟难民受灾,草民愿捐献一万两银子,帮他们渡过难关。” 魏长乐心里好笑。 他知道这是有前车之鑑,谭林是从侯文祖那里探了门道,这才准备好一万两捐银前来县衙。 他直接说是要捐给灾民,这自然也是受了侯文祖的指点。 “起来,有事慢慢商量。”魏长乐终於露出笑容,说话间,向蒋韞使了个眼色。 蒋韞心领神会,扶起谭林。 “蒋主簿,这银票.....!”谭林起身后,忙將银票递给蒋韞。 蒋韞故作犹豫,魏长乐却是嘆道:“谭员外是山阴名门,一心要賑济灾民,咱们只是代行救济,就不辜负谭员外一番好意了。” 蒋韞这才收下。 不良窟改造,费庞大,这一万两银子入库,再加上此前士绅们的捐献,之后办起事来自然是顺利得多。 见蒋韞收下银票,谭林鬆了口气。 “本官正准备去请几位,不想你们却先到了。”魏长乐也不提谭家的事,只是笑道:“本官和两位大人正在商量改造不良窟的事情,都在愁烦到时候建造房舍,木料该怎么办。” 谭林立刻道:“山阴別的不多,但適合建造房舍的木料隨处可得。” “话是这么说,但听闻山阴眾多山头都是有主。”魏长乐嘆道:“但凡有良木的山头,不是有了主人,就是被山匪所占,这实在让人苦恼啊。” 一直没吭声的甘修儒拱手道:“大人,甘氏名下有几座山头,愿意捐献木料。但有所需,儘管上山砍伐。” “侯氏也愿意捐献。”侯文祖不甘人后。 如果说之前诛杀侯通,只让侯文祖害怕侯氏受牵连,那么马靖良和韩煦先后落马,侯文祖对魏长乐已经是畏惧到骨子里。 山阴士绅都是几代人盘踞在在此,习惯了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尊贵。 但如今却都知道,在魏长乐眼里,山阴士绅就是个屁。 连马靖良和韩煦在魏长乐手里都没有好下场,区区山阴士绅实在是不值一提。 谭林忙道:“谭家名下所有山林,大人都可派人砍伐。” “本官知道几位好意。”魏长乐感慨道:“可是真要那样做,別有居心之辈定会说山阴官府欺凌士绅,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三名士绅互相看了看,都不是省油的灯,心知魏长乐说这话,必有所图。 魏长乐沉默片刻,才道:“你们当年购买山林,都了多少银子?”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有个小小的想法,你们看可不可行。”魏长乐笑道:“本官想將山阴境內所有的山头都收为公有,所谓公有,便是说日后山阴百姓可以在任意山头狩猎。山上的林木药材,山阴百姓也有权砍伐採集。” 几人都是微微变色。 “当然,官府会进行规范。”魏长乐道:“譬如药材,官府可以建造药材坊,百姓採集的药材,由官方收购,製作成药。成药之后,山阴百姓如有所需,可以低价在药材坊购买。多余的药材,可以由山阴的商贾前往河东各地设立药行,市价经营。” 不但是三位士绅,便是两名佐官也是睁大眼睛。 “说白了,就是官营。”魏长乐正色道:“山阴虽然地处偏僻,却有药材、木材这些天赐灵宝。我知道以前外地商贾都来此地贸易,大量药材和木材都被低价收走,这是山阴巨大的损失。” 甘修儒忍不住道:“大人真是一针见血。我山阴的木料和药材都是宝贝,不但是我大梁,就是草原诸部也都喜欢。当年贸易繁盛的时候,山阴贸易的半数货物都是交易到北方。” “咱们的木材都是直接被人买走。”魏长乐抿了一口茶,才继续道:“他们拿了咱们的木材,打造成木件,转手就是十倍之利。既然如此,咱们为何要將本该属於山阴的利润送给別人?” 甘修儒意识到什么,显出兴奋之色:“大人难道是想就地打造木器?” “就如同药材坊一样,我们可以修建伐木场,然后配套修建木具坊。”魏长乐笑道:“药材坊收集药材,製作成药,木材厂伐木製作木具。一旦成功,从此以后山阴不再对外单独售卖药材和木材,只交易成药和木具,利润即使达不到十倍,五倍也是绰绰有余。” 甘修儒一点就通,道:“我们还可以建造毛皮坊,专门收购猎户的兽皮,製作成皮靴等物件。” “还有醃肉。”丁晟也是眼中带光,“收购猎户的猎物,肉类可以醃製。正宗的山货醃肉,那可是多少人想吃都吃不到的好东西。” 魏长乐见眾人都兴致勃勃,也是兴奋,道:“虽说起步会很艰难,但一旦做起来,不说日进斗金,至少能让山阴百姓衣食无忧。伐木场、木具坊、药材坊、兽皮醃肉......,这几行做成规模,必然需要大量人手,如此便能为许多百姓提供活计,可以养家餬口。” “还有运输。”甘修儒笑道:“货物往来,就需要不少运输队伍,这又能让许多人吃饱饭。” 蒋韞抚须笑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要是弄起来,人人有饭吃。” “品牌!”魏长乐正色道:“从山阴出去的货物,无论是药品、木器还是醃肉等等商品,咱们都要掛上牌子。” 几人都是一愣,似乎不明白品牌的意思。 还是甘修儒率先反应过来,道:“是否就像胡氏老酒?我听说太原有一家酒坊,东家姓胡,几代人酿酒为生。他们家的老酒价格不便宜,达官士绅摆酒,宴席上拿出胡氏老酒才有面子。” “我也听过。”侯文祖不禁点头,“胡氏老酒供不应求,排队都买不上。都是提前几个月先付银子。” 魏长乐笑道:“就是这个意思了。山阴的货物,都打上山阴的名號,出去设立的商铺,也都打上山阴商铺的名號,咱们保证货物真实无欺。大家用过之后,都觉得咱们好,品牌也就出来了。” 甘修儒拱手道:“大人,草民斗胆,不知....能否设號?” “先前我说过,请三位过来,就是为了这事。”魏长乐微笑道:“你们多少都有经商的经验,所以在外设號,还真需要你们帮忙。山阴给你们提供货物,你们在前经营售卖,你们就是我山阴的直销商了!” 虽然不懂直销商是什么意思,但三位员外却都知道,知县大人这是要送富贵给大家。 侯文祖有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说,我侯家也能.....也能设號?” “我知道此番捐献,你们破费不少。”魏长乐含笑道:“不过真要办成我说的事,我保证你们用不了太久,就能恢復元气。” 甘修儒脑子清醒,问道:“大人,您方才说,山阴所有山头都要公有,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说过,要干这些事的前提,是不能让人给山阴官府扣上欺压百姓的把柄。”魏长乐道:“贫民是百姓,你们这些家大业大的士绅,也是山阴百姓。眾多山林的所有权在你们手里,官府办起事来,总是不方便,有后顾之忧的。” 三位员外互相看了看,心知肚明,晓得魏长乐意思。 “咱们就不遮遮掩掩,直爽一些吧。”魏长乐扫视三人,道:“官府出银子,准备將所有山头收归公有,你们可有什么意见?” 第一五二章 招安 魏长乐的盘算,三名士绅都已经猜到。 不过三人却没想到魏长乐胃口这么大。 山阴历任县令虽然免不了从当地士绅的囊中掏点油水,但大家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官员无非是从士绅手里捞点银钱,绝不至於將算盘打到他们的土地和產业上,反倒是收银子办事,全力保护他们的產业。 如今魏长乐不但从他们手里掏了大笔银子,竟然还盯上名下的土地,著实让几人惊骇。 特別是谭家和侯家,为了保命,每家都掏出了上万两银子,这当然不是小数目,那是让两家元气大伤,几年之內都不可能恢復过来。 现在若是再將名下山林也送出去,更是雪上加霜,士绅之名也將不復存在。 可是几人也清楚,魏长乐既然开了口,这事情几乎无法挽回。 若是拒绝,激怒了魏长乐,莫说名下產业,便是族人性命恐怕都保不住。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魏长乐察言观色,淡淡一笑,“你们是害怕官府霸占你们的產业,导致倾家荡產的后果?” 甘修儒拱手道:“大人,方才您的雄心壮志,让人振奋。我们也清楚,如果山阴眾山头不收公,那么诸多事项確实不好推行。不过山阴大小山头,也並非都是我们三家所有。我们三家即使愿意捐献名下山头,其他士绅却未必愿意。” “所以才让三位带头。”魏长乐笑道:“你们放心,官府不是让你们捐献,而是购买。” 谭林忍不住道:“堂尊,这.....恐怕不现实吧。县衙一年能支出的银两並不多,即使我们以最低的价格售出,官府恐怕也.....!” 他没有说下去,在场的人却都明白意思。 山阴赋税大部分都要缴纳上去,余留下来的税银,县衙开支也还紧巴巴的,很多时候还要当地士绅出银子支持。 如今魏长乐却声称官府要购买山头归公,还真是倒反天罡。 “官府拿不出银子,所以只能分期付款。”魏长乐很直接道:“我们方才说的那些事情都是官办,一旦顺利实施,百姓固然可以衣食无忧,官府每年也会存有一笔银子。这笔银子会入县库,专门立项,可以称为保民银。” “保民银?” 魏长乐点头道:“保民银的每一笔进项支出,都会公之於眾。这笔银子专门用於民生,譬如修路架桥、賑济灾民等等。购买山头的费用,也將从保民银支出。虽说偿还的时间会长一些,有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时间,但官府肯定不会欠债不还,我们可以立下契约。” 魏长乐今日这些话,却是让在场眾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毕竟此前从无这样的先例。 “当然,你们的价码不要太高。”魏长乐笑道:“蒋主簿可以和你们慢慢商议。不过你们若是支持我方才所说的计划,自然有大大的红利。” 甘修儒已经彻底明白,“大人是说,我们带头將山林归公,便有了设號的资格?” “甘员外睿智。”魏长乐竖起大拇指,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了。恕我直言,那些山林在你们手中,如果不开发,都是死山,给你们带来的价值並不高。如果共同开发,你们在外设號,山阴这边向你们源源不断提供货物,而且是由你们几家独家经营,我可以断定,用不了几年,名號打出去,你们定会日进斗金。” 甘修儒微微点头,道:“大人的设想和计划,草民大概明白了。”顿了一下,才道:“不过要想推行计划,还有一个大大的阻碍,若不解决,这些想法恐怕难以实现。” “你是说山阴匪患?”魏长乐问道。 甘修儒显出欣赏之色,点头道:“大人英明。眾所周知,山阴盗匪成患,如不解决,往来运送货物的商队就是他们覬覦的目標。” 丁晟也道:“堂尊,甘员外此言不假。虽说棋盘山白鬍子一党遭遇重创,再不成气候,当山阴境內尚有几十股盗寇,加起来少说也有近千之眾。这些盗寇只能以劫掠为生。如果山阴匪患不解决,大人的民生计划確实不好推行。” “诸位觉得,那些盗寇是否知道白鬍子因何诛灭?”魏长乐问道。 几人互相看了看,丁晟才道:“都说白鬍子带人劫掠归云庄,却反遭全军覆没的下场。” “那些盗匪可晓得归云庄庄民都是从云州撤下来的老兵?” 蒋韞立刻道:“归云庄早些年低调行事,並不引人注意。不过马靖良派人去归云庄收税,双方大打出手,自那时候就有不少人知道归云庄的底细。此番白鬍子折在归云庄,各路盗匪肯定都是摸清楚了归云庄的底细。” 魏长乐笑道:“所以他们肯定也打探到,归云庄有不少人已经进入县衙当差。” “应该是知道的。” 魏长乐习惯性的双臂环抱胸前,道:“诸位觉得,能否招安那些盗匪?” 眾人面面相覷,却都不敢说话。 “山阴盗寇猖獗,我也是了解了一些原因。”魏长乐神色冷峻下来,“除了极少数唯恐天下不乱之辈,大部分人落草为寇都是迫於无奈。特別是近几年,上山的人越来越多,归根结底,是赋税所迫。” 丁晟道:“堂尊一针见血。马靖良来到山阴之后,巧立名目增收赋税,让许多百姓根本活不下去,这才落草为寇。特別是遇上灾情,县衙无力賑济,马靖良更是置若罔闻,那些灾民没有活路,不得不打家劫舍了。” “消除匪患的根源,就是要让他们活下去。”魏长乐正色道:“如果他们有地耕种,衣食无忧,谁还会拎著脑袋上山为匪?” 蒋韞皱眉道:“堂尊要招安他们,他们下山之后,自然要安置。但.....如何安置?” “开荒!”魏长乐很乾脆道:“山阴有许多土地並未开垦,招安之后,他们若是愿意开垦荒地,官府可以提供农具和种子。而且在有收成之前,官府可以免费借粮,让他们吃饱肚子,等田里有了收成再偿还粮食。” “可以告诉他们,开荒之后,五年之內不会收取任何赋税。如果能持续在田地耕种三年,那块田地就属於他。” 堂內却是一片沉寂。 魏长乐扫视眾人,问道:“诸位觉得不可行?” “堂尊的主意,自然是再好不过。”蒋韞开口道:“不过山阴的荒地,主要都在山阴北边,靠近边境地带。那里曾经遭受过塔靼人的袭扰屠戮,所以有大片田地荒芜。虽说两国议和,塔靼也多年不曾越境,但毕竟地处边境地带,一旦塔靼人犯边,边境地带的百姓必然大难临头。” 丁晟頷首道:“所以没有多少人敢去边境开荒。” 魏长乐淡淡道:“那官府可曾下过招安令,给他们提供去边境开荒的机会?” 丁晟和蒋韞对视一眼,都是摇头。 “既然连机会都没给他们,又如何知道他们不愿意前往?”魏长乐皱眉道:“我倒是以为,但凡有一条活路,很多人都不愿意拎著脑袋过日子。去边境开荒,確实存在塔靼袭扰的风险,可是上山为寇,就不害怕哪天官府真的出兵围剿?” 甘修儒主动开口道:“大人,这法子確实可以试一试。即使不能让所有匪寇都受招安,但.....想必其中还是有不少人愿意下山来。落草为寇,子孙后代也受牵连,再无出头之日。前往边境开荒,衣食有了著落,而且靠近军堡,边军也可以对他们提供保护。” “五年免税,耕种三年可获其田。”侯文祖也忍不住道:“官府还能免费借粮,这等好事,莫说落草为寇的土匪,便是许多百姓估摸著也愿意前往。” 魏长乐笑道:“你们是本地士绅,我们是山阴官员,该做的不就是让百姓有活路?丁县丞、蒋主薄,如果你们也觉得没问题,那就儘快颁布招安令,传扬出去,只要愿意接受招安,可以直接来县衙商议。” “卑职立刻去办!” “三位员外,山阴大小事务,本官还真需要你们多多帮助,所以今日所议,也不避你们。”魏长乐笑眯眯道:“不过若是真的开始招安,到时候还请你们召集本地士绅,大家看看能不能提供农具,顺便再借官府一些种子和口粮。你们放心,我们是借,一一登记在册,定然会归还。” 三位员外心想你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们能说不行吗? 三人都是一起拱手道:“自当尽力!” “堂尊,如果还有人不下山,那该怎么办?”丁晟问道。 “给了机会不抓住,那就是自寻死路了。”魏长乐冷冷道:“本官保的是民,若是甘心为匪,直接都杀了就是。” 眾人都知道,这位堂尊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有了这个心思,山阴的匪患只怕真的很快就能解决。 魏长乐对山阴的发展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如果是普通的县令,他这些措施实施起来,难如登天,几乎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但这位年轻的县令背靠魏氏,而且敢想敢做。 几人心中明白,魏长乐既然下了决心,而且提出了具体的方案,假以时日,山阴只怕真的要脱胎换骨。 待眾人走后,魏长乐还没回院子,彘奴便已经匆匆过来。 “二爷,那边有问题。”见四下无人,彘奴凑近魏长乐身边,低声道:“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保安堂大门紧闭,一直没有动静。” 大帅交代过,他与西王搭上线,就是从一间名叫保安堂的药铺开始。 这样的线索,魏长乐自然不会放过,回城之后,立马派人盯住了保安堂。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盼能通过保安堂找寻到西王的线索。 此时听彘奴稟报,立时便知道事情不对劲。 第一五三章 药铺命案 夜色之下,魏长乐来到一处茶楼,上了二楼,在彘奴的带领下,进了一间屋內。 “大人!”一进屋,立刻有两三人迎上来,便要跪下行礼,当先一人正是蛇大杨雄。 魏长乐摆手,问道:“情况如何?” 杨雄领著魏长乐走到窗边,窗户虚掩著,留有缝隙。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街对面有好几家店铺,斜对面正是保安堂。 天色已晚,店铺大都关门,只有两家还在收拾,尚未打烊。 “从昨天早上开始,药铺就一直关门,无人进出。”杨雄低声道:“一大早,开了一下门,伙计出门倒了一盆冷水,回屋后就关上,此后再不曾开门。” 魏长乐坐下之后,才问道:“药铺几个人?” “药铺掌柜叫姜河,是山阴县人。”杨雄解释道:“这家药铺经营了六年,姜河僱佣了两名伙计,以前不觉得,但现在却觉得奇怪。很少有店铺的伙计一干就是六年,从不换人。” 魏长乐若有所思。 “大人,保安堂的生意其实並不好。”杨雄道:“这片有好几家药铺,保安堂的生意最冷清。他的铺面也不是自家所有,每年都要交租钱,生意冷清,应该是入不敷出,按理说早就该关门大吉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彘奴在旁也是点头道:“这叫赔钱赚吆喝。” “这些天有多少人进他们店铺?”魏长乐问道。 杨雄道:“前后大概有二十来人,我们都是盯死。每一名进过店铺的人,我们都日夜盯住,並无发现可疑,都是寻常人,家里也都確实需要药材。” “店铺里的人可出门?” 杨雄道:“这条街有一家粥铺,姜河每天早上都会按时去粥铺吃早餐。吃完早餐,他就会回店铺,没去其他地方。两个伙计跟他一起,都是住在药铺內,几乎是足不出户。” 他知道魏长乐想知道什么,又道:“吃早餐的时候,也派人盯著,姜河也没有与其他人有过接触。” “后门是否也有人盯著?” “日夜轮值,没有半刻疏忽。”杨雄很肯定道:“大人,已经两天了,药铺一直没开门,要么是出了什么事,要么他们已经察觉被人盯上。” 魏长乐本意是顺藤摸瓜,不想打草惊蛇。 但龙背上的矿丁有不少就是不良窟的难民,这些人都已经回到不良窟,消息传出来,保安堂这边肯定有所察觉。 “不用等了!”魏长乐吩咐道:“抓人!” 杨雄早就等这句话,一拱手,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魏长乐站在窗边,见到杨雄出了茶楼迅速离开,没过多久,一群人便出现在街道上,直接向保安堂衝过去。 他心知杨雄肯定是吩咐前后门同时发起攻击。 还没打烊的两家店铺见状,几乎是瞬间就关上了门。 有人过去先是敲门,並无人开门,隨即便有人用力踹门,几脚下去,药铺大门被踹开,一群人蜂拥而入,外面还留有人手看守。 但屋內却並无传来打斗声,一片寂静。 没过多久,便见杨雄从药铺內衝出来,迅速向茶楼跑过来。 魏长乐心知不对劲,也不在楼上等,和彘奴下了楼,迎面见杨雄过来。 “大人,都死了!”杨雄一脸凝重,“都是服毒自尽,身体僵硬,至少死了一天。” 魏长乐也不多言,快步过去,进了药铺內。 杨雄领著魏长乐进了一间屋子,只见地上躺著两具尸体,都是伙计打扮。 边上有一张大椅子,坐著一名身著衣的中年人,靠在椅子上,脸上发黑,也是死去多时,自然就是药铺掌柜姜河。 “大人,这两名伙计应该是被姜河毒杀。”杨雄指著桌上的茶杯,“两名伙计喝了茶,茶中有毒,立时毙命。姜河將他二人的尸体摆放好,自己服毒自尽。” 魏长乐脸色冷峻,淡淡道:“他们知道了山上的事,也知道被人盯上,无法脱身。你们虽然一直盯著,但应该还是有人以不被你们察觉的办法给姜河传达了消息。” “大哥!”外面传来匆匆脚步声,“药库,你快来看.....!” 杨雄回身道:“怎么回事?” “兵器!”一名嘍囉进来,一脸惊骇:“药库有兵器!” 魏长乐也不废话,抬步便行。 药铺前面是经营药材的药堂,后面是院子,左边是住处和厨房,右边则是库房,药材都是存放在药房里。 五仙社的人进来之后,已经在各处搜找,药库的门也被撬开,有数人在里面。 “大人!”魏长乐一进门,几人同时行礼。 这药库不小,瀰漫著浓郁的药材味道,大大小小几十只箱子堆放其中。 不少箱子已经被撬开,角落处的两只大箱子內,赫然放满了无鞘大刀。 魏长乐走过去,伸手取出一把,在灯火下细细看了看,嘴角泛起冷笑。 他认得清楚,这些大刀正是从悬空寺而来。 “箱子都撬开!” 魏长乐將刀丟回去,后退几步,吩咐道。 眾人立刻將箱子一一撬开。 大部分箱子里確实装著药材,却有五六只箱子都是无鞘大刀,加起来竟有三百件左右。 彘奴也是吃惊,低声道:“二爷,他们竟敢直接將兵器藏在药库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魏长乐淡淡道:“谁能想到一间药铺会存放这么多兵器。” 杨雄也是神色凝重,道:“大人,这些兵器是如何运入城內?山阴城四门都有守卫,进出门都是要严格盘查。莫说几百件兵器,就算是一件兵器,也能查货。” “你觉得是怎样入城的?”魏长乐看著杨雄,似笑非笑。 “除非是马靖良让人放进来。”杨雄皱眉道:“但.....这不可能。如果是马靖良的兵器,直接运到兵营,不可能藏在这药铺。对他来说,根本没有这样的必要。” 魏长乐也不解释,吩咐道:“杨雄,你安排几个人埋伏在这里,外围继续派人盯著。” “要不要开门经营?” “不必,大门紧闭。”魏长乐道:“既然他们都已经自尽,同党上门的可能性不大,试试看吧。” 杨雄拱手道:“大人放心,小的知道怎么做。” “兵器连夜送到县衙。”魏长乐知道几百件兵器留在药铺,终是祸患。 將药铺这边的事交给杨雄之后,魏长乐领著彘奴逕自离开。 “二爷,兵器藏在城里,看来是有人真的预谋造反。”彘奴十分机灵,与魏长乐骑马並行:“他们等待时机,定是要在城中作乱。” 魏长乐点头道:“既然运进来,自然是要在城內使用。” “也就是说,城里有眾多乱党。”彘奴道:“他们有好几百人。” 魏长乐摇头道:“不止。真要行动,会有更多的兵器运入城內,作乱之人也远远不止几百人。” “二爷怎知道?” “因为乱党要利用的人,是不良窟的信徒。”魏长乐冷笑道:“白菩萨被大帅胁迫,在城中发展信徒。如今在城中已经有上千信徒,再有一两天,信徒只会更多。” 彘奴骇然道:“二爷是说,兵器是为那些信徒准备?” “如果不是龙背山事件,西王一党还会在城中慢慢等候。”魏长乐神色冷峻,道:“现在看来,西王绝非泛泛之辈,至少他並不贪功冒进,急於作乱,而是耐心等待时机。” 彘奴道:“西王要在城中作乱,最大的对手就是马靖良和他手下那三百多名夜哭郎。” “恰恰相反,马靖良和夜哭郎都是西王的工具。”魏长乐冷笑道:“没有马靖良,西王未必能在山阴成事。” 彘奴有些懵。 “我问你,马靖良和他手下那帮人在山阴为非作歹,是否招人忌恨?”魏长乐道:“他们越是为恶,山阴百姓就越是怨恨。不良窟的难民过得越是艰难,成为五色佛信徒的人就越多。西王就是利用马靖良的恶行,在山阴发展信徒,壮大力量。” 彘奴恍然大悟,道:“马靖良那个蠢货,城中信徒日益增多,他却视而不见。” “不是视而不见,而是根本无视。”魏长乐淡淡道:“他来山阴,只是为了龙背山上的物资,从无將山阴百姓当人看。而且他根本不在乎难民成为信徒,因为他背靠马氏,觉得就算整个山阴反了,也能朝夕平定。” 彘奴感觉后背生寒,道:“如果大批兵器运入城內,西王一党蛊惑信徒作乱,恐怕朝夕间就能夺下山阴城。” “夜哭郎名为城兵,实为一帮地痞流氓。”魏长乐嘴角泛起不屑,“西王精心谋划,突然作乱,夜哭郎恐怕还没反应过来,就要被杀得全军覆没。” 夜风酷冷,彘奴紧了一下衣,疑惑道:“二爷,就算西王得手,拿下了山阴,又能如何?这边作乱的消息传出去,上面立马就会派人前来平乱,他们仅靠一座县城,能守多久?” 魏长乐却是目视前方,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后,才道:“真要作乱,就不只是山阴了。” 彘奴聪慧得很,瞬间明白,更是震惊:“二爷,你是说,还有其他地方也会和山阴同时作乱?” 第一五四章 药浴 魏长乐神色凝重,微点头道:“大帅供认,圣国有四王。除了西王之外,还有三个。如果说西王是在山阴为乱,那么其他三人又在何方?” “不错。”彘奴一拍脑门子,“他们肯定是等待时机,一同作乱。” 魏长乐道:“西王麾下有无上和尚那样的四境高手,而且还豢养了十八罗汉,仅此就足以证明他的实力並不弱。我们现在只知道他会利用信徒作乱,但他自己手中还有多少力量,却是一无所知。” “还有另外三王,肯定也不是泛泛之辈。”彘奴眉头挤在一起。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道:“我们打乱了西王的布局,肯定对他的计划大有影响。但如果不將此人揪出来,山阴始终存在风险。”顿了一下,道:“彘奴,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二爷,你一个人.....!” “无妨!”魏长乐也不多言,一抖马韁绳,催马飞奔。 他直接来到西城白雀庵,到了东侧门,下马上前敲门。 开门的却是青霜,见到魏长乐,先是一惊,但马上便要跪下,魏长乐却已经伸手托住她手臂,道:“不必如此。白菩萨可在?” 魏长乐诛灭悬空寺、手撕马靖良,更是让白菩萨亲手砍杀大帅。 对三姐妹来说,魏长乐自然是天大的恩人。 “二公子先请进!”青霜请了魏长乐进门,直接出去將马也牵了进来,这才道:“二公子,大姐一直在等你,我们也是日夜期盼。” 魏长乐笑道:“也想过来探望.....盲老,只是公务繁忙,耽搁了!” “公子隨我来。”青霜系好马韁绳,领著魏长乐逕自到了白菩萨的住处,一进院门,就已经道:“大姐,快出来!” 白菩萨打开门,见到魏长乐,欣喜万分,快步迎上,行礼道:“青萝见过公子!” “打扰你们了。”魏长乐含笑道:“有点事情和你商量。” “快请进!”白菩萨忙抬手道,又吩咐青霜:“青霜,赶紧去告知盲老。” 青霜向魏长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进屋之后,白菩萨立刻倒茶。 魏长乐却是在地毯上盘膝坐下,笑道:“两次进来,感觉大不相同。” 白菩萨尷尬道:“上次冒犯公子......!” “你別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魏长乐接过茶杯,微笑道:“大家都还好?” 白菩萨在魏长乐对面跪坐下,娇躯挺直,饱满酥胸挺拔如山。 魏长乐目光从她胸脯扫过,不敢多停留,低头饮茶。 “下山的时候,公子给每人都发了安家费,大家也都安然回来。”白菩萨轻声道:“山上的事情,我嘱咐都不要再提,大家忘记过去,以后要重新生活。” 魏长乐微微点头,心知有过那段噩梦般的经歷,山上下来的姑娘肯定还是受到巨大创伤,想要忘记谈何容易,也只能让时间慢慢平復。 “以前白雀庵是牢笼,现在恶人都死了,大家也都自由。”白菩萨道:“愿意离开的姐妹,我都发了银钱,但还是有不少人继续留下来。” 魏长乐笑道:“这样很好。是了,盲老可习惯?” “单独给了他院子,应该还算习惯。”白菩萨嫣然一笑,娇媚动人:“他对住处並不在意,只想完成一件大事。” “大事?” 白菩萨微点螓首:“盲老要將一生所学编写成书,取名叫做【济世方】。青寧这些年读书识字,所以在盲老身边帮他撰写。他老人家就是担心自己的医术失传,一边教授我们医术,一边立书。” “身在黑暗,心向光明。”魏长乐感慨道:“盲老確实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 “他每天都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白菩萨捂嘴一笑,“他就想著帮你淬链体脉。他说公子的武骨天赋异稟,又有神功在手,若能钻研武道,在武道上必有大成就。” 魏长乐笑道:“这还真是难为他老人家牵掛了。” “公子,你说有事吩咐,不知.....?” 魏长乐犹豫一下,终是將保安堂之事说了。 白菩萨大感吃惊,却也是冰雪聪明,道:“药铺藏匿兵器,如此说来,大帅让我在城中收揽信徒,定是等时机一到,將那些兵器分发给信徒,让他们在城中起兵作乱。” “应该就是如此。”魏长乐道:“此前你是否也不知保安堂?” 白菩萨摇头道:“不知。我在城中义诊,士绅们也会捐献一些药材,所以庵里的药材並非在外採买,我们与城中药铺並无往来。” 魏长乐微微点头,道:“西王行事周密,保安堂那边藏匿兵器,你这边招揽信徒,但却不让你们互相知道,只等时机一到,便聚在一起。” “可是那些兵器如何能运进城內?”白菩萨蹙眉道:“马靖良对进出山阴城管束十分严苛,想要偷运兵器入城,难如登天。” 魏长乐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是银子收买呢?” “如果是其他货物,城卫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菩萨道:“但兵器应该不可能。一旦查出是谁放入城內,那是要掉脑袋的。” 魏长乐微点头,“如果那人既了银子,而且很有威望,让城卫对他放鬆警惕,是否能矇混入城?” 白菩萨冰雪聪明,立刻明白,轻声问道:“公子,你是说......西王是山阴城中很有威望的人?” “他不一定就是西王。”魏长乐若有所思,“但此人確有收买城卫的实力,而且还有不让城卫怀疑的底细。” 白菩萨微低螓首,想了一下,娇躯忽然一震,抬头道:“公子,这样的人,只能是......城中三大士绅。” “你也觉得是他们?”魏长乐唇角泛起一丝浅笑。 他话中加了个“也”字,只是已经对山阴三姓起了疑心。 白菩萨言辞倒是谨慎,轻声道:“青萝不敢妄言。只不过有能耐偷运兵器入城,恐怕也只能是这三家。他们都是山阴大姓,根基深厚,山阴上下对他们也都是十分敬畏。即使是马靖良,就算瞧不上他们,但面上对他们也还算客气的。” “以他们的財力,给城卫一些好处,自然是轻而易举。”魏长乐端起茶杯,饮了一小口,却发现此茶清香可口。 白菩萨点头道:“而且在公子来山阴前,所有人都知道三姓与马靖良交好,对马靖良恭顺无比。如果是他们的货物入城,城卫肯定不会仔细检查,隨便应付一下也是大有可能的。” 但说到这里,白菩萨柳眉微蹙,俏脸满是疑惑之色。 “怎么了?” 白菩萨看著魏长乐,依旧蹙眉:“公子,如果真是三姓,却有些说不通了。” “哦?” “马靖良来到山阴之后,虽然对百姓横徵暴敛,但一直都是维护三姓的利益。”白菩萨正色道:“三姓非但没有因为马靖良的到来受损失,反倒是获益不少。而且三姓家大业大,不但田產眾多,而且名下都有不少铺子,他们有什么理由谋反?” 魏长乐含笑点头道:“不错,按理来说,他们没有谋反的动机。” 若说魏长乐来到山阴之后,让谭家和侯家大出血,动摇了他们在山阴的根基,让他们生出谋反之心,这还能勉强解释,但在魏长乐上任之前,三姓確实没有任何谋反的动机。 便在此时,却听外面传来青霜的声音:“大姐,盲老请公子过去。” “好。”白菩萨答应一声,向魏长乐笑道:“公子,你今天来了,盲老肯定要让你泡药浴,他可是等了好些天。” 魏长乐站起身,道:“既来之则安之,也不能辜负盲老一番好意。” 白菩萨陪著魏长乐来到盲老院內,青寧已经在门前等候。 “公子!”青寧上前,也是恭敬有加。 魏长乐只是含笑点头,还没进屋,便闻到异常浓郁的药材味。 “公子,药水已经调配好。”青寧轻声道:“盲老在里面等候,我们就在外面伺候。公子需要的时候,叫一声就好。” 魏长乐忙道:“外面冷得很,你们先回屋歇息,不用管我。” 白菩萨却是轻轻一笑,道:“我们不怕冷,公子赶紧进去,莫让药水凉了。待会儿公子肯定需要我们帮忙,我们等著就是。” 魏长乐有些奇怪,心想你怎知一定要你们帮忙? 这时候听到屋里传来盲老的声音:“魏大人,不要耽搁,赶紧入浴!” 第一五五章 纯阴玉体 氤氳飘浮,热气腾腾。 魏长乐浸泡在绿得发亮的药水之中,浓郁的药味让他几乎有些受不了,一只手捂著鼻子,眉头皱起。 盲老就坐在浴桶边的椅子上,气定神閒。 “淬链体脉,便是让经脉得以舒展。”盲老在旁念叨道:“只有如此,你的身体才能承受至刚真气,从而能够同时修炼两大兽罡。” “有些人只听说若能修成三兽罡,便可达成武夫之巔。但他们却不知,即使真的获有三兽罡的修炼方法,如果没有天赋异稟的体质,强行修炼,那就是自寻死路。” “这就好比一碗沸水,倒入铜壶之中,自然是无妨,可倒入纸壶之中,纸壶瞬间就被毁去。人的身体便是水壶,大人天生武骨,再加上体內无名真气护体,所以修炼狮罡並不吃力。可是再修象罡,身体就难以承受了。” 魏长乐感激道:“盲老苦心,真是多谢。” “我这条老命是大人所救,这点小事,不足掛齿。” “盲老,我有个疑问一直想请教。”魏长乐道:“我听说武夫修成四境之前,不可亲近女色。可大帅在三境的时候,就开始採集元阴练功,这.....!” 盲老不等他说完,已经道:“寻常武夫,不近女色乃是戒律,一旦走了元阳,必然是前功尽弃,武夫之道也会戛然而止。但大帅却大不相同,只不过他也是一知半解而已。” “盲老能否说明白些,我没听懂。” “大人可知那三门神功为何会称为三兽罡?” “还请赐教!” 盲老嘴角泛笑,道:“因为三兽罡是至阳神功,修炼这三门神功,元阳满溢,宛若猛兽。修为越深,体火越旺,有时候甚至都按捺不住。” 魏长乐依稀明白什么,问道:“盲老的意思是否说,修炼三兽罡,精气过盛?” “正是如此。”盲老正色道:“寻常武夫练功,需要保存元阳,不可外泄。但修炼三兽罡,却恰恰相反,乃是元阳太盛,体火太旺。” 魏长乐立刻道:“元阳不足,就要保守元阳。体火太盛,是否要排泄精气?”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盲老抬手抚须,嘿嘿笑道:“有人只以为所有武夫都需要保存元阳,却不知修炼三兽罡恰恰是特例。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修过三兽罡的人凤毛麟角,外人怎知其中蹊蹺。” 魏长乐顿时激动起来,道:“那是否说,我虽然是武夫,却並不用守身如玉?” “大人很兴奋啊!”盲老调侃道。 魏长乐尷尬一笑,心想我正愁要是修不成四境,难道就真的要在放弃武道和放弃女人中二选一。 “大帅採集元阴修炼象罡,其实路子並没有错。”盲老缓缓道:“错只错在他天赋並没有他想的那般高,也弄差了阴阳调和的意思。” “愿闻其详!”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盲老解释道:“大帅確有天赋,如果修炼其他功夫,也许真的大有成就。但他偏偏修了象罡,这就要了命。他不像大人体內有无名真气护体,修炼象罡本该是越慢越好,绝不可贪快求急。但他一心求成,却不知修炼进展太快,体脉根本无法承受。” “他採集元阴,是否也意识到元阳过盛?” “確实如此。”盲老道:“此人也算聪慧,体火太盛,想到了採集元阴调和。但这一步他却又错了。” 魏长乐浸泡在药水中,只觉得全身温暖,颇为愜意,对盲老的话题也是十分感兴趣。 “纯阳之体,欲要阴阳调和,必须配以纯阴之体。”盲老正色道:“纯阴之体,万里挑一,可遇而不可求。但他运气极好,竟然找到了丫头,如果从一开始,他就以丫头为人鼎採集元阴,確实可以阴阳调和,对他的修为大有裨益。” 魏长乐对白菩萨是纯阴之体早就知晓,此时听盲老所言,心想难怪白菩萨媚骨天生,確实是万里挑一的尤物。 “只是他一知半解,觉得纯阴之体极其难得,所以留著衝击五境,只是採集寻常女子的元阴。”盲老嘿嘿笑道:“这一步大错特错,不但保住了丫头的处子元阴,他自己也毁在这一步。” 魏长乐脑中顿时清明,恍然大悟道:“在山上的时候,盲老您说大帅以採集元阴的手段修炼武道,走岔了道,自取其祸。我当时只以为你是说他不该採集元阴,手段下作,原来.....原来办法没错,但採集对象错了。” “不是纯阴之体,就算千人万人,那也无法与他纯阳之体融合。”盲老冷笑道:“他练功走火入魔,就是因为体火太盛,无法阴阳调和,体火伤了经脉。” 魏长乐疑惑道:“我修炼狮罡,从无有过任何异感,难道是因为体內的无名真气?” “正是如此。”盲老点头道:“如果不出意外,向大人体內注入无名真气的人,便是传授大人狮罡之人。他知道以大人的体脉无法承受狮罡之气,所以注入无名真气压制,让大人不受体火伤害。” 魏长乐知道盲老所言大有道理。 但心中却更是惊诧,实在不知究竟是什么人对自己这般好。 “不过大人再修象罡,就必须淬链体脉。”盲老道:“否则绝不可同修两大兽罡。” 魏长乐道:“淬链体脉之后,再加上无名真气护体,便可同修?” “至少可以尝试。”盲老肃然道:“今日说这些,就是让大人心里有数。淬链体脉之后,可以尝试修炼,但小老不敢保证万无一失。无名真气可以压制狮罡体火,但.....同修象罡,无名真气是否还能压制双兽罡的体火,那还尚未可知。” 魏长乐一怔,本以为淬体之后,便可放心修炼,孰知还有风险。 “三兽罡被称为武夫无上神功,固然是因为兽罡功法玄妙无比,却也是因为能够承受三兽罡的体质世所罕见。”盲老正色道:“武夫修体,能承受三兽罡的圣体,又怎能不是武夫之巔?” 魏长乐感慨道:“听盲老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修炼象罡,还要斟酌而行。” 盲老確实嘆了口气,欲言又止。 “盲老有话但说无妨。” “有些话本不该出自我口。”盲老轻声道:“但大人对小老有救命之恩,小老不说,却又过意不去。” 魏长乐奇道:“很难启齿吗?” 盲老微一沉吟,身体微微前倾从,凑近低声道:“大人淬体之后,儘管修炼象罡。即使无名真气压不住双兽罡体火,小老也还有最后一个法子。” “哦?”魏长乐忙道:“愿闻其详!” “丫头!”盲老低声道:“大人莫忘记,丫头便是万里挑一的纯阴之体。” 魏长乐其实已经猜到几分,但盲老亲口说出,却还是让他尷尬异常。 “盲老,这话万不能说,若是被.....被她听见,定要误会。”魏长乐轻声道:“我倒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利用她来练功,將她当做工具,我与大帅又有何区別?这是万万不行的。” “没让你將她当工具。”盲老竟似乎是要极力撮合,低声道:“我虽然眼瞎,却也知道丫头貌美如,而且心地纯良,绝非淫邪之辈。大人,难道你就不曾对她动心?” 魏长乐更是尷尬,道:“盲老,你这......!” “小老却知道,丫头对大人可是欣赏有加。”盲老轻嘆道:“这些天只要提及你,她便满是夸讚。俗话说得好,男追女隔堵墙,女追男隔层纱,她对你有好感,大人若真心喜欢她,这段姻缘必然可成。” 魏长乐打量盲老,实在不知眼前这位到底是神医还是媒公。 他就像是害怕白菩萨嫁不出去,极力推荐。 陡然间,魏长乐脑中清明,明白了盲老的良苦用心。 第一五六章 媚骨天生 白雀庵虽然摆脱了大帅的控制,也不再受马靖良欺辱,但白菩萨三姐妹却依然是无根浮萍。 红顏薄命。 三姐妹都是年轻貌美,谁也不敢保证日后会发生什么。 如今白雀庵有魏长乐庇护,自然是平安无事。 可魏长乐不可能一直待在山阴,一旦离开,又有谁能庇护这些女子? 盲老將白菩萨视为自己的女儿,自然担心她的前途。 他拉下老脸主动牵姻缘,说到底,就是为白菩萨找一棵大树,如此才能遮风挡雨。 如果这门姻缘当真成功,有魏氏庇护,盲老自然再不用为白菩萨担心。 想明白其中关窍,魏长乐心生敬意。 盲老医术了得,虽然是残废,却也是个极有自尊之人。 能让他拉下脸当媒公,那自然是为了白菩萨的前途而不在意自己的自尊,著实难得。 没听见魏长乐答覆,盲老脸上不禁显出焦急之色,又似乎明白什么,苦笑道:“是小老冒昧了。大人出身魏氏,青萝贫贱出身,还在这白雀庵做过比丘尼,让大人接纳她,確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盲老,我知道你心中担忧。”魏长乐温言道:“我可以向你立誓,只要我活著,必然会保她们周全,你大可放心。” 盲老一怔,很快唇角泛起笑意,道:“大人天资聪慧,真是睿智过人。小老一点心思,却都被你看穿。” “感情这种事情,也不是別人一撮合就成,要顺其自然。”魏长乐轻声道:“白菩萨確实样貌过人,我若说对她没有好感,自己也是不信。不过那只是男人喜好美色的天性,还谈不上婚嫁之情。” 盲老笑道:“大人性情坦荡,让人钦佩。” “白菩萨对我有好感,也不过是存有感激之心。”魏长乐道:“如果因为感激之心便將她作为练功的工具,我也太过下流。男人嘛,风流可以,却不能下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几句话,似乎让盲老颇为震动。 他低头沉吟片刻,才道:“不错,一切顺其自然。大人答应护她们周全,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大人象罡可遇不可求,大人拥有此宝,不可浪费。淬体之后,大可以开始修炼。以后若无名真气无法压制双兽罡体火,也可以停止修炼。” 他想了一下,又道:“小老继续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帮大人练功。” 魏长乐在药水里浸泡了半个时辰,盲老时不时向里面添加热水。 等出浴之后,魏长乐全身都是药味。 “药浴也不能时间太长。”盲老道:“三天一次,每次也就半个时辰左右。药浴过后,便要推经按穴,让药效发挥。” 屋內生著暖炉,自然不冷。 魏长乐赤著身子,本要擦乾穿衣,听得此言,诧异道:“推经按穴?” 盲老已经起身道:“不要擦拭,大人请隨我来!” 魏长乐先穿上短裤,拿过外袍,裹著身子,跟在盲老身后,进了另一件房內。 却见屋內早就准备好了床铺,也生有炉子。 “大人放心,这不是小老房间,是专门为你推经按穴准备,很乾净。”盲老对屋內的布局十分熟悉,手拿药杵:“药水虽然渗透入体,但需要推经按穴活散开。” 他抬起药杵,吩咐道:“大人先趴在床上,我这边准备一下。” 魏长乐心想这不就是地地道道的盲人按摩吗? 既然已经药浴过,也就不在乎接下来推经按穴。 他上床去,趴了下去,抱著枕头。 桑拿按摩他很熟悉,知道怎么配合。 “大人难道不担心药浴有毒?”盲老忽然问道。 魏长乐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若真的不信任你,就不会进你的院子。” “如此心胸,大人前途无量。”盲老感慨道,说话间,却已经出门去。 室內微暖如春,药浴过后,全身上下也是暖洋洋一片,愜意非常。 药老前去准备,魏长乐趴在床上,好一阵子不见人进来。 他闭著眼睛,柔软的床铺却是让他半睡半醒。 许久过后,感觉有人坐在自己身边,只以为是盲老过来,也不睁眼,只是道:“差点睡著了。” “公子可以闭眼休息。”耳边却传来轻柔声音:“推经按穴大概需要半个时辰。” 魏长乐立时听出是白菩萨的声音,吃了一惊,扭头看过去。 灯火之下,只见白菩萨一身海青尼衣,正坐在床边,一双狐狸般的媚眼正看著自己。 魏长乐赫然坐起,紧住衣襟,吃惊道:“白菩萨,你怎么进来了?” “盲老让我帮公子推经按穴。”白菩萨咬住下唇,见魏长乐反应,也有些尷尬,红著脸道:“他老人家累了,而且.....而且眼睛看不见,担心出现差错。” 魏长乐探头看了一眼房门,见房门已经关上。 他心知盲老用心。 自己那番话,盲老也许听进去了,但他还是创造机会让两人有更多接触。 感情嘛,要慢慢培养。 那老傢伙眼瞎心不瞎,而且医术精湛,对人体瞭若指掌,即使看不见,那也绝对可以准確判断人体经脉穴位。 所谓担心出差错,当然只是藉口。 “公子是嫌弃青萝笨手笨脚吗?”白菩萨见魏长乐並无开心之色,忙道:“青萝早就学会推经按穴之法,不会.....不会出差错。” 魏长乐只能道:“不是。我就是.....我是担心对你不好。”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人总不会吃亏。 “不碍事。”白菩萨嘴角泛起嫵媚笑容:“只是帮公子推拿,也没人知道的。” 这话说得,好像两人是要偷情。 见魏长乐还在犹豫,白菩萨柔声道:“公子先躺下吧,药水还没散去,这时候正好推拿。” 魏长乐裹紧衣裳,白菩萨眼波流动,轻声道:“公子的外衫要褪去,不然.....有衣衫阻隔,穴位不一定准確。” “要脱衣裳?” “嗯!”白菩萨微点螓首,她显然知道如果自己表现的太过羞赧,只会让气氛更加尷尬,乾脆很直接道:“公子別多想。这只是医术,並无其他,你不必拘谨。” 她这样一说,魏长乐还真是放鬆下来。 白菩萨让他不必拘谨,他心中却是好笑。 他前世在万丛中飘,有的是手段。 白菩萨虽然媚骨天生,诱惑起来风情动人,但至今还是处子之身。 两人其实根本不在一个级別。 他故意显得靦腆,脱下了外袍,只留一条短裤躺了下去。 白菩萨见他显得颇为拘谨,心中却也是好笑。 想不到这位文武双全手腕了得的魏氏二公子,私下里却是如此青涩靦腆之人。 白菩萨取了一只瓷瓶子在手,將里面白色油脂倒在掌心,放下瓷瓶后,两手轻抹,將油脂抹匀。 “精油?”魏长乐顿生亲切感。 “啊?”白菩萨一愣,但马上解释道:“这是兽油,盲老精心调製,以此推拿,对公子有好处。” 魏长乐“嗯”了一声,灯火之下,见白菩萨不娇自媚,那漂亮的面庞自带风情。 也不知是因为媚骨天生,还是因为常年修炼【如意经】,只要对上俏尼姑那水波般的眼眸,总是能让人心神荡漾。 他乾脆闭上眼睛。 “公子,我开始了。”白菩萨声音很轻,柔腻悦耳。 隨即,魏长乐便感觉腹间一阵温暖,却是白菩萨的双手已经贴上来。 也就是这一下,魏长乐却感觉全身一阵酥软。 “凝神,静气,不要这么没出息。”魏长乐虽然面上看起来淡定自若,但心中涟漪荡漾,本以为自己也算是沙场老兵,不至於这般不堪,却想不到白菩萨仅仅是柔荑贴上来,自己就有些神魂不定。 “估摸著是太久没碰女人了。”魏长乐暗自宽慰自己:“忍一下,很快就好。” 但刚才没闭眼睛还好,这眼睛一闭,嗅觉瞬间变得异常灵敏起来。 除了药味,白菩萨身上散发出的淡淡体香直往他鼻子里钻,也不知是否自己的嗅觉有自我刪减功能,那药味逐渐变淡,体香却是越来越浓。 白菩萨侧身坐著,腰肢扭过来,柔荑在他腹间很有技巧地轻轻抚动,配合那该死的体香,只是片刻间,魏长乐便感觉自己似乎有了反应。 不愧是修炼过【如意经】的尤物,自己竟然对她没有抵抗力。 他知道自己反应的跡象可能有些不堪,不自禁伸手扯过边上的被褥,拉过来盖住腰部以下。 “公子很冷吗?”白菩萨显然还没有发现异常,见他盖被,这才扭头瞧过去,关切道:“要不要再加只火炉?” 第一五七章 妖狐狸 我现在火气旺得很,还加火炉岂不是要烧死我? 魏长乐心知自己的反应迟早要被发现,乾脆道:“不是因为冷。” “啊?” “因为热。”魏长乐睁开眼睛,看著妖冶动人的白菩萨,问道:“你是不是施展媚功了?” 白菩萨急忙否认,“公子,在你面前,我不敢使出媚功。” 魏长乐“嗯”了一声,也不多言。 “公子,可以继续吗?” 魏长乐又嗯了一声。 白菩萨动作缓慢不少,虽柔却颇有力道。 魏长乐闭著眼睛,感觉全身一阵轻鬆,恍惚之间,竟似乎回到了前世。 当白菩萨一只手按到他胸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將一只手放在了白菩萨大腿上,感慨道:“妹子手法很好,牌號是多少?下次还找你。” 但感觉到那条腿一颤,魏长乐话已经说出口,陡然清醒过来。 “公子,什么.....什么牌號?”白菩萨任由魏长乐的手搭在她大腿上,只是轻声问道。 魏长乐暗叫惭愧,立时便要收回手,脑子里这样想,但手却没有动作。 “没有,我想其他事。”魏长乐虽有不舍,却还是不动声色收回手。 白菩萨却轻声问道:“公子叫妹子,那....那是谁?” 魏长乐虽然闭著眼睛,却知道白菩萨正看著自己,不好睁开,只是微微一笑,並不说话。 “公子,你.....你可以的。”忽听白菩萨轻声道:“不碍事!” 魏长乐这才睁开眼睛,看著白菩萨娇媚入骨的面庞,疑惑道:“可以什么?” 白菩萨低声道:“可以.....可以將手放过来,不碍事。”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禁咬住了下唇。 “算了。”魏长乐乾脆摊牌,“白菩萨,要不还是让盲老过来推拿,你.....!” 白菩萨轻声道:“公子能不能换个称呼,不要叫我白菩萨?” “那怎么称呼你?” “公子.....公子可以叫我青萝。”俏尼姑声音轻柔,显得很自然。 “你比我年长几岁,我叫你青萝姐吧。”魏长乐轻声道。 俏尼姑轻嗯一声,却又道:“公子说我年长,是.....是觉得我太老?” “绝无此意。”魏长乐立马道:“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可就自称是我的姐姐.....!” 俏尼姑娇媚一笑,“原来公子还记得?” 她俯下身子,凑近魏长乐,贴在魏长乐耳边道:“公子身体发烫,是不是不舒服?” 魏长乐虽然是丛老手,但俏尼姑的诱惑力太强,他竟是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这俏尼姑的美眸天生就有勾魂摄魄的魔力,魏长乐不好直视她眼睛,乾脆闭上眼睛,呼吸之间,只觉俏尼姑吐气如兰,芬芳无比。 “你是在勾引我吗?”魏长乐低声道。 谁知道盲老那老瞎子是不是躲在外面听墙角? 他眼睛不行,耳力了得,如果真的听墙角,自己还是不要太大声。 “那.....那公子想要我勾引吗?”白青萝声音酥腻,如梦似幻。 “白.....青萝姐,你不是帮我推经按穴吗?”魏长乐轻声道。 白青萝朱唇贴在魏长乐耳边,轻声道:“公子,盲老可对你说过,我比药浴还管用?” 魏长乐顿时明白,盲老肯定早就和白青萝提及过人鼎助修之事。 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如果白青萝没答应,盲老却自作主张向魏长乐撮合姻缘,那岂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看来白青萝早已经答应愿意將元阴之身献给魏长乐。 “青萝姐,可不能再这样了。”魏长乐轻嘆道:“这样下去,可別真的擦枪走火,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俏尼姑声音更是娇腻:“那.....公子要不要我做你的小狐狸?” 之前还乖顺温柔的俏尼姑,这一瞬间却已经是妖媚入骨,前后判若两人。 她面颊泛红潮,艷若桃李。 “怎么做小狐狸?”魏长乐凝视她勾魂美眸,低声问道。 俏尼姑檀口微张,丁香舌尖微微探出,竟是绕著朱唇旋转一圈。 老天爷! “公子.....公子若是需要......!”俏尼姑眸中泛春,凑近魏长乐耳边道:“我可以变成你的小狐狸!” 按她的判断,到了这个份上,魏长乐一个火气旺盛的小伙子肯定是禁受不住,必然会手脚並用肆意妄为。 但奇怪的是,魏长乐却毫无动作。 “公子,你不喜欢吗?”俏尼姑看著躺下去,看著魏长乐眼睛。 却发现魏长乐一脸平静。 “喜欢!”魏长乐很认真地点头,凝视白菩萨,“说句实话,我现在恨不得將你一口吞下。” 白菩萨嫵媚一笑,轻咬下唇,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样。 “你为何愿意这样?”魏长乐问道。 白菩萨一怔,犹豫一下,还没开口,魏长乐已经道:“说真话!” “公子帮我报了仇......!” “你心存感激,所以想以身报答?”魏长乐缓缓坐起身,轻嘆道:“值得吗?” 白菩萨立刻道:“当然值得。” 魏长乐凝视白菩萨眼睛,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怎样想。你觉得我帮你报了仇,却又没有其他方法报答,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公子,其实.....!” “其实我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喜欢美人,也很好色。”魏长乐轻嘆道:“你以身相报,我要睡你很简单,但这样的缘由我是不接受的。” 白菩萨整理了一下衣襟,面上那风骚媚骨的风情荡然无存。 “君子不欺暗室。”魏长乐苦笑道:“我若是这样睡了你,总觉得有些下作。” “公子,你別误会。”白菩萨忙道:“我感激公子,但.....但也喜欢公子。我並不奢望成为公子的妾室,只要能伺候公子,在你身边为奴也是愿意的。” 魏长乐摇头道:“我不要奴。而且你自己並不清楚对我到底是什么情感,误將感激当成喜欢。” 白菩萨一怔。 “你也不要觉得欠我人情。”魏长乐道:“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也不会那么快找到悬空寺,你並不欠我什么。” 白菩萨怔怔看著魏长乐,片刻之后,才幽幽道:“公子,你.....你和別的男人不一样。今晚若是换成別人,肯定.....肯定会急不可耐要了我。” 魏长乐哈哈一笑,凑近低声道:“我是人中龙凤,当然与眾不同。” 白菩萨莞尔一笑,柔声道:“公子,那你躺下,我继续帮你推经按穴。” “还是让盲老帮忙吧。”魏长乐苦著脸,轻声道:“刚才的糗態你也瞧见了。我又不是石头,好不容易坚守了一下底线,要是再被你一撩拨,我担心自己真的按捺不住。” 白菩萨娇媚一笑,眸中不无得意之色。 魏二公子这样说,至少表明自己对他还是有极大的诱惑力。 她樱唇微启,还没说话,就听门外传来声音:“聊完了吗?聊完出来一下,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那声音平淡如水,但魏长乐听到声音,一个激灵,大惊失色。 他听得真切,门外分明是美人师傅傅文君的声音。 傅文君深更半夜出现在白雀庵,而且就在门外? 魏长乐只以为是错觉。 从龙背山回来之后,傅文君直接回了归云庄,怎会在今夜突然来到城中? “你听到声音没?”魏长乐看著白菩萨。 白菩萨点点头,已经从床上下来,迅速整理衣襟髮髻。 虽然什么都没干,但两人这一瞬间的反应就像是被人捉姦。 白菩萨也听见声音,自然不是错觉。 他之前担心盲老听墙角,谁成想最后却是美人师傅。 盲老耳朵虽然好使,但屋內动静很小,声音很轻,那老瞎子就算听墙角也未必能听到什么。 但傅文君四境剑灵,修为不低,只怕已经听到不少。 也不知道美人师傅在外面多久。 他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有被美色冲昏头脑。 否则真要是和白菩萨干点什么,美人师傅自然是听得清楚。 美人师傅也知道白菩萨存有报恩之心,自己如果真的夺了白菩萨的贞洁,那么自己在美人师傅心中肯定就是个毫无德行的败类。 “公子,要开门吗?”白菩萨低声问道。 魏长乐急忙扯过外袍,穿好之后,才起身走到桌边,也不好坐下,衝著白菩萨点点头。 白菩萨这才过去,拉开门栓。 只见外面果真是傅文君。 一如既往披著黑氅,不过斗笠已经摘下,拿在手中。 “傅庄主!”白菩萨行了一礼。 傅文君点头回礼,问道:“他好了没?” 白菩萨回头看了一眼,轻嗯一声。 她如今当然也知道,这位傅庄主是魏二公子的师傅,虽然不知两人怎地成了师徒,但师徒名分货真价实。 傅文君这才进屋,白菩萨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出了门,將门带上。 想到方才发生的一切,白菩萨心中钦佩魏长乐人品,但想到傅文君可能都听见,就宛若偷情被长辈发现,她却是脸上发烫,大是尷尬。 “师傅!” 傅文君一进门,魏长乐立刻上前行礼。 他里面虽然只有一条短裤,好在外袍厚实,裹得很严实。 傅文君抬起手,两指捏著一只小纸卷递了过去。 “我去了县衙,你不在,彘奴说你半道离开。”傅文君走到桌边,將斗笠放在桌上,坐了下去,“我猜你可能在这里。” 魏长乐接过小纸卷,颇有些诧异。 第一五八章 骨都侯 若无大事,傅文君並不会轻易离开归云庄。 她若有事找自己,派孟波前来告知便好,用不著亲自跑一趟。 但此番她半夜亲至,而且如此急切找到白雀庵来,肯定不是小事。 小心翼翼展开小纸卷,薄如蝉翼,借著灯火,却瞧见上面写著细细的字跡。 仔细看完,魏长乐脸色立时凝重起来。 “师傅,这......?” 傅文君立刻道:“消息准確无误,今天傍晚飞鸽传书送来。” “师傅在云州还有耳目?” 傅文君並不多解释,只是道:“六千铁骑出云中城,由右骨都侯呼衍天都统领,向南进兵。飞鸽放出的时候,呼衍天都已经出城,以时间来说,他们应该是在昨天清晨出发。” 魏长乐皱眉道:“六千骑兵集结出城,肯定不只在云州境內屠戮。” “你可知呼衍天都是什么人?” “师傅刚刚不是说,他是右骨都侯吗?”魏长乐道:“既然是侯爵,地位应该不低。” “骨都侯是塔靼官职。”傅文君解释道:“塔靼可汗之下,有左右贤王,其下有左右大都尉。大都尉之下,便设有左右骨都侯。” 魏长乐皱眉道:“我听说国贼莫恆雁便是右贤王麾下的右大都尉,那呼衍天都是莫恆雁麾下?” “云州割让给塔靼之后,成了右贤王的领地。但右贤王喜欢草原生活,王庭在西部草原,只是將云州交给了莫恆雁治理。”傅文君神情却是很镇定,“虽然莫恆雁被封为右大都尉,在云州確有实权,但云州兵马的军权是在右骨都侯呼衍天都手中。” 魏长乐点头道:“这是理所当然。莫恆雁叛国投敌,虽然受右贤王重用,但他毕竟不是塔靼人,右贤王肯定不会將兵权交到他手里。” “右贤王麾下有四万铁骑,在云州就部署了一万人。”傅文君目光锐利,缓缓道:“这一万人都在呼衍天都手中,虽然时常有塔靼游骑兵在云州各处劫掠为恶,但多年来从无出动如此眾多兵马。” 魏长乐想了一下,神色更是凝重,问道:“师傅,他们该不会是想南下入侵朔州吧?” “暂时还不明他们的目的。”傅文君道:“应该还会有飞鸽回来。”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如果他们要撕毁条约,南下侵攻朔州,只派出区区六千铁骑肯定是自寻死路。”捏著小纸卷道:“上面並无提到塔靼有其他兵马向云州集结,就是说右贤王並无向云州前线大举增兵。”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傅文君对此表示赞同:“如果只是游骑兵袭扰,他们会分成小队,各队也就几百骑,很少出现集结数千铁骑扰边的状况。但如果不是扰边,而是大举攻梁,六千骑兵確实不足以发起战爭。” 说到这里,微顿一下,才继续道:“而且北方铁骑从无在冬季南下的先例,通常都会选择在秋季。” 魏长乐若有所思,陡然间身体一震,问道:“师傅,从云中城出发,骑兵一路南下,要多久能到山阴?” “山阴在朔州最北部,山阴城距离云州边界不到百里地,快马不用一天就能抵达。”傅文君道:“入云州境,云中城也不到三天路途。前后加起来,快马加鞭,从云中城到山阴城,不过四天的路途。” 魏长乐吃惊道:“这么近?” “云州本就是我大梁疆土,与朔州之间並无山川河流阻隔,无天险可守。”傅文君神情冷峻,“否则当初也不会有那么多难民逃难到山阴来。” 魏长乐皱眉道:“师傅你刚说呼衍天都昨天清晨就应该领兵出发,那就是已经出发了两天。如果他们一路南下,现在岂不是要快抵达朔州边界?” “那倒不会。”傅文君摇头道:“道路有积雪,战马行进耗费体力迅速,他们不会日夜兼程,肯定要给战马休息的时间。不过就算这样,最多也就多出两天时间。” “所以若是畅通无阻,四天之內,他们就能抵达山阴城下?”魏长乐还著实心惊,问道:“师傅,你觉得塔靼人的目標会不会是山阴?” 傅文君反问道:“为何会有此判断?” 魏长乐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沉吟。 傅文君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凝视。 好一阵子,魏长乐才抬头道:“龙背山的消息已经被塔靼人知道了。” 傅文君娇躯一震。 “我们下山已经十来天。”魏长乐神情肃然,“如果有人將悬空寺的秘密传到云州,时间足够。” 傅文君秀眉蹙起,“你是说莫恆雁知道龙背山有金矿,所以出兵杀过来?” “师傅,你知道,悬空寺下面的金矿,规模太大,是难得一见的巨矿。”魏长乐正色道:“如果全都开採出来,那是个天文数字。此外还有精铁矿,打造出来的兵器锋锐无匹,比寻常的兵器要强得多。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如果莫恆雁得到消息,不可能不心动。” 傅文君微点螓首,“莫恆雁覬覦龙背山金矿,所以突然出兵,意图迅速拿下山阴城。只要拿下了山阴城,就將山阴掌握在了手中,龙背山也就为他所有。” “先拿下山阴,將之变成事实。”魏长乐脑中清明,冷笑道:“然后派人谈判。朝廷当年既然一下子割让两州之地,区区一个县,又有什么捨不得?” 傅文君凝视魏长乐眼睛,眸中显出惊讶,很快就变成讚许之色。 “应该就是这样了。”傅文君道:“六千骑兵打不下朔州,但打下一座县城却还是绰绰有余。呼衍天都的目標,肯定就是山阴城了。” 魏长乐却问道:“师傅,他们四天之內当真能兵临城下?前方边界有军堡,那可是有两万边军镇守。咱们大梁边军总不会眼睁睁看著他们南下打到山阴来吧?否则他们戍边的意义何在?” 傅文君面色平静,淡淡道:“只盼他们真的能够挡住呼衍天都。即使抵挡不住,能迟滯几天,为山阴百姓撤离爭取时间也是功德无量。” “师傅,你觉得山阴百姓该撤离?”魏长乐诧异道。 傅文君反问道:“如果塔靼骑兵真的是以山阴为目標,不撤走百姓,难道让他们葬身屠刀之下?” 魏长乐皱起眉头。 “也许你对当年塔靼攻打云州的情况並不了解。”傅文君冷笑一声,淡淡道:“罗利当年亲率五万铁蹄南下,所过之处,血流成河。他们攻下的第一座城,是云州最北边的丰县,你可知结果如何?” 魏长乐心知肯定是悽惨无比。 “丰县县令自知无法抵挡塔靼大军,开城投降。”傅文君俏脸虽然平静,但美眸却是冷厉异常:“塔靼军入城之后,杀掠整整两天。城中一万多百姓,被杀的只剩下数百人。他们能活著,只是因为要掩埋尸首。” 魏长乐虽知塔靼人凶残,却想不到竟然如此丧尽天良。 “他们一路南进,路过的村庄都被夷为平地。”傅文君右手粉拳握起,“罗利在南侵之前,下达过命令,塔靼兵抢掠的战利品,半数都可以归属自己。也正因如此,塔靼兵肆无忌惮,凶残至极。” 魏长乐也是握拳道:“师傅的意思,他们如果杀入山阴,山阴也將血流成河?” “山阴城內,连上难民,有近三万之眾。”傅文君正色道:“如果边军挡不住那六千骑兵,被他们杀到山阴,破城之后,城中百姓必然是大难临头。” 魏长乐微微点头,道:“而且周边村落也都將遭受灭顶之灾。” “你身为山阴父母官,必须要保护山阴百姓。”傅文君神情肃然,“时间急迫,不要將希望寄托在边军的身上,而是要做好呼衍天都杀到山阴的准备。还有四天时间,想要將山阴百姓全都撤离,自然是困难无比。不过能多活一个是一个,立刻派人通知山阴境內各处村落,让他们向南紧急撤走。城中百姓,也必须立刻安排撤离。” 魏长乐道:“山阴是大县,境內有七万人口,四天之內撤离,难如登天。而且现在是冬天,撤离的难度更大。我只担心如果聚眾南撤,还没走出山阴境,塔靼军就杀过来。” “所以必须抓紧时间。”傅文君透出焦急之色。 魏长乐微一沉吟,问道:“师傅,你是否觉得边军肯定挡不住塔呼衍天都?” “如果边军有实力阻挡呼衍天都,你觉得呼衍天都会只带六千铁骑便立刻南进?”傅文君冷笑道:“你可知道呼衍天都是什么人?” “右骨都侯!” 傅文君道:“当年是他领兵第一个杀进了云中城。十五年前,他就夺得了巴乌的称號。” “巴乌?” “草原诸部每隔三年会举办一次巴乌大会。”傅文君解释道:“每次都会评选出三名巴乌,呼衍天都十五年前不过二十多岁,就一举夺得西部草原第一巴乌。而后连续两次参加,都是一举夺魁。塔靼只有三人连续三次夺得巴乌称號,他便是其中之一。此后他坐镇云州,便不参加巴乌大会,否则很可能继续获得此称號。” 魏长乐吃惊道:“此人竟然如此勇悍?” “否则右贤王也不会將云州兵马交给他。”傅文君淡淡道:“朔州边境设十三军堡,领兵大將是怀化大將军竇冲,你对此人可了解?” 魏长乐摇摇头。 “他是太后的亲侄子。”傅文君道:“都说此人军略非凡,十几岁就开始与朝中武將谈论军略。许多身经百战的老將在军盘上与他比试,竟都输在他的手中。虽然他才刚满三十岁,但许多人都说他必將是青史留名的绝世名將。” 魏长乐立刻问道:“他打过多少胜仗?” “你是说在军盘上还是在战场上?” “自然是战场。” “一场没有!”傅文君唇角泛起戏虐笑意,“据说竇大將军也曾主动要求上前线一展身手,但竇太后对他极是宠爱,唯恐他有闪失,所以从未让他上过战场。” 第一五九章 羔羊 魏长乐脱口道:“所以这位大將军是纸上谈兵?” “七年前割让两州之后,朝廷从各地调集了数万兵马,布防在朔、代二州边界,大肆修建军堡,每座军堡部署上千兵马。”傅文君缓缓道:“朔州两万兵马防备云州,代州兵马盯住蔚州。朔州一线本是由归德大將军关弘坐镇,但他年事已高,三年前突发重疾,被召回了神都。” 魏长乐明白过来,道:“所以朝廷便派了竇冲取而代之?” “议和之后,塔靼那边倒也一直没有进犯,边境太平无事。”傅文君眉宇间带著嘲讽之色,“竇冲纸上谈兵,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急切想要上战场立功,竇太后自然也想让他建功立业的机会,如此加官进爵才不为人詬病。” 魏长乐也是冷笑。 说到底,这位怀化大將军是到前线镀金,日后好在朝中晋升。 “他刚到前线,不过是从四品宣威將军。”傅文君道:“如今已经是正三品怀化大將军,而且封了侯爵。” 魏长乐嘆道:“竇太后为提携自己的侄子,还真是用心良苦。” 傅文君神情冷淡,“他被派到边境领军,很多人明知不合適,但忌惮竇太后,那都是不敢言语。就算是皇帝陛下,那也不敢忤逆太后。大家都想著边境这些年还算太平,让竇冲干上三年,再派遣其他大將前来取代。” “三年时间快到了?” “再有两个月,就刚好满三年。”傅文君对这些情况瞭若指掌,“竇冲在前线过完这个年,就可以回京述职,以后自然是平步青云了。” 魏长乐神色更是凝重,道:“他从未打过仗,纸上谈兵,面对右贤王麾下的猛將呼衍天都,肯定不是敌手。” 纸上论兵和战场指挥完全是两回事。 魏长乐得知竇冲的履歷,一颗心直往下沉。 “所以我和你说过,不要指望边军。”傅文君嘆道:“两万边军,安平太久,从无主动与塔靼人交过手,常年缩在军堡里,我都怀疑他们是否还知道如何用刀。” 魏长乐也不废话,道:“师傅,兹事体大,不如隨我先回衙门,听听其他人的意见。撤离数万百姓,绝非易事,丁晟和蒋韞对山阴的情况最为了解,咱们可以和他们商量。” 傅文君微微点头。 魏长乐出门去穿衣服,並未见到白菩萨,倒是看到盲老坐在一张椅子上怔怔出神。 “大人可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適?” 魏长乐笑道:“並无不適。” “那就好。”盲老点头道:“大人的身体能够適应药水。” 魏长乐也不和他多说,只说衙门里有急事,穿上衣服后,辞別了盲老,这才和傅文君匆匆回到县衙。 深更半夜,两位佐官今日都不在衙门,魏长乐知道时间紧迫,便派人去招呼过来。 等两位佐官到了县衙,魏长乐和傅文君已经在后堂等候。 魏长乐又让人將孟无忌一併叫过来。 此人对山阴的钱粮人口十分熟悉,如果真的要动员百姓大规模撤离,孟无忌可以提出参考意见。 深更半夜从床上被招呼过来,几名官吏都是疑惑,但也知道若非出了大事,魏长乐也不会半夜將自己拉过来。 看到傅文君在场,几人也是诧异。 魏长乐倒也不废话,直接將傅文君带来的消息告知几人。 得知呼衍天都率领六千铁蹄南进,几人都是变色。 “我和傅庄主判断,呼衍天都的目標是山阴城。”魏长乐很直接道:“龙背山发现金矿的消息,你们也都知道。有人向云州那边送去了消息,莫恆雁和塔靼人覬覦山上的巨矿,当即出兵,想在这边有准备之前,迅速拿下山阴城,將山阴县纳入囊中。” 丁晟不自禁点头道:“龙背山发现巨矿,为了保护这座矿山,河东甚至朝廷接下来肯定会调派重兵入驻山阴。大人所言不差,塔靼人就是想打山阴一个措手不及,速战速决,直接將山阴抢到手里。” “这肯定是莫恆雁那条走狗出的主意。”蒋韞握拳道。 孟无忌却是皱眉道:“是谁向莫恆雁送去消息?普通百姓对龙背山的详情知道不多,即使知道,也没有可能如此迅速就能將消息传过去。” “传送消息的人,肯定对山里的情况非常清楚,而且有能耐与莫恆雁搭上话。”丁晟皱眉道:“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山阴这头,还有叛贼,暗中与莫恆雁勾结。” 魏长乐肃然道:“是谁送去的消息,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塔靼人真的是杀向山阴,咱们只能立刻组织百姓撤离。”蒋韞毫不犹豫道:“山阴城无险可守,城中兵马更是寥寥无几,恐怕一天都守不住。塔靼兵凶残无比,一旦入城,便是一场浩劫。” 丁晟也是頷首道:“不错,必须立刻撤离,耽误不得。好在还有几天时间,也只盼边军能够挡一挡,给咱们爭取多一些时间。” “塔靼人是想抢夺山阴,咱们只需要撤到安平县境內。”蒋韞道:“不过短短几日之內就要將县內几万人口全都撤过去,难度实在太大。” 魏长乐扫视几人,皱眉道:“你们都觉得非撤不可?” 丁晟一怔,立马道:“堂尊,如果不撤,留下来就是待宰羔羊啊。” “如果撤走,就等於是將山阴拱手相让。”魏长乐神色冷峻,“不但龙背山被他们所占,而且他们也將在朔州插进了一根钉子。” 几人面面相覷。 魏长乐看向傅文君,问道:“师傅,你懂得军事,应该知道,山阴城一旦落入敌手,那可不只是一座城那么简单。” 傅文君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 “诸位,往北不到百里地,就是我军的防线。”魏长乐正色道:“十几座军堡一字排开在边界上,如果塔靼军入驻山阴城,將会是怎样的后果?” 孟无忌不自禁道:“边军后方,就有了一头虎视眈眈的恶狼。” 魏长乐缓缓道:“贪婪的狼是餵不饱的。也许塔靼人现在只想拿下山阴,可是真的进驻县城之后,他们难道真的就会收手?你们不要忘了,山阴可是前线粮草的必经之道。” 此言一出,傅文君倒还镇定,其他几人都是变色。 一瞬间,几人都意识到,如果六千塔靼骑兵从军堡的缝隙间直插进来,而且一举拿下山阴城,整个局面就形成了连环套。 两万边军的粮道被切断,一旦云州有后续兵马扑过来,两万边军立刻就陷入前后夹击的境地。 如此同时,一旦大梁这边调派大军北进,六千入驻山阴城的塔靼铁骑也同样面临前后夹击的状態。 这样一来,究竟是两万边军被吞下,还是六千塔靼铁骑被吃掉? 魏长乐几乎可以断定,当初大梁连两州之地都愿意割让,岂会因为小小的山阴县大动干戈? 大梁肯定是要息事寧人,也绝不可能轻易派出大军与塔靼一决高下。 但塔靼既然如此迅速派出六千铁骑杀向山阴,就证明敌人根本不在意什么和约,而且也並不在意刀戈再起。 甚至塔靼骨子里就认定大梁没有开战的勇气,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我们撤离,塔靼人拿下空城。”魏长乐冷笑道:“太原那边是否会调动兵马夺回山阴?如果不会,两万边军就成了塔靼人眼中的肥肉,他们是否会趁势一举將边军吃掉?” 傅文君淡淡道:“塔靼如果真的调动大军扑向朔州,边军绝不是敌手。他们粮道被切断,军堡中的存粮撑不了多久,到最后就只能投降。” “一旦投降,就成了待宰羔羊。”丁晟脸色凝重,“塔靼未经开化,粗蛮无比,未必不会杀降。” “就算不杀降,也会將他们卖为奴隶。”蒋韞也是一脸沉重,似乎已经认定边军必败无疑:“最要紧的是怀化大將军,如.....如果他被塔靼人擒获,后果不堪设想。” 孟无忌点头道:“听说竇冲深得太后宠爱,如果成为俘虏,太后必然会將其赎回。” “塔靼人贪得无厌,一旦知晓竇冲的底细,你觉得需要多少赎金才能將其赎回?”丁晟脸色冷峻,“说不定到时候会以整个朔州为条件,才能换回竇冲。” 蒋韞骇然道:“那可万万不行。” “太后发话,你觉得有人能阻拦?”丁晟嘆道。 孟无忌冷笑道:“塔靼人在云州所为,罄竹难书。如果朔州落在他们手中,又將是人间惨剧。” “云蔚二州割让之后,朝廷废了大量人力物力,才在边界构筑了防线。”魏长乐平静道:“一旦事情的发展如我们现在所言,整个北方防线立时崩塌。在我们身后,也將再无防御,塔靼军一旦南下,畅通无阻。” 丁晟点头道:“要想重新构建防线,绝非朝夕之功。如此整个河东都將在塔靼的威胁之下。” “魏大人准备怎么做?”傅文君终於开口道。 魏长乐斩钉截铁道:“山阴城绝不能落入呼衍天都之手。” 第一六零章 生死抉择 “大人,呼衍天都很可能在几天之內便兵临城下。”丁晟正色道:“即使现在前往太原报讯,那边也决定派出援兵,可调派兵马需要时间,等他们真的增援过来,最快也是十天之后的事情,那时候......!” 他顿了一下,隨即苦笑道:“那时候山阴城恐怕早就落入敌手。” 其他人也是神情黯然。 即使傅文君,眉宇间也是悲观之色。 “你们还没到的时候,我已经派人连夜前往太原。”魏长乐道:“只要不出现大风雪,日夜兼程,四天左右应该能赶到太原。” 丁晟道:“那时候呼衍天都只怕已经兵临城下。” “大人,太原那边就一定会出兵吗?”蒋韞显然对此还有些怀疑。 “我留在山阴,魏总管顾念父子之情,应该不至於坐视不管吧。”魏长乐自嘲一笑,“虽然都说他对我很是反感,但我身上终归流著他的血。” 几名官吏都是骇然变色。 “大人,你要留下?”丁晟急道:“这怎么可以?” 蒋韞也是很乾脆道:“大人的身份非比寻常,怎能以身犯险?下官斗胆直言,你就算立刻回到太原,也无人会怪罪你。你是县令,前往太原,只需要说是稟报军情,即使山阴城真的落入敌手,大人也不用担太大干系的。” “我既然是山阴县令,怎能丟下几万百姓自己逃生?”魏长乐哈哈一笑。 孟无忌也是正色道:“大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恕卑下直言,以山阴城的力量去抵挡六千塔靼铁蹄,无疑是螳臂挡车。大人就算留下,也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丁晟也是劝道:“孟主事所言不差。大人切不可意气用事。我们今夜就开始组织百姓撤离。” “我知道你们是怎样想。”魏长乐含笑道:“无非是觉我的年轻气盛。年轻確实会气盛一些,但山阴城至关重要,我是绝不会丟下城池,將他让给塔靼人。” 堂內顿时一片寂静。 “七年前割让了两州,不但是奇耻大辱,更是將梁人的膝盖打断。”魏长乐平静道:“从一开始,你们就对边军不抱希望,也从无想过山阴城能守住,归根结底,是骨子里对塔靼有了恐惧。”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是苦笑。 “如果我们弃城而逃,会是怎样的结果?”魏长乐淡淡道:“首先让出了龙背山的金矿,其次导致边军陷入绝境,最后会让整个朔州甚至是河东陷入恐慌。此外塔靼人兵不血刃拿下山阴城,更会士气大振,骨子里对我大梁更是不屑一顾。” “塔靼人曾经被安义伯打的鬼哭狼嚎,由此可见他们也並非不可战胜。此番敢出动几千骑兵扑过来,就是因为当年我们割让了土地,让他们觉得我们太过孱弱,以为我们好欺负。” “他们的本性,就是欺软怕硬。” “一旦塔靼诸部知晓山阴城兵不血刃被拿下,定会助长他们的气焰,让他们的欲望膨胀。到时候很可能因为一座县城的陷落,让塔靼人再次生出吞下朔州的野心。” “可是如果我们能够坚守山阴城,等待援兵,未必没有成功的机会。” 丁晟感慨道:“大人的苦心,我们都知道。如果全力抵抗,撑上一两天也许有可能,但是.....以下官之见,即使太原派出援兵,我们也根本不可能撑到他们抵达。” “就算等不到援兵,只要我们血战一场,让塔靼人知道要拿下一座县城也不容易,就可能扑灭他们的野心,不敢轻易南进。”魏长乐嘴角带著浅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山阴城奋力抗敌,就算失败,也会振奋河东军民的士气,让他们知道,依然有人敢和塔靼人拼刀子。” “我既然来了,山阴如果想让我为它做些牺牲,我愿意!” 他语气並不热血激扬,反倒是云淡风轻。 “你决定了?”傅文君凝视魏长乐,问道:“你决定留下与山阴城共存亡?” 魏长乐点点头,“心意已决,绝不更改!” “那好!”傅文君很乾脆道:“我今夜就回归云庄,让他们立刻转移到城里,然后一把火烧了庄子。归云庄有两百七十三名老兵,他们还知道怎么用刀子,也早就等待和塔靼人血战一场。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和他们陪你守城!” 丁晟等人又是一惊,都看著傅文君。 魏长乐眸中满是欣慰之色,面带微笑,並无拒绝,起身拱手道:“多谢庄主!” 事到如今,魏长乐当然不会惺惺作態劝说傅文君撤离。 他知道山阴城的重要,既然下定决心坚守此城,就必须做好守城的准备。 守城就需要驍勇善战的军士。 战场和江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面对千军万马,就算是武圣或者剑神,那也是无法应对。 城中兵力薄弱,如果归云庄的老兵能够帮忙守城,那將是真正的主力。 丁晟三人见傅文君主动相助,也都惊讶。 “大人,卑职虽然没什么能耐,却也愿意留下。”丁晟低头想了一下,目光坚定起来:“卑职是地道的山阴人,在这里生养大,绝不想看到故土沦丧豺狼铁蹄。” 蒋韞也是一拱手,道:“大人心意已决,卑职也不再说什么。大人说的不错,如果弃城而走,山阴势必沦陷,前线边军也陷入绝境。咱们就算死在这里,至少也让塔靼人知道,大梁也不是隨意欺辱。” 孟无忌笑道:“卑下这条性命是大人所赐。本来是像条狗一样冻死街头,如今若能为守卫山阴而死,那也是死得其所。” 魏长乐扫视三人,忽然笑道:“看来我山阴县衙还真没有孬种。” 他却是向三人一拱手,道:“三位大义,魏某谢过。” “是我们要谢大人!”三人同时起身,丁晟感慨道:“山阴能遇上大人,何其有幸。” 魏长乐含笑道:“不过比起坚守山阴城,几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三人互相看了看。 “山阴城且不说,山阴境內近百个村落,数万百姓都要撤离。”魏长乐正色道:“我们的时间不多,所以你们必须连夜召集壮班的人,吩咐他们立刻出城,前往各处村落组织撤离。” 魏长乐决定坚守山阴城,但却不能不管境內的百姓。 “坚壁清野!”傅文君立刻道:“塔靼骑兵期望速战速决,肯定是觉得能迅速拿下山阴城。他们只觉得进了城,钱粮眾多,不用在意后勤补给。而且急行军,自然不会携带太多的口粮。” 魏长乐点头问道:“庄主,通常情况下,一名骑兵长途奔袭,会携带多少口粮?” “骑兵负重越多,对战马的消耗越大,也就无法保障速度。”傅文君认真道:“通常情况下,也就携带三五天的口粮。” 丁晟马上道:“寒冬时节,从云中城跑到朔州边界,至少也要三天时间,他们的粮食必有消耗.....!” 傅文君明白他意思,道:“呼衍天都出城之后,肯定会派斥候提前通知沿途城镇准备口粮,消耗的粮食会在行军途中补给。不出意外的话,进入朔州境內后,他们应该还会保持三五天的口粮。” “如果是五天口粮,从边界抵达山阴城下,便要耗去一天时间,那么只要四天打不下山阴城,他们就会出现断粮的情况。”孟无忌若有所思,在旁道:“孤军突袭,呼衍天都从一开始就认定能在四天之內拿下山阴。” 蒋韞微点头,肃然道:“即使打不下来,塔靼人肯定也觉得这么短的时间,山阴百姓绝无可能全都撤离。他们定然是盘算著断粮之后,从境內劫掠。” “打到哪抢到哪,这本就是塔靼人的生存之道。”傅文君始终保持淡定,“將山阴百姓的粮草算入他们的后勤,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魏长乐冷笑道:“所以咱们肯定不给他们留下任何粮草。” “堂尊,如果只是人员撤离,四天时间或许还有可能。”丁晟神色凝重,“可是要连同家畜物资一起转移,几无可能。山阴没有那么多马匹车辆,如果人力携带,一天走不了多远,根本无法顺利撤走。” 魏长乐笑道:“我明白。不过我的意思,不是让大家都往南撤。” “你是让大家上山?”傅文君聪慧过人,立刻明白魏长乐的盘算。 第一六一章 內应 孟无忌也瞬间反应过来,眼睛泛光,笑道:“大人睿智。不错,让百姓上山!” “一方水土一方人。”魏长乐缓缓道:“山阴群山环绕,这是上天赐给山阴百姓的宝物。携带钱粮牲畜肯定是无法迅速撤走,但將这些全都带上山,四天时间是否足够?” 丁晟完全明白了魏长乐的打算,也是激动起来:“山阴境內的村落,大部分一天之內就能赶到山上,即使有些村落附近並无山岭,但最多两天一定可以找到山头。携带牲畜钱粮,只要不出大岔子,三天之內,所有人都可以上山。” “只要上了山,塔靼兵想在山阴就地获取粮草,那就是痴人说梦。”蒋韞兴奋道:“这大冬天,一旦断粮,看他们往哪里去找粮食。” “四天!”魏长乐正色道:“他们打过来,只要我们坚守四天,即使援兵无法抵达,呼衍天都的粮草也会断绝,那时候他们就不得不退兵。” 傅文君唇角也是泛起一丝浅笑,道:“他们是长途奔袭,孤军深入,就没想过云州提供后勤。一旦这边攻势受挫,云州那边就算想接济粮草,时间却也根本赶不上。” 丁晟也不犹豫,道:“堂尊,事不宜迟,下官现在就去召集壮班人手,让他们连夜出城,每一个村落都通知到。” “堂尊,是否封锁消息?”蒋韞小心翼翼问道:“城外村落的百姓可以组织他们上山,城內百姓该怎么安排?如果坚守城池,就需要立刻封锁城门,否则城外百姓撤往山上的消息一旦传入城中,大家知道塔靼骑兵杀来,必然会引起恐慌,伤害士气。” 魏长乐很乾脆道:“他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力,也有选择去留的权力。” 他微一沉吟,才继续道:“我无法保证能够守住山阴城,所以也绝不会强迫任何人留下来。通告全城百姓,敌军將至,有愿意离开的,无论是上山还是往南撤,都隨他们自己的心思。不过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全城封锁,任何人再不得进出。” 三名官吏都是拱手称是。 魏长乐吩咐过后,三人便要连夜行动,魏长乐却让丁晟留了下来,问道:“丁县丞,城兵还有多少人?” “马靖良麾下编有三百二十名城兵。”丁晟立刻道:“他们的职责就是负责守城。马靖良死后,城兵暂时由程达统领。此人只是个衙校,但他上面几人都已经不在,所以只能由他领兵。” “你派人去將程达找过来。”魏长乐吩咐道:“然后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安排。” “大人儘管吩咐。” “愿意留下的青壮,组织他们这两天从城外伐木採石,都运到城里来。”魏长乐临危不乱,“也不用瞒他们,就说塔靼军攻城,我们需要石头和滚木守城。多运一块石头一根巨木入城,我们就多一分兵器。” 丁晟拱手道:“下官现在就去办。” 待丁晟离开后,堂內便只剩下魏长乐和傅文君。 傅文君看著魏长乐,眉宇间充满讚赏,道:“你的勇气,出乎我意料!” “会不会觉得我很愚蠢?”魏长乐笑道:“逞莽夫之勇!” 傅文君淡淡道:“我倒希望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逞莽夫之勇,但真正有此勇气的却是凤毛麟角。” “以寡敌眾,以弱抗强,其实我本没有什么信心。”魏长乐微笑道:“不过一想到师傅和归云庄的勇士们,我却有了些底气。” 傅文君道:“你怎知道我会带人帮你守城?” “我只知道,师傅肯定不会丟下我不管。”魏长乐哈哈一笑,“这么好的徒弟,真要死在这里,岂不可惜?” 傅文君却也是莞尔一笑,凝视魏长乐,道:“能收你为弟子,我很欢喜。” 魏长乐一怔,却也知道,这句话虽然很简单,却是美人师傅对自己最大的称讚。 “我连夜回庄。”傅文君拿起斗笠,“他们入城之后,可以帮助一起准备木石。” 魏长乐却叫住道:“师傅,等一下,有件事情还要和你说。” “何事?” “城中有奸细!”魏长乐轻声道:“师傅可还记得保安堂?” 傅文君记性极好,点头道:“你是说大帅提过的保安堂?” 魏长乐当下將保安堂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才道:“西王的党羽还潜伏在城中。我怀疑莫恆雁那边得知龙背山的秘密,就是西王通风报信。” 傅文君秀眉一紧,俏脸凝重。 “西王失去了龙背山的黄金和兵器,无上和尚和十八罗汉全军覆没,这定然让西王恨之入骨。”魏长乐冷笑道:“他得不到龙背山,就乾脆將消息送给了莫恆雁。莫恆雁知道后,才让呼衍天都长途突袭山阴。” “莫恆雁为何会相信西王的情报?”傅文君蹙眉道:“难道西王本就是莫恆雁的人?” 魏长乐道:“他是谁的人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城中还有他的党羽,我们势必要小心。师傅,山阴城虽然不是什么雄城,但如果坚守,也未必能轻易拿下。莫恆雁和呼衍天都凭什么觉得能够速战速决?” “你是说.....到时候城中会有人接应?” “如果无人接应,呼衍天都怎敢如此冒险?”魏长乐目光锐利,“刀兵之事,並非过家家,一旦有失,那是死伤无数。所有人都觉得六千铁骑可以轻鬆踏破山阴城,甚至会有人觉得我们会望风而逃,但这在敌军眼中,是最顺利的结果。” 傅文君微点螓首。 “普通人这样想倒也罢了,但一军统帅如果將事情想得如此简单,那就是昏聵无比了。”魏长乐看著傅文君道:“师傅,右贤王能將云州上万兵马的军权交到呼衍天都手里,难道这呼衍天都是个蠢货?” “他不但不蠢,而且凶残狡猾。” 魏长乐冷笑道:“既然如此,他难道就不会考虑最坏的结果?” 傅文君显出讚赏之色,道:“一军主將,势必也会想到战事不利。” “既然如此,在没有做好充足准备,甚至连后勤都无法保障的情况下,呼衍天都怎可能率领六千铁骑直接进犯我大梁境內?”魏长乐缓缓道:“他难道不知,如果结果和他想的不一样,没有迅速攻下山阴城,他的六千骑兵將会陷入极其凶险的境地?” 傅文君端起茶杯,茶水早已经凉了,她只是端在手中,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问道:“保安堂藏匿兵器,有能耐將兵器运入城中,恐怕只有三姓能做到。” 魏长乐心想美人师傅不愧是精明过人,含笑道:“师徒所见略同。我也怀疑保安堂背后就是三姓,只是无法確定到底是哪家?” “你觉得三姓和西王有勾结?” “三姓在山阴產业丰厚,而且有著士绅地位,正常来说,没有动机图谋造反。”魏长乐目光炯炯,“我不相信三姓都捲入其中,最大的可能,是其中一家因为某种原因投靠了西王。” 傅文君想了一下,问道:“依你之见,哪家最有可能?” “无法確定。”魏长乐摇摇头,“所以才想让师傅判断一下。不过我个人倾向甘修儒。” “哦?”傅文君蹙眉道:“为何是甘家?” 魏长乐道:“三家之中,最不可能的就是侯家。侯通被诛杀,侯家面临满门获罪的风险,已经走到悬崖边。侯文祖是个喜怒形於色的人,骨子里也很傲慢。我杀了侯通,他对我恨之入骨,按照当时的情况,如果侯家是內奸,手中又有数百件兵器,侯文祖绝不会前来县衙下跪求饶。” “你觉得他应该作乱?” “如果他就是西王,便会立刻鼓动城中信徒,分发兵器,直接杀到县衙。如果他不是西王,同样会要求希望这样做。”魏长乐轻笑道:“而马靖良肯定不会出手阻拦,只会乐见其成。” “他没有那样做,所以你觉得侯家的可能性比较小?” 魏长乐点头道:“只是可能。至於那个谭林,也同样来县衙求饶。当然,这两家没有动用手中力量造反,不能证明他们就一定清白,也许只是隱忍,也许只是做戏,对我进行最后试探。但相较而言,甘修儒看上去儒雅斯文,我却总觉得此人城府极深.....!” 傅文君低头想了一下,终是道:“三姓之中,恰恰是甘家最不可能。” “师傅为何如此断定?”魏长乐听傅文君语气十分肯定,有些诧异。 傅文君凝视魏长乐道:“因为他是我的人!” 第一六二章 力量悬殊 魏长乐一脸震惊。 “甘修儒年轻的时候,经常带著商队前往草原贸易。”傅文君解释道:“有一年他在草原上遭遇马贼,如无意外,商队所有人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是安义伯救了他?” 傅文君点头道:“那时候商队已经死伤不少人,甘修儒也是受了重伤。也是他命不该绝,刚巧父亲带了一队人马在草原上侦查,杀退马贼,让他死里逃生。父亲將他带回云中城,令人帮他疗伤,他在府里待了近两个月,父亲才派了人护送他回山阴。” “原来如此。”魏长乐恍然大悟,“安义伯对他有天大的恩情,他当年又差点死在草原马贼的手中,所以师傅確信他不会和塔靼人勾结。” 傅文君道:“当年我们撤到山阴,他给了很多帮助,如果不是他,我们也未必能在山阴立足。此外这些年他也利用关係,一直帮忙打听太原和朝廷的动向,看看他们是否有收復云州的打算。” 魏长乐只是面带微笑,並不言语。 “不过你说城中有內应,应该確有其事。”傅文君轻声道:“我们派人盯住这几家,以防万一。” 魏长乐微点头,傅文君却也不多言,起身道:“我先走了,也许北边还有情报传过来。” 归云庄第一时间得到了塔靼出兵的消息,这已经证明傅文君在云州確实部署了耳目。 魏长乐知道,此番傅文君带来的情报可说是重要无比。 如果没有这道及时的情报,山阴这边对塔靼出兵自然是一无所知。 魏长乐肯定还在著手准备振兴山阴之事,绝不可能想到塔靼竟然会派出骑兵长途奔袭。 若是这样,以山阴城现在的防御,塔靼骑兵只要兵临城下,根本没有任何抵挡之力。 莫说敌军只携带了四五天的口粮,哪怕只有一天,恐怕也足以杀入城內。 想到这里,他只觉后背发凉。 虽然留给山阴的时间並不多,但四天时间,却也可以让山阴上下有了准备。 傅文君离开没多久,城兵牙校程达已经匆匆赶过来。 他虽然是马靖良的部下,但魏长乐招呼,他却是不敢不来。 “卑將拜见魏大人!”程达见到魏长乐,谦恭无比,单膝下跪行礼。 “你手下还有多少兵?”魏长乐也不和他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程达一愣,抬头道:“三百多人。” “塔靼骨都侯呼衍天都带著六千骑兵,日夜兼程,正向山阴城杀过来。”魏长乐直视程达眼睛,问道:“你的兵是撤走,还是留下守城?” 程达惊骇道:“塔靼人杀过来?魏.....魏大人,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本官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程达皱眉道:“这不可能啊。我们和塔靼早就议和,他们怎敢撕毁合约?” 魏长乐淡淡道:“你觉得我是要和你討论塔靼人是不是真的杀来?” “不敢!”程达忙道。 魏长乐抬手道:“起来说话!” 程达站起身,道:“大人,塔靼军大概还有多久抵达?” “不出意外的话,四天左右。” 程达鬆了口气,道:“无妨。大人可以收拾一下,卑將立刻让军士们打开军械库,装运兵器和粮食,正午之前,应该就可以出发。” “出发?”魏长乐冷笑道:“去哪里?” “回太原啊。”程达道:“我们护送大人和兵器粮草撤离。” 话声落后,程达却发现魏长乐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著自己。 程达只以为脸上有什么,不禁抬手摸了摸脸。 却忽听魏长乐大笑声起,程达顿时愕然,呆呆看著大笑的知县大人。 “程牙校,敌军杀来,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撤离吗?” 程达並无愧色,反倒是振振有词道:“大人,咱们只有三百守兵。你说过,有六千塔靼铁骑杀来,这不撤还能怎么办?他们真要兵临城下,用不了一天时间,定能攻进来。这破城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当兵的,咱们到时候恐怕一个也活不了。” “有没有可能,稍微抵挡一下呢?”魏长乐戏謔笑道。 程达倒很实在,摇头道:“没有可能。別说三百人,就算有三千人,肯定也守不住。大人,那塔靼兵可是凶得很,当年安义伯都没能守住云州,咱们这点人,还不够塔靼人塞牙缝的。” 他说的很自然,似乎畏惧塔靼兵是天经地义之事。 “咱们走了,山阴的百姓怎么办?”魏长乐笑道:“你们的职责是卫戍山阴城,保护城中百姓。如今敌军未至,咱们就这样走了,是不是说不过去?” 程达见魏长乐面带微笑,不由也笑道:“三百人是用来抵挡盗匪攻城,真要是有盗寇杀来,咱们当然要死守城池。可现在是塔靼人杀来,咱们根本不是敌手,留下来不过是白送性命。” 见魏长乐死死盯著自己看,程达似乎也觉得有些亏心,只能道:“要不等明天咱们撤离的时候,將消息告知城中百姓?他们想逃也还来得及。” “带著你的兵,今晚就可以走了。”魏长乐淡淡道:“本官不强人所难。不过兵器和粮草全都留下,本官要用来守城。” 程达身体一震,一脸匪夷所思,“大人.....要留下守城?” 魏长乐也不废话,只是挥手道:“赶紧走吧,保不准塔靼人马上就到。” 程达拱手行了一礼,退了两步,转过身,只走出两步,却停下脚步。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但终究是回过头,问道:“大人,我们走了,谁来守城?” “我就不信山阴城內没有硬骨头。”魏长乐淡然一笑,“弃城而逃,让塔靼人兵不血刃拿下山阴,这以后我大樑上下岂不是听到塔靼的名字就心惊胆战?” 程达缓步上前两步,问道:“城中百姓根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他们.....他们就算真有勇气守城,也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守不守得住先不说,至少要有守城的勇气。”魏长乐正色道:“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確实早走为妙。” 程达低下头,沉默片刻,才道:“如果守城,可有援兵?” “我也不知。”魏长乐笑道:“不过敌军应该只有几天的口粮,真要是坚守三四天,他们无法破城,就只能撤兵。” “四天?”程达皱起眉头,“要撑上四天,难如登天。” 魏长乐微微一笑,道:“所以我不强迫你们留下。”想到什么,道:“不过你们离开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想让你帮忙。” “大人儘管吩咐!”程达立刻恭敬道。 山阴城兵骨子里对魏长乐当然不会有好感。 跟著马靖良在山阴作威作福,日子也算是逍遥得很。 但魏长乐突然来到山阴,让情况大变,城兵们作威作福的日子一去不返。 而且马靖良死后,是魏长乐亲自將尸首拉回城內。 城兵上下都知道马靖良的死绝对与魏长乐有关係,但偏偏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心中怨恨。 程达是马靖良手下的牙校,对魏长乐当然也没有任何好感,如果不是知道魏长乐心狠手辣,今日召唤那也是不会过来。 但大敌当前,魏长乐竟然有勇气留下坚守城池,这还是让程达生出敬意。 “山阴城四门的守卫都是你们负责。”魏长乐盯著程达眼睛道:“我问你,这两年是谁负责南门的守卫?” 程达立刻道:“城中各门是三班倒,四个时辰轮值一次。每次由一名伙正领十名军士守卫。” 魏长乐知道伙正是军中最低级的武职,管理十名军士。 “各门伙正可经常调换?” “那倒没有。”程达摇头道:“我们调到山阴之后,散校郎......!”顿了一下,却还是继续道:“散校郎分派了任务,除了东门有一名伙正去年发急病死了,其他各门伙正就一直不曾更换。” “所以这两年,南门的三名伙正从未调换过?” 程达点头道:“从无调换。” 他心中疑惑,不知道魏长乐为何会突然问及此事。 “程牙校,能否劳烦你,连夜將守卫南门的三名伙正叫过来。”魏长乐和顏悦色,“我有些事情想问一问。” 程达心中狐疑,却还是拱手道:“卑將这就去找。” 等程达离开之后,魏长乐才来到中院,见丁晟等一干县衙官吏正在分派人手,准备组织城外个村落百姓撤离的事宜。 他也不打扰,回到院里,直接来到老魏古的屋內。 他派了两名衙差前往太原报讯,担心那两人进不了魏家大门,所以让彘奴一同前往。 老魏古来到山阴之后,很少出衙门,大部分时间窝在自己屋里。 这老傢伙除了喝酒,最大的爱好就是看閒书,也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一堆书籍,用以打发时间。 “田大人,忙著呢?”一进门,见屋里点著灯,老魏古靠在床上,翘著二郎腿,正有滋有味地翻看一本书,魏长乐忍不住调侃道。 老魏古立刻將书丟开,坐起身,道:“二爷,还没睡啊?” “你不也没睡!” “睡得正香,外面一阵嘈乱,年纪大了,容易受惊,所以被惊醒。”老魏古笑呵呵道:“二爷,这还没天亮,出了什么事,衙门里闹哄哄的。” 魏长乐也不解释,只是道:“你收拾一下,天亮之后就回太原吧。” “总管让二爷回去了?”老魏古欢喜道:“好好,这地方老奴是真不想待了,老奴马上收拾,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天一亮咱们就走。” 第一六三章 备战 “不是我回,是你回。”魏长乐在椅子上坐下,很乾脆將呼衍天都领兵杀来的情报告知。 老魏古听后,忙道:“二爷,那咱们快收拾收拾,赶紧逃命。对了,老奴去叫彘奴,那小兔崽子一晚上不见人影。” “他已经提前走了,我让他去太原送消息。”魏长乐靠在椅子上,颇有些疲惫,轻声道:“天亮之后,塔靼人杀来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城,应该会有不少人撤离。你带些乾粮,去马厩牵马,也一起离开。” 他见老魏古直直看著自己,微微一笑,道:“反正你留下也没什么用,没必要一大把年纪,死在这里。记住了,多穿点衣服,天气冷,路上別冻著。” “二爷,你不走,老奴怎么能走?”老魏古嘆道:“我回了太原,总管岂不要打死我?” “不会。”魏长乐道:“他只会骂我愚蠢透顶。” 老魏古哈哈一笑,道:“二爷还是了解总管。不过老奴可不会走。老奴说过要陪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这男人说话就要算话的。” “没这个必要。”魏长乐摇头道:“不能因为我的决定,连累到你。” 老魏古却问道:“二爷既然决定留下守城,难道没有信心守住?” “自然有信心。” “那不就得了。”老魏古笑眯眯道:“二爷都有信心守住,老奴又何必逃命?老奴別的本事没有,到时候二爷在城头指挥,老奴可以帮忙给你送吃喝。” 魏长乐见老魏古一脸不在意,问道:“你就真不怕死在这里?” “都半只脚踏进棺材了,哪里会有那么多害怕。”魏长乐笑道:“不过大敌当前,二爷却敢留下来,这性子和你......!”话没说完,却只是嘿嘿一笑,也不多言。 “你自己想想。”魏长乐道:“不用急著决定。你回太原,没人责怪你。” 老魏古凝视魏长乐,温言道:“二爷也可以再想想,不用急著决定。” 魏长乐笑道:“我心意已决,不会改变。” “就是这性子......!”老魏古看著魏长乐,一脸慈爱。 “搞掉马靖良,本来我还想在山阴大干一番,甚至已经计划好要做什么。”魏长乐看向老魏古,目光清澈:“我想让山阴百姓活的像人,如此也不枉我来此一遭。但人算不如天算,我想做的事情似乎做不成了。” “二爷,杀退塔靼人,你依然可以做你想做的事。”老魏古宽慰道。 魏长乐只是微微一笑,起身来,也不多言,回到后堂,衙门里此刻已经静了不少。 衙门里的官吏和衙差都被派了出去,没剩下几个人。 他在后堂眯了一小会儿,就被叫声惊醒。 只听牙校程达声音从外面传来:“不好了,魏大人,出事了,出事了......!” 魏长乐皱起眉头,只见到程达带了两个人,直接冲了进来。 三人都是一脸惊骇之色,气喘吁吁。 “怎么回事?” “周尧死了!”程达喘著粗气道:“他.....他被一刀砍断脖子。” 魏长乐疑惑道:“什么周尧?他是谁?” “大人让卑將去找他们三个过来。”程达深吸两口气,才回头指了指身后两人:“他二人都是守卫南门的伙正,周尧也是伙正。周尧晚上换班之后,没有直接回营房,半道上去了五柳巷。” 魏长乐来山阴时间不长,而且一件是接著一件事,对山阴的街道还真没认全,问道:“五柳巷在哪?” “那.....那条巷有几家楼子。”程达不敢隱瞒,“周尧是那边的常客。” 魏长乐立刻明白,五柳巷自然是红灯区。 “我们找到楼里,发现.....发现周尧已经死在床上,被一刀砍断脖子。”程达心有余悸,“和他一起的姑娘,也一併被砍杀。看现场的状况,他们是在睡著之后,有人潜入进去,在睡梦中就將他们杀了。” 魏长乐唇角泛起冷笑。 找三名伙正前来,就是想试探到底是谁被西王收买。 如果能知道是谁放了兵器入城,自然就能逼问出是谁收买了守卫城门的伙正。 他断定城中有塔靼人的內应,自然是想在呼衍天都兵临城下之前,將內应揪出来。 至於断定兵器是从南门进入,原因也很简单。 龙背山在山阴城以南,那些兵器出自龙背山,如果运到山阴城,只能是从南边过来。 兵器肯定是藏在车队货物之中。 如果一支车队从南边过来,不从南门入城,反倒要绕道其他门进城,自然会十分蹊蹺,引人注意。 西王一党当然不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 西王一党发现保安堂被盯上以后,立刻让保安堂掌柜自尽,斩断线索。 周尧被收买,自然也是被监视。 发现魏长乐这边找周尧,西王那边显然知道魏长乐的用意,乾脆利落出手,將周尧这条线也迅速斩断。 “他是被城中內奸所杀。”魏长乐很直接道:“周尧勾结內奸,內奸害怕我顺著周尧找到他们,所以杀了他。” 程达三人都是赫然变色。 “程牙校,辛苦你了。”魏长乐嘆道:“我说过这是劳烦你的最后一件事,现在你可以带人撤离了。” 程达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听程牙校说,魏大人准备留下守城?”程达身后一名伙正拱手道:“卑下高承义,想留下来,追隨大人共同抗敌!” 程达立刻回头,看著那人,一脸诧异。 魏长乐打量高承义两眼,笑道:“塔靼人可是有六千骑兵?” “魏大人金贵之身,却不顾生死留下来保护百姓,卑下又何惜一条性命。”高承义却是慨然道:“这几年吃的都是山阴百姓的粮,本就是负责守卫山阴城。如今塔靼侵袭,卑下若是弃城而逃,这以后再也无脸见人了。” 这话一说,程达脸上便有些涨红。 另一名伙正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显然心中犹豫,一时也不知该是留是去。 “主动愿意留下的,我自然是欢迎之至。”魏长乐肃然道:“不过想走的,我也不会强留。” 高承义道:“卑下以为,其他弟兄也不会全都是孬种,总有些愿意留下来。”瞥了程达一眼,道:“说句实话,如果魏大人撤走,山阴没了主心骨,咱们撤也就撤了。但魏大人留下来,咱们这些人若真的撤回太原,只怕也没有活路。” 魏长乐笑道:“你觉得上面会追究?” “丟城弃地,总要有人担起责任。”高承义很直白道:“如果山阴城守住,弃城而走的军士就是逃兵,上面肯定会军法从事。如果没守住,大人战死此地,魏大总管怎会饶过我们?” 魏长乐哈哈笑道:“高伙正,你倒是很坦诚。” 程达额头却是渗出冷汗。 高承义这话说得直白,程达自然也意识到,如果魏长乐率先撤离,大家都走了,时候还能將责任推到魏长乐身上。 但魏长乐决定留下,自己却带兵撤走,上面追究起来,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自己。 如今城中守兵以他的职位最高,也负责统领三百城兵。 弃城撤离,丟城失地,当然不是小罪,上面要找替罪羊,自然是將他拎出来斩了脑袋。 他瞬间便衡量出,留下来守城,虽然活下去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说毫无希望。 可是带人撤离,无论山阴是否守住,自己的人头肯定都保不住。 守城战死,家眷还能得到抚恤,当逃兵被砍了脑袋,不但会臭名远扬,恐怕还要连累家人遭灾。 他忽然意识到,这魏大人决定留下守城,那么自己似乎也已经没有了退路。 “程牙校,你还不快回去收拾?”魏长乐看向程达。 程达一咬牙,拱手道:“保民卫国,乃是军人的使命。魏大人,既然你决定守城,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自然留下来听从调派。” “你不走了?” “不走。”程达正色道:“战死沙场,乃是军人最高的荣耀。” 魏长乐竖起大拇指道:“果然是热血男儿。那你手下的兵.....?”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养著他们,如今到了要拼命的时候,就该往前冲。”程达义正词严,“魏大人,卑將手下的兵,都交给你指挥。谁要是临阵脱逃,想当孬种,卑將亲手剁了餵狗。” 魏长乐直视他眼睛,道:“军令如山,程牙校,你可下了决心?真要是留下,那就听我调令,但有差池,本官可不会手下留情。” “此心如铁!”程达毫不犹豫道。 魏长乐脸色冷峻起来,道:“既然如此,你们立刻回去备战。” 三人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次日城中百姓也都是知道了塔靼军即將杀来的消息。 山阴毗邻云州,比起大梁其他地方的百姓,山阴百姓对塔靼人了解的自然更深。 云州百姓遭受肆意屠戮,眾多难民逃到山阴,塔靼人在云州的所作所为也早已经在山阴传开。 那就是一群嗜血的野兽。 得知塔靼军不日將杀到山阴城,城中上下自然是恐慌无比。 不少士绅立刻就开始收拾行装財物,当天就开始逃命。 三姓之中,侯家是第一个行动起来,將族中財物装箱,找了十几辆马车,天黑的时候,族中妇孺就已经率先出城,往南逃命。 不少百姓也是收拾行囊,急匆匆逃出城。 天黑的时候,前前后后就已经有两三千人仓皇出城去,城门一度拥挤不堪。 魏长乐当然尊重这些人的意愿,下令城池四门夜里也打开,有人出城,儘管放心。 不过他存了心眼,只允许出城,却不允许任何人进城。 有入城者,需得通稟过后,由他签下手令,方可放入城內。 既然已经知道城中有西王党羽做內应,他自然要提防西王趁乱调遣更多奸细入城。 丁晟也组织了人手和车辆出城,往城內运送粗木和石头。 这些人手主要是蛇大杨雄手下。 虽然五仙社在山阴下不少恶事,但此番除了极少数人逃走,大部分人竟都留了下来,而且跟著杨雄一起听从丁晟调派,日夜运送木石。 魏长乐专门去了一趟城兵大营,抽查了城兵的箭术,发现这些城兵还真是疏於训练,十个有八个箭术都不过关。 面对强敌,无法出城野战,守城最重要的兵种就是箭手。 本来还以为这些城兵既然是守城之用,即使马术不成,至少箭术应该过得去。 但结果却是让他大为失望。 这也难怪程达听说敌军袭来,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撤离。 这三百多號城兵,真正算得上精兵的数量不超过五十人,真要只是这三百来人守城,恐怕真的守不住一天。 兵器库里倒是囤积了不少弓箭,显然也確实做了守城的准备。 有五百来张长弓,两万多支箭矢,这也算是马靖良留给山阴最大的贡献。 第一六四章 民可载舟 山阴城兵难堪重用,好在第三日正午时分,傅文君已经领著归云庄男女老少全都进了城。 归云庄同样也有三百来名老兵,一部分早就调到县衙成了差役,剩下的也都被傅文君尽数带来。 虽然同样都是当兵的,但城兵和这些铁马营的老兵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即使被削去了军人的身份,这些年也一直过著耕种的日子,但所有老兵都没有放鬆训练。 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战斗技巧,远不是城兵能相提並论。 而且傅文君同时带来了北边探子飞鸽传来的情报。 呼衍天都离开云中城后,確实是一路向南急行军。 而且每名骑兵配了两匹战马,日夜兼程,轮换使用。 除了极短的睡眠时间,骑兵吃东西都是要在马背上。 一切都表明,呼衍天都確实是领兵长途奔袭,希望以最短的时间抵达目標,打一个措手不及。 魏长乐也更加確定,呼衍天都的攻击目標,確实是山阴城,自己的判断並无错误。 这一日同样又有几千人撤走,反倒是不良窟那几千难民撤离的却寥寥无几。 当年从云州逃难到山阴,生活艰苦,人如草芥。 大家似乎也不愿意再继续流浪,也都想明白,无论逃到哪里,依然是生不如死。 不过魏长乐留下来守城的消息也同样在城中传开。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得知塔靼人即將杀来,都是惊恐万分,仓皇撤走,等知道魏知县要留下来亲自守卫山阴城,城中的慌乱渐渐消弭不少。 大家看到县衙组织人手向城中运送木石备战,一些本来要撤离的人开始犹豫起来。 山阴是故土,家在这里,不到万不得已,谁又愿意离开家乡在外流落。 云州难民无家可归,在山阴的悲惨生活大家都是看在眼里。 离开山阴,逃到他乡,那么结果就像不良窟的难民一样。 所以撤离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到天黑的时候,已经只有零星的人离开。 山阴三姓,侯家率先全族逃走,谭家虽然也撤离了不少人,运走了不少財物,但谭林却並无离开。 甘家也撤走了妇孺,除了派出几名男丁照顾,族中大部分男丁却都是留了下来。 而且傅文君入城之后,甘修儒亲自带人送来十几车粮食,以供军用。 蒋韞也是天黑后从城外赶回来,稟报城外村落的情况。 县衙派出的吏员们动员村民撤离,將能带的东西全都带上,不能带的俱都毁去,绝不给塔靼人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 村民们也都是就近找寻山头,躲到山上去。 魏长乐听过蒋韞的稟报,心情略感轻鬆。 虽然做了守城的决定,但他心中却是承受著极大的压力。 即使再乐观的人,也知道面对塔靼六千骑兵,守住一座县城的难度到底有多大。 特別是不少百姓得知魏知县留下守城之后,也都不再撤离。 这些人是因为受到魏长乐的影响而留下,魏长乐心中知道,如果守不住城,这些百姓惨死在塔靼兵的马刀之下,自己確实需要承担一些责任。 城兵和铁马老兵加起来有六百来人,以六百对六千,力量实在很悬殊。 天黑之后,魏长乐刚听完蒋韞的稟报,便有人过来稟报,县衙外聚集了大批男丁,请见县令大人。 魏长乐来到衙门前,只见大门前黑压压一片,竟是聚集了一大群人,少说也有五六百之眾。 魏长乐扫视眾人,正自奇怪,却见从人群中快步上前一人,向魏长乐拱手道:“大人,您可还记得小人?” 那人抬起头,一脸笑容看著魏长乐。 夜色之下,魏长乐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感觉面孔有些熟悉。 那人抬起右手,向前伸出。 “夏三指?”魏长乐脱口而出,“是你?” 那人惊喜道:“大人还记得草民?” 这人竟赫然是魏长乐在龙背山救出的矿丁夏三指。 魏长乐记得清楚,此人採矿的时候,被砸断两根手指,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所以被人称呼夏三指。 “可给你妻儿买了新衣裳?”魏长乐笑道。 夏三指连连点头,“买了,一回来就买了。他们知道是大人救了我,还给了工钱,都是感激不尽。” “我记得你说过,回来之后要请我去你家吃包子。”魏长乐哈哈笑道:“你可是说过,你老婆包的包子,皮薄馅厚,那香味馋人得很。” 此言一出,一群人都是哈哈笑起来。 夏三指忙道:“大人隨时可以去,我让老婆备著。” “现在不行。”魏长乐道:“等將塔靼人打回去,我定然去你家吃包子。” 夏三指再往前一步,道:“大人,大伙儿都是来跟你打塔靼人。”侧过身,抬手指著黑压压的人群道:“他们和小的一样,都是云州逃过来的。大家听说大人留下守城,也都没走,愿意和塔靼狗拼命。” 难民们一双双眼睛都是看著魏长乐,寂然无声,但神情却都是坚毅。 “你们......!”魏长乐看著一双双眼睛,知道眼睛背后,都是无尽的勇气。 却忽见人群散开,从人群中出来几十人。 这些人都是抱著一块石头,额头上一个个都是汗水。 “大人,我们是抱著石头从不良窟走过来。”其中一人大声道:“中途没有放下过。我们不会射箭。不会用刀,可是我们有的是力气。塔靼狗攻城,我们就搬起石头,用石头砸死他们。” 后面一人高声道:“他们要是攻到城头,我就抱著他一起跳下去,一命换一命!” 从人群中挤上来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举起手,却是一只简陋的弹弓。 “知县大人,我会用弹弓。”那少年道:“我弹得很准,塔靼狗杀来,我用弹弓弹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变成瞎子。我爹娘都是死在塔靼狗手里,要是能杀死两个,我就是死了,那也够本。” 从他后面又上来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向魏长乐大声道:“知县大人,我们家以前是猎户。我大儿子被塔靼人砍死了,但我还有个小儿子。” 他转过身,將身后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拉上前,道:“给我们弓箭,到时候我和儿子每人至少射死两个塔靼狗,要是不够数,我们自己从城头跳下去。” 那年轻人却大声道:“不行,我要替大哥再多杀一个!” 那老者满是欣慰之色,用力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头。 “我也会射箭!” “我也会!” “大人,我以前是打铁的,兵器坏了,可以帮忙修。” “大人,我不是大夫,但会处理伤口,有人受伤,我能帮忙包扎伤口。” 人群叫声不绝。 魏长乐却已经是眼圈泛红,上前一步,对著眾人拱手,深深一礼。 “多谢你们!”魏长乐恭敬道。 夏三指却摇头道:“是我们该谢大人。没人將我们当人看,只有大人將我们当人。大人给不良窟发粮,让难民活命,还將我们从火坑救出来。如今为了百姓,还亲自留下来守城,我们都愿意追隨大人,同生共死!” 便在此时,却见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一人。 魏长乐一眼就认出,来人正是契苾鸞。 傅文君带著归云庄上下入城之后,契苾鸞和孟波等人自然是去安顿老弱。 几千人逃离,城中有的是空房子。 找寻空屋暂时安置,自然不是难事。 却不想契苾鸞已经去了不良窟。 魏长乐知道,契苾鸞在不良窟有著极高的威望,当初甚至带著难民將五仙社驱赶出了不良窟,可说是不良窟难民视为天神一般的存在。 契苾鸞一身灰布袍,戴著帽,缓步上前,不怒自威。 下山之后,他跟隨傅文君回了归云庄,这些日子自然是陪伴已经疯癲的妻子。 如今大战在即,他挺身站出来,那股铁血军人的气质没有丝毫散去。 “魏大人,给我们一道门。”契苾鸞目光坚毅,向魏长乐拱手道:“除非我们死的一个不剩,否则那道门绝不会被攻破!” 魏长乐知道他的意思。 山阴城有四门,契苾鸞这是主动请缨,要带著这些难民防守其中一门。 魏长乐回过头,傅文君和丁晟等人也都是在后面。 见傅文君微点头,魏长乐也不犹豫,向契苾鸞道:“西门交给你,需要什么,儘管来找我。” 西边就是不良窟,敌军一旦攻破西门,便能直接杀入不良窟。 將西门交给契苾鸞和这些难民,为保护家人,他们自然也会拼尽一切守住。 契苾鸞也不废话,转过身,吩咐道:“去西门!” 他大踏步往西边去,难民们纷纷跟隨在后面,一个个士气如虹。 “有他们在,呼衍天都凭什么能破城?”魏长乐望著黑压压的人群远去,喃喃自语。 第一六五章 援军 魏长乐在后半夜挤出时间睡了一觉。 他很清楚,越是情况紧急,越是要保持清醒冷静的头脑。 体力和精力充沛,才能从容应对。 他倒也是专门派人去了白雀庵一趟,为確保安全,让白菩萨带著盲老等人先撤离。 但白菩萨的答覆很简单。 当年从云州逃过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 次日一大早,魏长乐却被叫声惊醒。 “堂尊,军堡来人了。”一出门,县丞丁晟立刻稟报。 “是竇冲派人来了?”魏长乐一边走一边问道。 丁晟摇头道:“尚不清楚。来人是定远將军关平威,关老將军的长子,他只说要见堂尊,正在后堂等候。” “关老將军?” “归德大將军关弘。”丁晟快步跟在魏长乐身边,解释道:“边境防务最早是关老將军亲手打造,军堡也是他向朝廷諫言建造。只不过三年前关老將军突患重疾,被调回神都,由竇冲接管了边军。” 魏长乐立时想起,傅文君之前提及过关弘。 关平威是关老將军的儿子,却不知为何会来山阴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定远將军几品?”魏长乐问道:“比我品级高不?” 丁晟笑道:“正五品,確实.....確实在堂尊之上。朔州前线建有十三处军堡,每座军堡设一名从五品游击將军坐镇,但镇北堡和白马堡不一样。镇北堡是怀化大將军竇冲亲自坐镇,而白马堡便是由定远將军关平威守卫。” 说话之间,已经来到后堂。 一进门,魏长乐便看到一名三十出头身披战甲的武將正坐在椅子上,头盔已经摘下,放在案上。 见魏长乐进来,那人立刻起身,打量魏长乐两眼,问道:“你是魏知县?” “正是!”魏长乐见对方英姿勃勃,立刻拱手道:“下官魏长乐,见过关將军!” 关平威却並无架子,反倒是抱拳还礼道:“魏知县,想不到你能留下来!” 魏长乐“啊”了一声。 关平威嘆道:“我已经得知,你派人组织百姓撤离,而且城中开始备战。你的勇气,让我很钦佩。” 他口中这样说,但看魏长乐的眼神,却也是带著钦佩之色,表里如一。 “关將军过誉了。”魏长乐听对方这样说,顿生好感,笑道:“我是山阴知县,敌军袭来,当然要与山阴共存亡,这只是分內之事。” 关平威摇摇头,道:“真正能尽职尽责的又能有几人?换了其他知县,恐怕早就跑得没贏了。” “关將军坐下说话。”魏长乐问道:“却不知將军此来,有何吩咐?” 关平威犹豫一下,才道:“我带领白马堡的一千兵马前来,军堡留有六百人守卫。” 魏长乐吃了一惊,心想你在夸奖我坚守城池,自己却带人弃堡撤离,简直是岂有此理。 见魏长乐脸色瞬间冷下去,关平威心知魏长乐误会,立刻道:“我並非逃跑,而是要带人前来守卫山阴城。” 魏长乐一怔,但马上问道:“是竇大將军让你增援山阴城?” “前天我就得到了大將军的军令,令我率领所部兵马前往镇北堡。”关平威脸色一片凝重,缓缓道:“塔靼数千铁骑长途奔袭,一路南进,他担心镇北堡有失,所以传令数座军堡,向他那边集结。” 魏长乐问道:“他是准备集结兵马阻挡塔靼人?” 关平威没有说话,神色凝重,缓缓坐了下去。 魏长乐在边上坐下,看著关平威。 傅文君的情报,十万火急,肯定也是派人前去镇北堡告知了竇冲。 “有些话本不好说,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隱瞒的。”关平威缓缓道:“依照呼衍天都的行军路线,如要集结兵马迎敌,应该是向青牛堡和黑羊堡集结。镇北堡在西边,呼衍天都的进军路线,根本不可能从镇北堡附近经过,甚至相差六七十里地。” 魏长乐瞬间意识到什么,眉头锁起。 关平威看向魏长乐,道:“镇北堡是十三军堡中最大的一处,有四千兵马。按理来说,他应该抽调兵力,向青牛堡和黑羊堡增援。但他非但没有调兵,反倒调动其他数座军堡的兵马向他集结,这就.....!” 他欲言又止,脸色难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些忌讳。 魏长乐却很乾脆道:“他担心除了呼衍天都之外,另有塔靼兵马南进,害怕镇北堡兵力不够,所以才调兵过去保护他。” “確实如此。”关平威神色变得冷峻起来,“而且他下令其他军堡坚守不出,並无丝毫抵挡呼衍天都的打算。” 魏长乐冷笑道:“关將军是说,他下令边军眼睁睁看著呼衍天都穿过防线,直接兵临山阴城下?就算他真的眼睁睁看著呼衍天都穿过防线,难道没想过派兵增援山阴城?” “他的理由很简单。”关平威道:“他声称呼衍天都不过是塔靼人的先锋队,不是主力,塔靼的大军肯定在后面。边军没必要与呼衍天都接战,各自守住军堡,等敌军主力出现。” 魏长乐怒极反笑,“所以关將军领兵前来,並非竇冲的军令?” “我已经抗命。”关平威淡然一笑,道:“黑羊堡兵力薄弱,我本是想领兵前往黑羊堡增援。但仔细一想,如果呼衍天都真要攻打黑羊堡,我这一千人增援过去,也起不了大作用。最要紧的是,如果呼衍天都不理会防线军堡,直接从军堡之间插过来,一旦拿下山阴城,后果不堪设想。” 魏长乐问道:“关將军担心被呼衍天都切断后路?” 关平威点头道:“山阴是交通要道,一旦被塔靼人拿下,边军的粮道就彻底被断。如果后面真的有塔靼主力杀过来,两万边军就將遭受前后夹击的局面,危在旦夕。” 魏长乐心想这关平威还是个明白人。 “所以前往增援黑羊堡的半道上,我乾脆掉转头,直接领兵前来山阴城。”关平威道:“若向竇冲请令,来回便要一天的时间,只会耽搁时间。所以我一面派人去了镇北堡稟报,一面率兵直接过来。” 魏长乐点头道:“关將军来的很及时。我这边兵力不足,正担心如何守城。” “我本以为城內將是一片混乱,你这位知县大人也肯定逃之夭夭。”关平威笑道:“可是途中却知道,你已经派人组织村民撤往山上,实施了坚壁清野的策略。入城之后,也看到城中秩序並没有乱,而且早已经开始备战,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隨即才道:“毕竟是魏氏子弟,不愧为將门虎子。” 魏长乐面上带笑,心想你这是夸我还是夸自己? “关將军自己带兵过来,竇大將军会不会有意见?”魏长乐问道:“他总不会扣你一个违抗军令的罪名吧?” 关平威微皱眉头,显然这也是他担心之处。 但他很快就淡淡笑道:“先不管后面如何,守城要紧。若是没守住,战死过后,任由他给我加罪。如果守住了,就算砍了我首级,那也是值得。” 魏长乐闻言,却是肃然起敬。 “关將军,北边的探子得到可靠消息,此番塔靼人只有呼衍天都这一支兵马南进。”魏长乐正色道:“云州那边,並没有从草原调动兵马的跡象。” 关平威頷首道:“这应该就是一次突袭。呼衍天都就是想长途奔袭,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一举拿下山阴城。” “如果不是北边情报送来的及时,他们还真的能够得逞。”魏长乐道:“但我们既然得到了情报,是否可以部署更大的计划。” 关平威“哦”了一声,问道:“怎么讲?” “塔靼人很轻敌,以为能够轻而易举拿下山阴。”魏长乐笑道:“如今关將军及时赶到,再加上城中上下齐心,我还是有自信能守住。不过既然知道他们是一支孤军,咱们仅仅只是守住城池,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关平威笑道:“魏大人,你总不会觉得我们还能吃下他们吧?” “难道关將军以为没有可能?”魏长乐唇角带笑,反问道。 关平威一怔,一脸诧异地看著魏长乐。 魏长乐能够留下来守城,这样的勇气確实让关平威心存钦佩。 但这傢伙竟然奢想吃掉那六千塔靼铁骑,这就实在是异想天开,甚至有些疯狂了。 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塔靼铁骑到底有多强悍? 第一六六章 兵临城下 关平威的表情,魏长乐看在眼里,只能笑道:“我倒也不异想天开,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魏大人豪气干云,令人钦佩。”关平威自然不会直说魏长乐是在做梦,只能笑道:“只凭咱们手里这点兵力,能守住山阴城就是奇蹟,想要吃掉他们,那就.....!” 魏长乐嘆道:“如果竇大將军能够全力配合,也不是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魏长乐正色道:“呼衍天都长途奔袭,就是奔著一举拿下山阴城而来。如果我们死守城池,哪怕坚持两三天,他们无法破城,士气必消,而且也会面临断粮的困境。” 关平威也不说话,只是看著魏长乐。 “前线边军现在確实可以不动,让塔靼人进来。”魏长乐道:“我的意思是,如果竇大將军放他们进来之后,能迅速將口袋收紧,断了敌军的退路,有没有可能將呼衍天都做了?” 关平威低下头,若有所思。 “我已经向太原那边求援。”魏长乐眼中带光,“如果太原那边的援兵也能儘快赶来,前后夹击,要吃掉那六千骑兵也不是不可能。” 关平威抬头看著魏长乐,道:“魏大人的意思是,將山阴城变成诱饵,让呼衍天都咬住鱼饵却吃不下去,进退两难,我军策划包围圈?” “如果我军各路人马真的能够迅速反应,塔靼那边想要增援都来不及。”魏长乐目光锐利,缓缓道:“轻敌冒进,本就是呼衍天都犯下的致命错误。我们如果能抓住他的错误,很可能取得一场大胜。” 关平威却是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著魏长乐,欲言又止。 魏长乐见状,不由问道:“关將军,有什么问题?” “如果.....一切真的如魏大人所言,当年云州也就丟不了。”关平威眉宇间却是显出感慨之色。 魏长乐一怔。 “魏大人出身魏氏,这番话从你口里说出来,关某確实很意外。”关平威微一沉吟,才道:“魏大人难道真的指望太原会有援兵赶到?” 魏长乐意识到关平威话中有话,皱眉问道:“难道他们眼睁睁看著山阴丟失?” “云州都不在乎,何况一个小小的山阴县?”关平威怪笑一声,道:“河东马步两军,你觉得谁会不惜一切代价与呼衍天都力拼?就算竇大將军真的及时封住了呼衍天都的退路,但呼衍天都有六千铁骑,困兽犹斗,谁来宰杀这头困兽?” 他这话一针见血,魏长乐立时意识到问题所在。 河东马步军共有四万之眾,就算短时间內只能调动半数兵马,配合竇冲手里的边军,兵力也远在呼衍天都之上。 魏氏马军战斗力极强,真要廝杀起来,並不输给塔靼铁骑。 真要是有心要吃掉呼衍天都,梁军並非没有这个实力。 但正如关平威所言,真要是包围了呼衍天都,又由谁来宰杀呼衍天都这头困兽? 陷入绝境的六千塔靼骑兵,肯定是殊死搏杀,无论是谁要將之歼灭,肯定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魏氏和马氏当然都不会为了宰杀这头困兽,大大消耗自己的实力。 “承平太久,朝中大多数人也都一心要维持与塔靼的和平。”关平威神情严肃,缓缓道:“真要是歼灭了这股敌军,塔靼那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大战立时便会发生。到时候朝廷肯定会有一大帮人追究到底是谁引起了战事。” 魏长乐眉头锁起,“所以谁歼灭这支塔靼骑兵,反倒有罪?” “破坏两国和平之罪。”关平威冷笑一声,“这种情势下,你觉得是你魏氏敢出兵,还是马氏敢动手?” 魏长乐顿觉背心发凉。 关平威似乎很理解魏长乐的心情,低声道:“魏大人,即使太原那边真的敢出兵,竇冲也绝不敢切断呼衍天都的退路。” 魏长乐脸色有些难看,问道:“他不敢出战?” “丟了一个山阴县,有太后撑腰,谁也不敢將他怎样。”关平威凑过来,轻声道:“区区一县,神都的大人们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如果集结边军,封锁了呼衍天都退路,一旦呼衍天都拼死突围,导致边军死伤惨重,后果可比丟失一个县要严重得多。” 魏长乐瞬间明白过来。 对河东军和边军来说,战胜呼衍天都可能落个破坏两国和平的大罪,战胜则是损兵折將更將获罪,此种情况下,按兵不动,坐视山阴丟失才是最好的选择。 正如关平威所言,无论是朝廷还是河东,谁都不会在意区区一县。 他只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坚守山阴,不要让他轻易落入塔靼之手。”关平威苦笑道:“如能坚守几日,让呼衍天都断粮,他就不得不撤走了。” 魏长乐自然也已经明白,此番坚守山阴城,恐怕真的不会有援军抵达。 魏长乐看著关平威,道:“其实你也可以躲在军堡里,不用冒险。” “朝廷求和不求战,但塔靼人却从没真正想过和平。”关平威淡然一笑,“我心里明白,躲在军堡,只会死更多人。呼衍天都拿下山阴,切断了边军的退路,他们可不会对边军客气。” 魏长乐心想边军中还有关平威这样的將领,也不算一无是处。 关平威感慨道:“退路被切,就算竇冲能逃回神都,两万將士却只能是成为塔靼人的刀下亡魂。边军中多是家父的老部下,许多人和关某朝夕相处多年,我怎能眼睁睁看著他们陷入绝境?就算这条性命不要,也要竭力保住他们的退路。” 他说的很坦诚,魏长乐不禁点头。 魏长乐虽然希望抓住呼衍天都的致命错误,集合各部力量全歼这股敌军,但关平威一番话,却是让他明白自己的设想只能是镜中水中月,根本不可能实现。 自己能做的,只能是守住这座城。 关平威带来的兵马尚在城外,没有魏长乐的手令,无法入城。 魏长乐签了手令,关平威自去带兵进城。 虽说先后有归云庄老兵和不良窟百姓加入守城,但守卫的力量依然是薄弱。 不良窟的百姓虽有一腔热血,但都没有经过训练,说是一群乌合之眾也不为过。 如今关平威带著千名边军及时赶到,自然是让守备力量大大加强。 天黑之前,关平威麾下的边军就已经开始部署防卫。 西门那边直接交给了契苾鸞,铁马营的老兵则是部署在北门,因为兵力確实太少,从关平威麾下抽调了三百人增加北门的防卫。 北门由魏长乐亲自镇守,傅文君则是协同守卫。 关平威则是带领七百边军守在东门,至於南门,则是交给了程达及其麾下的三百城兵。 呼衍天都自北方而来,正常情况下,北门这边很可能是敌军的主攻方向。 但到时候真要打起来,肯定是视情况做出调动,各门之间隨时增援。 天黑之后,四门也都封锁,再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各门也都是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城中的劳力们倒也没有眼睁睁看著,许多人都是搬运木石上城头,给守军儘量多提供一些守城所需。 城中百姓们虽然心中惶恐,却也是存有希望。 魏大人亲自守城,而且传闻河东各州正在调兵遣將,只要撑上几天,大批援兵必將赶到,这一切都让城中百姓觉得心头振奋。 谁都知道一旦被敌军破城將会是怎样的结果。 所以在城中士绅的组织下,眾多青壮集合起来,成为后备力量,不但负责后勤运送,而且到时候无论哪座城门守的太过吃力,这些后备力量便前往支援。 百姓虽然不懂刀枪,但抱起木石砸向城下的敌军,那却还是能够做到。 城头堆满了擂石滚木,成箱的箭矢也是摆放整齐。 次日一大早,魏长乐便已经和傅文君站在城头。 城头的军士们看到魏长乐,都是有些惊讶。 因为魏长乐竟然戴著一张狰狞的面具。 这倒是魏长乐有意为之。 他年纪轻轻、样貌俊秀,虽然杀伐果断,但面相却给人一种亲和之感。 他如今负责指挥山阴防御战,城中军士都要受他指挥调遣。 他很清楚,面对一张清秀的面庞和一张狰狞的鬼面具,军士们对於鬼面具自然会有更多的敬畏。 如果呼衍天都的推进顺利,魏长乐估算敌军今日就可能兵临城下。 但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呼衍天都的速度比他想的还要快。 不到正午时分,身在城头的魏长乐就感觉大地似乎在微微颤抖,他抬头向北望去,便瞧见天边出现黑色的线条,就宛若大片乌云正向山阴城席捲而来。 “他们来了!”魏长乐不禁握起拳头,看了身边傅文君一眼,“来得好快!” 傅文君戴著斗笠,透过轻纱,也是遥望北边,整个人却是镇定自若。 城头的守兵们也都是严阵以待。 比起铁马营老兵的镇定,边军士兵显然有些紧张,甚至有些人的手微微抖动。 第一六七章 厚顏无耻 天边传来低沉的號角声,压抑而悠长。 马蹄声也渐渐清晰起来,黑压压的骑兵从北边潮水般涌过来,马刀在空中旋动,熠熠寒光,明亮一片。 魏长乐看的却是心惊肉跳。 沙场对决,与街头斗殴甚至江湖廝杀完全是两个概念。 哪怕是围剿悬空寺,魏长乐也没有现在这种感觉。 几千骑兵就像是蝗虫般席捲而来,那阵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体会到带来的压力。 眼看著塔靼铁骑逼近,城头的守军都是执弓在手。 关平威带来的一千边军,都是自配兵器。 除了数百匹战马,也有三百张长弓,此外每名箭手也都配了几十支箭矢。 从东门调来的三百边军,有一百多人都能射箭。 而铁马营老兵清一色都是能骑善射。 只不过归云庄的弓箭有限,撤到城中的时候,也只带来了四五十张长弓。 上次棋盘山白鬍子袭击归云庄,结果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战马和不少兵器都被缴获,这次也都带入城中。 好在马靖良在现成的兵库里储存了不少兵器,弓箭也全都运出来,铁马营老兵人手一张长弓。 “有没有后悔?”傅文君瞥了魏长乐一眼,问道。 魏长乐哈哈一笑,轻声道:“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两人盯著敌军,號角声中,塔靼骑兵黑压压一片,兵甲闪烁,寒光森然。 一百多名塔靼兵抢先在前,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城下,尽在护城河边。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护城河上的木桥自然早就拉起来,不过河面早已经冻结成冰。 这些塔靼兵在护城河边来回驰骋,来往不绝地大呼小叫,指著城头不停地笑骂。 魏长乐却看到,这些塔靼兵的腰间,竟然悬掛著人头。 少则一两个,多则四五个,恐怖至极。 这一百多號人加起来,竟然带著三百颗首级。 他心下一沉。 难道塔靼兵攻破了某处军堡,大开杀戒? 但他也了解到,前线的军堡其实坚固非常,虽然大多数规模不大,却都是宛若堡垒,围墙不但高而且厚。 而且每处军堡至少也是驻守千人以上,想要轻易攻破,绝非易事。 呼衍天都兵临城下的速度比预料的还要快,便证明他们一路上畅通无阻,也根本不可能將时间耗费在攻打军堡之上。 想到此节,魏长乐面具下的瞳孔收缩。 “是北边没能撤离的百姓。”傅文君在旁轻声道:“他们屠戮了村落。” 魏长乐双拳握起。 山阴县境內有数十个村落,大部分村落都已经撤往山上。 靠近边界的村落不多,周围也並无可以藏身的山岭。 丁晟当时就想到这一点,也派人去了那几处村落。 那些村落都是坐落在军堡附近,县衙派人赶过去至少需要一天时间, 抵达之后,再组织百姓撤离,时间上太过仓促。 反倒是就近前往军堡躲藏,才是最佳选择。 但此时看到塔靼兵腰间人头,魏长乐心中知道,要么这些村民没有撤离,要么就是军堡根本没有接纳这些百姓,任由他们成了塔靼兵的刀下亡魂。 却见到已经有塔靼兵將人头从腰间扯下来,丟到地上,隨即战马来回踩踏人头。 城头军士们看在眼里,都是目中喷火。 有军士已经弯弓搭箭,只待魏长乐一声令下,便即射箭。 后队的数千骑兵也已经赶上,距离城池不到一里地,都是勒马停下,隨即纷纷下马。 看那阵势,一时半会並不急於攻城。 没过多久,却见从敌军阵中飞马窜出一队人马,不过十余骑,健马如飞,很快就到了城外的护城河边。 践踏首级的那一百多名塔靼兵迅速列队,很快就形成人字形,列队在那小队骑兵后面。 见得塔靼兵行动迅速,列队井然有序,魏长乐便知道这並非一群乌合之眾,著实是训练有素。 “城上的守將能不能说话?”敌军当先一人抬起头,高声道:“我是骨都侯的使者,为和平而来。” 那人內穿皮甲,外套袄,头戴毡帽,声音十分洪亮。 魏长乐听得“和平”二字,唇角泛起嘲讽笑意。 “贵国將云州割让给大塔靼,两国世代友好。”那使者大声道:“云州是我大塔靼的疆土,疆土上的人口都是我大塔靼的子民。这几年你们梁国蛊惑云州子民,致使许多子民流落到山阴。据我所知,山阴城內至少有数千我大塔靼的子民。” 魏长乐睁大眼睛。 他实在没有想到,塔靼人不但凶残,竟然也厚顏无耻到如此地步。 “骨都侯亲自前来索要我大塔靼的云州子民。”使者依然高声道:“如果梁国还想与我大塔靼和睦相处,就必须交出那些人。” 魏长乐终於开口道:“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吃药?別再吃了,对脑子不好。” “什么意思?”使者怒道:“你是什么人?” “山阴县令魏长乐!”魏长乐大声道:“既然你口口声声想要两国和睦,那就赶紧撤军。至於你口中的什么云州子民,这些事情你们可以派使者去神都交涉,我这里交不出一个人。” 使者笑道:“原来只是个县令。魏长乐,人在城里,我们要进城带走自己的子民。你打开城门,不要引起误会,否则起了刀兵,你们的皇帝陛下定要砍了你脑袋。” “你病的真不轻啊。”魏长乐嘆道。 他向身侧的孟波低声问道:“有没有把握一箭射死他?” 孟波毫不犹豫点头,道:“距离不远,九成把握!” “弄死他!”魏长乐很乾脆道。 孟波咧嘴一笑,取箭在手,掩身到两名军士背后。 “魏长乐,你若执迷不悟,激怒了骨都侯,我六千勇士定要杀入城中,鸡犬不留。”使者厉声道:“给你机会开城,你不要不识好歹?” 魏长乐指著护城河边被践踏的残破首级,冷声道:“这就是你们表达和平的方式?很好,那我也对你们表达一下和睦相处。” 他猛地喝道:“射死他!” 孟波低吼一声,箭矢从两名军士中间的缝隙射出。 这一箭快如流星,那使者察觉不对劲时,箭矢已经近在眼前。 他欲要闪躲,但这一箭速度奇快,力道十足,“噗”的一声,正中他眉心。 一阵惊呼,使者身体晃了一下,已经侧身从马背上滚落下去。 塔靼兵都是大惊失色。 有不少人已经弯弓搭箭,向城头射去。 城头的箭手们早有准备,见到塔靼兵弯弓搭箭之时,一阵箭雨从城头呼啸而落。 惨叫声中,已经有数人中箭落马。 其他塔靼兵纷纷兜转马头,向后退去。 守军眼见得那上百名塔靼兵回到敌军阵中,本以为敌军会立时攻城,都是严阵以待。 孰知敌军却並无动作,撤下之后,敌军竟然开始就地食用乾粮。 魏长乐皱起眉头,侧身靠近傅文君,低声道:“师傅,他们在等!” 傅文君微微点头,淡淡道:“我们也等!” “都准备好了?”魏长乐轻声道。 傅文君轻“嗯”一声,也不多言。 敌军虽未攻城,但城头的军士却没有鬆懈,始终注意著敌军动静。 呼衍天都虽然马不停蹄兵临城下,当抵达之后,反倒不著急。 塔靼兵吃饭了好一阵子时间,似乎是因为行军太急,所以眼下补充体力养精蓄锐。 正午过后,敌军终於有了动静。 从敌军阵中分出两支兵马,左右展开,纵马而去。 魏长乐心中清楚,呼衍天都这是分兵围困其他各门。 果然,其他各门很快便派人来稟报军情。 东西两门各有上千名敌军,反倒是南门那边部署的兵力最少,只不过三百人上下。 看样子敌军並不准备对南门发起攻击,只是防备城中有人从南门出逃。 六千铁蹄来势汹汹,但毕竟是攻城,如果四门同时发起攻击,必然导致兵力分散,攻城的力量也会弱很多。 既然如此,集中主力著重强攻一门,自然是理所当然。 天色暗下来,各门外的敌军都没有轻举妄动。 南门守將程达站在城头,望著城外几百名塔靼兵,心头颇感轻鬆。 区区几百名敌军想要攻打南门,简直是异想天开。 迫於无奈留下来守城,程达自然是希望能够坚守到最后。 如果真的能够迫使敌军退兵,成功守下山阴城,自己定然是立下了大功。 到时候得到擢升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还一度担心敌军会调动重兵攻打南门,现如今反倒是南门的压力最小,他心中也是庆幸。 手底下这些城兵的能耐,他一清二楚。 欺负老百姓一个比一个凶悍,但是上了战场,真刀真枪和塔靼人玩命,这里面没有几个顶用的。 忽听有人喊道:“牙校,有人来了!” 却是內墙那边有军士向这边叫喊。 程达到得內墙城垛,向下望过去,只见城內正有一大群人挑著担子向这边过来。 “好像是送吃的。”程达仔细看了几眼,笑道:“咱们为保护他们卖命,他们也该送点吃喝过来。” 果然听到有人叫道:“程牙校,大家辛苦了。给你们送些热乎的,也好暖暖身子。” 第一六八章 內应 程达麾下城兵大部分都部署在城头,城门边只有二十多人守卫。 伙正高承义领人守在门边,瞧见百姓送来吃喝,率先迎上前去。 “甘员外,你怎么亲自来了?”高承义见到走在最前面那人,立时笑道。 来者却正是三姓之一的甘修儒。 他拱手笑道:“高伙正,准备了些热馒头,另有一些烈酒。天寒地冻,弟兄们辛苦,暖暖身子。” 高承义谢过之后,吩咐道:“你们送到城头去。” 甘修儒带了五六十號人过来,大部分都是挑著担子。 听得高承义吩咐,便有二十多人挑著担子登上墙梯,向上面送去。 城头军士大部分聚集在城门这边,天寒地冻正冷得慌,见到送来酒肉,都是欢喜。 眾军士分食酒菜,甘修儒甚至专门给程达准备了一坛上好佳酿。 边上一名部下忍不住道:“牙校,敌军就在城外,这个时候饮酒,是不是不好?要是被魏大人知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程达一怔,意识到正在守城,確实不能饮酒。 他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味扑鼻而来。 “天冷,確实要暖暖身子。”程达想了一下,才道:“吩咐下去,每人饮两口,谁敢多饮,军法从事。” 他似乎受不了酒香,率先灌了一大口。 城兵们虽然不敢豪饮,遵照程达吩咐只饮两口,但每一口都是大口灌下。 高承义也让城下的守兵饮酒吃肉。 送来的酒肉甚多,尚有十几担盖著黑布,並没有散发。 程达口中说只饮两口,但片刻间却是將一小坛酒喝得差不多。 他也不好意思饮尽,放下酒罈,正要下去亲自向甘修儒道谢,刚站起身子,却感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幸好边上军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牙校,你怎么了?” 程达却感觉眼前有些发黑,头晕目眩,嘟囔道:“这才两口酒,怎么.....怎么就醉了......!” 他话声刚落,却听不远处“咚”的一声响。 扭头看过去,迷迷糊糊看到一名兵士栽倒在地。 他心下一惊,隨即又听连续几声响,却是先后有数人倒地。 “头昏.....!”扶著他的军士忽然鬆手,捂住自己额头:“牙校,好像.....好像酒有问题!” 程达赫然变色,心知不妙,想要拔刀,却感觉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下去。 “酒有问题,不要饮酒!”有军士大叫道:“有內奸,有內奸!” 城头大部分军士都饮过酒,酒中的迷药异常厉害,短短时间內,已经有数十人倒下。 好在其中也有少数人大口吃肉,並无饮酒,或是浅尝輒止,药效还没发作。 “拿下他们!” 有人厉声喝道,指向送酒上来的壮丁。 二十多名壮丁竟是反应迅速,有人直接从身上掏出匕首,更多的人则是抢夺倒下去军士的兵器。 他们凶狠异常,数人拿了自己手中的匕首,直接刺向身边城兵的要害,要么是咽喉,要么是心臟,出手狠辣无比。 有人夺了刀,立马衝到外墙边,砍断吊桥绳索,放下了吊桥。 城头传来喊叫声,城下的兵士听到“有內奸”,几乎是条件反射拔刀。 但这些兵士也大都饮酒,头晕目眩,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几人没饮酒,看到此景,都是大惊失色。 高承义竟然没有丝毫的惊讶,反倒是衝著甘修儒一点头,甘修儒抬起手臂,轻轻一挥。 身后那几十號人立刻掀开担子,从箩筐里取出了兵器。 拿到兵器,这群人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衝上前,挥刀便砍。 许多人被迷药放倒在地,没有意识之下就丧了命。 几名清醒的军士见到高承义冷眼旁观,陡然明白了什么。 只是人数太少,內应一拥而上,眨眼间便將这些人乱刀砍杀。 很快,两匹快马飞驰而来,俱都是持弓在手。 甘修儒迎上前,接过一支长弓,將箭簇凑到火把上,朝向天空,一箭射出。 他竟是力道不小,火箭一飞冲天,在空中极是显眼。 一箭射出,他又取箭在手,点火向空中射出。 连射了三支火箭,南门已经被高承义带人缓缓打开。 城头上的军士显然意识到內应要趁机打开门,欲图下来阻止,但墙梯入口却是被那群人死死封住,双方搏杀,却根本无法突破。 “他们来了!”听得马蹄声响,有军士向城外望过去,却发现城外那几百名塔靼兵不知何时已经上了马,正如狼似虎向城门衝过来。 城兵手足冰凉。 城门大开,甘修儒拿了一把刀在手,带著手下人护在城门两边。 “甘员外,此番我可是將身家性命全都交给你了。”高承义苦笑道:“只盼你不会违背诺言。” 甘修儒淡然一笑,道:“今次之功,非比寻常,我可以保证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城中百姓无罪,还请甘员外劝说塔靼人,不要在城中大开杀戒。”高承义感慨道:“否则.....我死后只怕要下十八层地狱。” 甘修儒很淡定道:“你莫忘记,我也是山阴人,自然不会眼看著山阴百姓死在屠刀之下。” 说话之间,塔靼骑兵已经衝上吊桥。 当先一骑虎背熊腰,冲入城內,左右看了看,瞧见甘修儒迎上前,问道:“你是甘修儒?” “正是甘某!” “我是千长忽突失!”那人笑道:“甘修儒,骨都侯说你在城內接应,你没有让我们失望。这次你立了大功,右大都尉一定会好好赏赐你。” 甘修儒横臂於胸,笑道:“愿为大塔靼效命!” “我已经派人去传信,大功告成。”忽突失道:“东西两门的兵马会立刻赶过来集结,我们只需守住此门半个时辰。” 甘修儒笑道:“城中其他守军来不及增援南门,守卫半个时辰,易如反掌。” 他话声刚落,就听得城內马蹄声响起。 甘修儒和忽突失都是一惊,循声望过去,只见到城內场长街上,一群黑压压的骑兵正潮水般涌来。 非但如此,从两边也有马蹄声传过来。 “怎么回事?”忽突失大惊失色,厉声喝问道:“甘修儒,你.....你出卖我们?” 甘修儒也是惊骇道:“绝无此事。” “你们有埋伏!”忽突失怒道:“梁人狡诈,不可信赖。” 他猛地挥刀,照著甘修儒砍过来。 甘修儒反应倒也是迅速,足下一点,向后推开,避开了忽突失这凶狠一刀。 三百塔靼骑兵,有半数已经进了城,另外一半还在城门外,一时间城门內外人叫马嘶,拥挤不堪。 城內骑兵说来就来,夜色之中,那队骑兵头前一面旗帜举起,在夜风中飘扬。 “马头旗!”忽突失身边一名塔靼兵眼力极好,失声叫道:“是马头旗!” 他声音微微发颤。 听得叫声,后边眾多塔靼兵都是大惊失色。 “我没有出卖你们。”甘修儒沉声道:“铁马营早就不存在,那是一面假旗子!” “只有铁马营能打出马头旗!”忽突失惊惧交加:“甘修儒,你和铁马营勾结,设下陷阱,右大都尉不会饶恕你。” 塔靼人都知道,当年纵横草原的云州铁马营,打出的就是马头旗。 曾几何时,草原诸部但凡见到马头旗,都是魂飞魄散。 多年不见的马头旗突然出现在眼前,忽突失这一眾塔靼兵又如何不惧。 而且马蹄声自三面而来,分明是城內兵马事先设下了埋伏。 忽突失察觉自己落入陷阱,自然是心惊胆战。 如果他手中有上千骑兵,那还有胆量继续冲入城內,与守军放手廝杀。 但为了迷惑守军,让守军不至於在南门部署重兵,呼衍天都故意只派了三百名骑兵在南门外。 眼下忽突失手里只有这三百人,哪敢继续入城。 其他各门的援兵,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赶到,此刻若与守军廝杀,不等援兵赶到,自己手底下这点人恐怕要全军覆没。 他再不犹豫,回头厉声道:“快撤,撤出去!” 他这一声令下,入城的骑兵纷纷兜转马头要出城,而人声鼎沸之中,城外的骑兵根本听不清楚忽突失的命令,兀自向城內涌过来,一时间前后挤在一起,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將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第一六九章 將计就计 城头之上,二十来名內应堵住墙梯,虽然阻挡一时,但城头左右眾多军士却已经迅速匯集过来。 有箭手已经张弓搭箭,射向墙梯上的內应。 惨叫声中,墙梯上的內应一个接一个中箭,从半空中摔落下来。 计划之中,这些人只要阻挡片刻,等塔靼兵入了城,立时便可衝上去增援。 但此刻塔靼兵在城门处挤成一团,哪里还去管墙梯上的那群人。 甘修儒看到自己手下人一个接一个落下来,怒视忽突失,厉声道:“忽突失,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你手下三百勇士,当真就不敢一战?”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忽突失更觉得是圈套,骂道:“甘修儒,这座城迟早要攻破。破城之后,我要亲手宰了你。” 举著马头旗的骑兵已经衝上来,在长街上十多人列成一排,前后数排,弯弓搭箭,箭矢径向城门出扎堆的人群射过去。 箭如雨下,惨叫声不绝。 甘修儒夺过一把刀,挥刀挡箭。 两翼方向,各有一队骑兵顺著墙根衝过来,到得近处,也是弯弓射箭。 忽突失见城门拥挤,一时间根本出不去,如果继续挤在一起,就只能成为活靶子。 他一咬牙,高声道:“迎敌!” 手下的骑兵倒也训练有素,生死时刻,几十名骑兵迅速列队,摘下背负的长弓,弯弓搭箭,向敌人反射过去。 两边箭矢纷纷,互相交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杀过去!” 见到敌军在箭雨中逼近过来,忽突失一声厉吼,倒也勇悍,一催战马,却是率先迎上前去。 身后眾骑兵也都是呼喝起来,纷纷跟上。 眼见双方距离渐近,却见铁马营骑兵突然向两边分开,从后面推出来数辆木板车。 车上都载著黑色的木箱子。 忽突失前冲之际,见到对方推出古怪的木板车,正自诧异,耳边却忽然听到“嗡嗡嗡”之声响起。 隨即就见到那几只木箱子爆射出密密麻麻的弩箭。 忽突失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全身上下巨疼钻心,只是眨眼间,整个人就已经被射成刺蝟。 他哼都没能哼一声,整个人已经栽落马下,瞬间毙命。 其他往前冲的塔靼兵也是瞬间死伤十数人。 “千长死了,千长死了!” 有塔靼兵看到忽突失中箭落马,立时大叫起来。 本来衝上前迎敌的塔靼骑兵都已经是魂飞魄散,纷纷调转马头,又向城门那边撤过去。 城內骑兵三面围攻,箭矢不绝,那几辆木板车就像是怪兽一样,在骑兵的掩护下继续往前推进。 塔靼骑兵已经见识到那些黑木箱子的厉害,见得木箱子逼近过来,都是心惊胆战,直向城门外冲,甚至挥刀砍向阻挡的同伴,只盼衝出城去。 好在后队骑兵也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开始向外撤。 但这短短时刻,塔靼人已经留下几十具尸体。 更要命的是,城头的守军此时也已经搬起石头,朝城下的塔靼兵砸过去,城门內外都是鬼哭狼嚎,不少骑兵生生被城头落下来的擂石砸死。 混乱之中,甘修儒却是拎起一具尸体,背靠城墙,用尸体作为肉盾挡在身前。 高承义也是如法炮製,跟在甘修儒身边。 见得身边有一名塔靼兵正大喊大叫,催促同伴撤离,甘修儒忽然靠近过去,挥起大刀,狠狠砍在那骑兵的胸口。 他这一刀力道十足,竟是一刀將那骑兵砍死。 高承义看在眼里,一脸不敢置信。 甘修儒分明已经勾结了塔靼人,怎地却又突然挥刀砍向塔靼兵? 难道忽突失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甘修儒和魏长乐设下的圈套。 一刀砍死那骑兵,甘修儒並不收手,又是连续挥刀砍向其他塔靼兵。 高承义想不到甘修儒斯斯文文,刀法却是不弱,而且力道也是十分了得。 他睁大眼睛,脑中有些发懵。 木板车逼近过来,又是一轮爆射,城门下又是惨叫声一片。 甘修儒一个扭身,用尸首护住身体,但弩箭速度太快,还是有一支射中了他肩头。 塔靼人留下近百具尸首,终究是撤了出去。 城头少量箭手兀自对著撤离的塔靼兵连续射箭,又射杀数人。 城门內外,横七竖八躺满尸首,浓郁的血腥味弥散开去。 甘修儒带来的几十號人,也已经所剩无几。 高承义此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按理来说,勾结塔靼人,却中了魏长乐的埋伏,应该跟隨塔靼兵一起撤出城去。 但塔靼人却认定甘修儒出卖了他们,这时候跟出去,那是自寻死路。 而且甘修儒也並无出城的打算,只是背靠城墙,喘著粗气。 “甘员外,咱们怎么办?”见得守军骑兵自三面过来,除了衝出城去,已经无路可走,高承义脸色惨白。 死里逃生的塔靼兵溃退而去,城门上下的廝杀声也平息下来。 从正面的铁马营骑兵中,两骑並肩衝上前来,距离甘修儒几步之遥,都是勒马停下。 高承义看得清楚,其中一人戴著狰狞的鬼面具,而另一人则是戴著斗笠,轻纱遮面。 “高伙正,咱们又见面了。”面具人看著高承义,冷冷道:“当初被收买的不是周尧,而是你!” 高承义身体一震,听出正是魏长乐的声音。 魏长乐此前要调查南门三名伙正,想要查出究竟是谁被收买,將兵器放入城內。 而周尧当夜就死在青楼。 於是周尧就理所当然是被收买的伙正,让人以为是西王一党害怕周尧供出真相,所以杀人灭口。 “你们杀死周尧,让他成了替死鬼。”魏长乐缓缓道:“当夜如果你表现的不是那么积极,也许我真的就相信周尧就是被收买的伙正。” 高承义吃惊道:“你....你当时就看穿了?” “你大义凛然,要留下来守城,我很意外。”魏长乐道:“我向丁县丞了解过你,听说你不但好色,而且好赌,平日里视百姓如草芥,生死时刻,你却挺身而出要留下来保护百姓,这就与你的性情背道而驰了。” 高承义眼角抽动,却没说话。 “你主动留下来,无非是要配合西王一党做內应。”魏长乐冷笑一声,瞥了甘修儒一眼,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不如將计就计,就给你机会,引出你背后的人,顺势清除城中的內应。” 话声刚落,却听得大笑声响起,却正是甘修儒发出。 “魏大人真是年少有为。”甘修儒嘆道:“想不到你心机竟然如此之深,我还是低估了你。” 傅文君自始至终都是凝视著甘修儒,终於问道:“为什么?” 甘修儒丟开手中的尸首,也將大刀丟下,抬手咬牙折断肩头弩箭,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衫,含笑道:“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小姐,你动手吧!” “我想知道为什么。”傅文君声音带著悲痛,“我想过谭家,想过侯家,就是没有怀疑过你。” 她的声音甚至微微发颤。 甘修儒苦笑一声,並无解释。 “你知道,我傅氏一门都死在塔靼人手里。”面纱之下,傅文君眼泪已经落下:“我来到山阴,你对我照顾有加,我也一直將你当做长辈看待。你可记得,当初你还立下誓言,一定会帮我诛杀莫恆雁,为傅氏报仇雪恨!” 甘修儒点点头,道:“没有忘记。我从未忘记傅氏的仇恨!” “那你为何还要勾结塔靼人?”傅文君又是悲痛又是愤怒,“你勾结我的灭门仇人,到底意欲何为?” 甘修儒凝视著傅文君,很平静道:“正因为我日夜记著傅氏大仇,所以才会这样做。” 魏长乐皱起眉头,不明白甘修儒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傅文君显然也听不懂。 “我只有半年的寿命了。”甘修儒含笑道:“我的肺坏了,夜夜咳血,怕你担心,一直没敢告诉你。” 傅文君一怔。 “安义伯被害之后,我立过誓言,若是不能宰杀莫恆雁,永世不得超生。”甘修儒长嘆一声,“我只有一年可活,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这次机会,我不想错过!” 魏长乐还是听不明白,问道:“什么机会?” 第一七零章 自以为是 甘修儒一阵剧烈咳嗽,隨即才笑道:“龙背山的秘密,是我派人日夜兼程送到云州,告知了莫恆雁。” “意料之中。”魏长乐淡淡道:“你是西王党羽,丟失了悬空寺,心中不甘,所以才向莫恆雁通风报信。甘修儒,塔靼人拿下山阴,龙背山的宝藏,他是否答应分你一杯羹?” 甘修儒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声太大,又是一阵咳嗽。 “魏大人,你当真以为甘某是为了山上的宝藏?”甘修儒此刻却是淡定从容,微笑道:“我只不过是想藉此机会,亲手宰杀莫恆雁而已。” 傅文君蹙起秀眉,朱唇微动,却没说话。 “半年前,我已经偷偷去过一次云中城。”甘修儒平静道:“我想以山阴城为献礼,求见莫恆雁。” 魏长乐身体一震,面具下的双眸显出吃惊之色。 “我將山阴城內的情况都悉数告知,而且承诺,只要他愿意出兵,我在城中可以接应,拿下山阴,轻而易举。”甘修儒缓缓道:“但莫恆雁並不见我,当时对山阴似乎也並无兴趣。” 傅文君一手执马韁绳,一手握拳,厉声道:“你为何那样做?” “因为只有接近莫恆雁,才有机会杀死他。”甘修儒含笑道:“莫恆雁一介文官,只要我离他三步之遥,就有把握一击致命。” 傅文君娇躯一颤,似乎明白什么。 甘修儒抬头望向夜空,嘆道:“朝廷上下,没有人想过收復云州。我一年前知道自己患了重病,无论如何也活不过两年,若是指望朝廷收復云州诛杀莫恆雁,此生是看不见的。” 傅文君素来淡定,但此刻双手已经微微抖动。 “小姐,当年我答应一定会帮你诛杀莫恆雁。”甘修儒笑道:“如果不能兑现誓言,我死也不得瞑目。” 傅文君颤声道:“所以你.....你这次想以龙背山的宝藏作为献礼,欲图接近莫恆雁?” “莫恆雁投靠塔靼之后,穷凶极恶,一心想成为塔靼人的一条好狗。”甘修儒哈哈一笑,道:“他虽然是右大都尉,镇守云州,手握大权,但也不敢轻易掀起战端。可是知晓龙背山的宝藏后,他贪婪之心大起,若能拿下山阴,占有那座巨大的金矿,自然可以向右贤王邀功请赏。” 魏长乐冷冷道:“你又怎知他一定会相信你?” “我手中有山上送下来的金矿石,並未冶炼,就是做好了走著最后一步的打算。”甘修儒云淡风轻,“两块金矿原石送到云州,莫恆雁见了,自然相信。” “所以你以此取信莫恆雁,就是想得到接近他的机会?”魏长乐眉头锁起,“可是你难道不知,这將是以山阴无数人的性命作为代价?” 甘修儒哈哈一笑,道:“我自然知道。云州一州百姓朝廷都不管,我又何必在乎区区一县百姓?” 魏长乐背心发凉,想不到甘修儒为了替傅氏报仇,竟然如此疯狂。 “你这样做,父亲泉下有知,也会羞耻。”傅文君长嘆一声,“你的计划,为何不与我说?” 甘修儒摇头道:“小姐,別人不知道你,难道我还不知?我若告知,你自然会全力阻止,我的计划也就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面带苦涩之色,轻嘆道:“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魏大人竟然察觉了端倪,致使我功败垂成。这是天意.......!” “侯家和谭家得知呼衍天都领兵杀来,都是迅速转移家眷和財產,唯独你岿然不动,当时我就断定你必然是內应。“魏长乐也是嘆道:“只是庄主对你深信不疑,我只能引蛇出洞,让她亲眼看到事实。” 甘修儒凝视魏长乐,道:“魏大人,我確实低估了你。计划之中,你本该仓惶撤离,呼衍天都兵不血刃入城。那时候我还能以功臣的身份,尽力保全城中百姓。但我实在没有想到,你竟然有勇气留下来,甚至早就识破了真相。” 魏长乐只是冷哼一声,並不言语。 “不过这未必是好事。”甘修儒道:“塔靼人丟下上百具尸首溃逃,呼衍天都便不会善罢甘休。魏大人,我断定不会有援兵赶过来,你难道真以为守得住山阴城?塔靼人现在充满怨恨,破城之后,必將是血流成河.....!” 魏长乐嘲讽道:“这倒奇怪了,你现在又突然在乎起城中百姓了。” 甘修儒只是一笑。 “甘修儒,你不惜一切代价欲图刺杀莫恆雁,想要为安义伯报仇,是否一直自我感动?”魏长乐目光如刀,冷冷道:“虽然计划未成,但你自以为已经尽力,已经对得起安义伯?” 甘修儒微仰脖子,只是凝视魏长乐。 魏长乐冷哼一声,道:“如果安义伯泉下有知,我相信他一定会很后悔,后悔当年救了你这么个鸟东西。” 甘修儒不禁皱眉。 “傅氏一族坐镇云州,几代人前赴后继卫戍边关,图的是什么?”魏长乐缓缓道:“无非是为了身后的万千子民,负重前行。” 傅文君盯著甘修儒,美眸中,又是悲痛又是愤怒:“父亲当年救你,不就因为你是大梁子民吗?在他心中,没有任何事情比得过身后百姓的安危。你如今出卖的,便是他用性命保护的东西啊。” “你是大梁人,却出卖大梁,为塔靼人做內应,是为不忠。”魏长乐冷冷道:“因此败坏甘氏的名誉,是为不孝。为了所谓的復仇,置山阴数万百姓的性命而不顾,是为不仁。打著为安义伯復仇的名义,却恰恰败坏他的名声,是为不义。甘修儒,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尽数占全,必將是臭名远扬!” 甘修儒闻言,却是面色惨白,身体颤动。 “难道.....难道我真的错了?”他低头喃喃自语,却猛地一转身,探手出去,在身边高承义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夺下了他手中刀。 高承义大惊失色,被夺刀之后,只以为甘修儒要对自己动手,立马向后退出几步,惊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小姐,是对是错,我现在也分不清了。”甘修儒却是抬臂横刀,搁在自己脖子上,望著傅文君,长嘆一声:“只可惜我不能亲眼见到莫恆雁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一天......!” 傅文君见他分明是要自尽,微抬手,欲要阻止。 但心中却也明白,甘修儒此番大错铸成,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大敌当前,如果不能当机立断严惩內应,反倒会对守军士气大有影响。 手臂只抬起一半,却没法出声阻拦。 反倒是魏长乐沉声道:“甘修儒,你既然知道铸成大错,若真的对安义伯还有感恩之心,就该告诉我们,西王到底在哪里?” “西王?”甘修儒笑道:“魏大人,我若说我就是西王,你可相信?” 魏长乐一怔,甘修儒却再不犹豫,大刀横拉,鲜血喷溅,却是瞬间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傅文君身体一颤,闭上眼睛。 眼见得甘修儒扑倒在地,他手底下所剩无几的党羽互相看了看,竟都是纷纷抬刀,如法炮製,当场自尽,显得异常惨烈。 魏长乐和眾军士看在眼里,都是骇然。 螻蚁尚有偷生之念,何况人乎? 这些人並无多少犹豫,竟然都毅然自尽,由此可见也確实是一帮死士。 魏长乐却更加肯定,这帮人確实是西王的党羽,而且都是被荼毒极深的信徒。 高承义肝胆俱裂,双腿一软,已经跪倒在地。 “魏大人......!” 他正要开口求饶,魏长乐却根本没有和他囉嗦的心情,一挥手,瞬间数支利箭射过去,命中要害,当场毙命。 “潘信!”魏长乐高声叫道。 城门左边的队伍之中,一骑飞驰上前来,却正是魏长乐提拔的山阴典史潘信。 “给你三十人,外加南门城兵,这里交给你。”魏长乐很乾脆吩咐道。 他所说的三十人,自然是铁马营老兵。 铁马营老兵是守城的主力,如今敌军的主力在北门外,魏长乐自然无法在南门部署太多人。 潘信拱手道:“人在门在!” 魏长乐扭头看了傅文君一眼,见傅文君怔怔看著甘修儒的尸首出神,却也是能够理解傅文君眼下的心情。 傅文君撤到山阴之后,得到甘修儒的大力照顾,两家多年前就有交情,所以私下的感情自然不浅。 最要紧的是,甘修儒鋌而走险,不惜山阴百姓的性命以及甘氏一族的身家名声,目的竟是为了傅氏去接近刺杀莫恆雁,傅文君自然是百感交集,心情异常复杂。 不过南门外的敌军受到重创,消息很快会传到呼衍天都那边。 没了內应,呼衍天都当然不可能就此退兵,只会强攻城池。 无论什么样的心情,现在都只能放下,全力迎敌。 “庄主......!”魏长乐轻唤一声。 人后他与傅文君师徒相称,但人多的时候,並不轻易暴露这层关係。 傅文君回过神来,看了魏长乐一眼,感伤悲怒的情绪瞬间掩饰下去,神情淡然,目光坚毅,只是道:“去北门!” 她不废话,兜转马头,一抖马韁绳,率先催马往北边去。 魏长乐今夜设下圈套,引內应出手,就是要先清除城內的隱患,能够全力抵抗城外之敌。 趁著夜色,他偷偷从北门將铁马老兵调了过来,设下埋伏。 北门那边,则是孟波带著边军镇守。 如今內应既除,敌军攻城在即,自然是要迅速回援。 快马加鞭,带著兵马来到北门,还没登上城头,就已经听到上面杀声阵阵。 他心下一凛,看来呼衍天都已经开始攻城。 第一七一章 条件 魏长乐登上城头,便见到军士们正在弯弓搭箭向城下射过去。 从城下也有箭矢射过来,城头已经有军士死伤,同伴正將战死的尸首拉到一边,受伤的军士也没有时间治疗,只能自行退到一旁自己处理。 铁马营军使都隨著魏长乐登上了城头,迅速展开,动作迅速,弯弓搭箭,向城下射过去。 魏长乐凑到城垛边,虽然天色已晚,但城下塔靼军点著火把,看的也是清楚。 只见到黑压压的塔靼骑兵沿著护城河左右交错,横向驰骋,一列列的骑兵直向城头射箭,箭矢如蝗。 空中劲风呼呼,双方箭矢交错,时不时地有人中箭发出惨叫声。 塔靼人从小就在马背上生活,每一名塔靼兵都是骑术高超,骑在马背上放箭,对他们来说轻鬆无比。 虽然守军居高临下,但敌军人数眾多,循环往返,射出的箭矢十分有力,一时间守军竟是处於劣势。 而且此刻已经有骑兵试探性地催马踏上护城河的冰面,欲图靠近城门。 傅文君挥刀打开两支利箭,也是靠近城垛边,见得敌军声势浩大,却是沉著冷静道:“不要让他们靠近城门,先射杀过来的敌兵。塔靼人有重锤,他们会专门挑选大力士使用重锤,一旦被他们靠近城门,就会调上来重锤队砸门。” 山阴县虽然挖掘了护城河,但自然不可能以铜铁打造城门,都是用铁樺木打造。 铁樺木也確实坚固,但如果敌方真的用重锤砸门,却未必不能破坏。 “师傅,乾脆直接將城门堵死。”魏长乐道:“城下有许多壮力在准备,你去组织大家找寻木石,直接堵住大门。” 傅文君也不废话,转身就走。 城头的军士虽然被压制一阵,但铁马营的老兵作战经验异常丰富,取箭之时会以城墙掩护,放箭之时才瞬间冒头,动作利索。 他们也都发现有塔靼兵正试图通过冰面过来,也都是將目標对准那些人。 十几名在冰面上的塔靼兵被射杀之后,其他人也便不敢轻易过来。 塔靼兵似乎也没有想到城中竟然有如此眾多的射箭好手,死伤近百之眾之后,却不再继续硬攻,在號令声中,纷纷圈马迴转,退了下去。 伤兵也都是被同伴带了下去,但护城河边,却是留下了四五十具尸体。 魏长乐心中清楚,呼衍天都没能想计划中的那样顺利入城,反倒是在南门损失上百精兵,自然是怒不可遏,所以才会下令强攻北门。 所谓知己知彼,呼衍天都出兵之前,肯定对山阴的守备情况多少有些了解。 甘修儒向云州那边透露过不少情报,以换取莫恆雁的信任,莫恆雁自然也知道山阴守军不过只有马靖良手下那几百號人。 这几百號人的战斗力,塔靼人自然也清楚。 所以在呼衍天都看来,就算城中百姓也参与守城,无非只是一群乌合之眾,大军一旦攻城,守军肯定是支撑不住。 但他显然没有想到铁马营的老兵也部署在城中,更没想到关平威也带著一千边军及时增援。 所以城头箭如雨下,导致塔靼兵死伤不少,却是让他大为惊讶。 敌军退下,守军稍微喘了一口气,却不想城下很快又响起號角声。 魏长乐只以为敌军又要开始攻城,却见到敌军阵中旗帜飘扬,几十名甲冑在身的骑兵靠近过来。 守军正欲射箭,魏长乐却抬手拦住。 敌军只上来几十人,自然不是攻城。 虽然马靖良在城中储存了不少箭矢,但也不能敞开了用,总要节省一些,用在刀刃上。 敌军举著火把,几十名甲冑骑兵簇拥著一名黄甲將领过来,火光之下,金光闪闪。 魏长乐自然知道那肯定不是黄金甲,但此人却肯定是塔靼右骨都侯呼衍天都。 虽然看不清那人面孔,但却看出那人身形魁梧剽悍,坐在马背上,浑身煞气难以抑制。 靠近护城河,早有一列骑兵护在前头,都是手持圆盾,组成盾墙保护呼衍天都。 呼衍天都勒马停住,仰首望向城头,抬臂用马鞭只过来,粗声道:“魏长乐,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你確实是一位勇士!” 他中气十足,宏亮无比,声音远远传开。 “呼衍天都,我也佩服你的勇气。”魏长乐笑道:“你敢孤军深入,难道不担心有来无回?” “梁国的兵马都是懦夫。”呼衍天都很是不屑,“梁国真正的勇士,当年都死在了云中城。” 他此言自然表明对於当年的云州守军,他还是心中讚赏。 魏长乐朗声道:“既然觉得我是勇士,那就放马过来。呼衍天都,咱们似乎没有必要多说废话。” “你守不住。”呼衍天都非常自信道:“你也不会得到任何援兵,你心里比我清楚。” 魏长乐此前还曾设想河东军和边军积极配合,將计就计,以山阴城为诱饵,对呼衍天都形成包围圈,將之吞下。 但关平威一番话,他知道那完全是自己痴心妄想。 好在城头这些军士早就存了必死之心,否则呼衍天都这番话,势必对守军造成沉重的心理打击。 呼衍天都高声道:“魏长乐,你留下守城,自然是想保护城中的百姓。你是勇士,今次我给你一个面子。” “哦?”魏长乐哈哈笑道:“你给我面子,是要撤军吗?” 呼衍天都也是笑道:“你知道,我六千铁骑要攻破一座县城,只是时间问题。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让你撤离城中百姓,而且承诺绝不会伤害一名百姓。一天之后,將这座城交给我。” “你让我弃城?” “你没有选择。”呼衍天都高声道:“你的勇气,让我想成就你的名声。能够撤走城中百姓,让他们不受到伤害,你的功绩就已经足够让人传颂。” 魏长乐嘆道:“我怎知说的是真是假?如果我们开城撤离,你的兵突然追上来屠杀,我岂不是害死了大家?” “我以塔靼右骨都侯的名誉向你保证,只要將这座城交给我,我不会伤害山阴县一名百姓。”呼衍天都举起手臂,“如果违背誓言,呼衍一族必遭大难!” 魏长乐倒想不到他会发下如此毒誓。 看来他还真是希望兵不血刃拿下山阴城。 “当然,你若不答应,也可以选择继续抵抗。”呼衍天都声音一冷,“我也可以保证,一旦破城,城中只要能动的,一个也活不了。” 这当然是威胁。 一旦抵抗,破城之后便將屠城。 魏长乐微一沉吟,终是道:“我如果答应你,你难道就会信任我?” “我愿意相信。”呼衍天都道:“一个真正的勇士,当然会兑现自己的诺言。你若答应,只需要交出十名军士,等你们撤离之后,我立刻放人。” 孟波凑近魏长乐身边,低声道:“大人,可以假意答应,爭取一天的时间。” 魏长乐扭头看过去。 “他们的口粮不多,只能撑上三四天。”孟波肃然道:“三天打不下来,他们就只能撤走。守上一天,肯定有许多弟兄战死,如果用十条性命能拖延一天,我以为值得。” 魏长乐一怔。 “我带九个人去做人质。”孟波没有任何的犹豫,毅然道:“如果最后守住,大人给我们烧点纸钱,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 敌眾我寡,守军都是存有必死之心,也都知道面对六千塔靼精兵,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从道理上来说,如果用十条人命拖延一天时间,確实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塔靼军如果全力攻城,他们的箭法了得,一天下来,守军的伤亡肯定是远远不止十人。 魏长乐只是看著孟波,並无说话。 “谁愿意跟我去?”孟波转身问道。 附近都是铁马营的老兵,大家互相看了看,很快便有人举起手臂道:“二哥,我去!” “我也去!” “十条命拖延他一天,值,二哥,我跟著你!” 只是片刻间,周围竟是有数十人举起手臂,每个人都是义无反顾,神情慨然。 第一七二章 阴谋 呼衍天都见城头迟迟没有回话,再次粗声道:“魏长乐,你如何选择?” “骨都侯,事关重大,牵涉到城中几万人的性命。”魏长乐终於回道:“我虽然是守將,却也不能乾坤独断。不过你若真的能保证城中百姓的生命安全,你的提议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呼衍天都笑道:“你们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相信你们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要不给我一点时间?”魏长乐高声道:“我召集大家商议一下,看看大家的意思如何。如果他们都同意將此城交给骨都侯,我也会尊重大家的意见。不过到时候希望你能信守诺言,不要追袭百姓。” 呼衍天都道:“你需要多久回復?” “这都快半夜了,要不大家先吃饭?吃完饭都好好休息一下,你们远道而来,也是辛苦,要打也不用急在一时。”魏长乐笑道:“虽然暂时还无法確定结果,但我相信商议过后,肯定可以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 “满意的答覆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让你满意。”魏长乐笑道:“骨都侯,天亮的时候给你答覆如何?” 呼衍天都若有所思。 边上一名部將低声道:“骨都侯,他们是想拖延时间。” “我只是不想因为一座县城死伤麾下勇士。”呼衍天都淡淡道:“不用將他们逼到绝境,给他们一夜时间,如能兵不血刃进城,自然是再好不过。如果天亮的时候不能给我们满意答覆,那就顾不得死伤,全力攻城。” “骨都侯,你意下如何?”城头又传来魏长乐声音。 呼衍天都高声道:“无论你是不是想拖延时间,我给你一夜时间。天亮之时,你的答覆就关乎到城中所有人的生死。” 他也不废话,兜转马头,率眾奔回本阵。 城上守军见敌军暂退,都是微微鬆口气。 等呼衍天都退下之后,魏长乐才转身看向孟波等人,问道:“你们想要出城作为人质?” 孟波点头道:“能够拖延一天时间,我们的死就很值得。” “不值得!”魏长乐却是摇摇头,“你们可以死在战场上,但我绝不会让你们作为人质窝囊死去。” 眾人闻言,先是一怔,但有人瞬间眼睛就泛红。 大老粗就是这样。 在战场上拼杀,那是眉头也不皱一下,但只要得到別人的关心,瞬间就能感动。 “提防他们出尔反尔夜里攻城。”魏长乐吩咐道:“待会儿杨雄应该就会带人送饭食上来,让大家吃饱喝足。” 他也不废话,吩咐过后,逕自下了城头。 敌军长途奔袭,一开始是打算利用內应顺利入城,所以后勤供给不足,而且更不可能携带攻城武器。 魏长乐很清楚,如果这支兵马拥有輜重部队,携带了攻城武器,山阴城还真的没有任何可能守住一天。 毕竟只是一座县城,城池虽然也曾加固,但城墙並不高,防御能力其实很一般。 特別是铁樺木打造的城门,敌军真要有攻城武器衝撞城门那实在是顶不住。 但即使敌军没有攻城武器,傅文君却告知,对方阵中肯定有大力士组成的重锤队。 一旦被敌军越过护城河,攻到城门边,重锤队摧毁城门也並非难事。 所以傅文君此刻正组织壮丁利用木石等大量杂物填充到城门后,將之堵塞。 如此一来,敌军即使攻破城门,却也无法立刻进城,终究还能阻挡一下。 这些壮丁都是之前自发前来协助,毕竟谁都知道,城中所有人如今都是坐在一条船上,一旦城破,谁都无法倖免。 所以在这种时候,不分军民,都是要为守城尽一份力。 傅文君正在率眾堵门,瞧见魏长乐下来,立时过来,问道:“他们暂不攻城?” 魏长乐將情况方才情况说了一下,傅文君淡然一笑,道:“这呼衍天都也是很在意名声。” “师傅的意思是?” “先前他们攻过来,已经发现城中守军並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孱弱。”傅文君道:“呼衍天都心中清楚,若是强行攻城,肯定会死伤不少,所以才想谈判让我们让出城池。” 魏长乐笑道:“他是想兵不血刃拿下此城?” “他是草原巴乌,自视甚高,总是以右贤王麾下第一猛將自詡。”傅文君冷笑道:“如果攻打一座县城就损兵折將,对他的名誉自然有损。他並不知道你守城的决心,只以为咱们是害怕被他屠城才会坚守,所以才会提出那样的条件。” “如果天亮拒绝弃城,他肯定是要全力攻打。” 傅文君微点螓首,“这几千兵马都是他的部族嫡系,此番是为了立功才长途奔袭。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希望本部人马受到损失。但到了这个份上,他当然不会无寸功便撤走。” 说到这里,她神情颇有些黯然,轻声道:“如果我早些察觉到老甘.....甘修儒的异样,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魏长乐知道傅文君心中自责。 呼衍天都此次南下,说到底,还真是甘修儒引狼入室。 如果不是甘修儒將金矿的消息送到云州,云州也不会如此迅速做出反应。 “师傅,这不能怪你。”魏长乐低声劝慰道:“金矿之事,迟早都要被莫恆雁知道。这金矿搬不走,只要他们得知,肯定生出覬覦之心,出兵南下抢夺,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神色忽然凝重起来,道:“事情如此发展的根源,无非是塔靼人骨子里对大梁毫无忌惮畏惧之心。但凡他们对大梁有丝毫畏惧,也不会有胆量派出几千兵马直接杀到大梁境內。除非有朝一日能將他们打疼了,给了他们沉重教训,他们才有忌惮。” “以大梁如今的情况,想让塔靼人感觉到疼,不过是痴人说梦。”傅文君淡淡道。 她虽然语气並无多少情绪,但这两句话却也分明显出她对大梁的深深失望。 忽见到孟波匆匆过来,低声道:“大人,庄主,塔靼人好像分兵出去了。” “哦?”魏长乐神情一紧,“他们要去攻打其他各门?” “好像不是。”孟波道:“刚从他们本阵中分出了不少队伍,向东西两边分散过去,队形比较凌乱。” 魏长乐眼睛一转,冷笑道:“应该是去抢粮了。” “他们只以为来到山阴,能够迅速入城,所以並无准备多少帐篷。”傅文君美眸也是一转,明白过来:“塔靼诸部虽然逐草而居,生活在北方苦寒之地,但呼衍天都麾下这些兵马多年来一直都是驻守在云中城,安乐太久,如今未必吃得了那种苦。” 孟波笑道:“他们是去找木材生火。” “当然也是去抢粮。”傅文君唇角带笑:“呼衍天都肯定也要做最坏的打算,提防不能迅速打下此城。他分派游骑去抢粮,自然是知道粮草短缺,必须要进行补充。” 魏长乐冷笑道:“所以他今晚不急著攻城,也是要利用这一夜时间补充粮草。” “幸好大人早就做了准备,將周边的百姓都撤离。”孟波道:“塔靼人习惯打到哪抢到哪,他们想就地补充粮草,这次可是失算了。” 魏长乐笑道:“幸亏是庄主早就获得情报。这要是迟上两天,咱们无法及时撤离百姓,他们还真的能够就地获取补充。” 说话间,看向傅文君,一脸感激之色。 事实也確实如傅文君所言。 塔靼营地里,不过搭起了十几支帐篷,也都是军中將领所有。 数千兵马只能露天而营。 但山阴一到夜里,气候寒冷无比,军中一时没有木料生活,许多军士冻得直哆嗦,想要喝口热水也是不可得。 呼衍天都倒是待在帐篷內躲避寒风。 十多名部將聚在帐內,脸色都是难看。 “骨都侯,我素来蠢笨,说话你也別在意。”一名虬髯部將忿忿不平道:“我觉得这就是一场阴谋,是那个梁人给咱们布下的陷阱。” 呼衍天都倒是神情镇定,拿著牛皮酒袋子,猛灌一口,盯著那虬髯部將问道:“乞骨力,你说的梁人是指谁?” “就是莫恆雁!”虬髯部將乞骨力倒也不遮掩,很直接道:“就是他设下了阴谋。” 边上一將道:“乞骨力,有些话不可胡说。” “阿勒拜,我难道说错了?”乞骨力一脸怒色:“出兵之前,说得好好的,只要我们到了城外,定能顺利入城。可现在是怎样?县城的守军不但没有跑,还部署了眾多精兵,他们的箭法你都看到了,並不比我们弱。” 一將附和道:“乞骨力说得对,我们面对的,和我们知道的完全不一样。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搂著他们的女人,踩著他们男人的脑袋,在温暖的屋子里喝酒吃肉。” 乞骨力得到支持,更是底气十足,道:“忽突失那样的勇士,竟然死於陷阱,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耻辱。城里根本没有內应,只有圈套,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阴谋,布下陷阱让我们跳了进来!” 阿勒拜皱眉道:“右大都尉不至於和梁人勾结设下圈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阿勒拜,你是不是忘记,你口中的右大都尉,他身上可是流著梁人的血。”乞骨力冷笑一声,盯著阿勒拜道:“而且他一直对我们心存怨恨,我可以断定,这次就是他勾结了梁人,想要害死我们!” 第一七三章 进退两难 呼衍天都沉声道:“乞骨力,你是不是马尿喝多了?” “骨都侯,我没有喝醉,也没有说错。”乞骨力立刻道:“莫恆雁无法掌握兵权,心中一直很怨恨。我们也从来不受他调派,他对我们自然是心生怨恨。” 阿勒拜皱眉道:“他虽然是梁人,但却为我大塔靼立下大功。我没有忘记他是梁人,也没有忘记当年如果不是他,云州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拿下来。” “阿勒拜,你现在越来越像梁人了,竟然处处为梁人说话。”乞骨力怒视阿勒拜,冷笑道:“在云州待久了,经常向莫恆雁请教书画,你是不是也变成了梁人?” 阿勒拜赫然起身,按住腰间佩刀,厉声道:“乞骨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知道。”乞骨力也是按住佩刀,“咱们明明上了莫恆雁的当,你还看不明白,到底是真蠢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阿勒拜冷笑道:“我知道你是因为忽突失死在城里,所以心中怨恨。忽突失是你的安铁,但他手里有三百勇士,而且已经进了城,竟然被一群乌合之眾杀退,这只能证明忽突失不是真正的勇士。” 塔靼风俗,性情相投杀牛结拜,被称为安铁。 乞骨力听对方称自己的安铁不是勇士,再也控制不住,“呛”的一声,拔出了马刀。 “坐下!”呼衍天都冷声道:“留著你们的力气,用来杀敌!” 这些部將虽然骄悍,但对呼衍天都却都敬畏。 乞骨力只能收刀,但兀自一脸杀气。 “为何內应会出问题,等拿下山阴城之后再查。”呼衍天都缓缓道:“不过我亲眼见到右大都尉拿出的金矿,不会有假。打下山阴城,金矿就归属大塔靼所有。你们都有功,自然会给你们分金子。” 这话一说,眾將的情绪顿时轻鬆起来。 “右大都尉说过,那座金矿前所未见,如果开採出来,胜过好十个云州。”阿勒拜笑道:“打下这座城,就等於打下了十个云州,我们的功劳无人可比。” 他身边一名部將也笑道:“骨都侯,你不是说还有许多精铁矿吗?金矿可以献给右贤王,但精铁矿我们可以自己留下来。那些精铁矿可以打造出最好的兵器,我们有了那些兵器,必將成为整个大草原最强大的力量。” 一名年纪较大的部將却忽然开口道:“骨都侯,从南门撤下来的兵士说过,他们在进城之后,看到了马头旗,难道......铁马营真的还存在?” 此言一出,本来因为金矿而心情大好的眾將神情迅速凝重起来。 “当年云州军被杀的全军覆没,肯定是有人假冒铁马营。”乞骨力很乾脆道:“那马头旗是用来虚张声势。” 老將微摇头,道:“当年破城之后,確实有一队骑兵突围出去,自此之后下落不明。我觉得当年突围出去的就是铁马营,而且他们现在就在城中。” “铁马营军士契苾鸞一直没有下落。”阿勒拜点头道:“当年清点尸首,没有找到契苾鸞,我就觉得他还活著。” 乞骨力冷笑道:“就算契苾鸞和那些逃兵在城里,又能如何?当年他不还是被我们打的狼狈而逃?” “乞骨力这话没错。”有人附和道:“就算他们还活著,这么多年过去,还能不能打?我们有六千勇士,难道还害怕他们?” 乞骨力哈哈笑道:“他们如果真的在城里,这次就斩草除根,將他们杀的一个不剩。” 老將却是皱著眉头道:“我不是害怕铁马营。”看了乞骨力一眼,扭头看向呼衍天都:“我不相信右大都尉出卖大塔靼,也不相信这次是他勾结梁人设下的圈套。但.....如果被乞骨力说中,真的是这样,那么我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你的意思是?”呼衍天都目光锐利。 老將肃然道:“骨都侯,可以肯定,在我们抵达之前,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守城的准备。他们留下,並非是因为我们行军快速,而是主动留下来守城。” 呼衍天都微点头道:“我知道。” “小小一座城,明知道肯定守不住,他们为何还敢留下来?”老將眼中透出智慧的光芒,“有没有可能,这座城本来就是一座诱饵。” 乞骨力闻言,大表赞同:“肯定是诱饵。將我们拖延在这里,梁人调兵遣將,然后將我们围困。这就是莫恆雁的阴谋,將我们送进陷阱,等我们有来无回,他就可以趁机掌握云州的兵权。” 阿勒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忽听得帐外传来声音:“百长霍伦求见!” “进来!” 一人入帐,单膝跪下,稟道:“骨都侯,我带人到了附近的村子,整座村庄空无一人,没有牲畜、也没有一颗粮食!” 此言一出,在座诸將都是变色。 “我绕到另一座村子,同样如此。”那百长道:“他们早就全部撤离。” “下去吧!”呼衍天都挥挥手,等百长退下,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骨都侯,我没有说错吧?”乞骨力瞥了阿勒拜一眼,不无得意道:“这就是圈套。梁人狡诈无比,我们中了圈套。” 帐內顿时一阵骚动。 如果说乞骨力先前所言並无实证,大多数將领都是將信將疑,待此时得知附近的村落空无一人,瞬间都觉得肯定是落入了圈套。 阿勒泰也是神色凝重:“我们行军速度如此快速,他们是如何知道我们的行踪?为何会这么快就有准备?” “阿勒拜,你还不明白?”乞骨力又急又怒,“是谁以金矿诱骗我们出兵攻打山阴?” 阿勒拜皱眉道:“你是说,右大都尉勾结梁人,在这里设下陷阱,然后唆使我们进兵,將我们送到梁人的圈套里?” “原来你心里明白。”乞骨力道:“当然是这样。如果我猜的没错,梁国的兵马正在调动,很快就会有大批的梁军包围我们。” 呼衍天都盯著乞骨力,问道:“你觉得是陷阱,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立刻撤军?” 乞骨力一怔,欲言又止,却不敢说话。 毕竟他也明白,这次呼衍天都率领所部精锐长途奔袭,如果无功而返,甚至是仓皇撤离,那么日后必將成为草原诸部的笑柄。 呼衍天都可以死,却绝不允许自己的名誉扫地。 对一个草原巴乌来说,名誉比生命更重要。 所以如果现在劝说呼衍天都撤兵,就是触了对方的逆鳞。 老將犹豫一下,终是小心翼翼道:“骨都侯,我们携带的粮草只足够三天。他们的百姓都已经撤离,我们无法在山阴获取补给,所以三天之后,我们就无粮可用。” “人饿上一两天不会死,但如果战马没有马料,就跑不起来。”阿勒拜也是肃然道:“如果那时候梁国兵马杀到,我们想撤走都来不及。” “你们是想让我撤离?” “除非两天之內打下这座城。”老將道:“今晚就派人回云州,紧急求援。如果两天內打下山阴城,城內应该有足够的粮食,即使敌军围困,我们兵力眾多,粮草充足的情况下,应该能守到援兵赶过来。” 阿勒拜赞同道:“梁军並不善战,只要我们守住城,他们又得知我们后方有援兵,肯定会仓皇逃离。” 呼衍天都低头沉默许久,终於抬头道:“往周围一百里內派出游骑兵,探查梁军的动静。连夜派人去云州求援。” 他缓缓站起身,按住佩刀,沉声道:“天亮之后,如果魏长乐不答应交出山阴城,我军全力攻打,无论是多少人,都要攻下这座城。告诉所有人,谁第一个攻进城內,赏黄金一百两、牛羊一百头,另外再赏赐三十个女人。” 诸將同时起身。 “乞骨力,明日若攻城,你指挥攻打西门。”呼衍天都神情冷峻,显然是感觉到事態紧迫:“阿勒拜,你指挥攻打东门。增派两百人前往南门,不必攻打,堵死他们的退路。” 两名部將横臂於胸:“遵令!” “我亲自指挥攻打北门。”呼衍天都目中寒光凌厉:“告诉勇士们,城破之后,打草三日!” 说完,他握起拳头,冷笑道:“如果真是莫恆雁出卖了大塔靼,我要亲手扒下他的皮!” 第一七四章 血战 次日一大早,呼衍天都再次来到护城河边。 城头上,魏长乐已经早早等候。 “魏长乐,你的答覆是什么?”呼衍天都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魏长乐却是挥挥手,打招呼道:“骨都侯,昨晚睡得可好?” “你的答覆是什么?”呼衍天都一想到自己可能落入圈套,心中满是怒火,却竭力保持镇定。 魏长乐笑道:“有结果了。昨晚我召集大家商议,大家都说当年两国化干戈为玉帛,实在不应该再起刀兵。” 呼衍天都闻言,脸色微微舒缓,点头道:“我们也不想刀兵相见。你们是否准备好撤离?” “是这么个情况。”魏长乐慢条斯理道:“本来大家都同意撤离,可是昨日你们用马蹄践踏大梁百姓的首级,大家知道后,心中很是愤怒。经过商议,最后决定,如果骨都侯將昨日那百来名践踏百姓首级的骑兵就地正法,那就表现出了和睦相处的诚意,我们没有理由不將城池交给骨都侯。” 呼衍天都微变色道:“你让我杀死自己的士兵?” “骨都侯错了,不是杀士兵,是惩处罪犯。”魏长乐严肃道:“既然骨都侯声称要和睦相处,你的兵当然不能在我大梁滥杀无辜。他们滥杀百姓,骨都侯如果不惩处,你所谓的和睦相处就无法让人信服。” 呼衍天都脸色难看。 “我估算了一下,应该有百来人。”魏长乐大声道:“將他们绑到护城河边,然后当著我们的面,將他们的脑袋砍下来。你有诚心,我便有诚意!” 呼衍天都冷冷道:“绝无可能!” “既然你口中的和睦相处是放屁,我们又怎能相信撤离的时候你不会袭击?”魏长乐笑道:“呼衍天都,昨晚我睡的很好,现在精神十足。你要打,我定会成为你合格的对手。” 呼衍天都死死盯著魏长乐。 但对方带著鬼面具,他甚至都看不见自己对手的面孔。 没有任何废话,呼衍天都兜转马头,拍马而去。 很快,塔靼军阵中传来低沉的號角声。 守军都已经吃饱喝足,严阵以待。 黑压压的骑兵叫喊著如潮水般冲向了城门。 昨日初见塔靼骑兵排山倒海的气势,魏长乐当时心头还有些紧张。 但此刻却已经是心静如水。 塔靼骑兵都已经得到了呼衍天都承诺,不但破城可以打草三日,而且第一个攻入城中的將有丰厚的赏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人还未到护城河边,塔靼兵就已经箭矢乱发,如蝗虫般的箭矢到了城头,一时间竟是压住了城垛后的守军。 敌军第一轮攻击必然凶猛,守军早有心理准备,利用城垛和盾牌抵挡箭矢。 魏长乐蹲下身子,透过城垛之间的缝隙向下瞧过去。 很快他便看到,前方的塔靼兵虽然疯狂向城头射箭,却並不在意准头,明显只是要压制城头守军,令守军一时间无法还击。 后面如潮水般的塔靼骑兵,竟然都携带著粗麻袋子,而且袋中显然装了东西。 “他们要填河!”魏长乐几乎是瞬间明白过来。 云州割让之后,山阴城墙外就挖掘了几丈宽的护城河,以作防御。 如今寒冬时节,河水很容易就结冰,而且冰层颇厚。 但即使如此,塔靼骑兵却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塌冰而行。 塔靼兵身型魁梧,再加上战马的重量,如果大批骑兵踏上冰面,冰面很容易就裂开。 没有吊桥可以通过,又不能让大批骑兵塌冰过后,而少量骑兵踏上冰面,立刻就成为守军的箭靶子。 塔靼人自然不傻,要破城,自然要先过河,要过河,就先填平护城河。 虽然护城河绕城一圈,但塔靼人並不用將整条河都填满,只需要將城门外那一段填上,立马就能衝到城下。 魏长乐心知塔靼人虽然无法携带攻城武器,但为以防万一,显然还是做了些准备。 这些粗麻袋子自然是从云州带过来,就是做好万一要攻城的准备。 昨晚这些塔靼人也没閒著,挖土装袋,今日攻城,便直接来填河。 看敌军阵势,显然是欲图一天就打下山阴城。 前排的塔靼兵不惜箭矢,连续放箭,用箭雨压制守军,给后面的同伴作掩护。 而效果也確实不差。 守军虽然也是不是地探头放箭,但敌军人多势眾,箭矢的数量上远不是守军能够相比,一时间也是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间或有塔靼兵中箭落马,却也无法影响大局。 后队的骑兵一队接一队衝上来,利用同伴的掩护靠近到护城河边,將装有冻土的粗麻袋子丟到护城河內。 护城河的冰面很快就裂开,眾多土袋沉入河中。 但敌军粗麻袋子数量眾多,前赴后继,没过多久,护城河已经被填充大半。 魏长乐心知根本无法阻挡敌军填河,神情凝重,虽然也连续射杀数名塔靼兵,却也只能眼看著护城河一点点被填满。 好在守军都知道今日守城艰难无比,必將是一场血战,虽见敌军填河,士气却也並不受打击。 號角声中,后队终於有大队骑兵衝上前,踏上了河面上的土袋,跨过了护城河。 塔靼兵的箭势也弱了下来,守军抓住时机,立刻起身射箭反击。 土袋上很快就横七竖八躺著中箭的尸首,但塔靼人確实勇悍,依然是前赴后继向前冲。 许多人衝到城下,有人一面向城头射箭,更有不少骑兵掏出鉤索,掷向城头。 如果是高墙雄城,鉤索自然起不到丝毫作用。 但山县城的城墙高度有限,而且这些投掷鉤索的塔靼兵都是膂力惊人,竟果真有不少鉤索勾住了城墙。 不少骑兵弃弓握刀,欲图砍断鉤索。 但鉤索都是用油浸泡过,並不容易砍断,再加城下的箭手射箭压制,虽然有少量鉤绳被砍,但已经有不少塔靼兵开始欲图攀索登城。 魏长乐拔出鸣鸿拔刀,连砍数条鉤索。 这鸣鸿刀果真是锋锐无匹,刀落身索断。 有数名塔靼兵在塔靼箭手的掩护下,顺著一条鉤索爬到一半,猛然觉得身体一沉,却正是魏长乐一刀砍断鉤索,几名塔靼兵如石头般坠落下去。 呼衍天都显然也是训练过麾下军士攀索的能力,不少塔靼兵动作敏捷,速度极快。 一名塔靼兵率先跳上城垛,还没跳下去,迎面两根长矛直刺过来,又快又急。 那塔靼兵都来不及挥刀格挡,瞬间就被刺中心口和腹部,身体后仰,惨叫声中,已经从城头落下去。 边军的战斗力自然不能与铁马营老兵相比,但在悍勇老兵的影响下,也都是奋勇爭先。 “重锤兵来了!”傅文君一刀砍杀一名跳上城头的塔靼兵,向城下看了一眼,扭头向魏长乐叫道。 魏长乐望过去,果然见到从敌军阵中衝出一队重甲兵。 这些重甲兵和其他的塔靼兵大不相同。 大部分塔靼骑兵都只是皮甲,但这队重甲兵却是实实在在的铁甲,甚至连面部都戴著面罩,全身上下掩护的严严实实。 而且这些甲兵一个个都是魁梧异常,尚未下马,就能看出个头比普通塔靼兵高大许多,而且几乎都是人手一只重锤。 虽然守军有箭手射中甲兵,但护甲太厚,箭矢根本无法穿透。 这一队重甲兵有四五十人之眾,骑马过河,直接衝到城门外。 魏长乐知道这是呼衍天都用来攻城的杀手鐧。 特別是攻打山阴这样的小县城,重锤兵对城门简直是毁灭性的存在。 护城河外的眾多塔靼兵见得数十名已经衝到城门边,却都是欢呼出声。 那声浪远远传开,就宛若是已经攻破了城门。 魏长乐心中冷笑。 他很清楚,在塔靼人眼中,重锤兵靠近城门,城门被破开就只是时间问题。 城门一破,骑兵冲入城內,也就再无人能阻挡。 第一七五章 重锤 数名重锤兵下马之后,抢先衝到城门处,抡起手中重锤,狠狠向城门砸了下去。 人数眾多,十多名重锤兵过去之后,就已经抢占了位置,其他重锤兵只能在后面等待。 要破坏一道城门,自然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前面的人一旦体力匱乏,后面的人自然要上去轮换。 不少塔靼兵顺著鉤索攀爬,护城河边的箭手们自然也担心继续放乱箭会误伤同伴,所以箭势几乎停下来。 也正因如此,反倒是给了城头守兵机会。 每一条鉤索上方,都有一堆守兵等候塔靼兵爬上去,而眾多箭手也开始放箭射杀城下的敌军。 在城门外等候的重锤兵严阵以待,都是盯著城门,隨时准备上前替换。 铁樺木打造的城门,已经被重锤砸的坑坑洼洼,许多地方已经裂开。 猛然间听得有人惊呼道:“小心!” 话声刚落,自城门正上方落下两根巨木。 不少重锤兵抬头看过去,见得巨木砸下来,都是吃惊,纷纷闪躲。 但几十號重锤兵聚在一起,而且重甲虽然防御性极强,但却丧失了灵活,行动速度极慢,惨叫声中,数名重锤兵已经被巨木砸了个正著。 同伴还来不及搬开巨木,城头又有更多的巨木擂石落下来。 惨叫声中,十数名重锤兵已经倒地。 城门未破,重锤兵自然不能退,只能向城门的內巷挤进去。 这些人都是高大魁梧,几十人挤在一起,却是將內巷挤得密不透风。 忽然间,却见从空中似乎有水泼下来,只是片刻间,地上都已经是湿漉漉一片。 一阵奇怪的味道也瞬间弥散开来。 有军士蹲下身子,凑近闻了一下,大惊失色:“是.....是油!” 话声刚落,几支火箭射落下来。 只是一瞬间,火油被点燃,城门下顿时一片火光。 城头上却兀自有巨木落下来,而这些巨木竟然都涂满了油脂,虽然並未砸到人,但落到地上,瞬间燃起。 烈火熊熊,大火边上的塔靼兵纷纷散开,反倒是挤进城门內巷的重锤兵被大火堵在了里面,一时间根本出不来。 重锤兵们都是骇然。 “砸开城门!”有重锤兵大声叫喊。 外面已经燃烧起火海,而且上面添油加木,显然就是要用火势堵死这些重锤兵。 重锤兵无法衝过火海撤走,眼下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砸毁城门衝进城內。 敌军利用鉤索登城,普通的大刀並不容易砍断鉤索,但魏长乐的鸣鸿刀却是一刀断索。 每一条鉤索对守军都是威胁,所以魏长乐在城头来回奔跑,瞧见有鉤索勾上来,立马出刀,前前后后却是砍断了几十条鉤索。 他心中倒是对马靖良生出一丝感激。 马靖良在城中储存了大量弓箭,而且留下了鸣鸿刀,如今守城,这两样东西可说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虽然也有不少塔靼兵利用鉤索登上城头,但有铁马营老兵坐镇,登上城头几乎就等於踏进了鬼门关。 鉤索砍断一根就少一根,毕竟要投掷鉤索需要强悍的膂力,这並非人人都能做到。 敌军准备了上百条鉤索,却也是损失近半。 城门已经被砸穿两个窟窿,从窟窿里已经能够看到里面的情况。 本来砸出窟窿的时候,重锤兵们都是精神振奋,但很快他们透过窟窿,便见到了城门背后堆满了木石杂物。 看到这一幕的重锤兵,眼中显出绝望之色。 他们很清楚,即使砸毁城门,要想清理城门后面的木石,那也绝非易事。 最要命的是,城中守军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著你清理木石杂物,长矛箭矢肯定都已经严阵以待。 身后就是熊熊烈火,身前寸步难行,而且攻城的塔靼兵们络绎不绝传来惨叫声,一眾重锤兵心情沉到谷底。 呼衍天都此刻的心情同样也是沉到谷底。 他从没有觉得攻不下小小一座县城,只是盘算以最小的代价將其收入囊中。 计划之中,城中有內应配合,自然是可以兵不血刃拿下这座城。 但內应非但没能帮助自己顺利入城,反倒是让自己手下的勇士落入陷阱,损兵折將。 昨夜麾下诸將的一番话,却也让他意识到事態紧迫,由不得自己犹豫。 他下定决心,即使要付出不小代价,也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此城。 所以他与诸將商议好了作战计划,今日全军出击,不再顾惜伤亡,只想著在正午之前解决战斗。 土袋填河、鉤索攀登、重锤兵破门,几套战术组合出击,虽然这样强攻必然会付出伤亡的代价,但拿下城池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战况的进展,却让他大失所望。 他骑在高头骏马上,远远望著前方,所见只是手下的兵士从城头惨嚎著坠落下来。 还没到正午,但他估测自己手底下已经损失了好几百之眾。 更恐怖的是,付出几百条性命为代价,竟然没有一人能真正攻上城头。 他经歷过无数廝杀,很清楚两军胜败虽然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但士气却是至关重要。 一支军队如果没有必胜的信念和无畏的士气,根本不可能有好结果。 但这样一座孤城,面对六千驍勇善战的塔靼铁骑,如此绝境,从哪里获取的士气? 如果伤亡太大,即使攻下这座城,也谈不上胜利。 “报!”一骑快马从西边飞驰而来。 “骨都侯,乞骨力千长请求增派援兵。”传令兵翻身下马,横臂於胸。 呼衍天都本就鬱闷在胸,听得稟报,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他有千名勇士,还需要什么援兵?” “乞骨力千长攻打西门,遭到顽强抵抗。”传令兵道:“城头守军眾多,他们利用滚木擂石攻击我军,我军死伤惨重。乞骨力千长说敌军的主力都在西门,需要骨都侯调兵增援!” 呼衍天都怒不可遏,抬手用马鞭指著激战正酣的北门,“主力在西门,那我面前的敌军都是什么人?” 传令兵低下头,不敢说话。 “有多少死伤?” “超过两百人伤亡。”传令兵道:“守军很凶悍,有许多勇士利用鉤索登上城头,守军直接抱著勇士一同跳下城头,粉身碎骨。” 呼衍天都骇然道:“他们.....同归於尽?” “有十几名勇士就是那样死去。”传令兵道:“他们还有很多人,城头上密密麻麻都是人。他们的箭手不多,但.....但拼命的人很多。很多勇士已经......!” 说到这里,传令兵却是停住,不敢再说下去。 呼衍天都抬起手臂,马鞭已经抽打过去,狠狠打在传令兵的肩头。 “勇士们不敢登城了。”传令兵身体一抽,不敢犹豫,“只要登城,马上就有人衝上前抱住跳下来。他们.....他们不要命......!” 虽说北门这边打的也很激烈艰难,却还不见有人同归於尽。 此时听说西门那边有大把同归於尽的守兵,即使是呼衍天都,也是后背发凉。 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些什么人在守城。 “告诉乞骨力,畏敌不前,算不得勇士,既然不是勇士,就不要活著了。”呼衍天都脸色冷峻,目光如刀:“主力在北门,他如果打不下西门,让他自己割断自己的喉咙!” 传令兵不敢多言,行了一礼,翻身上马,拍马而去。 “报!”迎面又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骨都侯,敌军放火,重锤队被大火困住,进退不能。” 呼衍天都虽然依稀看到前方有黑烟冒起,但大队人马挡住了视线。 他能够看到塔靼兵利用鉤索登城,但城门那边的视线却被挡住。 此时听得稟报,更是心惊。 鉤索和重锤兵是他破城的杀手鐧。 如今利用鉤索登城明显效果不好,他唯一的指望就是重锤兵。 哪怕战况不顺利,只要重锤兵破门,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重锤兵竟然被大火所困,这就非同小可了。 重锤兵可不是遍地就是,即使是塔靼诸部,拥有重锤兵的军团也是少之又少。 塔靼第一支重锤队,就是呼衍天都打造。 草原部族之爭,重锤兵的作用自然不大,但是用来攻打大梁的城池,却有奇效。 当年塔靼大军南下,在攻打云中城之前,先后攻下五六座城。 而那些城池也都是奋力抵挡,其中数座就是重锤兵破门而入。 重锤队挑选人手就很严苛,几乎都是一等一的大力士。 虽然塔靼有许多气力了得的勇士,但达到重锤队要求的却是寥寥无几。 一旦入选,那一身重甲装备就价值不菲。 草原重甲稀少,一套重甲在草原上的价值甚至超过几十匹上等战马,所以重锤队在呼衍天都心里,那就真的是宝贝疙瘩一样的存在。 他是寧可战死十名骑兵,也不愿意损失一名重锤兵。 可眼下自己的宝贝疙瘩竟然困在大火之中。 一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重锤队可能覆灭在这小小县城下,他后背发凉,冷汗直冒。 六千铁骑打不下一座县城固然会成为笑柄,若连重锤队都折在这里,那就真的是脸面扫地,再也抬不起头。 “传令,不惜一切代价,撤下重锤队!”呼衍天都几乎是咆哮道:“救他们出来!” 第一七六章 烈火 呼衍天都想要救出重锤队,但重锤队此刻却是进退两难。 城门正上方,几十根巨木落下来,火势冲天,莫说撤离,就算是靠近也是不能。 非但如此,城头上还时不时地有火油浇洒下来,壮大火势,此外还有木头落下来添柴火,那分明是要將重锤队彻底堵死在门巷內。 鉤索被斩断过半,攻上城头的塔靼兵也是越来越少。 双方血战不休,都是伤亡不小。 除了密密麻麻的攻城兵士,近千名骑兵也是在护城河边蓄势待发,都是指望著重锤队破门之后,立时便冲入城內。 但此刻只见到滔天烈火,火势將重锤队完全隔绝在里面,甚至都看不清楚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重锤队自然也知晓自身处境,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一路破门入城。 这些重甲兵不愧是力大无穷,轮番上阵,城门已经是破败不堪,窟窿也都是越来也大,有两个窟窿已经能够轻易过人。 只不过窟窿后面堆满了木石。 两名重锤兵翻过城门的窟窿,进入里面狭窄的空间,托起了大木栓,尔后同时用力,一点点將城门推开。 重锤兵们都是欢呼起来,上前拉开大门。 “清理屏障。”一名重锤兵大声道。 不少人拥上前去,重锤乱砸,却是將木石砸的碎裂不堪,后面立刻有人上前,將碎裂的木石清理。 忽然间却听有人道:“那是什么?” 重锤兵们望过去,透过缝隙,只见到城门內站了不少人,列队成型,似乎是要迎敌。 但这些人前后站立,竟然抬著长长的竹筒。 重锤兵们自然不惧怕守城兵勇。 这些人不单是破门的利器,也都是驍勇的战士。 身披重甲,箭矢难伤,正面决斗,那也都是以一当五的强悍勇士。 正自诧异,却见从那些竹筒里喷出水来。 但反应迅速的重锤兵当然知道那不是水,几乎是瞬间变色,骇然道:“是....是油!” 大梁工艺自然远不是草原部落能够相提並论。 这些竹筒都是组装起来的水枪,城中一旦失火,火势太大难以扑灭,往往就会调用水枪。 但此刻这些水枪却是用来喷油。 水枪喷的远,而且还渗透到堆积的木石缝隙中。 重锤兵们当然知道接下来面临什么。 短时间內,肯定是清理不掉路障,后方更是一片火海,无法撤走。 而城內的守军,分明是要引燃作为路障的木头。 数十名重锤兵都是脸色骇然,魂飞魄散。 正不知如何是好,城內几支火箭设在路障上,火油瞬间燃起,蔓延开来。 “走!”一名重锤兵瞳孔收缩,满是恐惧:“快撤!” 后面数名重锤兵转身便要跑,但重甲在身,速度颇缓,只跑出几步,前方也是一片火海,从城门下一直蔓延到护城河边。 而且那股热浪扑面而来,让人根本不敢上前。 便是再蠢,重锤兵也清楚,根本不可能穿过这片火海,不到护城河边,必然会霍霍葬身在火海中。 前面几人不敢衝进去,但后方的路障已经烧起来,眾多重锤兵从后面挤上前来,却是將前面几人挤到火海中。 这几名重锤兵立时惨叫出声,知道后面都是人,后退不了,咬牙向前冲。 没跑几步,身上的甲冑滚烫无比,上方又有木头砸下来,两名重锤兵被砸了个正著,倒在地上。 有一人速度倒快,跑在最前面,但很快就被横七竖八堆在一起正在燃烧的木头拦住去路,他想翻过去,手一碰木头,刺啦一声响,手掌被烫的皮开肉绽。 后面的重锤兵看到五六人衝进火海,却一个个接一个倒下,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路障的火势也越来越大,而且浓烟滚滚,只是片刻间,门巷內充斥著烟尘,重锤兵们都是剧烈咳嗽起来。 不少塔靼兵也是远远看到重锤兵被烈火烧死,都是骇然。 虽然呼衍天都传令要救出重锤队,而且也组织了人手,但救援兵士看到滔天烈火,根本无法上前。 反倒是城头守军士气大振,击退了登城的塔靼兵,又迅速组织箭手向城下射箭。 好一阵子过后,门巷內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逐渐消失,最后竟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到熊熊烈火依然在燃烧。 塔靼兵都知道,不出意外,那几十名重锤兵只怕都已经葬身其中。 有人慾图等火势熄灭后衝进去,但城下大火短时间內肯定灭不了,而且守军也必然会在城门內迅速部署防御。 守军今日殊死抵抗,毫无怯懦,今日想要杀进城,恐怕比登天还难。 后方传来號角声,塔靼兵听得声音,都知道是撤退的命令,立时丟下同伴尸首,纷纷撤走。 呼衍天都知道,这样打下去,死伤只会越来越重。 他只觉得自己很可能误判了守军的情况。 看这架势,城中守军根本不可能只有几百人,他甚至怀疑守军兵力远超自己的想像。 从早上打到快中午,不但死伤惨重,军士们的体力也是大大消耗。 毕竟是冬天,行动起来消耗的体力不小。 孟波浴血廝杀,但却被一支冷箭射中了右肩,趁著登城的敌军减少,他靠在城垛下,让人帮忙处理一下箭伤。 箭矢不取出来,拿刀的右手根本使不上气力。 箭矢刚刚取下,就听边上传来声音道:“走了......他们走了!” “谁走了?”孟波扭头过去,只见一名铁马老兵血染战衣,正望著城下。 那老兵扭头过来,咧嘴笑道:“塔靼狗退了!” 孟波顾不得包扎伤口,立时起身,向城下望去,只见得敌军正向蚂蚁一般往北边退去。 “跑了,塔靼人跑了!” “咱们守住了,哈哈哈.....!” “没什么变化,塔靼人还是那么不堪一击!” 城头的守军们都是兴奋起来,声音带著兴奋和不屑。 但很快,守军的神色都是凝重起来。 城下虽然遍布尸首,但城头却也是横七竖八地躺著不少尸首。 这几千塔靼兵毕竟不是乌合之眾,魏长乐虽然斩断不少鉤索,但登上城头的也並不少。 虽然將登上城头的敌军俱都斩杀,但守军也是损失不小。 而且敌军阵中也有不少箭术了得的神箭手,一直在城下找寻机会,时不时地放出冷箭,射杀了一些守军,孟波也正是被城下冷箭射中。 守军战死的多是关平威麾下的边军,但也有二三十名老兵死伤。 归云庄这些老兵当年本就是战友,这些年又同甘共苦,互相之间的感情深厚至极,比之血肉兄弟还要亲近。 莫说折损了二十多人,就算是战死一人,也是让大家心中悲戚。 敌军撤下,让守军短暂欢喜。 但战友死伤,再加上肯定还会有下一轮攻势,大家心中也是高兴不起来。 魏长乐右手拿刀,左手搭在城垛上,望著敌军撤下,面具下的双眸並无喜色。 敌军死伤惨重,守军同样也是死伤不小。 城中真正能作战的兵力,也就一千五百人左右。 这一战北门就战死上百人,其中有二十多名老兵,虽然敌军的死伤多得多,但就比例而言,守军也没有占太大便宜。 虽然其他各门暂时没有军报送来,但魏长乐心知肯定伤亡也不会少。 好在这一战歼灭了呼衍天都最为依赖的重锤队。 几十名重锤兵无一生还,要么被大火烧死,要么被浓烟活活呛死。 没有重锤兵,敌军就少了一件破城利器。 “大人,喝点水!”一名兵士递上水袋。 魏长乐接过之后,扭头看见不远处的傅文君,快步走过去,將水袋递过去。 傅文君正望著撤走的敌军,见面前出现水袋,看了魏长乐一眼,轻声道:“其他各门还没消息送来?”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魏长乐淡然一笑,“任何一门有失,敌军也就不会撤了。” 傅文君微点头,接过水袋,饮了一口,递还给魏长乐。 魏长乐却二话不说,对著袋口仰首也灌了一口。 傅文君想不到他连擦拭一下也没有,有些尷尬。 “重锤队虽然被歼灭,但城门也被破了。”傅文君赶紧说话掩饰尷尬:“必须在下一轮进攻前,封堵住入口。” 话声刚落,魏长乐却听身后传来声音:“魏大人,你没事吧?” 不用回头,魏长乐便知道是白菩萨。 他回过头,见白菩萨不再是尼衣,而是很常见的袄,戴著帽。 打扮虽然异常朴素,却难掩她的艷丽。 不只是白菩萨,在她身后,另有不少人出现,青寧也在其中,也不废话,见到伤者,立刻过去帮忙。 “你.....怎么来了?” “盲老带人在西门那边帮助伤者疗伤。”白菩萨见魏长乐安然无恙,却是放心:“城里所有的大夫也都组织起来,奔赴各门协助。我带了人到这边,还带来许多伤药。” 她也不废话,道:“庄主和大人没事就好,我去看看其他人。” 她快步而去,傅文君看著她背影,轻嘆道:“一念成神、一念成魔,你不但救了她一命,也救了她一生!” 第一七七章 调虎离山 魏长乐只以为塔靼人稍作休整,还会继续发起进攻。 但直到天黑,塔靼军也没有再次攻城。 这倒不是呼衍天都不想攻城,而是上午付出的代价太大,他也看出继续攻城只能是让更多的人送死。 白天攻城,守军的视野太好,居高临下能够清晰地看清楚每一股塔靼兵的行动。 他想等到夜里。 白天一战,仅攻打北门,战死者高达四百多人,其中就包括那数十名重锤兵。 自己苦心组建起来的重锤兵,一战尽歿。 他心如刀绞。 东西两门也都死伤不小,却也都是无功而退。 天暗下来的时候,乞骨力和阿勒拜也都被召集过来商量下一步战术。 “乞骨力,你告诉我,西门到底有多少人?”见得乞骨力垂头丧气样子,呼衍天都心中窝火。 乞骨力抬头,道:“密密麻麻,不计其数。我前后发起三次攻势,都被他们挡住。” “你之前说,守军的主力在西门?” 乞骨力竟是毫不犹豫道:“他们死伤眾多,却像杀不完。自始至终,城墙之上都是人,死了又有人顶上。” “但他们没有箭手。” “只是很少,不是没有。”乞骨力有些难堪,“我们確实很容易靠近城墙,但.....他们准备了太多的擂石滚木,就像是用之不尽,我手下许多勇士就是被活活砸死。” 阿勒拜却也是点头道:“骨都侯,一切和我们得到的情报完全不同。他们做了充分的准备,东门也有许多守军,绝不会只有几百人。” “三面齐攻,竟然无一成功。”呼衍天都握著拳头,目光冷厉:“你们觉得城里到底有多少守军?” 乞骨力道:“骨都侯,我昨天没有说错。这是陷阱,这座城是诱饵,就是要將我们拖死在这里。我猜测,守城的兵力至少在三千以上,或许还会更多。” 呼衍天都尚未说话,就听外面传来声音:“报!” “进来!” “报,骨都侯,游骑兵抓获了梁国人的信使!” “信使?”呼衍天都一怔,“带进来!” 很快,两名塔靼兵將一名五大绑的男子押进来。 “骨都侯,我们在东边探查,发现此人。”一名塔靼兵道:“他骑马一路往北,见到我们,掉头就跑,被我们追上。” 另一名塔靼兵取出一封信函呈上去:“这是从他身上搜到的。” 呼衍天都接过信函,却递给了阿勒拜:“你学过他们的文字,看看写的是什么?” 阿勒拜忙双手接过。 呼衍天都打量那信使两眼,问道:“说实话,有黄金,不杀你。” 男子已经跪倒在地:“將军饶命,我什么都说。” “你是什么人?” “我是河东节度使的近侍。”男子道:“我叫卫山!” “节度使的近侍?”呼衍天都道:“河东节度使在太原,你是他近侍,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卫山道:“不止我一人,节度使派了三人,分头前往镇北堡送信!” “镇北堡?”乞骨力皱眉道:“我听说梁国边军的统帅就在镇北堡。” 卫山忙道:“我们就是要將密信送到竇大將军手里。” 呼衍天都尚未说话,阿勒拜却已经失声道:“不好!” 他声音充满惊恐。 眾人都是瞧过去。 “怎么回事?”呼衍天都皱眉道。 阿勒拜起身道:“骨都侯,我们.....我们要立刻撤兵,救援云中城!” 乞骨力闻言,立刻道:“阿勒拜,你胡说什么?” “乞骨力,我向你道歉!”阿勒拜看著乞骨力,竟是异常诚恳道:“你是对的,右大都......莫恆雁是叛徒,他出卖了大塔靼!” 乞骨力一怔,诧异道:“你怎么想明白了?” 阿勒拜抖了抖手中的信函,道:“这是送给竇冲的密信。我们.....我们中了圈套,梁国有大阴谋,大大的阴谋!” 呼衍天都神情冷峻,盯著阿勒拜。 “骨都侯,梁国边军马上就要北进。”阿勒拜神色凝重,瞳孔带著惊惧之色:“莫恆雁的目的,不只是要让我们进入圈套,而是要將我们调离云州。” 呼衍天都瞬间意识到什么,骇然变色:“你是说,梁军要趁虚而入?” “信里说,河东各路兵马已经秘密调动,以山阴城为诱饵,將我们拖在这里。”阿勒拜深吸一口气,“只要包围圈形成,便可以將我们困在山阴。边军可以立刻北进,日夜兼程赶到云中城,莫恆雁会在那边接应。” 塔靼诸將都是大惊失色。 “竇冲领兵进入云中城之后,立刻封城坚守。”阿勒拜继续道:“河东军击败我们之后,便会迅速北上,增援竇冲。” 诸將面面相覷,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帐內一阵死寂。 呼衍天都猛地衝上前,揪住卫山的衣领,怒问道:“你们要撕毁和约,攻打云州?” 卫山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送信的小人物!” 此刻他倒是镇定得很,並无惊乱之色。 “我就说过,梁国人狡诈多端,不能相信。”乞骨力拔刀出鞘,刀锋指向卫山:“你们梁国人,都该死!” 卫山闭上眼睛,道:“要说毁约,也是你们在先。如果不是你们贪婪成性,侵袭大梁,云州也不会空虚。” 呼衍天都低吼一声,却已经拔刀在手,一刀砍下去,砍下了卫山的首级。 “拖下去!”呼衍天都握著刀,脸色铁青。 塔靼兵拖下尸首,阿勒拜已经道:“骨都侯,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只在云州城留守两千兵马,而且他们並不知道莫恆雁已经背叛我们。如果竇冲率部赶过去,莫恆雁引兵入城,后果.....后果不堪设想!” 呼衍天都当然知道事態紧迫。 此番他为了夺取金矿,给右贤王一个大大惊喜,率领六千铁骑南下。 云州军权一直在他手中,驻守一万铁骑,除了在云州几个重要的城池部署了兵马,云中城驻军八千。 调出来六千,城中只剩下两千人。 如果大梁边军趁虚而入,得到莫恆雁的接应,那留守云中城的两千兵马肯定也是凶多吉少。 乞骨力目中喷火,厉声道:“莫恆雁每年搞那个英雄会,说是要为我大塔靼招揽人才,真正的目的是壮大自己的势力。他已经有好几百门客,里应外合,如果我们回援不及,云中城肯定要失守。” 忽听一人道:“骨都侯,这封信是真是假?” 说话之人,正是年纪最大的部將。 “索摩,你的意思是?”呼衍天都看向那老將索摩。 索摩神情凝重,“骨都侯,莫恆雁是梁国人,这確实不假。但.....他真的背叛了大塔靼?他协助我大塔靼拿下云州,梁国人对他可是恨之入骨。这些年他是经常遭受刺杀,那都是梁国人策划。当年我军进城之时,他就没有退路,只能效忠我大塔靼,为何.....如今会出卖我们?这.....似乎没有道理。” 乞骨力冷笑道:“难道你不知,当年他在云州受排挤,心存不满,所以才会投靠大塔靼。可是右贤王对他也有防备,虽然让他治理云州,却没有给他兵权,所以他怀恨在心。他也许是觉得在我大塔靼没有前途,便暗中勾结了梁国人。” 阿勒拜嘆道:“我之前並不怀疑莫恆雁,相信他的忠诚,但现在我觉得自己错了。信中还说,竇冲入城之后,一定要遵从莫恆雁的吩咐,决不能伤害莫恆雁和他的家眷。莫恆雁確实勾结了梁国人,而且也得到了梁国人的承诺。” “骨都侯,不能再犹豫了。”乞骨力心急如火,“如果丟失了云州,我们.....我们无法向右贤王交代。” 呼衍天都在山阴城死伤眾多,就此撤离,心中著实不甘。 可如果不撤离,云州却又危在旦夕。 “报!”外面又传来声音。 “骨都侯,游骑在山阴城南边不到三十里处,发现小股梁国骑兵。” 乞骨力立马道:“骨都侯,看来河东军很快就到了,他们......他们真的想要围住我们。” 话声未落,外面传来惊恐声音:“报,骨都侯,东门外遭受夜袭!” 东门外是阿勒拜的部眾。 今夜会议,阿勒拜被召来商议,麾下兵马就在东门外过夜。 听得麾下兵马遭袭,阿勒拜大惊失色,立刻问道:“是河东军援兵到了?” “城中有一队骑兵偷偷出城,趁著夜色,突然袭击了营地。”外面那人道:“他们打出了马头旗!” 第一七八章 嗜血虎狼 东城外一片鬼哭狼嚎。 塔靼人虽然攻城失利,骨子里却依然对守军充满不屑。 他们曾经连整个云州都打了下来,何况小小一座县城。 在他们看来,没能迅速攻下山阴城,无非是因为守军依仗了城池之利,並非守军本身有多厉害。 没有任何一名塔靼人想到守军竟敢出城偷袭。 撤下来之后,塔靼兵派人在附近找了木材生活取暖,嚼著发硬的牛肉乾,大口饮酒让身子暖和起来。 千长阿勒拜被骨都侯召去军议,塔靼兵都觉得今晚肯定不会再攻城,所以不少人饮酒並不节制。 塔靼人本就好酒,寒冬时节,饮酒取暖本就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既然今晚没有攻城的任务,多喝几口也就无所谓。 谁成想守军竟敢出城夜袭。 更要命的是,出城的骑兵都用布裹住了马蹄,借著夜色,悄无声息靠近过来。 许多人只等到马刀砍落下来的时候,才惊觉敌军夜袭。 撤下来的塔靼兵散落在营地,虽有少量的兵士值守,但也都疏忽大意。 而且敌军杀过来之时,值守的兵士自己都不敢相信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有人沉睡、有人大醉,守军来势凶猛,就是以杀人为目的而来。 虽有塔靼兵叫喊著想要组织抵抗,但千长阿勒拜不在营地,想要组成阵型迎敌已经是痴人说梦。 夜色之中,塔靼兵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些人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战马,抢了就跑。 营地一片混乱,惨叫声络绎不绝。 混乱之中,更有人惊呼出声:“马头旗,是.....是马头旗!” 马头旗代表著铁马营。 曾几何时,这面旗帜对塔靼人来说就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火光中突然出现马头旗,更是让陷入混乱的塔靼军魂飞魄散。 魏长乐手持鸣鸿刀,就在马头旗下。 出城夜袭的骑兵分成两队,一队由关平威带领,一队则是魏长乐领兵。 两队骑兵就像两把匕首,狠狠刺入了塔靼人的腹部。 魏长乐身后有上百名铁马营老兵,都是从北门调集到东门。 魏长乐很清楚,要让塔靼人心生畏惧,就要让他们赶到彻骨的疼痛。 白天攻城,塔靼人虽然死伤不少,却还没有真正感到恐怖。 铁马营的老兵都是当年从云州突围的精锐,不但战斗力强悍,而且对塔靼人恨之入骨。 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与塔靼人有血海深仇,隱居山阴,本就是等待覆仇的那一天。 城池守卫战,固然让他们殊死搏杀,但这样的近距离搏杀,才让他们真正感受到復仇的快感。 刀刃砍在塔靼兵脖子上,那喷出的鲜血,就像是铁马老兵心中的仇恨宣泄而出。 多年的隱居生活,没有让老兵们的斗志消磨,不间断地训练,同样也没有让他们的战斗技巧有丝毫的衰弱。 就像是盯住了猎物的狼群,老兵们在魏长乐的带领下,让一个又一个猎物倒在地上。 而且老兵们训练有素,队形儼然,不但出手凶狠,而且互相之间也是配合的异常默契。 在魏长乐这匹头狼的带领下,这支一百多人的骑兵队席捲敌军营地,砍瓜切菜一般收割塔靼兵的性命。 魏长乐手中的鸣鸿刀著实锋利,几乎是每一次出刀,都能斩杀一名敌兵,无坚不摧。 虽然塔靼兵的数量远在夜袭的守军之上,但守军突袭而来,而且是在夜间,塔靼兵只听到似乎四周都是惨叫声,根本闹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敌人杀过来。 这种时候,最好的选择当然是逃命。 大量塔靼兵条件反射般,第一时间找到马匹,翻身上马,什么也顾不得,拍马便走。 营地里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 老兵们一个个精神振奋,虽然看到敌军溃退,但魏长乐出城之前就再三嘱咐,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更不可贪功心切。 所以一百多號人只是紧紧跟隨魏长乐,见到那面马头旗往哪边去,就跟著往那边走。 也正因如此,虽然许多塔靼兵逃离了战场无人追杀,但逃脱不及的塔靼兵却死伤惨重。 关平威那一队人马虽然不及铁马老兵的犀利,但也都是驍勇善战。 两队人马就宛若闯进羊群的两头猛虎,凶狠异常。 从来只有塔靼人將別人视为牲畜牛羊,但今夜他们却沦为了任人宰杀的绵羊。 魏长乐带著老兵们杀穿了敌营,隨即兜转马头,列队成型。 “诸位可杀得痛快?”魏长乐高声问道。 眾人多年积压在心中的仇恨和苦闷今日得到宣泄,都是兴奋不已,齐声道:“痛快!” “咱们再杀回去!”魏长乐哈哈笑道:“壮志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塔靼血!” 他举起战刀,向前挥出,“杀!” “杀!” 眾人齐声呼喝,人虽不多,却气壮山河。 这些宛若地狱来的嗜血虎狼,再一次衝杀入敌阵。 所过之处,锐不可挡,又是惨叫不绝,无数塔靼兵人头落地。 东城城头传来隆隆鼓声,魏长乐也不犹豫,举起手臂,高声道:“回城!” 他一马当先,带著手下老兵又是一番衝杀,再次杀穿敌阵,向城池方向撤回去。 杀敌不是夜袭的主要目標,让塔靼人感觉到恐怖才是。 出城的时候,就是担心杀的兴起忘记了时间,所以嘱咐了守兵,时间一到,擂鼓提醒撤兵。 他並没有忘记,北门外还有数千塔靼骑兵。 那边如果反应迅速,快速来增援,这边一旦撤兵不及,搞不好就要陷入敌军的围困。 所以他算好时间,並不恋战。 两队骑兵合兵一处,迅速撤回城內。 而且顺势带回不少塔靼人的战马。 草原本就盛產战马,不过良莠不齐,但呼衍天都麾下这支骑兵配备的自然都是上等战马,大梁就算有银子,塔靼那边也不会轻易出售。 军人知道这些战马的价值,自然是儘可能地带回一些。 而东城外的塔靼营地里,狼藉一片,无数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仅有的几顶帐篷,也被夜袭的兵马烧毁。 呼衍天都带领援兵赶到东城外之时,所见之景触目惊心。 阿勒拜翻身下马,往前衝出几步,看到遍地尸首,眼前发黑,脚下一软,竟是跪了下去。 这些兵马,都是他所属部族的嫡系,许多人甚至是他的兄弟子侄。 白天攻城,死伤上百之眾,就已经让他心如刀割。 眼下营地里至少也有两三百具尸体,更有不少伤者在地上挣扎哀嚎,看上去宛若人间地狱。 这场夜袭造成的损失,甚至比攻打城池还要多出数倍。 阿勒拜全身颤动,眼睛赤红。 损失血亲固然让他悲怒交加,但嫡系兵马受此折损,对於本部的实力也將是重大的打击。 塔靼是有无数个大小部族组建起来的联盟,部族的强弱决定著话语权。 强大的部族自然能够爭取到更大的利益,而弱小的部族往往只能仰其他部族的鼻息。 阿勒拜的部族当然不弱,否则他也坐不上千长的位置。 这次南下,无非是想带著自己的部族前来建功立业甚至劫掠一番。 如果一切顺利,部族获取的利益不言而喻。 可一天下来,所部兵马竟然折损近半,这不但是阿勒拜个人的打击,也是对身后部族沉重的打击。 死伤这么多人,却连一座县城都没打下来,却也无法向部族其他人交代。 “我要让他们死!”阿勒拜扭头望向城池,目眥俱裂:“我要將城里的人全都杀死,一个不剩!” 呼衍天都看到地狱般的场景,也是心中骇然。 但他比谁都清楚,白天攻城不利,已经让全军士气低落,此番敌军夜袭,更是让大家是士气低落到极点。 这种情势下,就算攻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攻城的两大利器,重锤队已经全军覆没,鉤索也是所剩无几,总不能让大家用头去撞破城墙。 没有攻城器械,临时打造也没有任何可能,不但是军中没有打造武器的工匠,而且也没有时间。 这样耗下去,士气只会更加低落。 他没有忘记,河东军或许已经在开始外围部属兵马,欲图形成包围圈,而云州那边更是岌岌可危。 抬头望向城头,目光锐利,却又无可奈何。 夜色中,呼衍天都並不知道,魏长乐此刻正站在城垛上,远远望著城外的敌军,面具下的那双眼眸之中,却也是目光犀利,寒冷刺骨。 第一七九章 替罪羊 天亮的时候,魏长乐和傅文君並肩站在北门城头,都是望著城外怔怔出神。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尸体和散乱的兵器,还有丟弃的凌乱旗帜,献血凝固,一片狼藉。 但城外的塔靼兵却不见踪跡。 “真走了?”魏长乐扭头看向傅文君。 他虽然知道塔靼兵损失惨重,却也诧异敌军一夜之间竟然真走得乾乾净净。 傅文君也是看了魏长乐一眼,似乎也不敢相信,“好像.....真的撤军了。” “孟波!”魏长乐回头吩咐道:“派几个人去其他各门......!” 他话声未落,却有一人飞步奔来,魏长乐一眼就认出正是夏三指。 “夏三指?”魏长乐精神一振。 夏三指拱手道:“大人,西门外的敌军似乎已经撤走了,不见踪跡。契苾鸞大哥让我过来向大人稟报!” 西门的敌军也不见踪跡,看来真的是撤走了。 “提防他们是诈退。”傅文君性情稳重,“塔靼人也很狡猾,可能暂时躲避,等我们出城清理战场,突然杀个回马枪,不可不防!” 孟波立刻道:“我们派几个人出城打探,確定他们是否撤走。” “死了那么多人,就算是发泄怒气也该再打一下。”魏长乐微点头道:“就这么突然撤走,我还真不大相信。” 孟波主动请缨,又挑了十几个人,骑马出城查探。 不过北门已经被封堵,清理之前还出不了门,只能从其他城门绕行。 其他人见得敌军撤走,虽然心中欢喜,但也知道情况未定,尚没有到庆祝的时候。 等孟波带人离开后,魏长乐才让守军就地歇息,同时让人时刻注意外面的动静。 他和傅文君找了个稍微清净一些的地方坐下。 虽然尚不能確定敌军真的撤走,但魏长乐却感觉浑身一阵轻鬆。 这些天来,不但要领兵守城,最重要的是心理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压力。 如果没能守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靠在城墙上,几天没合眼,只觉睏倦,瞥向边上的傅文君,见她虽然戴著斗笠,但轻纱下那张俏脸也是疲惫不堪,而且唇角边有一抹凝固的血跡。 那自然是杀敌之时沾上,只是傅文君尚未察觉。 “师傅.....!”魏长乐摸了摸自己唇角,提示了一下。 傅文君一怔,马上反应过来,抬手擦了一下,轻笑道:“应该学你一样,戴上面具,脸上就沾不上血跡了。” “以前只听说过巾幗红粉。”魏长乐轻声道:“如今才真正见识到。师傅,你平时看起来和气得很,杀起敌人,就像头老虎。” 傅文君故意沉下脸:“你说我是母老虎?” “这是夸奖。”魏长乐哈哈一笑,“我就喜欢这样的母老虎。” 话一出口,想要收回也是来不及。 傅文君一怔,隨即蹙眉道:“胡说八道。” 魏长乐呵呵一笑,心想师傅生气的时候,也是艷光逼人。 “有件事情和你商量。”傅文君微一沉吟,终於道:“此番过后,朝廷肯定要追究下来,到时候你要告诉他们,是我劝说你留下守城。” 魏长乐一怔,皱眉道:“师傅,你说的追究是什么意思?” “这次你虽然保住了山阴,但.....也犯了大忌。”傅文君凝视魏长乐,神色平静:“无论是朝中还是河东,会有许多人给你扣上破坏两国和睦的罪名。” 魏长乐冷笑道:“他们就真的不顾事实?” “事实在他们眼里无关紧要。”傅文君轻笑一声,“呼衍天都这次损兵折將,死了那么多人,你觉得塔靼人会善罢甘休?” 魏长乐眉头锁起。 “呼衍天都是右贤王麾下头號战將,这次顏面尽失,右贤王脸上也不好看。”傅文君缓缓道:“右贤王要找回脸面,势必会有更大的动作。他们在山阴丟了脸,当然也会从这里找回来。” 魏长乐眸中寒光闪过:“师傅,你是说塔靼人还会打回来?” “也许不只是山阴,而是整个朔州。”傅文君也是冷然一笑,“虽然是他们率先进犯,但他们定会找到藉口大动干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右贤王得到消息之后,应该会调动兵马往云州集结。这个冬天他们应该不会动手,但开春之后,十有八九会大军南下了。” 魏长乐脸色更是凝重。 傅文君目光深邃,轻声道:“神都的大人们过了这些年太平日子,许多人肯定不愿意再起刀兵。他们会竭尽全力避免塔靼人南下。” “所以他们要找出替罪羊,给塔靼人交代?”魏长乐瞬间明白过来。 傅文君微点螓首:“派出使团前往云州向塔靼人做出解释,然后交出罪魁祸首,带上金银財宝,平息塔靼人的怒火。” “这是什么狗屁朝廷?”魏长乐握拳道:“他们就算明天开春打来,河东也有足够的时间调兵遣將。” 傅文君淡然一笑,凝视魏长乐道:“会有很多人將矛头指向你,甚至藉此攻击魏氏。你咬死是我劝说你留下来守城,如此你父亲还有迴旋余地。” 魏长乐心中明白,傅文君这是要替自己顶罪。 傅文君对大梁远比自己了解的深,也深知朝廷的心思。 她既然这样说,那么事情很可能就如她所言发展下去。 “师傅,你当日留下来,是否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魏长乐问道:“你没有撤离,不但是帮我守城,从一开始,你就准备替我顶罪?” 傅文君抬头望向苍穹,並无说话。 “不过我想告诉你,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帮我顶罪,如果守住自己的土地也算是罪责的话。”魏长乐冷冷一笑,“为国死战如果也是有罪,这个朝廷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傅文君蹙起秀眉,不自禁伸手握住魏长乐手腕,低声道:“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胡说几句还好,切莫到处胡言乱语,只会给你带来灾难。” 魏长乐却是很自然地抬起手,握住了傅文君柔荑,轻声道:“师傅,如果让你顶嘴,恰恰没有迴旋的余地。反倒是將所有责任放在我身上,也许还能有转机。” “怎么讲?”傅文君不动声色,抽回手。 “你莫忘记,我背后是魏氏。”魏长乐淡然一笑:“有人想借我扳倒魏氏,魏氏难道会坐以待毙?如果是你获罪,我那位总管父亲肯定会冷眼旁观,因为你获罪牵连不到魏氏。” 傅文君一怔。 “我获罪,就会牵连魏氏。”魏长乐笑道:“魏氏上下要自保,肯定就会使出所有手段保住我。所以我肯定不能让你顶罪,反倒要好好保护你。你是我师傅,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要你平安无事。” 他说的真挚无比,傅文君却是略显诧异。 按理来说,魏长乐是魏氏子弟,凡是肯定第一选择都是要站在魏氏的立场。 但他这几句话,竟似乎將傅文君摆在魏氏之上。 傅文君在他心中的地位,却是比魏氏还重要。 “无论是魏氏还是马氏,还有大梁的每一名军士,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保家卫国。”魏长乐抬起头,也是看向苍穹,缓缓道:“如果连魏氏都觉得守护国土有错,不敢与朝廷据理力爭,这河东马军同样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们保我,不应该是保我这个人,也不应该是保住魏氏,而是要保住身为军人的责任和荣誉。” 傅文君闻言,唇角泛起欣慰的浅笑,柔声道:“如果人人都如你这样想,大梁並非没有希望。” “那就从我开始。”魏长乐微笑著,扭头看向在城头休息的兵士们,斜身靠近傅文君:“师傅,不是说边军不敢打吗?可是这次守城,面对塔靼人,他们同样无所畏惧。他们不是不打,而是没人带他们打。如果朝廷想打,有人带著他们,他们依然是最勇敢的战士!” 话声刚落,忽听不远处有人大声道:“有骑兵,有骑兵!” 魏长乐心下一凛,立刻起身,快步靠近城垛边,居高临下向城外望去。 第一八零章 壮士吟 只见一队骑兵正自东边而来。 守军虽然立时警觉,但发现不过百来骑,都是诧异。 魏长乐却是目光敏锐,一眼就看出,那队骑兵的打扮却正是仇元宗麾下的黑鸦军。 他精神一振,大声道:“是自己人!” 眾人这才鬆口气。 看来是援兵赶到。 不过敌军已退,援军姍姍来迟,而且不过百来號人,就算及时抵达,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二爷!”那队骑兵到了护城河边,都是翻身下马。 当先一人向城头大声道:“属下是仇军使麾下都头赵山河,奉命前来!” 魏长乐回道:“仇军使在哪里?” “军使尚在朔州城。”赵山河道。 魏长乐皱起眉头,本以为仇元宗是亲率援兵来救,但仇元宗身在朔州城,看来自己是自作多情。 本来看到黑鸦军出现,他心中还有些振奋。 先前只以为不可能有援军抵达,既然黑鸦军赶到,也就证明魏氏也不是无动於衷。 他已经意识到什么,扫视城下,除了这一支百人的队伍,並不见其他援兵踪跡。 “城门堵上了,你自己上来。”魏长乐让人放下绳索,將赵山河拉了上来。 赵山河登城之后,立刻向魏长乐拱手行礼,不失敬意。 “仇军使就派了这么点人过来?”魏长乐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道:“有没有其他援军?” 赵山河面色尷尬,“二爷,就这些人,而且.....是军使令我们扮作疑兵。我们昨天就赶到了,一直在附近游弋,故意让敌军看见。” 魏长乐本来还有些振奋的心情顿时冷下去,淡淡道:“所以朔州城有上千兵马,仇元宗那狗东西只派了你们几个过来?” “二爷,千万別责怪军使。”赵山河忙道:“我出发之前,朔州城有人聚眾趁夜偷袭军库,差点出大事。” 魏长乐一怔。 “朔州是韩阀的地盘。”赵山河解释道:“韩煦等人被押往太原,朔州的士绅们都知道大难临头,不甘引颈待戮,暗中聚集了门客,想要垂死挣扎。” 魏长乐皱眉道:“城中士绅不都被软禁起来了吗?” “但还是有漏网之鱼。”赵山河道:“他们集结了上千人,兵分两路,一路去昌明圆,想要救出那些士绅,另一路则是袭击军库。也幸好军使大人在这两处都布有重兵,他们未能得逞。” 魏长乐疑惑道:“他们有兵器?” “有一部分,但不多。”赵山河始终微躬著身子,“许多人都是携带斧头铁棍等武器。” “现在情况如何?” 赵山河忙道:“所有造反之眾,俱被诛杀。军使怀疑这次作乱背后,可能不只是朔州门阀那么简单。那两路人马组织严密,而且是同时动手,虽然最终失败,但我们也损失一些人。军使正在调查背后真正的主使,属下出发的时候,尚未查清楚。” 魏长乐微微点头,心想援兵之事,也还真不能责怪仇元宗。 仇元宗坐镇朔州城,手里的兵马本就不多。 城中不只是有朔州门阀的势力,还有八百马氏步军驻扎。 那马氏步军虽然並未装备军械,但也是潜在的威胁。 太原那边派驻更多兵马之前,仇元宗在朔州也需要小心谨慎,一旦真的出了大乱子,局面不受控制,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如此情况下,仇元宗还能派出一百多名黑鸦骑兵前来,已经算是够意思。 毕竟仇元宗不能不管朔州城,即使丟下朔州城,带领手头上的所有人马赶来增援,面对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塔靼军,那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仇元宗派来这一百多號人,自然也是尽力而为,说到底,还是担心如果一兵不发,事后不好解释。 城破了,魏长乐死在山阴,仇元宗没有派援兵,自然会遭人詬病。 守住了,那仇元宗也就彻底得罪了这位魏氏二爷。 “不过军使想了个办法。”赵山河压低声音:“他派了两名信使,写了两封信,故意往军堡方向去,有意让敌军发现。” 魏长乐一怔,问道:“什么信?” “写给竇大將军的密信,但实际上肯定送不到竇大將军手里,而是有意让塔靼人截获。”赵山河轻声道:“军使有意让塔靼人知道,他们攻打山阴的时候,河东各路兵马正向这边集结,要围住敌军。” 魏长乐忽然明白什么,瞥了边上傅文君一眼。 “所以我们故意在附近出现,让敌军发现我们,就是让他们怀疑真的有援兵赶来。”赵山河笑道:“此外信中还说,莫恆雁已经背叛了塔靼,暗中与我们联繫,只要竇大將军趁虚而入,兵临云中城下,莫恆雁会作为內应打开城门,將云中城献给大梁。” 魏长乐忍不住叫道:“好手段。” 此刻他终於明白,呼衍天都仓皇撤走,固然是因为攻城不利,最重要的原因,却是担心后方失火。 那密信虚虚实实,如果莫恆雁真的背叛了塔靼,竇冲领兵趁虚而入,那云州自然是危在旦夕。 魏长乐明白,就算呼衍天都换成是自己,那也只能迅速撤兵回援,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仇元宗还真是狡诈得很,使出这样的手段,协助自己退兵。 忽然想到什么,魏长乐皱眉问道:“那两个信使......?” “卫山被他们抓住。”赵山河神情也黯然下来,“应该是凶多吉少。” 魏长乐心知塔靼人凶残成性,得知云州危在旦夕,呼衍天都肯定是怒不可遏,卫山作为信使,也不可能有生还可能。 “他叫卫山?”魏长乐问道。 赵山河点头道:“卫戍的卫,山阴的山,他的名字没有取错。” 魏长乐望向城外。 毫无疑问,卫山当然知道自己的任务一旦成功,自身也必死无疑。 事实证明,他也確实成功。 这是个小人物,但却义薄云天,抵得上千军万马。 “山阴会给他立碑。”魏长乐沉默许久,才道:“回去之后,告诉仇军使,善待他的家人。” 赵山河也並没有在山阴多做逗留。 朔州城那边局势尚未明朗,仇元宗手中的兵力薄弱,儘早赶回去,多一名军士就多一分力量。 正午时分,派出去打探敌情的人马折返回来。 “大人,他们確实撤走了。”孟波一上来,立马稟道:“往北都是他们撤退的痕跡。” 此言说出,周围眾人才彻底安心。 魏长乐得到赵山河的稟报,先前就知道呼衍天都已经迅速回援云州,此时得报,那是確定了敌军已退,长出一口气,朗声道:“弟兄们,守住了,我们守住了!” 城头顿时一片欢声震天,都为守住山阴城欣喜若狂。 敌军兵临城下之前,所有人都存有必死之志,都想著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孰知两天下来,敌军死伤过千,非但没有一名塔靼兵杀进城內,反倒是仓惶撤离。 一座孤城,挡住六千塔靼铁骑,这当然是奇蹟。 欢呼声中,魏长乐却见到几人正从人群中挤过来。 头前却正是县丞丁晟和主簿蒋韞,在他们身后,却看到谭林等士绅的身影。 之前城中眾多士绅得知敌军袭来,都是惊慌无比,许多士绅拖家带口逃离。 三姓之中,甘修儒是內应,並未撤走,身死之后,魏长乐已经让丁晟安排人盯住了甘家。 侯文祖带著全族逃离,谭林虽然也撤走了家中不少人,但谭林和少数族人却留了下来。 城中也有少数士绅和谭林一样,並未离开。 对这些士绅来说,山阴是他们的根,所有的家业都在这片土地上。 离开山阴,就像是无根浮萍,无论到了哪里,家族也都將彻底衰落。 这些人也都是豪赌一场。 留下来,就等於是和魏知县共同进退,只要守住,日后就等於真正抱住了魏氏的大腿。 魏知县的性子,大家也都摸清楚几分。 与他为敌,魏大人肯定是绝不留情,但只要能跟隨魏大人,就能让魏大人对你如同春天般温暖。 杨雄曾一度与魏大人过不去,转投之后,魏大人对他颇为器重,由此可见魏大人的心胸也著实宽阔。 现在塔靼人撤兵,山阴城守住,这些士绅都知道自己贏下了这场豪赌。 “大人是山阴的再生父母!”谭林上前,也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真的感动,老泪纵横:“我们想为守城的將士们摆下庆功宴,畅饮三天,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魏长乐却是想了一下,才拱手道:“此番守城,诸位一直提供酒食,我很感激。庆功宴先不忙,这次守城有不少人战死,官兵自有朝廷抚恤,但.....参战的许多百姓却没有这个待遇......!” 守城的除了关平威麾下边军属於正规军,即使是铁马营的老兵,那也只是属於普通百姓。 铁马营战死二十多人,而西门那边,几乎都是不良窟的难民。 西门能够守住,契苾鸞和那些难民功不可没。 但他已经知道,西门那边,著实战死了不少人。 能登上城头的都是青壮,是家中的顶樑柱,人没了,家中的柱子也就塌了。 魏长乐没有退敌后的喜悦,心中牵掛的只是那些战死难民的家眷。 正如傅文君所说,这次守城成功,非但有可能不是功,甚至是过。 即使是功,朝廷也只会奖励抚恤正规的官兵,战死百姓肯定是得不到什么抚恤。 而自己当然要为他们做主。 为国流血战死,却不能让他们的家眷流干泪。 谭林闻言,立马反应过来,转过身,向身后眾士绅道:“诸位,老朽有一个想法,与诸位商议,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第一八一章 寒心 眾士绅忙道:“谭员外但说无妨。出钱出力,咱们绝无二话。” “官府清点一下战死的百姓,记录在册,编为义籍。”谭林正色道:“山阴百亩田以上的大户,每年义捐一笔银子,按田產数量捐献,可交由县衙设为义银。列入义籍之人的家眷,每月都能领取义银。以后义籍有婚丧嫁娶,咱们都出一份力,帮忙操持。” 边上立刻有人道:“那些义士都是为保护山阴战死,我们绝不能让他们的家眷受难。谭员外,就按你的意思办。” 在场其他士绅纷纷赞同。 魏长乐拱手道:“这是地方事务,诸位士绅都这样说,我就大家谢过。” “大人千万別这样说。”谭林感慨道:“如不是大人护卫山阴,山阴必將沦丧,百姓受难,我们这些人也都將是丧家之犬。” 眾人都是感慨。 敌军撤走,善后之事却也不少。 首先便是清理战场。 双方死伤眾多,塔靼人撤走之时,丟下了上千具尸首。 这些尸首自然要处理,但却不能將这些敌寇葬在大梁的土地上。 所以魏长乐直接吩咐人將所有塔靼兵的尸首收集起来,堆成几处,用火烧了。 至於守军战死者,记名在册,无论是边军、铁马老兵还是战死的义民,选了一块地方一起葬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生前共同御敌,战死也同眠大地。 士绅们更是出银子,为每一名战死的守军兵士立碑,而且另外打造一块巨碑,竖在墓地,上面刻有此战详情,也让后世子孙不要忘记。 塔靼人仓惶撤离,却也是来不及收集散落在战场上的马匹。 特別是东门外的敌军遭遇夜袭,被魏长乐带人来回两次杀穿,死伤惨重,战马也是四处散落。 魏长乐派人专门在城外收集散落的战马,三天下来,竟然收集了三百多匹战马,可说收穫不小。 傅文君特意让人赶回归云庄,本以为塔靼人肯定发现庄子,很可能已经一把火烧毁。 但出人意料的事,归云庄竟保持完整,虽然有被人搜找过的痕跡,塔靼人竟没有放火,这著实是意外之喜。 不过傅文君也不急著带人回去,帮忙清理战场。 北门彻底损毁,士绅们主动凑银子,重新打造一座城门。 伤兵们也得到了治疗照顾。 善后工作整整持续了三天,战死军民下葬之后,魏长乐亲自前往祭拜,除了关平威和傅文君,城中也是有许多士绅百姓隨同前往。 祭拜之后,回到城中,魏长乐却是感觉一阵浓浓的倦意涌上来。 “魏大人,这战报该怎么写?”关平威也是疲倦得很,但回了衙门,却还是第一时间向魏长乐询问。 魏长乐立刻道:“关將军功劳卓著,这次......!” “魏大人误会了。”关平威抬手打断,苦笑道:“魏大人莫非以为关某是要爭功?” 魏长乐摇头道:“关將军才误会了。你没有爭功,而是实实在在的功劳。敌军抵达之前,我还是小看了他们,真正打起来,我才见识到塔靼人的凶狠。凭心而论,塔靼人很驍勇,如果没有关將军和你手下那一千精兵,山阴城根本撑不住敌军的一次进攻。” 关平威嘆道:“能守住山阴,也算是值得。” “关將军是担心......?”魏长乐听到“值得”二字,立马意识到什么。 关平威犹豫一下,勉强笑道:“魏大人,这次也许是关某最后一次上阵杀敌。不过这次打的痛快,能和魏大人並肩作战,杀退敌军,我也无憾了。” “关將军,这话是什么意思?”魏长乐皱起眉头。 关平威轻声道:“你我同生共死,有些事就不瞒你了。这次抗命前来增援,竇冲应该不会放过我,会藉机找我麻烦。” “他.....要对你不利?” “你放心,他不会杀我。”关平威含笑道:“家父是有功之臣,我也为大梁立下过战功。而且家父和左相交情颇深,真要有事,左相也不至於坐视不管。我的性命无忧,但肯定要被赶出边军了。” 傅文君之前就说过,此战未必有功,很可能有罪。 捲入此战中的关平威,显然也是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魏大人,有没有酒?”关平威见魏长乐脸色凝重,哈哈笑道:“明日我自去镇北堡领罪,此一別,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既然一起上过战场,那就是生死兄弟,今晚一起喝几杯如何?” 魏长乐此刻却已经睡意全无,笑道:“管他明天发生什么,今晚咱们一醉方休。” 起身到门外大声道:“来人,备酒菜,多拿两坛酒!” 他话声刚落,却见昏暗中一人正飞奔过来。 “二爷!”那人到了近处,却已经跪在地上。 魏长乐看了一眼,诧异道:“彘奴?你.....!” 突然出现的竟是前往太原送信的彘奴。 按日子算算,彘奴离开山阴已有七八天。 从山阴前往太原,也有三百多里地,寒冬时节,道路难行,马匹跑不起来,就算是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三天才能赶到。 到了太原,就算毫不歇息立刻返回,也要六天时间。 “二爷,我.....!”彘奴抬起头,看著魏长乐,竟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魏长乐一把拉起,笑道:“哭什么?我不是好好活著吗?你到了太原?” 彘奴点头道:“我一路上没有停下来,中途路过朔州成,让人进城报信,自己直接去了太原,也见到了总管。” “他是什么態度?”魏长乐已经猜到什么,冷冷问道。 彘奴咬牙道:“总管.....总管听说你要留下来守城,当时.....当时很气氛,还......!” 他吞吞吐吐,显然有些话不好说。 “还怎样?” “还砸了他一直珍视的百鸟炉!” 魏长乐脑中立时想起,那百鸟炉是茶器,十分名贵,也一直被魏如松视为珍宝。 能將百鸟炉砸毁,可见魏如松当时確实是盛怒至极。 魏长乐淡淡道:“他是否还骂我蠢笨如牛?” “二爷怎么知道?”彘奴一怔,“总管.....总管確实震怒不已,骂二爷没有脑子,自寻死路。” “他可调兵增援?” 彘奴微张嘴,欲言又止。 “別磕磕巴巴,赶紧说。” 彘奴轻声道:“总管尚在犹豫,夫人.....夫人在旁说不能.....不能因为二爷,毁了整个魏氏。” “哦?她不赞同出兵?” “三爷在旁也说,要是將河东各地马军集结起来,不但需要时间,而且调出之后,搞不好就回不去。”彘奴抬手抹去鼻涕,“他说骑兵出兵,马氏肯定坐视不管。等骑兵和塔靼人拼光了,魏氏也就完了。” 魏长乐也不说话。 “三爷还说,二爷自己好勇斗狠,想要逞强,那就自生自灭,不能让你连累魏氏。”彘奴眼圈泛红,“卢先生当时也在场,諫言可以派一支兵马作为疑兵,不必与塔靼人交战,但可以让塔靼人误以为河东有援兵.....!” 卢先生是录事参军,颇得魏如松器重。 彘奴之前就说过,他的武功,便是卢先生传授。 “但夫人说,就算派兵,赶到山阴,山阴城也早就被攻破。”彘奴轻声道:“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劳神劳力。” 魏长乐却是咧嘴笑道:“彘奴,你觉得她是不是我母亲?” 彘奴低头,不敢多言。 “大哥不在场?”魏长乐问道。 他和魏长欢的关係还不错,心想魏长欢如果在场,为何不帮忙说话。 彘奴忙道:“没见到大爷,不知去了哪里。” 魏长乐微点头。 “魏大人,我早就说过,不会有援兵。”身后传来关平威声音,感慨道:“魏总管顾全大局,没有轻举妄动,倒也是意料中事。如果是为魏氏考虑,他还真没有错,只不过.....在你而言,確实心寒。” 魏长乐见彘奴脸色苍白,心知此番来回,这小傢伙肯定是疲惫不堪,而且也是冻得直哆嗦,柔声道:“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好好吃一顿,再睡一觉。” “二爷,我赶回来的时候,总管吩咐,如果还能见到你,让你立刻动身回太原。”彘奴忙道。 魏长乐冷笑一声,“我手上事情多,没空去见他。” “他说不是以父亲的身份传召你。”彘奴道:“他是以河东马军总管的身份传你,让你回太原稟报军情!” 魏长乐笑道:“看来他对我倒也还有一点信心,觉得我能守住。” “魏大人,魏总管是河东总管,掌理军务。”关平威道:“如果是传你稟明军情,你还真要奉命前往。” 魏长乐轻拍彘奴肩头,令他退下后,才向关平威笑道:“关將军,有一点我和你一样,那就是天生反骨。你视竇冲的军令如无物,有胆量抗命,我同样也视魏总管的军令如放屁。” 关平威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今晚天大的事咱们都不用理会。”魏长乐上前拉住关平威的手腕,进了屋里,“还是那句话,不醉不归!” 这一夜两人直喝到凌晨时分,都是大醉,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著。 次日知道外面传来敲门声,而人才被惊醒。 魏长乐睁开眼睛,却发现关平威躺在地上睡著,自己则是抱著酒罈趴在桌上。 宿醉被惊醒,感觉头还有些疼。 “大清早的,吵什么?” “大人,正午了!”外面传来丁晟的声音:“本不敢打扰,但.....但竇大將军在等候,不敢.....不敢让他久候!” 本来还躺在地上醒酒的关平威猛地坐起来,扭头看向大门,吃惊问道:“谁?竇大將军?竇衝来了?” 第一八二章 金兰 魏长乐二人赶到后堂之时,堂內正有一人在饮茶。 门外是四名甲冑武士分列左右,佩刀持矛,面若冰霜。 堂中那人三十出头年纪,也是身著甲冑,样貌却是十分的俊朗,皮肤白皙,只看外貌皮肤,很难相信此人竟是常年在边关驻守的军人,更难以想像这就是边军主將。 见两人进门,那人抬起头。 “卑將拜见大將军!”关平威毕竟是竇冲的麾下,倒也不敢失了礼数。 魏长乐此刻才確定这人还真是怀化大將军竇冲。 敌军撤走也才三四天,竇冲这么快就赶来,只能是他是得知敌军撤兵后,立马出发赶来。 但魏长乐却有些惊讶,竇冲急冲冲赶来,难道就如此迫不及待向关平威问罪? “起来,起来!”竇冲立刻放下茶杯,没有魏长乐预料中的震怒,反倒是一脸和气,起身上前扶起关平威,笑眯眯道:“自家兄弟,没有外人,不要这么客气!” 魏长乐心想你是没看到我还是真不將我当外人? “魏长乐!”竇冲扭头看向魏长乐,也是一脸笑容,“年少有为,不愧是魏氏子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这样一脸和气,魏长乐反倒有些愕然,不知这傢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坐下,都坐下说话!”竇冲先坐下,见两人还站著,忙抬手让二人落座。 品级而论,关平威是竇冲的下属,自然不能平起平坐。 魏长乐更是一个小小知县,对方是正三品怀化大將军,甚至封侯,地位那是不可同日而语。 但此人却並无架子,显得异常和气,魏长乐愈发觉得其中有鬼。 竇冲是太后的亲侄子,那是正宗的皇亲国戚。 莫说魏长乐,就算是魏如松在这里,对这位大將军也是要恭敬有加。 “大將军,卑將擅自带人.....!”关平威自然不敢落座,主动请罪。 还没说完,竇冲已经摆手打断道:“先坐下,先坐下!” 等两人坐下,竇冲才感慨道:“这次我们能打退塔靼军,真是不容易啊。你们两个都是有大功劳,咱们仨配合默契,痛击塔靼,取得大胜,必能让朝野欢欣鼓舞!” 此言一出,魏长乐和关平威不禁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聪明人,瞬间抓住竇冲这句话的要点。 “对了,军报可写了?”竇冲含笑问道。 魏长乐此时已经明白,这傢伙分明是来抢功。 关平威立刻道:“今日正准备擬写军报,分头呈给河东节度使和大將军!” 魏长乐是河东地方官员,擬写的军报自然要送到节度使府。 关平威是边军,不受河东节制,他自然需要另写一份军报交给竇冲。 这几天一直忙著清理战场和善后工作,昨晚又是大醉,本是要今日各自擬写,却不想竇冲赶到。 听闻军报尚未擬写,竇冲似乎鬆了口气,笑道:“正好,咱们今天一起將军报写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向朝廷详细稟明。” 魏长乐心中好笑。 对方匆匆赶来,显然是想抢在军报送上去之前赶到。 既知对方的心思,魏长乐心中有底,笑道:“自然是要详细稟报。大將军,这次关將军居功至伟,如果不是他带领援兵赶到,这山阴城肯定是保不住。” “不是自夸,本將的眼光还是好的。”竇冲哈哈笑道:“本將就知道,让关將军过来守城,肯定是能守住。” 魏长乐睁大眼睛,想不到这傢伙竟然如此厚顏无耻。 关平威分明是抗命前来增援,在这傢伙口中,竟变成是他派来。 关平威也是一脸错愕。 “大將军,原来关將军是你所派?”魏长乐笑道:“幸亏你说明白,否则军报之上还真说不明白。” 竇冲笑眯眯道:“如果不是本將所派,关將军岂不是擅自调兵?那可是大罪。” 这话自然是很直接的威胁。 关平威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魏长乐心知对方这是要利用关平威抗命之罪,抢夺战功。 “大將军可以这样向朝廷奏稟。”魏长乐气定神閒,微笑道:“关將军是边军將领,你们的军报我不便插手。” 他这话也是说得明白,我不插手边军的军报,但我如何写,你们也別过问。 竇冲一怔。 他当然知道,无论是边军的军报,还是送到太原的军报,最后都会呈到朝廷。 如果两道军报写的不一样,那可就是麻烦事。 “魏大人,你准备怎么写?”竇冲乾笑一声,还是问道。 魏长乐悠然道:“当然是尽我所知,详细稟报。” “能不能说清楚一些,你都知道些什么?”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道:“塔靼军来犯,大將军担心山阴防御薄弱,派出关將军率领兵马日夜兼程增援山阴城。为防止塔靼后面还有大队兵马,大將军带领边军坚守军堡,做好迎接敌军的准备。也正因为大將军坚决抗敌,山阴城內的军民.....当然也包括下官,都信心十足,愿意追隨將军迎接敌军。” 竇冲“蹭”地一下站起身,只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等一下,魏.....魏兄弟,你再说一遍,我.....我没听清楚。” 魏长乐当下不急不缓又说了一遍。 竇冲听完,脸上满是激动兴奋之色,直接衝到门边,挥手向门外守卫道:“你们走远一点,別让任何人靠近过来。” 他自己关上门,转身走到魏长乐身边,竟是一把握住魏长乐的双手,感激道:“魏兄弟,你.....你是个讲究人。” “大將军,你这是......?” “我有个想法。”竇冲抓住魏长乐的手不放,“我刚才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有眼缘。魏兄弟,我虽然长你不少,但忽然想和你结为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下子反倒是让魏长乐一脸诧异。 他一时还猜不透竇衝到底是什么心思,不好立刻回答。 “怎么,瞧不起我?”竇冲故意沉下脸。 魏长乐只能道:“大將军,你是皇亲贵胄,下官怎敢瞧不起你?只是.....!” “那就別废话。”竇冲哈哈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现在就金兰结义。” 关平威站在一边,瞪大眼睛。 魏长乐笑道:“大將军,这次是咱们仨同生共死,抗击塔靼。既然要结拜,不如.....让关將军一起?” “说得对。”竇冲並不犹豫,向关平威道:“关將军,咱们仨有福同享,现在就结拜。” 关平威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脑子有些发懵。 他跟了竇冲几年,竇冲对他一直也没什么好脸色,今天却突然风向大变,主动要和自己金兰结义,这简直匪夷所思。 只是他也聪慧异常,心中明白,说到底,竇冲无非是想获取战功。 竇冲被太后安排到边关,目的当然不是真的让竇冲保家卫国,无非是给他机会建功立业,好在朝中得到晋升。 虽然是太后的亲侄子,但如果没有功绩,提拔起来也难免会遭人詬病。 只要在边关立了战功,平步青云,朝中再委以重任,旁人自然也就说不出话来。 但竇冲在边关待了三天,年后便要调回神都,回望过去,还真谈不上有什么战功。 如今山阴保卫战,击退塔靼人,更是让塔靼军损兵折將,如果这样的战功落在竇冲身上,他这三年可说是大圆满。 正因如此,竇冲才对此番战功异常看重。 不过此番真正守城的是魏长乐和关平威,竇冲自始至终连刀都没拔,如果魏长乐二人咬死此番保卫战与竇冲毫无关係,竇冲也確实抢不走战功。 所以竇冲才会出言暗示,以关平威抗命之罪做要挟,想抢夺战功。 只不过这依然存在问题。 他可以威胁关平威,却威胁不到魏长乐。 如果魏长乐的军报不提竇冲,两道军报不一致,那么竇冲抢夺战功却是存在风险。 但竇冲显然想不到,魏长乐竟然主动將此战最大的功劳送给竇冲。 竇冲当然欣喜万分。 他主动提出结拜,说到底,还是想要稳住魏长乐。 金兰结义,大家是兄弟,魏长乐当然不好在后悔,日后更不能出卖结义兄弟。 竇冲打的算盘,魏长乐二人都是心知肚明。 “大將军,要不要摆香案?”魏长乐问道。 竇冲立刻道:“朝廷最忌惮军队和地方官员走得太近。咱们仨结拜为兄弟,不要大张旗鼓,最好不要让別人知道。好兄弟,讲义气,在咱们心里就可以。” 他似乎害怕两人反悔,一手拉著一个,跪倒在地,很简陋的金兰结义。 “我年长你二人,以后没外人,你们儘管叫我大哥。”叩拜之后,竇冲兴奋道:“关將军今年多大?” 关平威忙道:“卑將今年三十一,比大將军小两岁!” “什么大將军?”竇冲故意沉下脸,“是大哥,以后你就是二弟。” 魏长乐拱手道:“那小弟就见过大哥和二哥了!” 竇冲哈哈大笑,道:“以后咱们仨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你们放心,大哥我有太后提携,日后肯定是平步青云。咱们是好兄弟,要讲义气,大哥发达了,你们也跟著沾光,大哥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大哥,小弟还真有几件事情劳你帮忙!”魏长乐马上道。 竇冲一怔,嘟囔道:“这么快?” “啊?”魏长乐故意装傻:“什么快?” “没什么。”竇冲只能道:“三弟,你让我帮什么忙?” 第一八三章 背锅大哥 魏长乐笑呵呵道:“大哥先请坐,咱们慢慢说。” 竇衝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还要慢慢说,看来事情不少。 等他坐下,魏长乐才嘆道:“大哥,你也知道,山阴这几年闹灾,百姓本就疾苦。这次塔靼人侵犯,百姓流离失所,那日子更是雪上加霜了。” “你的意思是?” “大哥是皇亲贵胄,跺一跺脚大地都要晃三晃。”魏长乐给竇冲戴上高帽,“大哥,小弟敢问一句,你在朝中说话,不知道.....好不好使?” 竇冲一瞪眼,低声道:“我姑姑是太后,你说好不好使?” “好使,好使。”魏长乐笑道:“大哥,你如果諫言免除山阴三五年的赋税,朝廷那边.....?” 竇冲似乎已经猜到,嘿嘿一笑,道:“你小子好盘算。免山阴赋税,你便可以获取民心是不是?” “大哥,我还真不是这个心思。”魏长乐正色道:“这次大哥保住了山阴,百姓肯定是颂扬一片。如果大哥能向朝廷諫言,再免除山阴五年赋税,山阴百姓还不感恩戴德?你回京之后,以后只怕也不会再来北边,但这里的百姓可都是记你一辈子。” 竇冲眉宇间也是带著欢愉之色,道:“记不记不打紧,不过免除一个县的赋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这事儿只要和赵朴说一声,一个县的赋税免除,他也能做主。” “大哥的意思是?” “这事儿我答应了。”竇冲拍拍胸口,“三弟头一次找我办事,这事儿我给你办的漂漂亮亮。” 魏长乐一脸感激道:“有这样的大哥,夫復何求?” “小事一桩。”竇冲豪气干云。 “哦哦,那还有第二件事。”魏长乐道:“大哥,这次有不少义民协助你麾下边军守城,功劳不小.....!” 竇冲很乾脆道:“有功当赏。三弟,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肯定会为他们请功。” “大哥误会了。”魏长乐轻嘆道:“这些义民之中,其实有不少是当年从云州撤下来的铁马营老兵。” 竇冲收起笑容,道:“你是说归云庄那些人?这个我知道。他们都被削去了军籍,不是大梁的兵。” “但此番他们功劳不小。”魏长乐肃然道:“如果没有他们拼死守城,山阴城只怕......!” “大將.....大哥,三弟说的没错。”关平威终於开口道:“铁马营老兵驍勇善战,杀敌也是最多。” 竇冲想了一下,才道:“三弟提及他们,自然不只是给他们一点奖赏,是否还有其他要求?” 他毕竟不是蠢笨之辈,魏长乐特意提到铁马营老兵,竇冲自然明白魏长乐另有用意。 “大哥应该得到消息,山阴散校郎马靖良已经死了,他手底下那些城兵一盘散沙。”魏长乐感慨道:“不是我嚼舌根,他手下那些人被唤作夜哭郎,和敌人拼命不行,欺负百姓一个比一个在行。老百姓对他们十分厌恶,让他们守城,人心难齐.....!” “我明白了,你是让我想办法將他们调走?”竇冲眼中充满智慧的光芒,“是否还想让我帮铁马营的老兵恢復军籍,让他们可以吃军餉?” 魏长乐竖起大拇指,讚嘆道:“难怪太后会宠爱大哥。大哥文武双全,睿智非凡.....!” “你这是马屁话!”竇冲呵呵一笑,“不过这话大哥爱听。”微皱眉头,道:“当年圣上召傅文君进京,本是想好好安抚,但她却抗旨,她手下那帮人也无一进京。这要是换了別人,脑袋早就掉了。” 魏长乐故意问道:“大哥的意思,这是你解决不了?” 竇冲翻了个白眼,“別人解决不了,我能搞不定?这事儿比免除赋税要难,但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屁大一点事。” “大哥果然了得。” “你不就是想恢復这些人的军籍,让他们留守山阴城吗?”竇冲一眼看穿魏长乐心思:“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魏长乐故意摸了摸脑门子,尷尬道:“我还是太年轻,什么心思都能被大哥一眼看透。” “没其他事了吧?”竇冲端起茶杯。 你帮我,我帮你。 魏长乐给了他大人情,然后提出条件,竇冲当然也只能儘量满足。 魏长乐心知一次性提太多条件,恐怕会让竇冲反感。 自己提出的两个条件,如果竇冲真的能帮忙落实,那就已经是帮了大忙,当下只是笑道:“没了,来日方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再和大哥说。” 他左一句大哥右一句大哥,倒是叫得亲热。 竇冲马上道:“军报要紧,也別耽搁,咱们先一起写好军报。” 傅文君之前一直担心,魏长乐这次坚决留守,虽然守住山阴,也確实与塔靼人交恶。 事后肯定会有人藉机给魏长乐扣上破坏和睦的罪名。 但魏长乐却没有想到,自己正要打瞌睡,竇冲却送来枕头。 魏长乐当然不会去爭什么战功,这样的战功,搞不好就是取祸之道。 也不知竇冲是不是没有看透其中的利害,竟然心急火燎抢夺这样的战功,还真是正中魏长乐下怀。 如果坚守山阴是竇冲的主意,这位大將军背后有太后撑腰,恐怕也就没多少人敢追究破坏两国和睦之罪。 那么参加此战的所有人,就只能是有功无过。 退一步讲,即使真的还有人敢丟出这道罪名,首当其衝获罪的就是竇冲。 魏长乐知道太后在朝中很有话语权,而且悉心培养自己的內侄,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著竇冲被扣上这个罪名影响前程。 某种角度来说,竇冲这次过来,实际上是帮著自己抗雷。 竇冲急著要將军报送出去,魏长乐也是害怕竇冲忽然想明白其中的蹊蹺,一旦反悔就事情不妙。 所以他也是急切想要將军报搞出来。 只用了一上午时间,三人的军报都擬写出来,而且互相比照,確保都对得上。 而且竇冲这次过来,专门带了信使。 写好之后,竇冲便將自己和关平威两道军报交给三名信使,每人两匹快马,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到京城。 魏长乐本也准备派信使送出,但想了一下,並没著急。 竇冲获得了想要的结果,满心欢喜,也没兴趣在一座县城逗留。 他现在只想回去等著朝廷的褒奖,临別之时,兄弟情深,都是做出一副依依不捨的样子。 关平威自然也是领兵隨同竇冲回边关,但一些受重伤的军士则是留在城中养伤,待伤愈之后再行返回。 送別竇冲之后,魏长乐立马亲自前往傅文君的住处。 大战之前,城中许多百姓逃离,所以空屋眾多。 虽说塔靼军退兵的消息很快传出去,流离在外的百姓也都会赶回来,但一时半会还没多少人入城,傅文君和归云庄的老弱都是住在城南一片民居中。 见到傅文君,魏长乐当下將竇冲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傅文君显然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难得显出笑容道:“他已经將军报送往神都?” “我亲眼见到三名信使带著两道军报赶往神都。”魏长乐此时却感觉浑身一阵轻鬆,笑道:“师傅,你先前担心会有人藉机找我麻烦,这位大將军是否算是替我挡灾?” 傅文君想了一下,才道:“太后能提拔竇冲,除了竇冲是他內侄的缘故,也是因为在竇冲这一辈中,竇氏一族没有几个成器的。竇冲是矬子里面拔將军,在这辈中勉强算是有些许才干。” “太后身处深宫,只靠她一人,在朝中也形成不了势力。”魏长乐倒是明白,轻笑道:“她必须依仗娘家外戚,才能稳住地位。” 傅文君微点螓首:“这话倒不假。竇氏一族在朝中有不少人为官,也占据著许多重要位置。太后没有她身后的外戚,也確实没有今日的权势。这竇冲是竇氏一族的希望,所以竇氏一族固然会力保,太后也会撑腰。” “有太后和竇氏一族,竇冲將战功抢著拿去,这次应该能够过关。”魏长乐冷笑一声,“打了胜仗,还要担心被治罪,这是什么狗屁朝廷,真他娘......!” 说到一半,及时止住。 毕竟在美人师傅面前,口出脏话实在不妥。 “这要看左相会怎么想了。”傅文君起身给魏长乐倒了杯热茶,轻声道:“左相深得皇帝宠信,如果他要追究,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过去。” 魏长乐立刻道:“等一下,师傅,你是说左相追究?他.....他不是一直在整顿吏治吗?我一直以为他是......?” “以为他是主战派?”傅文君不屑一笑,“你听闻他整顿吏治,所以就觉得他是个好官?” 第一八四章 帝国夕阳 魏长乐端起茶杯,尷尬一笑。 “到了他们那个位置,就没什么好坏之分,要么是利益,要么是自己的理想。”傅文君平静道:“左相整顿吏治这没错,但也確实是朝中主和派的代表。按他的意思,如今大梁根本不可与塔靼开战,需要休养生息,励精图治。只等有朝一日大梁强盛起来,有了足够的实力,才能与塔靼一较高下。” 魏长乐皱眉道:“如果是这样,其实也未必有错。” “但依靠一个人的力量,想要改变大局,何其艰难?”傅文君幽幽道:“他为何要整顿吏治?不正是因为大梁的官吏已经腐烂到了骨子里。如今不只是大梁国力衰弱,那朝廷本身也是孱弱不堪。许多地方门阀和兵马根本不將朝廷放在眼里,很多地方上找各种理由拖欠朝廷的赋税,朝廷却是无可奈何。” 魏长乐神色凝重起来。 “据我所知,河东十六州已经是三分天下,每年应缴朝廷的赋税,不到三成。”傅文君凝视魏长乐,俏脸肃然:“你们魏氏扣下的赋税,那也不在少数。” 魏长乐虽然是魏氏子弟,但並非魏氏核心,魏氏许多事情魏长乐根本没有资格参与进去,对魏氏许多內幕其实知之甚少。 此时听闻傅文君之言,略感诧异。 “国库空虚,地方势力一个比一个难缠,左相就算整顿吏治,又能如何?”傅文君感慨道:“多年来,他一直想要加强朝廷的权威,整顿吏治的目的不是真的查处贪腐,而是以此手段立威,恢復朝廷的权力。不过这招效果平平,真正强悍的地方门阀和军阀,朝廷根本不敢动弹。” 魏长乐微微点头,心想国势至此,也难怪无法对北方用兵。 “监察院真要调查,你们魏氏,马氏,还有赵朴,没有一个屁股乾净,一查一个准。”傅文君唇角带著讥嘲,“但监察院难道真敢对他们动手?真要逼急了,你真当河东军是吃素的?” 魏长乐心中知道,无论是魏氏还是马氏,麾下兵马等同於私军,实际上就已经是拥兵自重。 这种情况在大梁肯定十分常见。 军阀与地方门阀勾结,形成强大的势力,如果朝廷没有足够的力量,轻易触犯这些人的利益,无疑是点燃火药桶,后果不堪设想。 左相一心想要恢復中央权威,但要达成这样的目的,以当下的情势,实在是难如登天。 见魏长乐神色凝重,傅文君笑道:“多说了两句,你也別多想。竇冲既然揽过去战功,真要有事,他也是首先获罪,不至於伤到你。” “本来我是准备派人將军报送去太原,当师傅上次说过,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魏长乐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塔靼人如果不甘心,明年开春再次南下,到时候我们绝无希望顶住。我想回趟太原,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態度。如果他们整军备战,做好迎敌的准备也就罢了。但他们若是想放弃山阴甚至整个朔州,山阴这边也要儘快做出决策,看看是否需要真正撤离。” 傅文君正色道:“这確实事关重大。如果没有那座金矿,我断定他们很可能会直接放弃朔州。但有金矿存在,那些人是什么心思,也就不好判断了。” 说完,她想到什么,犹豫一下,才道:“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你为难。” “师傅这是说什么话?”魏长乐立刻道:“你我之间有什么为难不为难,只要我能做到,为师傅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皱下眉头。” 傅文君轻柔一笑,眸中带著一丝暖意,道:“我是想替甘家求情。” “我知道。”魏长乐神情肃然,道:“其实我也不想为难甘家,但.....此番甘修儒充当內应,那是孤注一掷,將整个家族都赌了上去。” 傅文君轻嘆道:“你是否怀疑他的家眷也有內应?” “我不知道。”魏长乐很诚恳道:“但如果不是我们早有准备,山阴城確实会毁在甘家手中。师傅,城破了,会有无数人死在塔靼狗的刀下。” 傅文君微点螓首,神情带著一丝苦涩,“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之前去过甘家,询问了一些情况。甘家老小確实不知道甘修儒暗中与塔靼人来往,得知情况,也是如五雷轰顶。” “他没有送走家眷,明面上似乎是在取信於我,要与我共进退,但实际上是取信塔靼人。”魏长乐也是感慨道:“如果城破,塔靼人见他家眷都在,確实会相信他一心投靠塔靼。” 傅文君苦笑道:“他是想为父亲报仇......!” “师傅,甘修儒的动机是否真的是这样?”魏长乐带著一丝狐疑问道。 傅文君反问道:“你觉得他另有所图?” “也不是。”魏长乐道:“他临死之前,自称就是西王,你觉得是真是假?” 傅文君若有所思。 “如果他真的是西王,事情倒还简单。”魏长乐凝视傅文君,“西相死在悬空寺,如今西王也死了,即使还有残党,群寇无首,那也掀不起大浪。我只担心他临死前还在掩护西王,那山阴就始终存有隱患。” 傅文君想了一下,才道:“如果他是掩护西王,我觉得西王如今肯定是不会在城中。” “哦?” “那天晚上他带著眾多党羽夺取南门,可以断定,那些党羽必然是西王麾下。”傅文君认真道:“既然西王的党羽跟隨甘修儒夺门,就证明与莫恆雁勾结,西王肯定是知道,否则不会让手下党羽暴露。” 魏长乐立刻点头道:“確实如此。” “既然要夺门,肯定是倾尽全力。”傅文君声音平和,美眸中光芒锐利:“那些党羽当晚全军覆没,也就是说,西王在城中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 魏长乐明白过来,冷笑道:“他没了根基,而且也知道彻底暴露,我么也一定会追查到底,所以山阴城对他来说,已经是凶险至极。” “西王肯定不敢继续在你眼皮子底下发展势力,所以他之前无论在不在城內,如今肯定已经逃之夭夭。” 傅文君这番话自然是大有道理。 如今的山阴城,早已经是和魏长乐抵达之前大不相同。 魏长乐不但尽得民心,而且五仙社杨雄一伙也已经投靠,白菩萨那边更是魏长乐的人。 山阴城的耳目,全都在魏长乐的手里。 西王想在这样一座小县城发展,稍有动作,立马就能被发现。 而且这样的环境,对西王也是凶险异常。 所以但凡西王有一丝理智,肯定会立刻放弃此地,远走他处。 不过此人就像躲在阴影中的幽灵,魏长乐至今对他所知有限,一想到此人,总是心中膈应。 一阵沉默之后,魏长乐才道:“师傅,我不敢向你作保证,毕竟这次甘家是犯了大罪。但我会尽力保全。” 傅文君轻嗯一声,神情复杂。 “不过他们最好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了。”魏长乐很果断道:“甘家毕竟和西王有牵扯,谁也不敢保证他家族之中是否还有西王的党羽。他们留在城里,就是隱患。而且城中百姓也都知道甘家是塔靼的走狗,所以他们有多远走多远。” 傅文君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微微点头。 “我明日一早启程回太原。”魏长乐道:“我回来之前,他们最好已经离开,我不会让人阻拦。但以后是何命运,上面是否会追究他们的罪责,那我实在管不了。” 傅文君对甘家心存怜悯,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甘修儒差点酿成大祸,让无数百姓丧生塔靼人的马刀之下,对甘家,魏长乐却並无怜悯之心。 回到衙门,魏长乐召集了衙门的眾官吏,仔细嘱咐。 好在傅文君暂时不会出城,衙门里又有丁晟潘信等人,自然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次日一早,魏长乐便启程返回太原。 彘奴和老魏古自然是隨行。 傅文君担心西王在山阴的余党,令孟波带了二十名老兵隨从护卫。 一路上走走停停,穿朔州,经雁门入代州,再穿过忻州,途中不止一日,抵达太原之时,已经是五日之后的事情。 太原府是河东治所所在,尚未靠近城池,魏长乐只见到尽头突兀出现巨大的黑影。 一开始还以为是乌云,等渐渐靠近,才发现是一座宏伟的巨城。 宿主出生在太原,这里算是他的主场,但魏长乐却是第一次真切感受这座古城的雄壮。 城墙用高大的青石砌成,高达数丈的城墙略微向外倾斜,给每一名靠近城池的人一种透不过气的压力,似乎城墙隨时会倒塌下来,將人压的粉身碎骨。 城上犹有重檐楼阁,似乎是用来当坐角楼,依稀看到兵士在高高的城墙上来回巡逻。 一股庄严巍峨的感觉,从这座庞大的城池散发出来。 魏长乐心中感慨,习惯了山阴小城,这座巨城在他眼里宛若天宫。 入城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而这一天,距离除夕不过数日。 第一八五章 兄友弟恭 马军总管府坐落在太原东城,地处听风街。 魏长乐记忆中,这条街道一直都很冷清,魏府居中,街道两边大都是马军將领的宅邸,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听风街实际上就是河东马军的老巢。 每隔十来丈就有一座大宅院,门外安静地蹲著石狮子,数十只石狮子百无聊赖地瞪著双眼。 魏长乐自然不好带著孟波等人回府,掏了银子,令孟波带著眾人找寻地方歇息。 这些人都是便装在身,魏长乐倒也不担心他们会惹出什么事,毕竟都是极其自律的老兵。 天色早就暗下来,魏府大门紧闭。 彘奴下了马,立刻上去敲门。 魏长乐扫视四周,一切还真如记忆般,长长的街道冷清异常。 前线发生战事,河东马军老巢却是一片岁月静好,魏长乐眉头锁起。 魏府的大门倒很普通,显然也是不想太过扎眼。 魏如松能有今日,除了军功赫赫,自然也是为人老练。 权势越大,反倒要越低调。 大门打开,门房见到彘奴,自然认得,诧异道:“彘奴,你刚走没几天,怎么又回来了?” 但他很快看到彘奴身后的魏长乐,怔了一下,马上笑道:“二爷,你回来了?” 他也只是笑笑,並无行礼。 魏长乐心中知道,自己这位二爷素来不得府中上下在意,下人们见到自己也从来没什么礼数。 他也不以为意,直接进了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魏古却是牵著几匹马,逕自绕行去往后侧门,要將马匹送到马厩。 彘奴跟在魏长乐身后,一路往里。 这魏府大门普通,里面倒是气派。 庭院渐深,內有假山平草,虽然是冬天,却无萧条之感,景致著实不错。 途中遇见不少家僕,陡然看到二爷出现在眼前,都是睁大眼睛,一脸惊讶。 “他在哪里?”魏长乐停下脚步,回身问道。 彘奴当然知道魏长乐是问谁,忙道:“总管平日要么在练武堂,要么在书房。” “这个时辰,应该在书房。”魏长乐吩咐道:“带我去见他。” 彘奴立马在前带路。 虽然府中景色別致,甚至有小桥流水和亭阁,但魏长乐却只感觉到整座府邸有一种异样的氛围。 压抑! 不错,正是压抑。 偌大的魏府,几乎听不到任何嘈杂声,连说话的声音也是不见,一路上所见到的每个人,都像是哑巴一样。 “二爷,就是这里。”彘奴带著魏长乐走到一处小池边,上面有木桥,抬手指向对面一处院子:“那里就是总管的书院,彘奴不能过去......!” 魏长乐只是微点头,过了桥,见到这处別院更是死一般寂静。 走到书院门前,魏长乐抬手敲了敲门,却无人应声。 他皱起眉头,用力猛拍几下,很快屋里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自己去领杖罚!” 女人的声音很是淡定。 “是我。”魏长乐也不废话,“我要见.....父亲!” 很快,“嘎吱”一声,院门打开。 只见一名妇人打开了门。 这妇人面容姣好,身上裙裾微摇,金饰不少。 只是配著妇人身上含而不露的贵气,却让人不觉得如何招摇,反觉得理该如此。 夜色之下,妇人看清楚魏长乐,保养的极好的面庞显出惊诧之色,“你.....你没死?” 魏长乐当然也认出这妇人的身份。 宿主的母亲! “你是谁?”魏长乐神情淡定,故意问道。 魏夫人蹙起眉头,显出怒色:“你又犯病了?连我也不认得。” “確实不认得。”魏长乐嘴角带笑,“你是我母亲?应该不是。这世上从没有哪个母亲见到自己孩子,第一句话会说出死字。” 魏夫人一愣,冷下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跑回来做什么?” 见对方的態度,魏长乐笑容消失。 其实记忆之中,这位母亲大人似乎一直都不待见他,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但自己此番刚经过大战,又奔波赶回来,就算不待见,说不出什么好话,也不至於说出如此令人心寒之言。 虎毒不食子。 魏长乐实在不明白,魏夫人为何对自己像仇人一般。 “你还真没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的命还真大,我还以为你被塔靼人的战马踏成肉泥!” 魏长乐回过身,便见到一名少年就站在木桥上,斜倚栏杆,嘴里也不知道正在嚼咬什么。 魏氏三爷魏长吉! 魏长乐记得清楚,这小子比自己小上一岁,但也算是聪慧过人,读书是过目不忘。 魏长吉虽然出身將门,但他吃不了习武的苦,手无缚鸡之力。 但因为文采不错,再加上魏夫人偏爱,魏如松也就任由他从文。 外人都觉得这位魏氏三爷风度翩翩文采斐然,乃是绝世佳公子。 而且魏长吉在外面也会做出一副儒雅有修养的样子,参加文人墨客的诗会,也做出几首不错的诗词,所以名声不错,甚至被人封为河东四秀之一。 所谓的河东四秀,都是顏值与才学並存的佳公子。 也正因如此,外人往往都用魏长吉来比较魏长乐,嘲讽魏氏既有绝世佳公子,亦有头脑简单的粗莽勇夫。 太原金刚的名头冠在魏长乐头上,却也是极近嘲讽。 但魏长乐却知道,这小子在外面是一副嘴脸,在府中也是一副嘴脸。 他待下人动輒打骂,但凡有人犯了小错,便会用马鞭子將家奴抽打的遍体鳞伤。 所以府中家奴对这位三爷畏之如虎。 这时候见他突然冒出来,而且出口嘲讽,魏长乐脸上却是露出笑容。 “三弟,一向可好,有些日子没见了?”魏长乐一脸热情,向木桥走过去。 魏长吉没好气道:“我们魏氏军功赫赫,人人敬仰,却被你坏尽名声。魏长乐,你去山阴之前,一身市井气息,整天游手好閒,惹是生非,闯了那么多祸。父亲让你去山阴,本来是想歷练你,让你收收性子,你却变本加厉,带来更多的灾祸,你还有脸跑回来?” 魏长乐已经走上木桥,垂头丧气。 “你这种人,就该关到监牢里,永远不能放出来。”魏长吉显然对这位二哥没有丝毫的敬意,继续打击道:“待在监牢里,无非浪费几粒粮食。让你跑去山阴,你还自以为是,要和塔靼人交手,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自己有父亲那样的能耐?” 魏长乐距离魏长吉两步之遥,忽然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死在那里倒好了。”魏长吉冷哼一声,但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皱眉问道:“你怎么能活著回来?是不是.....临阵脱逃?” 六千塔靼铁骑攻打山阴县的消息早就传过来,魏长吉自然也知晓。 他当然不相信,一座县城能够挡住塔靼铁骑。 魏长乐突然回到太原,在魏长吉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临阵脱逃。 魏长乐只是看著魏长吉,嘴角带笑,也不说话。 他忽然为宿主感到悲凉。 这里本是魏长乐的家,但自打入门之后,竟是没有感受到任何家的温暖。 冷漠,嘲讽! “母亲,他是逃兵!”魏长吉猛然提高声音,抬手指向魏长乐:“他竟然临阵脱逃,这.....这可让魏氏的脸面丟尽。赶紧告诉父亲,他......!” 他尚未说完,却感觉手指头一紧。 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指著魏长乐的那根手指巨疼钻心,耳边甚至听到“咔嚓”一声。 指骨被生生掰断。 惨叫声中,魏长乐已经探手出去,抓住魏长吉臂膀,猛地向外一掀。 “噗通!” 水四溅。 魏长吉竟然已经从栏杆翻下,落入水中。 太原虽不比山阴那边酷寒,但如今深冬,那也是冰冷刺骨。 魏夫人听到魏长吉惨叫声的时候,呆了一下,待见得爱子落水,大惊失色,几乎是在瞬间尖声叫起来:“来人啊,救人啊,来人啊......!” 远处很快就衝过来几名家僕。 看到魏长吉在水中扑腾,都是大惊失色。 虽然冷水刺骨,但还是有两人跳了下去,拉扯著魏长吉上岸。 “你.....你这逆子!”魏夫人疯了一般,指著魏长乐骂道:“你竟然要害死你弟弟,你.....你就该死在山阴,你.....你不得好死......!” 魏长乐却是站在木桥上,背负双手,根本不理会魏夫人。 他只是饶有兴趣看著看著魏长吉被救上岸,整个人浑身湿透,宛若落汤鸡。 “將他绑起来!”魏夫人也不顾贵妇风范,跺脚道:“来人,將这逆子绑起来......!” 因为魏夫人的惊叫,已经有不少家僕和府中侍卫到了桥对面。 见到平日里心狠手辣的魏长吉一副狼狈样子,不少家奴只觉得心中解气,但面上肯定不敢显露。 侍卫们听魏夫人吩咐要绑起魏长乐,都是面面相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愣著干什么?”魏夫人见侍卫们像木桩子一般站著,怒不可遏,咆哮道:“还不动手,你们.....你们吃的是谁的米?” 一名侍卫率先往木桥上去,其他几名侍卫见状,也都跟上。 魏长乐却是淡定自若,见几名侍卫过来,咧嘴一笑:“谁动我一根毫毛,我弄死他全家,信不信?” 第一八六章 天下人 侍卫们见到魏长乐目光如刀,一时间被震住,不敢上前。 “打死他,打死他!”魏长吉被救上岸,手指巨疼钻心,全身直哆嗦,却还是大叫道:“乱棍打死他!” 魏夫人正要上前,忽听得身后传来低咳声。 她立马回头,只见夜色之中,一名身披袍头戴面貌的男子背负双手正站在自己身后两步之遥。 那人五十出头年纪,个头不高,却异常敦实。 他面相庄肃,五官端正,頜下留著四寸美髯,双目犀利,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只看这面相,便知性情严肃,不苟言笑。 “老爷,你看......!”魏夫人指向魏长乐,“这逆子一回来,就要害死自己的兄弟,他......!” 感觉男子目光如刀般看向自己,魏夫人后面的话却是说不出来。 这男子自然是河东马军总管魏如松。 “到我书房!” 魏如松只留下一句话,转身回到书院內。 这话当然是对魏长乐所言。 “老爷,你就看著他这样不管?他今天敢欺辱兄弟,明天就敢弒父杀母!”魏夫人不甘心,但魏如松並不理会。 魏长乐走过去,到得魏夫人身边,瞥了一眼,笑眯眯道:“母亲,你是害怕我弒父杀母,还是希望如此?” “你......!”魏夫人气得胸脯起伏,怒视著魏长乐,眸中满是怨恨。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不会相信这是一对母子。 魏长乐也不和她多废话。 他是借尸还魂,对魏氏本就没什么感情。 今日的遭遇,更是让他对魏氏没有任何归属感,而且骨子里自然也不可能当这个女人是母亲。 母亲是极其宝贵的称呼,如果此妇是自己母亲,却是对母亲这个称呼的褻瀆。 一路来到书房,进门之后,温暖如春,只听魏如松声音传过来:“关上门!” 魏长乐顺手关上门,这才走进內室,只瞧见魏如松已经在一张椅子坐下,一双眼睛深邃不见底,正凝视自己。 这是魏长乐第一次和这位“父亲”单独相处,他只是面带微笑,与其对视。 魏如松似乎也没有想到魏长乐竟敢与他四目相对,眸中划过一丝诧异。 “去了山阴,你似乎变了不少,似乎也没变。”魏如松凝视魏长乐片刻,才淡淡道。 他的声音充满威严。 毕竟是马军总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物,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仪。 虽然对方名义上是父亲,居高临下似乎也没什么不对,但魏长乐却偏偏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直接走到边上,一屁股在另一张椅子坐下。 魏如松眼中显出惊讶之色。 麾下上万骄兵悍將,谁见了魏如松都是大气不敢喘。 即使是太原城中的官员豪绅,见到这位马军总管,那也是打骨子里畏惧,整个河东,又有几人敢在他面前失礼。 在这魏氏府邸內,他更是君王一般的存在。 即便是魏夫人,在旁伺候的时候,也不敢落座。 但魏长乐就那么很隨意坐下,没有经过自己的允许,便与自己平起平坐。 魏如松微皱眉头,却没有发作。 “哪里变了?哪里没变?”魏长乐看著魏如松问道。 “以前你不敢看我的眼睛,更不敢未经我允许,在我面前坐下。”魏如松冷冷道:“不变的是,你依然只知道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魏长乐笑道:“这要看对谁。那位才子对兄长毫无礼数,出言嘲讽甚至污衊,作为兄长,我觉得有必要教他一些道理。” “什么道理?” “不要冒犯会用拳头的人。”魏长乐从容淡定。 魏如松唇角竟然显出笑意,“很好,出门一趟,你多少知道一些道理了。” “听说你要我回来稟报军情。”魏长乐道:“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结果。” 魏如松没有否认,点头道:“昨晚已经得到了消息,塔靼退兵了,你也守住了山阴城。” “这只是开始。”魏长乐没有兴趣和这位便宜老子废话,很直接道:“塔靼人不会甘心这次失败,开春之后,很可能会捲土重来。” 魏如松沉默著,並无说话。 “这次是六千铁骑,下次就可能是六万。”魏长乐没有丝毫畏惧地盯著眼前这位大总管,很认真道:“如果现在开始备战......!” 他还没说完,魏如松已经冷冷打断道:“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 “塔靼南下,第一个受难的就是山阴。”魏长乐淡淡道:“我是山阴县令,当然要考虑。” 魏如松直视魏长乐,道:“考虑山阴之前,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考虑。” 魏长乐皱起眉头。 “我可以告诉你,左相现在深受圣上器重,他在朝中也是风光无限。”魏如鬆缓缓道:“对塔靼的政策,他一直主张和睦相处。割让云蔚二州,也是左相当年一力促成。” 魏长乐只是看著魏如松。 “这次虽然是塔靼进犯,但他们损兵折將,如你所言,当然不会甘心。”魏如松双手十指互扣,平静道:“所以开春之后,塔靼人捲土重来是不用怀疑的事情。” 魏长乐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朝廷不想打。”魏如松很严肃道:“我们的左相大人有雄心壮志,他不会让北方的战事坏了他的大计。所以他会竭力平息塔靼人的怒火,为此也会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 魏长乐嘲讽道:“代价是指什么?无数百姓的生命?还是再次割让土地?” 魏如松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魏长乐一番,沉默了一下,才道:“你的变化让我很意外。” 魏长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曾经的魏长乐,不过是好勇斗狠的街头莽夫,甚至脑袋都不灵光。 但如今言行却与那街头莽夫判若两人。 这当然让魏如松大是惊讶。 一个人在短时间內出现如此巨大的变化,当然不是很合理。 但魏如松当然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儿子,早已经换了另一个人。 “无论代价是什么,首先获罪的自然是你。”魏如松目光冷峻起来,“要给塔靼人一个交代,当然要將引起这场战事的元凶送往云州。” “我就是那个元凶!”魏长乐笑道。 魏如松摇头道:“只將你交出去,当然无法平息塔靼的怒火,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县令能决定抗击塔靼。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魏氏子弟,你的所作所为,即使出自个人决定,但世人也会將这笔帐记在魏氏头上。” 魏如松此时自然不可能知道,坚守山阴的主张,已经被怀化大將军竇冲当做战功抢过去。 魏长乐也不急著说破,问道:“这是否会给魏氏带来麻烦?” “当天下人都將引起战爭的责任扣在魏氏的头上,你觉得这只是麻烦?”魏如松冷笑一声,“天下诸道,拥兵自重者不在少数,这也被朝廷视为肘腋之患。朝廷一直想找机会削弱各道兵马力量,但牵一髮而动全身,没有足够的理由,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魏长乐只是一笑,並不言语。 “因为你的擅作主张,魏氏將被扣上引起战乱破坏国策的罪名。”魏如松目光愈发犀利,神色冷峻:“而这也给了敌人对付魏氏的机会。” 魏长乐淡淡道:“为何不据理力爭?如果是我们先动手,那也就罢了。但这次是塔靼进犯,我们只是保护自己的土地和百姓,如果这也有罪,岂不是顛倒是非?” “是非?”魏如松忽然笑起来,“从来没有是非,只有实力。天下人都说你错了,即使你觉得对的事,那也是错的。” 魏长乐冷冷道:“天下人?我不相信大梁亿兆百姓真的不辨是非。” “你又错了。”魏如松摇头道:“所谓的亿兆百姓,不过是螻蚁,他们是怎么想,根本不重要。” 魏长乐道:“你说的天下人,难道是说朝中那些文臣武將和手握大权的门阀士族?” “你终於对了。”魏如松唇角泛起一丝奇怪的笑意,“这天下在这些人手中,他们就代表天下人。” “我明白了,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而是他们的天下。” “古往今来,本就如此。”魏如松淡然道:“所以当这些天下人都觉得魏氏有罪,那魏氏就有罪。”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如果这些天下人顛倒黑白,是非不分,那么真正的天下人总有一天会教他们什么是真正的是非。” “这样的爭论毫无意义。”魏如松凝视魏长乐,缓缓道:“在我而言,一切都以保全魏氏为目的。魏氏一族和上万河东马军的生死都在我手中,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要以他们的利益为先。” 魏长乐只是看著魏如松。 魏如松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沉默好一阵子,终於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张文书,递了过来,平静道:“让你回来,只是让你在这上面签字画押。没有其他选择,这是保护魏氏的唯一办法!” 第一八七章 除籍 魏长乐起身上前,接过文书,重新坐回椅子上,凑在灯火下,展开扫视。 书房內一片寂静。 “十月十八。”魏长乐拿著文书,看向魏如松,还是带著笑容问道:“我如果没记错,好像是我离开太原前往山阴赴任的日子。” 魏如松微点头,却没说话。 “这上面的墨跡似乎没那么久,应该是这两天刚刚写出来。”魏长乐將文书放在手边的案上,收起笑容:“我是否在上面签字按上手印就好?” 魏如松见魏长乐如此平静,显然有些意外,问道:“你可看明白了?” 眾所周知,魏氏老二勇猛有余文墨不足,虽然也识得几个字,但素来不喜文墨,那是看到书籍就逃之夭夭的人。 虽然今日魏长乐的性情与前往山阴之前大不相同,但魏如松显然还以为魏长乐並没有看明白文书上究竟写的是什么。 如果真的看懂了,不至於如此淡定。 “不如你解释一下?” 魏长乐当然看的明明白白,却还是一副请教模样。 魏如松微一沉吟,眉宇间竟是显出一丝愧色,但瞬间消失,只是很平静道:“断绝父子关係,逐你出魏氏,你与魏氏也就没有任何关係。这份除籍状的日子是你前往山阴之前,所以你到山阴的一切所为,与魏氏自然不会有任何关係。” “原来如此。”魏长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將我逐出魏籍,所以到山阴的时候,我已经不是魏氏子弟。我坚守山阴,也就只是个人所为,牵扯不到魏氏。” 他竖起大拇指,笑道:“果然是高明的手段。” “不要怪我。”魏如松自然也听出魏长乐语气中的嘲讽,轻嘆道:“我说过,一切都以魏氏的利益为重。要保护魏氏,任何代价都可以牺牲。” 魏长乐瞥了那除籍状一眼,很认真问道:“如果我签字按印,是否就真的表明和魏氏没有任何关係?” 魏如松点点头,缓缓道:“如此一来,敌人也就无法利用你来对付魏氏,我们可以轻易化解魏氏的这次危机。” “对你来说,这样做很正確。”魏长乐笑道:“只不过......我会不会有某种风险?” 魏如松脸色有些凝重,微一沉吟,还是点头道:“你的魏籍被除,就不是魏氏子弟,此后魏氏也確实不能给你任何庇护。否则谁都知道除籍状是假,依然会让魏氏存有风险。” “你觉得我如果脱离了魏籍,马氏会不会放过我?”魏长乐含笑问道:“马靖良在山阴被杀,马氏派人过去之后,没有过多调查,只是將尸首运回来,这是否表明他们已经认准马靖良是死在我的手里?” 魏如松眉头微锁。 他当然知道魏长乐的意思。 马氏当然认定魏长乐就是弄死马靖良的真凶,这笔帐肯定也是记住。 但魏长乐毕竟是魏氏子弟,有魏氏庇护,马氏自然不敢明目张胆除掉魏长乐。 可是魏长乐被除籍之事一旦被马氏知道,魏长乐脱离了魏氏的庇护,立马就成了马氏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杀了。 “朝廷得报山阴战事之后,自会派钦使前来。”魏如松正色道:“即使日夜兼程,至少也还需要十来天,所以將你除籍这件事,在朝廷钦使抵达之前,不会泄露出去。这也给你足够的时间离开河东。” 魏长乐“哦”了一声。 “留在河东,以马氏的势力,迟早都会找到你。”魏如松平静道:“所以远离河东是你最好的选择。” 他站起身,过去抱了一只小木盒,放在魏长乐手边的案上,道:“这里面有一些金叶子,还有一万两银票,无论去往哪里,都可以让你此生衣食无忧。如果想保全自己,就隱姓埋名,不要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魏长乐抬手,轻搭在木盒上,问道:“此一別,我们是否也不再相见?” 魏如松沉默著,许久才道:“如果天下有变,也许还有再见的时候。你去往何处,我不必知道,也无需让府中其他任何人知道。” “就是让我悄无声息从魏氏彻底消失,是这个意思吧?” 魏如松坐了下去,只是道:“你现在就可以签字按印了。” “不著急。”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毕竟是除籍,要和家人断绝关係。这事情其他家人知道吗?” 魏如松道:“该知道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知道。” “让他们来一下吧。”魏长乐笑道:“特別是母亲大人和魏长吉,还有大哥,我想当著他们的面签字按印,也告別一下。这么大的事,我不想就这样鬼鬼祟祟解决。” 魏如松皱起眉头。 “我都要被除籍,莫非这最后一点要求都不能得到满足?”魏长乐嘆道:“总管大人是否也太过无情?” 他没有称呼“父亲”,而是直接叫“总管大人”,却是让魏如松一怔。 魏如松眼中显出怒色,但只瞬间便消失,缓步走到书桌边,伸手握住桌上的银质小灯柱,左右轻移了一下。 很快,就听窗外传来声音:“总管!” “让夫人和三郎来书房。”魏如松吩咐道:“让小姐和大少夫人也一起前来。” 魏如松膝下三子一女,四名子女中,只有长子魏长欢已经娶亲,女儿实际上排行第二,比魏长乐年长两岁,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但尚未定下亲事。 似乎也觉得魏长乐除籍在即,要最后和家中其他人告別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魏如松也便乾脆让主要家眷都过来。 第一个赶到的便是魏夫人和魏三郎。 三郎魏长吉换了一身衣裳,手指也做过处理,包扎起来。 一进书房,魏三郎看到魏长乐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有些诧异。 毕竟有资格在魏如松书房落座的人物,整个河东也是屈指可数。 但很快他眼中就满是怨恨,一副恨不得將魏长乐一刀砍死的模样。 “老爷,三郎的手指被他掰断,没有几个月恢復不了。”魏夫人一进屋,也是狠狠瞪了魏长乐一眼,但马上向魏如松抱怨道:“对兄弟如此凶狠,若不好好教训,日后.......!” 她话没说完,魏如松冷冷看了她一眼,她顿时便不敢说下去。 无论是魏夫人还是魏三郎,都只是站在边上,自然不敢落座。 屋內一片死寂,魏夫人和魏三郎都是带著敌意盯住魏长乐,而魏长乐靠坐在椅子上,闭著眼睛,气定神閒。 片刻之后,外面脚步声起,从门外並肩走进两名女子。 头前是一名二十四五岁的美貌少妇,外披狐裘,眉目如画,气质如水,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之家。 这自然就是魏氏大少夫人。 记忆之中,魏长乐知道这位大少夫人出身河东裴氏,闺名一个琼字。 裴氏乃河东大豪族,当初迎娶裴琼入门,正是因为她身后的裴氏。 河东马军的將领几乎都是出自寒门,也都是以军功爬起来,跟隨魏如松在河东立足。 但魏如松也清楚,无论河东节度使还是马氏,背后都有河东门阀支持,如果魏氏完全脱离河东门阀,没有任何根基,即使武力再强,也难以在河东立足发展。 所以魏如松这些年也是一直拉拢河东门阀。 早年魏如松尚未发达之时,只能魏夫人这样的小族闺女,待得魏长欢结亲,却有足够的实力与裴氏这样的豪族联姻。 也正因为魏夫人出身普通,魏如松骨子里对她並无什么敬意,但为了名声,自然也不会拋弃糟糠之妻,甚至都不曾纳妾。 真要论起来,如今这魏府之中,还真是裴琼的出身最为高贵,正儿八经的河东大门阀出身,大家闺秀。 裴琼身边,自然就是魏氏大小姐魏秀寧。 魏秀寧中人之姿,谈不上美貌,却秀气孤凛。 生在將门之家,魏秀寧没有平常女子的艷媚娇娜,反倒英气勃勃,即使是装束,也都以劲身为主,很少穿宽袖长裙。 一进门,见到魏长乐,魏秀寧怔了一下,叫了声“二郎”,也不多言。 反倒是大嫂裴琼向魏长乐笑笑,微微点头。 这座府里,老大魏长欢夫妇对魏长乐倒一直很照顾,特別是裴琼,总是嘘寒问暖,那是真將魏长乐当做弟弟看待。 所以见到裴琼进来,魏长乐反倒是站起身,向裴琼行了一礼,叫了声:“大嫂!” 魏夫人和三郎魏长吉似乎没想到裴琼二人也被叫过来,有些诧异,一时间不知道魏如松意欲何为。 第一八八章 人间冷暖 魏如松的威势,让书房內眾人都不敢先开口。 “我来说吧。”魏长乐见魏如松似乎在犹豫什么,拿起除籍书,笑道:“我要在这份除籍书上签字按印,毕竟是和魏家决裂,也不能无声无息,连你们都不知道。所以请你们过来,是当著你们的面,好做个了断。”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都是变色。 魏三郎率先转惊为喜,立刻道:“他临阵脱逃,本就不配为魏氏子弟,將他逐出家门,正是保全我魏氏名声。” “这忤逆之子就该逐出家门。”魏夫人也是喜上眉梢,向魏如松道:“老爷,你.....你真是英明。” 大嫂裴琼容失色,朱唇微动,未能发出声音。 魏秀寧蹙起秀眉,直接问道:“父亲,你是因为二郎伤了三郎,便要將他逐出家门?”瞥了魏长吉一眼,淡淡道:“三郎平日对兄长毫无礼数,甚至经常出言讥嘲。今日二郎虽然有些过分,但即使有错,也不能全都怪责到他一人身上。” “这里哪轮到你说话?”魏夫人立马骂道:“你父亲的决定,难道还会有错?” 魏秀寧並不畏惧,“当然有错。兄长教训弟弟,即使过分些,也不至於將他逐出家门。” “二姐,你帮他说话?”魏三郎抬起包扎的手,怒道:“你没看到他方才出手凶狠,根本不顾兄弟之情。他將我推进水里,要不是我身体好,便要冻死。他想害死我,你还为他说话?” 魏秀寧冷冷道:“那你平日嘲讽他,可將他当兄长看待?” 裴琼犹豫一下,还是向魏如松道:“父亲,二郎有错,可以责罚,但.....逐出家门实在太重,还请父亲三思。” “你们懂什么?”魏夫人见两人说情,急忙道:“他今日能打兄弟,明日说不定还能做出什么。留他在魏家,就是祸患,迟早要闯出大祸。” 她抬手指向魏长乐,“你们瞧瞧,他敢坐在这里,眼里可还有老爷?不学无术,只知闯祸,逐出家门,魏家才清净。” “都不要说了。”魏如松淡淡道,看向魏长乐:“他们都来了,你可以签字按印了。” 魏长乐笑道:“总管大人放心,这手印我肯定是要按的。不过咱们把话说清楚,按印之后,咱们就再无瓜葛,魏氏的事我肯定掺和不了,但我的事,也与你们魏氏无关。” “滚出家门,谁还管你的事,你不用自作多情。”魏三郎兴奋道。 魏如松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魏长乐也不废话,起身將除籍书放在桌上,签了字,顺手也按上手印,单手递给魏如松:“如你所愿!” “二郎,你......!”魏秀寧见魏长乐如此决然,也无留恋,神色更是凝重。 本以为魏如松只是嚇唬魏长乐,但现在看来,魏如松竟然是真的要將魏长乐逐出家门。 魏如松眉宇间有一丝黯然,犹豫一下,伸手接过,扫了一眼,才道:“你还有什么要求,儘管提出来。今晚收拾一下,明日我让人送你出城,至於以后......!” “一万两银子,已经很给面子了。”魏长乐拍了拍木盒子,笑道:“总管大人,我现在还是不是山阴的县令?” 魏如松一怔,想不到魏长乐竟会这样问,皱眉道:“你难道还想回山阴?” “你是总管,管不了地方官员。”魏长乐喃喃自语:“要罢免官职,也要节度使府拿出革令,所以我现在还是山阴县令。” 魏秀寧似乎意识到什么,向魏如松问道:“父亲,你是害怕二郎牵连魏氏,所以將他逐出家门?” “你们可以退下了。”魏如松挥挥手,並不解释。 魏秀寧却已经跪倒在地,道:“父亲,你该知道,二郎结怨甚多,而且马氏已经將马靖良的死安在二郎头上。这个时候,你將他逐出家门,岂不是要送他去死?求您收回成命。” 大嫂裴琼也跟著跪倒在地,恳求道:“父亲若是担心二郎闯祸,可以將他禁足在府中,万不可將他逐出家门。” “你们是要忤逆父亲吗?”魏三郎急道:“父亲已经决定的事情,何曾有过改变?” “住口!”魏秀寧瞪住魏三郎,斥道:“我说话,何时轮到你多嘴?” 魏三郎竟似乎对这位二姐有些忌惮,往后缩了两步。 “你才住口。”魏夫人恼道:“三郎又没说错,你叫唤什么?”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你们一家人,千万別为我一个外人伤了和气。” 魏如松闻言,眼角微微抽动。 魏长乐也不废话,抱起了那小木盒,在眾人目光不一的眼神中,逕自走出了书房。 他自己倒是不觉得有多悲凉,只是为宿主感觉到心寒。 此前魏氏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符號,虽然知道这也算是一座靠山,却对这个家族並无什么归属感。 今日踏进府门之后,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丝温暖。 所谓的家,不就是温暖的港湾吗? 毫无温暖可言,自然也就不是家。 魏夫人和魏三郎处处针对,甚至敌视,魏长乐其实也並不在意。 道理很简单,如果真的是家人这样对待,魏长乐心中自然难受,但他骨子里却也根本没见他们视为家眷,受到针对也就很淡然。 只不过魏如松直接与他做出切割,倒著实是魏长乐没有意料到。 魏如松不惜一切代价保全魏氏,这一点魏长乐倒是能够理解,但如此乾脆以儿子为代价,手段还是未免狠毒了些。 但对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將军来说,如果不是心狠手辣,似乎也走不到今天。 决然走出书院,还没上木桥,身后就传来大嫂裴琼的声音:“二郎,等一下!” 如果魏长乐还能从魏氏感觉到一丝温情,也就只能是魏长欢夫妇。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夜色之下,裴琼快步上前来,轻声道:“你先去靖和街裴家,在那里待几天。” 说话间,摘下手腕上的碧玉鐲子递过来,“到了那边之后,將鐲子给他们瞧,他们会好好照顾。这几天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裴家老实待著,等你大哥回来再说。” 魏长乐自然明白裴琼的心思。 先让裴家庇护几天,等魏长欢回来之后,事情或许还有迴转的余地。 魏长欢是魏氏嫡长子,在家中还是有些话语权,由他亲自向魏如松请求,也许可以让魏如松改变主意。 但魏长乐知道这也不过是裴琼一厢情愿。 魏如松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不可能有改变的余地。 “大嫂,多谢你费心。”魏长乐微笑道:“山阴那边还有不少事情,我明日要赶回去。” 裴琼蹙眉道:“都什么时候了,先保护自己要紧。听我的话,你今晚就去裴家。” 她对魏长乐倒是真挚无比。 “你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魏长乐低声道:“其实总管大人的决定也未必是错的。大嫂,大哥不在府里,这次也无法向他告別。这次分別,下次不知何时能再见,你和大哥多保重。” 他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裴琼见魏长乐匆匆离去,俏脸满是无奈之色。 过了木桥,没走多远,彘奴迎面过来,见魏长乐安然无恙,鬆了口气,“二爷,你没事吧?三爷被打了,彘奴还以为总管会重重责罚你......!” “彘奴,以后在府里跟著卢先生好好练武。”魏长乐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彘奴面颊,柔声道:“有机会多读点书,卢先生是参军,学问肯定不浅,多向他请教。” 彘奴聪慧无比,听话听风,立马察觉不对,变色道:“二爷,你.....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出了何事?” “听我嘱咐就好。”魏长乐面色不变,含笑道:“对了,古伯年纪大了,在府里也没人在意他。你以后多照顾一些。” 他打开夹在怀里的小木盒,从里面取了几片金叶子递过去,“这个你收好,不要让人知道,真要有难处的时候,可以帮你忙。” 彘奴见到金叶子,更是吃惊,后退一步,摇头道:“彘奴不要。二爷,你.....你这是要走?你.....你不要彘奴了?” “不是不要你,而是跟著我没什么好处。”魏长乐轻嘆道:“留在这里,比跟著我好。” “二爷去哪里,彘奴也去哪里。”彘奴声音哽咽,“没有二爷,彘奴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第一八九章 狼毫 “吃饭,睡觉,好好活!” 彘奴话声刚落,身后却传来老魏古的声音。 老魏古就像幽灵一样,突然冒出来。 “古伯,你.....!”彘奴回过头,见到老魏古,更是伤心:“二爷要走了.....!” 老魏古佝僂著身子,两手揣进衣袖內,笑眯眯道:“来了,走了,这不是常有的事吗?你这小兔崽子,一点屁事就像天塌下来,真是没出息。二爷让你照顾我,就你这样子,还照顾个屁。” 他凑上前来,见到魏长乐手中的几只金叶子,又瞧了瞧那木盒子,低声问道:“二爷,这里面都是金叶子?” “要不要给你留些?”魏长乐笑呵呵问道。 老魏古哈哈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一个糟老头子,半只脚都踏进棺材,要是被人知道身上有金叶子,那就是嫌命长。” 正在此时,却听魏长乐身后传来声音道:“魏古,父亲正要找你,赶紧过去。” 魏长乐回过头,却见魏三郎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 见魏长乐回头看,魏三郎心生畏惧,不禁后退两步。 “找我?”老魏古口中这样说,脸上却无意外之色,只是向魏长乐道:“二爷,你先別著急走,等老奴片刻。真要走,也该带上老奴。” 他也不废话,佝僂身子过了木桥,逕自去了书院。 彘奴看著老魏古走向书院,有些诧异,疑惑道:“二爷,总管找古伯做什么?” 老魏古在魏府只不过是最下层的老奴,很不起眼,竟然得到魏如松的召见,著实蹊蹺。 魏长乐却只是看著老魏古背影走进院门內,若有所思。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魏三郎在木桥那边道:“父亲已经將你逐出家门,你还不滚出去。” 今日被魏长乐掰断手指,他自然是心中怨恨不已。 魏长乐见他还在上蹦下跳,嘆了口气,道:“魏长吉,分別在即,看在以前多少有些关係的份上,我给你一点忠告,你要不要听?” “赶紧滚,谁听你废话。”魏三郎很是不耐烦,但显然又很好奇魏长乐到底有什么忠告,故意道:“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魏长乐却是语重心长道:“三郎,要不你从今天开始,练练武功吧。府里有不少高手,你虚心请教,吃点苦,应该也能学得一招半式。” 魏三郎不屑道:“我是读书人,日后要治国平天下,可不会像你这样的粗鄙武夫只知道打打杀杀......!” 这话一出口,魏三郎显然意识到有些问题。 毕竟魏氏是將门,从上到下多得是粗鄙勇武之夫,这话如果是一般人说出来倒也罢了,但从魏氏三公子口里说出来,若被大家知晓,难免会让许多人心生不满。 “你这是忘本啊!”魏长乐立马抓住破绽,笑道:“你就不怕马军的將士们听到?”抬手指向书院:“那院子里就有河东最大的粗鄙武夫!” 魏三郎有些慌乱道:“我自然不是说他们,你少攀扯。我就是说你,有拳头没脑子......!” “知道我为何要劝你练武吗?”魏长乐嘆道:“你自詡文采出眾,总爱显摆,嘴巴把不住门。祸从口出,其实你得罪的人估计不比我少,哪天魏氏不行了,你没了庇护,连自己都护不住自己,那就是大难临头了。” 魏三郎不屑笑道:“河东十六州,谁敢招惹我魏氏?你自己该考虑还能活多久。” “天有不测风云。”魏长乐很认真道:“就比如你我之间,之前好歹有个兄弟名分,你招惹了我,我以兄长的身份教训你,顶多也只是略作惩罚,肯定不会要你的命。但今日过后,你我没有任何关係,你再得罪了我,如果被我找到机会,你说我会不会弄死你?” 魏三郎微微变色,却不自禁后退两步,远远看著魏长乐。 “你今日隨口说出粗鄙武夫这个称呼,可见骨子里是瞧不上那些將士。”魏长乐笑眯眯道:“但魏氏的根基就是那些粗鄙武夫,你连自己的根基都瞧不上,你说那些人心里清不清楚?” 魏三郎不自禁握拳道:“就算.....就算知道,那又如何?他们还敢造反不成?” “不是多读几本书能做几首诗就叫才华出眾。”魏长乐嘆道:“我劝你练武,无非是担心哪天有乱刀砍向你,你练躲避都不会。” 魏三郎却似乎觉得这只是个笑话,不屑道:“谁的刀敢砍向我?” “也许就是我!”魏长乐哈哈一笑,“也许是马氏步军,甚至可能就是马军的將士,谁知道呢......!” 魏长乐调侃三郎的时候,老魏古已经走进了书房。 书房之內,魏秀寧还在劝说魏如松,魏夫人则是在一旁训斥魏秀寧不懂事。 裴琼劝说魏长乐前往裴家不成,也是返回书房想要挽回,但也不知该怎么开口,站在一旁一脸担忧。 如果是换做平常,几人肯定不敢在这里打扰帝皇一般存在的魏如松。 但事关魏长乐生死,魏秀寧骨子里也是勇敢强硬,即使察觉魏如松脸色冷峻,也没有放弃劝说。 见老魏古进来,书房內顿时静下来。 “你们都下去!”魏如松见老魏古进来,眼角微跳了一下。 方才魏如松让魏三郎去叫老魏古过来,魏夫人就有些奇怪,待此刻见到老奴佝僂著身子进来,也没有立刻跪下,立马道:“魏古,没人教你规矩吗?” 她无非是指责老魏古为何不跪。 魏夫人虽然在魏如松面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但毕竟是这座府邸的主母,地位很高,如果是平常,甚至根本不知道老魏古这种最底层的老奴存在。 魏府上上下下人数不少,老魏古一直都属於极不起眼的存在。 魏夫人甚至回想不起来老魏古是什么时候入府。 但因为老魏古和彘奴一起隨同魏长乐前往山阴赴任,魏夫人如今倒是知道府里有这么號奴僕的存在。 但一个老奴被叫过来,见到一家之主魏如松都不知道下跪,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府邸之中,那就真是太没规矩了。 老魏古似乎没听见魏夫人的斥问,甚至都没看他一眼,进来后站在一旁,低著头,一言不发。 “下去!”魏如松的声音陡然冷沉下来,有一股不可违抗的威势。 魏夫人一怔,眉宇间显出一丝畏惧,瞥了老魏古一眼,只能率先退下。 魏秀寧和裴琼对视一眼,也不好再多说,一起退了下去。 很快,书房內就一片死寂。 “坐吧!”魏如松终於开口道。 老魏古抬起头,唇角带著一丝浅笑,在最靠近的椅子上坐下。 “你应该可以阻拦他犯下这么大的错。”魏如松犹豫一下,终是道:“否则也不至於走到这一步。” 老魏古盯著魏如松,反问道:“为何要阻拦?” 魏如松反是一怔。 “他和你们不同。”老魏古轻嘆道:“他在你们眼中,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却知道一个县令该做什么。你们都是位高权重,手握重兵,什么节度使、大总管,却忘记自己应该做什么。” 魏如松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终是拿起手边的除籍书,指尖轻弹,除籍书宛若一道暗器迅速飘向老魏古。 老魏古却是淡定自若抬起手,两根手指夹住,在除籍书上扫了一眼,一挥手,除籍书飘回魏如松面前。 魏如松抬手接过,感慨道:“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我......!” 他话声未落,却见那张大书桌上的笔筒中,一根狼毫笔突然飞出,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以极快的速度瞬间到了魏如松的面前。 毛笔在旋动,笔尖正顶在魏如松眉心,寸许之遥。 狼毫笔就宛若一把锋锐的匕首,似乎隨时都能自魏如松的眉心刺入,进入他的头颅之中。 魏如松全身僵直,脸色微变,瞳孔收缩。 他喉头蠕动,嘴唇也是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一九零章 颯露黄 魏如松虽然看似镇定,但额头渗出的冷汗还是暴露他的恐惧。 “你和他是父子,父子之间的事情,我不会插手。”老魏古声音平和,嘴角的笑意早已经敛去,只是凝视魏如松道:“所以你让他前往山阴,无论是何盘算,我只当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歷练。” 魏如松闭上眼睛,道:“我从未忘记,他是我的儿子!” “现在不是了。”老魏古咧嘴一笑,“谁想让他死,我就让谁死!” “正因为我不想他大祸临头,才出此下策。”魏如松立刻睁开眼睛,辩驳道:“朝廷要平息这场爭端,就一定会给塔靼人交代。他领兵守城,塔靼人对他恨之入骨,一定会要求朝廷將他送过去。” 老魏古只是笑著。 狼毫笔依然顶在魏如松眉心,魏如松虽然在辩驳,但身体却根本不敢乱动。 “带他远离河东。”魏如松道:“后面的事情交给我,这样能保住他,也能保住魏氏。” 老魏古嘆道:“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我不喜欢你將他当做弃子。你在违背诺言!” 魏如松也是轻嘆一声,道:“如果换成是你,该怎么做?” “很多年前,我认识的那几个年轻人雄心壮志,意气风发。”老魏古带著一丝唏嘘道:“他们想要改变一些事情,如果我没记错,其中一人的志向便是让百姓不再受战乱流离之苦,会以自己的生命捍卫河东百姓。” 魏如松微微一怔,片刻才道:“我.....並无忘记!” 老魏古微仰头,那枚狼毫笔突然一个转向,闪电般回到了笔筒之中。 魏如松微鬆口气。 “你以后会如何选择,我不是很在意。”老魏古缓缓站起身,咧嘴一笑:“记住我说的,真有一天他如果死了,会有很多人陪葬。” 他似乎並没有兴趣与魏如松多废话,转身便要离开。 “古师,您可还有什么需要?”魏如松立刻起身,问了一句。 老魏古回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魏如松两眼,並不多说一句,出门而去。 魏如松这才软软坐下,抬手抹去额头冷汗。 面对其他任何人,他都是威严如山,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但面对老魏古,他自己却像是面对一座气势压人的高山,虽然极力表现的镇定,却还是难以掩饰恐惧。 老魏古出了书院,再次变成那个佝僂猥琐的小老头。 过了桥,魏长乐和彘奴正在等候。 “老逼登,他找你干什么?”魏长乐还是有些疑惑,“你和他能有什么话说?” 老魏古笑呵呵道:“总管问老奴二爷当时为何会选择留下,老奴也说不明白,只说二爷是为了保护百姓。” “哦?”魏长乐將信將疑。 老魏古道:“二爷,咱们还回山阴不?” “当然回。”魏长乐立刻道:“不过你不要跟去。” 老魏古诧异道:“为何?” “你都一把年纪,就不要跟著我奔波了。”魏长乐柔声道:“留在府里,虽然未必过得很好,但吃喝不愁。” 老魏古笑眯眯道:“跟著二爷,不也是好吃好喝。” “你不懂。”魏长乐嘆道:“我现在连自己都未必能保住,跟著我,搞不好你也会受牵连。” 老魏古摇头道:“那倒无妨。反正我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也不怕什么牵连。”凑近上前,低声道:“而且二爷和竇大將军都结拜为兄弟,朝廷顾忌竇將军,还真未必敢追究罪责。” 魏长乐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山阴结义,魏长乐与竇冲和关平威成为金兰兄弟,这事儿他还真没有对外宣扬。 除了傅文君,就是山阴县衙內的丁晟等人也对此事一无所知。 此刻老魏古一口道出,魏长乐还真是有些吃惊。 “那天刚好路过,又刚好听见。”老魏古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二爷,这事儿是不是不能说出去?老奴不说。” 魏长乐瞪了一眼,心想什么都是刚巧,无非是你这老逼登偷听墙角根了。 “算了,你要跟著就跟著。”魏长乐想了一下,终是道:“有什么要收拾的吗?没有咱们就走。” 他心中其实也明白,府中上下,都將这两人视作二爷的奴僕。 以前即使府中上下对自己这位魏氏二爷不如何尊敬,但好歹是魏氏二公子,倒也不敢明目张胆欺负这两人。 可自己被逐出魏氏,这消息肯定也不会瞒太久,至少魏三郎巴不得將这消息满世界宣传。 自己一走了之,让这两人留在府里,肯定是处处受欺辱。 魏三郎对自己恨之入骨,却奈何不了自己,胸中邪火就只会发泄到这两人身上。 府中那些奴僕见到魏三郎的態度,媚上討好,肯定是变本加厉地欺辱彘奴二人,如此一来,將他两人留在府里,就等於將他们自身水深火热之中。 虽说离开魏氏之后,自己的前途也是一片迷茫,但至少不会让人欺负这两个傢伙。 此外自己没有任何心理障碍拿了魏如松准备的遣散费,其实也是为这两个傢伙准备后路。 朝廷如果真的要找自己麻烦,到时候无非將这木盒子里的银两分给老魏古和彘奴,让他们带著银子远走高飞,这笔银子也足够两人衣食无忧。 魏长乐对这魏氏没有什么留恋,彘奴二人其实也没什么准备。 魏长乐吩咐两人去马厩牵马,自己则是去魏府正门外等候。 既然要离开魏氏,他堂堂正正从正门离开,自然不会走侧门。 出了魏府正门,街道上冷冷清清,门房此时也不知道魏长乐已经与魏氏断绝了关係,见二爷只是站在门前,不敢多问,更不敢关上门。 马军总管府正门外没有卫兵守护,但魏长乐却知晓,在这魏府之內,却藏著不少高手。 魏如松掌控河东马军,但暗中也收揽了一群江湖好手,这些人效忠魏氏,隱藏在府中各个角落,甚至一名马夫都可能是潜藏的高手。 看似防卫疏鬆,但府內却是保护森严。 “二郎!”身后传来声音,魏长乐扭头看过去,只见大嫂裴琼匆匆过来。 她手中拎著一直包裹,出了门,直接赛给魏长乐:“里面有些细软,不多,你先拿著,以备不时之需。” 大嫂长得好看,气质落落大方,心肠也好。 虽然整个魏府给人一种极其压抑冷漠的感觉,但在这位美貌大嫂的身上,魏长乐还是感受到温暖的亲情。 “大嫂,真不用......!” “让你拿著就拿著,怎么那么多话?”裴琼脸色一沉,道:“总是逞强好胜,在我面前也要这样?以前有魏氏庇护,你处处顺风,以后.....以后可不是这样了.....!” 说到这里,裴琼眼圈微微泛红。 魏长乐心中嘆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座府邸里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接过包裹,柔声道:“大嫂,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以后別再逞强了。”裴琼柔声劝道:“我知道改变不了你的主意,但.....你还是不要回山阴。你不想去裴家,便去其他地方暂时藏身,找到地方之后,可以去裴家说一声,也好方便我们能找到你。你大哥这几天就回来,他不会坐视不管。” “你和大哥多保重。”魏长乐含笑道:“早点给大哥生个孩子。” 裴琼过门已经两年多,但一直没有怀上孩子。 裴琼脸颊一红,瞪了一眼:“小屁孩子,管这么多?” 她过门的时候,魏长乐也就十四岁,確实是个孩子。 “真要有过不去的坎,你不回魏氏,也要去裴家。”裴琼想了一下,再次摘下先前魏长乐没有手下的手鐲,“这个手鐲是我过门的嫁妆,你只要拿出鐲子,裴家便知道是我的意思。如果缺银子,你就去找裴家。” 魏长乐心知大嫂是个体贴周到之人,就是担心自己以后在外遇到麻烦,再三交代,其实也正是心中担忧。 他这次没有矫情,收下了碧玉鐲子。 他知道这鐲子肯定很贵重,意义也非比寻常,自己只有收下,大嫂心中才会踏实。 他將鐲子放入怀中,正要谢过,忽听得冷清的街道上传来马蹄声,本以为是魏古二人过来,抬头望去,夜色之下,一匹健马如飞,眨眼间已经到了正门外。 马背之上,却是英姿颯爽的二姐魏秀寧。 魏秀寧翻身下马,牵著马韁绳,轻轻抚摸马首,隨即向魏长乐道:“这匹颯露黄送给你,它很通人性,是可遇不可求的宝马,莫要亏待它!” 这是一匹通体金毛的高头骏马,身体线条极为流畅,而且异常壮硕,夜色之中也是极为耀眼,神采飞扬,高仰著头,宛若帝王般的气势。 第一九一章 討债 魏秀寧虽然是女流之辈,却自幼骑马练箭。 大家闺秀都是待字闺中,学些琴棋书画,甚至有些喜欢刺绣女红,但魏秀寧的喜好和那些大家闺秀完全不同。 她自幼便喜欢马匹,不但对天下名马很有研究,而且喜欢收集战马。 也幸好是將门出身,收集战马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不过真正的宝马本就稀少,而且大都有主,能找到极品名驹其实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但这匹颯露黄却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宝马。 这倒不是魏秀寧自己找到,而是魏氏五兽之一的灾虎几年前送给魏秀寧的生日礼物。 灾虎是魏如松五大义子之首,坐镇河东最南部的絳州,实际操控以絳州为中心的蒲、泽、慈四州,在河东十六州之中,这南部四州可说是完全掌握在魏氏手中,也是当年魏氏发跡之地。 能够將最重要的南部四州交给灾虎,也自然表明灾虎在魏氏中的地位。 而灾虎虽然是义子,却真的將魏如松视为父亲,打小就对魏秀寧十分的疼爱,几乎每年魏秀寧生日的时候,灾虎都会派人送来礼物。 而诸多礼物之中,魏秀寧真正视为珍宝的便是这千里宝驹颯露黄。 魏长乐想不到魏秀寧竟然將视为珍宝的颯露黄送给自己,有些惊讶,心中感激,却马上道:“二姐,这可不能。我知道这是你最心爱之物......!” “无论多心爱,也比不上你的命。”魏秀寧素来行事谨慎果断,说话也是乾脆利落,“真要是遇上凶险,有它在身边,別人都追不上你。” 魏长乐哈哈一笑。 他也知道魏秀寧的性情,那是绝对不喜欢別人扭扭捏捏,上前去,將裴琼准备的包裹放在马背上,“二姐,我就不说谢了。不过我向你承诺,一定会送你一匹绝世名驹。以前你说过天下有十大名驹,別的不说,排名前五的名驹之中,我肯定给你搞一匹!” 魏秀寧难得显出笑容,將马韁绳递给魏长乐:“我等著那一天。” 又听到马蹄声响,老魏古和彘奴都是骑马过来。 彘奴牵著魏长乐之前的坐骑,瞧见颯露黄,有些惊讶。 “二姐,那是从塔靼人手里缴获的战马。”魏长乐指了指彘奴牵引的那匹骏马,“不是什么宝马,但还算凑合,还请笑纳!” 魏秀寧微点螓首,似乎想说什么,终是默然不语。 魏长乐將小木盒递给老魏古,自己翻身上马,也是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向裴琼和魏秀寧拱拱手,一抖马韁绳,催马边走,看也不看魏府大门。 老魏古和彘奴也是拍马赶上。 魏秀寧和裴琼並肩而立,直看到三人消失在夜色之中,依旧是怔怔出神。 颯露黄不愧是宝驹,驰骋如电,只是眨眼间,便將老魏古二人甩在后面。 一口气到了长街尽头,折到另一条街道,魏长乐才放缓马速,等两人上来。 他这时候也明白魏秀寧的心思。 颯露黄速度奇快,真要是有人追赶,以颯露黄风驰电掣的速度,还真没有谁能追得上。 这是一匹用来逃命的宝马。 “二爷,天色已晚,这时候出不了城。”彘奴二人赶上来,立刻道:“咱们要去哪里?” 魏长乐道:“先找家客栈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还要去趟节度使府,將军报交给赵朴。” 他眼下还是山阴县令,紧急军报,第一时间也是要送到节度使府。 按照规矩,赵朴接到军报之后,才会召集魏如松和马存坷等一干將领商议。 这都已经快到半夜,自然不好去节度使府。 “过了三条街,有几家客栈在那边。”彘奴对这一片的地理颇为熟悉,抬手指过去,“二爷,要不去那边?” 魏长乐瞥了老魏古一眼,见他直打哈欠,一副懨懨欲睡的样子,笑道:“找家好一些的,反正咱们有银子。最好是有酒有肉,天冷,喝酒暖身子。” 老魏古眼睛一亮,立马道:“不错不错,別的都无所谓,酒一定要好。” 彘奴也笑道:“有家同福客栈,可以住宿,也能在里面吃饭。二爷,彘奴带你们去。” 他一抖马韁绳,在前领路。 太原城虽然並不宵禁,但到了夜里,街道上行人也是不多。 三人穿过几条街,来到同福客栈,却见客栈大门已经关上。 彘奴下了马,逕自上前敲门。 很快,客栈大门打开,一人探出脑袋,问道:“住店?” 彘奴还没回答,就听本来冷清的街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立时扭头望过去,却见到长街之上,忽然出现大队人马,几十人骑马正向这边如狼似虎衝过来。 那店伙计听到声音,更是探出半个身子循声瞧过去,见到一大群人,立马缩回去,道:“客房满了,不接客!” 不等彘奴多说,迅速关上门。 “就在那里!”有人大声道:“莫让他们跑了!” 魏长乐皱起眉头,见到对方当先一人正抬手指著自己这边,分明就是衝著自己来。 他虽然是初入太原,但宿主在这座城可是混了十几年,结仇不少。 但自己天黑的时候才回魏府,在魏府前后待了也没多长时间,这点时间只怕也没有人知道自己回到太原,更不可能如此迅速就找到自己的踪跡。 而且魏氏的名头也不是虚的,在这太原城內,还真没人敢招惹。 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显然也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明知自己是魏氏子弟,却还敢找过来,这当然是大有蹊蹺。 那群人说来就来,呼啦啦围过来,只是眨眼间,三四十號人已经將魏长乐等人围在中间。 “魏长乐,等你好久了。”其中一人冷笑道:“我们家公子要和你敘敘旧,你就在这里等著。” 对方直呼其名,看来確实知道自己是谁。 魏长乐並未下马,只是淡淡一笑,问道:“你家公子是哪家府上?” “见了就知道。”那人粗声道:“今晚你走不了。” 这些人都是穿著衣,虽然並无刀具,但不少人手中都是拎著铁棍。 老魏古也尚未下马,背著长木盒,紧了紧衣,嘟囔道:“天寒地冻,这个时候跑来找事,还让不让人喝酒了。” “老东西,滚一边去。”那人挥手道:“不想受牵累就找个地方猫起来,乱棍无言,待会打死你,你也是白死。” 彘奴怒道:“你们凭什么打人?” 那人冷笑道:“毛还没长全的狗东西,再多嘴,把你牙都拔了。跟著老东西一起滚一边去.....!” 话声未落,却听得街道上又传来声音,魏长乐扭头看过去,只见一辆马车正迅速过来。 “公子来了!” 马车过来后,那人迎上前去,大声道:“公子,魏长乐被我们堵住了。” 车夫停下马车,有人从车厢內出来,却是端出一把轮椅,车夫接过,放了下来。 隨即端出轮椅那人又从马车里背出一人,和车夫两人合力將那人放到了轮椅上。 端轮椅那人身材不高,腰间却配著一把刀,待背出的那人坐上轮椅后,这才走到轮椅后面,推著向这边过来。 人群立刻分开一条道路,轮椅从中过来。 魏长乐这时候才看清楚,轮椅上那人三十岁上下年纪,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娇生惯养。 “魏长乐,你终於回来了!”轮椅上那人死死盯著魏长乐,眼眸中充满怨毒之色:“咱们的帐,今天就好好算算!” 魏长乐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嘴角忽然泛起笑意:“庞公子?好久不见,你的腿可还好?” 他虽然没见过此人,但宿主的记忆让他很快就认出来,眼前这人却正是河东判官之子。 判官是节度使麾下的属官。 如果说魏如松、马存坷之辈是协助节度使处理军务,那么判官、掌书记、支使、巡官这些文职就是协助节度使处理政务。 这些属官之中,判官的地位不低,负责文书和律法事务。 魏如松和马存坷名义上隶属於节度使,但因为都是有兵权在手,自然不会真的对节度使言听计从。 但判官这些文职却都是依附於节度使存在,大部分都属於节度使的势力。 凭藉宿主的记忆,魏长乐很清楚,自己被调派到山阴,正是因这位庞公子而起。 而庞公子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也正是拜自己所赐。 “魏长乐,这就是我们今天要算清楚的帐,你欠的债必须还。”庞公子摸著自己的膝盖,怨恨道:“我不要你的命,但你两条腿今天必须留下!” 第一九二章 粉修罗 一群人虎视眈眈,彘奴见势不妙,立刻道:“你敢碰我们二爷一根汗毛,魏.....魏氏饶不了你!” 魏长乐被魏氏除籍,这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连魏府知道的人也是屈指可数,更不必说外人。 对方人多势眾,彘奴故意这样说,无非是想利用魏氏的名头將这帮人唬退。 那庞公子闻言,却陡然哈哈大笑起来,满是嘲讽道:“魏长乐,你已经被魏氏除籍,现在就是丧家之犬,你还真当我不知道?” 魏长乐面不改色,但心中一沉。 他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前脚在除籍书上签字按印,后脚魏府就有人將消息送出去。 走漏消息的人,只能是三郎魏长吉。 魏长吉对自己恨之入骨,故意派人將消息迅速传给庞公子,无非就是想借庞公子之手对付自己。 毕竟庞公子和自己仇恨极深,之前是因为魏氏之故,庞公子只能忍气吞声。 但庞公子既知魏长乐被除籍,自然再无顾忌。 魏三郎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彘奴!”魏长乐伸出手臂,彘奴瞬间反应,將一只长形包裹迅速呈上来。 魏长乐接过包裹,扯开外面的布巾,显出里面的鸣鸿刀来。 太原城对於兵器管制极其严格,极少人有佩带兵器的资格。 魏长乐有山阴县令的身份,其实还真有佩刀护身的资格,只是入城佩刀太过招摇,所以一直是让彘奴收著。 见魏长乐拿刀出来,立刻有人护在了庞公子身前。 “魏长乐,以前你仗著魏氏撑腰,老子让你几分。”庞公子手底下人多势眾,自然不会有丝毫畏惧,冷笑道:“现在你是丧家之犬,老子就喜欢痛打落水狗。” 魏长乐拔刀出鞘,寒光闪闪。 “知道这是什么刀不?”魏长乐笑眯眯看著庞公子。 庞公子一怔。 倒是庞公子身后那佩刀人向前俯下身子,凑在庞公子耳边低语两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庞公子骤然色变:“鸣鸿刀?这.....这不是马四爷珍藏的宝刀吗?” 魏长乐嘿嘿一笑,道:“庞公子果然有见识。我记得上次是用一根铁棍砸断了你两条腿,这次加码,用这把宝刀砍断你两条手臂如何?” “魏长乐,你太猖狂了。”庞公子坐在轮椅上,气得浑身发抖,一只手狠狠拍打轮椅把手:“你还当你是魏老二?” “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魏长乐目光变的锐利起来:“你只不过失去了两条腿,却害得我被调到山阴那苦寒之地,这次可放不过你。” 庞大公子睁大眼睛,只觉得世间无耻之徒,莫过如此。 对方打断自己两条腿,反倒怪责因为此事被贬派到山阴,真是岂有此理。 “对了,彘奴,我是因为什么缘故打断他的腿?”魏长乐故意问道:“太原城內不少人因为我而缺胳膊少腿,庞公子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还真不大记得。” 彘奴立马道:“他想霸占別人的传家字画,未能得逞,就半夜派人烧了人家的房舍。那一家四口,有两个不及跑出来,一个被烧死,一个虽然活著,却也和死了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但他爹是判官,没人敢招惹。二爷在酒楼找到他,让他写下认罪书,他不答应,还率先动手,二爷为求自保,所以打断了他的腿。” “原来如此。”魏长乐笑道:“庞公子,我现在很后悔。” 庞公子冷笑道:“大难临头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你误会了。”魏长乐很认真道:“我不是后悔打断你的腿,而是后悔当时为何没有割下你的舌头,让你今天还有机会在我面前逼逼叨叨!” 庞公子怒不可遏,厉声道:“一个都不放过,將他们三个的双腿都打折,永远站不起来!” 眾人握紧手中铁棍,便要一拥而上,便在此时,却听到一个娇脆的声音道:“让谁永远站不起来?好大的口气!” 话声之中,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噗”的一声,正射中拉车的马匹。 那骏马被一箭射中,长嘶一声,因为吃疼,撒开蹄子就往前跑。 前面就是庞公子的轮椅,眼见那马匹冲向庞公子,轮椅后面那佩刀人反应到时极快,拉著轮椅急忙闪躲。 伤马刚好从旁衝出,带著马车冲向人群。 眾人都是吃惊,纷纷闪躲,乱作一团。 魏长乐却是抬头望过去,只见夜色之中,又一队人马突然冒出来。 那支利箭,自然是那队人马中有人射出。 他皱起眉头,寻思难不成又有对头找上门。 宿主在太原城结怨实在太多,自己被除籍的消息传扬出去,恐怕找自己麻烦的人还真是一波接一波。 魏三郎总不至於广发英雄帖,这么点时间就已经让许多对头知道了自己的情况。 隨著那队人马靠近,魏长乐显出惊讶之色。 只见到突然冒出来的队伍,大概有十来人,都是头裹红巾身披大氅,背弓持刀,俱都是英姿颯爽的女子。 这竟然是一支娘子军! 庞公子本来一脸震怒,待看清楚那群人的装束,也是大吃一惊,失声道:“粉修罗?是.....是大小姐!” 他麾下那群人本来是要围攻魏长乐,此刻却也都是面面相覷。 “方才看到你们一群人气势汹汹,就知道没好事。”娘子军领头的女子娇声道:“欺负弱小,本女侠可不会视而不见,要为民做主。” 这女子和其他女骑士的装束大致相同,只是头巾的顏色略有差异。 其他人都是红色头巾,唯独她的头巾是粉色,而且手腕配有皮质护腕。 年纪也就十七八岁,青春妙龄,姿容美艷,浑身上下满是英武之气。 看清楚来人,魏长乐眼角微微抽动,扭过头去。 宿主的记忆,却也是让他知道了对方的来路。 那妙龄少女却真真切切是河东头號大小姐,道理很简单,她是河东节度使赵朴的掌上明珠赵灵嬋。 魏长乐知道,赵灵嬋有一点和自己的二姐魏秀寧颇为相似,那就是自幼习武,不喜红妆爱刀枪。 不同的是,魏秀寧为人低调,大部分人並不知道魏氏二小姐能文善武,但赵大小姐却性情张扬。 武功练得怎么样且不说,但赵灵嬋好胜心强,不知是否因为出身大家闺阁压抑久了,这位大小姐竟然异常嚮往江湖游侠的生活。 只是作为节度使的掌上明珠,当然不可能让她真的去游歷江湖,所以只能退一步,让她在太原城內过过江湖女侠的癮。 凭心而论,赵灵嬋骨子里也算是颇有侠气,带著自己组建的娘子军,时不时地出没在城中,打抱不平。 但凡瞧见欺凌弱小,赵灵嬋绝不会手软。 她箭法倒也是颇为了得,城中被她射伤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很多时候没闹清楚情况误伤好人。 但因其背景,也没人敢追究。 太原城內一句戏语:太原二宝驱邪魔,铁拳金刚粉修罗。 这句话说的就是魏长乐和赵灵嬋。 更直白些,都是嘲讽两人有勇无谋。 虽然两人在太原齐名,不过魏长乐却记得,自己和这位粉修罗还有些积怨,这时候见她突然冒出来,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庞怀玉?”大小姐骑马上前来,手中还拿著长弓,显然方才那一箭正是她所射。 此时她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著坐在轮椅上的庞公子,俏脸含霜。 “大.....大小姐!”庞怀玉勉强挤出一丝笑脸,但眼角不停抽动。 大小姐骑马绕著庞怀玉转了一圈,侠气凛然:“庞怀玉,你站都站不起来,这半夜三更还带人出来作恶?” “没有,没有!”庞怀玉显然对这位大小姐异常忌惮,连忙道:“大小姐,我.....我真的弃恶从善了,我已经信佛了!” 庞怀玉的父亲是河东判官,乃是赵朴的直接下属。 且不说赵灵嬋自身的脾气,就是父辈的关係,也让庞怀玉对这位大小姐心存畏惧。 “鬼才信你。”大小姐赵灵嬋丝毫没有少女的矜持,直接骂道:“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你信佛,佛都不信你。” 庞怀玉尷尬笑著。 “不作恶,带著一大群人跑到这里做什么?”赵灵嬋抬头望过去,见到一群人围著魏长乐三人,她一时没看到魏长乐的脸,只看到彘奴委屈巴巴望著自己,边上还有个似乎风一吹便要倒下的老者,更是正义心起,柳眉竖起,“庞怀玉,你要不要脸?以多欺少,还是老人家,我都替你害臊。” 庞怀玉急忙辩驳道:“大小姐,我.....我不是要伤害他们。” 他抬起手,指向扭过头去的魏长乐:“是他,他打断我两条腿,有仇不报非君子,我.....我是来报仇的!” “啊?”赵灵嬋一怔,蹙眉道:“你的腿不是魏长乐那无耻之徒打断的吗?那狗东西不是滚到山阴去了吗?” 庞怀玉一听赵灵嬋语气,马上道:“回来了,他回来了。” 手指依然死死指著魏长乐,“大小姐,就是他,魏长乐,你转头过来,让大小姐看清楚!” 第一九三章 大小姐的恩情 魏长乐根本不理会。 赵灵嬋一开始只想主持正义,还没在意魏长乐,但此刻打量那边,越看越熟悉,娇声叫道:“转头过来!” 魏长乐心知这次肯定是躲不开,无可奈何,转过头来。 “大小姐,別来无恙?”魏长乐面带微笑,拱手道。 “真的是你?”赵灵嬋银牙咬起,俏脸生怒:“你怎么不死在山阴?” 庞怀玉见状,幸灾乐祸,有了底气,马上道:“大小姐,他已经被逐出了魏氏,现在是个丧家之犬,任由我们发落。” “逐出魏氏?”赵灵嬋娇躯一震,吃惊道:“你胡说什么?” “真的,真的!”庞怀玉急忙道:“他今天才回来,一回到魏府,就被.....就被魏总管从魏氏除籍。” 赵灵嬋兀自不相信:“你又从哪里知道的?” “魏老三派人告诉我的。”庞怀玉毫不犹豫出卖了魏三郎,“他亲眼看到魏长乐在除籍书上签字按印,这傢伙现在和魏氏没有任何关係了。” 赵灵嬋蹙眉道:“魏老三的话能相信?无缘无故,魏总管为何將他除籍?” “我也不知道。”庞怀玉道:“但魏老三没有道理骗我。魏老三是读书人,读书人怎能骗人?” 赵灵嬋不屑道:“最爱骗人的就是读书人。魏老三只会掉书袋,半碗水的东西,他算个屁的读书人,他都比不上魏长乐这狗东西。” 魏长乐早就猜到是魏三郎出卖了自己,听得庞怀玉所言,心下冷笑。 不过赵灵嬋显然也不待见魏三郎。 “魏长乐,你真的被除籍了?”赵灵嬋方才的怒意消散不少,盯著魏长乐,一脸诧异道:“干嘛將你除籍?” 魏长乐抬头望天,感嘆道:“一言难尽!” “大小姐,我没说错吧,他承认了。”庞怀玉兴奋起来,“咱们有仇报仇,今晚要打断他的腿!” 赵灵嬋鄙夷地瞥了庞怀玉一眼,道:“你真有本事,现在就站起来和他单打独斗,以多欺少,为江湖好汉不齿。” 这话要是出自別人之口,庞怀玉立马就会爆发。 但面对赵大小姐,他只能苦著脸道:“我腿断了,站....站不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就该派个人替代你。”赵灵嬋道:“上次他打断你腿,你也是五六个人围殴他一个,本女侠最瞧不上你这种人。” 魏长乐立马道:“大小姐人长得漂亮,心地也好,侠骨丹心,比那些无耻之徒强太多了。” 赵灵嬋白了魏长乐一眼,语气却软了少许:“你....你也不是好东西。” 庞怀玉感觉事情不大对劲,小心翼翼道:“大小姐,我听说他以前冒犯过你,而且......!” 话声未落,赵灵嬋已经拿起马鞭子,照著庞怀玉抽了过去。 庞怀玉一个残疾人,自然无法闪躲。 他身后的佩刀护卫自然也不敢拦阻,眼睁睁地看著马鞭子狠狠抽打在庞怀玉脸上。 “啪!” 马鞭抽打皮肉,发出脆响。 庞怀玉惨叫一声,脸上已经被抽出一道血痕。 而此刻他也反应过来,自己是犯了大小姐的逆鳞,就不该提魏长乐冒犯她的事。 “不是看你断了腿,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大小姐美眸之中显出凶光。 庞怀玉脸上火辣辣的疼,却反而只能道歉:“大小姐,我.....我嘴贱,你莫生气,我.....我再也不敢了.....!” “看见你就噁心。”大小姐怒道:“带著你手下的这群狗,赶紧滚!” 庞怀玉急道:“可是......!” “他就算不是魏氏的人,也不是你这种东西能动的。”大小姐再次抬起手臂,马鞭子高高举起,恶狠狠道:“你走不走?” 庞怀玉心中虽不甘,但面对这位暴脾气的大小姐,却也是无可奈何,一咬牙,道:“咱们走!” 眾人都是怒视魏长乐,但也只能就此撤离。 好在那辆马车被人追了回来,庞怀玉被抱上马车,心犹不甘,充满怨毒地看了魏长乐一眼。 但他发现大小姐也正冷冷地看著自己,后背发寒,缩进了车厢內。 一群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虽然庞怀玉走了,但魏长乐却也並不觉得轻鬆。 比起庞怀玉,赵大小姐肯定是更难缠。 他还真不好激怒这位大小姐,翻身下马,见得大小姐骑马正缓缓过来,立刻裂开嘴,面带笑容,迎上几步,拱手道:“大小姐,多谢你出手相救。今天要不是你,我这双腿肯定保不住。” 大小姐的软肋就是喜欢听好话,自己奉承几句,也不是损失什么,搞不好还能免去麻烦。 “你跑回来做什么?”赵灵嬋居高临下看著魏长乐,没好气道:“你不是在山阴当县令吗?” 魏长乐知道她肯定不晓得塔靼进犯之事。 赵朴自然已经得知前方的情况,但这些事肯定也不会对赵灵嬋说。 “我回来是要拜见节度使大人。”魏长乐儘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很温和,“有事情要向大人稟报。” “要见我爹?”赵灵嬋皱眉道:“什么事?” 魏长乐正色道:“是公务,这个.....不大好说!” “我懒得知道。”赵灵嬋撇撇嘴,“那你见到他了?” “还没有。”魏长乐手指向上指了指,“太晚了,不敢去打扰大人,所以想找家客栈先歇息一晚,明日再去拜见。” 赵灵嬋道:“这个时辰他还没睡,你跟我走吧。我正好要回府,我带你去见他。” “啊?”魏长乐倒想不到大小姐如此通情达理,有些意外:“大小姐,这方便不?” “少囉里囉嗦的。”赵灵嬋不耐烦道:“不想去就算了。” 魏长乐心想自己在太原城確实仇家不少,庞怀玉已经知道自己被除籍的消息,那小子和魏三郎肯定巴不得满世界宣扬,到时候仇家都知道自己被除籍,搞不好一个接一个都要来寻自己麻烦。 虽然他也不惧怕,但苍蝇多了,总会心烦。 对他来说,这太原城眼下是是非之地,还是早早將军报呈给赵朴,越早离开越好。 眼见得赵灵嬋已经带著手下女兵要离开,魏长乐也不耽搁,向老魏古二人使了个眼色,翻身上马,一起跟了上去。 节度使府也座落於太原东城,与魏府所在的听风街隔了四五条街,位於正阳街上。 比起魏府,节度使府自然是更加气派。 围墙都有三米多高,两个厚重的大狮子蹲在府门外,左右各有四名持矛佩刀的护卫站岗。 门头上是一块巨大的烫金匾额,书有“河东节度使府”一行大字。 赵灵嬋下了马,早有手下女兵过来接过马韁绳,又有人帮著赵灵嬋取下长弓和箭盒,在一名女兵的带领下,一眾女兵绕向侧门入府。 魏长乐三人也下了马,赵灵嬋瞥了一眼,道:“让他们两个在这里等等,你跟我去见父亲!” “外面很冷。”魏长乐笑眯眯道:“大小姐,能不能让他们进府隨便找个地方避风?” “本事不大,要求不少。”赵灵嬋白了魏长乐一眼,“都进来吧,马匹丟给他们照看就好。” 守卫都向赵灵嬋躬身,听得赵灵嬋之言,立马有护卫上前去牵马。 节度使府门前有拴马石,直接拴上。 三人跟著赵灵嬋进了府內,立刻有门房迎上来,躬身道:“大小姐回来了?” “你照看一下他们两个。”赵灵嬋行事乾脆利落,指了指老魏古和彘奴:“给他们弄些热茶喝。” 门房恭敬答应。 “你跟我来吧!”赵灵嬋向魏长乐勾勾手指,转身便走。 魏长乐跟在后面,心想这姑娘脾气虽然火爆,但也不是什么坏人,今晚也算是帮了自己大忙。 比起魏府,节度使府確实豪阔得多,似乎连府中的道路都宽不少。 一路上赵灵嬋也不说话,魏长乐自然也不好没话找话。 只是跟在赵灵嬋身后,却是对她的身段看的一清二楚。 或许正是因为自幼习武,赵灵嬋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青春的活力,背脊挺直,腰细腿长,走起路来也是风风火火,没有普通女子的矜持,却自有一股洒脱利落气质。 穿庭过院,府內也是十分寧静。 正当魏长乐感觉自己快要迷路的时候,赵灵嬋已经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挖有一处人工水池,水池边上,却有一座小木屋。 那小木屋颇为奇怪,竟然没有窗户,密不透风。 “父亲信佛。”赵灵嬋解释道:“每天晚上,他都要在这佛堂诵经。” 魏长乐微点头,问道:“大小姐,大人在诵经,这时候打扰,是不是不方便?” “不碍事。”赵灵嬋回过头,嫣然一笑:“应该快好了。” 这还是魏长乐第一次见她如此笑容,虽然四下昏暗,却也是看得清楚,娇艷动人。 她带著魏长乐走到小木屋前,推开半边门,衝著里面道:“爹,山阴县令魏长乐求见。” 不等里面说话,回头向魏长乐道:“你先进去,他要是还在诵经,你就等一下,不要著急。” 魏长乐见她如此周到,感激道:“多谢大小姐。” 他进了小木屋,只一瞬间,却闻到一股浓浓的腥膻味。 屋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陡然间,他意识到什么,转过身,还没说话,就听“哐当”一声,小木屋的门已经被拉上。 他心知不妙,一个箭步衝上去,欲要拉开门,这时候才发现无处著力,木门似乎从外面被拴上。 “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魏长乐知道中了这小娘皮的圈套,暗骂自己太粗心大意,却还是压住怒火:“先开门,有误会咱们就好好说。” 外面却传来大小姐得意的笑声:“魏长乐,本女侠等这一天好久了。江湖好汉,有仇必报,今天就要让你脱一层皮。” “臭娘们,把门给老子打开,不然老子一拳將这道门打碎。”魏长乐原形毕露,骂道:“老子当初不就是看了你屁股,你......!” 还没说完,却听到从身后传来奇怪的声音。 他立刻转身,昏暗之中,却看到几处绿幽幽的光点。 第一九四章 仇上加仇 小木屋外,赵大小姐正一脸兴奋地盯著木门。 木门从外面被木桿拴上,除非粉碎木门,否则根本不可能从里面出来。 而这木门看起来普通,却是用极为坚固的木料製作,想要破门,谈何容易。 附近已经冒出来好几名女兵,簇拥到赵灵嬋身边。 里面传出“嗷嗷”的声音,低沉透著凶猛。 很快,里面就传出剧烈的动静,嗷嗷声响不绝。 “大小姐,他会不会顶不住?”边上一名姿色颇为秀气的女兵低声问道。 大小姐瞥了一眼,没好气道:“顶不住又怎样?你还担心他?” “不是不是。”女兵忙道:“那两头战獒凶猛异常,单打独斗,连府上的侍卫也不能一对一应付。魏长乐赤手空拳,还要对付两头,奴婢只担心......!” 大小姐蹙眉道:“你不是说你不担心吗?” “我不是担心魏长乐,是担心大小姐。”女兵解释道:“战獒真要是伤了魏长乐,咱们不好向魏总管交代。” “他被除籍,魏氏还会管他?” 另一名女兵忙道:“可庞怀玉说的也不一定是真。魏长乐也並没有直接承认被除籍,如果他没有被除籍,伤了魏总管的公子,老爷定会责怪大小姐.....!” “不就是家法吗?”赵灵嬋咬牙切齿,“只要报仇,家法我也甘愿受了。” “大小姐,就怕....就怕老爷以后再不让你出门。”女兵提醒道。 赵灵嬋一怔,眉宇间立时显出忧虑之色。 但只是这片刻间,小木屋里已经没有了动静。 没有魏长乐的惨叫声,也没有战獒的嚎叫声。 死一般寂静。 赵灵嬋瞪大眼睛,盯著木门,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没声音?” “大小姐,魏长乐.....魏长乐总不会被咬死了吧?”女兵显出惊惧之色。 其他女兵闻言,也都是骇然。 赵灵嬋眉宇间分明显出焦急之色:“魏长乐不是很会打吗?所有人都怕他的拳头,他.....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啊。” “是不是魏长乐打死了战獒?”一名女兵怀疑道。 年长一些的女兵立刻道:“绝不可能。这两头战獒是从西边过来的,专门敬献给老爷。府里的侍卫都说,这战獒比老虎还可怕,他们看见腿都发软。魏长乐虽然拳头厉害,但.....不可能这么快打死两头战獒。” “战獒没死,那就是魏长乐死了。”一名女兵慌了神,“这两头战獒平日都是吃肉,总不会正在吃肉吧?” 赵灵嬋骇然道:“你是说战獒在吃魏长乐的肉?这.....!” 她先前还得意洋洋,此刻却已经显出慌乱之色,凑近上前,贴著木门听了听,里面確实是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她心中怨恨魏长乐,要报当年之仇,却也只是想给魏长乐一个教训,自然不想魏长乐真的死在这里。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情急之下,抬手將木桿托起,推开门,一个箭步衝进去。 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赵灵嬋更是惊乱,但小木屋內一片漆黑,事先也没准备火把,根本看不清楚屋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魏长乐,你在哪里?”赵灵嬋此时也顾不得屋里还有两头战獒,抬手虚空晃了晃,“你快点出声。” 外面早有女兵惊声道:“大小姐,快出来,里面危险......!” 这话一出,赵灵嬋才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 这两头战獒虽然是她让人豢养,但她自己极少餵食,战獒对她的气味也不是很熟悉,肯定不会將她视作主人。 虽然两头战獒都被铁链子系住,无法出屋,但在这小木屋內却可以肆意活动。 若是战獒察觉又有人进来,保不准就要扑上来。 虽然此刻异常担心魏长乐的安危,但赵灵嬋听到提醒,却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也就在此时,边上一道身影扑过来,速度快极。 赵灵嬋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身影扯了过去,口中发出一声惊骇的娇呼。 “大小姐!”外面几名女兵也依稀看到一道身影扑向赵灵嬋,眨眼间就没了赵灵嬋的身影,都是魂飞魄散,齐声惊呼。 如果大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在场的女兵肯定一个也活不了。 女兵们顾不得屋里还有战獒,几乎是同时往前冲。 “站住!”屋里传来魏长乐低沉的声音:“谁敢闯进来,老子就將这臭娘皮丟到野兽的嘴里。” 这话一出,本来要衝进去的女兵们都是立刻停步。 小木屋中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在场眾女兵一无所知。 魏长乐还活著,那两头战獒是死是活? 魏长乐声称要將赵灵嬋丟给战獒,这就是说战獒还活著。 但战獒怎可能与魏长乐共处一室却毫无动作? 只不过惊乱之下,女兵们也没法多想。 “魏二爷,你千万別伤了大小姐。”一名女兵几乎是哀求道:“你们赶紧出来,那战獒很凶狠。” 魏长乐声音传出来:“我现在火气很大,不想看到你们。赶紧滚,谁要留在这附近,我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大家也都听过魏长乐的名声。 这就是个有勇无谋的粗莽武夫,头脑一热,那还真是毫无顾忌。 “我们现在就退下,但.....但你不可伤了大小姐!”女兵回道:“这里是节度使府,你若真的伤了大小姐,不但你活不了,你们魏氏也要大难临头。” 说话间,那女兵示意其他人往后退。 与小木屋有了些距离,女兵们自然不可能真的离开。 “赶紧去向老爷稟报。”女兵吩咐道。 赵灵嬋此刻又是恼怒又是后悔。 后悔自己就这么轻易落入对方的圈套,恼怒的是自己此刻竟然没有还手之力。 方才魏长乐衝出来,几乎是瞬间就反扣了她一条手臂,將她压在木墙上,而另一只手则是绕过脖子,捂住她的嘴。 察觉女兵退下,魏长乐这才鬆开捂住她嘴的手,按住她肩头,令她身体贴住木墙,无法动弹。 “放开我!”赵灵嬋急促喘了几口气,才怒道:“魏长乐,我要砍死你!” 魏长乐却是二话不说,一只手死死扣住她反过来的手臂,另一只手从肩头拿开,对著她屁股就是狠狠一巴掌。 虽然赵灵嬋穿著厚长裙,但这一巴掌拍上去,却还是能够感受到这臭妮子臀部的紧实和饱满。 “你....你干什么?”赵灵嬋想不到魏长乐如此狂妄,容失色:“你不要乱来,你.....你要是欺负我,我爹不会放过你!” “老子差点死在你手里,你现在和我说这些?”魏长乐也是恼怒道:“大小姐,你可知道,我从鬼门关闯过来,现在是什么都不怕。別说你爹,就算是皇帝来了,我也不怕。” 一想到自己落入这臭妮子的圈套,虽然凭藉强悍的武力片刻间击杀两头战獒,但手臂也被战獒撕下一块皮肉,心中更是火起,对著赵大小姐圆滚滚的翘臀又是连续几巴掌。 赵灵嬋在河东那是高高在上,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眼泪夺眶而出,带著哭腔道:“魏长乐,你.....你有本事和我一对一,你使诈,不是英雄......!” “英雄你娘的头!”魏长乐破口骂道:“你骗我进屋的时候,难道不是使诈?还尼玛你爹在这里诵经,奶奶的,你还真会演戏。” 赵灵嬋扭动身子,想要挣扎开,却被魏长乐又在屁股上打了两下,隨即按住她肩头,让她连扭动起来都很吃力。 “要不是你当年.....当年欺负我,我也不会找你麻烦。”赵灵嬋咬牙切齿道:“有仇不报非君子,我.....我当然要报仇。” 魏长乐冷笑道:“那时候咱们都还小,你非要和我比试摔跤,我不小心扒了你裤子,看见你屁股,难道.....那还是我的错?” 赵灵嬋羞恼交加,怒道:“不要说了。就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 “好,是我的错是吧?”魏长乐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又听赵灵嬋將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更是怒火中烧,一只手猛地掀起赵灵嬋的长裙,“既然是我的错,老子就错到底,看你能怎样。” 赵灵嬋感觉到长裙被掀起,魂飞魄散,失声道:“你.....你干什么?” 魏长乐一只手臂横在她背后,用力摁住。 赵灵嬋虽然习武,但魏长乐狮罡之力,强悍无匹,控制她自然是小菜一碟。 感觉系住长裤的绳带断开,隨即屁股一阵发凉,只是瞬间,魏长乐竟然极其粗蛮地將她裤子往下扒开。 赵灵嬋只觉得匪夷所思。 虽然她知道魏长乐天不怕地不怕,但实在没有想到他竟然敢这样干。 他竟敢再次扒下河东大小姐的裤子。 赵灵嬋脑中一片空白,呆若木鸡,忘记挣扎,甚至不知身在何方。 白的发亮如满月般的圆臀显露出来,一阵阵发凉。 “既然得罪,那就得罪到底。”魏长乐抬起手,对著白如玉的屁股蛋子又是一巴掌,没有衣服阻隔,这次清晰地发出“啪”的声响,雪肉甚至颤动起来。 赵灵嬋终於回过神,尖叫道:“魏长乐,你.....我要杀死你,千刀万剐,杀死你.....!”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魏长乐又是毫不客气地连抽了五六下,雪白的圆臀上布满红红的掌印。 赵灵嬋屁股上挨了这么多下,火辣辣的,眼泪更是如潮水般。 外面女兵听到赵灵嬋的叫声,都是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衝过去。 “待会儿你就向你父亲告状,就说我扒了你的裤子,打了你的屁股。”魏长乐嘿嘿一笑,“那次是不小心,这次我是有意的,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想將我砍成肉泥?” 赵灵嬋眼泪直流,咬牙道:“我要將你剁成肉泥餵狗。” “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听得耳朵都起老茧。”魏长乐凑近她耳边:“你既然要將我餵狗,反正我也是死路一条,既然如此,还不如死前快活一下,你说对不对?” 说话间,他一只手已经贴上一片瓣。 入手光滑如瓷器,却又紧实饱满。 赵灵嬋虽然还是闺阁小姐,但魏长乐这句话她还是听得懂。 这傢伙既然敢扒自己裤子,那就真的没什么不敢干的。 眼下的情势,魏长乐真想干点什么,那实在是方便得很。 她自然不笨,知道越是怒骂反抗,越会激怒魏长乐,魂飞魄散之下,竭力轻声道:“魏长乐,你....你放过我,我就不杀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说的话我能相信?”魏长乐呵呵一笑。 赵灵嬋赌誓般道:“我赵灵嬋说话从来算话,若有食言,天诛地灭!” 將赵灵嬋屁股都抽红,魏长乐此时怒气也消了不少,知道真要闹大了,自己肯定也討不了好。 帮著赵灵嬋提起裤子,放下长裙,正要说话,就听外面传来声音:“贤侄,贤侄啊,不要糊涂,我来教训她,你千万別伤了她.....!” 第一九五章 感恩 河东节度使赵朴年过六旬,鬚髮白,此刻却只是一身睡袍跑过来。 赵朴膝下一对儿女,长子在京为官,实际上等同於人质。 大梁每一名节度使,都有子嗣在京为官。 爱子不在身边,唯一陪伴自己的就只有赵灵嬋这个掌上明珠。 而且赵朴是四十多岁才生下这个宝贝女儿,自然是疼爱无比,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 也正因如此,平常难免会纵容些,只要不闹出大事,许多事情也任由她妄为。 本来还在温暖如春的书房內批阅文书,得知这边的情况,那是急的连件衣服都没披上,一路小跑过来。 身后跟著一名贴身丫鬟,抱著锦袄跟上。 “小姐在里面?”到得小木屋外,赵朴环顾左右,不见赵灵嬋,更是大惊失色,盯著那小木屋。 边上一名女兵小心翼翼道:“老爷,大小姐和.....和魏长乐都在里面。” 若是换做平常,即使遇到再大的事情,赵朴也会喜怒不形於色。 但他知道那小木屋里有两头凶猛异常的战獒,担心赵灵嬋安危,连手都发抖,大叫道:“贤侄,嬋儿,你们快出来,里面危险,赶紧出来.....!” 此刻一大群护卫已经飞奔而来。 当先一人如同一头猎豹,面庞黝黑,身披甲冑,手持长枪,却正是黑枪军统领何元庆。 何元庆是赵朴心腹爱將,驍勇无匹却又忠心耿耿,上次从朔州押解韩煦等一干人的將官,便是何元庆。 “大人!”何元庆衝到赵朴身边,也是看向那小木屋。 一群黑枪军甲士则迅速將那小木屋围了起来。 跟上来的丫鬟也急忙帮赵朴穿上锦袄。 寒冬深夜,赵朴年事已高,真要是受了寒有个三长两短,整个河东可就天翻地覆。 片刻之后,只见魏长乐率先从木屋里走出来。 赵朴见到魏长乐,立马上前,问道:“贤侄,嬋儿呢?” “爹,我在这。”赵灵嬋也从木屋走出来,低著头。 赵朴急忙上前,拉起赵灵嬋左手,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见爱女无恙,这才鬆了口气。 “小侄见过大人!”魏长乐这才向赵朴拱手行礼。 赵朴皱起眉头,但马上看到魏长乐右臂衣襟已经碎裂,皮肉有伤,急道:“来人,拿伤药,赶紧处理伤口。” “不碍事。”魏长乐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道:“只要大小姐无恙就好。” 赵朴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也怪我。”魏长乐苦笑道:“今晚著急见大人,正好在街上碰到大小姐。大小姐好心带我过来拜见,然后领我到这院子里,说大人就在这佛堂里.....!” 说完,抬手指了指那小木屋。 “佛堂?”赵朴瞥了小木屋一眼,立刻明白过来,狠狠瞪了赵灵嬋一眼。 “大小姐让我进去,我就听她话,进去见大人。”魏长乐一副无奈的样子,“我刚进去,发现后面的门立刻被关上,然后.....然后那屋里有两头凶兽向我扑过来.....!” 赵朴显出怒色,又瞪了赵灵嬋一眼:“胡闹,简直是胡闹。”又向魏长乐关切道:“贤侄,可还有其他伤?” “倒也没有。”魏长乐道:“小侄为了保命,拼命搏杀,也不知道怎么將那两头凶兽打死了。小侄当时全身无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坐在地上,然后门开了,大小姐进了去.....!” “战獒被你打死了?”何元庆吃惊道:“你赤手空拳打死了两头战獒?” 边上其他甲士也都显出骇然之色。 府里有两头凶猛的战獒,这事儿不少人都知道,甚至许多人亲眼见过。 何元庆了解那两头战獒的凶猛,赤手空拳的情况下,府中最精锐的侍卫都未必能应付一头战獒。 同时面对两头战獒的攻击,没有任何兵器的情况下,除了自己,何元庆心知府中其他黑枪军甲士无一能够倖存。 而眼前这个少年郎竟然靠一双拳头打死了两头凶兽。 如果不是事实就在眼前,何元庆实在很难相信。 “大人,小侄鲁莽,击杀战獒,实在是迫不得已。”魏长乐再次向赵朴拱手,带著歉意道:“击杀战獒之罪,小侄愿意领受。” 赵灵嬋看似淡定,但心中一直都是怒火滔天,看也不想多看魏长乐一眼。 但听得魏长乐一番话说下来,竟然彬彬有礼,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粗莽武夫。 她忍不住偷偷斜睨了魏长乐一眼,暗想这无耻之徒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会说话。 赵朴虽然是高高在上的节度使,但此时也已经明白,魏长乐今日是差点死在自己的宝贝女儿手中,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惭愧,立刻笑道:“贤侄並无罪责。那两头畜生,早就该杀了。” 他瞥了赵灵嬋一眼,才嘆道:“贤侄,老夫会让人用最好的伤药为你疗伤,肯定不会让你留下疤痕。” “这也是小侄疏忽。”魏长乐懂事的让人心疼,“我没提防其中一头战獒还没死,大小姐进去的时候,那头战獒突然扑向大小姐,情急之下,我只能护住大小姐,挡在她身前,这才让战獒伤了手臂......!” 赵灵嬋睁大眼睛,盯住魏长乐。 她见过无耻的,却没见过如此无耻的傢伙。 自己在那小木屋被这狗东西扒了裤子,受了奇耻大辱。 到了这狗东西嘴里,他却成了在危险时刻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大英雄。 “爹,他......!”赵灵嬋实在难以忍受魏长乐如此无耻行径,刚开口,魏长乐已经道:“大小姐,你不用谢我,真的不用。” 他故意將手背到身后,有意无意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赵灵嬋看在眼里,又怒又羞。 “嬋儿,是这样?”赵朴看向赵灵嬋。 当然不是! 她恨不得立马將魏长乐轻薄自己的事情说出来,让老爹下令將这狗东西乱棍打死。 但她更加明白,这事儿要说出来,丟人的只能是自己。 被扒了裤子露出屁股,还被打的屁股通红,赵灵嬋便是再不拘小节,这样的事情也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年幼摔跤的时候,只是被魏长乐不小心扒了裤子,露出半边屁股,就已经让大小姐羞恼了多年。 如今长大成人,再次被扒裤子,这事如果传扬出去,那就再也无脸见人。 以后再想带著娘子军在城中主持正义,就只能是奢望。 毕竟出了门,所有人嘴里不说,背后也会因为此事指指点点。 此刻她不但不敢说出真相,反倒是害怕魏长乐说漏了嘴。 见赵灵嬋蹙著眉头不说话,赵朴还以为宝贝女儿不懂感恩,有些气恼道:“长乐贤侄不顾性命救了你,你难道不知该怎么做?现在就向长乐贤侄道谢。” 他了解女儿的脾气,如果魏长乐所言有假,宝贝女儿肯定立马就会指出来。 她既然没有反驳,就证明魏长乐所言不虚。 魏长乐落入宝贝女儿的圈套,不得没有怨恨,反倒在宝贝女儿危难时候挺身相救,即使上一代人有利益之爭,但魏长乐如此大义,却也还是让赵朴心中讚赏。 “耳朵聋了?”赵朴见赵灵嬋站著不动,拉下脸来。 他疼爱宝贝女儿是真,平日也纵容,但真要发怒,赵灵嬋也是害怕。 赵朴也知道,魏长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如果自己还继续袒护,那就实在说不过去。 即使不会真正惩罚赵灵嬋,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赵灵嬋心中早已经將魏长乐砍死一万次,但此刻也只能上前两步,道:“魏长乐,多谢你,我愿你能长命百岁!” “大小姐太客气了。”魏长乐自知赵灵嬋肯定是对自己恨之入骨,也故意道:“我也愿你长命百岁!” 赵灵嬋看著魏长乐一脸春风般的笑容,几乎要气昏过去。 “贤侄,你今日才进城,可回家见过你父亲?”赵朴含笑道:“天色已晚,要不要先回家看看,明日再过来?告诉你父亲,嬋儿胆大妄为,老夫肯定不会轻饶,回头请他喝酒,亲自向他表示歉意。” 赵灵嬋终於找到机会,忙不迭道:“爹,他被赶出家门,魏氏已经將他除籍,他现在就是丧家.....!” 话说了一半,后面两个字还是没敢说出来。 刚刚受了人家的恩,立马又要骂人家是丧家之犬,少不得又要被赵朴训斥。 赵朴闻言,怔了一下,就连边上的何元庆也是显出震惊之色。 “此事当真?”赵朴皱起眉头。 魏长乐在赵朴面前,只能如实道:“確有此事。晚辈已经被逐出了家门,以后和魏氏再无干係。” 赵朴抬手抚须,凝视魏长乐,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若有所思。 老狐狸般的人物,別人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魏长乐遭受除籍,別人听了感到震惊,但这条老狐狸只是一瞬间,就明白魏如松的意图。 “跟老夫到书房。”微一沉吟,赵朴才道:“有事到书房说。” 他也不废话,转视赵灵嬋,瞪了一眼,又向何元庆道:“找几个人看著她,一个月內不许她出门,她要敢硬闯,直接將她绑了送到我面前。” “爹.....!”禁足一个月,这对赵灵嬋当然是极大的惩罚。 赵朴没好气道:“老实在家待著,要是再胡作非为,打断你的腿。” 他也不多言,背负双手,抬步便走。 “大小姐,我先去了!”魏长乐客客气气向赵灵嬋道。 赵灵嬋更是怒不可遏,骂道:“滚,別让我看到你,再见到,一刀砍死你!” 第一九六章 自投罗网 赵朴的书房內炉火正旺,温暖如春。 一进屋,贴身丫鬟就帮著脱下了锦袄,只留一身睡袍。 魏长乐也是知道,赵朴的正室几年前过世,虽然有一房小妾,但並无扶正。 他年事已高,平日里身边不缺丫鬟伺候。 “你先坐!”赵朴向魏长乐吩咐一声,又在丫鬟的伺候下用热水洗了一把脸,这才回到椅子坐下。 这一顿折腾,显然费了小老头不少力气。 丫鬟又十分乖巧地给两人都倒上茶,这才恭敬退下。 “听说塔靼人退兵了?”赵朴端起很讲究的茶杯,拿起茶盖,轻轻吹了吹。 此时身在书房內的赵朴和方才判若两人。 如果说先前只是个心忧爱女的小老头,现在的赵朴却是沉静如水、不怒自威。 魏长乐也明白,赵朴一开口就是询问公务,那么自是以节度使的身份与一名知县谈话。 “回大人,確已退兵。”魏长乐正准备拿出军报,但想了一下,也不著急。 赵朴抿了一口热茶,才道:“塔靼那边死伤大概是多少?” 魏长乐心想你不先问自己这边的伤亡,却关心塔靼的伤亡,还真是里外不分。 但还是回道:“塔靼退兵之后,处理尸首,统计得出,塔靼留下了八百七十四具尸首,如果加上受伤的,敌军死伤肯定在千人以上。” 赵朴一口热茶刚入嘴,闻言“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大人,你没事吧?”魏长乐立刻起身。 赵朴忙道:“没事没事,你坐,你坐!” 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帕,擦了擦嘴,才看向魏长乐:“没有统计错误?” “不会有错。”魏长乐坐下后,道:“烧毁他们的尸首之前,將他们的皮甲和靴子全都扒下来,都是有数的。” 赵朴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你们竟然歼敌八百余人,这......这可真是了不得。” 魏长乐见他只是震惊,也不激动,一时间还真猜不透他的心思。 赵朴靠坐在椅子上,沉默片刻,才道:“魏氏真的將你除籍?” “已经恩断义绝。”魏长乐道:“本是想见过大人之后,便回山阴。” 赵朴唇角却泛起一丝笑意,问道:“你父亲为何要將你除籍?” 魏长乐低头想了一下,心里也明白,赵朴能坐在节度使的位置上,那可不是像表面看起来这般人畜无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魏如松和马存坷都是手握重兵的厉害人物,但也都是对赵朴存有忌惮。 自己在他面前,还真不宜自以为是。 有些事,对他还是要坦诚一些。 “塔靼人死伤惨重,不会善罢甘休。”魏长乐看著赵朴,“朝廷想要息事寧人,必然会追究山阴阻敌的罪责,好给塔靼人一个交代。” 赵朴凝视著魏长乐,不动声色。 魏长乐继续道:“我是山阴县令,追究罪责,下官首当其衝。魏氏担心因为我而连累他们,所以將我除籍,当做弃子。” 赵朴听到这里,眉宇间显出满意之色,问道:“你明白这个道理?” “不是下官明白,而是魏如松很直白地告诉了我。”魏长乐淡然一笑,“他说牺牲我一人,可以让魏氏摆脱不少麻烦。” 赵朴笑道:“那你怎么想?心中不怨恨?” “可以理解,但不原谅。”魏长乐很直接道:“他想保住魏氏,我无话可说。但他將我当做弃子,我不会原谅他。而且.....我並不觉得我有错。” “可以理解,但不原谅.....!”赵朴重復了一句,嘿嘿一笑:“贤侄这话倒是说的有趣。不过你父亲这也是无奈之举,如果不是无可奈何,他也不至於牺牲自己的孩子....!” 魏长乐冷笑一声,问道:“大人觉得他是对的?” 此刻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愤怒的孩子。 “有时候许多事情不能以对错而论。”赵朴感慨道:“塔靼没有拿下山阴就已经是怒火中烧,却还死伤过千,这就不是小事了。都知道塔靼人睚眥必报,损失如此惨重,朝廷如果不想开战,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安抚塔靼。” 魏长乐欲言又止。 “你父亲知道你大难临头,將你除籍以免连累魏氏,也是从大局著想。”赵朴脸色忽然沉下来,“不过你未经允许,擅自与塔靼人开战,確实是大错特错。” 魏长乐立刻道:“下官是山阴县令,保一方平安.....!” “真的保住了山阴平安?”赵朴淡淡道:“避过一时,却要迎来更大的灾难。下一次遭难的就不只是山阴,恐怕是整个朔州了。” 魏长乐皱眉道:“如果现在立刻军备,到时候未必.....!” “糊涂!”赵朴冷哼一声,“你以为说军备就军备?兵器、粮草、輜重、战马这些且不说,朝廷的政略怎么办?別人异想天开也就罢了,你之前好歹也是魏氏子弟,有些情况你多少知道些。如果河东军上下齐心,当年云州又怎会被攻破?我大梁又何需割让两州之地?” 魏长乐神色凝重。 赵朴嘆道:“你还年轻,总是將许多事情想的太简单。而事实却並不像你想的那样......!” “大人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这不是你能够关心的。”赵朴淡然道:“现在要说你的问题。魏总管將你除籍后,就没给你其他交代?”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大人的意思是?” “他就没让你离开太原甚至河东?”赵朴问道。 魏长乐点头道:“確实让我远离河东。” “那你为何不走?”赵朴皱眉道:“为何今晚要来这里?” 魏长乐道:“山阴的军情,总要向大人稟报。” “为何不派其他人来稟报?”赵朴语气逼人,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魏长乐,你可知自己犯了大错?” 魏长乐皱起眉头。 “山阴之战,因你而起。”赵朴盯著魏长乐眼睛,缓缓道:“奏摺已经在送呈神都的路上,日夜兼程,朝廷很快就会知晓。事关塔靼,朝廷不会有丝毫耽搁,定会立马派出钦使甚至使团出发。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半个月,钦使就会抵达太原。” 魏长乐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如果派来使团,自然是要前往云州交涉。”赵朴声音低沉:“塔靼人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老夫现在还猜不准,但至少有一条,那就是將你交给他们。” 魏长乐反倒笑道:“我毕竟是引战的元凶。” 赵朴轻嘆一声,道:“是功臣还是罪臣,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够做主。魏总管虽然將你除籍,却还是念了父子之情,所以让你远离河东。你本该按照他的吩咐,悄无声息离开太原,走得越远越好。” “大人是说,下官留下来是犯了大错?” “你的大错就是不该进节度使府。”赵朴摇摇头,“今晚如果没见到你,老夫即使知道你回了太原,也可以当作不知道。但你如今是山阴之战的元凶,进了节度使府,老夫若再让你离开,朝廷会怎么看老夫?” 魏长乐故作惊骇道:“大人,这么说,下官连累了你?” “老夫若让你离开,你自然就连累了老夫。”赵朴神色冷峻,淡淡道:“但只要在朝廷钦使抵达之前,你一直留在这里,自然也就不会牵累老夫。” 魏长乐似乎这才明白过来,苦笑道:“大人是想囚禁晚辈?” “你救了嬋儿,对老夫也算有恩。”赵朴嘆道:“如果是別的事情,老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然不会为难你。但你若离开,只怕有人会污衊是老夫指使你坚守山阴,那时候老夫就成了罪魁祸首。” 魏长乐就职山阴县令,需要赵朴这位节度使的签令,某种角度来说,魏长乐是魏氏子弟,但这个山阴县令的官却是赵朴所任。 魏如松害怕山阴之战牵累魏氏,赵朴同样也不可能给別人攻击赵氏的机会。 魏长乐心中嘆气。 其实前来节度使府,他当然也算到这一点。 明知可能被扣留,却还敢前来,说到底,无非是有竇冲在上面顶著。 那位背锅大哥的背景实在太硬,魏长乐有八成把握断定,朝廷很可能不会因山阴之战追究责任,甚至可能因为竇冲的存在,给予某些奖励。 他来见赵朴,除了送呈军报,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希望能够游说赵朴做好河东军备。 朝廷这次无论是罚是奖,朝中既然有左相这样的主和派得势,那么向塔靼那边派出使团肯定是势在必行。 但无论使团交涉的结果如何,魏长乐心知一切都要靠自己,绝不能將希望放在使团和塔靼人身上。 河东自身必须做好迎敌准备。 如果河东全力备战,反倒有可能让塔靼忌惮,从而不敢轻举妄动。 很多时候,越是希望避战,反会让敌人得寸进尺引起战爭。 不过这位节度使显然並无备战之心。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大人要软禁下官,下官无话可说。不过这里有详细的军报,还请老大人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军报,这是与竇冲商议过后一起擬出的军报,起身上前,双手呈给了赵朴。 第一九七章 老谋深算 赵朴只以为这是例行公事,毕竟大概的情况自己已经清楚,隨手接过,本来想丟在桌子上。 但想到这年轻人方才救过自己的宝贝女儿,不好太让他难堪,当下打开军报。 很快,他脸上显出愕然之色,甚至坐正了身体,双手拿著战报。 魏长乐却是退回去重新坐下,凝视赵朴。 好一阵子,赵朴才抬头看向魏长乐,甚至没敢將手中军报放下,满脸匪夷所思,问道:“这.....这是你写的军报?” “是下官一字一句说,让文吏写上。”魏长乐很诚实道:“下官的字不好看。” “老夫的意思是,这上面都是真的?”赵朴有些著急,“军报上说此战是竇大將军策划,是真是假?” 魏长乐却显出犹豫之色。 赵朴精明过人,一看魏长乐神情,就知道內有蹊蹺,依然不放军报,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面沉声道:“所有人都退下,没老夫命令,靠近书房者,杀无赦!” 魏长乐心知这书院看似静悄悄,但杀机暗藏,如同魏如松的书院一样,隱秘处肯定都是潜伏侍卫。 赵朴关上窗户,直接走到魏长乐身边,在他边上一张椅子坐下,靠的极近,低声道:“据老夫所知,边军確实派了一队人马增援山阴城,那是竇將军派出?” 塔靼退兵之后,魏长乐在山阴因为处理战后事务耽搁好几天。 那几天时间內,肯定有人迅速向太原这边传来消息。 无论魏如松还是赵朴,在魏长乐抵达太原之前,肯定对山阴的战况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只是对其中细节还没有清楚。 所以赵朴知道关平威领兵增援山阴,也是魏长乐意料中事。 “是.....是竇將军所.....所派!”魏长乐故意磕磕巴巴。 赵朴自然看出魏长乐所言不实,轻声道:“贤侄,无论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还是看在你救过嬋儿的份上,你遇上为难,老夫都不会坐视不管。但老夫要保你,总要知道真相,否则实在无从保全啊。” 狗屁! 刚才还担心牵累赵氏,要將自己扣押,这转脸就说要保全自己,信了你的话才有鬼。 “下官也不知道怎么说。”魏长乐故作为难。 赵朴虽然也感觉魏长乐说话比从前利索许多,但自然想不到这小子肠子,抚须笑道:“老夫问你,你说实话就好。你得知塔靼南下,是自己决定守城,还是有別人劝说?” 魏长乐低头想了一下,才道:“不瞒大人,下官知道塔靼进军奇快,短短几日之內根本不可能让百姓全都撤离。大人將山阴交给我,我若是弃之不顾,愧对大人!” “年少有为,有勇有谋。”赵朴温和笑道:“所以你是自己决定留下?” 魏长乐终是点点头。 “那关平威......?” “关將军確实带兵增援。”魏长乐轻声道:“他是竇大哥.....唔,他是竇大將军麾下,应该就是遵从大將军的吩咐。” 赵朴却抓住重点,忙道:“等一下。竇大哥......,贤侄,你称呼竇大將军为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你和他.....有交情?” “大人,这......这是下官失言......!” 赵朴却伸手,轻轻拍了拍魏长乐臂膀,和蔼可亲道:“贤侄,你是老夫看著长大的。你这孩子实诚,说谎很容易被人看出来。对別人防备一些也罢了,没必要防著老夫。” 头一个要防的就是你。 魏长乐故意尷尬一笑。 “你和竇大將军到底是什么交情?”赵朴对此事异常关心。 魏长乐犹豫著,欲言又止,终是道:“大人,这事儿我连家父......连魏总管也不曾告诉,竇大哥嘱咐我不要对外宣扬。但大人不是坏人,晚辈对你说了,你.....你可不能对別人说。” “放心。”赵朴立马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夫绝不会告诉別人。” 魏长乐这才道:“塔靼退兵之后,竇大將军亲自到了山阴城。他说我能守住山阴,勇敢非常,很是喜欢,主动提出要和晚辈义结金兰。晚辈觉得配不上,但他立刻生气,说我是瞧不起他。” “他可是太后的內侄,大梁五姓之一。”赵朴嘿嘿一笑,“不但封侯,而且官拜怀化大將军,那可是前程无量。这样的人物主动找你结拜,你不领情,他自然会生气。” 魏长乐忙道:“他一生气,下官不敢拒绝,所以.....所以就在县衙內结为兄弟。” 大梁无论是门阀士绅还是市井游侠,也確实盛行结拜之风。 只是以竇冲之尊,主动与魏长乐一个县令结拜,地位悬殊,却是极其罕见之事。 即使当时魏长乐背后有魏氏,在竇冲这位皇亲国戚眼中,魏氏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竇大將军能与你结拜,自然是意气相投。”赵朴一脸和蔼,“所以山阴之战,確实是他策划?” 魏长乐凑近赵朴,低声道:“大人,下官在你面前不说谎。关將军是否竇大將军所派,我也不確定,但从头到尾,边军也就派了那一支兵马增援。不过.....关將军倒是对我说过,山阴之战是功是过,谁都不好说,即使真的论功,也未必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功。” “关平威是归德大將军关弘之子,军功世家。”赵朴道:“关氏虽然不是大梁五姓,但大梁许多將领都曾在关老將军麾下征战,所以在军方而言,关氏举足轻重。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当年不是太后执意让竇大將军到边关歷练,接替关老將军坐镇边关的就很可能是关平威了。” 魏长乐哦了一声,道:“原来关二哥的家世如此了得!” “等一下!”赵朴身体一震,又是一惊,“关二哥?贤侄,这.....这关將军莫非也是你的结拜兄弟?” 魏长乐尷尬笑道:“小侄与竇大哥结拜的时候,关將军也在场,所以也一起结拜了。我年纪最小,所以排行第三,他们都是兄长。” “除了他二人,可还有其他人在场结拜?” “没有了。”魏长乐忙摇头道:“就我们三个。” 赵朴感慨道:“一个是皇亲国戚,太后极其宠爱的內侄,一位是出自大梁军功世家,贤侄,就这两位,那可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反正我也不懂。”魏长乐一脸单纯,“反正结拜之前,关二哥就说,与其將战功归为自己,还不如將所有战功算在竇大哥头上。我们就算报功,顶多提拔一下,赏点东西。可是如果让竇大哥露脸,竇大哥给能在朝中更上一层楼,只要竇大哥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肯定不会亏待我们兄弟。” 赵朴笑道:“所以这份军报......!” “也只是对大人直言,五分真五分假。”魏长乐低声道:“不过两位哥哥的军报都是这样写的,我也希望竇大哥能获取功劳。” “老夫明白了。”赵朴一副恍然大悟之色,靠在椅子上,捏著那道军报,一时间也不说话,若有所思。 许久之后,赵朴才道:“你父亲......!” 他刚开口,魏长乐就已经决然打断道:“那个人不是我父亲。” “老夫差点忘记。”赵朴嘴角反倒显出一丝笑意,“魏总管可知道你与竇大將军结拜之事?” 魏长乐摇头道:“我见到他,他马上就拿出了除籍书,让我签字按印。他不將我当儿子看,我为何要告诉他?” 语气之中,明显充满不忿。 “所以他並不知道你与竇大將军的关係。”赵朴嘆道:“不过日后他若晓得,也许会允许你重回魏氏。” 魏长乐忽然笑起来,道:“大人,覆水难收。既然將我当做弃子拋弃,那就已经是恩断义绝,我肯定再也不回魏氏了。” 赵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道:“你对老夫坦诚,老夫自然也对你直言。有竇大將军撑腰,朝廷肯定也不会將你怎样,你就不必担心。不过你也先別著急走,老夫会让人在府里给你安排住处,你儘管踏实住下,等钦使到了,再做打算。” “大人,你这是......?” “不要误会,老夫绝不是软禁,更不是扣押。”赵朴肃然道:“你自己难道不知,马氏已经將马靖良之死扣在你头上,那是势必要取你项上人头才甘心。你和魏氏断了关係,马氏再无顾忌,隨时都可能对你下手。” “大人是担心晚辈死在马氏手中?” 赵朴嘆道:“你是竇大將军的结拜兄弟,老夫当年也是受过太后大恩,自然要保你。魏氏既然铁了心要和你划清界限,即使知道马氏要对你动手,也只会冷眼旁观。现在让你离开节度使府,那就是让你去送死。” 魏长乐心知赵朴这话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留在这里,没人敢动你。”赵朴微笑道:“等朝廷钦使抵达之后,竇大將军的任期已满,应该就要返回神都。到时候他必然会经过太原,那时候你们兄弟见面,你跟隨竇大將军一起前往神都,他自然会照应你,马氏也就不敢动你。” 这一顿安排,確实合情合理,难以让人反驳。 魏长乐心中却明白,赵朴这话虽然挑不出毛病,但老狐狸心里只怕另有一番盘算。 也许他对自己方才所言將信將疑,先將自己扣押下来,再查证自己是否与竇冲真的有交情。 最重要的是,朝廷对山阴之战到底是什么態度,这事关重大,赵朴肯定也是拿不准。 如果朝廷派来钦使论功,那么赵朴当然会以保护了魏长乐为人情,如果前来论罪,魏长乐相信这老狐狸肯定会毫不犹豫將自己交出去。 所以自己这次还真是走不出节度使府。 第一九八章 整蛊 节度使府大大小小十几个庭院,西北角一处颇为幽静的院子被打扫的乾乾净净,供给魏长乐居住。 老魏古和彘奴也是在魏长乐的要求下,被领到了这座庭院。 魏长乐很清楚,自己就是被赵朴暂时软禁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赵朴得知了自己与竇冲的关係,肯定也不会安排如此雅致的庭院让自己住下。 决定留守山阴城的那一刻,魏长乐就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反正他心中倒也不慌。 朝廷如果论功行赏,那倒也罢了,如果真要论罪,有竇冲在前面顶著,肯定也不会真的定下什么天大的罪。 赵朴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马靖良被杀,马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认定了凶手是魏长乐,一旦得知魏氏与魏长乐切割了关係,肯定不会再有任何顾忌,必然是要杀魏长乐为马靖良復仇。 所以当下留在节度使府,反倒是最为安全。 赵朴也直接在院子四周安排了甲士。 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就是看守。 那意思也很明白,就是警告魏长乐,不要存有逃离之心。 好在院子乾净,该有的也都有,除了宽敞的堂屋,左右各有厢房。 三人从山阴马不停蹄赶回太原,回了魏府没过多久就离开,又在半夜跑到节度使府一番折腾,入住之时,已经是黎明时分。 赵朴也让人给魏长乐处理了伤口。 三人都是疲惫,各自睡下。 既来之则安之。 这一觉魏长乐睡到次日中午才醒过来。 倒也不是睡够,而是被饿醒。 回太原途中虽然吃了乾粮,但入城之后却是米水未沾,昨晚太过疲惫,入住庭院之后连话都没和老魏古二人多说几句,倒头就睡。 爬起身来,走出房门,见到堂门大开,彘奴正坐在门槛上,双手撑著下巴,望著庭院的一棵大树怔怔出神。 “彘奴!”魏长乐叫了一声,“他们可送来吃的?” 彘奴听到声音,立马起身回头,笑道:“二爷,你醒了?” “老逼登呢?” “古伯还在睡。”彘奴道:“二爷,咱们今天回山阴吗?” 昨晚入住太晚,魏长乐也没和他们多说几句,彘奴还只以为在这边暂住一晚。 魏长乐含笑问道:“想回山阴了?” “彘奴很小就住在太原。”彘奴神情略有些黯然,“和二爷去了山阴之后,总想著有一天能和二爷回来。可是彘奴现在忽然觉得,一点也不喜欢这里,反倒是更想念山阴.....!” 魏长乐柔声道:“咱们现在还走不了,就当在这里歇息一阵。但二爷向你保证,很快就能回去。” “二爷,是不是他们不让你走?”彘奴聪慧伶俐,低声道:“院子周围都是甲士,他们是在看守我们吗?” “別胡思乱想。”魏长乐轻拍了一下彘奴脑袋,“可惜太仓促,没让你见到卢先生。” 他知道除了自己和老魏古之外,彘奴在魏府感情最深的便是录事参军卢先生。 “见过了。”彘奴马上道:“忘记和二爷说了。二爷去见总管的时候,卢先生找到了我,给了彘奴一本武谱。” 说到这里,他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武谱,呈给魏长乐。 魏长乐接过,看了一眼,武谱写著【丹阳诀】三字,並不打开,递还给彘奴,问道:“这是剑谱吗?” “卢先生说这是內功心法。”彘奴解释道:“他说我的根骨可以修炼剑道,但要修炼內功,否则有枝无根,成不了气候。依照武谱苦修,必能有所成就。” 话声刚落,边上凑近一个人,正是刚睡醒的老魏古。 老魏古瞅了武谱一眼,打了个哈欠,似乎还没睡够,懒洋洋道:“彘奴,你要练剑?” “睡好了?”魏长乐瞥了一眼。 老魏古呵呵一笑,“二爷,咱们是不是走不了?也好,反正待在这里,有吃有喝。这里是节度使府,酒菜肯定比外面好。” “古伯,他们一直没送来吃的,要不要找他们要?”彘奴將武谱收进怀中,拍了拍肚子,“早上也没送吃的,这都到中午饭点了,还是没送来,总不能饿死咱们。” 便在此时,就听外面传来声音:“魏大人,午饭送来了。” 很快,两名僕人都是拎著食盒过来。 魏长乐肚子正饿著,见午饭送来,也是欢喜。 两名僕人进了堂屋,从食盒里取出酒菜。 居中摆著一只大铁锅,盖子盖著,其他几道菜都是大砂锅,虽然没有揭开,也能感觉到热气腾腾。 一只鹤嘴酒壶也摆上。 “几位请慢用!” 僕人们都是躬身,迅速退下。 老魏古抄起鹤嘴酒壶,馋道:“我来尝尝节度使府的美酒到底是什么味儿。” 也不犹豫,直接摘起酒壶盖子,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噗!” 酒水入口,老魏古却猛地一口喷出来。 彘奴就在他对面,这一口酒水都是喷在彘奴脸上。 彘奴倒还算镇定,抬手抹了一下脸上酒水,一脸无奈。 但他马上就觉得不对劲,將抹去酒水的右手凑到鼻子前,皱起眉头:“不对啊,这.....这酒怎么一股尿骚味!” 老魏古却已经弯下腰,伸手指到嘴里,哇哇直吐。 魏长乐已经上前去,从老魏古手中夺过酒壶,微凑近闻了一下,隨即將酒壶扔出门外。 酒壶摔得粉碎。 他也不废话,伸出手,打开铁锅的盖子,一股白烟弥散开,彘奴往里面瞧了一眼,差点就吐出来。 铁锅里是热水,热水之中,竟然是五六只蒸熟了的带毛耗子。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魏古一脸怒气,连连跺脚。 魏长乐又连续打开几只碗的盖子,要么是一堆蟑螂,要么是几块碎石头,甚至其中一碗里还是被切成几段的蛇。 反正无一样能下嘴的食物。 “赵灵嬋.....!”魏长乐也是怒火中烧。 用屁股想,也知道这是谁干的。 他实在恼怒,衝出门,大声道:“来人,快来人!” 院外立刻进来两人。 “魏大人,有什么吩咐?”一名甲士道:“节度使大人有吩咐,魏大人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儘量满足。” 魏长乐心知自己得罪了赵灵嬋,自己如今住在节度使府,就在她眼皮底下,大小姐肯定会变著法子整治自己。 若不能见到赵朴,儘快解决此事,这以后一天恐怕要饿三顿。 “我要见老大人!” 甲士立刻道:“节度使大人不在府中,现在见不了。” “那.....那何统领在不在?” “跟著大人一起出门了。”甲士道:“魏大人有什么需要,和我们说也一样。” 魏长乐忿忿不平道:“你们进去看看食物,都给我们吃的是什么?” “魏大人,实在对不住,这个我们管不了。”甲士很乾脆道:“这是后厨准备,有专人负责,我们不能插手。” “那你们去让赵....赵灵嬋过来!”魏长乐咬牙切齿。 “谁要找我啊?”院门处传来大小姐得意的声音。 魏长乐扭头望过去,只见大小姐正背著双手,站在院门外,似笑非笑看著自己。 “大小姐,进来说话。”魏长乐按捺心头怒火,甚至显出一丝笑容。 大小姐撇撇嘴,“里面臭烘烘的,我不进去。你要说话,出来说话!” 那甲士却立刻提醒魏长乐:“魏大人,节度使大人有令,没有他的命令,你不能走出这个院子。” “我非要出去如何?” “那就只能对不住。” 魏长乐盯著赵灵嬋,陡然间低吼一声,如同猎豹一般向赵灵嬋衝过去。 两名甲士反应不及,呆立当地,根本来不及阻止。 赵灵嬋本来一脸得意,见得魏长乐猛衝过来,容失色,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只跑出几步,就听到魏长乐从后面传来哈哈大笑之声。 赵灵嬋回过头,见魏长乐並没有出院,只是站在那边双手叉腰,笑的得意非常。 “你这个浑蛋!”赵灵嬋心中怒极,“魏长乐,你.....你不得好死!” 魏长乐笑道:“我是不是好死与你何干?你又不是我老婆。” 赵灵嬋更是怒道:“你这种人,娶不到老婆。” “那倒不一定,喜欢我的女人可多了。”魏长乐笑眯眯道:“不过你长得丑八怪,脾气暴躁,心肠也不好,肯定是嫁不出去的。” 其他还好,一听魏长乐骂自己丑八怪,赵灵嬋怒不可遏,叫道:“拿弓箭来,拿弓箭来,我要射死他!” “就你那箭术,还真以为了不起?”魏长乐不屑道:“也就欺负一些老百姓,你有本事到战场射死几个塔靼人给我看看。” 赵灵嬋恨声道:“你放心,我肯定会射死塔靼人。不过你瞧不见,就让你饿死。” 她话声刚落,就听身后传来声音:“大小姐,你在干什么?” 声音低沉,充满不悦。 赵灵嬋回过身,只见黑枪军统领何元庆正冷著脸,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赵灵嬋有些慌乱,低头道:“师.....师傅!” “大人让你一个月不要出自己院门,这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跑出来,大人知道了定要责罚。”何元庆皱眉道:“还不回去,按照大人吩咐,將【清静经】抄写十遍?” 这位大小姐竟似乎很敬畏何元庆,回头瞪了魏长乐一眼,这才沮丧离开。 何元庆走进院中,吩咐甲士退下,微微一笑,道:“魏大人,你也了解大小姐,任性了些,但心肠很好,不要和她见识。” “何统领,倒也不是要和她计较。”魏长乐嘆道:“你自己到屋里瞧瞧,她是真的想要饿死我!” 何元庆进屋之后,见到桌上情况,也是皱眉。 当下叫人过来收拾了一下,让人重新准备酒菜。 “魏大人,听闻塔靼攻城之前,山阴城內还有內应,不知是真是假?”何元庆一屁股坐下,直接问道:“內应可招供些什么?” 第一九九章 佳人入梦来 魏长乐想不到何元庆会突然问及內应之事,心中略感诧异。 何元庆立刻解释道:“我是担心山阴內应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靠山。如果只是山阴有內应倒也罢了,但就怕內应远不止在山阴。这次山阴的情况,也给我们提了个醒,要多加提防。” “何统领是担心太原这边.....?” “主要是朔州。”何元庆肃然道:“你可能不知道,近些年莫恆雁一直有动作。听说他在云州大张旗鼓招揽人才,每年都会举办什么狗屁英雄会,用重金豢养走狗。我们担心这些走狗有不少潜入到河东,特別是朔州.....!” 魏长乐自然不会如实告知甘修儒因何勾结塔靼,只是道:“所以何统领知道莫恆雁覬覦朔州?” “莫恆雁当年叛国,卖了云州,获取了右大都尉的头衔。”何元庆目光锐利,缓缓道:“到了这个位置,再想往上爬,那就不是容易的事。他在塔靼並没有什么势力,根基也就在云州,再想高升,就只能打朔州的主意。” 魏长乐冷笑道:“如果吞下朔州,他確实还能更进一步。何统领,既然都知道塔靼图谋不轨,为何不早做准备防范?” 何元庆瞥了边上彘奴一眼。 老魏古也不知道是否太过恼怒,早已经回到自己房中。 “何统领有话但说无妨。”魏长乐道:“彘奴是我亲信之人,不用避讳。” 何元庆微一沉吟,才道:“魏大人,其实大家知道你坚守山阴的事跡,心中都很钦佩。黑枪军许多兄弟虽然没见过你,但都觉得你是英雄。” “过誉了。”魏长乐淡定无比。 何元庆突然过来找自己说话,颇有些突兀,魏长乐一时还摸不透此人的意图,自然是心存防备。 “其实我很想知道,你为何会坚持留守山阴?” “何统领这话很奇怪。”魏长乐笑道:“我是山阴县令,保一方百姓,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敌军来势汹汹,而且敌强我弱,你为何会觉得能守住?”何元庆立刻问道:“你就没想过一旦被破城会是怎样的结果?” 魏长乐点头道:“想过,无非是为国捐躯而已。” 何元庆含笑道:“所以你就是为了保住山阴,用命去赌?” 魏长乐想了一下,终於道:“何统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还请不吝赐教!” “请讲!” “塔靼覬覦朔州甚至河东,你觉得用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不敢妄动?”魏长乐凝视何元庆眼睛,“是求和能达到目的,还是战爭达到目的?” 何元庆反问道:“魏大人如何看?” 魏长乐平静道:“我拳头打向一个人,对方如果怯懦畏缩,我会得寸进尺,定会肆无忌惮欺凌。可是当我出拳的时候,若对方拼死反抗,甚至做出一副要和我拼命的姿態,我心中忌惮,就不敢肆意妄为了。” “有道理。”何元庆讚赏道:“所以你留守山阴的目的,也並非完全是为保住山阴。” “我只是想让塔靼人知道,哪怕他们想要吞下大梁一座县城,也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魏长乐目光如刀。 何元庆似乎在品味魏长乐这句话的深意。 片刻之后,何元庆才道:“山阴內应可曾透露什么情报?例如他在其他地方是否还有同党?” 他突然又回到內应身上,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何统领,你可听过圣国?” “圣国?”何元庆皱眉道:“什么圣国?” 何元庆追问內应之事,魏长乐自然知道节度使府这边似乎对此事很关注。 魏长乐自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甘修儒与傅文君有牵扯。 但何元庆既然查问甘修儒之事,自己若是闭口不言,节度使府很可能还会派人深究下去。 甘修儒声称是为行刺莫恆雁才做內应,不管这个动机是真是假,都会牵累傅文君。 所以將甘修儒的动机牵扯上圣国西王,就有了合理的动机,从而牵扯不上傅文君。 “何统领应该知道,在山阴龙背山上发现了一处贼窝。”魏长乐低声道:“我从那里得知,山阴有一股乱党存在。这伙乱党自称隶属於圣国西王麾下,城中內应,也正是西王党羽。” 何元庆皱眉道:“圣国西王?我从无听说过。你从那些乱党口中,可得到更多关於西王的线索?” 魏长乐一直想要查出圣国和西王的底细,但这股势力隱藏极深,想要將其挖出来绝非易事。 如果能利用赵朴的力量调查这股力量,自然要比自己去追查更有作用。 “西王在悬空寺的党羽全军覆没,没有活口。”魏长乐道:“山阴城內的党羽也都自尽,我手中並无可以审讯的活口。但他们在山阴已经活动了多年,应该会有一些痕跡,只是我暂时还没有发现。” 何元庆肃然道:“你確定没有任何活口留下?” 魏长乐嘆道:“那西王就像只耗子般躲起来,行事也异常小心。就算真的有活口,我估计也未必知道他的行踪。” “这种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何元庆淡淡一笑,道:“不过既然知道有这股势力存在,那就总能想出办法將他们挖出来。今次他在山阴有党羽,保不准在朔州甚至太原也有党羽,確实不能疏忽。” 正在此时,先前那两名送饭的家僕再次出现,也是拎著食盒过来。 彘奴在边上一直没吭声,见到那两人,立刻衝上去。 那两人心虚,已经跪下道:“小的们是奉大小姐吩咐,不敢违命。这次是真的.....!” 一人打开食盒,道:“你过来看,都是好酒好菜。” 魏长乐自然知道都是赵灵嬋恶作剧,这两名送餐的僕人只能依命行事,眼见彘奴要衝过去揍人,立马叫住。 彘奴忿忿不平,却也不好动手。 “你们先吃饭。”何元庆起身来,含笑道:“有什么需要儘管说。” 他也不多留,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魏长乐,问道:“一个县你敢守,如果是一个州,你敢不敢守?” 这话问的很奇怪,但魏长乐淡然一笑,道:“別说一个州,就是一个国,我也敢守!” “少年豪气!”何元庆哈哈大笑,又道:“是了,有个事情和你说一下。今天节度使府外面时不时有人经过,贼头贼脑注意动静。眼下各处门外都有人盯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魏大人的仇家都在等你出门。” 魏长乐笑道:“如此说来,我被魏氏除籍的消息已经传开?” “街头巷尾確实都在议论此事。”何元庆肃然道:“应该有很多人想要你的命,当下这座府邸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留在府里,谁也不敢动你分毫。” 他也不多言,大步而去。 酒菜摆上之后,两名僕人才匆匆退去。 “古伯,吃饭了。”彘奴一一看过,香气四溢,甚至拿起酒壶闻了闻,这才衝著屋里道:“都是好酒好菜,这次是真的。” 老魏古出来的时候,似乎还在气头上,吹著鬍子道:“喝了一辈子酒,就没想到有天能灌口黄汤......,气死老奴了!” “这是好酒。”彘奴將酒壶递过去。 老魏古接过酒壶,细细闻了闻,又倒了酒水在桌上,拿手指捻了一下,放进舌头品了品,这才眉开眼笑道:“好酒,好酒!” 確定是好酒,这才灌了一大口。 三人本就腹中飢饿,此时桌上都是好酒好菜,也都不客气,大快朵颐。 风捲残云,酒足饭饱,三人都是一身舒坦。 “二爷,外面真的有一堆人在等我们出去?”彘奴有些担心。 魏长乐嘿嘿笑道:“这里有吃有喝,咱们也不急著出去。他们要有本事,闯进来就是。” 难得有清閒的时候,魏长乐想著正好修炼一下【象罡】。 盲老送了象罡武谱后,他一直没时间研究修习,眼下閒来无事,反倒能抽出时间好好钻研一下。 “不对!”老魏古忽然捂著肚子,一脸不舒坦:“肚子.....肚子怎么疼起来了?” 彘奴急道:“古伯,是不是著凉了?” “不对劲,我要去茅房!”老魏古来不及多言,捂住屁股往茅房跑。 两人等了好一阵子,见老魏古回来,正要关切两句,孰知老魏古转身就走,“还有.....没干净......!” 这一下午,老魏古跑了五六趟茅房,身体都发虚。 “二爷,有人在酒里放了泻药.....!”老魏古软噠噠躺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好无耻的手段,老奴.....老奴绝不会善罢甘休.....!” 魏长乐嘆了口气,心知这又是赵灵嬋的恶作剧。 那臭妮子肯定以为自己也会饮酒,所以在酒中掺进泻药。 老魏古嗜酒如命,一壶酒都被他饮下,自然是有罪受。 晚上又送来饭菜,三人也就小心起来,彘奴特意用银针试毒,確定没有问题,三人才进食。 虽然检测酒中这次没下药,但老魏古还是滴酒不沾,隨便应付两口,回屋便睡。 魏长乐晚上在灯下翻看了象罡武谱,大概了解一些修炼方法,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忽然闻到一阵幽香,这幽香不似香,更不是食物之香,钻进鼻子里,只让人感觉浑身通泰,说不出的舒服。 迷迷糊糊之中,却感觉自己怀中抱著软软的物事,手掌微动,握住软绵绵的一团,饱实不失柔腻温暖,前世那种异常熟悉感立时让他明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自己怀中竟然抱著一个香软的女人躯体。 第两百章 艷福难消 他先是一惊,但瞬间释然。 这是节度使府,周围重兵把守,当然不可能有女人神不知鬼不觉溜进来,甚至跑到自己床上。 而且赵朴自然也不可能半夜往自己床上塞女人。 固然是没必要,而且真要有动静,自己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当然只是一场梦。 虽然宿主的身体是童子身,但这童子身內可是藏著浪荡子。 许久不曾碰女人,这半夜突然来一场春梦,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魏长乐心中好笑,但想到既然是一场春梦,也就没什么顾忌。 他右手正握著那团绵软之物,当下肆无忌惮却又异常熟练地用力抓了抓,很快,耳边却听到轻吟声,依稀听到怀中女人梦囈般道:“好.....好疼,不.....不要......!” 声音娇嫩,分明是少女声音。 魏长乐正抓的起劲,听到声音,身体忽地一震。 这声音虽然很小,梦囈般轻语,但钻进魏长乐耳朵里,竟是熟悉无比。 赵灵嬋! 怀中的女人,分明是赵灵嬋。 自己竟然梦到那臭妮子。 他手上没停,丰实挺翘,隔著薄薄的轻纱,上等的轻纱贴著滑腻的肌肤,竟是火热发烫。 “疼......!” 魏长乐忍不住重重捏了一下,赵灵嬋又是轻嗯一声,香软的身体开始蛇般扭动了一下。 少女的体香如兰一般,沁人心脾。 魏长乐愈发感觉不对劲。 一切都是真实无比,那手感、那体香味道、那发烫的体温......! 他猛地坐起身,四下里一片昏黑,轻轻掀起被褥,低头看了一下,依稀看得清楚,自己边上正侧躺著一具香软娇躯。 掀开被子之后,一股冷风钻进去。 赵灵嬋几乎是下意识地扯了一下被子,盖住自己。 魏长乐呆若木鸡。 他抬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疼,感觉真实。 这......不是梦! 只是一瞬间,冷汗从魏长乐额头渗出,瞳孔扩大。 这怎么可能。 半夜三更,赵灵嬋怎么可能出现在自己被窝里。 虽然少女身上散发的淡香依然往鼻子里钻,但魏长乐却感觉不到丝毫香艷。 这可是河东节度使的宝贝女儿。 半夜三更,这少女身著薄纱睡在自己床上,这要是被赵朴知道,能不能活命不知道,但两条腿肯定要被打折。 他在黑暗中呆呆坐著,脑子有些发懵。 院子四周都是甲士,赵灵嬋是怎么进来的? 她一个黄闺女,又怎么可能半夜三更跑到自己屋里。 要说她拿著匕首半夜潜过来,对著自己捅几刀,那倒是有可能。 可半夜爬到自己床上来,那实在是匪夷所思。 除非这臭妮子被鬼附身。 “冷......!”赵灵嬋有梦囈一句,竟是向魏长乐这边贴过来,寻求温暖。 其实入睡之前,屋里还生了火炉,但时间太长,没有添加炭火,炉子已经熄灭,屋里確实一片冰冷。 赵灵嬋睡得有些死,即使方才被魏长乐握著胸脯捏了好一阵子,少女依然是睡得正沉。 听得少女囈语,魏长乐唯恐她被冻醒,急忙躺下,掩住被褥,不让冷风钻进来。 赵灵嬋这个时候要是醒来,魏长乐实在不知將会是怎样一副场面。 他只是一个劲地琢磨,少女到底是怎么跑到自己床上。 感觉少女身体往自己这边贴过来,魏长乐心惊胆战,一只手轻轻撑住她肩头,不想让她靠得太近。 这倒不是因为他人品高洁,实在是害怕贴的太近,肌肤相接,赵灵嬋察觉不对劲会突然醒过来。 他一动不敢动,虽然佳人在侧,却只是暗暗叫苦。 换成別的女人,同床共枕,魏长乐搞不好一咬牙就把事儿办了。 但赵灵嬋的身份实在特殊,他眼下真是不敢轻动。 可赵灵嬋迟早会醒过来,等她醒来之后,自己该怎么解释? 忽地感觉赵灵嬋翻了个身,先前本是背对自己,但一个转身,已经面向自己。 魏长乐更不敢动,微扭头看著对方。 虽然周围一片漆黑,但魏长乐的目力惊人,却也是依稀能看清楚赵灵嬋的面颊。 不得不承认,这臭妮子虽然脾气火爆,但样貌却著实出眾。 五官精致,柳眉杏眼,特別是那粉润的朱唇,形状好看,弧度优美。 娇嫩之中满是青春气息。 呼吸之间,赵灵嬋吹气如兰,加上空气中弥散著她淡淡体香,却是让魏长乐有些心烦意乱。 忽地感觉到腿上一重,却是赵灵嬋睡梦中抬起一条大长腿,搭在了自己身上,一只手臂甚至也搭了过来,横在魏长乐胸口。 “睡觉也这么不老实!”魏长乐瞪了臭妮子一眼。 赵灵嬋睡得香,魏长乐却不敢合眼。 自己若是睡著之后,赵灵嬋突然醒过来,发现边上躺著一个男人,魏长乐有理由相信,赵灵嬋肯定是毫不犹豫动手,隨便找个东西,能將自己的脑袋砸个稀巴烂。 所以为了安全考虑,他也不敢睡。 赵灵嬋在自己的屋里睡著之时,自然不用担心火炉熄灭,隨时都有人填炭火。 也因此睡觉时穿的轻薄,而且不用担心温度下降。 但这屋里没人添火,后半夜当然更是寒冷。 赵灵嬋睡梦中感觉到有些冷,免不了向魏长乐贴近寻求体温。 她睡得沉,身体贴近,紧实的胸脯挤在魏长乐身上,浑然不觉。 魏长乐睁著眼睛,从无感觉到如此煎熬。 他希望这种煎熬早点过去,却又害怕赵灵嬋醒来后无法应付,呆呆躺著。 好一阵子,扭头看过去,只见到赵灵嬋弯月般的朱唇娇艷欲滴,心中却是有些恼火,暗想老子本来睡得好好的,你却像幽灵一般半夜三更跑到我床上,害我现在进退两难。 他轻轻侧过身,面对赵灵嬋。 这一动,赵灵嬋也动了起来,手臂勾住了魏长乐的脖子,更是凑近过来。 而这一瞬间,两人面颊相对,咫尺之遥。 如兰的气息扑鼻而来,魏长乐感觉喉头髮干,眼瞅著那粉润朱唇微动,鬼使神差之中,他却是凑近过去,忍不住贴上。 方一贴上,温热清香,他却是心下一惊,知道自己犯了糊涂,正要缩回去,却不料赵灵嬋手臂勾著自己脖子,“唔唔”两声,竟反倒是吻在一起。 虽然魏长乐並非未经人事的无知孩童,但这人间第一大诱惑还是让他难以把持。 一只手臂已经环住了赵灵嬋的腰肢,轻轻摩挲,此时才知道,这小妮子的腰肢纤细却紧实,肌肤弹性十足,看来平日还真是用心练武,否则也不会有蕴含力量的弹性肌肤。 唇齿溢香,但魏长乐一颗心却是砰砰直跳。 虽然他知道这不是梦,但一切却比梦还荒诞。 而且他也知道,此刻配合自己接吻的赵灵嬋,肯定是觉得在做一场春梦。 哪个少女不怀春。 赵灵嬋自然也误以为是梦中情景,否则绝不可能如此配合。 好一阵子过后,忽听到赵灵嬋声音道:“这.....这是哪里?你是谁啊?” 魏长乐全身绷紧,本来被赵灵嬋挑起的火热,瞬间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完全熄灭下去。 赵灵嬋的声音分明不再是囈语,语气虽然有些迷茫慵懒,但口齿却很清晰。 他往后缩了一下,看的明白,赵灵嬋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已经睁开,昏暗之中,正瞧著自己。 魏长乐头皮发麻,根本不敢开口说话。 自己的声音赵灵嬋很熟悉,但凡开口,赵灵嬋瞬间就认出来。 好在昏黑一片,赵灵嬋即使知道身边是个男子,但一时间也看不清楚面庞。 “你怎么.....不说话?”赵灵嬋往前凑了凑,似乎想要看清楚身边男子的面貌,问道:“我.....我怎会做这种梦?” 魏长乐见她往自己凑过来,立马往后缩。 “你干嘛避开?”赵灵嬋不悦道:“你不喜欢我吗?那.....那你刚刚还亲我!” 魏长乐用被子蒙住面庞,哪敢出声。 赵灵嬋却不是普通少女,见魏长乐躲躲闪闪,想到此人方才还和自己亲热非常,转脸就这般对自己,很是恼火,猛地坐起身,一把掀开被褥,没好气道:“让我看你的脸,你亲了我,我总不能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魏长乐哪敢让她看,捏著嗓子:“睡.....睡觉!” 但赵灵嬋坐起身之后,褻衣轻薄,一股寒意袭遍全身,感觉真实无比。 方才恍惚之间与魏长乐接吻,她確实只当自己在做春梦。 毕竟十八岁的大姑娘,虽然被赵朴保护的很好,性情单纯了些,但身体完全发育成熟,怀春少女偶尔梦见一些羞涩之事也是理所当然。 但她却不蠢,寒意袭来,猛然间意识到什么。 她抬起手,在自己手腕上轻掐了一下。 “啊!” 只一瞬间,赵大小姐便意识到情况不妙,失声道:“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不是梦,这.....这不是梦!” 魏长乐心知大难临头,冷汗直冒。 赵大小姐意识到並非梦境,自己竟然躺在一个陌生男子的床上,方才竟然还与对方相拥亲吻,顿时羞恼无比,探手抓住被褥,狠狠一扯,抬起一脚,对著魏长乐便狠狠踹了过去。 第二零一章 同床 魏长乐感觉到腿风袭来,一个扭身,滚下床去。 赵灵嬋还要追上去,魏长乐却已经沉声道:“刺客,有刺客!” 他声音不大,自然也是担心院外的甲士听见。 赵灵嬋一怔,“什么刺客?” 但她瞬间察觉到什么,惊声道:“魏.....魏长乐,你是魏长乐?” “你是什么人?”魏长乐心知这次是躲不过去,却故意冷声道:“为何要行刺我?” 赵灵嬋反倒糊涂起来,下意识道:“我不是刺客。” “不是刺客,为何深更半夜跑到我的房间里?”魏长乐冷笑道:“我方才还以为是在做噩梦,原来.....原来竟然是真的有刺客。” 赵灵嬋想不到他恶人先告状。 本来方才相拥而吻,恍惚中柔情蜜意,即使是梦境,那也是令人沉醉的旖旎春梦。 但这傢伙竟然说那是一场噩梦。 赵灵嬋气的呼吸困难。 她已是锦瑟年华,自然不会懵懂无知。 方才魏长乐手握擎峰、相拥而吻,恍惚间这些她都有些记忆。 这无耻之徒占尽了自己的便宜,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只是让她怒不可遏。 忽然觉得胸脯冷颼颼,低头看了一眼,瞬间面红耳赤。 她平日睡觉,求得舒然,只披薄纱,甚至连肚兜都没有,这一阵子折腾,轻纱散开,一只丰满雪兔从里面跑出来,若非发冷,竟是没能发现。 她急忙拉紧薄纱掩住,想到自己是入睡的打扮,禁不住环顾四周,即使看的模糊,却也是瞬间便知道,这里绝非自己的臥室。 “魏长乐,我到底如何到这里?”赵灵嬋有些发懵,虽然方才確定不是在梦中,但身处的环境,却又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魏长乐故意道:“你.....你是大小姐?” “你耳朵又不聋,听不出来吗?”赵灵嬋没好气道。 “我的大小姐,你小点声。”魏长乐急道:“你是担心外面的人听不见?” 赵灵嬋冷笑道:“你害怕被人听见吗?我喊人来,让你这无耻之徒......!”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说到这里,却感觉不对劲。 这可不是自己的臥室,並非魏长乐偷偷潜入自己的房里。 正相反,如果魏长乐所言不虚,那是自己半夜三更跑到一个男人的房中,而且还上了他的床。 这要是被附近的侍卫们发现,只怕都以为大小姐是主动献身,传扬出去,那可比被人看一眼屁股要严重得多。 冷风嗖嗖,赵灵嬋打了个冷颤,实在经受不住,乾脆坐在床上,扯过被褥裹住自己身体。 魏长乐见状,故意问道:“大小姐,你半夜为何跑到我屋里来?” “我怎么知道!”赵灵嬋怒道:“我在自己屋里睡得好好的,醒来.....醒来就在这里了。魏长乐,你.....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在玩弄什么鬼把戏?” 魏长乐苦笑道:“我若有那等本事,还会被你爹软禁在这里?” 赵灵嬋蹙起秀眉,也知道魏长乐所言不虚。 这里是节度使府,无论何时,都是守备森严。 她自己住在西院,魏长乐所住的这处院落却是在府邸的东南角,两处院子相距其实並不近。 这段距离,多得是夜里巡逻的卫士,而且府中一些紧要处还有高手潜伏,提防刺客潜入,所以想要悄无声息从西院抱著一个大活人来到这处院落,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灵嬋也是断定,魏长乐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 “你说咱们是不是还在梦里?”魏长乐问道。 赵灵嬋闻言,忍不住在被窝里又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痛得很,马上道:“不是梦,是真的。” “难道你家有鬼?”魏长乐故意做出发颤的声音:“要不然你怎能到我床上?” 四周昏黑一片,寂然无声。 赵灵嬋虽然胆大,但听到“有鬼”二字,不禁后背发毛。 但她还是恼道:“你家才有鬼。” “我没有家。”魏长乐嘆道。 赵灵嬋一怔,想到魏长乐已经被逐出魏氏,心头怒火顿时弱了几分。 依稀看到魏长乐一身单衣站在床边,有过切身体验,知道这傢伙现在肯定也是冻得瑟瑟发抖,扭头看了一眼,伸手扯过魏长乐放在床边的衣,丟了过去。 魏长乐接过之后,立刻披上,心想这妮子终於干了件人事。 “要不.....我上去?”魏长乐试探道:“漫漫长夜,我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滚!”赵灵嬋毫不客气道。 魏长乐顿时恼了,“赵灵嬋,你要不要脸?这是我的床,你鳩占鹊巢,还有理了?该滚得是你。” “这是我家!” “废话,你爹將这院子交给我,现在我就是这里的主人。”魏长乐不由分说,直接上床,掀开一角便往里钻:“你现在只是客人,哪有客人驱赶主人的道理。” 他刚上床,赵灵嬋一只脚就踹过来。 魏长乐想也不想,探手抓住她脚腕子。 入手滑腻非常。 “浑蛋!”赵灵嬋怒声道。 “你继续叫!”魏长乐將她的脚甩到一边,“待会儿侍卫们以为这里有刺客,全都跑过来,看到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瞧瞧会是怎样的结果。” 赵灵嬋又气又惊。 魏长乐扯过一些被褥盖住自己,没皮没脸道:“反正我无家无业,什么都不怕。河东大小姐陪我躺在一张床上,我也不吃亏。你若想满城的人都知道,儘管闹,我无所谓。” 赵灵嬋气的呼吸急促,酥胸起伏。 “我比你还年轻,和我睡在一起,是你占便宜。”魏长乐得寸进尺道:“你是老牛啃嫩草......!” 赵灵嬋实在气不过,一口唾沫吐过来。 魏长乐立刻躲过,嘿嘿笑道:“还以为出身豪门,是大家闺秀,原来这般邋遢。” “姓魏的,你就该受千刀万剐。”赵灵嬋被他整的没脾气。 “你现在该想想,怎么走出这个院子。”魏长乐嘆道:“天一亮,你身边的丫鬟发现你不在屋里,到时候肯定满府搜找。你说他们要是找到这里来,该怎么办?” 赵灵嬋咬住嘴唇,知道这確实是麻烦事。 “魏长乐,我问你,刚才.....刚才我睡著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赵灵嬋虽然依稀记得自己睡梦之中,似乎被这无耻之徒用力抓了雪峰,但记忆並不是完全清晰,实在不敢肯定魏长乐有没有趁机对自己做些別的什么。 魏长乐靠坐在床上,斜睨了赵灵嬋一眼,反问道:“那你有没有对我做什么?” “我......我能对你做什么?”赵灵嬋愈发觉得这男人简直不可理喻,“你.....你干嘛亲我?” “大小姐,请你好好回忆一下,不是我亲你,是你亲我。”魏长乐轻嘆道:“我想挣开,你还抱著我不放,当时可把我嚇死了。我是练武之人,要保持童子之身,多年的道行,差点被你毁於一旦。” 赵灵嬋又羞又恼,脸颊通红:“你胡说,绝.....绝不是那样。” “是不是,你心里有数。”魏长乐嘿嘿一笑,“你自己老实说,当时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做春梦?” 赵灵嬋实在想不到魏长乐如此没皮没脸,这种话都张口就来,脸上发烫,抬起手臂,照著魏长乐打过来。 魏长乐反应迅速,探手握住她手腕,低声道:“大小姐,我已经再三忍让。你要再动手,別怪我不客气。反正咱们都已经在一张床上,就算没发生什么,別人也以为咱们有事。既然如此,我乾脆把事办了。” “你......你办什么事?”赵灵嬋心下一惊。 “別装糊涂。”魏长乐故意往赵灵嬋这边靠了靠,“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你觉得要办什么事?” 赵灵嬋容失色。 她方才恼怒交加,这时候却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身处险境之中。 这傢伙在小木屋都敢扒自己裤子,如今躺在一起,又有什么不敢干的? 她一只手被握住,用力挣开,向外挪了挪,拉开与魏长乐的距离。 “就算是鬼附身,你自己过来,半道上也会有人发现。”魏长乐双手枕在脑后,疑惑道:“院子周围都是你爹派的看守,连苍蝇都未必能飞进来,你又是怎么跑进来的?真是古怪。” 赵灵嬋听得魏长乐之言,也是蹙眉。 其实她倒也確定,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屋里,恐怕真的与魏长乐没有关係。 毕竟魏长乐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但如果不是魏长乐,又有谁能悄无声息做到这样的事情? “大小姐,你平时可有得罪什么人?”魏长乐微转头,看向赵灵嬋:“有没有得罪什么厉害的人物?” 赵灵嬋白了他一眼,心想要说得罪人,咱们两个在太原城都是仇家。 “你以为这是哪里?”大小姐没好气道:“就算得罪了厉害人物,他还能潜入府邸?我爹就是担心有刺客,所以府里多得是侍卫。我院子周围日夜都有侍卫游弋,別说跑进我院子,就算靠近几步,那也立马会被发现。” 魏长乐“嗯”了一声,轻声道:“能將你无声无息带到我屋里来,那人武功之高,匪夷所思,肯定是我们见都没见过的绝顶高手。真要是得罪了这样的高手,轻而易举就能在我们睡觉的时候取走我们的脑袋,为何力气干这等事情?” 大小姐锁紧秀眉,也是疑惑。 “你说那高手是不是心理有毛病?”魏长乐更是侧身贴近大小姐,“他是不是想看咱们亲热,所以才故意让我们睡在一起?” “噁心!”赵灵嬋抬手將贴近过来的魏长乐推开,恼道:“那人一定猥琐下流,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她话声刚落,就听屋顶“啪”的一声响,竟似乎是有人在拍打屋顶的瓦砾。 两人猝不及防,都是嚇了一跳,同时向屋顶瞧过去。 第二零二章 抓姦 本来魏长乐是说两句玩笑话,万料不到屋顶上竟然真的有动静。 他几乎瞬间就断定,这屋顶上竟真的有人在听墙角。 赵灵嬋容失色,惊骇之下,几乎是下意识向魏长乐贴近过来。 魏长乐也几乎是下意识抱住大小姐香软的身子,意欲保护。 两人一时间都忘记互相之间的不快,搂在一起,盯著屋顶,同仇敌愾。 好一阵子,屋顶再无动静。 “无耻!”魏长乐低声骂了一句。 赵灵嬋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被魏长乐搂在怀里,脸颊通红,急忙推开,低声道:“无耻!” 也不知道是骂屋顶那人,还是骂魏长乐。 “大小姐,你是真得罪高人了。”魏长乐低声道:“这人能在节度使府来去自如,还能將你一个大活人送到我床上,满府侍卫都没能发现,这武功可不是一般的高。” 赵灵嬋苦著脸道:“可我没得罪过这么厉害的人物啊。” “他没伤你,只见你送到这里。”魏长乐皱眉道:“是不是你爹得罪了什么人?” 赵灵嬋也知道自己父亲身为河东节度使,身在其位,结怨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容微微变色,担心道:“你说.....他会不会对我爹不利?” “我不知道。”魏长乐摇头道:“但如果他想杀你爹,你爹.....你爹只怕是凶多吉少。” 赵灵嬋知道他所言不虚,心中更是惶恐。 “不行,我要去告诉我爹爹。”大小姐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魏长乐急道:“你怎么去啊?就这样跑出去?侍卫们见你从我屋里出去,怎么说的清楚?” “反正我爹比什么都重要。”大小姐恼道:“他们看见就看见,谁要敢乱说,割了他舌头。” 她话声刚落,就听院子里传来声音。 声音很是突兀,魏长乐已经从床上跳下去,躡手躡脚走到窗口边,戳破窗纸,向外瞧过去。 只见从院门外有几道身影走进来,前面是一名丫鬟,手里拎著一只灯笼,接著灯笼的光,魏长乐赫然发现,赵朴竟然就在丫鬟后面。 他大惊失色,轻步跑回去,额头冷汗直冒,压低声音道:“不好,你爹来了......!” 大小姐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你骗人!”但她很快就冷著脸,只以为魏长乐是在嚇唬。 魏长乐也不废话,拽著她手臂,將她拉倒窗边。 大小姐凑上前,果真发现赵朴出现在院子里。 此刻跟隨赵朴过来的人全都退下,赵朴自己拎著那只灯笼走过来。 赵灵嬋容失色,魂飞魄散。 平日里赵朴对她很是疼爱纵容,但她也知道,有些方面赵朴却异常严格。 如果赵朴发现自己和魏长乐躺在一张床上,这老傢伙搞不好拿把刀將两人都砍死。 赵氏一族是河东豪族,河东大小姐尚未出阁,半夜却躺在男人的床上,此等事情,那自然是有辱门风的奇丑大事。 赵灵嬋都怀疑赵朴发现这一幕,会不会当场气死。 魏长乐心头也是震惊。 赵灵嬋半夜出现在自己床上就诡异非常,这深更半夜,赵朴这老傢伙没有睡下,反倒突然来到自己住处,这就更是匪夷所思了。 “怎么办?”赵灵嬋此时已经慌得脸色发白。 魏长乐忙道:“躲起来......!” 但这屋里没有箱柜,一时间竟找不到躲藏的地方。 外面已经响起敲门声,听得赵朴声音隱约传来:“长乐贤侄,可曾睡下?老夫有事要和你商量。” 堂堂节度使,半夜三更找一个县令商量事情,怎么听怎么诡异。 但魏长乐心知对方既然来了,肯定不会轻易离开。 就算自己真的睡著,老傢伙也要將自己叫醒。 他也有些慌乱,虽然皮厚,但半夜和老傢伙的宝贝女儿共处一室,总是心虚的事情。 赵灵嬋急的团团转,实在没办法,准备躲到床底下。 “没用!”魏长乐苦著脸,“你爹精明得很,隨便扫一眼就能看到你。” “怎么办?怎么办?” 魏长乐抬手指著床道:“上床!” “不行,容易看出来。” “没有更好的地方。”魏长乐咬牙道:“赌一下吧!” “嘎吱!” 外面屋门打开,就听彘奴声音传来:“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你们家魏大人睡下了?”赵朴问道。 彘奴道:“早就睡了。” “老夫找他有事。”赵朴声音不容拒绝:“你先睡,不用管了。” 隨即听到赵朴的脚步声往自己房间过来。 魏长乐急忙上床,大小姐正窝在被褥里,魏长乐一上来,赵灵嬋急道:“你.....你干什么?” “床上鼓起一大块,你真当你爹眼瞎啊?”魏长乐心想是你连累我,还这么有脾气,低声道:“缩到我两腿那里!” “我不.....!” 她还没说完,房门“嘎吱”一响,已经被推开。 魏长乐这才记得,自己似乎连房门的门栓也没扣上。 大小姐也听到声音,无可奈何,乖乖缩在魏长乐腿间,趴在里面。 魏长乐故意支起两腿,让被褥鼓起,乍看去,倒也不容易看出里面还有人。 赵朴进屋之后,抬起手臂,灯笼的火光照在他脸上,让老傢伙看起来就像鬼一样。 魏长乐故意睡眼惺忪,“谁?是谁?” “贤侄,是我!”赵朴上前两步,將灯笼靠近床边,照著魏长乐。 他扫了一眼,眼角抽搐,转过身,將灯笼放在桌上,一屁股在边上的椅子坐下。 “是.....是老大人?”魏长乐故作有气无力道:“不知道是不是著凉了,头昏脑涨,小侄.....小侄就不下床行礼了。” “不用!”赵朴冷冰冰道:“睡得可好?” 魏长乐道:“还行.....,老大人半夜来找,不知有何吩咐?” 赵朴却是握起拳头,盯著魏长乐,目光如刀,嘴角抽动。 魏长乐与他目光对视,感觉到对方的眼神犀利,就像是要將自己吃了一样。 他心底发虚,不敢多看,低下头。 “年轻人要有德行。”赵朴深吸两口气,道:“品行不端,就算有些能耐,那也成不了大器。” 他莫名其妙说出这句话,魏长乐一怔。 “你该知道,赵氏是河东望族。”赵朴握著拳头,身体发抖,“老夫和你爹一样,都是將面子视作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赵氏能够在河东立足,说到底,就是名望,是名望,你知不知道?” “知.....知道!” 赵朴闭上眼睛,又是深吸几口气,才道:“府里的侍卫今晚要集合起来训话,大概需要半个时辰。你院子周围的侍卫先调走,去接受训话,半个时辰之后会回来。这半个时辰......你自己小心些,有刺客老夫也无能为力.....!” 他站起身,拎起灯笼,抬步便走。 走到门前,回头又看了一眼,隨即抬手捂住心口,深吸两口气,这才离开。 魏长乐这才下床,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很快,便见到赵朴拎著灯笼出了院门。 离开后,院门敞开著,四下里一片寂静。 魏长乐这才回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虽然身著单衣,却感觉不到寒冷,反倒是额头满是汗水。 “我爹走了?”赵灵嬋从被褥里露出脑袋。 魏长乐没好气道:“走了!” 赵灵嬋鬆了口气,“幸亏他没看见,不然要打断我们的腿。” “你以为他不想?”魏长乐苦笑道。 赵灵嬋蹙眉道:“什么意思?” “我怀疑你爹已经发现了。”魏长乐轻嘆道:“他干嘛將周围的守卫调走?” 赵灵嬋脸色发白,失声道:“我爹知道了?” “我的大小姐,求求你赶紧走吧。”魏长乐苦著脸,“你爹给了半个时辰,就是让你赶紧逃过去。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让我这辈子遇上你......!” 赵灵嬋恼道:“是我上辈子做多了坏事,今生遇上你这狗东西。” “你爹肯定饶不了我。”魏长乐担心道:“本来还想在你家过几天安静的日子,这下好了,你爹指不定用什么办法收拾我。” 赵灵嬋狐疑道:“你说我爹真的发现了?是不是你自己嚇自己?” “对对对,是我自己嚇自己。”魏长乐不想和她多废话,“大小姐,赶紧走,我求求你!” 他起身拿了自己的袍,“你先穿回去,待会派人送过来。千万要送回来,不然我明天出不了门。” 赵灵嬋一把夺过,闻了一下袍,嫌弃道:“臭死了!” “你和我接吻的时候,甘之若飴,可没见你嫌弃。”魏长乐翻了个白眼。 赵灵嬋抬臂要打,魏长乐恼道:“还在磨蹭?你是真想让你爹带人来抓姦啊?你这倒霉玩意......!” 赵灵嬋一想到赵朴,自然也是心虚,急忙套上魏长乐袍,又传了他的靴子,这才躡手躡脚走到窗边,瞅见外面死一般寂静,回头瞪了魏长乐一眼:“回头再找你算帐!” 魏长乐看著她出门,也凑到窗边,见她鬼鬼祟祟出了院门,这才鬆了口气。 “二爷,那是.....赵大小姐?”房门外忽然传来声音,魏长乐嚇了一跳,扭头看过去,只见彘奴正站在那里。 “什么大小姐?”魏长乐装傻道。 彘奴认真道:“她穿著二爷的衣,偷偷溜出去,我一眼就认出是她。” “你没认出她。”魏长乐正色道:“而且没人从我屋里出去,彘奴,你在做梦。” “我在做梦?” “你在做梦!” “那.....那我真的在做梦!”彘奴打了个哈欠,转过身,直直回屋。 魏长乐回到床上,脑中想起和赵灵嬋相拥而吻的情景,却也觉得旖旎,但一想到赵朴被灯笼火光照亮的那张脸,不由寒毛直竖。 他几乎可以断定,老傢伙肯定已经发现,只是没有当场说破。 在老傢伙看来,宝贝女儿都上床了,如果说没事发生,那是鬼也不信。 睡了河东节度使的宝贝女儿,这位节度使大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晚怎么也睡不好,快到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 睡梦中,却被彘奴叫醒:“二爷,节度使派人传话,让你去吃早餐!” 第二零三章 眉目传情 魏长乐还担心赵灵嬋不还衣服,自己无法出门。 好在那臭妮子也不蠢,知道有些事情开不得玩笑,魏长乐真要是没衣服出门,追踪朔源,这事儿肯定会越搞越不妙。 她还真怕魏长乐脑袋一时发热,將衣服的去向说出来,所以也是派了人將袍靴子丟在屋门口,彘奴一大早就收进来。 魏长乐穿好之后,收拾一番,出了门,只见老魏古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拢著双手,直打哈欠。 “你昨晚没睡好?”魏长乐见老魏古有些黑眼圈,皱起眉头。 老魏古有气无力道:“昨天喝了泻药,一晚上不舒服,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没睡好。” “你没睡著?”魏长乐皱眉道:“那你听到什么没?” 两间房中间只隔了堂屋,老魏古若是没睡,昨晚的动静他自然能听到。 老魏古睡眼惺忪,一副没睡饱的懨懨样子,摇头道:“老奴耳朵不好,什么都没听见。” 魏长乐打量老魏古几眼,瞧见他猥琐样子,终究没说什么,出了门去。 赵朴用餐自然有专门的雅厅,老傢伙还附庸风雅,掛了块“饕餮斋”的匾额。 不过饭厅內布局倒是十分雅致。 魏长乐来到饕餮斋的时候,赵朴正坐在四方桌上,双手十指互扣,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大人!”魏长乐恭敬行了一礼。 一看到老傢伙,就想到昨晚灯火下那张瘮人的脸,心底直发虚。 “坐吧!”赵朴不苟言笑,连眼睛也没睁开。 四方桌,四张椅子,赵朴坐上位,魏长乐当然不好和他对面坐,在侧边坐了。 不是说请吃早餐吗? 桌上空空荡荡,连个馒头也没有。 他也不敢说,时不时瞥了瞥赵朴。 不愧是节度使,不动如山,始终闭著眼睛不说话。 饕餮斋內的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难道老傢伙想要问罪?”魏长乐心中寻思,“他半天不吭声,莫非等我主动交代?” 昨晚事发后,魏长乐就猜到这老傢伙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大早將自己找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吃早餐。 好一阵子,魏长乐都有些忍耐不住,正准备试探一下,就见从门外俏生生走进一人来。 四目相对,来者自然是大小姐赵灵嬋。 不知为何,平日里赵灵嬋总是喜欢劲衣打扮,但今日难得穿了裙子,还扎了十字髻,配上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靚丽之中不失俏美。 之前还看不出,但这身打扮,却是让魏长乐心中感嘆佳人如玉。 这妮子长得娇俏动人,却喜欢打打杀杀,脾气也爆,要是文静下来,却也是出尘脱俗。 一见到魏长乐坐在饭桌边,赵灵嬋明显吃了一惊,转身便要走。 “回来!”赵朴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依然闭著眼睛。 赵灵嬋轻咬了一下嘴唇,走到桌边,在魏长乐对面站住。 毕竟是豪门小姐,有些规矩也是懂。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和自己老爹坐对面。 “坐下!”赵朴终於睁开眼睛,瞥了大小姐一眼。 赵灵嬋道:“爹,我不想吃.....!” “让你坐下,耳朵聋了?”赵朴冷冷道。 赵灵嬋无可奈何,坐了下去。 魏长乐和赵灵嬋对面而坐,就算魏长乐脸皮比牛皮厚,这时候也是大为尷尬,大小姐更是脸颊泛红。 两人不敢对视。 赵朴左右斜睨,不动声色。 很快便有家僕送上早餐。 其实早餐也很简单,蒸饺、馒头和稻米粥,此外就是几样小菜,另有几张胡饼。 赵朴也不废话,端碗吃粥。 魏长乐一直对三餐很讲究,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好身体,而好身体的来源,就是规律的饮食。 赵灵嬋也是拿著小勺子,小口吃粥。 魏长乐和她心里都有些虚,时不时地对望一眼,想看看对方在此种情状下,到底是什么反应。 赵朴虽然看似淡定,但眼角余光始终没閒著,偷偷观察两人的动静。 不观察还好,这细细观察,只觉得血压往上冲。 两个年轻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眉来眼去,时不时地瞅对方,这在节度使大人眼里,当然视作是眉目传情。 私下里倒也罢了,现在当著自己的面都如此肆无忌惮,赵朴感觉自己脑袋有些发昏。 这真是不將自己放在眼里啊。 “你別吃了。”赵朴实在看不下去,气的胃疼,挥挥手,衝著赵灵嬋道:“你先退下!” 赵灵嬋道:“我还没吃好。” 是没吃好还是没看好? 赵朴肚子窝火,恼道:“没吃好,滚去厨房吃,赶紧退下。” 女大不中留,但这种方式实在让赵朴无法接受。 有辱门风啊! 魏长乐见老傢伙显出怒气,后背发凉,起身道:“大人,下官.....!” “你坐下!”赵朴瞪了一眼,“谁让你走了?” 魏长乐只能老实坐下。 赵灵嬋站起身,一跺脚,狠狠瞪了老傢伙一眼,扭著腰肢离去。 “昨天我去见了你.....见了魏总管。”赵朴再次双手互扣,淡淡道:“本是想做说客,前去帮你说情,让他收回成命。大后天就是除夕了,这年关的时候將你逐出家门,总是好说不好听。” 魏长乐倒没意识到这一点,不自觉道:“原来快过年了。” “本是要他让你回去过这个年。”赵朴嘆道:“但他断然拒绝,而且强调在你前往山阴之前就被除籍,魏氏也绝无可能再接纳你。” 魏长乐淡然笑道:“多谢大人关爱。不过晚辈说过,与魏氏恩断义绝,他们即使接纳,我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赵朴轻嗯一声,想了一下,才道:“这个年,你就在这里过。不出意外的话,正月十五之前,朝廷的钦使肯定是到了。既然是竇將军策划了这次战事,你就不要抢功,反正无论是谁问及,你就咬死,都是竇大將军所谋。就算是圣上亲自问询,你也不要改口。” 魏长乐点头道:“晚辈记住了。” “如此这道关卡应该能过去。”赵朴若有所思,“顺利的话,年后竇冲便要回京,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神都?” “这个我还没有考虑。” 赵朴微锁眉头,“去神都也无妨。竇冲在神都根基很深,只要他能照顾,你在那边立足也不难。赵逸在刑部当差,如今也在神都,你到了那边,他多少也会照顾一些。” 魏长乐有些错愕。 他自然知道,赵逸乃是赵朴的嫡长子,赵灵嬋的长兄,多年前就在神都为官,似乎一直也没回河东。 赵朴言辞之中的意思,似乎自己到了神都,还能得到赵逸的关照。 “但神都的水太深,无时无刻不在搞党爭。”赵朴皱眉道:“你性子太野,真要到了神都,搞不好就要惹出大祸。有些祸事在河东大事可以化小,但在神都,一件小事就可能让你人头落地。” “大人,你这样说,我还真不敢去了。” 赵朴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这世上还有你魏长乐不敢去的地方?你魏长乐还能怕谁?” 老傢伙有情绪啊! “大人,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愿意在山阴做一个县令。”魏长乐想著自己为山阴规划的许多事情都没能落实,不能一走了之,正色道:“我答应山阴百姓,会带他们摆脱贫困,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 赵朴一怔,诧异道:“你就想做个县令?” “不是想做县令,是想將自己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好。”魏长乐诚挚道:“做人总要有始有终。” 这时候丫鬟端上热水,赵朴洗了洗手,有人端上茶来。 赵朴端起茶杯,才道:“你以前好歹也是魏氏子弟,却只想著一县之事,未免眼界太低。” 魏长乐忍不住道:“很多人连区区一县都治理不好,还想著掌握一州甚至一道,岂不更是惹人耻笑。” “嗯?”赵朴眸中陡然寒光乍现。 若说一州还好,这突然上升到一道,不就是指著赵朴这位掌理一道的封疆大吏打脸。 魏长乐自知失言,尷尬笑道:“大人,晚辈.....晚辈不是说你,你別误会。” 老傢伙冷哼一声,一脸不悦。 “只是大人若说我眼界太低,没有抱负,晚辈不敢苟同。”魏长乐肃然道:“其实晚辈也有雄心壮志。” 赵朴用茶盖轻抚茶沫,淡淡道:“什么抱负?” 隨即凑上去品茶。 “为天地立心,生灵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噗!” 赵朴一口茶水喷出。 “你.....你说什么?”赵朴急忙放下茶杯,从袖中抽出锦帕擦嘴,“你再说一遍。” 魏长乐重复了一遍。 “谁教你说这几句话的?”赵朴一脸震惊,“这四句话出自何人之口?” 魏长乐脸不红心不跳,“是晚辈自己的心声,並无人教授。晚辈以为,这是一个男子汉应该存有的信念。” 赵朴盯著魏长乐上上下下打量,一脸不相信:“不可能,就凭你......你能想到这四句话?”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话一出口,魏长乐知道又犯了大忌。 “对对对,你小子是鸿鵠,老夫是燕雀!”老大人气得直吹鬍子。 魏长乐尷尬笑道:“晚辈又说错话了。” “你不说错话反倒不对劲。”赵朴翻了个白眼,“你想治理山阴,也不是不行。不出意外的话,朝廷这次应该不至於向你问罪,可能还会给你一些赏赐。只要朝廷不治罪,河东自然也没人治你的罪。” “多谢老大人!” 赵朴冷哼一声,道:“別急著谢老夫。” 他想了一下,才道:“不过朝廷如果赏你,河东也不能视若不见,总要给你些赏赐。魏长乐,你想要什么赏赐?” “大人,是赏人还是赏物?” 赵朴盯著魏长乐,心道你这小子还要不要点逼脸。 你打什么算盘老子还不清楚? 要是赏人,你是不是张口就要將老夫的宝贝女儿要过去? “你要不愿意去神都,到时候就到朔州做事。”赵朴重新端起茶杯,“韩煦一党谋反,已经写了认罪书,签字画押,也已经派人送去了神都。钦使抵达之时,刑部的文书应该也一併送到,到时候就直接开刀问斩了。” 魏长乐这时候想起,朔州私匿兵器一案,动静极大,韩煦等一干人如今就是被囚禁在太原。 如此看来,已经有了定论,韩煦等人都在等死。 “朔州涉案的官员很多,问刑的不少。”赵朴云淡风轻道:“这些日子正在商议朔州接任的官员,有些位置已经確定了人选,但有几个重要的位置还没做决定。” 魏长乐心知朔州的诸多官位直接涉及到河东两大势力的利益。 马氏在这次朔州之爭中彻底失败,只能心照不宣地退出去。 所以朔州的大小官职空缺,实际上就是魏氏和赵氏两家瓜分。 確定的官员,自然是两家已经达成协议,没有確定的,肯定还在討价还价之中。 “实在不成,老夫让你去朔州当个长史,你觉得如何?”赵朴吹了吹茶沫,淡定自若问道。 第二零四章 败家女 大梁十四道,依条件不同,各设节度使、经略使和观察使等封疆大吏。 各道下辖诸州,大小不同,分为上、中、下三州。 但各州都设有三驾马车,分別是刺史、长史和別驾。 刺史是一州主官,而长史协理一州军务,正儿八经的二把手。 “大人,你让我去做长史?”魏长乐颇感意外:“朔州长史?” 赵朴脸色並不好看,瞥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我干县令没多久,一下子提拔为长史,会不会人心不服啊?”魏长乐倒显得颇为谦逊,“我年纪尚轻......!” 赵朴放下茶杯,道:“老夫如果没记错,你已经年满十六了吧?前朝还有十四岁的宰相,十六岁当个长史也没什么。至於人心不服,你一个县令挡住六千塔靼铁骑,让他们死伤过千,放眼大梁,似乎也没有哪个县令有如此能耐。谁要是不服,给他两千人,让他去砍下五百颗塔靼人头。” 难得老傢伙说了句像样的人话。 “大人,既然如此,乾脆让我当刺史得了。”魏长乐给个舞台就翻跟斗,“我最不喜欢被人管著,当了长史,上面有刺史,做起事来束手束脚.....!” 赵朴瞥了一眼,“你要上天啊?” “大人方才不还教育,我眼界太低吗?”魏长乐肃然道:“晚辈虚心受教,现在格局大了。” 赵朴深吸一口气,隨即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 “这事儿等朝廷钦使来了再说。”赵朴道:“还不知道朝廷是奖是罚。” 他想了一下,才低声问道:“你在龙背山见过金矿?” “啊?”魏长乐想不到赵朴的思维跳跃这么大,“见过!” “有多少?” “很多!”魏长乐知道这事儿肯定是瞒不了,“塔靼人出兵,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抢夺金矿。” 赵朴微一沉吟,才道:“听说苏长青就在寺里,而且还活著?” 魏长乐警觉心起。 悬空寺事件异常敏感,不光涉及到金矿,而且圣国西王、苏长青都牵扯其中,最要紧的是马靖良也是因这起事件被自己找到机会诛杀。 如今段元烽赤磷甲骑镇守悬空寺,已经实控金矿。 赵朴提及苏长青,也知道苏长青在悬空寺內,肯定是已经了解到里面的消息。 魏长乐立时想到苏夫人柳菀贞。 从龙背山下来之后,柳菀贞就被护送回了太原城。 赵朴很可能是从柳菀贞口中获悉了悬空寺的情况。 苏长青是黑枪军牙將,属於赵朴的心腹,至今未归,应该还被软禁在悬空寺內。 “应该是......!”魏长乐斟酌用词。 苏长青確实在悬空寺,但究竟是不是还活著,魏长乐还真不敢肯定。 那傢伙太作,惹恼了段元烽,搞不好就被一枪刺死。 “他们转移多少金矿?”赵朴很直接问道。 魏长乐一怔。 “魏氏已经將你除籍,莫非你还要袒护他们?”赵朴似笑非笑,“除籍书总不会是你们父子上演的假戏吧?” 魏长乐暗骂魏如松不是好鸟,你这老东西也不是好货。 “大人,说实话,现在悬空寺被段元锋带兵控制。”魏长乐苦笑道:“剿灭贼寇之后,我很快就下山,金矿控制在他们手中,我对那些也没兴趣。离开之后,他们是否转移金矿,我也不知道。” 他不等赵朴说话,立马抢著继续道:“不过我倒知晓,苏长青似乎经常出没矿洞,大人如果想知道详情,可以將苏长青召回来询问。对了,大人难道没有派人前往?” 赵朴拉著个脸,道:“你吃完没?” “吃完了。” “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赵朴一脸嫌弃,挥挥手,显然是示意魏长乐赶紧滚蛋。 魏长乐巴不得早些离开这里,见他挥手,如释重负,立马起身跑出饕餮斋。 出了雅厅,感觉一身轻鬆。 本以为老傢伙是因为宝贝女儿找自己算帐,但自始至终也没提一句。 “狗东西,滚过来!”耳边传来赵灵嬋声音。 魏长乐扭头望过去,只见赵灵嬋躲在一座假山后面,正向自己招手。 魏长乐懒得理会,只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狗东西,你耳朵塞驴毛了?”赵灵嬋见状,柳眉竖起,“我知道昨晚是谁搞的鬼,你不想知道?” 如果赵灵嬋出言威胁,魏长乐肯定当是犬吠。 但赵灵嬋后面一句话却是让他停下脚步。 虽然估计这是赵灵嬋的诱敌之计,但魏长乐也一直琢磨昨晚到底是谁將赵灵嬋送到自己床上,十分好奇。 “说好了,你要动手,咱们以后一句话都不要说。”魏长乐有言在先,见赵灵嬋点头,这才靠近过去。 “过来!”赵灵嬋往后缩缩。 魏长乐冷笑道:“我再警告你,你別耍诡计,我可没有不打女人那一套。” 他绕到假山后,赵灵嬋也没动手,只是鬼鬼祟祟问道:“我爹和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啊!”魏长乐道:“就问我习不习惯这里的生活,还说我年轻有为,智勇双全.....!” “放屁!”赵灵嬋白眼一翻,没好气道:“我爹才不会这样夸你。” 魏长乐皱眉道:“你一个女孩子,说话能不能文雅些?动不动就是屁啊尿啊,你是真的不担心嫁不出去?” “你放心,想娶本女侠的男人都能排到神都。”赵灵嬋翻了个白眼,“反正轮不到你。” 魏长乐咧嘴一笑,合十道:“阿弥陀佛,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因为昨晚的事,你会死死缠著我,既然你这样说,我是真的安心了。多谢赵女侠不嫁之恩.....!” 他这样一说,赵灵嬋便想到昨晚被这无耻之徒又摸又亲,怒火中烧,也不顾方才有什么约定,陡然间一拳打过来。 其实赵灵嬋的武功根底不错,出手速度也不算慢,甚至力量也算过得去。 但他面对的是魏长乐。 拳头打出一半,魏长乐已经探手抓住她手腕,用力一捏,低声道:“你出尔反尔,我可不惯著你。” 赵灵嬋感觉手腕发疼,“哎哟”娇叫一声。 “是谁?”不远处传来赵朴声音:“谁在假山后面,给我出来。” 魏长乐急忙鬆手,赵灵嬋也是瞪了他一眼,两人垂头从假山后走出。 赵朴一看这两个活宝一前一后从假山后面走出,都是低头不敢言语的样子,顿时嘴角抽动,抬手捂住胸口,深吸两口气。 “还是白天!”顺过气来,赵朴抬手向天空指了指,“这是大白天,你们.....你们要气死老夫吗?” 赵灵嬋一时没明白赵朴意思,满不在乎道:“白天又怎么了?” “你......!”赵朴气的鬍子吹起,“你给我滚回院子,败家玩意.....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又不是我让你生的。”赵灵嬋撇撇嘴。 “家法呢?”赵朴直跺脚,“来人,给我將家法拿来......!” 便在此时,却见一名甲士飞奔而来,到得赵朴身前,拱手道:“报,大人,步军指挥使马靖昊和庞大人求见,正在前厅等候!” 魏长乐听到“马靖昊”三字,眉头一紧。 马靖良?马靖昊? 毫无疑问,这马靖昊肯定是马靖良的同族兄弟。 庞大人?庞怀玉? 听到这两人,魏长乐便觉得事情不对劲。 赵朴挥手屏退甲士,见两名活宝还站在一起,怒道:“青天白日,站在这里做什么?赵灵嬋,滚回你的院子,还有你,魏长乐,你也滚回去!” 魏长乐巴不得赶紧离开,行了一礼,转身就跑。 赵灵嬋却是气鼓鼓的,瞪了老爹一眼:“一大早,发什么邪火,我又没犯错......!” 见赵朴环顾四周,似乎在找趁手的东西,赵灵嬋知道事情不妙,立马也逃了。 魏长乐一口气跑回自家院子里,见老魏古二人正在堂屋吃早餐。 “二爷,你吃过了?”彘奴立马站起身。 老魏古端著粥碗,咕嚕嚕正在喝粥,眼角余光斜睨魏长乐。 “马靖昊和马靖良是什么关係?”魏长乐一屁股坐下,直接问道:“他们是同族兄弟?” 彘奴立刻道:“马靖昊是马靖良的族兄,现在是步军指挥使,在河东步军中仅次於他爹马存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果然如此!”魏长乐眸中寒光乍现。 “二爷为何提及他?”彘奴问道。 魏长乐冷笑道:“马靖昊找到节度使府,还有个庞大人,应该就是庞怀玉的父亲。” 彘奴微变色道:“庞怀玉父亲是河东判官,掌管刑律。上次二爷打折庞怀玉两条腿,庞景就派人抓捕二爷,要將二爷关进大狱。如果不是节度使大人出面,將二爷派到山阴,庞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马氏,庞氏!”老魏古一口气喝完粥,抬手直接用袖口擦拭嘴巴,嘿嘿笑道:“二爷,这两个都是你的对头。他们肯定知道你被魏氏除籍,如今身在节度使府,这是要秋后算帐,找你麻烦来了!” 魏长乐伸手直接从桌上拿了一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目露寒光,嘴角带著冷笑。 第二零五章 一箭三雕 正厅內,赵朴端坐正位,端著茶杯,淡定自若。 “赵公,那把鸣鸿刀是马氏宝物,是马总管赠予马靖良。”左首客座是一名五十出头的官员,身著黑色官服,神情肃然:“犬子確定,这把刀现如今就在魏长乐手中,十分可疑。” 这名官员自然是河东判官庞景。 判官是节度使手下的重要佐官,甚至可说是亲信官员。 庞景出身也是河东豪族,虽然是赵朴麾下,但平时习惯称呼赵朴为“赵公”,也是为了显示亲近。 赵朴面色平静,端杯饮茶,瞥了右首客座一名年过三旬的中年男子,含笑道:“马指挥使,茶不合口味?” 这男子一身锦袍,虽然坐著,身板却挺直,面相也是不差,颇有英气。 “不敢!”马指挥使立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带微笑道:“大人,堂弟马靖良死在山阴,莫名其妙,隨身宝刀却又落在魏长乐手中,实在蹊蹺。卑將今次冒昧前来,是想问魏长乐几个问题。” 赵朴笑道:“如何叫做莫名其妙?” “不瞒大人,堂弟上山的时候,身边有一位四境高手,武功委实了得。”马靖昊正色道:“此外他还带了二十名精锐好手,也都配备弓箭。这样一群人,最后竟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实在是匪夷所思。” 庞景在旁立刻道:“山阴送来的案卷,魏长乐自称马靖良是带人上山剿匪,那些人也是被乱匪所杀。这就很有问题,如果马靖良是上山支援魏长乐,为何魏长乐反倒安然无恙?” “案卷老夫也看过。”赵朴淡定自若,“不是说魏长乐派人向两路人马求援,马靖良率先赶到,却执意不等段元烽的人马赶到,抢先要去剿匪,才中了敌人的埋伏?魏长乐没有隨同前往,而是留下接应段元烽,如果是这样,他安然无恙也是理所当然。” 马靖昊立刻道:“这只是魏长乐一家之言。最重要的是,鸣鸿刀是马氏宝物,可说是无价之宝。马氏是行伍之家,对这种宝刀视若性命,如今却落在魏长乐手中.....!” “老夫知道,那是马靖良临时前赠送给魏长乐。”赵朴含笑道:“马指挥使,你总不是想让魏长乐交还宝刀吧?赐人之物,没有索还的道理。而且宝刀之主马靖良已经不在,那是谁也无权索要宝刀。” 马靖昊忙道:“大人,卑將不是这个意思。卑將的意思是说,恰恰是赠刀之举,让魏长乐显出破绽。” “哦?”赵朴饶有兴趣问道:“怎么讲?” 马靖昊冷笑道:“魏长乐到了山阴之后,胡作非为,排除异己,堂弟很是看不惯,两人之间嫌隙不小。而且魏长乐带人抢夺户仓署的粮食,直接与堂弟发生衝突,许多人都能证明,他两人甚至拔刀相向,可说是水火不容了。” 赵朴微笑道:“好像確实有这么个说法。” “两人宛若仇敌,试问堂弟又怎会將如此宝刀送给魏长乐?”马靖良脸色阴沉,“即使堂弟临死前,魏长乐真的在边上,堂弟也只会让他將宝刀交还马氏,绝不可能送给他。卑將怀疑,堂弟是被魏长乐所害,他杀人夺刀!” “有证据?” 马靖昊一怔,摇摇头。 “没有证据,有些话还真不要轻易出口。”赵朴淡淡道:“人命关天,不可张口就来。” 庞景忙道:“赵公,下官研究刑律多年,也是见过太多的案件。这等疑点,实在不合常理。按下官的判断,要么马靖良被害与魏长乐有脱不了的干係,要么魏长乐就是霸占了宝刀,无论哪一条,魏长乐都是有罪在身。” 马靖昊站起身,躬身行礼:“卑將知道魏长乐如今在大人府上,所以恳求大人能让我们將他带走。” “带去哪里?” “马靖良之死,疑点重重,卑將已经向庞大人呈上了诉状。”马靖昊道:“庞大人也接了诉状,愿意亲自调查此案。” 庞景也起身拱手道:“下官將魏长乐带回判官府,仔细审讯,定会將此案调查一清二楚。” 赵朴抬起手,示意二人坐下,含笑道:“你们怀疑马靖良赐刀不合常理,由此怀疑魏长乐霸占宝刀,甚至与马靖良之死有关,是不是这么回事?” “正是!” “但你们可曾想过,魏长乐如果真的与马靖良水火不容,又怎会亲自带人上山增援?”赵朴抚须道:“魏长乐是第一个发现贼穴之人,而且不只是向马靖良求援。即使马靖良带兵增援,剿了乱匪,他也绝不可能是首功,而首功之人恰恰是魏长乐。” 马靖昊和庞景对视一眼,都是皱眉。 “既然互相视为仇敌,马靖良难道还真的愿意协助魏长乐立下大功?”赵朴嘆道:“案卷之上,魏长乐供认,他当时提醒过马靖良,贼势甚眾,而且有不少高手。此等情势下,马靖良如果真的与魏长乐有仇,也应该是让魏长乐走在前头,怎会亲自衝锋陷阵?这难道不是大违常理吗?” 他话声刚落,就听边上传来声音:“马靖良就是贪功心切,自己去送死唄!”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赵灵嬋俏生生走出来。 “谁让你出来的?”赵朴怒道:“还不退下?” 赵灵嬋道:“我就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你什么事?”赵朴一拍椅把手,“退下!” 赵灵嬋撅了噘嘴,缩了回去。 赵朴恢復镇定表情,端杯道:“他们两个都是年轻人,有时候意见不合,一时衝动动起手来也是情有可原。但这也不能证明他们真就水火不容。” “赵公.....!”庞景上前一步。 赵朴摆手打断道:“老夫倒觉得,两人虽有嫌隙,却都是有抱负的青年才俊。外人以为他们互相看不顺眼,但实际上真要有大事,却能团结一心,否则无法解释马靖良为何会亲自带人去增援。” 他看向马靖昊,问道:“马指挥使,你觉得老夫所言是不是有道理?” 马靖昊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马靖良英年才俊,要剿匪报国,低估了乱匪的实力,导致全军覆灭。”赵朴缓缓道:“临死前,见到了魏长乐......不要说太凑巧,这世间巧合的事情多了去。你们想想,马靖良死在乱匪手中,如何甘心?他赐刀给魏长乐,有没有可能是想让魏长乐手持宝刀,为他报仇?” 庞景睁大眼睛,有些诧异。 听老大人的话风,这分明是在为魏长乐辩护。 但魏长乐是魏氏子弟,老大人怎可能袒护他? 而且赵朴这番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大人,真相到底如何,將魏长乐带到判官府,仔细审讯,他自会供认。”马靖昊立刻道。 堂弟死的莫名其妙,价值连城的鸣鸿刀被魏长乐占为己有,马氏无论如何也不会善罢甘休。 庞景一时摸不透赵朴心思,小心翼翼道:“赵公,指挥使言之有理,是否.....是否让魏长乐去判官府?若是大人准许,下官有很多办法让魏长乐说出真话。” 这一点赵朴还真不怀疑。 庞景擅长刑律,而且手段阴狠。 但凡让庞景亲自审讯的案子,肯定能有口供。 原因很简单,如果要从河东选出一位最擅长刑罚的人物,庞景自称第二,那就没有谁敢爭第一。 此人发明许多刑讯逼供的手段,有不少甚至心理扭曲,不敢让人知道。 赵朴只是品茶,並没答话。 “大人可知,魏长乐已经被魏氏除籍?”马靖昊试探道:“他已经是丧家之犬,无人庇护。” 赵朴放下茶杯,问道:“那又如何?” “他既然不是魏氏子弟,送到判官府,交给庞大人审讯,不用一天,肯定什么都招了。” 赵朴淡淡笑道:“你们准备刑讯逼供?” 马靖昊环顾左右,却是上前靠近赵朴,低声道:“大人,审讯魏长乐,可是一箭三雕的事情。” “哦?” “首先,魏长乐知道金矿之事......!” “等一下!”赵朴皱起眉头,斜睨马靖昊:“案卷之中,魏长乐只说龙背山有乱匪,並无提及金矿,你是如何知晓?” 马靖昊一怔,但立马道:“山阴许多百姓被强迫在山中採矿,乱匪被剿灭后,这些矿丁都下了山,从他们口中得知山上有金矿.....!” “原来如此。”赵朴笑笑,“你继续说!” “山中有金矿,如今段元烽带人霸占。”马靖昊眸中闪过寒光,“金矿是归属朝廷所有,卑將担心段元烽会趁机转移金矿,所以可以审讯魏长乐,问他段元烽究竟有没有这样做。只要他承认確实如此,有了人证,再找些矿丁证明矿山储存许多金矿,到时候数量对不上,就能治段元烽的罪。” 庞景也是凑近上前,低声道:“段元烽转移金矿有罪,赵公便可以以此为理由,让魏氏的兵马全都撤走,咱们自己派人去镇守。” “然后呢?”赵朴不动声色。 “其二,可以审出堂弟被害的真相。”马靖昊轻声道:“只要魏长乐认罪,確定堂弟是被他所害,那么他这个山阴县令就可以押赴刑场,不但能为堂弟报仇,也可以为庞大人解恨。” 庞怀玉被魏长乐打断双腿,其父庞景自然视魏长乐为眼中钉,一直等待机会报復。 “一箭三雕,这已经射了两只雕,第三只雕是什么?”赵朴气定神閒。 马靖昊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魏氏,第三只雕就是魏氏!” 第二零六章 护犊子 赵朴笑道:“你们方才不还说,魏长乐已经被魏氏除籍了吗?现如今魏长乐即使有罪,那也牵连不到魏氏。” “赵公,魏如松驱逐魏长乐,就是要保全魏氏。”庞景低声道:“魏长乐在山阴引战,朝廷势必要严惩。魏如松心急火燎赶走亲生儿子,那是害怕朝廷责罚。” 马靖昊一唱一和,也是轻声道:“朝廷要安抚塔靼人,必然要交出罪魁祸首。但一个魏长乐不足以安抚此事,只要证明魏氏父子关係未断,左相肯定要对魏氏动手,魏氏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魏长乐已经签了除籍书,而且是在前往山阴之前。”赵朴抚须道:“有了除籍书,魏如松便可证明確实与魏长乐断绝关係,魏长乐闯的祸,自然牵涉不到魏氏。” 庞景唇角泛笑,“赵公,这不过是魏如松的权宜之计。所谓虎毒不食子,天底下哪有不管儿子的父亲?” 庞景和马靖昊两颗脑袋一左一右凑在赵朴两边,说话声音都很小。 “你的意思是?”赵朴面带微笑。 “將魏长乐带到判官府,而且此事还要让魏如松知道。”庞景眼中显出怨毒之色,“魏如松肯定知道,魏长乐只要进了判官府,一定会受尽酷刑。魏如松但凡有一丝舔犊之情,肯定就坐不住。” 爱子被打残废,魏长乐却只是被派到山阴,並无受到太重的惩处,庞景对此事当然是耿耿於怀,心中怨恨。 马靖昊冷笑道:“只要魏氏有任何动作,就证明他驱逐魏长乐是假。咱们有了证据,魏氏与魏长乐就脱不了干係。” “如此左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惩处魏氏。”庞景咬牙切齿道。 赵朴眯著眼睛,问道:“如果魏如松不理会,不念父子之情又如何?” “如果魏如松真的不管魏长乐,也不是什么坏事。”马靖昊嘿嘿一笑,“咱们就直接告诉魏长乐,他生死关头,魏氏上下没有一个人在乎他。卑將相信,真到了那个份上,魏长乐对魏氏就真正的恨之入骨了。” 庞景也笑道:“如此一来,咱们就可以利用魏长乐证明段元烽转移藏匿金矿,他的火豹营肯定就保不住。魏长乐心中有恨,必然会配合咱们扳倒段元烽,再利用段元烽藏匿金矿之罪,向魏如松发难。” 马靖昊紧跟著道:“此事必须儘快,朝廷接到军报,肯定会立马派出钦使。钦使一到,魏长乐便要交到他们手里,再想利用魏长乐做文章,那就迟了。” 他话声刚落,就听边上一个声音不屑道:“不要脸!” 三人凑在一起说话,按理来说根本不可能有人敢靠近,这边上突然传来声音,倒是让三人都是一惊。 扭头看过去,只见赵大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过来,近在咫尺,一脸鄙夷。 马靖昊和庞景一怔,都是尷尬。 赵朴皱起眉头,恼道:“你想干什么?” “爹,別听他们的话。”大小姐可不在意这两人的身份,很直接道:“他们在教唆你害人。魏长乐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们要严刑逼供,还要將魏长乐当做工具利用,这是背后暗算,坏得很。” 赵朴连拍椅把手,“滚,滚,快滚!” “我就不滚!”赵灵嬋脾气上来,“庞大人,我知道你心中恨透了魏长乐,但当初是庞怀玉有错在先,他欺凌弱小,魏长乐是打抱不平,只打断庞怀玉两条腿,已经算很客气了。” 庞景脸色发青,但忌惮赵朴,不敢回话,两只手却是气得发抖。 “还有你,马靖昊,你都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是魏长乐害死你堂弟?”大小姐显然方才一直躲在后面偷听,漂亮的脸蛋一脸鄙夷:“你自己若是怀疑,直接去问魏长乐就好了,还拉上判官府帮你对付魏长乐,真不要脸。” 马靖昊扭过头去,不理大小姐。 赵朴抬手按著心口,呼吸急促,有气无力道:“来人,將.....將她绑了,丟到柴房去!” 堂外两名甲士听到声音,立刻进来,但哪敢对大小姐动手。 “爹,我又没说错。”赵灵嬋倔强道:“他们以前为什么不敢动魏长乐?不就是害怕魏氏。现在瞧见魏长乐被除籍,立马就要对付他,这就是欺软怕硬,为江湖正道人士所不齿。” 在节度使大人看来,宝贝女儿就是在保护情郎,什么江湖道义只是藉口而已。 但庞景二人听到这几句话,脸上实在有些掛不住。 毕竟大小姐一针见血,也没有说错。 正在此时,却见魏长乐急匆匆过来,在赵朴等人诧异的目光中,魏长乐直接走到赵朴面前,拱手道:“大人,你找下官?” “找你?”赵朴一脸茫然,“老夫什么时候找你了?” 魏长乐也是疑惑道:“有人过去传话,说大人有事找下官,让下官来中堂。” 赵朴立刻明白过来,瞪了赵灵嬋一眼,恼道:“又是你干的好事?” “就是我啊!”赵灵嬋得意一笑,衝著魏长乐道:“狗东西,不是我爹找你,是我让人向你传话。” 她抬手指著庞景,又指了指马靖昊:“他们两个跑来向我爹说你坏话,还准备带你去判官府,刑讯逼供。” 马靖昊和庞景都是变色。 他们万想不到,这等事情,赵大小姐就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赵朴靠在椅子上,一直喘气,有气无力。 “两位又是何方神圣?”魏长乐转身扫视二人,目光如刀。 庞景冷哼一声,道:“魏长乐,听说山阴散校郎被害,与你有脱不开的干係,你跟本官去一趟判官府,接受问讯。” “你就是庞大人?”魏长乐笑道:“我听过你,据说进了判官府,不死也要脱层皮。市井传言,庞大人断案如神,但凡你亲自审理的案子,就没有结不了的案。” 庞景眉宇间不无得意之色,“你知道就好。马靖良一案,疑点重重,本官负责刑律,要亲审此案。” “庞大人,我还没说完。”魏长乐笑眯眯道:“市井也说,庞大人虽然断案如神,没有结不了的案,但十个案子有十一个是冤假错案。他们甚至说,判官府其实不会审案,只会用刑。大人断案,不是审讯出结果,而是先想出自己要的结果,再严刑逼供,得到庞大人想得到的结果。” 庞景闻言,骤然变色,怒喝道:“大胆,魏长乐,你.....你竟敢污衊本官......!” “不是我说的,是市井流言。”魏长乐镇定自若,“我確实没有证据证明市井流言是真,但大人有没有证据证明散校郎被害与我有关係?如果没证据,你能隨意说出来,那下官说说市井流言,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赵灵嬋侠骨丹心,自然也瞧不上背后下黑手的庞景,此时忍不住帮腔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一套在我家可不行。” 赵朴脑袋靠在椅子上,本来是闭著眼睛,一副气得说不出话模样,听到这里,眼角微张,瞥了赵灵嬋一眼,但马上就闭上。 “岂有此理!”庞景脸色发青,“魏长乐,你跟不跟本官去判官府?” “不去!”魏长乐很乾脆道:“你没证据证明我与散校郎之死有关,就不能带我去判官府。市井传言如果是真,我去了判官府,岂不是又多了一桩冤假错案?我可不想被冤枉死。” 马靖昊冷笑道:“魏长乐,你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与庞大人这般说话?还仗著魏氏肆无忌惮吗?带你去判官府审讯,可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怎么著,你还想在节度使府抓人?”赵灵嬋正义心起,冷视马靖昊:“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此刻大小姐確实是女侠风范。 马靖昊瞥了赵灵嬋一眼,心道若不是仗著你老子是节度使,你算个屁。 马氏在河东势力庞大,別说赵灵嬋,实际上也並不畏惧赵朴。 但自然也不能真的撕破脸。 他只能冷哼一声,表示不满。 “你当真不去?”庞景目露凶光。 魏长乐淡然道:“我参与了山阴战事,朝廷钦使前来肯定要问话。我在太原结仇太多,他们都躲在府邸周围等我出去,我只要走出节度使府,他们肯定会报復。庞大人,如果他们真的伤了我,甚至我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如何向钦使回话?真要出了事,节度使大人又如何向钦使交代?你只想著自己,为何不替朝廷和节度使大人想一想?” 庞景实在想不到魏长乐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嘴唇动了动,一时语塞。 “你放心,抵达判官府之前,本將保你安然无恙。”马靖昊冷笑道:“途中但凡有丝毫伤损,我承担所有责任。” 魏长欢嘆道:“说来说去,你们是非要让我去判官府,非要置我於死地?” “没人置你於死地。”庞景道:“只是让你配合查案。” 他转身面向赵朴,拱手道:“赵公,马氏既然呈上诉状,下官职责所在,就必须审理此案。还请赵公准许下官將嫌犯魏长乐带回判官府。” 赵朴顺了顺气,坐正身子,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道:“魏长乐有句话倒是没错,他走出大门,真要出点岔子,老夫確实不好向朝廷交代。最要紧的是,不好向竇大將军交代。” 庞景和马靖昊对视一眼,都是疑惑,心想这又与竇大將军有什么干係。 “自己的义弟有损伤,竇大將军岂会善罢甘休?”赵朴嘆道:“难道你们不知,魏长乐和竇大將军是结拜兄弟?” 第二零七章 宰相之姿 门阀知道门阀的实力,世家明白世家的底蕴。 普通人听到竇大將军几个字,或许会心生敬畏,但这四个字代表什么,大部分人其实也並没有直接感受。 庞景和马靖昊都是正儿八经的河东门阀世家。 当今之世,能让节度使大人称呼“竇大將军”的人物,就只能是怀化大將军竇冲。 而竇冲代表的便是大梁五姓之中的竇氏一族。 马氏虽然在河东是一等一的世家豪族,但也仅限於在河东。 比起风光无限的竇氏,马氏只不过是区区一介乡巴佬。 庞景和马靖昊当然明白,竇冲的背景到底有多强悍。 哪怕是大梁五姓之首的皇族赵氏,对竇氏一族也是心存忌惮。 竇太后在朝堂的影响力非比寻常,不但因为她是皇帝陛下的生母,最重要的是,如果当年没有竇太后的全力支持,当今天子在储位爭夺之中也不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当今天子依靠竇太后及其背后的竇氏一族登上皇位,那么竇氏在朝中的地位自然非同小可。 竇冲是竇氏一族的代表人物,深得竇太后宠爱。 这样的人物,竟然是魏长乐的义兄! 如果不是从赵朴口中说出来,打死这两人,他们也不会相信。 庞氏虽属河东豪族,但在河东还远比不上三巨头,这样的家族,竇氏连眼角也不会多看一眼。 马氏虽然在河东位高权重,但想攀附竇氏也不容易。 高门望族有他们的骄傲。 竇冲坐镇前线这几年,包括马氏在內的河东豪族其实也不是没有巴结过。 但竇冲骨子里就瞧不上这些乡巴佬,似乎也忌讳与地方门阀太靠近,所以双方也没有太深的交情。 如今得知已经被魏氏除籍的魏长乐竟然与竇冲是结拜兄弟,两人目瞪口呆,只觉得匪夷所思。 赵灵嬋虽然並不关心朝堂之事,但毕竟出身河东世家,自然也是知道大梁五姓的存在,也晓得竇氏的分量。 此刻俏脸也是一脸惊愕。 魏长乐想不到赵朴会將此事说出来。 其实他还真无所谓,甚至觉得偶尔利用竇冲让对手忌惮也不是坏事。 毕竟竇冲和他结拜,並非什么性情相投,也是逐利,既然如此,大家互相利用也没什么不对。 但这层关係他自己说出来肯定不大好,甚至別人也未必会相信。 可出自赵朴之口,效果当然是大大不同。 马靖昊虽然依旧冷著脸,但庞景再看魏长乐之时,身体不由自主微微弓起。 “大人,竇大哥.....唔,竇大將军嘱咐过,此事要低调。”魏长乐谦逊道:“他告诫过下官,不能因为是兄弟,就打著他的旗號肆无忌惮。” 不是真兄弟,怎会如此告诫? 赵朴却是云淡风轻道:“老夫是担心你在这边有个差池,竇大將军追问起来,不好交代。” “其实赵公方才所言大有道理。”庞景眼珠子一转,立马道:“鸣鸿刀在魏.....魏知县手里,兴许真的是马靖良想让魏大人以此刀为他报仇。” 魏长乐笑道:“散校郎当时性命垂危,將宝刀赐给鄙人,鄙人还真是有些诧异。他坚定要將鸣鸿刀送给我,后面已经说不出话,但我从他的眼神中,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他就是想让我用鸣鸿刀斩杀乱匪,我也没有辜负他的遗愿。” 庞景笑道:“这就说得通了。” 马靖昊盯著庞景,先是错愕,隨即显出怒意,脸色更是难看。 “庞大人如果有什么要问的,可以现在就问,下官知无不言。”魏长乐正色道。 庞景笑道:“魏知县,马指挥使递上诉状,本官既然负责刑律,就不得不查。马靖良一案,主要的疑点就在鸣鸿刀上,现在本官豁然明白,所以这件案子也就不存疑。” “庞大人,鸣鸿刀也就罢了,但二十多號人,无一活口,难道......?”马靖昊显然还没有放弃。 庞景皱眉道:“指挥使,方才你也听到,龙背山上的乱匪实力了得,马靖良轻敌冒进,中了埋伏导致全军覆没,这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马靖昊嘴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此外马靖良的尸首我也见过。”庞景肃然道:“仵作检验,那是被人生生撕成了两半,凶手手段凶残,而且力大无穷。” 抬手指了一下魏长乐,“魏县令虽然勇猛过人,但凭心而论,还不至於能將一个人撕成两半。那份力道,据说要修成四境的武夫才能做到,难道你觉得魏知县已经拥有四境武夫的实力?” “他没那个本事。”赵灵嬋忍不住瞥了魏长乐一眼,道:“他就是三脚猫的功夫,別说將人撕成两半,给他一条狗,他也做不到。” 庞景立马道:“大小姐言之有理。指挥使,你也是武勇过人,自然知道,以魏大人的年纪,就算天赋异稟,那也不可能拥有手撕活人的力量。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马靖良之死与魏大人绝无关係。” “庞大人,你不愧是掌理刑律。”马靖昊见庞景当场反水,心下怒极,冷笑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同一桩案子在你手里,可是可非。” 马靖昊毕竟是行伍中人,再加上背靠马氏,说话很是直白,此时盛怒之下,也不给庞景留面子。 庞景也是河东豪族出身,而且背靠赵朴这棵大树,骨子里其实倒也並不畏惧马氏。 最要紧的是,马靖昊背后是河东马氏,而魏长乐背后那可是竇氏。 比起竇氏,马氏实在算不得什么,真要选人得罪,那也是寧可得罪马氏,万不能得罪竇氏。 马靖昊出言嘲讽,言辞赤裸,却也是让庞景心生恼怒,皱眉道:“本官负责刑律,当然要谨慎小心。刑律关乎生死,岂同儿戏?指挥使,你怀疑魏大人害死马靖良,总要有確凿证据?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衊,换了別人,污衊之罪,同样可以拒捕下狱。” “好得很。”马靖昊见庞景调转枪口,也看出赵朴態度曖昧,心知今日肯定占不了便宜,瞥了魏长乐一眼,冷笑道:“魏长乐,马靖良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心里很清楚。我现在没证据,奈何不了你,但真相迟早会水落而出。” 魏长乐却是嘆道:“指挥使,看来你对我的成见太深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马靖昊握拳道:“老天有眼,终究不会放过那些大恶之徒。” 魏长乐一听这话,却是感觉一阵彆扭。 怎么听起来自己竟似乎是大反派? 马靖昊转向赵朴,行了一礼,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出了门之后,庞景却是上前两步,衝著马靖昊背影吐了口唾沫,恨恨道:“想让本官顛倒是非诬陷好人,简直是做梦。” 魏长乐心中好笑,却还是道:“庞大人明察秋毫,下官钦佩。” “魏大人,本官秉公执法,有些话说的重了些,你可莫放在心上。”庞景和蔼可亲,笑道:“幸亏赵公点拨,解开了我心中疑惑。回去之后,我便將马靖良一案了结,此案与你毫无干係,你大可放心。” 赵朴自然了解庞景为人,不以为意,站起身,向赵灵嬋道:“看够了?” 赵灵嬋明白老爹意思,翻了个白眼,向魏长乐道:“狗东西,你自己知道,府外都是你的仇家。你要再惹我生气,我將你赶出门去,让他们將你砍死。” 她不等赵朴斥责,撒腿就走。 这番话听在赵朴耳中,当然是小儿女撒娇之言。 真要见外,只能是直呼名讳,这“狗东西”的称呼,反倒愈发显得宝贝女儿和魏长乐十分亲昵。 就算是庞景,也略有些诧异,眼珠子微转,依稀明白什么。 庞景这號人,最喜欢的就是琢磨別人心思。 一开始赵朴明显有偏护魏长乐的跡象,当时让庞景实在有些纳闷,甚至赵灵嬋说出那番话后,赵朴也是態度曖昧,並没有立刻阻止,更让人奇怪。 但得知魏长乐与竇冲的关係,庞景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说到底,老大人偏护魏长乐,当然是因为竇氏。 比起魏氏和马氏手握重兵,赵朴身为河东节度使,其合法性来自於朝廷,说得更直白些,赵朴背靠的大树,就是大梁朝廷。 所以赵朴对於朝廷的依赖远高於河东其他任何人,对朝廷的態度自然也是大不一样。 竇氏在朝中地位极高,对於依赖朝廷这棵大树的赵朴来说,当然不可能得罪竇氏,甚至在魏长乐的问题上,会竭力让竇氏满意。 这样一来,赵朴偏护魏长乐也就不难解释。 虽然自己的宝贝儿子被魏长乐打断双腿,结下仇怨,但庞景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知晓得罪魏长乐,就等於得罪赵朴和竇氏,为了庞氏的前程,如今也只有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庞大人,老夫有些倦了。”赵朴打了个哈欠,“你们要有事,继续谈,老夫去眯会儿。” 庞景忙躬身送赵朴。 等赵朴离开后,庞景才一脸諂笑道:“魏知县,你守住山阴,功勋卓著,当真是了不起。听说前天晚上犬子多有冒犯,你可千万別怪罪,我在这里替他向你道歉!” “大人言重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示好,魏长乐虽然不齿此人的人品,但也知道面上最好不要得罪这种小人,含笑道:“都是少年心性,做事鲁莽了些。庞公子如果不怪罪我,我和他当然也是冰释前嫌。” “果然是心胸开阔,魏大人有宰相之姿!”庞景竖起大拇指,笑呵呵道:“此番功劳,朝廷肯定会大大嘉奖,魏大人也是前程无量。” 既然有竇冲这样的结拜大哥,背后是竇太后撑腰,那么山阴之战,朝廷当然不会怪责。 魏长乐嘆道:“倒也不想什么嘉奖,只要不给竇大哥惹来麻烦就好。” “竇大將军是朝中红人,背后是太后。”庞景压低声音,含笑道:“天大的麻烦,太后一句话也就烟消云散。” 他想了一下,才问道:“魏大人,冒昧问一句,你与竇大將军结为兄弟,难道......魏总管並不知晓?” 这其实是庞景最为疑惑的地方。 能攀上竇氏这棵大树,按理来说,魏如松应该將魏长乐视为宝贝疙瘩。 藉助这条人脉,魏氏肯定会大大获益。 但魏如松却见魏长乐逐出家门,这就实在让人感觉匪夷所思了。 庞景自然察觉到这一点蹊蹺之处,心中疑惑,乾脆直接询问。 第二零八章 另立族谱 魏长乐当然明白庞景的心思,一副实诚的样子苦笑道:“竇大哥看得起我,愿意和我结拜为兄弟。但我害怕给他丟脸,自然不好对外宣扬。我確实没有向魏总管明言,他至今尚不清楚此事。” “原来如此。”庞景感慨道:“虎毒不食子,这种情势下,魏总管將你除籍,实在是.....!” 他摇摇头,长嘆一声。 魏长乐何等精明,晓得这傢伙无非是在挑拨离间。 不过事实上也用不著庞景挑拨。 魏长乐只是夺舍了宿主的身体,对魏氏没有任何归属感,自然也不会对魏如松有任何情感眷顾。 这次除籍,连这具身体也与魏氏做了切割。 在魏长乐心里,魏氏已经形同路人,至少对魏如松是这样。 “钦使前来,朝廷嘉奖,魏大人必然高升。”庞景没话找话,显然是有意想要和魏长乐拉近关係,笑呵呵道:“有竇大將军提携,魏大人恐怕要入京为官,平步青云了。” 魏长乐只是一笑,並不答话。 “如果真的进了神都,犬子庞怀庆也在神都为官。”庞景道:“他在太僕寺当差,在京多年,风评很好,对神都也很熟悉。魏大人进京的时候,我可以写一封家书,魏大人带著去往神都交给他,到时候若有什么跑腿的事情,他可以效力。” 魏长乐知道太僕寺就是管理马匹的衙门,天下马场以及供应给皇家的御马,都是由太僕寺负责。 庞景没说庞怀庆的官职,也就表明庞怀庆在太僕寺並不起眼。 这傢伙无非是未雨绸繆,向魏长乐介绍庞怀庆,不过是希望魏长乐日后真的到了神都,提携一下庞怀庆。 魏长乐此时却是愈发感觉到竇氏的风光。 竇冲当时主动结拜,那是为了得到战功一时兴起,而竇大將军显然想不到会给魏长乐带来多大的便宜。 “庞怀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正是正是。”庞景听魏长乐重复名字,更是欢喜,“是长子。” 魏长乐含笑道:“如果真的有朝一日去了神都,自然是要拜会庞大哥。不过就算去不了,见到竇大哥,我也会提及一下,毕竟都是河东人,真要有才干,也不能埋没。” 庞景闻言,显出激动之色,竟是一把握住魏长乐的手,感激道:“魏.....贤侄,这话说得好,都是河东人,河东人帮河东人。贤侄,实在想不到你心胸如此开阔,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你儘管开口,庞家绝不会推辞。” 魏长乐当然知道庞景品行卑劣。 此人能屈能伸,说翻脸就翻脸,而且对形势判断异常敏锐。 这种人当然不能深交。 但不得不承认,往往是这种人,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反而不要轻易得罪。 与其为敌,是危险的敌人,但如果能让其为自己办事,往往也是一把凶狠的快刀。 “对了,虽然不少人想寻你晦气,但他们明目张胆绝不敢胡来。”庞景脸色阴沉下来,“谁要是找你麻烦,我就请他去判官府喝茶。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小心有不轨之徒暗箭伤人。” 既然能依靠魏长乐攀附竇氏这棵大树,庞景当然不希望魏长乐有任何闪失。 庞景自然也不好多留,又拍了几句马屁,满心欢喜离去。 魏长乐看著庞景远去的背景,却是皱起眉头。 他倒不是对庞景有什么意见,而是意识到自己今天实际上是躲过一场大难。 今日但凡没有赵朴的庇护,稍一鬆口,自己就要被带去判官府。 无论是庞景还是马靖昊,自己都与他们结下了仇怨,只要入了判官府,肯定是掉几层皮。 没有魏氏的庇护,自己的不少仇家就真的毫无顾忌。 自己就算能打死一头猎豹,能领兵守住一座县城,可面对敌人的明枪暗箭,仅凭自己,真的很难抗衡。 虽然对魏氏没有什么感情,但魏长乐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无所顾忌,也正是因为背靠魏氏。 在绝对实力面前,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无足轻重。 他微一沉吟,缓步向赵朴的书院走去。 眼下有赵朴庇护,但自己难不成一直待在这节度使府? 而且赵朴绝不可能一直庇护自己,一旦失去这位节度使大人的庇护,自己又將如何? 自己的敌人可是连魏氏都忌惮的河东马氏。 马氏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也会一直找寻机会將自己置於死地。 要保全自己,手上必须有让人忌惮的力量。 来到赵朴的书院,守卫竟然没有拦阻,进到书房內,赵朴正拿著一份案卷在翻阅,瞧见魏长乐进来,似乎早有预料,丟下案卷,示意魏长乐坐下。 “今日若无大人庇护,晚辈......晚辈只怕凶多吉少。”魏长乐躬身行礼一礼,真挚道:“晚辈谢大人!” 赵朴淡淡道:“也不算无可救药,知道些天高地厚。坐下说话吧。” 魏长乐很老实坐下。 “马氏要置你於死地,这已经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不算秘密。”赵朴十指互扣,凝视魏长乐:“你这些年结下的仇家,同样会对你赶尽杀绝。除此之外,还有视魏氏为敌的势力,即使你被魏氏除籍,他们同样会將对魏氏的仇恨转嫁到你身上。” 魏长乐抬手挠了挠头。 这些仇家都是宿主送给自己的礼包,真要说起来,自己得罪的似乎也就只有马氏。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魏长乐脱口道。 赵朴翻了个白眼,道:“薄冰个屁。才多大年纪,有这种感慨。仇家多算什么?就算天下人与你为敌又能如何?无能之辈才不会有仇家,有仇家就证明你小子能折腾。” 魏长乐想不到赵朴会说这样的话,顿时愕然。 “老夫在你这个年纪,也结下很多仇家,不比你少。”赵朴抚须道:“许多人想置老夫於死地,但老夫就是死不了。不但死不了,老夫还步步高升,每晋升一次,老夫的敌人就少许多,等老夫坐上节度使的位置,明面上几乎已经没有敌人。” 魏长乐看著赵朴,就像一个乖顺的学生,认真聆听老师教诲。 “仇家多?没什么大不了,要么剷除他们,要么让自己变得强大,他们自己都不敢视你为敌。”赵朴嘿嘿一笑,“被逐出家门又如何?族谱重开就是,他魏如松能开创河东魏氏一族,你魏长乐难道就不能另立族谱?” 魏长乐一怔,不知为何,赵朴这几句话一说,却是让他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当然明白,赵朴这是在开导自己。 一位长者对后辈的谆谆教导。 “魏如松和你这般大的时候,还跟著盐贩子贩盐。”赵朴平静道:“谁能想到,一个盐贩子最后成为河东马军大总管?你这个年纪,却已经是山阴县令,有战功在身,背靠竇氏,年后晋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的处境比当年的魏如松强太多,难道就不能成为第二个魏如松?” 魏长乐其实对魏如松早年的情况並不了解,这时候才知道,如今威震河东的魏如松,当年竟然是盐贩子出身。 不过由此可见,魏如松还真不是泛泛之辈。 “之前老夫就说过,你可以进京,也可以前往朔州。”赵朴神色冷峻起来,“此番朔州门阀肯定是要一网打尽,马氏会从朔州彻底退出,那里反倒成了一块清静地。如今的神都並不好混,老夫是准备尽力让你入主朔州,你若能在那边站稳脚跟,即使是马氏,也不敢对你轻举妄动。但最终你能折腾出什么样子,就靠你自己的本事。” 魏长乐顿时明白,赵朴欲图让自己在朔州为官,其实就是给自己一块自保的地方。 放眼河东,遍布三巨头的力量,三方势力无孔不入。 此前朔州还真是马氏独大,但韩煦谋反一案,反倒让马氏从这块地盘彻底消失。 马氏的力量从朔州消失,朔州就出现权力真空。 魏氏和赵氏自然都想儘可能在朔州获得更多的权益。 如果赵氏支持魏长乐入主朔州,而魏氏也考虑魏长乐毕竟出身魏氏,那么魏长乐去填补朔州的权力真空,那倒是大有可能。 “大人为何会如此厚待?”魏长乐心中感激,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毕竟赵朴门下也不缺人才,朔州重地,理应爭取由心腹干將坐镇,为何会便宜自己? 赵朴本来神情很严肃,听到魏长乐询问,神情立刻变得奇怪起来。 厚待你奶奶个腿! 老夫为何这样做,你小子心里没点逼数? 要不是为了宝贝女儿,老子才不管你死活。 都到了这个份上,你小子还在和我装糊涂? 一时间,老大人无名火起,恼道:“滚,快滚!” 魏长乐一愣,心想说得好好的,自己都动了感情,你这老傢伙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见赵朴一脸怒色,魏长乐感觉自己再不走可能有大麻烦,忙起身行了一礼,掉头就跑。 “想吃干抹净不认帐?”赵朴眼露凶光,“老夫已经被你占了天大的便宜,你小子要始乱终弃,老夫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赵朴更是火大,抬手捂住心口,深吸两口气。 第二零九章 大辫子 除夕在即,节度使府已经开始张灯结彩。 魏长乐难得閒下来,在府中寻了不少史书,特別是关於大梁的记载,补补歷史背景。 宿主是个用拳头有说话的人,最厌恶读书,对大梁的歷史知道的並不多,这就要魏长乐自己来补习。 彘奴得了卢先生赠送的【丹阳诀】,很是用心,一有空閒便即修炼。 魏长乐知道彘奴很是上进,而且对修行武道也兴趣盎然,本动过念头將狮罡的修炼方法传授给他。 但他想起傅文君之言,武骨不同,武夫和剑士是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 狮罡虽然是至宝,但却只適合武夫修炼。 彘奴走的是剑道,而且卢先生既然赠予【丹阳诀】,那就证明这门心法更適合彘奴。 自己如果传授狮罡,搞不好反倒是有害无利,因此也就打消了念头。 老魏古倒是简单,似乎只要有酒,可以永远不出院子。 除了阅读书籍,魏长乐每日清晨都会早早起来,一如既往地修炼狮罡,此外每天也会抽出时间开始修习象罡。 赵朴那老头儿有句话说的並没有错。 想要在面对眾多仇敌的情势下生存,要么剷除敌手,要么强大自己,让对方不敢再视自己为敌。 但剷除敌手的前提,同样是让自己强大起来。 魏长乐本来还想著,大哥魏长欢回到太原之后,自然会知道二郎被逐出家门。 即使魏长欢无法说服魏总管收回成命,得知自己身在节度使府,应该也会前来探视一下。 凭心而论,他对魏长欢这位大哥多少还是有些感情。 宿主多年来颇得魏长欢照顾,而且自己在山阴的时候,这位魏氏嫡长子还曾亲自前往探视。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魏长欢关照,特意安排了段元烽这支人马在安平县策应,悬空寺还真的未必能剿灭。 但直到大年三十这天,魏长欢始终没有出现。 魏长乐心中略有一些失望。 其实他也明白,魏如松既然铁了心將自己除籍,避免牵累魏氏,那么就不可能让魏氏任何人与自己接触。 反倒是大年三十晚上,赵朴还让魏长乐一同吃年夜饭。 魏长乐不是傻子,从赵朴的各种跡象已经猜到,不出意外,赵朴肯定是误会了自己与赵灵嬋的关係。 那天晚上赵朴突然跑到自己屋里,分明是得到了消息,亲自前往检查。 老傢伙自然是看出破绽,並无揭穿,但也认定自己的宝贝女儿半夜私会情郎。 说起来,老傢伙还算开明,换做固执迂板之人,搞不好当晚就將两人直接打杀。 其后赵朴的关照,魏长乐心中那也是无可奈何。 宝贝女儿名有主,赵朴认定魏长乐是自己的准女婿,无论愿不愿意,为了宝贝女儿的幸福,只能保全魏长乐,甚至已经为魏长乐的前程谋划。 但魏长乐始终琢磨不透,那天晚上到底是何方神圣將赵灵嬋送到自己的床上。 那人不但悄无声息干了这事,甚至给了赵朴情报,似乎是在故意给魏长乐挖坑。 而赵朴的反应,却似乎並不觉得府中有顶尖高手,反倒像是认定赵灵嬋自己偷偷半夜前去私会情郎。 否则赵朴肯定要追查到底是谁如此恶作剧。 毕竟有这样的高手在节度使府来去无踪,老傢伙若不揪出来,那是半夜睡觉都不敢闭上眼睛。 不过自打庞景二人登门问罪之后,魏长乐直到除夕年夜饭才再次见到大小姐,其间显然是赵朴有意控制了赵灵嬋,不再让两人相见。 这倒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赵氏毕竟是河东豪族,赵朴更是河东百官之首。 在他看来,自己若是不严加控制,两个活宝日夜腻在一起,传扬出去,对赵氏的名声肯定大有影响。 他可是亲眼看到上次两人大白天就在假山后腻在一起。 府里僕从侍卫眾多,都不是瞎子,若是放任不管,大家看在眼里,保不准就会传扬出去。 除夕过后,正月里赵朴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 河东大小官员固然要登门拜年,就是豪绅们也少不了孝敬。 一直忙到正月初八,赵朴才閒下来。 魏长乐这些日子倒是老实待在屋里,看书练武,悠閒自得。 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到正月十二,何元庆亲自来到院子,请魏长乐前往中堂。 前往中堂途中,何元庆倒是很直接告知,神都派遣的钦使已经抵达。 魏长乐有些惊讶,本以为钦使会在元宵过后才能感到,这倒是提前来了。 他如今自然知道,神都位於洛河之阳,自河东前往,渡黄河而下,从太原出发,日夜兼程,那也要十天的时间。 竇冲派人出发向神都呈送军报,到现在前后也不过半月时间,那么无论是呈送军报还是钦使出发,几乎都是没有任何耽搁,而且也定然都是日夜兼程。 由此也可以看出朝廷对此事的关注,或者说极其在意塔靼那边的反应。 到了中堂,门外却是七八名全身甲冑的铁甲卫士,肩甲更是金黄色,一个个都是身材高大威猛,装备之精良,却是魏长乐此前从未见过。 不用问,魏长乐也知道这是从京城来的武士。 “什么人?”刚靠近中堂,一名铁甲武士横身拦住,脸色冷峻。 何元庆拱手道:“云骑尉,这位就是魏长乐,钦使大人传令召见。” 那云骑尉上下打量魏长乐一番,笑道:“你就是魏长乐?你很好。” 他也不废话,闪身让开道路。 魏长乐拱了拱手,心想看来这位云骑尉之前就听过自己的名號,只是不知他口中的“你很好”又是什么意思。 进到中堂內,只见赵朴正亲自招待神都来的几位大人。 魏长乐进入一剎那,几人的目光都瞧过来。 赵朴已经起身招手道:“魏长乐,赶紧过来见过诸位大人!” 魏长乐上前向赵朴拱了拱手,眼角余光已经发现,堂內除了赵朴,另有三人,都是便衣在身。 左首上位是一名年过五旬的长者,圆圆脸,生的一副喜庆面孔,像个弥勒佛。 在他下首,是个清瘦的乾瘪男子,四十出头年纪,不苟言笑,倒像是有人欠他银子。 而右首只坐了一人,斜倚在大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把极为小巧的修指刀,正小心翼翼地修剪左手指甲。 这人年纪不大,最多也就三十来岁,但皮肤白皙,丹凤眼细长眉,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梳髮髻,只是用一根带子束住头髮,像是扎了一根乌黑大辫子。 若不细看,甚至让人误以为是一名女子。 “这位是鸿臚寺卿焦岩焦大人!”赵朴介绍指著那弥勒佛般的官员含笑介绍道。 焦大人看著魏长乐,呵呵笑道:“你就是魏长乐?少年英雄,了不得。” “这位是礼部侍郎秦渊秦大人!” 魏长乐都是拱手行礼,焦岩倒也没摆架子,很和气地还礼,礼部侍郎秦渊也没什么笑容,只是点了点头。 赵朴转过身,正要向魏长乐介绍那大辫子,大辫子眼角也不抬,只是幽幽道:“监察院孟喜儿!” 他声音低沉而悠长,宛若带著时光荏苒的沧桑。 他虽然看似云淡风轻,但眼角余光却是微睨魏长乐,似乎是想看看魏长乐听到名字之后的反应。 监察院? 魏长乐心下一凛。 “孟什么?”魏长乐只注意到“监察院”三个字,后面的名字一时没听清楚,忍不住问道。 大辫子皱眉道:“孟喜儿!你.....没听过?” “抱歉,没听过。”魏长乐很乾脆,微笑道:“大人这名字.....很特別!” “特別?”大辫子立刻停止修指甲,抬起头,似乎有些急了:“怎么特別?你.....你说清楚,到底怎么特別了?” 魏长乐进门之后,见此人与眾不同,似乎一直没看自己,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却想不到说急就急,有些诧异道:“就是很特別,很.....很喜庆!” “你没听过我名字?”孟喜儿显然有些不开心,“你怎会不知道我的名字?” 魏长乐忍不住扭头看向赵朴,问道:“大人,下官.....下官应该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得无礼!”赵朴沉声道:“这位是监察院孟司卿,院使大人的亲传弟子,也被誉为监察院四大高手之一......!” “赵大人,你错了。”孟喜儿淡淡道:“监察院没什么四大高手。吾师之下,我为巔峰。” 说到这里,孟喜儿突然又激动起来,“他们三个怎么和我比?比样貌,我比他们俊秀十倍,比武功,他们三个一起上,也敌不过我手中一把剑。” 这是神经病吗? 魏长乐心中誹谤。 “你们说,是不是这样?”孟喜儿见魏长乐一脸淡然,只以为魏长乐不以为意,更是激动:“焦大人,秦大人,你们两个说句公道话。” 焦岩忙笑呵呵道:“眾所周知,孟司卿天生俊秀,莫说监察院,放眼神都,似乎也没什么人能及得上孟司卿的玉面秀容。” 玉面秀容? 魏长乐忍不住瞥了一眼,虽说孟喜儿长得不算丑,但实在谈不上英俊,无非是皮肤白皙一些,这倒显得有些娘炮。 焦岩这两句话,却是迅速安抚了激动地孟喜儿。 他再次恢復云淡风轻的表情,出尘脱俗。 第二一零章 龙驤尉 赵朴回去坐下,还没说话,却见魏长乐已经在孟喜儿下首落座。 魏长乐这一屁股坐下,在场几人都是一怔。 小小县令,未经允许,竟然直接坐下? 这里不是节度使就是侍郎,都是高官,魏长乐这小子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 魏长乐倒是心安理得。 总不能所有人都坐著,他却站住,反正有座。 赵朴微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咳嗽一声,才向焦岩道:“焦大人,路上所需的物资,我会让人立刻补充。此外你们若还有別的需要,儘管直言,不要客气。” “有劳赵大人。”焦岩嘆道:“我和秦大人虽然在朝中为官多年,却还真不曾跑到北边这么远的地方,更没去过塔靼.....!” 魏长乐立刻打断道:“焦大人,你们出使的地方是云州,云州並不是塔靼。” 秦渊皱起眉头,焦岩依然带笑,也不理会魏长乐,只是继续道:“莫恆言当年在安义伯麾下为官,朝廷虽然有此人的履歷,但此人的性情我们还是知道不多。赵大人,莫恆雁当年也算是你治下官员,却不知你对他有多少了解?” 赵朴抚须道:“此人性情低调,即使是他身边的人,对他了解也不多。” “情理之中。”孟喜儿头也不抬,修著指甲:“若是他身边的人都了解他,当年他也不能引狼入室。” “孟司卿这话有理。”赵朴含笑道:“莫恆雁城府极深,他在安义伯麾下为官,安义伯那等人物,都没看出他的叛逆之心。” 焦岩忙道:“我的意思是,这人有些什么喜好?是贪图黄金,喜爱古董字画,还是喜好美色?” 赵朴何等精明,立时明白,这位钦使是要了解莫恆雁的喜好,投其所好。 “左相对这次出使非常重视。”焦岩肃然道:“无论如何,也要平息这次风波。塔靼人粗蛮不堪,不可理喻,此番谈判,还是要藉助莫恆雁达成协议。” 魏长乐本来不想多嘴,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道:“焦大人,莫非朝廷对一个叛国投敌的逆贼存有幻想?” “魏长乐,你住口。”赵朴恼道:“不说话没人將你当哑巴。” 魏长乐正色道:“大人,並非下官喜欢出风头。但下官以为,投敌叛国之辈,往往对曾经的母国更加凶狠。道理很简单,他对母国越凶残,就越能让他的主人满意,取得信任。” 孟喜儿微抬眼,瞧了瞧魏长乐,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如果你们这次真的想谈判,应该找塔靼右贤王。”魏长乐缓缓道:“而且越是投其所好,让对方察觉大梁委曲求全,他们提出的价码就越高。下官以为,此行云州,如果有机会见到右贤王,不但不应该示弱,反而要追问他们为何破坏当年两国的和议。” 焦岩本来是面色温和,闻言不禁皱起眉头。 一直没吭声的秦渊终於道:“话糙理不糙。我就觉得,塔靼狼子野心,一味示弱,却是会让他们得寸进尺,狮子大开口。”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焦岩嘆道:“但朝廷施行新政,万不能被北方的战事所牵累。如果我们的態度太过强硬,此番事件恐怕就难以平息了。事关大局,有时候也只能委曲求全了。” 秦渊嘴巴微动,但终究没发出声音。 正在此时,却听外面传来声音:“报,大人,魏总管等人已经赶到,在前厅等候!” 赵朴这才起身,笑道:“人应该都到齐了。几位大人,咱们可以去宣旨了。” 当下几人都起身出门,见魏长乐没有跟过来,赵朴立刻招手示意跟上。 魏长乐本以为宣读圣旨,自己一个县令没有资格在场,赵朴一招呼,马上跟过去。 节度使府前厅异常空阔,此刻十几位官员正在等候。 魏长乐跟著赵朴等人进入厅內,眾人立刻起身。 魏长乐自然在人群中看见魏如松,但却当做没看见。 魏如松微皱眉头,但瞬间神色淡定。 “有旨!”焦岩一进门,乾脆利落吐出两个字。 赵朴走过去,领著一群人立刻跪下迎旨,魏长乐犹豫一下,终是在人群最后面跪下。 “钦詔:朔州刺史韩煦,不思国恩,纠结党羽,意欲谋反,乃不赦之罪。责令河东节度使赵朴彻查朔州谋逆大案,一应党羽,就地正法。” 焦岩从秦渊手中接过第一道圣旨,乾脆利落宣读。 韩煦等诸多朔州官员要么下狱要么被软禁,就等朝廷这道旨意。 魏长乐听完圣旨,心想这位皇帝陛下的圣旨倒是乾脆利落,没有什么繁琐的辞藻,是个痛快人。 但他心中很清楚,虽然这道圣旨也就短短几句话,但却给了赵朴极大的生杀之权。 也就是说,朔州的官员,只要赵朴认定有罪,那就是人头落地。 朝廷显然是支持赵朴此番血洗朔州。 圣旨中没有提魏如松和马存坷,將生杀大权交给赵朴,也显示出朝廷对这位节度使的支持。 魏长乐知晓朔州这次肯定是无数人头落地,心中感慨,追其缘由,还真是自己利用朔州长史韦康安挖出了大案,彻底搞垮了朔州门阀。 朔州这么多官员,实际上就是替马氏上断头台。 赵朴领旨过后,焦岩又从秦渊手中结果第二道圣旨,宣读道:“钦詔:塔靼背信弃义,撕毁合约,进犯吾境,戮我百姓,人神共愤。幸有將士用命,驱逐恶寇,护我边疆,朕心甚慰。魏氏.....!” 说到这里,焦岩有意无意顿了一下,跪在赵朴身后的魏如松微抬头,眉头一紧。 “.....魏氏长乐,精忠报国,智勇双全,功勋卓著。钦赐黄金百两、珍珠一斛、明珠两颗、御马一匹,赐封龙驤尉,钦此!” 这道旨意宣出来,在场眾官员大都是显出惊诧之色。 在场的都是河东高官,山阴之战也都知晓。 而且魏长乐被魏氏除籍,消息早就传开,魏氏为何这样做,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魏长乐破坏了大梁与塔靼的关係,必然是大难临头。 庞景和马靖昊虽然知道魏长乐与竇冲结拜为兄弟,但这种事情,庞景当然不会对外宣扬,而马氏更不希望被其他人知道魏长乐背靠竇氏这棵大树。 所以这件秘事,知道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这道旨意完全出乎在场大多数人的预料,就是魏如松也是一怔,眸中划过诧异之色。 魏长乐此刻却是微鬆了口气。 虽然有竇冲在前面顶著,但魏长乐还真不確定朝廷到底会是怎样一个態度。 这些时日他一直都在等待朝廷对这次事件最终的处理。 这道旨意宣读出来,至少让自己过了这一关。 不过由此却也可见太后和竇氏在朝中的影响力。 这道旨意背后,肯定也有过博弈。 太后为了竇冲,对山阴战事当然只能论功而不能定罪。 背靠大哥好乘凉,魏长乐此时还真是打心眼里感谢竇冲这位结拜兄长。 “龙驤尉,还不快接旨!”前面传来声音。 边上有人用手臂碰了碰魏长乐,魏长乐扭头看过去,见边上跪著的正是何元庆,见何元庆正往前面努嘴,抬头望过去,只见焦岩正笑眯眯看著自己。 “龙驤尉,赶紧接旨啊!” 魏长乐听旨意的时候,“精忠报国”四个字入耳,就知道躲过一场大难,一阵轻鬆,后面的赏赐还真没在意。 他也不知道龙驤尉是个什么官,反正先上前接旨再说。 接旨谢恩,眾人才纷纷起身。 赵朴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他身后一名身著甲冑的武將却是转向魏长乐,笑道:“龙驤尉,坚守古城,英雄少年,得到圣上夸讚,真是可喜可贺。” 此人年近六旬,鹰鉤鼻,细条眼,虽然面上带笑,但笑意却给人一种极不真诚之感。 魏长乐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不出意外的话,此人便是河东步军总管马存珂。 方才接旨,赵朴居首,此人和魏如松则是一左一右在赵朴身后。 河东百官,有资格和魏如松平起平坐的人物,就只能是马存珂。 “马总管过誉了。”魏长乐含笑拱手。 其他官员也是纷纷道贺。 魏长乐不知道龙驤尉是什么官,但在场的其他人却都是明白。 若说龙驤尉的品级,其实也就只是个六品武职。 但这个六品武职,却非比寻常。 神都南衙北司八万禁军,南衙八卫,北司六军。 南衙卫戍神都,北司保护皇城。 北司六军直接受皇帝陛下指挥,可说是皇帝陛下的私军。 六军之中,龙武军直接卫戍皇宫,皇帝陛下寢宫的守卫都是从龙武军中挑选。 而龙驤尉便是龙武军的將官,正六品,虽然其上有大將军、左右將军和长史,而且这样的武职有时候只是荣誉赐封,但这个职位不同寻常之处,它向所有人表明,这是皇帝陛下的人。 龙武亲军,是把锋利的刀,但却是皇帝亲自握在手中的刀。 换句话说,官职虽不高,但若是冒犯龙驤尉,就等於是冒犯了皇帝陛下。 第二一一章 弃子 河东眾官一面道贺,心中却是琢磨,难不成塔靼人的这次进犯,真的激怒了朝廷? 朝廷对魏长乐不惩反奖,是否透露出什么讯號? 龙驤尉虽然品级不高,但皇帝陛下也不是轻易封赏这样的名號。 “龙驤尉,圣上英明,奖赐忠勇。”马存坷摸著頜下短须道:“不过听说河东有不少人自作聪明,以为你会大难临头,看来还真是让那些人大失所望了。” 说完,他却是大笑起来,显得十分畅快。 在场也有不少人跟著大笑出声,甚至有人用眼角瞥向魏如松。 魏如松面上却是淡定自若。 他和马存坷都是武將出身,不像文官那样说话遮遮掩掩,莫说这样的嘲讽,就是破口大骂也不是没有过。 见到魏长乐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一眼,魏如松面上虽平静,但心情却是颇为复杂。 其实倒也不是因为魏长乐的態度。 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人,心性如铁,自然不会被一些小事影响心態。 让他心情复杂的原因,还是因为自己的判断出现重大错误。 从一开始,他就断定魏长乐大难临头,为保护魏氏,很乾脆地將魏长乐除籍。 这样的手段,固然能让魏氏不受魏长乐牵连,但虎毒不食子,牺牲亲生儿子的手腕终究还是不近人情,未免会让人詬病。 如果真的达成目的倒也罢了,谁能想到朝廷的態度与他的判断刚好相反。 魏长乐不但没有受罚,甚至被赐封为龙驤尉。 这要是没被逐出魏氏,魏长乐获封龙驤尉,当然是魏氏家门荣耀,少不得摆上酒席庆贺几天。 更重要的是,魏氏出了个龙驤尉,那就与皇帝陛下有了直接的关係,河东大小官员和门阀世家对魏氏的態度肯定会有所改变,这將会大大提升魏氏在河东的家门地位。 那样的地位,可不是用黄金白银能够买到。 但如今魏长乐与魏氏没了关係,这样的结果,反倒让魏氏成了笑柄。 机关算尽,最后却白费心思,魏长乐的龙驤尉不但不会提升魏氏地位,反倒更让人嘲笑魏如松自以为是,让魏氏的名望和地位大大受损。 魏如松有苦说不出。 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何苦让魏氏落下恶名? 在场眾官员中,半数都与马氏走得近,也都知道这时候越是向魏长乐道贺,越是能让魏如松难堪,所以一个个都是满口夸讚,几乎將魏长乐捧上天。 魏如松犹豫一下,却也是上前两步,向魏长乐含笑道:“圣上隆恩浩荡,二.....龙驤尉日后还要再接再厉,为朝廷再立新功!” 魏长乐站在人群之中,却似乎没有听到魏如松说话,只是拱手向其他人还礼。 “诸位稍等!”钦使焦岩从袖中竟然又取出一道圣旨,咳嗽一声:“还有第三道旨意!” 眾官员都是一愣,都以为旨意已经宣完,哪里料到焦岩袖中还有旨意,只能纷纷跪下重新接旨。 “钦詔:朕心念边陲子民之苦,不轻启刀兵。遣鸿臚寺卿焦岩为钦使、礼部侍郎秦渊为副使,出使塔靼交涉,息兵免战。”焦岩声音洪亮,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令云骑尉马牧为使团护军领队、龙驤尉魏长乐为副领队,护卫使团出使,钦此!” 旨意宣完,眾人都是错愕,顿时便有不少人看向魏长乐。 河东节度使赵朴听得这道旨意,眉头瞬间锁起。 在场没有一个傻子,几乎在瞬间就明白这道旨意真正的含义。 本以为赐封魏长乐为龙驤尉,朝廷是改变了对塔靼的態度,但现在看来,朝廷的態度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赏赐魏长乐,那是嘉奖他抵抗塔靼,为国戍边。 但这只是先给一个甜枣。 这最后一道旨意,却是暴露出朝廷真正的意图。 眾所周知,坚守山阴城迫使塔靼退兵的正是魏长乐这位山阴县令,大梁朝廷知道,塔靼人也知道。 如今塔靼最仇恨的就是魏长乐。 朝廷派出使团平息干戈是所有人意料中事,但让刚刚获封龙驤尉的魏长乐跟隨使团前往,这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名义上是使团护军副领队,保护使团前往塔靼,但谁都知道,这实际上就是將魏长乐押送往塔靼,交给塔靼人处置。 这是要让魏长乐去送死! 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塔靼盛怒之下,要平息他们的怒火,仅仅只是送些黄金美人只怕达不到目的。 塔靼深恨魏长乐,將魏长乐交给他们处置,当然是平息塔靼怒火的最好方法。 先前魏长乐获封龙驤尉,眾人都是纷纷道贺,此时听得这道旨意,却都是默不作声,心情各异。 马氏一眾官员自然是幸灾乐祸。 魏如松却是皱起眉头,脸色十分难看,忍不住回头看了魏长乐一眼。 只见魏长乐神色淡定,没有丝毫畏惧。 “龙驤尉,此番出使,还要你隨队保护。”焦岩將圣旨递给身后的秦渊,向魏长乐含笑道:“你也儘快准备一下,明日便可以隨团启程。” 赵朴脸色微变,吃惊道:“钦使,明日便要出发?” “离京之时,圣上和左相都有嘱咐,事关重大,途中万不可有丝毫耽搁。”焦岩嘆道:“所以这一路上我们日夜兼程,不敢停顿。早一日出使,达成协议,也能早一日让圣上安心。” 赵朴道:“那我立刻让人准备酒宴.....!” “赵大人,真的不必了。”焦岩笑道:“一路上不敢停歇,就是害怕耽搁时间。连日赶路,大家其实也都十分疲惫。正好今日休整,准备些酒肉让大家吃饱肚子,好好睡一大觉,养足精神,明日启程。” 魏如松忽然道:“钦使大人,既然如此,明日卑將亲自带队送一程。” “那就有劳魏总管了。”焦岩拱手道:“就不叨扰诸位了,各自回衙办差去吧。” 眾官员纷纷辞別。 魏如松看了魏长乐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神色凝重离去。 “龙驤尉,你......!”焦岩上前,见魏长乐面无表情,只以为魏长乐心中害怕。 不等他多言,魏长乐已经笑道:“钦使大人放心,我並无什么要准备的,明日便可以隨同启程。” 他看起来淡定,心中却是颇为恼火。 想不到朝廷竟然来这一手。 面上赏赐自己,说到底,其实是为了接下来顺理成章表彰竇冲。 最终却还是用一个冠冕堂皇的名义派自己去送死。 这不就是做婊子立牌坊? “不愧是痛打塔靼的英雄少年。”焦岩笑若弥勒,向赵朴道:“赵大人,可有適合说话的地方?” 赵朴自然明白意思,抬手道:“钦使大人请!” 焦岩单手背负身后,向魏长乐道:“龙驤尉,你也一起来。” 魏长乐只以为焦岩是要提及出使之事,当下也是跟著。 前去塔靼送死,魏长乐当然不可能接受。 心中开始琢磨对策。 来到赵朴的书院,赵朴自然是令侍卫巡视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进入书房,焦岩和秦渊落座后,赵朴才坐下,犹豫一下,示意魏长乐也一起坐了。 “钦使大人,有些话我本不该说。”赵朴神情凝重,开门见山道:“不过让龙驤尉隨使团前往塔靼,我觉得大大不可。” 焦岩“哦”了一声,依然是一脸笑容。 “朝廷如果要罚,就直接给龙驤尉一个挑起战事之罪,是杀是刮也乾脆。”赵朴明显有些不满,“谁都知道,塔靼对龙驤尉恨之入骨,只要他去了塔靼,定然是有去无回。朝廷既然奖赏,就不该再派他去送死,难免会让人詬病。” 秦渊终於开口道:“看来赵大人也很欣赏龙驤尉。” “凭心而论,我確实很欣赏他。”事关魏长乐生死,赵朴这次表现的很直率:“山阴一战,让塔靼人损失惨重,他们心中定生畏惧。他们知道山阴之战是龙驤尉指挥,自然忌恨,但也未尝不畏惧龙驤尉。” 焦岩微点头道:“上一个让塔靼人恨之入骨的是安义伯,过了多年,如今能让塔靼心生畏惧的也確实只有龙驤尉。” “我们自己將塔靼最畏惧的一个大梁人送到他们的刀口,是不是太过荒谬?”赵朴轻嘆道:“大梁军民本就对塔靼心存畏惧,若是这样做,更会让大樑上下谈塔靼而色变,有朝一日两国真要交兵,我担心大梁已经没有了向塔靼人挥刀的勇气。” 焦岩和秦渊对视一眼,连不苟言笑的秦渊唇角也泛起笑意。 “这天下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焦岩哈哈笑道:“赵大人,你这想法,可是和右相一模一样。我们在御书房面见圣上商议出使之事的时候,右相所言,与你完全相同。” 赵朴一怔。 “右相说了,龙驤尉震慑塔靼,谁想让龙驤尉死,那就是想让大梁自断肋骨。”秦渊抚须道:“右相还说,就算丟给塔靼十座城,也不能放弃龙驤尉这一个人!” 魏长乐睁大眼睛,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秦渊这几句话,实在是让他大感震惊。 他万没有想到,遥远的神都,竟然还有人力保自己,而且还是大梁右相。 第二一二章 李代桃僵 大梁设左右丞相,魏长乐对左相略知一二,但对右相却一无所知。 虽然不知道右相为何会在皇帝陛下面前为自己仗义执言,但无论什么原因,自己也算是欠了右相一份人情。 赵朴闻言,凝重的神色微微舒展开,问道:“既然如此,为何朝廷还要派遣龙驤尉出使?难道是左相......?” “左相当时没有说话。”焦岩道:“倒是贺才人想出了一个办法。” 赵朴疑惑道:“贺才人?该不会是淮南道寿州刺史贺翔膝下的含珠女吧?” “赵大人也知道那位贺才人?”焦岩含笑点头道:“不错,正是那位含珠女。” 魏长乐忍不住问道:“含珠女是什么意思?” 焦岩和气解释道:“传闻贺才人出生的时候,紧闭嘴巴,不哭不闹,后来发现原来是她嘴里含了一颗小珍珠。含珠而生,那是天生富贵,此事一开始在寿州流传,后来越传越广,连神都都传言此事。” 魏长乐对此表示怀疑,说不准是贺翔自己杜撰出来,但知道贺才人是皇帝陛下身边的人,此刻自然不好多言。 “两年前贺才人入宫,深得圣上宠爱,甚至得到太后喜爱。”焦岩道:“她文采出眾,圣上批阅奏章之时,她总是在边上侍奉。” 魏长乐心想如果只是得到皇帝的宠爱,一个才人,在后宫之中恐怕活不了多久。 但这位贺才人竟然能同时得到皇帝和太后的喜爱,那就实在有些本事。 有这两座大山护著,即使后宫其他妃嬪视其为眼中钉,却也无人敢轻易对她下手。 “贺才人想了什么办法?”赵朴不在乎贺才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只关心贺才人到底想出什么主意。。 焦岩不禁左右看了看。 “钦使放心,墙外绝无耳朵。”赵朴肃然道:“有话但说无妨。” 焦岩却是看向秦渊。 秦渊这才道:“李代桃僵!” “秦大人的意思是?” “第三道旨意,是有意在眾官面前宣读。”秦渊正色道:“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所有人知道,龙驤尉確实奉旨跟隨使团前往塔靼。” 赵朴凝视秦渊,並没说话。 “龙驤尉,听闻你指挥守城的时候,戴了一副面具?”秦渊看向魏长乐。 魏长乐有些诧异。 他记得和竇冲写军报的时候,虽然也详细陈述了一些战况,但根本不可能將自己戴著面具的事情也写在军报里。 三份军报中,都没有提及。 难道另有人向朝廷送去了更为详细的情报? 一瞬间,他便想到了监察院。 他曾让老魏古假扮监察院的官员审问朔州长史韦康安,难不成山阴城內竟然真的有监察院的耳目潜伏? 又或者说,关平威麾下的军士之中,有监察院的人混在其中? “有这事!”魏长乐面色不变,微微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渊淡淡一笑,道:“所以塔靼那边应该没有人认识你。莫恆雁也许打听到你的年纪和大致外貌,但没有见过你的真面貌。” 魏长乐依稀猜到什么。 “到了云州,便会有人替代你。”秦渊道:“替代你的人,年纪与你一般大,样貌也酷似你,除非与你有过很近的接触,否则那边不会有人看穿你被人冒充。” 魏长乐立刻道:“找人冒充我,將他交给塔靼?” “不错。”焦岩笑呵呵道:“塔靼对你恨之入骨,也害怕大梁有你这样的人,所以要平息这次爭端,就必须將你交给塔靼。可以肯定,如果大梁不將你交出去,塔靼人是不会和我们商谈。” 这一点魏长乐倒是心知肚明。 “圣上英明,当然不会將精忠报国的功臣交出去送死。”焦岩向上拱了拱手,“贺才人这一招李代桃僵,恰恰是精妙绝伦。” 秦渊补充道:“龙驤尉大张旗鼓和我们出使,所有人都知道,到了塔靼,他们就不会生疑心。入城之后,肯定是先入住馆舍,那时候替身就可以成为龙驤尉,而孟司卿会与云中城內的监察院暗哨接头,迅速帮助龙驤尉撤走。” 魏长乐这时候才明白,为何出使塔靼,监察院会派出孟喜儿隨同前往。 先前还以为是监察院派人监督使团,想不到竟然是要协助自己撤离。 如此看来,神都那位皇帝倒也不算昏聵。 他本来不需要费心策划,直接將魏长乐真的送交塔靼。 先前还觉得皇帝做婊子立牌坊,看来是自己肤浅了。 “会不会出岔子?”赵朴微一沉吟,轻声问道。 焦岩笑道:“神不知鬼不觉。替身送交塔靼,以他们对龙驤尉的怨恨,肯定是迫不及待处决。处决过后,这件事大致就完结了。他们也应该明白,交出龙驤尉,大梁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若是得寸进尺,大梁也不会忍气吞声。我们估测,付出一些钱帛,应该可以平息这场纷爭。” “但魏长乐以后怎么办?”赵朴皱眉道:“塔靼在大梁境內也有奸细,如果魏长乐安然无恙返回,被塔靼得知,事情恐怕会变得更加复杂,甚至真的会引起塔靼更大规模的进犯。” 魏长乐对赵朴的担忧也是赞同。 其实这样做,存在不小的风险。 朝廷本该用更直接的办法处理此事,那就是直接將自己交出去。 这样做固然会被人詬病,让人觉得朝廷昏聵怯懦,但至少確实可以让塔靼减轻怒火。 李代桃僵虽然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可一旦事发,塔靼觉得被欺骗,反倒是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为何要冒这样的风险? 对皇帝来说,河东一个小小的县令,根本不值得他如此费心。 难道是太后在背后发力了? “撤离云州那一刻,世上就没有魏长乐了。”一脸笑容的焦岩终於变得严肃起来,“孟司卿协助龙驤尉撤离后,他自己还要留在使团,否则会引人怀疑。但监察院的人会带龙驤尉离开,而且乔装打扮直接回神都。” “去神都?”赵朴一怔。 焦岩頷首道:“到了神都,他会有新的身份,至於如何安排,圣上到时候自有决断。” 赵朴看了一眼魏长乐,沉默片刻,才道:“既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好,就依计行事。” 他似乎想到什么,问了一句:“所以明日他隨团离开后,再也回不来河东?” “如果有一天收復了云州,龙驤尉愿意的话,当然可以恢復身份。”焦岩感慨道:“不过在与塔靼撕破脸前,为以防万一,当然是不能再回河东了。” 魏长乐问道:“朝廷什么时候才能收復云州?” 焦岩和秦渊对视一眼,却都没有说话。 “龙驤尉,你先下去吧。”详细计划已经告知魏长乐,赵朴挥挥手,示意魏长乐先退下。 魏长乐起身向几人拱拱手,退了下去。 他心情还真是有些复杂。 朝廷终究还是向塔靼示弱,屈膝求和,当皇帝倒也没有落井下石,並没有真的派自己去送死。 回到院里,刚进屋,彘奴就迎上来,兴奋道:“二爷,你看.....!”转身向桌上一指。 只见桌上有几只箱子,老魏古坐在桌边,手里正拿著一颗夜明珠懟在眼睛上看。 “是真的。”老魏古拿著夜明珠,扭头看向魏长乐,笑眯眯道:“二爷,这夜明珠是真的,值好些银子。有这些珠宝,一辈子都不愁吃穿。” 魏长乐获封龙驤尉,皇帝还另外赐了黄金珠宝,甚至有一匹御马,这自然都有人送过来。 见魏长乐並无亢奋之色,老魏古和彘奴对视一眼。 “二爷,怎么了?”彘奴小心翼翼问道。 魏长乐在桌边坐下,隨手打开一只箱子,里面是一斛珍珠,色泽剔透,一看就是上等货。 “还有一屁御马吧?”魏长乐问道。 彘奴忙道:“有,先送到马厩去了。” “彘奴,那匹御马送你了。”魏长乐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如果说离开魏氏还能带著他们,此行塔靼,那是绝不能带他们一起去冒险。 魏长乐心知,这次是真的要和两人告別。 彘奴当然知道一匹御马是什么份量,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二爷,你.....你说什么?” “那匹御马送你。”魏长乐微笑道:“两颗夜明珠,你俩一人一颗,一百两黄金先让老.....古伯收著。明日你们就离开太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找个地方好好生活。” 彘奴赫然色变,“二爷,你.....你要赶彘奴走?” “我要跟隨使团去云州。”魏长乐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彘奴手臂,“以后你真的要好好照顾古伯了。” 彘奴立刻道:“彘奴跟你去云州.....!” “不行!”这一次魏长乐拒绝的乾脆利落,而且异常坚决:“你若真当我是你二爷,那就带古伯离开太原。这些金子足够你们衣食无忧。” 老魏古只是静静看著魏长乐,並不说话。 “他还小,你老多管教些。”魏长乐看向老魏古,“等年纪到了,给他找个漂亮媳妇。反正你也没什么亲人,以后就让他为你养老送终吧!” 彘奴“噗通”跪下,泪如雨下:“二爷,朝廷.....朝廷是不是要將你送给塔靼人?” “你们放心,我不会死!”魏长乐也不好將计划告知二人。 他自然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有些事情他们知道的越少越好。 “二爷决定了?”老魏古忽然问道。 魏长乐点点头。 老魏古倒是淡定,笑道:“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吧。” “古伯,二爷他......!”彘奴想不到老魏古竟然愿意看著二爷前往云州。 “二爷说了他不会死,那就肯定不会死。”老魏古笑眯眯道:“他命太硬,逢凶化吉,能杀他的人还没生出来!” 第二一三章 幼稚的浪漫 赵朴送走钦使,令人將使团安排在了城中的馆驛。 护军领队云骑尉马牧则是在相关官员的帮助下,为使团补充所需物资。 钦使离开之后,赵朴靠坐在椅子上,神色依旧有些凝重。 他自然是在考虑魏长乐以及此番出使的种种可能。 如果不是因为赵灵嬋,他对魏长乐的死活自然不会在意,甚至会支持直接將魏长乐交给塔靼,以免节外生枝,留下后患。 但如今他的態度当然是大不相同。 虽然皇帝陛下做了周密部署,使出李代桃僵之计,用以保全魏长乐的性命,但他知道使团此行依旧是风险极高。 这不是小孩子打架,打了一巴掌道个歉就能轻易了事。 塔靼人本就贪婪凶残,將魏长乐送交他们,只是开启谈判的前提条件,並不等於就能平息纷爭。 山阴之战,塔靼死伤过千,这当然是极其惨重的损失。 这种情势下,塔靼肯定也会狮子大开口,开出的价码肯定不低。 朝廷当然也给了钦使谈判的底牌,不过焦岩却並未有向赵朴透露。 可赵朴半生为官,对当今朝廷也颇为了解,大概也能猜出一二。 塔靼进犯山阴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得到龙背山金矿,既然死伤近千人,战场上没得到,塔靼肯定想通过谈判获取山阴县。 朝廷是否已经允许使团割让山阴? 最让赵朴忌惮的是,塔靼那边还有个莫恆雁。 莫恆雁对大梁实在太了解,如今又彻底成为塔靼的走狗,此次谈判,莫恆雁肯定是要煽风点火,不会轻易让纷爭平息。 莫恆雁掺和其中,塔靼人开出的条件就未必只有山阴一个县,恐怕整个朔州他们都敢要。 如果使团无法满足塔靼人,那么是否还能顺利返回? 赵朴太了解塔靼人,他们对大梁可没什么信义可言,未必不能做出扣留使团的事情。 无论是割让朔州还是扣留使团,这都是大事,也必然会让河东这边焦头烂额。 李代桃僵的风险不只是以后,计划实施过程中是否真的顺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旦出现紕漏,魏长乐固然必死无疑,使团上下也未必能活得了。 “爹!”赵灵嬋的声音惊醒正在凝神细思的赵朴。 他循声看过去,只见赵灵嬋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来。 “让你待在院子里,你怎么不听话?”赵朴本来心中有些恼火,但想到魏长乐此番离开,这两个活宝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只能嘆了口气:“找我什么事?” 赵灵嬋凑近上前,见赵朴脸色不好看,绕到赵朴身后,轻轻为他捶背:“爹,你是不是太累了?” “说吧,什么事?”赵朴感受到宝贝女儿的孝顺,心中温暖,却还是板著脸道:“不必拐弯抹角。” “听说那狗东西要跟隨使团出使塔靼?”赵灵嬋轻声问道。 钦使当眾宣旨,此事自然已经传开。 赵朴当然不会意外赵灵嬋是为魏长乐而来,淡淡道:“什么狗东西?那是龙驤尉。” “他在山阴杀死那么多塔靼狗,封个龙驤尉也是理所当然。”赵灵嬋道。 赵朴心想你当然会向著他,只是轻嗯一声。 “但他杀了那么多塔靼狗,塔靼狗对他恨之入骨,他隨团出使,那不是跑去送死?”赵灵嬋蹙眉道:“朝廷真的想让他死?” 赵朴自然不能將李代桃僵的计划说出来,只是道:“朝廷自有安排,你不必多虑。” “他.....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不能真的让他去送死!”赵灵嬋立刻道。 赵朴心知如果赵灵嬋搅进来,只怕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冷声道:“谁让他送死了?他是使团副领队,奉旨出使,塔靼人敢將他怎样?” “我又不傻。”赵灵嬋急道:“朝廷就是要用他的命討好塔靼人,所谓副领队,只是藉口......!” “住口!”赵朴喝道:“朝廷大事,岂是你能妄自胡说。” 赵灵嬋也是恼道:“我怎么胡说了?塔靼人打到大梁,被魏长乐打退,你们假意赏赐他,心里却都害怕塔靼人,要用功臣討好敌人......!” 赵朴赫然起身,转身看向赵灵嬋,脸色冷峻。 “魏长乐是山阴的县令,是你手下的官。”赵灵嬋並不畏惧父亲,直视赵朴眼睛:“他既然是你手下的官,你.....你就不能让他去送死。” 赵朴冷视赵灵嬋,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次,我没送他去死!而且朝廷真的让他去死,他就必须去死,谁也无法阻拦!” 赵灵嬋一咬嘴唇,似乎知道这场谈话没有必要下去,再不看父亲一眼,抬步离开。 望著赵灵嬋离开的背影,赵朴眼角抽动,眸中却显出很少见的哀伤之色。 赵灵嬋出了书院,怒气冲衝要回自己院子。 穿过一道拱门,却看见一个身影走在前面不远,只看背影,就认出正是魏长乐。 “狗东西,你去哪里?”赵灵嬋叫了一声。 魏长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怀中竟然还抱著一只小箱子。 “说话客气点。”魏长乐见大小姐过来,没好气道:“什么狗东西?我是龙驤尉,是皇帝的人......!” 赵灵嬋还以为魏长乐没察觉到危机,蹙眉道:“你还真当龙驤尉是个宝了?” “龙驤尉是不是宝我不知道,但我怀里的真是宝。”魏长乐笑呵呵道:“上等珍珠,市面上可不好买。” 他直接將箱子递过来。 赵灵嬋一怔,诧异道:“干什么?” “成天没个正事,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脾气,很容易苍老。”魏长乐呵呵一笑,“这些珍珠给你敷脸用,免得很快就成黄脸婆。” “你.....!”赵灵嬋先是恼怒,但意识到魏长乐手里这箱珍珠是朝廷赏赐,怒气瞬间消失。 她当然知道,无论是龙驤尉的封號还是这些赏赐,都是魏长乐用命换回来。 一斛上等珍珠价值当然不菲,撇去价值,前脚获得赏赐,后脚就送给自己,魏长乐这样的举动確实让大小姐在意外之余,有些感动。 “干嘛送我珍珠?”赵灵嬋瞬间靦腆起来。 “说了,怕你变成黄脸婆!” 赵灵嬋再次竖起柳眉。 “別生气了。”魏长乐直接將箱子塞到大小姐手里,“在你们家又吃又喝半个月,总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 赵灵嬋一听“拍拍屁股”四字,有些恼怒,可是看魏长乐面带春风般的笑容,怒气上不来。轻声道:“那.....那你明天就走了?” “捨不得我走?” “滚!”赵灵嬋翻了个白眼。 “明天就真的滚了。”魏长乐笑道:“多谢大小姐这阵子的照顾。” 不知为何,赵灵嬋心中瞬间感觉到巨大的失落,又有极大的担忧:“狗.....魏长乐,你真不怕死?” “怕啊!”魏长乐很认真道:“谁不怕死?不过有时候怕也没有用。”抬起手,向前一指:“虽万千人,吾往矣!” 赵灵嬋低头想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那你乾脆逃跑。你跑了,他们找不见你,自然没办法,你也就不用去送死。” “幼稚!”魏长乐这次也翻了个白眼,“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临阵脱逃?”往前凑了凑,低声道:“我就算想逃,也逃不出去的,哈哈哈.....!” 他也不多言,转身便走,走出几步,也不回头,只是抬起手臂,向后挥挥手,做了个再见的姿势。 天黑之后,老魏古早早上床歇息,似乎也不在意魏长乐明天就出发。 没心没肺! 倒是彘奴时不时走到魏长乐门前,想要说什么,但临別在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彘奴,你別来来回回,我头疼。”见到彘奴又一次出现在门前,魏长乐嘆道:“分分合合,乃是世间长有的事情,別搞得这么煽情。你以后也会长大,会经歷很多事情,別太优柔。” 彘奴低头道:“彘奴捨不得二爷。” “实在不行,你和老逼登就先去山阴,跟我师父在一起。”魏长乐道:“我要是能回来,自会相见,要是回不来,你们再另找地方安顿......!” “二爷一定能回来!” “既然知道我能回来,还依依不捨个屁啊。”魏长乐白了一眼,“搞得我心里都发虚。” 他话声刚落,敲门声响起。 彘奴立刻过去,问道:“是谁?” “我,快开门!”门外却是赵灵嬋的声音。 彘奴打开门,却见赵灵嬋抢进门来,身后跟著两名头裹红巾身披大氅的女兵。 “魏长乐呢?”一进门,大小姐立刻问道。 魏长乐已经走出房门,问道:“大小姐,有事?” 大小姐回头使了个眼色。 一名女兵走上前去,迅速解下大氅。 “你换上她的装束。”赵灵嬋催促道:“假扮成她,然后跟我混出府。” 魏长乐一怔。 “愣著做什么?”赵灵嬋上前两步,低声道:“你去塔靼必死无疑,必须逃跑,你身形和她差不多,换上装束,待会儿跟我出门。记著,出门的时候低著头,没人敢查你......!” 魏长乐明白过来,“大小姐,你.....你是帮我逃跑?” “废话!”大小姐白了一眼,“没我出马,你怎么出得了府?” “你不怕我走了,你爹怪罪?” 大小姐满不在乎道:“他总不能將我打死吧?” “你爹倒不会打死你。”魏长乐嘆道:“可是我若从节度使府走了,你爹的麻烦就大了。” 大小姐道:“你是说明天我爹交不出人,朝廷到时候会责罚我爹?” “都知道我在你家,交不出人,当然是你爹的责任。” “朝廷要追究,我承认是我做的。”大小姐义薄云天,“反正不会让我爹背黑锅。” 魏长乐实在想不到大小姐竟然会帮自己逃跑,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淡淡道:“这口黑锅你觉得自己能背得起?再说了,我龙驤尉何等丈夫,难道会让你一个大小姐替我背锅?” “还算有担当!”门外忽然传来赵朴的声音。 赵灵嬋容失色。 魏长乐只是一笑,心想大小姐虽然侠肝义胆,但终究是太单纯。 他走出门,只见赵朴正背负双手站在院內,却是仰首望著夜空,云淡风轻。 “爹.....!”赵灵嬋跟著出门,见到赵朴,大是尷尬。 “嬋儿,爹没觉得你做错。”赵朴看向赵灵嬋,柔声道:“如果让他离开就能解决事情,爹寧可担起罪责,也会让他离去。但今夜他如果离开,从此便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就像一只不见天日的耗子,窝囊死去。而你,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第二一四章 征程 次日一大早,魏长乐就跟隨赵朴一起到了馆驛。 使团確实不敢在途中耽搁,早早就起来用过早餐,车马都是准备好,便要启程。 魏长乐本以为大梁为彰显天威,派出的使团必然是浩浩荡荡,怎么著也有几百號人。 但此刻才知道,整个使团也就不超过一百人。 其中护卫使团的甲士便占了一小半,其他六十多號人则是赶车的马夫杂役。 使团有十辆马车,其中三辆是装有送给塔靼的珍宝,剩下的车辆,三辆装载途中所需的工具,例如帐篷药品之类,其他四辆则是载著途中的口粮。 马车都是不小,昨日又在城內得到了补充,所以马车都是装满物品,而且每辆马车至少有四人负责。 凭心而论,这支使团规模並不大,更谈不上威风。 太原城內眾多官员显然是得到了通知,也都早早来到馆驛外送行。 “钦使,吉时已到!”赵朴向焦岩道:“你们喝完送行酒,便可出发了。魏总管已经带队在北门外等候,护送你们一程。” 早有人搬来好几坛美酒,排开泥封,酒香四溢。 赵朴从判官庞景手中接过倒满的酒碗,双手送到焦岩面前,“钦使一路顺风,早日凯旋!” 魏长乐心想这次是去討好塔靼,即使成功也丟人现眼,实在谈不上什么凯旋。 焦岩含笑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赵朴敬完焦岩,第二碗自然是给了副使秦渊,隨后將酒碗送到孟喜儿面前。 孟喜儿摇头道:“饮酒伤身,我不沾酒!” 他披著白色大氅,依然是束著一根长长的辫子。 赵朴不以为意,將酒碗送给领队马牧。 马牧倒是乾脆,一口饮尽。 赵朴接过另一只酒碗,走到魏长乐面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魏长乐身上,特別是河东眾官员,心情各异。 有人心中嘆息、有人怜悯,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这年轻人此次出使,肯定是有去无回。 不少人只觉得魏氏倒也真是冷酷无情,眼睁睁看著魏长乐去送死。 想想这年轻人也是可怜。 拼死守住了山阴,却被家族除籍,又被朝廷当做替罪羊拋弃,落得枉死下场。 “好好去,好好回!”赵朴温言道。 大多数人只以为赵朴这是客套话,但魏长乐却是明白,赵朴此言发自肺腑,那是希望计划顺利,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也知道到了赵朴这个位置,就不能以好坏来评判。 但这小老头这些时日对自己也確实关照,无论是什么原因,在自己最低谷的时候,確实是小老头关护自己。 无论他到底是什么人,对自己而言,是个好人。 送別酒之后,马牧向焦岩一拱手,第一个过去翻身上马,拔刀出鞘,举起手臂:“平安!” 三十名护卫甲士齐刷刷上马,同时拔刀,齐声道:“平安!” 人虽不多,但气势不小。 马牧收刀,眾甲士也几乎是同时战刀入鞘,乾脆利落,凝立不动,再无声息。 魏长乐已经知道,这些甲士都是从北司六军中的神武军中挑选出来,绝对是一等一的精锐。 马牧一抖马韁绳,已经衝到队伍的正前方,十名甲士催马跟上,另有十名甲士则是兜转马头,到得队伍后方。 剩下十人则是分布在车队左右。 其他人也都纷纷上马。 等焦岩和秦渊上马后,魏长乐这才向赵朴深深一礼,过去翻身上了颯露黄。 彘奴和老魏古也是跟在队伍里,暂时前往山阴,但这两个小人物,自然不会有人在意。 赵朴和眾官员送別使团,都是望著渐行渐远的队伍。 “使团兵力还是少了些。”庞景感慨道:“但愿一帆风顺。” 赵朴道:“当年有过协议,双方派遣使团,不得超过百人。神武军的精兵固然勇悍,那些车夫杂役恐怕也都不是善茬。” “都是军人出身。”马存坷在摸著粗须道:“应该也都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只是不便全都披甲。” 庞景笑道:“原来如此。” 边上一名官员道:“从太原前往云州,路途不近,这一路上也不知是否有危险。朝廷想要与塔靼和睦相处,但无论是我大梁还是塔靼,只怕都有人希望大动干戈,他们会不会从中作梗?” 此言一出,眾官员都是互相看了看,心知这名官员所言不虚。 先不说能不能与塔靼达成协议,山高路远,使团能否顺利抵达云州都是个问题。 “是虎是虫,总会见分晓!”赵朴目视渐渐消失的队伍,声音淡定。 使团將近北门,路边却已经有不少人聚集,似乎是在为使团送行,更像是看热闹。 魏长乐虽然名为副领队,但肯定管不了使团中任何一人,而使团也確实没有给他安排任务,几乎就是隨行的閒人一个。 “二爷.....!”忽听得身侧传来彘奴身影,魏长乐扭头看过去,见彘奴正指向人群。 魏长乐却是看到,二姐魏秀寧和大嫂挤在人群之中,正望著自己。 偌大魏氏,竟只有两个女眷来送別。 魏长乐冲那边微微一笑,都是无声。 出了城,一队兵马正在等候。 人数不大,不到两百人,魏如松率先迎上来。 “有劳魏总管了!”焦岩含笑道。 魏如松拱手行礼,与焦岩寒暄起来。 魏长乐最不想见到的便是此人,环顾四周,沃野苍苍,目光扫过城头,却是一怔。 城头之上,一个身影正默默望向这边。 赵灵嬋! 大小姐头裹粉巾,很是显眼。 这臭妮子也知道跑来送別。 魏长乐心中一阵温暖。 他倒没有想到,此番来到太原,让他感受到温暖的竟然是赵朴父女。 魏如松那边寒暄几句后,一挥手臂,手下人马在前领路。 魏长乐隨队前行,也不回头,只是高高举起手臂,挥了一挥,那是向大小姐告別。 队伍后面的人见魏长乐挥手,都是奇怪。 队伍一路往北,走出三四十里地,已经到了正午。 “钦使大人,卑將送到这里。”魏如松过来道:“分派两人为使团引路。” 焦岩含笑道:“魏总管辛苦了。其实不必劳烦引路,龙驤尉是山阴县令,北上云州,山阴是必经之地,龙驤尉知道怎么走。” “如此也好。”魏如松望向人群中的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卑將想和龙驤尉说几句话。” 焦岩点点头。 魏如松催马上前,彘奴率先叫道:“总管......!” “二.....龙驤尉,借一步说话。”魏如松向魏长乐道。 魏长乐含笑问道:“魏总管是有公事?” “山高路远......!” “我不会死!”魏长乐神情淡定,语气却很冰冷。 魏如松一怔,微皱眉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过去向焦岩和秦渊辞別,领兵回城。 队伍尽力不耽搁,但毕竟是车队,速度不可能太快。 到傍晚时分,在一处小溪边停下宿营。 溪水结冰,只需破冰就可以补充水源。 焦岩和秦渊都是文官,从神都出发,日夜兼程赶到太原,其实已经疲惫不堪。 虽然在太原城內好好歇了一夜,却还是没能缓过来。 而且北方的气候远不能与神都相比,酷冷无比,即使过了年,气温却没有好转。 为加快速度,两名文官也不能乘车,只能骑马,这一天下来,两人都是无精打采,颇为狼狈。 魏长乐心中也清楚,对这两位大人来说,出使塔靼,实在是大大的苦差事,若不是皇帝陛下钦旨,他们是打死也不可能跑到北方来。 眾人支起帐篷,搜找了枯木败枝,篝火熊熊。 领队马牧话不多,但做事却利索,分派人手井然有序。 从小溪取水烧开,分发了乾粮,还有肉乾果脯。 魏长乐主僕三人分到一顶帐篷,有人帮忙支起来,三人也是燃了一处篝火。 虽然是副领队,但队伍中却並无和这位副领队搭话。 两名钦使吃过东西,早早歇下。 “你先睡吧。”魏长乐见老魏古已经显出睏倦之色,道:“彘奴,你若困了,也先去睡。” 使团虽然准备了帐篷,但货物太多肯定影响速度,所以帐篷很紧张,除了两名钦使和孟喜儿各有一顶小帐篷外,一顶本来只能睡三个人的帐篷要挤下五个人,两人帐篷也要挤三个人。 这还是除开守夜执勤的十几人。 使团的军士们训练有素,言辞自然不会多,哪怕是吃饭的时候,营地里也是鸦雀无声。 “二爷,我不困。”彘奴道:“我们只是到山阴,你要去云州,路上要好好休息。” 魏长乐微微一笑。 彘奴虽年轻,却懂事的让人怜爱。 “龙驤尉,冬季出使,道路艰难,你確实要好好休息。”身后传来声音,“目前还算顺利,但后面的行程还是说不准的。” 魏长乐回头笑道:“云骑尉!” 来者正是领队马牧。 彘奴很懂事,急忙起身,马牧微点头,一屁股坐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道:“听说你在的山阴被称为千匪之境,盗寇很猖獗吗?” 老魏古打了个哈欠,也不废话,起身直接钻进帐篷。 彘奴也不好在边上,也跟著进了帐篷。 “匪寇確实不少,不过最大的一股已经被剿灭。”魏长乐笑道:“剩下的都是小股匪寇,不成气候,我也已经张贴招安告示。云骑尉如果担心他们对使团有威胁,大可不必。” 马牧意外道:“剿灭了最大的匪寇?这我还真是不知。听说龙驤尉到山阴时日不久,竟然如此利落。” “也不是我先找他们。”魏长乐道:“他们找上我,我就只能將他们灭了。” 马牧一怔,魏长乐说的云淡风轻,但马牧却已经感受到这年轻人骨子里的狠劲。 “如此说来,如果不是塔靼进犯,用不了多久,山阴就是一片太平。”马牧含笑道。 魏长乐摇摇头,“山阴地处边陲,没有强大的军队保护他们,他们就永远感受不到太平。如果有朝一日將云州收回来,或许山阴百姓会真的感受到太平盛世!” 马牧闻言,笑容消失,神色凝重,却不禁点头。 “北方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忽听孟喜儿的声音响起,两人抬头,只见孟喜儿裹著白色的大氅走过来:“也难怪塔靼覬覦大梁疆土,那是在草原被冻得受不了,想跑到大梁避寒。” 马牧立刻站起身,向魏长乐道:“龙驤尉,你先忙,我去巡视一下。” 他只是向孟喜儿点点头,转身离开,似乎並不想与这位检察院的司卿大人靠得太近。 孟喜儿手中却拿了一块手帕,擦拭了一下马牧坐过的地方,这才坐下,看著魏长乐,问道:“听说魏如松將你从魏氏除籍,你成了孤家寡人?” “这是我隱私。” “整个太原都知道,哪有什么隱私。”孟喜儿优雅一笑,“被逐出家门,你心情如何?” 这人会不会说话? “孟司卿觉得我心情如何?”魏长乐不动声色。 孟喜儿笑道:“你可想过杀了他?” “杀谁?”魏长乐一怔。 “魏如松將你逐出家门,对你的死活不管不问,你就不想杀他?”孟喜儿时刻保持优雅笑容。 魏长乐却是愕然。 且不说子杀父,要杀死一道总管,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即使是朝廷,也绝不敢轻易诛杀手握重兵的地方总管。 但这孟喜儿说起此事,却像吃饭睡觉那么简单。 这傢伙是疯子? “孟司卿,如果你遇到这种事,难不成会杀死你父亲?”魏长乐不客气道。 “你怎么知道?”孟喜儿虽然笑得很优雅,却给人一种诡异之感:“你怎么知道我杀了自己的父亲?” 第二一五章 扭曲的疯子 魏长乐后背生寒。 他不是怯懦之人,也有足够的狠劲。 可是孟喜儿这两句话说出口,却让他感觉异常不適,不知道这傢伙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我亲手割下他的脑袋。”孟喜儿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微笑道:“他脖子很粗,菜刀很钝,我了好一阵子才將他的脑袋剁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之后,也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些情绪。” 魏长乐忍不住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只有面对实力强过自己的人才需要说假话。”孟喜儿笑道:“龙驤尉,你有什么自信,觉得有资格让我对你说假话?” 这句话没有让魏长乐感觉愤怒,只感觉心头髮毛。 “你可知道这世上最令人陶醉的东西是什么?”孟喜儿拿起几根枯枝,丟在火堆上,隨即双手伸出烤火。 魏长乐道:“请司卿大人赐教!” “权力!”孟喜儿幽幽道:“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被权力迷得神魂顛倒,如痴如醉。” 魏长乐也不知道孟喜儿为何有兴趣对自己说这些话,猜不透对方意图,便不轻易开口。 对方是监察院的人。 虽然他对监察院略有所闻,但事实上却並不是真正了解。 一个以皇帝为直接靠山,对许多封疆大吏都有生杀之权的衙门,当然非比寻常。 监察院以院使为尊,其下便是四大司卿。 孟喜儿位居四大司卿之一,当然不是简单人物。 此人找上自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肯定有所意图。 “魏如松曾经是个盐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手握重兵,自然也是沉迷在权力之中不可自拔。”孟喜儿含笑道:“权力让天下英雄沉醉,但这个东西却有一个极大的弱点。” 魏长乐只是看著孟喜儿。 “人一旦深陷权力之中,就会丧失许多东西。”孟喜儿微抬头,望向夜空:“抱负、智慧、情感,还有人性!” 魏长乐终於开口道:“司卿大人,你如今位高权重,手中也握有不小的权力,难道也丧失了这些?” 孟喜儿身体微微前凑,问道:“你可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这疯子说话跳跃性太大,魏长乐还真有些接不住。 “我想弄死吾师。”孟喜儿阴阴一笑,“就是当年带我进京的老头儿,如今的监察院院使!” 魏长乐骇然道:“你.....你想弒师?” “想,想的我有时候做梦都睡不著。”孟喜儿显出兴奋之色,“我想一剑刺穿他的喉咙,看他临死之前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 果然是个疯子。 有这种想法就已经是很疯狂的事情,此人甚至不加掩饰对外诉说。 自己和他並不熟,虽然谈不上是陌生人,但也完全没到可以说心里话的份上。 “难道院使得罪过你?” “没有!”孟喜儿摇头道:“没有他,我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我的性命和剑道都是拜他所赐。” 魏长乐皱眉道:“既然如此,你有什么理由杀他?” “权力啊!”孟喜儿幽幽道:“监察院內,我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头顶上始终有他在,而他的身体太好,十年二十年之內都未必会死,想取而代之,就只能弄死他。只要我成了院使,就可以名正言顺搞死那三个傢伙,整个监察院都是我说了算。” 魏长乐此时完全確定,这傢伙活脱脱就是个精神病。 但这样的精神病,却往往异常危险。 这时候也终於明白,为何马牧看到此人,立刻躲开,不敢接近。 显然孟喜儿名声在外,都知道这是个疯子。 “那三个傢伙.....是监察院另外三位司卿?” 孟喜儿点头道:“他们都是一群窝囊废,根本没有资格和我平起平坐。” “孟司卿,你就不怕心思泄露?”魏长乐轻嘆道。 “你要告发我?”孟喜儿盯著魏长乐眼睛。 魏长乐淡淡道:“我自身难保,没兴趣管你的事。” “吾师早就知道我想杀他,只是他並不在意。”孟喜儿轻笑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根本不在乎我和其他人有什么想法。” 魏长乐又是一愣,这孟喜儿说话疯疯癲癲,他实在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听懂我在说什么吗?”孟喜儿问道。 魏长乐低下头,沉默片刻,才道:“你想告诉我,痴迷权力,就会迷失人性,为了权力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没有看错你。”孟喜儿显出讚赏之色,笑道:“魏如松如果还是当年的盐贩子,他的儿子遇到凶险,他就算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但他现在不是那个盐贩子,而是手握重兵的马军大总管,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註定会將所有人当做棋子,包括你在內。” 虽然孟喜儿言辞癲狂,但魏长乐不得不承认,他的话並非没有道理。 “男子汉大丈夫,快意恩仇,有仇一定要报,否则死不瞑目。”孟喜儿眼眸中竟然闪著光芒,问道:“魏长乐,魏如松这样对你,你若不杀他,就实在算不得男人。” 魏长乐不知这傢伙是否有意挑拨离间,还是存有別的心思,问道:“他是大总管,司卿大人是如何觉得我有资格和他斗?” “所以跟著我,加入监察院,效忠皇帝,就一定有机会砍下他的脑袋!” 魏长乐惊讶道:“加入监察院?” “此行云州之后,魏长乐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孟喜儿身体前倾,终於压低声音道:“谁也不会在意一个死人,更不会知道这个死人会成为监察院的人。” 魏长乐这时候才明白孟喜儿叨逼半天的真正目的。 这傢伙竟是想著將自己拉进监察院。 “孟司卿,听说监察院不简单,我难道有资格进入监察院?”魏长乐嘴角带笑:“大人又为何如此看得起,会相中我?” 孟喜儿竟是很直接道:“如果吾师有朝一日真的死了,那三个傢伙一定会和我爭夺院使的位置。他们任何一人上位,肯定会想办法弄死其他人,我也活不了。” 魏长乐微皱眉头,心想难不成监察院的內斗如此激烈? 四大司卿互相仇视,但监察院还能有序运转,只能证明那位院使大人確实了得。 “我是个聪明人,未雨绸繆。”孟喜儿笑道:“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一定要壮大力量,只有拳头足够硬,才能活到最后。” “孟司卿是觉得,我若为你效命,能壮大你的力量?” “你这样的年纪,敢守著一座古城,还能將六千塔靼铁骑逼退,如此狠劲,没几个人及得上。”孟喜儿言辞中满是讚赏:“我说的话很深奥,蠢人根本听不懂,但你却听得懂我说的每一句话,那就是聪明人。既有狠劲又很聪明,这样的人不好找,我当然不愿意错过。” 魏长乐笑道:“司卿大人过誉了。” “我会安排人让你从云州安然撤离。”孟喜儿低声道:“会有人带你去神都,妥善安排。等我回了神都,就会安排你进入监察院,从此以后,你就可以成为我脚下的一条狗,为我效命。只要你不让我失望,我会想办法让你亲手砍下魏如松的脑袋。” 魏长乐拿起脚边的牛皮酒袋子,仰首喝了一大口。 “孟司卿,你可听过,道不同不相为谋?”魏长乐晃了晃手中酒袋子,“我喝酒,你不喝,我们不是一类人。” 孟喜儿笑道:“你还有別的路可走?” “近墨者黑。”魏长乐悠然道:“你想弒杀自己的顶头上司,我跟了你,就怕耳濡目染,搞不好哪天割断你的喉咙。” 孟喜儿神色兴奋起来:“这很好,如果你真的有朝一日能杀死我,我会很开心。” “天很晚了。”魏长乐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司卿晚安!” “不用著急,你还有时间考虑。”孟喜儿也站起身:“我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性格!” 魏长乐很直接道:“但我不喜欢你自以为是的性格。” 他往帐篷走过去,走出两步,停下来,回头咧嘴一笑:“忘记告诉你了,我不喜欢做狗,却很喜欢吃狗肉!” 他很镇定地走进帐篷內。 一进帐篷,却是捂著心口,感觉异常不適,胃部翻滚,甚至有些要呕吐的感觉。 监察院的实力,魏长乐很清楚,能掌握封疆大吏生死的衙门,岂是普通的衙门? 凭心而论,如果真有机会进入这样的衙门,魏长乐还真不排斥。 但今晚和孟喜儿一番言谈,却是让他对监察院生出极度的排斥之感。 孟喜儿很神经质,甚至神经质到心理扭曲。 这样的人是监察院的司卿,那么其他几位司卿又是什么样的人物? 进入监察院,为这疯子效命,便是打死魏长乐也不会干。 但瞧孟喜儿的意思,竟似乎是確定在云州之行后,要將魏长乐弄到监察院,而且分明已经做好了谋划。 如果自己坚决不从,孟喜儿是否会罢手? 但孟喜儿那疯癲的性情,认准的事情,似乎不会轻易放手。 这才刚刚离开太原,没受到塔靼的威胁,这狗屁司卿竟是给魏长乐带了不小的压力。 这傢伙如果真逼自己为他效命,要不要找机会直接乾死他? 这个念头在魏长乐脑中一闪而过。 第二一六章 永不加赋 使团次日四更天便即开拔出发。 这时天还是黑的,路还是暗的,但所有人都是行动迅速。 有条不紊地准备好行李,收起帐篷,装车上马后,继续行程。 魏长乐很清楚,如果不是马匹要休息,使团只怕还会赶得更急。 马儿需要休息,特別是在北方的气候条件下,消耗极快,人可以支撑,马儿一旦消耗太大,队伍的速度只会更慢。 两位钦使虽然要经受此行的艰苦,但如果能圆满完成任务,那就是立下大功劳,回京之后,加官进爵自然是免不了。 一路北上,途中不止一日。 好在一路上还算顺利,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进了朔州,途经朔州城,焦岩也没有让使团入城休整。 皇帝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对朔州大开杀戒,赵朴已经接了旨,一场风暴很快就会尾隨而来,狠狠降临在朔州。 这时候的朔州当然不是善地,焦岩寧可避开,也不愿意入城。 而且一路上两位钦使也不怎么说话。 秦渊不苟言笑,向来话少,不说话倒也罢了。 但焦岩生就一副和善的面孔,离开太原之后,额头上的皱纹似乎一天比一天多,笑容也是一天比一天少。 出使塔靼,確实是立功的机会。 成了,加官进爵自然不在话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如果不成呢? 俗话说的话,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但塔靼人是否也会遵循这样的规则? 如果塔靼人铁了心要南下,没有兴趣谈判,未必不会將大梁钦使当做祭品,用来祭旗。 虽然出使的诸多事情计划的很好,可世间事往往就是变数横生。 有些事情不想倒也罢了,越想就越是心慌,越慌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想。 焦岩显然已经开始陷入这种循环。 越是往北走,焦岩的心態与刚出太原时候就越是不同。 魏长乐看得出来,其实使团很多人也都看得出来。 但谁敢去宽慰? 一直到这日黄昏来到山阴城外,焦岩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吩咐使团进城休整一夜。 途中这些时日,虽然途经不少城池,但使团一城未入。 只是有些城里的官员得到消息,早早带上一些物资在路上等候,给使团一些补充。 焦岩是文官,斯文的读书人,不像行伍中人十天半个月不洗澡都无妨。 这些天下来没能好好洗个热水澡,让他感觉自己身上都已经发臭。 看到山阴城,那是打心底里欢喜。 这是进入云州之前大梁北方最后一座城,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入城不但要好好洗个澡吃顿好饭,使团的物资也需要补充。 城里的人们显然已经得到使团抵达的消息,从南门入城之后,很快就看到道路两边有不少百姓。 使团缓缓走过,两边的百姓纷纷躬身行礼。 一开始焦岩还以为这是城中百姓对使团的敬意,但很快就发现,两边的百姓只有看到魏长乐的时候,才会躬身行礼,他们眼中竟似乎没有使团其他人,视线也是隨著魏长乐而移动。 “龙驤尉果然深得民心。”焦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魏长乐,感慨道:“多少官员想得到这份荣光,却毕生难求。” 魏长乐淡淡笑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想要做个好官,其实也不难,上半夜想想自己,下半夜想想他们就好。” “说起来容易,但又有多少人真正能做到。”秦渊在旁道:“龙驤尉,如果不是你坚守山阴,眼前这些人,恐怕都已经是累累白骨。” 魏长乐道:“大人言重了。守住山阴,是竇大將军运筹帷幄,军民不屈的缘故,我的功劳微乎其微。” 两名钦使对视一眼,嘴角都是显出古怪笑意。 还没到县衙,一群人已经迎面过来。 当先一人正是县丞丁晟。 魏长乐拍马上前。 “大人,你可回来了。”见魏长乐过来,丁晟眼圈竟然泛红,“我们.......!” 声音哽咽,却是没说下去。 魏长乐很清楚,自己离开山阴已经一个多月,被赵朴庇护,也一直没派人送消息回来,丁晟一干人难免心中担忧。 这都不是蠢人,也都知道抗击塔靼未必是功。 魏长乐迟迟未归,音讯全无,搞不好就出了什么大事。 除了丁晟,包括主薄蒋韞。典史潘信和孟无忌等一干衙门的官吏都在人群中前来迎候。 “丁县丞,县衙太小,安置不了使团这么多人。”魏长乐道:“在城中找个大一点的地方,安排使团入住。” “马上安排。”丁晟忙道:“大人,这.....这是要去云州的使团?” 山阴之战,和塔靼人大战一场,朝廷要平息此事,派出使团也是理所当然。 魏长乐点点头,“只待一夜,明日便会启程。多准备酒肉,让大家吃饱喝足。还有,准备一些乾粮和饮水,补充给使团。” 丁晟立刻分派人开始安排。 当下使团分成两拨,两位钦使今晚在县衙歇息,马牧派了十名神武军士保护,其他人则是由马牧带队,领著车马在蒋韞的带领下去其他地方安置。 到了县衙门前,不少百姓都是围观。 “魏大人,你回来了?”人群中有人大声道:“咱们日夜都盼著你回来。” 山阴之战后,魏长乐没过两天就去了太原,这却是让城中百姓都是担忧。 毕竟魏知县来了之后,短短时日就除掉了城中数害,救济百姓,改造不良窟的消息也已经传开,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真心为民谋福的好官。 更要紧的是,塔靼来犯,魏知县並无拋弃百姓,而是亲自留守,拼了命打退了塔靼人,保全了无数生灵。 魏长乐说的並没有错,要做好官並不难,只要你想著老百姓,老百姓不是傻子,心中自然清楚。 人们见到魏知县回来,自然都是欢喜。 “真是见识了。”焦岩和秦渊扫过人群,见到大家脸上都洋溢著笑容,分明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官回来,感慨道:“龙.....魏知县,正好还有一道旨意,圣上叮嘱到了山阴再宣旨。既然这么多百姓都在,本官乾脆就在这里宣读!” 魏长乐一怔,想不到还有旨意。 秦渊已经取了一道旨意出来,递给焦岩。 魏长乐立刻抬手,示意百姓们都静下来。 喧闹的人群瞬间就一片安静。 “钦詔:朕闻山阴多艰,天灾频至,然上下不畏强敌,固守国境,心中甚慰。”焦岩展开圣旨,高声宣读:“朕怜悯子民之苦,特詔,免去山阴县五年赋税,五年之后,税赋减半,永不加赋!” 虽然前面几句话文縐縐不少百姓听不懂,但后面几句话大家瞬间明白。 免税赋五年,税赋减半,永不加赋! 一阵寂静之后,人群中猛然响起欢呼声。 丁晟和孟无忌对视一眼,都是显出激动之色。 堂尊大人没有食言。 他承诺免除山阴赋税,终究是做到了! 魏长乐嘴角也是显出笑容。 无论山阴之战给自己带来什么,却实实在在给山阴百姓带来好处。 这就足够了。 “魏知县,旨意还没宣完.....!”焦岩看了魏长乐一眼,提醒道。 魏长乐再次抬手,示意眾人静下来。 待眾人静下来之后,焦岩才继续宣旨:“山阴之战,归云庄及城中眾多壮丁誓死卫城,忠心可鑑。为表彰民丁之功,恢復归云庄壮丁军籍,復设铁马营,许五百编制卫戍山阴,钦此!” 百姓们都是面面相覷,对这道旨意並不是很理解。 毕竟大多数人並不知道归云庄真正底细,只以为归云庄那些人也只是从云州逃难而来的难民,无非是比普通难民特別一点。 但铁马营的名声,人群中还是有一些人知道。 铁马营曾经名动一时,那是塔靼人的梦魘。 此时大家才知道,归云庄那群人,竟然是铁马营的残部。 於是大家终於理解,为何这些人能够守在北门,与塔靼人拼死搏杀,还对塔靼人造成巨大的死伤。 原来他们曾经是让塔靼人谈之色变的那支铁血骑兵。 一时间,许多人都显出肃然之色,眉宇间满是敬意。 那支铁血骑兵没有消失,在山阴最需要的时候,他们还是挺身而出站在了前面。 魏长乐身后的潘信听完这道旨意,和身后几名铁马营出身的衙差瞬间红了眼圈。 一名老兵背过身去,却已经嚎啕大哭起来。 復设铁马营! 短短五个字,却是这些老兵多年梦寐以求的愿望。 魏长乐抬起头,望向夜空。 这一刻,他是真心感激竇冲。 免税、恢復老兵军籍,这正是魏长乐向竇冲提出的两个要求。 而竇冲並没有让自己失望。 魏长乐知道,竇冲派人往神都送去军报的时候,肯定另有密折呈上去,其中肯定也是向皇帝陛下提出了请求。 否则皇帝即使想到免除赋税,也绝不可能想到给老兵恢復军籍,更不可能復设铁马营。 五百编制,不但可以让铁马营老兵们全都编入进去,甚至还能从难民之中挑选两百来人增补。 契苾鸞带著不良窟的青壮难民坚守西门,损失不小,这两百编制,当然也是对那些难民的嘉奖。 竇冲虽然某种意义上说只是一个贵族紈絝,但此人倒也是很讲信义,承诺的事情也是竭力去做。 既然他能从朝廷爭取到这两个要求,此番山阴之战的功劳给了他,倒也是值得。 秦渊待焦岩宣完旨意过后,又过去取了一只锦盒过来,小心翼翼打开。 焦岩从里面取出一块铜牌,手臂举起,展示在百姓面前。 火光之中,魏长乐看得清楚,那铜牌之上,篆刻著四哥大字。 永不加赋! “这是圣上亲手所书,令將作监打造出来!”焦岩高声道:“这块御赐铜牌自今而后就钉在山阴县衙门头上,让山阴百姓世代记住皇恩浩荡!” 百姓们都是纷纷跪下。 他们比谁都清楚,皇帝远在天边,肯定不可能想到边陲的一个小县。 这一切无非是魏知县爭取来。 山阴世代百姓肯定会记住这份恩泽,但所有人都想著,以后要告知后代子孙,这份恩泽源自山阴一个名叫魏长乐的年轻县令,是他用性命抗击塔靼,换来了永不加赋的恩泽。 第二一七章 天人下凡 “堂尊要去云州?这....这万万不成!” 县衙后堂,魏长乐召集了衙门里几名重要官吏,告知了大概的情况。 得知魏长乐跟隨使团出使,丁晟面色大变。 主薄蒋韞安排好使团其他人之后,也是迅速赶回县衙,此刻也是一脸惊骇,“堂尊,朝廷钦使前往云州倒也罢了,可是堂尊亲自前往,恕卑职直言,定然是凶多吉少。” “朝廷对大人的封赏,是掩人耳目。”孟无忌冷笑道:“他们是担心拋弃功臣,会让天下人詬病。真正的目的,就是以副领队的身份將大人送到塔靼人手里。” 潘信也是很乾脆道:“大人,趁他们没注意,你今晚就离开。” 魏长乐看著几人都是关切之色,心中温暖。 丁晟皱眉道:“堂尊如何今夜离开,恐怕就再不能见天日。朝廷既然想以堂尊的性命平息塔靼怒火,若是堂尊中途消失,他们定会搜寻堂尊的下落。” 魏长乐当然不会將此行计划告知,含笑道:“我將几位找过来,不是为了商议如何脱身。” 从怀中取出一道公函,递向丁晟。 丁晟忙起身,上前双手接过。 其他人都是诧异。 丁晟打开之后,借著灯火扫了几眼,身体一震,看向魏长乐,失声道:“堂尊,这......?” “这是节度使大人亲批的公函,即刻起,你便接替我,成为山阴县令。”魏长乐含笑道:“將主簿晋升为县丞,孟无忌,这主簿的差事,你就担起来。” 几人都是变色。 “堂尊,这怎么可以?”孟无忌吃惊道:“难道......!” 魏长乐抬手止住他话头,肃然道:“虽然你们都得到晋升,但却是扛起更重的担子。丁.....县令,我作为前任,离別在即,还是有些事情交代你们。” “在我们心中,堂尊永远是山阴县令。”丁晟眼圈泛红。 “不良窟的改造,势在必行。”魏长乐缓缓道:“不要因为任何困难而停止这项大事。此外我们商议过的那些措施,无论是建造木器坊还是药坊,希望你们都能尽力去完成。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你们既然是山阴的官员,就要为他们谋活路。” 丁晟坚定道:“堂尊放心,只要卑职有一口气,大人叮嘱的每一件事,卑职都会坚持做下去。” 魏长乐微微一笑,向蒋韞和孟无忌道:“两位都是有才干的,只是以前被束住手脚,无法施展。以后没人绑住你们的手脚,在丁大人的带领下,希望你们有多大能耐都使出来。” “谨遵堂尊吩咐。” “无论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你们的前程,都不要懈怠。”魏长乐正色道:“我向节度使大人详细稟明过山阴的情况,也提及了你们几人。太原那边,以后对山阴多少会照顾一些,至於你们几个,真要能做出些政绩,节度使大人也会看著,自然会提拔。” 三人实在没有想到魏长乐安排的如此妥当,感动不已。 但魏长乐这些话,却显得前往云州是慷慨赴死,心情都是沉重,虽然都得到晋升,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派遣魏长乐往云州出使,这是朝廷的旨意。 在座诸人都是人微言轻,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潘信,重设铁马营,此事你回头去找契苾鸞。”魏长乐向潘信正色道:“编入县衙的三十名老兵,依然保持衙门编制,就不要去占用那五百编制名额,但你们依旧算是铁马营的人。契苾鸞是铁马营军使,重建铁马营的任务就让他去办。” 潘信神色凝重,拱手道:“卑职遵令。” “要交代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些了。”魏长乐长出一口气,“我这也叫有始有终。” “堂尊......!”蒋韞忽然扭过头,眼泪夺眶而出,抬手捂住眼睛。 孟无忌却已经跪倒在地,含泪道:“大人为卑职报了大仇,更是让卑职死而復生,宛若再生父母。如今大人有难,卑职.....卑职却帮不上忙,实在愧对大人.....!” 魏长乐一伸手,將他拽起,还没开口,就听门外传来声音:“报,大人,钦使大人有事请您前往。” “他还没睡吗?”魏长乐也不耽搁,出了后堂,没走多远,却见到钦使焦岩正站在院外,单手背负身后,正仔细打量一人。 魏长乐见到那人,怔了一下。 来人外披大氅,戴著帽,姿容美艷,却正是白菩萨。 “你.....你怎么来了?”魏长乐上前两步,又向焦岩拱手道:“钦使大人!” 焦岩目光一直在白菩萨身上打量,眼睛泛光,听到魏长乐声音,这才扭头过来,很直接问道:“龙驤尉,不知这位是.....?” 魏长乐见他目光,只以为这老傢伙是看上白菩萨美色,皱起眉头,道:“这位是白雀庵住持,杏林高手,精通医术。守城之时,是白主持带人为伤兵疗伤,功劳不小。” “原来如此。”焦岩感嘆道:“原来是出家人。想不到小小的山阴,竟然有此等绝色佳人。” 魏长乐向白菩萨吩咐道:“白住持先去后堂。” 白菩萨今晚来见魏长乐,在这院外刚巧遇上焦岩,得知焦岩身份后,也不好失礼。 这老傢伙一直绕著她转,目光上下打量,这让白菩萨很不舒服,正不知该如何脱身,正好魏长乐过来解围,鬆了口气,微微一礼,便要往后堂去,先避开这位钦使大人。 孰知焦岩却阻拦道:“且慢。” 魏长乐皱起眉头。 “白住持,不知今年多大年纪?” 白菩萨秀眉微蹙,却还是道:“贫尼二十有三!” 焦岩微点头,忽然向魏长乐道:“龙驤尉,既然是出家人,自然是未曾婚嫁。” “焦大人,你是什么意思?”魏长乐见焦岩对白菩萨如此上心,心中不悦,淡淡道。 焦岩轻嘆道:“龙驤尉是否以为本官起了色心,垂涎这位白住持?” “大人误会,我並没有这么想。” 焦岩道:“方才突然想到进入云州之后,需要一位熟悉云州的嚮导,所以本是想过来问问有没有合適的人。走到这里,见到这位白住持,惊为天人。” 这老傢伙倒是直白。 白菩萨天生尤物,绝色容顏乃是万里挑一,虽然打扮普通,但却难掩天生丽质。 “大人想要嚮导?”魏长乐立刻道:“这倒不难。西城不良窟有许多从云州流落而来的难民,我可以派人去挑选几个,让他们加入使团。” 焦岩却摆手道:“嚮导之事先不忙。” 他绕著白菩萨又走了一圈,忽然问道:“白住持老家在哪里?可是山阴人?” 白菩萨看了魏长乐一眼,才道:“贫尼也是云州难民。” “哦?”焦岩眼睛一亮,笑道:“如此说来,你对云州也很熟悉?” “谈不上熟悉!” 焦岩低头沉吟片刻,终是道:“白住持,本官是奉旨出使云州,要平息两国纷爭。说的直白些,就是要安抚塔靼人,让他们不再南下犯疆。如果出使成功,那么山阴河东百万黎民就会免遭战祸。” “那贫尼就恭祝钦使大人出使顺利,马到功成。” “要达成和议,並非易事。”焦岩感慨道:“本官自然会竭力促成。不过.....白住持可愿意助朝廷和本官一臂之力?” 白菩萨俏脸显出疑惑之色,扭头看向焦岩,“大人的意思,贫尼不明白。” “恕本官直言,本官此生也算是见多识广,看过无数绝色佳人。”焦岩感慨道:“但却无一人能及得上白住持此等姿色。住持容顏,可说是天人下凡,世间难寻。” 魏长乐隱隱意识到什么,立刻道:“白住持,你找我可有事?” 白菩萨自打魏长乐前往太原后,也是日夜担心,一直都在注意县衙这边的情况。 得知魏长乐回来之后,急忙来见,本心就是想看看魏长乐,也想好藉口,无非是盲老要继续给魏长乐药浴。 但想不到蹦出个钦使大人。 她自然不能当著焦岩的面提及药浴之事,只能道:“贫尼是想稟报大人,之前一些因为守城而重伤的边军兵士已经恢復的差不多,再有两天便可以回到前线军堡。” “有劳白住持了。”魏长乐很乾脆道:“你先回去,明日衙门会派人过去处理。” 白菩萨虽然不舍,但並不知魏长乐也要隨团出使,想著儘快摆脱焦岩,等回头再相见。 当下又是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白住持难道不想为国效力?”焦岩叫住道:“这些时日,本官一直担心与塔靼议和的难度。但方才见到白住持,便知道只要白住持能协助,这次必然是马到成功。” “大人想让贫尼帮什么忙?” 焦岩很直接道:“跟隨使团一起去云州。” 白菩萨转过身,狐疑道:“去云州?” “住持容顏,顛倒眾生。”焦岩盯著白菩萨眼睛,“如果你能前往,此生可享荣华富贵,而朝廷的难题也迎刃而解!” 魏长乐已经明白焦岩的意图,很乾脆道:“钦使大人,她是出家人,並不合適。” “恰恰相反,这位白住持是上天赐给大梁平息这场纷爭的最合適人选。”焦岩很篤定道:“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比她更合適。” 第二一八章 美人计 夜风吹过,寒气逼人。 焦岩抬手道:“白住持,请入堂说话!” “钦使大人,我说过,她不合適。”魏长乐神色冷峻,再一次道:“她是出家人,断绝了红尘俗世。” 焦岩却是淡淡道:“如果断了红尘俗世,又怎会济世救人?” 魏长乐皱起眉头。 “白住持,事关百万人生死,请入堂说话。”焦岩也不多废话,转身背负双手,向堂屋走过去。 “公子.....!”白菩萨见魏长乐脸色不好看,低声道:“我是不是不该来?” 魏长乐微微一笑,道:“没事。”身体前倾,凑近道:“待会儿他无论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要答应,听明白了?” 白菩萨微点螓首:“我听公子的。” 丁晟等人就站在堂屋前,见焦岩过来,都是行礼。 “你们先退下吧!”焦岩挥挥手。 他不但是朝廷钦使,更是鸿臚寺卿,这几名县城官吏,在他眼中宛若蚂蚁。 几人对视一眼,也都是躬身退下。 魏长乐和白菩萨进了堂屋內,焦岩已经在一张椅子坐下。 “都坐吧!” 待二人坐下后,焦岩才道:“为了促成这次和谈,朝廷准备了不少珍宝字画。此外还挑选了六名绝色佳丽,只是因为我们急著赶路,所以另有人马护送六名佳丽在后边。” 魏长乐二人都不说话。 “六名佳丽中,有两人是送给莫恆雁,希望他能在右贤王面前说几句好话。”焦岩缓缓道:“另外四人,则是献给右贤王。” 魏长乐泛起冷笑,明知故问道:“钦使大人,不知白住持能帮上什么忙?” “本官见过那六名佳丽,与普通人相比,她们確实是姿色出眾,堪称美人。”焦岩道:“但今夜见到白住持,本官才知道,如果她们是夜空星辰,那么白住持就是明月,美色胜她们百倍。” 白菩萨冰雪聪明,如果说方才还不明白焦岩的意图,此刻瞬间醒悟过来,容微微变色。 “如果白住持能够还俗,甘心为国侍奉右贤王,本官可以断定,右贤王得此绝色佳人,必然不会再起刀兵。”焦岩双目泛光,眉宇间甚至带著兴奋之色:“而且白住持的姿色,必能让右贤王宠爱有加。得宠之后,如果白住持能够引导右贤王与我大梁和睦,那么大梁北方很可能会再无刀兵。” 白菩萨倒是很淡定,“大人言重了。贫尼没那么大的本事,区区一出家人,如何能影响到两国之事。” 焦岩却正色道:“並非夸大其词。想我大梁太宗皇帝,有贤后辅佐,政通人和,天下繁盛。而前朝殤帝,其实也並非无能之辈,身边却有妖后乱政,导致天下大乱,最终失了江山。由此可见,一人可兴国,亦可亡国。” 白菩萨低下螓首,若有所思。 “而且此行云州,吉凶难料。”焦岩感慨道:“魏大人隨同使团出使....!” “公子也去云州?”白菩萨赫然抬头,容失色。 此言一出,魏长乐便知道事情不妙。 果然,焦岩眼中划过一丝异色,却点头道:“魏大人被圣上赐封龙驤尉,亦是这次出使的护军副领队。” 魏长乐却忽然站起身,向白菩萨淡淡道:“天很晚了,你该走了。” 白菩萨何尝不知,魏长乐几次出言,都是在保护她,不想让她被捲入进来。 但她聪慧过人,一听魏长乐也要前往云州,心中就已经明白其中的蹊蹺。 大梁既然派使团求和,当然要付出代价。 魏长乐隨团前往,当然是要被送交给塔靼。 “白住持,本官不会强迫你,但请你好好想一想。”焦岩凝视白菩萨,平静道:“你能救很多人!” 白菩萨低头沉默。 “我让你走,你没听见?”魏长乐的语气冰冷起来,盯著白菩萨。 白菩萨忽然抬头,向焦岩问道:“如果.....贫尼隨同大人前往塔靼,使团.....使团所有人就能平安无事?” “此等大事,右贤王肯定要与本官相见。”焦岩语气很肯定,“如果他见到你,必然会神魂顛倒,到时候只需要白住持在他耳边说几句好话,便能化干戈为玉帛,使团也能功成身退,所有人都可以平安返回。” 魏长乐实在忍不住,冷笑道:“焦大人,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说这些?是想引导她献出自己?” “本官大局为重,为国谋事,並无逼迫她。”焦岩一脸严肃,“而且本官所言,难道有假?英雄难过美人关,无论右贤王是不是英雄,他都过不了白住持这一关。不错,本官是想用美人计,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都是败在美人计之下。但美人计一旦成功,胜过雄兵百万,这一点,龙驤尉应该不会否认吧?” “以柔弱女子寻求和平,本就是怯懦行径。”魏长乐不客气道:“如今主意打到出家人的身上,焦大人,你不觉得此等行径实在太过卑劣吗?” 焦岩皱起眉头,却还是道:“龙驤尉热血男儿,本官很钦佩。但如果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和平,哪怕被人詬病,本官也不会犹豫。” 他弥勒佛般的笑容消失,一脸严肃。 “我愿意!”白菩萨忽然道。 魏长乐一怔,皱眉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白菩萨绝美的面庞一片平静,微点螓首:“我愿意隨时团北上。” 焦岩闻言,大喜过望,起身道:“白住持,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在大人面前,贫尼怎敢说笑?”白菩萨语气很坚定:“我既然答应,自然不会反悔。” “果然是巾幗豪杰!”焦岩想不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讚嘆道:“白住持,你能为大局著想,实在令人钦佩。你可有什么要求?” 白菩萨摇摇头。 “如此你略作准备,今晚就住在县衙。”焦岩立刻道:“明日天亮后,我们便可出发。你途中有什么需要,现在就可以告知,本官会令人准备妥当。若是还想见什么人,本官派人去请过来。” 白菩萨道:“贫尼要回去一趟。” “这.....!” “大人难道担心贫尼突然跑了?”白菩萨不无嘲讽道:“你儘管放心,天亮之前,贫尼肯定赶回来。” 焦岩笑道:“白住持误会了。既然如此,你儘管回去,明日等你到来后,我们再出发。” “你不要再好好想想?”魏长乐脸色凝重。 白菩萨站起身,向魏长乐轻柔一笑,却不说话,只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焦岩等白菩萨离开,才感慨道:“想不到这位白住持不但容顏绝色倾城,还能识得大体,可敬可敬!” 魏长乐斜睨了他一眼,並不言语。 “魏大人,早些休息。”焦岩当然看出魏长乐不满,也不多留,缓步而去。 焦岩前脚离开,魏长乐正准备追上白菩萨,劝她不要趟这趟浑水,刚出门,就听身侧有人道:“你现在去追,也改变不了她的心意。她外柔內刚,既然做出了决定,没人能改变。” “师傅!”魏长乐瞬间听出是谁,扭头看过去,果然见一道人影从昏暗处走出,正是美人师傅傅文君。 傅文君也不废话,直接进了屋。 魏长乐四下看了看,关上门。 “师傅,你都听见了?” 傅文君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坐下道:“魏总管没有阻拦你前往云州?” 魏长乐被除籍,消息还没传到山阴,傅文君自然不知。 魏长乐对美人师傅自然不会隱瞒,將诸多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不愧是大总管。”傅文君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心狠手辣,能够做到那个位置,也不是偶然。” 魏长乐神色凝重,道:“我没有想到白菩萨也被卷进来。师傅,你能否帮我劝说她....!” “我也劝说不了。”傅文君轻嘆道:“你难道不明白,她是在报恩。她想用自己换取你平安无事!” 魏长乐点头道:“我明白她的心思,但......!” 他微一沉吟,起身凑近到傅文君身边,当下將李代桃僵的计划低声告知。 如果这世间还有值得他相信之人,必然是傅文君。 傅文君听完之后,沉默片刻,才道:“你確定这不是他们的伎俩?” “师傅,你的意思是?” “李代桃僵的计划,风险极大,稍有紕漏,后果不堪设想。”傅文君秀眉蹙起,“不但使团所有人回不来,很可能还会因此激怒塔靼,导致塔靼更加坚定南下进犯。而且神都的那位皇帝陛下为何会对你如此垂青,愿意冒风险保住你?” 魏长乐道:“师傅觉得有蹊蹺?” “我並非说这个计划一定是假的。”傅文君思虑周密,低声道:“有没有可能他们只是为了稳住你和河东魏氏,让你安心跟他们前往塔靼,所以才会编出这个根本不可能施行的计划?” 魏长乐轻笑道:“不瞒师傅,其实我对此也存有疑虑。” “使团离京的时候,並不知道你被除籍,他们担心强行让你去云州,河东魏氏会从中阻拦。”傅文君美眸清澈,“归根结底,就是让你没有后顾之忧隨他们出使,到了那边,却直接將你交给塔靼人。等他们回来,有的是各种藉口应付其他人。” “自然是有这个可能。” “既然如此,你还愿意前往?” “此行势在必行。”魏长乐目光变的锐利起来,“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想过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 第二一九章 不及金兰送我情 次日天还蒙蒙亮,使团就悄无声息地出了北门。 焦岩虽然生著一副笑容可掬的面孔,却是个心思精明之辈。 虽然只在山阴城待了短短一夜,他却知道山阴百姓对魏长乐的敬爱。 他可以確信,这小小一座县城內,却有无数人愿意为魏长乐拼上性命。 如果被城中百姓知道他们的知县大人要前往云州,保不准会有人出来阻拦,搞不好生出事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天还没亮,趁大部分百姓还没有出门,使团就偷偷出了城。 白菩萨言而有信,早早就回到县衙。 老魏古和彘奴也是早早起身,一直送到城外,才目视魏长乐远行。 焦岩倒是对魏长乐举荐的嚮导颇为诧异。 披著灰色大氅,头戴斗笠,黑纱遮面,看不清楚样貌,但是一眼就能认出是个女子。 按照魏长乐的说法,这女子是出没在边境一带的侠女,有个飞狐客的名號。 这飞狐客经常在云州活动,对云州的地理环境很是熟悉,绝对是位合格的嚮导。 焦岩自然没有见过傅文君,当然不知道飞狐客就是安义伯的后人。 他虽然觉得这位飞狐客很是神秘,但之前是自己提出找几名熟悉云州道路的嚮导,以免耽搁时间,如今魏长乐找了合適人选,他自然只能接受。 傅文君和白菩萨都是身材出眾的绝色美人,但如今里面穿著厚厚衣,甚至围著皮毛围脖,再加上都披著大氅,自然难以看出他们的身段。 队伍近百之眾,职责分明,道路上也是井然有序。 李代桃僵的计划中,有人要冒充魏长乐,所以魏长乐一直在队伍中找寻那个所谓的替罪羊。 那人必须与自己身形相仿、年纪相同,甚至样貌也酷似。 虽然在队伍中发现了几个身形相近之人,但队伍眾多车夫和杂役从太原出发的时候,就戴著只露出双眼的奇怪帽子,固然是为了保暖,但又像是特製。 所以到底哪位是替罪羊,他还真无法判断。 越往北走,气候就越是寒冷,积雪更是僵硬无比,行车也颇为艰难。 也幸亏有通往云州的官道,否则一天下来肯定也走不了多远。 走了整整两天,终於看到一处小湖泊。 湖泊附近不远,却有一座土黄色的军堡。 魏长乐心知从名义上说,已经是到了大梁最北方的边境。 军堡呈圆形,是用夯土垒砌而成,极为厚实,看上去就像一个敦实的土围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圈外墙其实並不比县城的城墙低矮,但规模自然是差之千里,实际上就是一处屯兵所。 外墙光滑平整,没有著力点,自然是防止敌人攻打。 军堡墙头有军士巡逻,早早就发现了靠近的使团。 很快,军堡低矮的大门打开,一队人马从里面飞驰而去,迎向使团。 走在使团最前方的是马牧,也是拍马迎上去。 “关將军!”马牧见到最前头那人,已经抬手招呼。 带人从军堡出来的正是关平威。 放缓马速,关平威已经高声问道:“是钦使到了?” “正是前往云州的使团。”马牧对关平威不无敬意,“鸿臚寺卿焦大人就在队伍里。” 这时候焦岩和秦渊已经拍马上前来。 关平威翻身下马,上前行礼。 关家是武勛世家,焦岩二人也都是立刻下马,拱手还礼。 “关將军,你怎么在这边?”焦岩再次显出弥勒佛般的笑容,“上次见你,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关平威含笑道:“估摸著使团这些时日应该会从黑羊堡经过,数日前我就在这里等候。钦使北上,我总是要送一程。” “客气了。”焦岩笑道:“竇大將军.....?” “大將军在镇北堡,听说这几天身体不適,就没有过来。”关平威道:“天快黑了,大家进堡避避风。” 军堡的规模虽然远不及一座县城,但空间其实也不算小,容纳两千人並不困难。 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营房、粮仓、兵器库、厨房、匠坊、马厩甚至医馆一应俱全,分落有致,並不显拥挤。 黑羊堡屯兵两千,靠近官道,属於边境眾多军堡中最为重要的一座。 队伍进入军堡的时候,关平威陡然看见魏长乐也在其中,甚至瞧见对方冲自己做了个鬼脸,赫然变色。 两人只是对了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关將军,有一道旨意是颁给竇大將军的。”进入军堡內,焦岩向关平威道:“竇大將军既然不在这里,我也无法前往镇北堡,还请你將旨意带给大將军!” 关平威拱手道:“自当效命。” “这军堡倒是易守难攻。”马牧入堡之后,一直在观察:“就算几千塔靼人强攻军堡,想要打进来,也不容易。” 关平威感嘆道:“无险可守,只能坚固军堡。其实这些军堡也只能是警备小股敌军游骑,如果真的遭受敌人大举进犯,只需要围住军堡,不用攻打,十天之內,不攻自破。” “这又是何故?”焦岩奇道。 关平威道:“诸位可瞧见军堡外面的湖?那是黑羊堡唯一的水源,切断水源,无水饮用,根本打不了仗。” “里面打不了水井?” “试过,土质太硬,打不了太深,出不了多少水。”关平威解释道:“军堡中上上下下两千將士,打出来的水供给不到一百人,所以只能靠那处湖。” 焦岩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如此说来,塔靼真要大举南进,边军的压力会很大?” “恕我直言,这军堡就像一处活棺材。”关平威嘆道:“既不能退,造成边境空虚,更不能进。想当年云州没有丟失之前,有杀虎口天险,就算杀虎口外的两座城丟失,只要守住杀虎口,塔靼人想要南下比登天还难。而且我军隨时可以出杀虎口,杀到大草原,让他们心神不寧。” 秦渊道:“当年安义伯就是那样做。”摇头苦笑道:“云州一丟,南边一马平川,再无天险,我大梁北边时刻暴露在塔靼的马刀之下。” 使团进入军堡內,自有人安排妥当。 关平威料定使团会来,所以也早就做了准备。 这一夜酒肉管够。 使团上下不適应北方酷冷气候,少不得饮酒取暖,不少人甚至饮醉。 魏长乐是副领队,安排了单独的房间。 有军堡的军士守卫戒备,使团军士们自然不用再巡逻,酒足饭饱后,也都早早睡下,养精蓄锐,迎接后面更艰难的行程。 寒风刺骨,但军堡四面都是坚实的土墙,遮挡住了寒风。 凛冽寒风虽然无法侵袭军堡之內,但上空却是发出呜呜之声,宛若鬼哭狼嚎。 敲门声惊动魏长乐,起身过去开门。 一道人影迅速钻进来。 “关.....二哥!” 看清来人,正是结拜二哥关平威。 关平威手中拎著一只包裹,脸色严峻。 使团进入军堡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嫌,关平威一直都没和魏长乐说话。 “你怎么来了?”关平威皱眉道:“是朝廷让你跟隨使团北上?” 魏长乐也不隱瞒,大概说了一下。 “赐封龙驤尉,又让你去云州?”关平威脸色更是凝重,低声道:“你可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魏长乐笑道:“二哥也觉得他们是让我去送死?” “什么叫觉得?”关平威冷笑道:“朝中那些酒囊饭袋,就是要用你的命去安抚塔靼。你去了云州,必死无疑。”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了看,这才回到魏长乐身边,低声道:“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他们都睡下了,你从后窗翻出去,顺著墙根往西南方向去,那边的守卫已经轮岗,两个都是我的人......!” “二哥,你这是.....?” “別人不知道你的功绩,难道我还不清楚?”关平威冷冷道:“山阴城是我们一起守下来,朝廷看在关家的份上,没有治我的罪,却要让你一个人顶罪,我怎能视而不见?西南角有岗楼,你登上岗楼,跳到墙头,有准备好的绳子,顺著绳子溜下去......!” 魏长乐低声道:“二哥,你是让我临阵脱逃?” “这不是临阵脱逃。”关平威摸著拳头,一脸怒色:“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寻思,虽然有大將军撑腰,但安抚塔靼,朝廷肯定要丟出替死鬼,朝中定有奸臣想方设法找替罪羊。我思来想去,你就是他们最合適的人选。但我想朝廷应该不至於如此昏聵,想不到最后他们还是这样干了。” 魏长乐微笑道:“多谢二哥一直掛念。” “即使不是结拜兄弟,我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將你送给塔靼。”关平威將手中包裹塞到魏长乐怀中,“这里面是乾粮和水,还有一些银两,虽然不多,但我一时也只能凑出这么点。离开军堡后,你去湖边,我已经让人在那边给你准备了一匹快马。记著,连夜跑,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山阴,也不要再见任何人,找个隱蔽的地方,先保住命再说。” 魏长乐想不到关平威如此仗义。 如果自己真的是朝廷送去安抚塔靼的替罪羊,关平威这样做,那就是犯了天大的事。 一旦事败,关平威这条命只怕也是保不住。 这位结拜兄弟,竟是比骨肉兄弟更为仗义。 “二哥,我若走了,你怎么办?”魏长乐心中感动,却是摇头道:“我不能走。” “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关平威皱眉道:“我既然这样做了,自然確保万无一失,你不用担心我,保住自己性命要紧。” 魏长乐却是將包裹塞回关平威手中,摇头笑道:“二哥,你重情重义,这份厚恩我记在心里。不过这次是我心甘情愿去云州,並非被强迫。你应该了解我,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这世上还真没人能强迫我,就连皇帝老子也不行。” 关平威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魏长乐,皱眉道:“你自愿前往?你是不是没睡醒,脑子糊涂了?” 第二二零章 风雪度关山 关平威低头沉默。 “山阴之战,谁都以为咱们必死无疑,但最后我们不还好好活著?”魏长乐轻拍关平威手臂,“此番云州之行,我也必然会安然无恙。” 关平威嘆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聪慧过人,既然你下定决心,我也不多说。时辰还早,你再想想,如果改变主意,隨时可以离开。” “不管怎样,二哥这番心意让我知道自己没交错兄弟。”魏长乐在太原感受到眾多敌意,回到山阴之后,却感受到一帮人对自己的维护,心头確实温暖。 关平威感慨道:“还是我能耐太小,远在边陲,想为你求情也是不成。” 说到这里,关平威却是一脸黯然,苦笑道:“我出身將门,自幼习武练箭,那是想著有朝一日能够保家卫国,干出一番成就。以前倒也平定过一些匪患,可是调到边关后,过得著实窝囊。” “二哥的意思是?” “往北不到十五里地,就是云州。”关平威眉宇间显出悲慟,“这些年会时不时有云州百姓想要逃难过来,却遭受塔靼游骑兵屠戮。我记得几年前,带著一队人马在边境巡逻,亲眼看到十几名男女老幼往这边跑,就差那么一步,一群塔靼兵追上来,当著我们的面,一个个將他们砍死。” 魏长乐拳头握起。 关平威咬牙切齿道:“当时我想衝过去,却知道一旦过界,后果不堪设想。那些畜生杀了人,砍下脑袋,用刀尖挑起,在我们面前挑衅,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那时我一直问自己,我还是不是一个军人?军人不就是为了保护百姓而存在,却为何眼见百姓遭受屠戮,却只能眼睁睁看著。” 魏长乐能体会关平威的心境,知道那种时刻,关平威心中比死了还难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么多年,我一直等著。”关平威苦涩道:“等著朝廷发来出兵的命令,等著收復云州。我的刀每天都会磨两次,让它始终锋利,就担心上阵的时候,不能砍杀那些塔靼畜生。” “会有那么一天!”魏长乐心情沉重。 关平威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三弟,山阴之战,我本以为肯定是守不住,却为何还要与你坚守?原因很简单,当年在我面前被杀的那些百姓,一直在我梦里出现。他们都在质问我,为何会眼看著他们被屠杀却无动於衷?所以我要赎罪,如果战死在山阴,或许死后见到他们就不会太惭愧。” 魏长乐握住关平威手腕,欲言又止。 “和你说实话,守城那两天,才是我此生最痛快的时候。”关平威笑道:“那天夜里,我们出城衝杀,所向披靡,你不知我心里有多痛快,就算那天晚上死在战场,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千万別这样说。”魏长乐正色道:“二哥心有热血,又勇武过人,我可以肯定,以后还有更痛快的日子。” “希望如此!” “二哥,塔靼在边境有很多游骑兵吗?” 关平威肃然道:“他们会分成小股队伍游荡,宛若游魂,可以出现在边境任何一个地方。我们在边境有军堡,而他们却並无部署防备,似乎是知道我们不敢北上。游骑兵也就是为了防止百姓往南逃难,只要被他们发现,立刻斩杀,不会手下留情。” 魏长乐微微点头。 “早些年还有难民冒险衝过来,但十个之中能跑过来的不到五个。”关平威道:“而且这几年塔靼人更是残忍,云州境內,靠近边境二十里地的村落,几乎都被夷为平地,而且但凡有百姓进入这二十里区域內,无论是否存有南逃之心,都会被诛杀。你们进入云州后会知道,二十里地之內,荒无人烟,只有塔靼游骑兵可能隨时会出现。” 魏长乐之前其实已经了解到云州的一些情况,晓得塔靼人在云州烧杀劫掠,荼毒无数百姓。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统治稳固一些,塔靼人应该也会收敛些。 但如今看来,云州百姓的苦难似乎一直在持续。 关平威抬手拍了拍魏长乐肩头,“一路保重,等你回来,咱们再痛饮三天。” 他也不多言,逕自离去。 次日一早,使团在军堡用过早饭,便再次出发。 魏长乐没有逃离,虽然让关平威钦佩他的勇气,却也是神色凝重,心头担忧。 关平威带著一队人马,直將使团护送到边界。 虽然云州曾是大梁的疆域,但踏上这片土地,包括魏长乐在內,使团上下还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耻辱! 大梁也曾威服四方,曾几何时,还没有成气候的草原诸部奉大梁为天朝上国,塔靼人的祖先也都跪拜在大梁天子面前,高呼万岁。 但物是人非,曾经匍匐在大梁脚下的塔靼,如今却是狂妄骄横,甚至占据了大梁的疆土。 这段无法更改的歷史,必然也会让后世子孙感受到耻辱。 关平威说的並没有错,入境云州之后,茫茫一片,积雪覆盖大地,一路前行,看不到一个人影,倒也是瞧见两个被毁弃的村落遗蹟。 地面的积雪让使团队伍的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到天黑的时候,才勉强走出无人区。 虽然没有见到百姓,却也没有游骑兵出现。 更要命的是,黄昏的时候,天上竟然开始飘落雪。 神都来的人本就有些受不住北方的酷寒,这场雪落下来,更是雪上加霜。 寒风呼啸,刀子一般。 也幸好大家穿的厚实,而且戴著那奇怪的帽子,勉强能够抵御风寒。 不过这样在旷野露营,很是困难,幸好遇到一处小树林,使团立时都钻进树林中。 树林中虽然也是寒风呼呼,但比旷野的情况好一些。 军士们砍伐树木,腾出一片空地,就地支起帐篷,將马车围成一圈,一来可以遮挡风寒,二来若是遇到袭击,也能作为屏障。 树林中就地取材,生起一堆堆篝火。 焦岩或许是在神都待得太久,养尊处优,本来日夜兼程就体力损耗巨大,一场风雪袭来,这位钦使大人陡然发起高烧,头晕目眩。 好在队伍中有两名大夫,诊治过后,熬药服下,早早在帐篷里睡下。 秦渊帐內,马牧和魏长乐神色也都凝重。 “明日雪停之后,道路会更加难行。”秦渊忧心忡忡,“焦大人虽然服了药,但恢復起来需要两三天时间。而且这天气太冷,照目前的速度,赶到云中城至少还要七八天时间,我担心焦大人是不是能扛得住。” 大梁立国,天下设十六道,河东道设十八州。 十八州,又有四头六腹八尾之说。 换句话说,有四大州,六中州和八小州。 大州领地辽阔,人口眾多,而云州便是四大州之一。 云州的领土比朔州大出將近一倍,人口也是眾多。 云州城虽然在云州的地理位置偏向南边,但入境之后,却也有近三百里路途。 “大夫可说有危险?”马牧想了一下,才问道。 秦渊道:“焦大人病的太急,大夫说他体质本来就虚弱,从神都出发后,一路上没有好好歇息,其实已经有了患病的预兆。今日受寒,再也挺不住,所以迅速病倒。”顿了一下,才沉重道:“按理来说,这样子就应该好好调养,若是將养十天半个月可以恢復过来。” 马牧皱眉道:“但现在的情况,又如何好好修养?” “如果一直是这样的气候,焦大人的病情只会越来越重。”秦渊也是束手无策。 “往北边去,只会越来越冷。”魏长乐道:“焦大人水土不服,情况確实会越来越糟。” 马牧道:“除非將焦大人送回山阴休养,但.....使团怎不能没有钦使?” 话声刚落,就听外面传来急报:“报,林外有骑兵!” 马牧眉头一紧,立刻起身,衝出帐篷,魏长乐紧隨其后。 营地一圈用马车围住,有军士值守。 此刻不少军士都往东边靠近过去。 马牧和魏长乐走过去,站在马车边,向前望去,果然见到夜色之中,几名骑兵的身影出现。 “是塔靼游骑兵?”马牧按住腰间佩刀。 边上一人道:“领队,这么冷的天,他们怎会出现?” “北方草原比这里还冷,我们觉得冷,他们却很习惯。”马牧道:“应该是他们路过这里,发现林中篝火的火光。” 却见那几骑缓缓靠近过来。 有人举起火把,依稀看到,对方都是穿著厚厚的衣,外披羊皮袄,头戴皮毡帽,手中也都是握著特徵明显的塔靼马刀。 “是塔靼人!”魏长乐只瞧了一眼,从装束上就认出对方的身份。 “不知道有多少人。”马牧异常警觉,指过去道:“你们看后边,还有不少人。” 不用他提醒,魏长乐也看得明白。 虽然只有三四名骑兵靠近过来,但在后方,依稀能看到不少人影,至少还有十来骑。 “我们是大梁使团!”马牧知道这时候必须亮明身份,以免塔靼骑兵发起突袭:“前往云州拜见塔靼右贤王!” 那几名骑兵勒住马,嘰里咕嚕几句,一名骑兵回身叫了两句,很快,后面那十几名骑兵迅速上前来。 当先一人抬起手臂,刀锋指过来:“我是百长乌支亥,你们是梁国使团?” “正是。”马牧大声道:“钦使大人就在营地!” 乌支亥粗声道:“让你们的钦使出来,让他来说话!” 秦渊其实早就过来,立刻上前,沉声道:“本使在此!” “你叫什么名字?” “大梁礼部侍郎秦渊!” 乌支亥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梁国的大官,一个侍郎出使,这是瞧不起我们大塔靼吗?你们的皇帝来不了,为何不派你们的丞相出使?” 好大的口气! “我大梁天子派遣鸿臚寺卿为正使,本官是副使。”秦渊道:“正使身体不適,已经睡下。” “让他起来,过来说话。” 秦渊见对方人少也不多,冷冷道:“本使礼部侍郎,足以和你这位百长对话。你有什么事,儘管说来。” 乌支亥胆子倒也不小,催马过来,靠近作为屏障的马车。 “將马车移开!”乌支亥居高临下道:“我要检查营地,提防奸细混进来。” 他语气很是傲慢,根本不將秦渊这样的朝廷重臣放在眼里。 第二二一章 恐惧的游魂 马牧正在犹豫,秦渊却已经皱眉道:“移开车辆!” 秦渊骨子里自然对塔靼人十分厌恶,但他老成持重,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 此番出使,本就是求和,哪怕心中再不愿意,也是儘量不要与塔靼人发生衝突。 这小股塔靼骑兵人数並不多,估摸著不到二十人。 使团有几十名精锐武士,自然也不会畏惧这点塔靼人,即使放他们进入营地,这帮人应该也不敢惹出乱子。 魏长乐只是副领队,冷眼旁观。 两辆马车移开,空出一个缺口。 乌支亥一抖马韁绳,进入营地,后面眾塔靼骑兵也都是鱼贯而入。 乌支亥骑马在营地绕了一圈,大概了解了情况,这才翻身下马,直接走到一堆篝火前,挥手道:“滚开!” 篝火边有七八名车夫杂役,目光都是冷峻。 “都让开!”秦渊感觉营地的气氛凝重,使团眾多人都是死死盯著这些塔靼兵,甚至有不少人按住刀柄,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態,唯恐出岔子,急忙出声喝退。 眾人不甘心让开。 乌支亥一屁股坐下,向麾下兵士招呼道:“都来烤火。” 塔靼兵们也都纷纷下马,五六个人围拢过来。 其他塔靼兵又將另外两处篝火边的人驱赶,围在火堆边。 这些塔靼兵人手一只牛皮酒袋子,坐下之后,都是取袋饮酒。 “拿你们的食物过来。”乌支亥不客气道:“还有马料,拿出来餵食我们的战马。” 这群塔靼兵从头到尾都是趾高气扬的姿態,骨子里就充满对使团的不屑,这让使团上下都是恼火。 如果是受到塔靼的王公贵族怠慢,也许还能忍忍,但区区一队游骑兵,领头的也只是个百长,如此发號施令,在场眾人都是不搭理。 乌支亥见状,缓缓起身,冷笑道:“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跑到云州。你们的皇帝都派你们来求饶,你们还要在我们面前逞英雄吗?” 此言一出,使团眾人更是怒目。 便在此时,却听马嘶声响,眾人循声看去,只见一骑从营地外衝过来,马背上却是一名塔靼兵。 看来方才並非所有的塔靼兵都进了营地,外面还留了人。 那人进来之后,声音有些慌乱:“出现了,他们.....他们又出现了.....!” 本来还一脸傲慢的乌支亥脸色骤变,围在火堆边的塔靼兵也都是显出惊惧之色,有人瞬间起身,拔出了马刀。 却见乌支亥如猎豹一般,衝到自己的战马边上,翻身上马,兜转马头,拍马便走。 其他塔靼兵也纷纷上马,跟著乌支亥向东边衝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极其突兀,使团上下都是面面相覷。 “怎么回事?”秦渊有些疑惑道。 马牧往东边瞧了一眼,道:“大人,这些塔靼兵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在荒郊野外,这就有些奇怪。他们.....好像是遇到什么麻烦.....!” “似乎有人在追他们。”魏长乐在旁轻声道:“而且他们好像十分恐慌。” 马牧疑惑道:“关將军说过,入境云州之后,会有小股塔靼游骑兵巡逻。靠近边界二十里內,他们见人就杀,这片地方成了无人区,是这些游骑兵的天下。在这种地方,怎会有人追他们?” “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魏长乐主动请缨,“情势有些不对劲,马领队,你留在营地,大家都戒备一些。” 若是换做別人,一个年轻的副领队教领队做事,马牧只会当做没听见。 但魏长乐是真的在战场上浴血廝杀过的人,而且取得惊人的战功,马牧自然不会小看这位龙驤尉,点头道:“你小心!” 魏长乐这才过去,骑上自己的颯露黄,拔出鸣鸿刀,拍马出了营地,瞅见前面那些塔靼兵的影子,跟上前去。 到了林边,见到十多名塔靼骑兵一字排开,都已经拔刀在手,却没有出林子。 魏长乐放缓马速,上前去,正好来到乌支亥边上。 乌支亥似乎没有注意魏长乐靠近,紧握马刀,一双眼睛却是死死盯著前方。 魏长乐顺著他目光望过去,夜色之中,只见到林外依稀有几道人影,都是骑马,如同雕像一般佇立不动。 雪絮飘落,偶尔听到战马喷鼻之声。 “百长,杀死他们!”一名塔靼兵似乎有些忍耐不住,扭头看过来。 乌支亥摇摇头。 魏长乐见状,有些诧异。 他现在已经確定,这支塔靼游骑兵包括乌支亥在內,共有十八骑,看样子也都是驍勇善战的精锐骑兵。 林外也不过三四道身影,塔靼兵的人马数倍於对方。 按理来说,这些塔靼骑兵既然视对方为敌人,倚著人多势眾,就该一拥而上。 毕竟塔靼游骑兵杀人不眨眼。 但乌支亥却按兵不动,由此却也可以透露出乌支亥对那几人心存畏惧。 什么人能让残暴的塔靼兵都心生畏惧? 林外那几骑不知是对塔靼兵也存有忌惮,还是另有目的,片刻之后,都是兜转马头,拍马离去。 “要不要追?”一名塔靼兵见敌人离开,有些著急道:“百长,他们要跑了。” 魏长乐心中冷笑,暗想方才他们就在眼前,你们按兵不动,现在对方离开,却又大言不惭说是敌人逃跑。 乌支亥还是摇头,这时候终於发现边上的魏长乐,先是一怔,但瞬间显出怒色,手臂抬起,刀尖已经指向魏长乐。 魏长乐却是面不改色,冷冷看著他。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乌支亥冷声问道。 魏长乐一愣。 怪事年年有,今晚特別多。 这乌支亥是不是脑子进水。 “你说的他们是谁?”魏长乐反问道。 “当然是刚才那些游魂。”乌支亥刀尖距离魏长乐喉咙咫尺之遥,“他们是不是梁国人?” 魏长乐皱眉道:“梁国人?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何.....会害怕他们?” “害怕?”乌支亥大笑道:“谁说我们害怕?下次见到他们,要將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他虽然大笑,但笑声中却掩饰不住內心恐惧。 魏长乐抬起手,將对方刀尖拨开,淡淡道:“我们刚刚进入云州不到一天,使团所有人都在营地。你说的那些游魂,我们之前见也没见过,当然不知道他们来歷。” “我为何要相信你?” “你既然怀疑他们是大梁人,就拿出证据。”魏长乐平静道:“谁存疑谁举证。是你怀疑,就该由你拿出证据。” 乌支亥顿时语塞。 “不过你若能告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许可以帮你想想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歷。”魏长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你们是否已经和他们交过手?如果交过手,从对方的外形和兵器上,应该可以判断他们的来歷。” 乌支亥缓缓收刀,摇摇头:“我们没有交手。” “没有交手?”魏长乐诧异道:“既然如此,为何会如此忌惮他们?” 乌支亥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多言,只是兜转马头,挥手示意麾下眾骑兵返回营地。 回到营地之后,使团上下都是一脸茫然。 “龙驤尉,到底怎么回事?”秦渊和马牧迎上来,低声问道。 钦使焦岩患病睡下,监察院那位孟司卿进了帐篷后,就一直不曾出来。 傅文君和白菩萨是队伍中仅有的两个女子,同在一只帐篷內,途中也是十分低调,哪怕是用饭,也会单独在一边,如今在帐篷內也是悄无声息。 “確实有人在追踪他们。”魏长乐低声道:“林子外出现几个人影,不知什么来路,但这支塔靼游骑兵似乎十分忌惮。” 马牧奇道:“塔靼兵凶悍异常,这是云州境內,还有他们害怕的人?” “我也奇怪。”魏长乐皱眉道:“乌支亥说没有和那些人交过手,却又畏惧异常,很是蹊蹺。” 秦渊瞥了乌支亥那伙人一眼,见他们又在篝火边坐下,情绪显然都很低落。 “看来他们不是偶然来到这里,是被人追赶到此地。”秦渊低声道:“我估计他们想要藉助咱们作掩护。” 话声刚落,就见乌支亥已经起身走过来,衝著秦渊道:“你刚才说你是副使?” “正是。” “你们这里有多少人能打?”乌支亥问道:“有多少带甲军士?” 秦渊反问道:“百长有何赐教?” “再往北走,不到五十里地是怀仁县城。”乌支亥道:“我们护送使团到怀仁县城,你们可以在那里补充物资。” 魏长乐和马牧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冷笑。 这乌支亥虽然粗猛,却也颇为狡黠。 分明是畏惧那些游魂,却大言不惭说要护送使团。 这还真被秦渊说中,这支塔靼游骑兵是想得到使团的保护。 秦渊自然不会说破,拱手道:“那就有劳了!” 乌支亥想了一下,才道:“让你的军士在附近巡逻戒备,防备有人偷袭。我的人马这阵子巡查边境,都很疲惫,他们都需要好好休息。” 塔靼兵们用过乾粮,也不和使团商议,鳩占鹊巢,十几人直接过去钻进几只帐篷內,只让两三名兵士在帐篷外守护。 秦渊等人也確实不知那几名游魂的来歷,却也担心来者不善,会对使团產生威胁,当夜安排了人手严加戒备。 魏长乐想到焦岩患病,明日肯定是无法骑马,使团也不可能留在这林中耽搁下去。 他亲自带人將一辆马车的货物匀出来,腾到其他车上,又对一顶帐篷做了改造,支在马车上,如此就製作了一个简易的车厢。 次日天蒙蒙亮,將焦岩扶上了车。 一夜飘雪,雪虽然停下来,但积雪更厚,行路更是艰难。 直走到黄昏时分,也就走出二十多里地,却发现了一处小村子。 乌支亥还想多走一程,儘早赶到怀仁县城。 但难得有这处村落扎营,总比在荒郊野外要好得多。 所以秦渊也不理会乌支亥,令使团就在村边扎营,不进村打扰。 不过焦岩高烧不退,整个人一直昏昏沉沉,秦渊想著在村里找一处房舍,让焦岩在村內歇息一晚,便让马牧带人进村先查看一些情况,找到地方之后,再將焦岩转移过来。 马牧带了四名甲士进村,魏长乐也是跟上。 他其实很想了解一下云州境內百姓的情况,正好经过这处村子,便想找村民打听一二。 但几人一进村口,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是大吃一惊。 第二二二章 狼食羊 整个村子望过去,几乎看不到任何一间瓦房,都是用木桩压著草泥,草草应付。 而且这处村子竟然不小,少说也有四五十户人家。 但如今大部分房舍都已经塌陷,屋里显然不再住人。 进入村口,就看到村边的一处雪地上,摆放著六七具尸首,而且所有尸首不著片缕,其中甚至有一具孩童的遗体。 这些尸首就明晃晃地丟弃在村口。 马牧皱眉,向身边一名甲士使了个眼色。 那甲士立刻上前,检查一番,回来道:“云骑尉,身上没伤,应该是冻死,又或者......是饿死!” 马牧也不说话,按住腰间佩刀刀柄,缓步往村內走过去。 几人都跟在身后,环顾四周。 经过一处房舍,却猛地从里面衝出一人,几人吃了一惊。 马牧拔刀出鞘,握紧刀,但看清楚来人,手上顿松。 只见一名身著破袄的村妇毫不畏惧衝过来,一把抱住马牧的手臂。 她不到三十岁年纪,面色蜡黄,身形瘦弱,仰著头。 “做什么?”马牧一挥手,挣开村妇的手,那村妇向后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我.....我陪你睡觉.....!”村妇爬过来,祈求道:“一口吃的就行,娃娃.....娃娃要死了......!” 她爬过来,抱住马牧的腿,根本不畏惧马牧手里的刀,却似乎害怕马牧跑了。 便在此时,只见从几间屋里跑出来村妇,小的二十出头,大的年过三旬,爭先恐后衝过来。 抱著马牧大腿的村妇见其他人跑过来,就像是害怕被抢走,鬆开手,竟然直接扯开自己的破袄,里面只有一件破旧的衬衣,不顾寒风凛冽,掀起衬衣,显出乾瘪的胸脯。 “十文钱......!”一名村妇跑到魏长乐面前,“只要十文钱,我和你睡觉......!” “八文,我只要八文.....!“后面一名村妇急忙道。 五六个村妇眼巴巴地看著魏长乐等人,都是迅速整理凌乱的头髮,让自己儘量看起来端正一些。 落在最后面的一名村妇竟是牵著一名小姑娘过来,“求求你们,带走她,別让她饿死......!” 她拉著那小姑娘跪倒在魏长乐等人面前。 小姑娘也就七八岁年纪,面黄肌瘦,一副皮包骨头。 魏长乐一颗心往下沉。 他想到村口的那几具尸首。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冬天过去,还会不少尸首丟弃在村口。 这些村妇非常直接而露骨,当然不是不知廉耻。 要生存下去,就没有什么尊严和廉耻。 魏长乐上前两步,將那小姑娘拉起来。 “带她走.....!”村妇只以为魏长乐答应,连连叩头:“大老爷是活菩萨,我死了也不忘你的恩德......!” 魏长乐走到马牧边上,將那扯开衣襟露出胸脯的村妇拽起,尔后將她衣襟合上,问道:“你家娃娃在哪里?” 村妇忙回头指了指。 魏长乐也不多言,向那破败的茅草屋走过去。 马牧抬手,想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进屋之后,那村妇跟在后面,“他再不吃东西,便要.....便要死了。我不要钱,给我.....给我吃的,你想怎样都可以.....!” 屋里也是寒气逼人,角落里有一张木床,躺著一个三四的男娃娃,脸色惨白,呼吸也是微弱。 “你家男人呢?”魏长乐心头沉重。 “两个月前和几个邻居出门找吃的,走了之后就没回来。”村妇道:“大老爷,你带吃的了吗?” 魏长乐也不废话,直接將自己的外袄脱下,上前裹住孩童,抱了起来。 村妇不知魏长乐意图,呆呆看著。 “村里还有多少人?” “男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村里没了青壮。”村妇道:“今年雪大,比往年寒冷,村里的口粮也都没了,有些人死了,还剩下三十多號人.....!” 魏长乐微点头,道:“你跟我走!” 他抱著孩子刚出门,就听得马蹄声响,循声看去,只见四名塔靼骑兵衝到村內。 “腾出房舍。”一名塔靼兵大声道:“能挡风的房舍都空出来。” 一名村妇看到塔靼兵眼见掛著乾粮袋,立刻衝过去,抱住那塔靼兵的腿,“我陪你睡觉,给口吃的.....!” 那塔靼兵见村妇面黄肌瘦,自然没有兴趣,怒道:“撒开手,滚开!” 那村妇却死死抱住,机械版重复道:“给口吃的,我陪你睡觉.....!” 塔靼兵一时挣脱不开,立时拔刀。 魏长乐见状,心知不妙,厉声道:“住手!” 他抱著孩子,还有些距离,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那塔靼兵乾脆利落地一刀砍下,正砍在那村妇的脑袋上。 马刀锋利,將村妇的脑袋砍成两半,鲜血喷溅。 其他村妇见状,终於显出恐惧之色,纷纷逃开。 马牧等人见到塔靼兵如此轻易就要了村妇性命,都是骇然色变。 几名甲士拔刀出鞘,目中喷火。 “你为何杀她?”马牧目中满是杀意,“她只是为了要口吃的......!” 塔靼兵用力將那村妇踢开,瞥了马牧一眼,冷冷道:“杀羊还需要理由?” 马牧缓缓拔刀,几名塔靼兵见状,也都是握紧刀。 但拔出一半,马牧终是鬆手,刀刃回鞘。 塔靼兵见状,都是显出轻蔑之色,隨即兜转马头,向营地方向回去。 跟在魏长乐身边的那名村妇呆呆看著躺在血泊中的邻居,宛若行尸走肉般走过去,在死去的村妇身边蹲下,伸手合上那村妇眼睛。 马牧等人压抑心中怒火,都是转身,默默往营地去。 “跟我来!” 魏长乐抱著孩子,向那村妇叫了一声。 村妇跟在魏长乐身后,到了营地。 帐篷大都支起来,也生起了几堆篝火。 乌支亥等一干塔靼兵虽然不帮忙,但篝火生起后,立刻霸占。 魏长乐回到营地,瞥了乌支亥一眼,隨即目光扫动,瞧见不远处裹著斗篷的白菩萨,立刻抱著孩子走过去。 “他气息很弱,不知情况如何。”魏长乐轻声道:“瞧瞧能不能救回来!” 白菩萨见到孩子惨白面庞,立刻接过,道:“赶紧取热水,他现在进不了硬食。” 跟过来的村妇见到营地的阵仗,心中恐惧,听得魏长乐要救人,立刻跪下,颤声道:“求求你们救救他,用我的命换也成......!” 这时候傅文君也已经走过来,拿了乾粮递给村妇,也不说话。 村妇千恩万谢,却没有立刻吃东西,只是看著白菩萨將孩子抱进帐篷內。 “村里口粮差不多已经断了,有三十多號人。”魏长乐向傅文君道:“他们挨不过这个冬天,都会死。” 傅文君是土生土长的人,使团上下,没有人比她对这块土地更有感情。 这种状况,自然让她心头沉重。 “明天应该能够赶到怀仁县城,到了那里可以补充。”傅文君道:“队伍还有不少乾粮,是否能匀出一些送给他们?” 魏长乐道:“我去和秦大人商量,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死去。” 正在此时,却见乌支亥站起身,大声向手下人道:“都赶紧吃东西,今晚不住帐篷,吃完后去村子里宿营。那里可以避风,大家能好好睡一觉。” 魏长乐快步走过去,问道:“乌支亥,你们要进村?” “那里有房舍。”乌支亥道:“等我们住进去之后,你们如果也想住,空出的就给你们。” “我刚才看过,遮风挡雪的完好房舍並不多。”魏长乐道:“你们有將近二十人,应该不会挤在一间屋里。” 乌支亥笑道:“当然不会挤在一起。” “既然如此,如果让他们腾出房舍,他们又往哪里去?”魏长乐嘆道:“村里都是老弱,这样的天气,如果没有房舍遮风,他们过不了今晚。” “不过是一群羊。”乌支亥满不在乎道:“草原遇上雪灾,每年都会冻死成千上万头牲畜。一个村子能有多少羊?都冻死了又如何?” 魏长乐含笑道:“他们是羊?” “原来你不知道?”乌支亥语气不无挑衅道:“塔靼勇士都是雄鹰,都是草原狼,云州的梁人,当然都是羊。他们败了,就只能任由宰割,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魏长乐“哦”了一声,道:“我今日才知道,在你们眼中,他们不是人,是任由宰割的羊。” “这里每一名塔靼勇士,至少宰杀过几十头羊。”乌支亥哈哈笑道:“狼杀羊,天经地义!” 此言一出,篝火边的塔靼兵都是得意大笑起来。 魏长乐点头笑道:“这句话我很赞同。其实我也一直觉得自己是头狼,而你们在我眼中,就是一群羊!” “你这话什么意思?”乌支亥冷下脸,“我忘记问你,你在这使团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魏长乐笑道:“你不是说狼就应该杀羊吗?对了,你不知道我是谁?” “你到底是谁?” “我叫魏长乐!”魏长乐笑眯眯道:“如果你没听过我名字,那真的该死!” 乌支亥闻言,大惊失色:“你.....你是那个山阴的县令?” 魏长乐之名,显然已经传开。 “我就是那个县令!”魏长乐眸中寒芒乍现:“喜欢杀塔靼人的魏长乐!” 乌支亥看到魏长乐眼中寒芒,心知不妙,伸手便去摸腰间马刀。 但魏长乐却已经瞬间拔出腰间鸣鸿刀,想也不想,兜头向乌支亥脑袋砍落下去。 第二二三章 男儿当杀人 刀落,头破! 鸣鸿刀削铁如泥,乌支亥的脑袋自然及不上铁。 整颗脑袋,从中被一分为二。 这固然是乌支亥的身手远不及魏长乐,而且也是因为乌支亥根本没有想过魏长乐竟敢对他下手。 这里是云州,是塔靼的地盘。 大梁使团前来云州,是害怕塔靼南下,前来求和。 正因如此,乌支亥从一开始就断定使团上下绝对不敢与自己发生衝突。 所以他敢在这些大梁人面前肆无忌惮,敢鳩占鹊巢,骨子里就视这些大梁人低人一等。 他没有想到,魏长乐竟敢如此乾脆直接地出刀。 等他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脑袋已经被砍成两半。 篝火边的其他塔靼兵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呆若木鸡,一个个如同石雕。 非但如此,使团不少人也看到这一幕,自以为自己眼。 魏长乐一刀斩杀乌支亥,不等乌支亥尸首倒地,反手又是一刀,看向边上一名坐在篝火边的塔靼兵。 刀光划过,人头飞起。 那人头飞起之时,其他塔靼兵终於反应过来。 一名塔靼兵惊呼一声,已经拔刀在手,想也不想,直往魏长乐劈过来。 马牧本来坐在一处篝火边,因为刚才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心情正自凝重低落。 等得惊呼声起,抬头望过去,却见到数名塔靼兵已经同时向魏长乐攻过去。 他赫然起身,面色骤变。 眼见得刀光闪动,魏长乐又斩杀一人,马牧脑中几乎是在瞬间就想到,杀了塔靼兵,消息绝对不能走漏。 这十几名塔靼兵,但凡走脱一个,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任何犹豫,厉声道:“杀!” 手握战刀,魁梧的身体跳过篝火堆,如同猛虎下山般,直向那些塔靼兵衝过去。 使团的车马夫没有佩刀,但眾多甲士都是全副武装。 有些人还在搭帐篷,听到动静,眼见得龙驤尉正与塔靼兵搏杀,而云骑尉如狼似虎冲向塔靼兵,顿时也不多想,丟开手中的活计,拔刀出鞘,如同群狼般杀过去。 魏长乐出刀如电,连杀四人。 这些塔靼兵虽然凶悍,但见得魏长乐如此凶猛,也都是骇然。 “走!”一名塔靼兵还有些头脑,瞧见眾多使团甲士衝过来,便知道情况危急。 这些塔靼兵固然驍勇善战,但使团的护卫都是大梁最精锐的武士。 单打独斗,塔靼兵都未必是大梁武士的敌手。 眼下对方人多势眾,如果搏杀,这支塔靼游骑兵肯定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数名塔靼兵已经衝到战马边上,翻身上马,拍马便走。 大梁甲士也都是反应迅速,七八名甲士翻身上马,便要追赶。 便在此时,就听一个声音道:“我去追,剩下的全都杀了!” 声音充满兴奋,边上一骑飞出,大梁甲士看得清楚,那人正是监察院司卿孟喜儿。 一路上孟喜儿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那夜对话过后,魏长乐对他也是儘量躲避。 他催马追过去,显得异常兴奋。 大梁武士唯恐有失,还是有三名骑兵跟上前去。 秦渊此刻正在焦岩的帐內,与虚弱的焦岩谈话,听到外面杀声四起,还以为是遭遇袭击,大惊失色,急忙衝出帐篷,叫道:“保护钦使,保护钦使!” 帐外也確实有两名大梁甲士守卫。 本来这两名甲士看到同伴蜂拥过去砍杀塔靼兵,也都跃跃欲试,但守卫钦使大人的职责所在,只能干看著。 见秦渊衝出来叫喊,一名甲士立刻道:“大人,不是敌袭,是龙驤尉带著大伙杀塔靼狗!” “什么塔靼狗?”秦渊一怔,抬头望过去。 火光之中,一群大梁武士正围著塔靼兵,疯狂砍杀。 塔靼兵虽然负隅抵抗,但百长一开始就被魏长乐劈了脑袋,士气早就崩溃,再加上魏长乐砍瓜切菜般,又有马牧这位猛人从旁协助,十多名塔靼兵转瞬间已经被砍杀过半。 秦渊睁大眼睛,不敢置信,抬手擦了擦眼睛,终於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住手!” 他只觉得匪夷所思,更知道使团砍杀这些游骑兵的后果,魂飞魄散,“都住手,快住手!” 但廝杀正酣,谁也没在意秦渊的叫喊。 一些马夫和杂役甚至衝到一辆马车边上,从里面抽出兵器,尔后也是围上前,虽然並不衝上去搏杀,但却堵死了塔靼兵逃窜之路。 塔靼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四名塔靼兵知道大难临头,背靠背被围在中间,都是一脸惊恐。 这些年他们作为游骑兵,职责就是在边境一带游弋,防止云州百姓南逃。 多年下来,每个人手中都是沾满鲜血,血债纍纍。 自从南下杀进云州,这些人面对梁人,都是以猎物的身份出现。 他们见多了梁人临死前的恐惧,却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看著周围一圈手握战刀如狼似虎的大梁武士,一名塔靼兵再也支撑不住,丟下手中马刀,跪倒在地。 其他几名塔靼兵见状,都知道大势已去。 继续顽抗,死路一条,若是弃械投降,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个接一个丟下兵器,跪了下去。 “住手!”秦渊衝上来,扒拉开眾武士,挤上前来,见到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首,又见那几名跪在地上满是恐惧的塔靼兵,惊怒交加,望向魏长乐,跺脚道:“魏长乐,你.....你罪该万死!” 魏长乐咧嘴一笑,手起刀落,又是一刀砍死一名跪在地上的塔靼兵。 剩下几名塔靼兵见状,心知投降也是无用,都是伸手,想要拿起兵器继续抵抗。 但大梁武士岂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马牧衝上前,手起刀落,也是劈死一名塔靼兵。 另外两名塔靼兵本是引颈待戮,但甲士大刀砍下,魏长乐却抬刀挡住。 “龙驤尉!”甲士一怔。 “有话要问,將他们两个绑起来!”魏长乐吩咐道。 甲士们一拥而上,按住那两名活口,找了绳子绑住四肢。 忽听马蹄声响,循声看去,只见孟喜儿已经骑马折返回来。 他一手执马韁,另一只手则是握著一把刀,刀尖挑著一颗塔靼兵的首级。 魏长乐知道孟喜儿应该是个剑修,但这一路上也没见到孟喜儿的兵器,此人更没有佩刀。 他手中是弧形马刀,自然是从塔靼兵手中抢夺过来。 “孟司卿,你......!”秦渊见到一脸兴奋地孟喜儿也参与这场廝杀,更是愕然。 孟喜儿一抖手臂,刀尖上的那颗首级飞出,落在雪地上。 “原来塔靼人的脖子也不经砍!”孟喜儿虽然脸上满是兴奋之色,但语气却有些失望:“孱弱不堪,都不用出剑,实在无趣!” 马牧吩咐道:“將他们带下去!” 两名活口被带下去之后,马牧才看向魏长乐,“龙驤尉,你可知道,你惹了大祸!” “云骑尉方才也杀的痛快啊!”魏长乐笑呵呵道。 马牧苦笑道:“你杀了一个人,这些塔靼人就必须全都死,我也是没办法。” “魏长乐,你可知道你干了什么?”浓郁的血腥味在营地瀰漫,秦渊连连跺脚:“你为何要杀人?你.....你为何要杀塔靼人?” 魏长乐蹲下身子,鸣鸿刀在塔靼兵身上擦拭乾净,这才收刀入鞘,向秦渊一拱手:“秦大人,人是我杀的,云骑尉和其他弟兄都是为我收拾烂摊子,一切后果我来承担。要杀要剐,秦大人一句话!” 眾人兴奋过后,此时也冷静下来。 莫名其妙就乾死一队塔靼骑兵,在场眾人还真不知道为什么出手。 谁都知道,这確实是闯下了大祸。 一队塔靼游骑兵就这样被全部诛杀,塔靼人不可能不追查。 但凡有一点风声泄露出去,被塔靼人知道是使团乾的,这支大梁使团近百號人,肯定没有一个能活著离开云州。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使团北上,是奉旨谈和,目的是为了和平而来。 这才刚到云州没两天,直接乾死一队游骑兵,消息走漏,和谈也就再不可能有任何希望。 眾人顿时一阵默然。 不过龙驤尉几句话將罪责全揽过去,倒是敢作敢当,而且十分仗义。 “你承担?”秦渊气得浑身发抖,“你魏长乐有十颗脑袋,那也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 环顾眾人,秦渊近乎绝望道:“你们可知道,一旦因为此事导致两国和谈破灭,塔靼人不杀咱们,回京之后,圣上也会將咱们都送上刑场。咱们丟了脑袋也就罢了,到时候牵连家人,你们怎么办?” 寒风呼啸,热血过后,眾人后背生寒。 马牧也知道事態严重,盯著魏长乐道:“龙驤尉,人杀了,但理由是什么?你为何要动手?” “先前你看到了。”魏长乐淡淡道:“塔靼兵在村里杀了人!” 马牧嘆道:“因为那个村妇,你就杀了乌支亥?” “那时还只是存有杀意,並没有下定决心。”魏长乐很诚实道:“不过他们今晚要进村,一旦进村,他们不杀人,也会有人因为他们活活冻死。” 秦渊恼道:“那你也不能动手杀人!” “我想过,是让村里的百姓死,还是让这些塔靼人去死?”魏长乐嘆道:“其实这个选择挺容易,我觉得还是送这些塔靼人上路更合適。” 第二二四章 国士堂 在场眾人几乎都是从神都而来,多少也是感染了神都的思维。 神都的达官贵人们,考虑事情会反覆权衡,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思考到其中的利益和后果。 所以再三思考之后做出的选择,必然是利益最大化的结果。 而今晚之事,让任何人选择,几乎都会拋弃那些牛马一般的困苦百姓,绝不可能对一支塔靼游骑兵痛下杀手。 因为这样选择的风险实在是太大。 大到无论是使团还是大梁,几乎都很难承受事败之后的结果。 但在魏长乐这里,竟是很轻鬆地做出了选择。 保民杀骑兵! 在场诸人既佩服魏长乐的勇气,却又想到魏长乐可能会给使团带来巨大的灾难,一时间对这位龙驤尉的看法都是很复杂。 “匹夫之勇,祸害无穷。”秦渊一脸恼怒,但也知道事已至此,无法改变,扫视眾人,终是道:“现在该怎么办?” 马牧立刻道:“这件事情绝不能泄露。” “本官难道不知?”秦渊瞪了一眼,“本官是问,该如何隱瞒?这可不是杀死一两个人,悄无声息。二十来號游骑兵,说没就没,塔靼人不是傻子,迟迟没见他们踪跡,肯定会追查。” 秦渊的心情自然和其他人不同。 他是副使,使团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和焦岩最终都会承担责任。 要命的是,今晚焦岩患病不起,自己就成了使团之首,却偏偏在这种时候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自己肯定是难逃责任。 “立刻將他们的尸首全都处理掉。”孟喜儿下了马,站在秦渊身后,笑道:“尸首堆起来,一把大火烧掉。余下的残渣和那些无法烧毁的兵器,找个地方全都掩埋起来。反正是不能留下一点痕跡。” 马牧点头道:“孟司卿言之有理。不过.....咱们也有几人负伤......!” “那就赶紧疗伤。”孟喜儿很乾脆道:“照这样的速度,赶到云中城至少还要七八天,边走边养伤。到了那边,伤员不要和任何人接触,掩饰住就可以。” 他扫了甲士们的甲冑,道:“你们身上的血跡赶紧处理,不要留下痕跡。” 秦渊却还是忧心忡忡道:“处理尸首,不留痕跡,是否就能安然无事?本官以为,这些塔靼游骑兵肯定不可能是无头苍蝇,他们肯定也会点卯。如我方才所言,如果他们就这样消失,塔靼人察觉不对劲,肯定会立刻著手调查。” “这话倒不假。”孟喜儿道:“听说莫恆雁招揽眾多江湖高手於麾下,设了一个叫做国士堂的狗屁衙门。国士堂不乏擅长追踪刺杀的好手,应该也有擅长侦缉的高手,搞不好国士堂的人就会过来追查。” 秦渊闻言,眉宇间更是凝重,道:“乌支亥在这片区域活动,他们肯定查知咱们自此经过,这队游骑兵失踪,弄不好他们就直接怀疑到使团头上。” 马牧也是脸色严峻。 “真要是被他们查知真相,咱们身入虎穴,肯定都活不了。”孟喜儿火上浇油,似乎让別人恐惧是一件能让他自己兴奋的事情:“秦大人,要不要折返回去?” 秦渊一怔,扭头看了孟喜儿一眼,淡淡道:“孟司卿何出此言?” “既然前怕狼后怕虎,担心事情败露,那还去云中城做什么?”孟喜儿优雅一笑,“跑去送死吗?” 秦渊冷冷道:“现在折返回去,到了神都,圣上震怒,还是一个也活不了。” 孟喜儿哈哈一笑,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如何善后,你们自己商量。”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抬手向村子那边指过去:“可不要忘记了,那里还有不少活口,要想守住秘密,村子里的活口也不能留。”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骇然。 “孟司卿,你是说,要.....要屠村?”马牧眉头紧皱。 孟喜儿笑道:“我没说屠村,是你说出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们,那村子离这里百步之遥,这里搞出这么大动静,你们真当那些人都是聋子瞎子?” 秦渊也是抬头望向村子。 “一只馒头,就能让村子里的活口將所闻所见老老实实交代出来。”孟喜儿悠然道:“国士堂一旦追查,肯定会找到这个村子询问情况。等他们找到村子的时候,就是真相大白之时。” 一群眾人都是色变。 但所有人都承认,孟喜儿並没有危言耸听。 “魏长乐,你出手斩杀塔靼人的时候,是否想过也定要將一村人全都斩杀?”孟喜儿笑眯眯看著魏长乐,期盼著魏长乐显出痛苦表情。 但魏长乐却用异样的目光盯著这位司卿大人,口中吐出几个字:“你脑子进屎了吗?” 这话说得很清晰,边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也都是显出骇然之色。 別说是监察院司卿,就算只是监察院一个普通的官吏,谁敢这样当眾辱骂? 孟喜儿一怔,显然没有想到魏长乐胆子大到如此地步。 他非但没有气恼,反倒是兴奋道:“你骂我?” “你自己找骂。”魏长乐冷冷道:“为什么杀塔靼人?因为要保住村子里的百姓。如今为了百姓杀死塔靼人,你却想著要屠杀村中百姓,本末倒置,你脑子不是进屎又是什么?” 魏长乐当然知道孟喜儿的武功肯定很了得,否则也没资格坐上监察院司卿的位置。 虽然还不知对方武功底细,可如果单打独斗,魏长乐心知自己十有八九搞不过对方。 但他却没忘记营地里还有傅文君。 真要是翻了脸,自己背后还有个四境剑灵的美人师傅做靠山。 使团这些军士显然对孟喜儿都没有好感,避之不及。 真要打起来,这些军士未必会帮孟喜儿。 “不屠村,消息走漏,塔靼人就要屠尽使团,你怎么选?”孟喜儿笑眯眯道。 “很好选。”魏长乐很乾脆道:“往南五十里,就是朔州境。只要进了朔州地界,关將军便能接应,將他们护送到山阴县安置。人走了,人证也就没有了。” 马牧吃惊道:“將他们送去朔州?” “村里只有三十来號人。”魏长乐道:“他们久居北方,这样的气候挺上一挺,很可能会挺过去。” 秦渊抬手抚须,若有所思。 为了保密而屠村,虽然是一劳永逸的法子,但对秦渊来说,也著实有些残酷。 他是礼部侍郎,多少还是有些底线。 “大人,龙驤尉的主意,也未尝不可行。”马牧想了一下,才道:“肯定不能给塔靼人留下口供,但要屠村,那更是万万不能。看来也只有龙驤尉说的这个办法。” 秦渊毕竟理智,微点头,道:“如果他们往南走,遇上游骑兵......!” “大人,虽然有这样的风险,但我估计可能性並不大。”魏长乐道:“两州边界数百里,塔靼游骑兵不可能在整条边界线上布防游骑兵。每一队游骑兵负责的区域应该不小,而我们这条道路,应该就是乌支亥这队人马负责。既然已经解决了这队人马,在塔靼察觉之前,这条通往朔州的道路应该比较安全。” 马牧立刻道:“大人,属下也赞同龙驤尉所言。而且这样的天气,並不適合骑兵巡边。” “我们可以调派几名弟兄护送这些百姓前往黑羊堡。刚好这些塔靼人留下了十几匹战马,村中百姓可以骑马赶路。”魏长乐道:“只要平安抵达黑羊堡,他们就彻底安全,塔靼也找不到任何人证。” 这样安排,不但可以让百姓安全转移,还能处理战马。 否则处理完塔靼人的尸体后,这些战马也不能留下痕跡,必须屠宰掩埋,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如今百姓可以利用战马迅速转移,还能给关平威送去十几匹上等战马,可谓一举两得。 孟喜儿呵呵笑道:“魏长乐,你果真聪慧,可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魏长乐也不理会,见到对方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那目光宛若一个好色之徒打量一个丰腴美人,只让魏长乐浑身汗毛竖起。 好在孟喜儿已经单手背负身后,悠然自得回去自己的帐篷。 孟喜儿的態度,让眾人有些恼火,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没有谁敢与监察院为敌,更何况是孟喜儿这样的监察院司卿。 秦渊也不犹豫,吩咐道:“马领队,安排人手,赶紧清除痕跡,按照孟司卿方才所说的办法处理尸首。派人去村子里,告诉他们,会有人护送他们去朔州,保证他们性命无虞衣食无忧。” “大人,咱们需要分出一些乾粮和水。”魏长乐心思縝密,“必须保证他们途中补充体力。” 还有几十里地就能赶到怀仁县补充物资,秦渊倒也不介意给百姓分配一些乾粮。 “给每一名村民准备三天的口粮。”秦渊很痛快道。 马牧领命立刻安排。 “大人,焦大人请您过去!”一名甲士小跑过来。 秦渊知道焦岩肯定是听到外面的动静,自己又不能出来看,所以招呼自己过去询问。 “龙驤尉,你跟我来。”一切都是因魏长乐而起,秦渊自然要让魏长乐亲自去解释。 魏长乐笑了笑,正要跟著秦渊过去,忽听得不远处有人沉声道:“那边有人,大家戒备!” 魏长乐循声瞧过去,只见不远处正准备清理战场的几名甲士都拔刀在手,如临大敌。 “怎么回事?”马牧正安排人手,听到叫声,快步过去。 魏长乐也是按住刀柄,跟上前去。 只见几名甲士都是握紧刀,见马牧过来,抬臂用刀尖指过去。 魏长乐望过去,夜色之中,隱隱看不到不远处出现几道影子。 虽然模糊看不大清楚,但他瞬间就看出,正是昨晚出现在那片林外的几道游魂。 这些游魂竟然一直跟隨著队伍。 几道游魂的身影骑在马背上,寂然无声,既不靠近,也没有立刻离开。 魏长乐和马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心思。 绝不能让这几名游魂跑了。 如果这些游魂一直在附近,那么先前屠杀塔靼骑兵肯定也被这些游魂发现。 这些人到底什么来路,一无所知。 但他们如果走漏消息,必然会给使团带来灭顶之灾。 马牧几乎是迅速做出反应,一个箭步衝到一匹骏马边上,翻身上马,拍马便向那几名游魂衝过去。 魏长乐也是迅速做出反应,跑过去找到自己的颯露黄,翻身上马,拔刀出鞘,也向那边扑过去。 “营地戒备!”从甲士们身边掠过,魏长乐沉声道:“提防敌袭!” 说话间,宛若一阵风划过。 第二二五章 进退两难 数名甲士骑马跟在魏长乐二人后面,扑向那几道游魂。 对方见状,兜马便走。 魏长乐座下是名驹颯露黄,四肢强壮有力,即使在积雪之中,也是迅速飞奔,溅起阵阵雪屑。 没追多远,离前面那几道游魂越来越近。 反倒是马牧等人的坐骑远不能与颯露黄相提並论,很快被甩在后面。 由此却也可见,那几名游魂的坐骑脚力极强,远胜过马牧等人的战马。 也难怪这些人敢出没在使团附近,自然是依仗自己的马匹速度极快,可以轻易甩开追兵。 魏长乐自然不会鲁莽行事。 乌支亥对这些游魂畏惧非常,便可证明这些人实力不弱,自己孤身一人追过去,万一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保不准对方是诱敌之计,使团两名领队追的太远,万一营地遭受袭击,回援可就来不及。 他一拉马韁绳,颯露黄长嘶一声,一个人立而起,停了下来。 那几名游魂也都纷纷勒马,兜转马头,一字排开。 对方共有四人,此刻距离不远,魏长乐目力了得,大致看清楚。 那四人都是披著斗篷,面上似乎戴著面具。 “大梁使团,入境便敢诛杀塔靼游骑兵,真是好气魄。”对面传来声音,“此事一旦泄露,你们前往云中城,那就是自寻死路。” 魏长乐心下一沉,看来杀死塔靼骑兵的事情確实落入这些人眼中。 魏长乐眼珠子一转,拱手道:“几位英雄好汉不知如何称呼?” “英雄好汉?”对面发出沉闷的笑声:“我们是英雄好汉,还是奸恶之徒,你怎能判断?” 魏长乐笑道:“乌支亥那帮人对你们畏之如虎,能让残暴的塔靼人胆战心惊,你们当然是英雄好汉。而且你们刚才称呼大梁,而不是梁国,由此可见,你们对大梁並无敌意。” 此言一出,那人笑的声音更大。 魏长乐听得对方笑声震动,知道肯定修为不浅,绝非泛泛之辈。 此刻马牧等人终於追上来,见得魏长乐佇马,立刻散在魏长乐左右,也是一字排开。 “回去吧!”对方居中一人目光扫动,终是道:“现在折返回去还来得及。” 马牧冷声喝问道:“你们到底什么人?” “山阴之战,塔靼死伤惨重,当年攻攻打云中城都没死那么多人,他们心中的怨恨也是前所未有。”那人声音发闷,自然是因为戴著面具的缘故,也掩饰了他真实的声音:“这次你们作为使团前来,又杀了他们一队游骑兵。这种情况下,你们还要前往云中城,是不是真的以为塔靼人都是活菩萨?” 马牧目光锐利,杀意浓郁。 秘密被这几人发现,如果不尽数斩杀,肯定是不能再往北走了。 “塔靼诸部已经接到了通报,开春之后,就会开始向云州集结。”对方继续道:“最快三个月,最迟四个月之后,塔靼就会大军南进。” 马牧和几名甲士都是骇然变色。 魏长乐也是皱起眉头。 “你们的皇帝可以选择放弃朔州甚至河东,也可以立刻开始备战。” 马牧沉声道:“你为何知道这些?” “尊严从来都是打出来,祈求得不到任何尊严。”那人发出低沉笑声,“立刻回头,还来得及!” 魏长乐还要说话,那人却已经兜转马头,拍马便走。 马牧沉声道:“不能让他们走了。” 他正要追过去,魏长乐叫住道:“等一下!” 马牧回头,魏长乐道:“他们的战马脚力极强,算准了我们追不上。我们不能离营地太远!” 马牧低头想了一下,知道魏长乐言之有理。 方才追赶那几名游魂,就远远被拋在后面,对方不但马速惊人,而且对这边的环境肯定比使团熟悉,贸然追上去,且不说根本不能追上,搞不好还要落入对方的陷阱。 但这几人都知道了屠杀塔靼游骑兵之事,就这样放走,后患无穷。 几人无可奈何,只能回到营地。 好在营地这边一切无恙。 “情况如何?”秦渊见魏长乐几人回来,立刻迎上。 马牧拱手自责道:“他们马匹太快,追不上,也不敢追的太远。” 秦渊眉头锁起,知道形势愈发严峻。 本来以为彻底清理痕跡,还有可能隱瞒此事,但如今被那几名莫名其妙的游魂发现情况,再继续北行,確实等同於送死。 “焦大人在等待,先去见大人吧!”秦渊深色凝重,领著两人到了焦岩帐內。 焦岩已经坐起身,正在一名杂役的服侍下喝热水。 见几人进来,焦岩挥挥手,示意杂役退下。 “大人可好些?”马牧关切问道。 焦岩苦笑道:“水土不服,想不到会突然倒下。已经好很多,你们不必担心。都坐下吧!” 几人在边上坐下之后,焦岩才问道:“晚上外面声音嘈杂,到底发生何事?” 秦渊看了魏长乐一眼,只能將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焦岩脸色本就苍白,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到最后已经是冷汗直冒。 “龙......龙驤尉,你怎能如此意气用事?”焦岩有气无力,责怪道:“杀了他们的人,一旦暴露,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秦渊苦笑道:“本来想清理痕跡,但突然冒出几个不知来歷的人,他们肯定发现了情况。我们追过去,却被他们走脱。” 焦岩更是面色惨白,连声道:“大祸临头,大祸临头!” “焦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秦渊根本拿不定主意,“是继续北行,还是......!” 焦岩无奈道:“消息肯定会走漏出去,再往北行,那就是送人头。” “折返回去?”秦渊小心翼翼道:“现在折返,塔靼人肯定来不及追赶。” 焦岩也是苦笑道:“折返回去?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圣上派咱们出使,临行前诸般嘱咐,甚至让我们不要在途中耽搁片刻,由此可见圣上对这次出使的重视。而且满朝文武都已经知道咱们出使塔靼,现在折返回京,你觉得咱们会是什么下场?” 秦渊和马牧都是面色凝重。 “圣上对顏面看得极重,这次出使他亲自安排。”焦岩嘆道:“咱们半道折返,连右贤王的面都没见著,你觉得圣上会如何发落?前脚进京,咱们几个后脚就要被送到法场。” 秦渊和马牧都知道,如果是换做皇帝陛下刚登基那会儿,宽厚仁和,也许还有一丝丝活命的机会。 但如今的皇帝异常敏感,甚至有些神经质,戾气也是越来越重。 出使半途而废,性命肯定是保不住,搞不好还要株连家人。 帐內气氛压抑到极点。 “几位,回京肯定是必死无疑,但北上还有一线生机。”魏长乐扫视三人,终於开口道。 秦渊对魏长乐已经满腹怨言,闻言冷笑道:“魏长乐,你当塔靼人是活菩萨?他们都是屠夫,杀人从不手软。杀了他们的人,还想活著回去,简直是异想天开。” “秦大人是担心那几个莫名其妙的傢伙会走漏消息?” 秦渊道:“难道他们会守口如瓶?” “大人,我倒以为,那些人未必会泄露消息。”魏长乐平静道:“而且他们也绝不是塔靼人,更不会为塔靼效命。” “你怎能確定?” 魏长乐並没有急著回答,向马牧道:“云骑尉,斗胆请你將方才捆绑的塔靼兵带过来,先带一个过来就成。” 马牧也不知道魏长乐意欲何为,但到了这步田地,只能想办法应对。 他也不废话,起身出帐,很快就推搡著一名塔靼兵进来。 一进帐內,马牧从后面抬脚踹在塔靼兵膝弯,塔靼兵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你们在边界巡逻,多久点卯一次?”魏长乐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塔靼兵已经领掠过这些大梁人的凶狠,晓得这伙人动手也是毫不留情,一脸恐惧。 听得魏长乐询问,有些疑惑问道:“什么.....什么是点卯?” “你们巡逻,就不用稟报?” 塔靼兵明白过来,忙道:“你是说盘哨?有的,我们在边境没有你们一样的堡垒,但.....但有哨点,三日可以巡逻一圈,然后回到哨点轮换。” “为何我们没有发现哨点?” “就是担心被你们发现,设置哨点的地方很隱蔽。”塔靼兵忙道:“我们的哨点在一处密林中,出勤一趟,带上乾粮和酒水,巡查三天,然后返回。” 魏长乐心知如此重要的情报,大梁边军竟然丝毫不知,看来塔靼人行事与他们粗蛮的外形大不相同,还真是颇为狡猾。 这样重要的情报,魏长乐自然不会错过,立刻问道:“你们在边界沿线设有多少哨点?” “我不知道。”塔靼兵摇头道。 话声刚落,“呛”的一声响,马牧在他身后已经拔出刀,刀刃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真不知道.....!”塔靼兵魂飞魄散,“我们只知道自己的哨点,其他哨点绝不知道。每个月都会有人送给养,巡逻半年,云中城就会派人轮换。” 魏长乐心知这塔靼兵应该所言不虚。 毕竟哨点既然很隱秘,当然不可能让一名普通的游骑兵知晓所有哨点。 “昨晚在林外你们发现了那几个人,他们是什么来头?”魏长乐盯著塔靼兵眼睛,目光如刀,一副隨时都要杀人的气势:“你们人多势眾,为何不敢去追杀他们?” 塔靼兵面色更是显出恐惧之色,“他们.....他们是厉鬼,凶残的厉鬼......!” “什么厉鬼?”秦渊冷著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二六章 游魂索命 塔靼兵低著头,身体发抖,额头上更是冷汗直冒。 “我们的哨点有两队人马,每一队有三十人......!”塔靼兵声音微微颤抖。 马牧立刻道:“不对,你们只有十八人,何来三十人?” “原本有三十人,但......都死了......!” 帐內几人都是一怔。 魏长乐皱眉道:“怎么死的?” “数日前,盘哨的时候到了,但突莫那队人马迟迟未归。”塔靼兵回道:“我们又等了一天,一个人也没回来,哨长就知道肯定出了事情。” “也许是有事耽搁.....!”马牧道。 塔靼兵摇头,很肯定道:“绝不可能。边境的哨点军纪十分严格,盘哨的时间一到,只要没能赶回哨点,领队百长就要被砍下脑袋。这是骨都侯颁下的军令,不能违抗。” 骨都侯自然就是慕容天都。 “迟到一天,有没有可能那个突莫知道要被军法,所以跑了?”秦渊问道。 “当然不可能,百长要跑,他手下的勇士会被牵连,所以会將百长直接抓回哨点。”塔靼兵马上道:“如果想逃跑,百长的家人也会被砍头。我听说去年有个哨点的百长迟了一小会,到了哨点就被砍了黑头。” 魏长乐问道:“那突莫一直没出现?三十来人,不可能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塔靼兵道:“哨长让乌支亥百长带队找寻,我们在负责的区域找了两天,没有见到他们人影。” “所以直到现在,你也不知道突莫那伙人的下落?” 塔靼兵身体抖动,道:“他们.....他们肯定死了,被.....被那些厉鬼杀死......!” “你们都没和他们交手,怎么知道他们是厉鬼?”魏长乐皱眉道。 塔靼兵抬头看向魏长乐,道:“前天黄昏,我们正准备回哨点,突然发现了那些厉鬼。他们远远望著我们,只有几个人,来歷不明。乌支亥知道突莫失踪和他们肯定有关係,立刻下令追击。” “他们的马匹速度很快,始终和我们保持距离。” “追出一段路,他们就分成两队,乌支亥也下令伊赤牙带著十个人分兵追击。我们跟著乌支亥又追了很远,那两人越跑越快,最后我们没有追上。” 魏长乐意识到什么,问道:“你说的伊赤牙在哪里?” “都死了!”塔靼兵脸色泛白,“我们回去之后,顺著伊赤牙那队人马的马蹄印去增援,到了一处土坡,就看到伊赤牙那队人马全都死在土坡下面,十一个人都被砍了脑袋,脑袋摆成一排,而且.....而且他们的下身都被剁烂,十分恐怖.....!” 马牧冷笑道:“咎由自取!” 这些塔靼兵在云州无恶不作,烧杀淫掠乃是常事。 剁烂下身,自然是对他们蹂躪云州妇女的惩罚。 “我们从脚印知道,伊赤牙是中了埋伏。”塔靼兵道:“从脚印可以判断,敌人埋伏在土坡,有好几十人。他们引诱伊赤牙到了土坡,然后伏兵突然出现,用箭矢射杀了好几人,然后骑兵衝出来,將剩下的人全都砍杀。” “对方可有死伤?” “现场並无敌人的尸体。”塔靼兵道。 魏长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塔靼游骑兵都是能骑善射的精兵,十人成虎,普通壮丁即使数倍於游骑兵,正面对决,那也只能是被屠杀的下场。 能够诱敌设伏,先以箭矢射杀,再出骑兵围砍,將十一名塔靼游骑兵尽数诛灭,由此可见那帮人绝对是训练有素。 这甚至不是普通的兵士能做到。 如果是山阴城兵那样的实力,就算三四十人埋伏,估计也会被塔靼游骑兵杀的狼狈而逃。 云州入境二十里內,荒无人烟,是什么人出现在那片区域给塔靼游骑兵设下埋伏? 难道是大梁边军?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 如果真的派出了边军进入云州袭击塔靼游骑兵,关平威不可能不知道。 关平威在边军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军事行动,他肯定是一清二楚。 但关平威却没有向自己透露分毫。 魏长乐也不相信这是什么秘密军事行动。 朝廷对塔靼的態度很清晰,竭尽全力希望北方无战事。 塔靼人攻入大梁境內,河东军都不敢轻举妄动,边军绝无可能主动进入云州境內发起袭击,挑衅塔靼。 所以他断定那支伏兵肯定不是边军,更不可能是河东军。 既然如此,那队伏兵又是什么来路? 他们袭击游骑兵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杀塔靼人? “还是不对。”魏长乐忽然道:“你刚才说过,一队有三十人,你们只有十八人,那个伊.....!” “伊赤牙!”塔靼兵急忙道。 魏长乐淡淡道:“伊赤牙带了十个人,那就是十一人。还有一人合不上。” “是这样,我们掩埋尸体之后,便要撤回哨点。”塔靼兵道:“半夜在途中休息,其中一人去撒尿,然后就没回来。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在附近,然后.....我们又看到了那几名厉鬼......!” 马牧冷笑道:“你们没追过去?” “我们上过当,不会上第二次。”塔靼兵道:“乌支亥发现被他们盯上,担心回到哨点,会暴露哨点的位置,所以就带著我们往怀仁县城去。昨天晚上,我们经过那片树林,发现林子里有火光,就.....就看到你们在里面......!” 魏长乐和马牧对视一眼,都知道这塔靼兵所言倒也合得上,应该没有撒谎。 “所以直到现在,你们对那些人依然一无所知?”马牧问道。 塔靼兵道:“乌支亥说过,那是你们梁国人,他们越境袭击,我们.....我们要向骨都侯稟报。” “你们说要护送使团去怀仁县城,是害怕那些厉鬼,想让我们保护?”马牧冷声道。 塔靼兵很老实道:“那些厉鬼太凶残,我们....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盯上我们,迟早会下手,所以.....所以跟著你们,人多势眾,那些厉鬼就不敢轻举妄动。” 秦渊冷笑道:“打得好算盘。” “这样说来,这片区域已经没有你们的人巡逻?”魏长乐问道。 塔靼兵点头道:“两队人马都没了,这条路上已经无人巡逻,需要重新调拨人马.....!” 秦渊闻言,看了魏长乐一眼,记起魏长乐先前推断过这条路上应该不再有游骑兵出现,看来这年轻人的判断还是十分准確。 “来人,將他带下去。魏长乐叫了一声,帐外进来两名甲士,便要將塔靼兵拖拽下去。 “饶命,我都说了,你们....你们饶过我.....!”塔靼兵恳求道。 魏长乐冷笑道:“我们饶过你,你可饶过云州的百姓?”挥挥手,“带下去,两个都没用了,宰了,烧了!” 先前留下两名塔靼兵,就是想要从他们口中问出一些东西。 需要知道的已经问出来,更多的情报这两名巡边游骑兵也不会知道多少,自然要处理掉。 毕竟留下就是祸患,必须毁尸灭跡。 塔靼兵赫然色变,厉声道:“你们.....!” 话刚出口,马牧反手就是一刀,直接划过那塔靼兵的脖子,鲜血喷出,塔靼兵当场毙命。 焦岩惊呼一声,抬手挡住眼睛,连声道:“拖出去,拖出去......!” 马牧这才想到,焦岩是文官,一直在鸿臚寺当差,恐怕没有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上前一步,道歉道:“大人,属下冒昧,还请大人降罪!” 当场杀人,鲜血喷溅,钦使大人还在病中,这要是再惊了他,病情加重,那可是不妙。 焦岩眼角余光见到尸首被拖出,这才放下手臂,无奈道:“你们要杀人,在外面杀就是,不要当著本官的面杀人。” “绝无下次!”马牧表示歉意。 “焦大人,你们刚才担心那些游魂会走漏消息,现在看来,他们確实不是塔靼人,否则不可能袭击塔靼游骑兵。”魏长乐向焦岩道:“恰恰相反,他们视塔靼人为敌寇,可说与塔靼人势不两立。” 秦渊眉头紧锁,疑惑道:“那帮人会是什么来路?” “什么来路暂时还无法判断,但至少有一半的可能他们不会走漏消息。”魏长欢道:“他们没必要向塔靼人告发。” “但还有一半可能会告发!”秦渊也是极精明之人,低声道:“那些游魂袭击塔靼兵的目的是什么?而且是选在边境一带,就连这些塔靼兵都怀疑他们是我大梁出兵偷袭。有没有可能,那些游魂的目的,就是加深两国的衝突,有意让事態加剧?” 魏长乐闻言,暗想皇帝派秦渊为副使,却也是大有道理。 此人能想到这种可能,可说是思虑縝密。 马牧却疑惑道:“大人,那帮人既然袭击塔靼人,无论是什么来路,应该都是大梁人。既然是梁人,为何要激化衝突,非要激怒塔靼对大梁的仇恨?难道他们不知,如果事態加剧,只会引起两国廝杀,绝非好事。” 焦岩嘆道:“人心叵测,就算是梁人,你以为所有梁人都希望天下太平?多少人野心勃勃,一直都在等待时机。如果塔靼真的大举南下,图谋朔州甚至是河东,朝廷也绝不会再像当年丟失云州那般忍气吞声。到时候调兵遣將抗击塔靼,难保后方不会有人趁机而动。” “焦大人所言极是。”秦渊神情严峻,“两国开战,对大梁確实是一场灾难,可对眾多居心叵测之徒,却未必不是机会。” 魏长乐道:“无论那些游魂袭击塔靼人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没有退路。回京只能是死路一条,继续北上,还有生机。” 他目光从秦渊脸上扫过,看向焦岩,问道:“焦大人,天亮之后,何去何从,还请定夺!” 焦岩低下头,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富贵险中求!”见焦岩迟迟拿不定主意,魏长乐终於道:“如果几位信得过我,我可以让大家全身而退,甚至可能青云直上!” 第二二七章 皇族 焦岩三人都是显出狐疑之色。 “龙驤尉,你想说什么?”秦渊盯著魏长乐眼睛问道。 魏长乐目光扫过三人,终於道:“三位都知道,我们已经是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而且听了几位刚说的话,我甚至意识到了一种更可怕的情况。” 焦岩身体虚,心里也慌。 听得此言,更是悚然变色,问道:“什么意思?” “几位,若诚如秦大人所言,那些埋伏游骑兵的游魂是蓄意破坏两国达成和议,那么接下来恐怕有更大的麻烦等著咱们。”魏长乐轻嘆道:“且不说今晚诛杀塔靼游骑兵的事情会不会暴露,即使不暴露,咱们顺利抵达云中城,只怕也会一无所获。” 马牧皱眉道:“龙驤尉,你是说塔靼人不会和咱们谈?” “大梁有人不希望两国顺利达成协议,那么塔靼是否也存在同样的人?”魏长乐缓缓道:“即使是我大梁朝堂,也有主和主战两派之分,那么塔靼这边,也必然同样如此。” 秦渊不禁点头道:“不错。塔靼肯定有人不希望开战,但也必然存在好战之辈。” “云州的兵权据说在骨都侯呼衍天都的手里,此人袭击山阴,自然是主战派。” 秦渊冷笑道:“即使他以前不是主战派,山阴惨败,也会让他主战。” 魏长乐轻笑道:“那么那位右大都尉莫恆雁,又將是怎样的立场?” 焦岩和秦渊对视一眼,才缓缓道:“离京的时候,我们就做过推断。莫恆雁既然背叛大梁,对大梁的態度恐怕比塔靼还充满敌意。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带了诸多奇珍异宝前往云州,也是希望他收下这些礼物之后,能促成和谈。” “我觉得你们还是小看他了。”魏长乐肃然道:“你们带来的珍宝,价值能及得上山阴的金矿?拿下山阴甚至朔州,无论从財富还是功劳上,莫恆雁是否会得到更多?” 焦岩嘴唇微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云州负责政事的是莫恆雁,负责军务的是呼衍天都。”魏长乐淡然一笑,道:“如果我们到了云中城,和这两个主战派议和,诸位觉得能有什么结果?搞不好他们弄出一些事件,激化衝突也是大有可能。” 焦岩忍不住问道:“他们会干什么?” “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让使团在云州遭遇些不测。”魏长乐很直接道。 马牧却立刻明白过来,低声道:“龙驤尉,你觉得使团抵达云中城后,他们会安排刺客对使团不利?” “如果他们一心要破坏和谈,直接派人刺杀两位大梁钦使,那么事情便再也没有迴旋的余地。”魏长乐正色道:“我只说有这个可能,但確实不算危言耸听。” 两位钦使对视一眼,脸色都异常凝重。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焦岩一阵咳嗽,才道:“他们.....他们总不能那般无耻。” 魏长乐笑道:“一个叛国逆贼,一个粗莽野人,大人觉得他们会在乎什么?” “龙驤尉,照你这样说,咱们去云中城,也谈不出任何结果?”秦渊沉声道。 魏长乐道:“也不能这样说。即使负责云州的这两位一心求战,但是战是和,最后的决策还是塔靼右贤王。” “对对对,军国大事,全面开战,也不是他们两个说了算。”焦岩忙道:“最终拍板的只能是右贤王。见到右贤王,咱们陈述其中利害,让右......!” 他还没说完,魏长乐直接打断问道:“焦大人,你为何如此肯定右贤王一定会见咱们?” 焦岩一怔,秦渊立刻道:“我们是大梁使臣,右贤王自然会见。” “恕我直言,如果是十年前,就算是河东节度使前往塔靼,塔靼大汗只怕也会亲自相迎。”魏长乐嘆道:“但今时不同往日。昨晚乌支亥见到咱们,也知道秦大人是使团副使,更是我大梁礼部侍郎,但.....但他一个小小的百长,对秦大人並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敬意。” 秦渊想到乌支亥狂傲的態度,也是皱眉。 “大梁割让两州之地,让他们从上到下心生狂傲。”魏长乐凝视焦岩,道:“焦大人,你虽然是大梁钦使,也是鸿臚寺卿,但......塔靼却未必能对你有礼遇。” 焦岩似乎也意识过来,皱眉道:“你是说,本使的身份在他们眼中不足以让右贤王亲自出面?” 魏长乐三人都没开口。 其实魏长乐提及乌支亥的狂傲无礼,已经让秦渊和马牧意识到,也许大梁这边確实自视过高。 “龙驤尉,你有话直说,不必顾忌。”焦岩嘆道:“都到了眼下这个处境,咱们只能一起想办法。” 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恕我直言,朝廷这次以两位担当钦使重任,恐怕.....恐怕还是有些疏忽。当然,我不是说两位大人没那个能力,而是.....如果真的想要直接与右贤王交涉,朝廷钦使的身份应该要更高。” “难道要派六部堂官?”秦渊冷哼一声,“当年罢兵息战,也只是以兵部侍郎为钦使......!” 魏长乐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要想和右贤王直接交涉,恐怕六部堂官担任钦使也未必能做到。” “塔靼算什么东西?”秦渊怒道:“六部堂官都不成,总不成还要宰相出使!” 魏长乐面不改色,道:“无论大人是否愤怒,想要促成这次和谈,唯一可能的希望就是放在右贤王身上。无论莫恆雁还是呼衍天都,和他们都谈不出结果。只有与右贤王直接交涉,谈出结果,莫恆雁那帮人才不干违背。说得更直白些,这次出使,如果见不到右贤王,一切都是白扯。” 焦岩低头沉默许久,终是缓缓道:“龙驤尉,你这话並没有错,见不到右贤王,我们做再大的努力也都是白费。” “可是.....如果塔靼真的因为我们身份不足,右贤王不见,那该怎么办?”秦渊也是恢復理智,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皱眉道:“咱们总要想个办法,能见到右贤王,与他直接交涉。” 焦岩想了一下,眼睛微亮:“本官差点忘记,咱们使团不还是有个绝色美人吗?將她献给右贤王,由她牵引,也许可以让右贤王见我们。” “没有这个可能。”魏长乐摇头道。 “为何?”焦岩脸色微沉,只以为魏长乐还是不愿意將那位绝美的白住持献给右贤王。 魏长乐淡淡道:“顺序错了。焦大人,敢问没有见到右贤王之前,你用什么方法献美?没有右贤王,云州就是莫恆雁和呼衍天都做主,你无论是送宝还是献美,都要经过他们的手。既然他们一心求战,你觉得他会帮使团將宝物和美人送到右贤王手里?” 魏长乐一针见血,几人都是皱眉。 “只有先见到右贤王,再献上珍宝美人,如此才能促使右贤王愿意和谈。”魏长乐平静道:“否则珍宝美人献上去,只能是石沉大海,不会有任何作用。” 马牧在旁终於开口道:“龙驤尉,你刚才说有办法让咱们全身而退,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这话顿时提醒了两名钦使,都是看著魏长乐。 “龙驤尉,咱们不求什么平步青云。”焦岩苦笑道:“只要这次大家能够安全回国,对朝廷有个交代,也就心满意足了。你有什么主意,但说无妨。” 魏长乐脸色严肃,缓缓道:“使团需要一个身份高贵之人,有足够的资格让右贤王出面相见。” “出身高贵?”焦岩扫视几人,道:“咱们四个已经是使团身份最高之人,除了咱们,使团哪还有更高出身的人。” 秦渊却问道:“龙驤尉,你说的出身高贵,要达到何种地步?” “下官倒是要向几位请教,那右贤王在塔靼是何样的地位?”魏长乐反问道。 秦渊看了焦岩一眼,见焦岩还很虚弱,便主动解释道:“塔靼的大汗是罗利,在他之下,就是左右贤王了。” 魏长乐笑道:“所以右贤王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塔靼扩张迅速,至少在名义上已经控制了大漠草原大片疆域。”秦渊道:“也正因为疆域辽阔,罗利不可能一个人就能控制那么大的领土,所以將领土分別交给麾下的王公大將们管理。这些王公大將自然不是一般人,特別是两位贤王,都是塔靼汗血亲。通常而言,左贤王都是由塔靼汗的太子担任,而右贤王则是塔靼汗的亲兄弟。” 魏长乐“哦”了一声,问道:“现在的右贤王,是罗利的亲兄弟?” “不是。”秦渊摇头道:“当年塔靼老可汗过世,他的儿子们为爭夺汗位互相廝杀,最终是罗利取得胜利。罗利兄弟眾多,和他直接爭夺汗位的几个兄弟都被他诛杀,虽然还剩下几个兄弟,但罗利担心祸起萧墙,自然不会给那些兄弟实权。他爭夺汗位的时候,得到叔父奢铁罗鼎力相助,称汗之后,奢铁罗就被赐封为右贤王,而且统御塔靼西部疆域。” 魏长乐笑道:“我明白了。右贤王奢铁罗在塔靼不但是王爵,还是塔靼汗的血亲。”顿了顿,才道:“所以要让右贤王出面相见,咱们使团之中,当然也需要大梁皇族中人。” 焦岩三人都是变色。 “不是皇子,也要是个王爷!”魏长乐一字一句道:“但如果要確保右贤王会相见,最好还是皇子,大梁皇子隨团出使,右贤王当然不会避而不见。” 第二二八章 熊心豹胆 “魏长乐,你.....你简直一派胡言!”秦渊冷著脸,“是北方的寒风吹坏了你的脑袋吗?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焦岩和马牧本来还以为魏长乐有什么妙招,听得此言,也都是皱起眉头,满脸失望。 “龙驤尉,你当这是儿戏吗?”焦岩也是一脸严肃,“使团没有王爷,更没有皇子。两国的情势到了如今这步田地,朝廷怎可能让皇族中人出使?” 魏长乐依然是气定神閒,含笑道:“没有皇子,咱们还是不用力气赶去云中城,天亮后直接掉头回大梁。” 秦渊恼道:“让你帮忙出主意,不是让你在这里乱军心。” “我出了主意,但几位觉得是开玩笑,我又能怎么办?” “你出的什么烂主意?”秦渊没好气道:“且不说不会有皇子出使,就算真有皇子愿意,现在也来不及。难不成咱们现在派人去神都,请一位皇子前来?你不是在胡言乱语,又是什么?” 魏长乐摇头道:“我没说要去神都请皇子。而且焦大人说的也没错,如今两国形势严峻,也不可能有皇子敢在这个时候出使塔靼。” “说来说去,还不是废话?”秦渊冷冷道:“既然知道不可能有皇子出使,提皇子作甚?” 魏长乐不说话,只是唇角带著浅浅笑意。 焦岩却忽然间似乎意识到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魏长乐眼睛,压低声音道:“龙驤尉,你该不是想让人冒充皇子出使吧?” 魏长乐没有变色,反倒是秦渊和马牧都是显出骇然之色。 两人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出。 毕竟谁敢冒充皇子? “大人英明!”魏长乐很直接承认:“真正的皇子不可能出使,那就只能给塔靼一个假皇子。” “你不想活了?”秦渊抬手,止住魏长乐话头,“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冒充皇子?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魏长乐不慌反笑,轻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现在直接掉头回去,朝廷肯定要砍了咱们的脑袋。可继续北上,到了云中城,见不到右贤王,无法达成和议,回京之后,你们就算保住性命,但必然会被罢官免职,半生心血尽废。” 三言两语,却直指要害。 焦岩和秦渊对视一眼,都知道魏长乐所言不虚。 “两位大人如其说是出使,还不如说是一场豪赌。”魏长乐笑眯眯道:“贏了加官进爵福荫子孙,输了就什么都没了。恕我直言,你们其实输不起!” “话虽如此,但你可知道冒充皇子是怎样的下场?”焦岩苦笑道:“朝廷追究起来,那可是天大的罪,十个脑袋也不够砍。龙驤尉,就算我和秦大人不在意自家性命,接受你的想法,但使团上下,谁敢冒充皇子?” 秦渊点头道:“不错。冒充皇子,真要追究,定个株连九族的罪也是可能。即使出使失败,回去自身受罚,也没人愿意因此而连累家人。” “我出的主意,当然由我来承担。”魏长乐平静道:“你们觉得我是否合適?” 三人更是吃惊。 “你.....你冒充皇子?”秦渊惊骇道:“魏长乐,你.....你真不想活了?” 魏长乐含笑道:“反正我已经被魏氏除籍,到时候真要治罪,我一个人抗了就是。若能让使团顺利完成任务,全身而退,牺牲我一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三人想不到魏长乐竟然有如此气魄,都是愕然。 “我知道你们还在担心受牵累。”魏长乐正色道:“但眼下似乎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如果我能以皇子身份见到右贤王,有信心能说服他打消进犯大梁的念头,保障北方无战事。” 他眉宇间信心满满,自有一股让人无法质疑的自信。 秦渊和马牧虽然也都知道这似乎真的是唯一的办法,但却又觉得实在是匪夷所思。 为了谈判成功,就必须见到右贤王。 要让右贤王出面相见,使团就必须有身份高贵的皇族中人。 使团要有皇族中人,就只能让人冒充! 这套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帐內一阵沉寂。 “现在的问题,不是可不可以冒充皇子,而是有没有可以冒充的皇子。”魏长乐见几人沉默不语,终是道:“我对神都的情况不了解,也不知道朝中有几位皇子,但塔靼人应该有所了解。宫中可有与我年纪相近甚至是外形相仿的皇子?” 秦渊看了焦岩一眼,才道:“真要说起来,越王贞皇子与你年纪相近。龙驤尉,你今年多大年纪?” “四个月前刚满十六!”魏长乐立刻道。 焦岩诧异道:“如此说来,你是永兴三年九月生人?那与贞皇子可是同年同月,这还真是巧了。” “贞皇子今年也是十六岁?” 焦岩点头道:“贞皇子生诞的时候,圣上下旨赐府,那诞礼还是在新建的越王府举办,本官和秦大人都前往道贺过。” “年纪没问题,体型有些差距。”秦渊仔细打量魏长乐,“龙驤尉的肤色黑一些,虽然样貌和贞皇子一般都十分秀气,但贞皇子看上去更文秀,龙驤尉眉宇间戾气重一些......!” 魏长乐只是一笑。 越王赵贞皇族贵胄,在宫中养尊处优,当然不可能与杀伐果决的魏长乐是同一个气质。 魏二爷是真的杀过人,而且眼都不眨的主。 不过这两位钦使既然开始介绍起皇子,也就表明內心其实赞同了魏长乐的计划。 “既然如此,我就斗胆冒充越王。”魏长乐倒不囉嗦,很乾脆道:“大梁贞皇子跟隨使团出使,即使两国敌对,塔靼也不可能太过轻慢,那位右贤王势必要出面了。” 秦渊頷首道:“虽说塔靼如今国力不弱,而且倨傲得意,但曾经毕竟是匍匐在我大梁脚下。他们对天朝皇族多少还是存有敬畏之心,有皇子亲临,他们確实不会太失礼。” 马牧终於开口道:“两位大人的意思,是赞同龙驤尉冒充越王?” 这话一说,两位钦使立刻意识到什么。 “本官没有同意。”焦岩很乾脆道:“冒充皇子,何等大罪,本官.....本官怎能允许?” 秦渊咳嗽两声,道:“我也没有同意。只是.....为大局著想,龙驤尉如果非要坚持,我们劝阻不成,总不能.....总不能將他关起来?都是为国谋事,这个......!” 魏长乐心中好笑,知道这两条老狐狸既想让出使的任务达成,却又害怕因为假冒皇子之事受牵连。 “你们放心,这是我个人决定,与你们不相干。”魏长乐倒是很乾脆,“所有罪责,我说过自己来扛!” 他话声刚落,帐外陡然传来一声怪笑。 四人立刻瞧过去,却见孟喜儿掀帐而入。 “孟司卿,你.....你有些过分了吧?”秦渊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这傢伙分明在外偷听,而且不告而入,太过无礼。 “假冒皇子,还真是熊心豹子胆。”孟喜儿单手背负身后,看也不看秦渊,走到魏长乐身后,怪笑道:“魏长乐,先不说朝廷会不会严惩,要是被塔靼人发现破绽,察觉你是假皇子,你可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魏长乐却是淡然一笑,道:“我们的处境,本就已经在悬崖边。如果不这样做,更不会有好结果。” “但这样一来,我们之前制定好的计划就会废弃。”孟喜儿轻笑道:“你成了皇子,从头至尾就必须跟著使团在一起,我就无法协助你暗中脱身。” 魏长乐毫不在意道:“事情一直在变化中,计划当然也需要改变。我们现在制定假冒皇子的计划,也是权宜之计。如果到时候发生其他变故,我们同样也会隨机应变。” “有脑子。”孟喜儿轻嘆道:“所以你是想拼了性命帮助使团完成任务,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魏长乐慨然道:“国事为大,我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孟喜儿缓步走到魏长乐对面,盯著魏长乐眼睛。 魏长乐神色淡定,与孟喜儿四目相对,情绪稳定异常。 “魏长乐,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孟喜儿眯著眼睛道:“你说的话,我怎么不相信?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魏长乐镇定自若,含笑道:“你是监察院的人,监察院最大的毛病,就是会怀疑任何人。即使最真诚的人,在你们眼中也是不值得信任。” “有道理!”孟喜儿点点头,笑道:“反正是你们的计划,我也管不了。你不怕治罪,我也说不了什么。” 他嘿嘿一笑,转身便走,来得突然,走的也很突然。 “还是让本官再想想。”焦岩身体虚弱,说了半天的话,耗费脑子,一脸疲惫,“右贤王也未必不会见本官,如果实在不见,再用你的办法也来得及。咱们都想想,看看是否还有万全之策。” 魏长乐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焦岩想要斟酌一番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三人出了帐,外面不远处已经有人在等候。 “大人,已经將村里的人都召集过来。”一名甲士上前来稟道,然后转过身,向前面指了指。 魏长乐已经看到,一群破衣旧袄的百姓蹲在不远处,队伍中已经有人给他们拿了乾粮,老少妇孺正狼吞虎咽,显然都是饿了许久。 马牧问那甲士道:“他们是否愿意撤离,前往山阴?” “属下对他们说了,会有人带他们去边界,那边有人接应。”甲士道:“过了边界,不但可以活命,以后还能吃饱肚子。他们没有什么要求,只要有吃的,去哪里都行。” 魏长乐看著那些人,口中禁不住喃喃自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二二九章 白袖义军 马牧亲自安排村民逃难,魏长乐则是来到傅文君帐外。 他先在帐外打了个招呼,这才入帐。 之前那奄奄一息的孩子躺在帐內,孩子的母亲爬在边上,呆呆看著。 “大人!”白菩萨上前来,俏脸带著担忧之色:“我已经给他服用了一枚补气的药丸,也用银针通了经脉,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魏长乐心中一阵轻鬆,点头道:“多谢。” “不过这孩子身体太弱。”白菩萨道:“因为长期挨饿,內臟损伤不轻,需要调养一阵子。接下来几天,非但每日要进食,而且一天要扎针两次,帮他活动气血,逐渐缓过来。” 魏长乐皱眉道:“马领队已经安排村民撤往朔州。我们来的这条路,这两日不会有游骑兵巡逻,正是他们撤走的最好时机。而且那些村民今晚应该就会离开。” “这孩子不能跟他们走。”傅文君就坐在帐內,那孩子躺下的地方应该就是给她准备,所以此刻她只是盘膝坐在那里,看著魏长乐道:“他经不起折腾,如果跟著那些村民一起撤离,半道上必死无疑。” 村妇听在耳中,连连磕头,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几人都懂。 “那就跟隨使团一起。”魏长乐没有任何犹豫,十分乾脆道:“白住持在途中可以帮他调养。” 白菩萨自然没有异议。 村妇却是眼圈泛红,也不知该如何感激,只能磕头。 魏长乐向白菩萨递了个眼色,白菩萨自然明白,立刻过去扶住村妇。 “师傅,借一步说话!”魏长乐向傅文君道。 傅文君也没有犹豫,起身过来,两人出了帐篷。 因为是女眷,傅文君的帐篷在营地角落,和其他帐篷保持了一点距离,却也正好方便说话。 “孩子可以隨行,那个女人今晚必须跟其他人一起走。”魏长乐几乎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傅文君蹙眉道:“让他们母子分开?” “今晚剿杀塔靼兵,她已经看到。”魏长乐神色冷峻,“將她带到云中城,就存在风险。” 傅文君毕竟是女性,骨子里还是柔软:“孩子这个样子,他母亲怎捨得分开?你如果担心,我可以让这个女人一直在我身边。” “事关重大,不能留下任何破绽,而且是我们自己明明知道的破绽。”魏长乐理解傅文君的心思,轻声道:“这也只是暂时分別,他们母子很快会再见。” 傅文君知道在这件事上,確实不能妇人之仁。 村妇如果隨团北上,就始终是悬掛在使团头上的一把刀。 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到时候国士堂不会从这名村妇入手,更不会有人保证村妇不会成为人证。 换作心狠手辣之辈,搞不好真的要屠村,將这些村民彻底灭口,一劳永逸。 魏长乐安排他们撤离,已经是仁至义尽。 “我待会和她说。”傅文君道。 魏长乐这才问道:“先前剿杀塔靼游骑兵之后,有几名来路不明的面具人出现,师傅可发现?” 傅文君微点螓首,“你不是带人追过去了吗?” 魏长乐也不隱瞒,当下將那伙人埋伏塔靼游骑兵,將十多名塔靼兵尽数诛杀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师傅,云州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觉得那些人是什么来路?”魏长乐盯著傅文君美丽的眼眸,低声问道。 傅文君却是面不改色,淡定道:“你觉得我知道他们来路?” “你別多想。”魏长乐笑道:“方才在焦岩的帐內,说起这些人的来路,他们也都是一无所知。我只是好奇,所以向你打听一下。” 傅文君唇角泛起一丝浅笑,“你向我打听,不还是觉得我知道他们的来路?” “呼衍天都突袭山阴,山阴那边,师傅是最早得到消息。”魏长乐低声道:“我知道你虽然身在朔州,却一直关注云州这边的情况。之前我不好多问,现在......!” 没等他说完,傅文君突然开口道:“当年罗利南下,杀虎口的守军被塔靼先锋打了个措手不及,全军覆没。” 魏长乐知道杀虎口是云州北部的重要隘口,极其重要。 隘口破了,塔靼军就打开了通道,可以长驱直入。 “云州是河东大州,下辖十一县,大大小小几十座城。”傅文君声音平静,“你可知道当年罗利攻打云州,使出的是什么战术?” 魏长乐虽然知道当年那场大战的发生,但具体是怎样的情况,其实至今也不是很清楚。 他今晚向傅文君打听那些游魂的来路,傅文君却突然提及当年战事,魏长乐知道肯定不是无缘无故。 “呼衍天都突袭山阴,与罗利当年的手段一模一样。”傅文君目光如刀,“呼衍天都入境之后,根本不在意后路被切断,直接杀到山阴城,他的计划就是利用城中內应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山阴。” 魏长乐敏锐非常,不等傅文君多解释,立刻道:“罗利当年拿下杀虎口,自然也是长驱直入,直接杀向云中城,並不去攻打其他城池。” “不错,因为当时他已经买通了莫恆雁等一干叛国贼。”傅文君道:“他的战术,就是先干后支。先砍倒大树,再剪除枝叶。云中城是云州治所,也是云州最大的坚城,却也正是塔靼人眼中的树干。” 魏长乐冷笑道:“罗利胆子却也不小。他敢长驱直入,就是因为有莫恆雁这伙叛贼与他里应外合。如果莫恆雁一党並未叛国,而是將计就计,罗利岂不是自寻死路。” 当年一旦没有迅速打下云中城,塔靼大军围在城下,那么云州外围兵马完全有机会截断塔靼人的后勤粮道。 真要是那种状况,罗利的大军很可能会遭受灭顶之灾。 时隔多年后,呼衍天都要效仿罗利那一手,但山阴城中的內应却被提前发现,也因此导致呼衍天都损兵折將鎩羽而归。 “罗利是个很疯狂的人。”傅文君冷笑道:“当年塔靼汗位本有继承人,但罗利挑起了纷爭,弒兄杀弟,冷酷无情。他虽然称汗,但得位不正,要让塔靼诸部心服口服,就必须要豪赌一场。” “拿下云州,朝廷又割让了蔚州,罗利也就凭藉这场豪赌坐稳了汗位。” 傅文君微点螓首,“確实如此。不过他先干后支的战术,也导致没能及时扫清云中城外围兵马。云中城被攻破,云州军主力虽然断送,但云州诸县的地方兵马却有了反应的时间。” 河东是大梁北方的屏障,而云州又是河东道北部屏障,所以云州军固然驍勇善战,部署在云州各县的守兵兵力应该也不会太薄弱。 “云中城陷落之后,塔靼人便开始修剪枝叶,攻打云州其他各城。”傅文君秀眉紧蹙,“虽然云中城陷落后不到三个月,朝廷就派了使臣议和,割让了两州,但塔靼人攻下云州所有城池,却是了大半年的时间。” 魏长乐一怔,这时才知道,当年云州虽然被割让,但签订合约的时候,云州竟然还在抵抗。 想到云州的兵马兀自血战,等待朝廷出兵增援,却得到朝廷已经割让云州的消息,魏长乐能够感受到当年云州抵抗军的绝望。 “塔靼人凶残无比,当年有几座抵抗最顽强的城池,被攻破之后,塔靼人直接屠城。”傅文君目光冷寒,“云州被割让,很多城池的守军得不到增援,知道大势已去,只能撤离。” 魏长乐立刻问道:“那些人都撤到哪里去了?” “藏於民间。”傅文君道:“有些官兵在绝望之下,放马弃刀,不再抵抗。但还是有些人匿身於百姓之中,將军械马匹藏匿起来,意图东山再起。” 魏长乐感慨道:“都是忠义之士!” “塔靼也正是以搜找这些官兵为藉口,在云州大肆烧杀劫掠。”傅文君缓缓道:“其实有不少官兵就是被搜找出来,当眾处刑。云州既然割让给塔靼,那么云州境內的军民也就不被大梁承认。那些留在云州继续抵抗的兵马就无法打出梁军的旗號,只能以义军的名义出现。” 魏长乐忙问道:“云州有多少义军?” “不知道。”傅文君摇头道:“塔靼人也很狡诈,威逼利诱,利用各种手段剿杀义军。莫恆雁还招揽了一批牛鬼蛇神,设立国士堂。国士堂的职责,除了保护他的安全,便是散落在云州各地,成为莫恆雁的耳目,帮塔靼人搜找义军的行踪。” 魏长乐这时候已经明白傅文君为何会突然提及当年的战事。 在边境埋伏塔靼游骑兵的那伙人,自然很可能就是云州义军。 “师傅,所以你一直也在与云州义军有联络?”魏长乐低声道:“你得到呼衍天都出兵的情报,也是那些云州义军提供?” 傅文君想了一下,才道:“云州义军是一个统称,他们各自为战,因为到处都是塔靼人的耳目,他们想要聚集起来都是异常困难。虽然不能確定,但云州至少有大大小小几十股义军力量,甚至很多义军互相之间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魏长乐心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在塔靼残酷的统治下,义军一旦暴露行踪,必然会遭到剿杀,迎来灭顶之灾。 傅文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几年前,有几个义军头领好不容易聚集起来,还没来得及议事,就被塔靼人围住,全部被杀。时隔许久,才有人查清楚,那几个义军头领之中,竟然有国士堂的奸细。” 魏长乐一怔。 “莫恆雁狡诈异常,他银子,让国士堂的人召集一群人,故意袭击塔靼兵。”傅文君紧了紧大氅,“袭击塔靼兵,自然会被视为义军,有了名號,就很容易取得其他义军的信任。” 魏长乐只觉得后背生寒,低声道:“比起塔靼人,这国士堂的威胁才更大,实在阴狠。” “那次事件,不但诱杀了几名义军头领,给了义军沉重打击,而且自那以后,各路义军互不信任,都害怕其他人是国士堂的奸细假扮。”傅文君轻嘆道:“所以云州义军到如今也都是各自为战,到底有多少人,实在难以统计。” 魏长乐摸著下巴,道:“能够在塔靼人和国士堂的联手剿杀下存活,如今倖存下来的义军,可都不是泛泛之辈。” “能够存活下来,確实不易。”傅文君犹豫一下,才低声道:“四年前白袖军找到我,我一开始也並不信任。” 魏长乐诧异道:“白袖军?” “他们內衫袖口都会有一截白线,不易察觉,只有自己人才能看出来。”傅文君道:“他们本是云州聚乐县的守军,当年撤离后,化整为零,一直都在暗中活动,等待收復云州的那一天。白袖军训练有素,这些年袭杀了不少塔靼兵,但做的乾净利落,塔靼人甚至都不知道这支白袖军的存在。” “给你送情报的是白袖军?” 傅文君没有隱瞒,微点螓首,低声道:“这几年,归云庄和白袖军暗中一直有联络。如果真的有朝一日收復云州,白袖军必將成为一支奇兵!” “白袖军找上师傅,可是想以师傅为旗號?”魏长乐机敏过人,瞬间意识到其中关窍。 傅氏当年是云州第一世族,在这片土地上,傅氏的號召力当然无人可及。 第二三零章 深根固蒂 傅文君俏脸神色坚定,道:“如果真的有收復云州那一天,傅氏怎能缺席?” 魏长乐心知收復云州为傅氏一族报仇,乃是傅文君心心念念的夙愿。 白袖军想要以傅氏为旗號,日后便可获取人心,而傅文君却也是需要藉助义军的力量东山再起。 对双方来说,也算是一拍即合的事情。 “在边境袭击游骑兵的可是白袖军?”魏长乐想了一下,问道:“师傅可知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傅文君摇头道:“我虽然与白袖军有密信往来,但他们在云州的活动並不受我节制。我也不知袭击游骑兵的是不是白袖军。”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可能性比较小,白袖军素来行事低调谨慎,不会轻易暴露。边境袭击游骑兵不是小事,白袖军应该不会做。” “所以尾隨使团的不是白袖军。”魏长乐若有所思,“那又是哪路人马?” “割让云州之后那两年,是义军活动最频繁的时候,也是抵抗最激烈。”傅文君道:“不过那两年也是义军损失最惨重的时候。此后义军大都行事低调,白袖军甚至有整整一年没有丝毫行动,就是为了保存实力。”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白袖军知道保存实力,其他义军应该也不傻。” “据我所知,云州当年最强的义军有四支,除了白袖军,还有左云军、赤足军和马头军,他们的活动范围也是不同。”傅文君解释道:“左云军行动太过频繁,而且被国士堂奸细渗透,三年前就已经被塔靼人剿灭。” 说到这里,傅文君眯起眼睛,似乎想到什么。 魏长乐也不出声打扰她思绪。 “白袖军虽然在云中城一带部署了不少耳目,但他们主要的活动区域在云州西北部。”傅文君缓缓道:“据说云州南部一直都是马头军在活动。” 魏长乐立刻道:“难道.....袭击游骑兵的是马头军?” “现在看来,大有可能。”傅文君微点螓首,“义军各有自己的活动地盘,互相之间不会轻易跑到彼此的地盘上。” 她环顾四周,道:“这里应该是马头军出没的地方。云中城以南,最强的义军势力就是马头军,也只有马头军有胆量和实力对塔靼游骑兵发动袭击。” “师傅,你对马头军知道多少?” “我只是从白袖军的密信中大概了解到云州的一些情况。”傅文君道:“至於马头军的底细,甚至首领是谁,我確实不知。” 便在此时,却见马牧正往这边走过来,两人立刻停止话头。 “龙驤尉,我调派三名甲士护送村民连夜出发。”马牧道:“你这里还有一对母子,是否一同撤离?” 魏长乐摇头道:“那孩子情况比较严重,如果隨队南撤,无法活著抵达军堡。” 马牧似乎明白什么,问道:“难道要將他们带上?” “孩子留下,那名村妇跟其他人一起撤离。”魏长乐乾脆道。 马牧鬆了口气,心想这年轻人还真不是简单之辈,虽有仁厚之心,却不是妇人之仁。 傅文君已经回到帐內。 只是片刻后,傅文君就带著那村妇出来。 “只要大老爷们能救活孩子,民妇什么都听你们的。”村妇泪如雨下,“民妇现在就走,马上就和他们走......!” 她依依不捨看向帐篷。 傅文君似乎想到什么,结下了身上的大氅,直接披在了村妇身上。 村妇急忙要脱下来,傅文君淡淡道:“要再见到你孩子,自己先活著。” “赶紧过去。”马牧抬手往不远处指过去,“他们都在准备,待会儿就要出发。” 村妇这才用大氅裹紧身子,脚下如灌铅般,一步一回头,捨不得自己孩子。 “民妇叫杨桃!”村妇想到什么,衝著魏长乐这边道:“我等孩子回来......!” 魏长乐看著杨桃的身影融入那些村民之中,扭头看向马牧,问道:“云骑尉,朝廷可知道云州的百姓是这样活?” 马牧只是苦笑,也不说话。 村民们带著近乎羞涩的身家,连夜跟著三名甲士往南撤离。 次日一早,使团继续北上。 虽然痛快一时,將乌支亥一队游骑兵杀了个乾净,而且毁尸灭跡,但冷静下来之后,这始终是使团从上到下心里的一块石头。 这一日畅通无阻,天黑的时候,赶到了怀仁县城。 比起山阴县城,怀仁县城还大出不少。 使团抵达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但守卫见到是大梁使团,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马入城稟报。 使团在城外也没有等太长时间,怀仁县令亲自来迎。 等候的时候,魏长乐却是注意到,城门虽然有十多名守卫,但只有两三名塔靼兵,其他都是梁人。 想想也是理所当然。 云州虽然受塔靼人控制,但这片土地只適合农耕,並不適合游牧。 草原诸部祖祖辈辈过的都是牧民生活,游牧与农耕是完全不相同的两种生活方式。 大梁百姓固然不会適应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活,而草原牧民也同样不適应农耕生活。 所以塔靼根本不可能將大量部民迁移到云州。 也正因如此,云州虽受控制,但实际上並没有真正融入塔靼,这片土地上的大梁旧民数量远远不是塔靼人能相提並论。 云州旧民百万之眾,坐镇云州的塔靼军加上少量迁过来的塔靼部民,最多也就几万之眾。 要想真正控制这片土地,从这片土地贪婪吸血,仅靠塔靼人肯定难以做到,必然是要利用云州旧民。 塔靼赐封莫恆雁为右大都尉,將云州交给莫恆雁管理,固然是因为莫恆雁为塔靼立下大功,另一个原因,那也是不得不启用莫恆雁这种愿意效忠塔靼的梁人。 坐镇云州的塔靼军兵力有限,而云州大大小小几十座城,如果所有城池都部署塔靼兵守卫,兵力必然分散,搞不好就会被各个击破。 所以主力驻守云中城,其他各城招募梁人守卫,配上少量的塔靼兵监督,也確实是最合適的办法。 怀仁县令也不是塔靼人,地地道道的云州本地人。 魏长乐见到怀仁县令,却忽然明白,莫恆雁即使没有掌控云州军权,但也绝对是塔靼统治云州不可或缺的人物。 呼衍天都自山阴撤兵,他得知黑鸦仇元宗使出挑拨离间之计,还寻思呼衍天都回到云州是否会导致莫恆雁垮台。 但现在却明白,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莫恆雁没有军权,却有治理权。 最重要的是,云州的门阀士绅都是依附莫恆雁,莫恆雁需要这些门阀世家协助管理云州,而这些门阀世家也需要莫恆雁庇护。 这是一个极其紧密的集团,互相依赖,根深蒂固。 莫恆雁一旦倒了,牵一髮而动全身,云州的统治框架立马摇摇欲坠,这当然不是塔靼人愿意看到的。 所以除非有绝对確凿的证据,否则仅凭一封密信,想要以此扳倒莫恆雁,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怀仁县令对这支使团的安排倒也周到,不但让使团入住驛馆,给使团提供丰盛的美酒佳肴,还准备设宴为钦使接风。 怀仁县令的出身就是县里的豪族,以焦岩和秦渊的地位,骨子里就瞧不上这种不入流的地方豪族,別说和这样一个人同席用宴,那是连多说几句话的兴趣也没有。 也刚好焦岩身体还没恢復,正好以此为藉口推辞了接风宴,只是让怀仁县令帮忙补充一些所需物资。 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即动身。 怀仁县令送到城外,临別之际,向领队马牧道:“云骑尉,北行三十多里地就是珙县,这怀仁县和珙县交界一带,野兽眾多,到了夜里,你们可要打起精神,多加小心!” 他特意交代这个,反倒让马牧感觉奇怪,问道:“天寒地冻,又不是深山老林,还能有野兽出没?” 怀仁县令却是似笑非笑,並不多言。 第二三一章 围困 虽然不再飘雪,但积雪的道路让使团的速度极为迟缓。 马牧在队伍正前方,离开怀仁县城后,他一路上都在琢磨怀仁县令的话。 怀仁县令点到即止,没有多做解释,也正因如此,让马牧感觉云山雾罩。 途中四野茫茫,虽然远方隱隱也有山峦的轮廓,但距离实在太远,道路上並不经过,所以他想不明白,怀仁县令为何会提醒要注意途中有野兽出没。 中午停歇下来进食,马牧还是找到了魏长乐。 他自己琢磨不明白,想著魏长乐脑子好使,所以想看看魏长乐能否明白那两句话的意思。 魏长乐听说后,也是好奇。 “这样的天气,就连人也不会轻易出门,野兽更是不会轻易出没。”魏长乐环顾四野,疑惑道:“咱们一路上也並未有发现什么野兽。” 马牧点头道:“所以我也觉得很奇怪。只是他莫名其妙说这句话,肯定不是无的放矢,我总觉得意有所指。” “使团近百人,而且配备了武器,即使有野兽出没,也根本不敢靠近。”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道:“有没有可能,他说的野兽,並不是指普通的虎豹之类?” 话声未落,就听不远处传来厉喝声,“什么人?出来!”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甲士拔刀出鞘,刀锋正指向一处雪堆。 马牧负责使团的安全,一路上小心谨慎,时刻都会派人在附近游弋。 吃饭的时候,也会派几个人在周边警戒。 那甲士正在巡逻,似乎是察觉到什么。 很快,就见从雪堆后面缓缓站起两个人。 两人都是穿著破旧的布袄,蓬头垢面,鬍鬚拉渣,搓著手,两手也都是冻得通红。 马牧快步走过去,边走便拔出刀,到得那两人身前,陡然抬起手臂,大刀兜头对著一人砍下去。 见此一幕,魏长乐微变色,使团其他人也都是惊骇。 那两人却是呆呆站著,根本没有闪躲。 刀刃便要劈在一人脑袋上,尺寸之遥,陡然停住。 那人呆呆看著马牧,僵硬如石,等马牧收刀之时,那人腿一软,已经瘫坐下去。 马牧转身便往回走,向那甲士吩咐道:“给他们拿点吃的。” “怎么回事?”秦渊快步过来。 “应该是普通百姓,看样子应该是饿了。”马牧回道:“不是探子。” 他很清楚,如果这两人是跟踪使团的探子,身手肯定不会太弱。 外形可以乔装打扮,但处於生死之间,肯定会有反应。 大刀砍下,对方呆若木鸡,如果是探子,绝不可能是这样的反应。 秦渊脸色有些凝重。 窥一斑可知全貌,途中所见,也让他知道云州百姓確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有人丟给了那两人一小袋乾粮,两人竟是立刻抢夺,宛若野兽。 其中一人將同伴打翻在地,拿了乾粮就跑。 眾人看在眼里,心情都是沉重。 用过饭后,使团继续进发,没走多远,后队便有一名甲士骑马上前来,到得秦渊边上,“大人,后面有人跟著。” 魏长乐兜转马头,返回后队,只见到队伍后方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一群破衣烂衫的百姓,大概有十几个。 “小心戒备。”魏长乐环顾四周,眉头锁起。 方才发现两名受难百姓,马牧令人给了一小袋乾粮,自然是仁至义尽。 此刻又有难民跟上来,魏长乐便知道那一袋乾粮可能招来麻烦。 不用想也能知道,这十几个难民肯定是得到了这支队伍有粮,所以想跟上来乞討。 只是队伍骑兵护卫,那群难民也不敢轻易靠近。 那些难民也不离开,只是一直跟在后面,而且时不时会有新的难民冒出来,到黄昏时分,后面已经尾隨了五六十人。 魏长乐拍马跑到队伍前面,向马牧道:“云骑尉,情况不对劲,后面的人越来越多了。” 马牧也知道后方有难民尾隨,神色有些凝重。 使团的粮食还算充足,即使分发一部分,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而且如果途中还能经过城池,可以入城补充。 但他此时更明白,即使给后面那些难民发粮,只会招来更多人。 “我很多年前见过难民。”马牧眉头紧锁,“当年我在河北道平叛,看到许多难民。没有食物,难民就会成为一群野兽,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能做出来,连性命也是不顾的。” 魏长乐明白过来,“怀仁县令所说的野兽,难道是指这些难民?” “应该是了。”马牧冷笑道:“难民最容易出现在边界一带,流窜寻粮。上面追究,地方官就互相推諉,以不在本地的藉口不闻不问。” 这时候秦渊也已经催马过来,道:“云骑尉,天已经黑了,是否要找地方宿营?” “大人,现在不能停。”马牧肃然道:“后面的难民越来越多,一旦宿营,搞不好夜里会出大事。” 秦渊道:“雪中行路,人困马乏,大家继续赶路能否撑得住?” 马牧微一沉吟,才道:“往后面丟些粮食,让他们自己抢夺,传令所有人加快速度,挺一挺,將他们甩掉。” 这也是当下唯一的办法。 丟下一些乾粮后,队伍立刻加快速度,而后面的难民果然一窝蜂拥上前,为了抢夺粮食廝打起来。 眾人看在眼里,都是心惊。 行了一段路,一开始確实將那些难民甩在后面,但没过多久,难民再次追上来,而且人数更多,密密麻麻。 更让人吃惊的是,使团很快有人发现,不但是在后方,队伍的两翼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大量难民出现。 天黑之前还只有几十號人,此刻周围密密麻麻一片,少说也有三四百之眾。 马牧的职责是带人保护使团顺利北上,虽然之前也遇到游骑兵,但一路上也还算顺利。 但此刻使团终於遇上了大麻烦。 甲士们都已经拔刀出鞘,护在队伍周围。 “报,云骑尉,前面道路被堵上了。”在前面探路的两名骑兵折返回来,“十几棵树干横在路上,要將树干搬开才能通行。” 马牧赫然变色。 如果说难民们尾隨可能是为了粮食,那么堵截道路,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往前没走多远,果然见到十几根大树干横在道中,挡住去路。 “搬开树干。”马牧立刻吩咐,拔刀在手,环顾四周,一脸警觉。 队伍中立时有人衝上前,便要將树干抬开。 刚搬开几根树干,就听前方传来声音:“他们有粮,都是粮食。大家今晚都能得到粮食......,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种的都可以带走粮食吃饱肚子!” 夜色之中,队伍正前方忽然出现无数身影,踩过横在道上的树干,潮水般过来。 正在搬抬树干的眾人都是吃惊,急忙退下。 魏长乐在队伍中环顾四周,也是心惊。 密密麻麻的难民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那一双双眼睛充斥著兴奋。 马牧却已经拍马在队伍中穿过,沉声道:“保护大人和货物,不要让他们靠近!” 神武军骑兵固然是严阵以待,队伍中的不少马夫和杂役也已经衝到一两马车边,打开了车上的箱子,从里面取出兵器。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知这些人应该也都是神武军军士打扮。 无事发生的时候,就是马夫杂役,一旦出现状况,立刻就取兵器武装起来。 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明面上使团只有三十名甲士,从神都到云中城,山高路远,只靠这三十名护卫当然是远远不够。 神武军的军士们迅速护卫在队伍四周,执刀步军在前,骑兵持弓在后,严阵以待。 四周的难民虽然没有立刻扑过来,但却逐渐逼近。 魏长乐虽然在山阴见过太多难民,但那些难民毕竟在城中,多少还能有些活路。 他从无遭遇到眼下这种情况。 如果是被一群匪寇围住,魏长乐反倒会镇定许多。 无非是一场廝杀。 使团有全副武装的神武军锐士,都是以一当五的悍勇之士,就算面对几百名匪眾,也未必会处於劣势。 可是面对这群难民,却异常棘手。 魏长乐很清楚,对一个人来说,最大的恐怖其实是飢饿。 飢饿可以让人变成野兽。 眼下这群难民就是飢肠轆轆的一群野兽,面对神武军的兵器,他们也许会忌惮,却未必会恐惧。 这时已经是在极度危险的边缘。 但凡有一两个难民不畏死亡衝过来,四周其他难民立时就会潮水般扑上来。 一旦如此,难道真要对这些已经极其悲苦的难民出刀? 难民们的目光饶过那些大刀长弓,都是盯著队伍中的车辆。 在他们眼中,车辆上肯定都是粮食。 弓箭手们已经拉满弓。 “立刻退下!”马牧脸色冷峻,额头上冷汗直冒,却还是竭力保持镇定:“谁敢上前,杀无赦!” 上百难民已经从那些树干上踩过来,人群中有人厉声喊道:“没粮也要饿死,反正都要死,拼命抢了粮食,带回去给家人吃饱肚子。” 这几句话极具蛊惑。 马牧心下一沉,瞬间明白,这些难民很可能是被人利用,那说话之人,分明是有意在蛊惑。 那些难民被这几句话一蛊惑,目光更是嚇人,宛若狼群,步步逼近。 第二三二章 白马 “咻!” 眼见得难民逼近,一名甲士鬆手放箭。 走在最前面的难民见得那支箭矢稳稳没入自己身前地面上,咫尺之遥。 难民顿时停住脚步。 也几乎在瞬间,他后面有人喊道:“怕死无粮,衝上去!” 从后面抢出一道身影,冲在前面。 马牧心知不妙,厉声喝道:“上前者死!” 他心知那率先衝出来的人肯定就是蛊惑者,要应付这群难民,必须先將蛊惑者拿住。 念头既起,便催马向前,盯住那人。 但千里之堤溃於蚁穴,那率先衝出来的人就像是堤坝的蚁穴。 一瞬间,上百难民都是悍不畏死,潮水般疯狂向队伍衝过来。 率先衝上来的那人反倒是停下脚步,转眼间就隱在人群中。 马牧本来盯住那人,但密密麻麻的难民衝过来,转眼就失去了那人的身影。 身后的几名箭手虽然拉满了弓,但没有马牧的吩咐,又怎敢轻易放箭。 云州如今是塔靼的领土,这些难民就属於塔靼百姓。 大梁军士在塔靼的领土上射杀难民,当然会造成严重的外交事件。 即使对方抢掠使团,但只要使团无人死伤,那也只能阻拦而不能斩杀。 马牧当然也清楚这一点,虽然口称杀无赦,却也不敢真的下令杀人。 十几名步卒已经衝上前,横成一排,组成一道人墙,想要以此挡住难民。 但这些难民却如同疯子般衝上前,眨眼间就已经与步卒撞在一起。 步卒们一个个身材魁梧人高马大,挥拳要击退难民,但拳头打出,便有难民抱住步卒手臂,甚至有难民抢夺大刀。 这边的难民衝过去,其他方向的难民唯恐落后,再不犹豫,从四面八方扑上前。 秦渊万想不到会是这般情景,脸色惨白,此种时候,却也想到一旦杀伤难民,定会给塔靼口实,只能叫道:“不要杀人,不能杀人!” 他不喊还好,这样一叫,神武军士们固然不敢出刀杀人,难民们更是肆无忌惮。 四面八方四五百號人同时衝击,护卫们虽然拼力阻拦,拳打脚踢將冲在前面的难民打翻在地,但还是难以阻止难民们衝到队伍中。 旷野寒风呼啸,叫喊声连成一片。 许多难民已经突破护卫们的壁垒,衝到车辆边。 车辆边虽然有人保护,但难民人多势眾,而且一个个状若疯癲,不少守卫直接被一群人按倒在地。 魏长乐在难民衝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迅速跑到白菩萨身边。 白菩萨骑著马,那孩子被她抱在身前,用斗篷裹著,看到四周的情景,容也是变色。 好在付傅文君也骑马护在身边,而且难民们的目標是那些车辆,並不过来攻击。 魏长乐脸色冷峻。 他虽然不会妇人之仁,但要他出刀砍杀这些难民,他实在是做不到。 他心中也明白,被飢饿逼疯的这群难民,即使砍杀几人,也无法阻止他们抢粮。 几百名难民尾隨使团,最终发起攻击,绝不可能是偶然。 这样的天气,聚集这么多人,肯定是有人暗中教唆,这些难民自然是被人所利用。 而这一招,也確实是阴险异常,让使团很难应付。 一旦杀伤难民,不但给塔靼人口实,而且塔靼人也会大肆宣扬,让人知道大梁使团在云州屠杀百姓,这自然会对大梁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可粮食一旦被抢掠,甚至送给右贤王的礼物被洗劫一空,使团也將处於极其困难的境地。 毫无意外,表面上看,只是一群难民劫粮,但背后的真正目的,肯定还是为了阻止两国议和。 四下里乱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少难民被打伤在地,而神武军竟也有不少人受伤。 而且不少难民已经从车辆上抢掠物资,甚至有一些人將车辆边的护卫打翻后,直接推著车辆要离开。 秦渊何曾面对如此场面,惊骇之下,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眼见得有几个难民向自己这边过来,立刻叫道:“你们都住手,本官给你们分粮,你们先退下。劫掠......劫掠官粮,那是死罪,不要糊涂......!” 护在他身边的三名护卫见难民逼近过来,横刀在前,厉声喝道:“退下!” 却不料那几名难民越走越快,待护卫察觉不对劲,四个难民竟然从衣中抽出大刀,二话不说,照著护卫直砍过来。 一名护卫猝不及备,直接被砍断脖子,鲜血喷溅而出。 秦渊本来还以为只是难民劫粮,见得护卫被砍杀,瞬间明白,难民之中混入刺客,竟是要取自己的性命。 护士被砍倒地,另外两名护卫虽然反应过来,立刻挥刀砍过去,却立马被对方缠住。 一名刺客趁机窜上前,衝著秦渊显出狞笑,根本不犹豫,大刀向秦渊脖子斜劈过去。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从旁一道身影飞过来。 刺客眼角余光瞥见,手上一顿,扭头瞧过去。 却见到那身影是从马背上跃过来,身在半空,宛若鹰隼,一把大刀带著寒光直劈下来。 刺客骇然变色,反应也是迅速,迅速抬臂,抬刀格挡。 只听得一声脆响。 刺客手中大刀瞬间从中断成两截,对方的刀势不减,临头劈下,將刺客脑袋砍成两半。 出刀之人,自然是魏长乐。 魏长乐本在白菩萨身边,看到混乱场景,却猛然醒悟,如果只是为了阻止使团北上,幕后之人这一招看似阴狠,但作用却不一定很大。 毕竟粮食被劫,使团完全可以掉头返回怀仁县,重新补充途中所需的物资。 而且使团礼品被劫,发生在塔靼的领土內,反倒可以向塔靼人质问。 既然这一招不能彻底阻止使团北进,却还是费尽心思,蛊惑难民袭击使团,那就只能是另有目的。 他一瞬间就想到两位钦使。 焦岩是躺在改造的马车內,作为正使,马车便有四名甲士护卫,而且因为有帐篷遮挡,很难发现钦使在里面。 反倒是秦渊,锦袍在身,和使团其他人的装束完全不同,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秦渊必然是队伍中的特殊人物。 他远远看到秦渊的身影,甚至敏锐察觉到有数名难民正往秦渊靠近,便知事情不对,催马赶过来。 也幸亏反应及时,生死之间,却是救下秦渊一条性命。 秦渊死里逃生,惊魂未定。 虽然魏长乐斩杀一名刺客,但另外三名刺客却並未放弃,其中两名刺客缠住那两名神武军士,另一名刺客奋不顾身冲向魏长乐,挥刀向魏长乐砍过来,意图先杀魏长乐,再除掉秦渊。 此人出刀极快,身手確实不弱。 大刀砍过来,魏长乐却已经抬刀挡住,不等对方变招,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那刺客的腹间。 魏长乐的刀法未必有多了得,但他的力量却是恐怖异常。 这一脚踹过去,正中刺客小腹。 那刺客顿觉小腹似乎被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巨疼钻心,而且身体向后直飞出去。 也正是魏长乐的阻拦,几名刺客未能得逞。 而附近的军士们发现这边情势不对,早有十数人撇开难民,纷纷衝过来。 比起粮食和礼物,两名钦使的性命自然更加重要。 被踹飞的刺客撞在一名难民身上,尔后重重落地,没等他挣扎起身,早有两名军士扑过来,將其按在地上,顺势夺下他手中刀。 其他人则是扑上前,围攻剩下的两名刺客。 那两名刺客见事情功亏一簣,而且眾多军士围上来,也不犹豫,转身便要逃开。 忽听得號角声响起,虽然队伍混乱嘈杂一团,到处都是喊声,但那低沉的號角声却还是远远传开。 有人循声望过去,只见夜色之中,一队人马出现在附近。 那队人马都是披著斗篷,头戴斗笠,骑在马背上,当先佇立一骑,后面数十名骑兵呈弧形散开,更有一人举著一面旗帜,夜色之下,一时看不清旗子上面到底是什么。 很快,便见那队人马中有火把举起,火光之中,终於能够看清楚那面旗子。 黑色的旗帜上,却绣著一只纯白色的马头。 “马头旗!”有难民惊呼出声,“是马头军,马头军来了!” 本来正抢夺车辆的难民们竟然都停下来。 甚至已经有不少难民欢呼著,向马头旗跑过去,距离那队人马几步之遥,那些难民竟然跪倒在地,纷纷磕头。 魏长乐自然也是看到。 他见过马头旗。 当年云州铁马营的旗帜上就是马头旗。 不过铁马营那面旗帜是黄底黑马,而此时出现的却是黑底白马。 难民们叫喊马头军的时候,魏长乐就想到傅文君提及过,云州目前最有实力的三支义军,其中一支正是马头军。 第二三三章 楼观七门 眾多难民奔向马头旗,都是纳头就跪。 魏长乐看在眼里,脸色凝重。 难道唆使难民劫粮的幕后真凶是马头军? 剩下的两名刺客虽然身手不算弱,但在十多名神武军的围攻下,一个被乱刀砍死,另一个被砍断一条手臂,也是被按倒在地生擒。 单打独斗,这几名刺客的身手显然都在神武军士之上。 神武军是帝国禁军,单打独斗或许无法发挥出最大的实力,但只要配合起来,即使是真正的高手,面对一群精锐神武军士,那也未必能討得了便宜。 也不知道马头军那边说了什么,便见到那些跪在地上的难民纷纷起身,竟是往西而去。 很快,马头军中那名执旗的骑兵催马过来,高声道:“乡亲们,立刻撤走,粮食很快会补给你们。” 为抢夺粮食几近疯狂的难民们竟是变得温顺起来,瞬间散开,向四面八方跑走。 即使已经抢到东西的难民,竟然也丟下手中之物,纷纷离去。 使团上下都是惊讶,想不到马头军在难民心中竟有如此威信。 魏长乐微鬆了口气,这才向焦岩所在的马车望过去,发现孟喜儿已经护在那边,心中踏实下来。 难民们退走的很快,方才还是黑压压一大片,片刻间几乎走的乾乾净净。 但神武军士们却並未有放鬆警惕,而且迅速整队,盯住那队马头军。 马牧握刀在手,冷视那名旗手。 使团上下,几乎都认定这些难民是马头军在背后唆使。 那旗手已经兜转马头,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魏长乐知道马头军是云州抵抗义军,一时也搞不清楚他们为何要行刺钦使,更不明白为何又突然让难民们撤离。 行事前后矛盾,其中大有蹊蹺。 他也不犹豫,一个箭步到了颯露黄边上,翻身上马,一抖马韁绳,直向马头军衝过去。 秦渊来不及阻拦,马牧见状,想要叫住,却见人群中又有一骑跟著魏长乐衝过去,却正是那位飞狐客。 马牧唯恐另有变故,只是守在队伍边,並不过去。 骑马佇立在马头军最前面的那人抬起手臂,一挥手,身后几十名骑兵却是反应迅速,纷纷兜转马头,退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但那头领却佇立不动,只有两名部下一左一右隨在身后。 其中一名骑兵举著火把,而另一人正是那名旗手,兀自举著马头旗。 魏长乐距离那头领几步之遥,终是勒住了马。 此时他也看得清楚,那头领身穿斗篷,戴著斗笠,火光之下,清晰看到他脸上戴著一张面具。 那面具通体乌黑,倒不狰狞,一副平和面孔。 不过面具下那双犀利的眼眸却是上下打量魏长乐。 魏长乐记得清楚,剿杀乌支亥那天夜里,出现在使团附近的那几名游魂之中,其中之一便是此人。 “利用难民行刺,不觉的手腕下作了些?”魏长乐冷视对方。 那人发出沉闷笑声,不答反问:“上次劝过你们,为何执迷不悟?” “就因为我们坚持北上,所以你们便行刺钦使?” 头领笑道:“为何如此肯定是我们唆使?” 魏长乐淡淡道:“难道不是?” 说话间,傅文君已经来到魏长乐身边,也是打量那人一番,目光落在那面旗帜上,平静道:“这面旗帜.....似曾相识!” “铁马营消失,但马头军还在。”那人也是语气淡定,“只要马头军还在,铁马营就永远不会消失。” “看来你很仰慕铁马营!”魏长乐道。 那人笑道:“云州男儿,无不以铁马营为荣!” “既然要阻拦使团,为何又將难民撤走?”傅文君问道。 那人摇头道:“並非我们唆使。他们受人利用,我自然不会眼看他们捲入其中。” “原来你也知道他们是受人利用?” 那人问道:“难民中有刺客?钦使现在如何?” 魏长乐和傅文君对视一眼,心想难不成背后唆使之人真的不是马头军? “先前有一队塔靼游骑兵被埋伏,全军覆没,可是马头军的杰作?”魏长乐不答反问。 那人再次发出沉闷笑声,並无回答,反倒是兜转马头,拍马便走。 魏长乐犹豫一下,催马跟上,傅文君紧隨其后。 跑出一小段路,那三人再次停下马。 魏长乐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已经与使团拉开距离,只是隱隱见到使团那边的火光,却看不到人影。 “你可是魏长乐?”那人兜转马头,再次面向魏长乐。 魏长乐笑道:“为何觉得我是魏长乐?” “大梁使团北上出使,是为求和而来,绝不会轻易与塔靼人发生衝突,更不可能有胆量那样杀人。”那人缓缓道:“除非使团里有不安分的人,挑起了廝杀。” 魏长乐“哦”了一声。 不安分的人? 也不知是贬义还是褒义! “山阴之战,塔靼人对魏长乐恨之入骨。所以大梁要平息这场衝突,必然要將魏长乐交给塔靼。”那人面具下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魏长乐,“我打听过魏长乐的情况,年纪和你相仿,似乎也只有魏长乐有这样的胆量。” “如果我是魏长乐,你又会如何?” 那人笑道:“如果你是魏长乐,我给你竖大拇指。” “有意思!”魏长乐哈哈一笑,“你知道我是谁,我是否能知道你是谁?” 那人一怔,吃惊道:“你.....你真是魏长乐?” “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为何要冒充?” 那人眼眸满是怀疑之色,道:“如果你是魏长乐,应该在囚车里。” “但我確实不在囚车里。” “魏长乐,你.....你真的敢到云州?”那人惊讶道:“难道你不知道,塔靼人都想將你碎尸万段?你.....甘愿赴死?” 魏长乐淡定自若道:“究竟是谁死,那还说不定。” 那人低头想了一想,忽然翻身下马,向魏长乐拱手道:“鄙人秦修静!” 魏长乐还没什么感觉,傅文君却有些惊讶道:“长春门秦修静?” “你知道秦某?”那人看向傅文君,诧异道:“你又是何人?” 傅文君缓缓道:“楼观七门,长春门位居其中,都是道门楼观派在云州的道观。听闻长春门有一神童,天赋异稟,十五岁就修成三境铜身,其名正是秦修静!” “狗屁神童。”秦修静懊恼道:“十六岁確实以【长春功】为根基修成三境铜身,人人夸讚,都说三十岁前必能修成五境金刚。可二十多年过去,年近四旬,还只是个四境不破,这辈子也就这么点能耐了。” 他一副懊恼的样子,魏长乐却是愕然,实在不知道此人是真的懊恼,还是在凡尔赛。 他知道武道之路绝不轻鬆,四境不破的修为已经是极其了得,天下间追寻武道的人如同过江之鲤,真正有所成就的那是凤毛麟角。 傅文君不到三十岁就已经修成四境剑灵,固然是惊世骇俗,这秦修静年近四旬修成四境不破,也已经是屈指可数。 “你是道士?”魏长乐好奇道。 秦修静笑道:“乱世下山济世,盛世闭关修行,这是我道家宗旨。” “听说云中城被攻破后,楼观七门都出山抗击塔靼,其中四门都曾守卫过珙城?”傅文君感慨道:“乱世下山济世,云州七门並无辱没楼观道。” 秦修静嘆道:“可惜终究没有守住,我楼观道友却死伤惨重。四门上下,五百多號人,最后撤下来生还的不到一百人。当时我还没修成四境,否则还能多杀几条塔靼狗。” 魏长乐闻言,却是肃然起敬。 “楼观七门当年並不入世,除了道门和江湖中人,寻常人並不知道七门存在。”秦修静盯著傅文君,狐疑道:“你又如何对楼观七门如此了解?” 傅文君淡淡一笑,道:“我三岁时候,得过一场病,是楼观青阳门的法城真人救了我。” “法城师伯?”秦修静语气更是惊讶,“你认识法城师伯?你.....你到底是谁?” 傅文君並不犹豫,只是平静道:“傅文君!” “傅文君?”秦修静身体一震,吃惊道:“难道.....难道你是安义伯.....?” 傅文君微点螓首,“那是家父!” “果真是傅小姐?”秦修静沉声道:“若是假冒傅氏后人,可千刀万剐!” 傅文君並无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秦修静。 秦修静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倒在地。 他后面两名隨从也都翻身下马,跟在秦修静身后,俱都跪倒。 “傅小姐,秦某有眼无珠,若有冒犯,还请降罪!”秦修静拱手道:“我听说当年云中城破后,傅小姐似乎被人护送突围出去,但去向不明。今日能得见傅氏后人,那.....那可真是太好了!” 秦修静四道门中人,更是四境修为,可得知傅文君的身份,却立刻跪倒,由此亦可见傅氏在云州的威望確实无人能及。 “起来说话。”傅文君也下了马,还礼道:“不知法城真人如今安好?他在哪里?” 见傅文君下马,魏长乐立刻跟著下了马。 秦修静苦笑道:“当年塔靼攻打珙城,法城师伯带著青阳门眾弟子赶到珙城,与我们一同抗击敌军守卫珙城。城破之后,法城师伯和家师都战死,连遗体都是难以找回。秦某接掌长春门,收拢了楼观七门残存的师兄弟,又聚集了一帮江湖忠义之士,组建了马头军,也是想效仿铁马营,誓死抗击塔靼。” “我知道云州有马头义军抗击塔靼,却不想是秦观主统率。”傅文君又行了一礼,“你们能坚持到现在,著实不易。” 秦修静却是冷笑道:“这些年我们暗中发展,招揽了不少江湖义士,都是等待大梁收復云州。只待梁军杀过来,便举旗响应,一起策应。但等了这么多年,非但没有等来援军,却等来求和的使团......!” 说到这里,秦修静长嘆一声,无限唏嘘。 第二三四章 姑羊 寒风凛冽,几匹骏马都是打著响鼻。 “秦观主,为何你们要阻拦使团北上?”魏长乐想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们似乎不希望两国和谈。” 秦修静也是微一沉吟,开口问道:“你们可知道这些年塔靼为何没有侵袭大梁?大梁北部边疆,其实一直还算太平。” 魏长乐反问道:“不是因为当年的和议?” “塔靼的誓言只在他们各部族之间有用。”秦修静发出一声怪笑,“他们对外的协议,只是一张白纸,隨时都可以撕毁。” 傅文君微点螓首,道:“他们向来如此。塔靼虽然粗蛮难驯,不过对本部族的誓言却异常看重。我听说一旦在部族中发现天誓,便被所有人盯住,一旦违背,即使是大汗,那也会遭所有部族唾弃。” 魏长乐心道原来塔靼还有天誓这样的说道。 “右贤王这些年一直向西扩张。”秦修静肃然道:“西部有几个极为强悍的部盟,一直对塔靼存有威胁。其中姑羊诸部一直都是塔靼人最忌惮的对手,塔靼征服诸多部族,却始终奈何不了姑羊人。当初右贤王立过天誓,有生之年,必要征服姑羊部,否则死后不受王爵礼葬。” 魏长乐诧异道:“王爵礼葬很重要吗?” “塔靼人崇拜白狼,以狼神后裔自居。”傅文君解释道:“他们相信死后的魂灵会得到狼神的庇护,举办葬礼,就是得到狼神庇佑的仪式。葬礼的规格越高,也就能得到狼神越多的庇佑。塔靼的王公贵族死后,不但能够得到狼神庇佑,还可以幻化为狼魂,追隨在白狼神身边,成为神灵。” 魏长乐明白过来,“如果不能举办王爵礼葬,就无法成为神灵?” “至少塔靼人相信这一套,所以右贤王这个誓言在塔靼很重。”秦修静道:“正因为立下了这个天誓,这些年右贤王的精力都在西边,打了四五年,就在半年前,姑羊诸部实在撑不下去,终于归附在右贤王面前。” 草原上的纷爭,其实大梁並不关心,魏长乐对此自然一无所知。 此时得知塔靼又征服了一个强悍的部盟,心下一凛。 “右贤王征服姑羊,势力自然大大增加,也算是解决了西边对塔靼的威胁。”秦修静声音低沉,“我得到消息,右贤王为了防止姑羊诸部东山再起,已经准备將姑羊诸部都迁徙到云州。” 傅文君美眸显出吃惊之色。 “据我所知,姑羊诸部至少有二三十万之眾,如果全都迁徙到云州,云州的百姓必將遭受更大的劫难。”秦修静一只手握起拳头,“云州陷落后,已经有数万草原部眾来到云州。这其中有塔靼人,还有其他被塔靼征服的部民。这塔靼人在云州自然是上等人,其他部民位居二等,云州门阀士绅是三等人,而云州的百姓,则是最底层的下等人,他们视若猪狗。” 魏长乐意识过来,“姑羊人如果迁徙到云州,自然也成了二等人。” “不错。”秦修静冷笑道:“如今云州不过几万部民,就已经將云州百姓欺压的喘不过气来。如果几十万姑羊人迁徙到云州,云州的梁人岂能有活路?” 魏长乐眉头锁起。 塔靼人的凶残他已经见识过。 姑羊部盟能够与塔靼抗衡多年,甚至一度被塔靼视为威胁,由此便可见姑羊人也绝不是善茬。 诚如秦修静所言,姑羊人一旦迁徙到云州,地位肯定是凌驾於云州本土的梁人百姓之上。 被塔靼征服,姑羊人自然是心中怨恨,但既然战败,心中怨气也就不敢向塔靼发泄。 而云州百姓到时候就成了姑羊人发泄的对象。 如今云州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一旦几十万姑羊人来到云州,对云州百姓来说,就是从草原迁徙来几十万头虎狼,整个云州必將成为梁人的地狱。 大梁朝廷甚至都不在乎山阴,更不可能在乎云州百姓的死活。 傅文君面纱下的俏脸却是凝重异常,缓缓道:“右贤王將姑羊人迁徙到云州,是否.....有更大的图谋?” “小姐一语中的。”秦修静立刻道:“將姑羊人迁徙到云州,明面上似乎是担心姑羊还会作乱,但我琢磨,右贤王的用心只怕更为险恶。几十万姑羊人,很可能被他用来南下攻打河东。” 魏长乐冷笑道:“塔靼征服了姑羊,自然不能將姑羊人全都杀了。但姑羊人被征服,肯定心怀怨恨,一旦有机会,肯定会再次起兵。右贤王利用姑羊攻打大梁,既可以为塔靼扩张领土,更能藉此手段消耗姑羊人和梁军,乃是一箭双鵰的毒计。” 秦修静微点头,“如果和议达成,大梁那边肯定会疏於防范,而且会给塔靼人足够的时间完成姑羊人的迁徙。最多一年时间,姑羊几十万之眾就能完成迁徙,两年之內,塔靼定会撕毁和约,对大梁发起全面进攻。” 魏长乐皱眉道:“如此说来,即使大梁没有派出使团,右贤王也不会因为山阴战败,开春后南下攻梁?” “右贤王狡猾异常,会爭取时间握紧拳头再打出去。”秦修静平静道:“这次攻打山阴,其实是莫恆雁的诡计,事先右贤王肯定是不知道,否则也绝不会同意呼衍天都轻启战端!” 魏长乐抬起手,“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是莫恆雁鼓动呼衍天都出兵?莫恆雁既然是右贤王麾下的大都督,难道他不懂右贤王的用心,为何违背右贤王的心思,轻易出战?” “道理很简单,因为莫恆雁担心失去对云州的控制。”秦修静沉声道:“莫恆雁当初以叛国投敌的手段,得到右贤王的赏识和重用。但此人的能力实在很普通,云州在他的治理下,每况愈下,十分混乱。” 魏长乐淡淡笑道:“最重要的是你们这些义军在云州活动多年,莫恆雁都没能扫除,这在右贤王看来,应该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秦修静哈哈一笑,道:“不错。虽然云州的军权在呼衍天都手中,但没能扫清各路义军,右贤王只会认为是莫恆雁无能。莫恆雁不是笨人,当然明白隨著时间的推移,右贤王对他的不满日益加深。” 傅文君淡淡道:“莫恆雁地位不稳,如果姑羊人来到云州,右贤王想让姑羊人为塔靼卖命,自然会给姑羊人不少好处。如此一来,云州的利益就会有一大部分落到姑羊人的手中。” “小姐所言,一针见血。”秦修静道:“一块蛋糕,姑羊人前来分食,莫恆雁和他手底下那帮云州门阀的利益自然就会大大受损。所以他必须在姑羊人前来之前,稳住自己的地位。” 魏长乐恍然大悟,冷哼一声道:“所以攻打山阴,不只是为了金矿,而是为了提升在右贤王心中的分量。” “只有再立下功劳,才能得到右贤王的赏识。”秦修静缓缓道:“所以莫恆雁抓住机会,利用呼衍天都出兵攻打山阴,本想著能向右贤王邀功,却不想呼衍天都惨败而归。” 魏长乐立刻道:“如此一来,莫恆雁如今的处境岂不是很不妙?” “还有呼衍天都的处境同样不好。”秦修静冷笑道:“呼衍天都是塔靼巴乌,名声响亮,吃了这场败仗,威望大损,如果不能找回顏面,这以后在塔靼就成为笑柄。所以他和莫恆雁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破坏和议,也会利用各种手段劝说右贤王调派兵马,开春之后再次南下,至少要將山阴打下来。” 傅文君想了一下,问道:“那你觉得右贤王会是怎样的態度?” “呼衍天都是右贤王麾下第一战將,吃了这场败仗,不但呼衍天都顏面尽扫,对右贤王的威望也是有打击。”秦修静道:“他可以选择忍辱负重,依照计划迁徙姑羊人,整军备战,等上一两年再出兵。不过如此一来,右贤王部这两年肯定会受到塔靼其他诸部的嘲笑。另一种选择,自然就是儘快找回顏面,拿下山阴,堵住塔靼诸部的嘴。但到底会如何抉择,就看右贤王自己的心思了。” 魏长乐倒是想不到云州的情况如此复杂,问道:“秦观主,莫恆雁和呼衍天都想要破坏和议,我现在能够理解,但你阻拦和谈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不能给塔靼时间,而云州也不能再等下去。”秦修静立刻道:“和谈不成,莫恆雁和呼衍天都必会鼓动右贤王开春之后出兵南下。而且大梁那边一旦知道和谈失败,迫於无奈,那也会整军备战。只要打起来,云州就有机会度过大劫......!” “你的意思是?” “河东军不是不能打,如果朝廷下定决心打这一战,塔靼想要占便宜也不容易。”秦修静既然知道了两人的身份,倒也坦诚,“到时候右贤王麾下主力都会调到南边,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魏长乐一点就通,瞬间明白:“你是想让两边打起来,然后云州义军从背后策应?” “只要梁军全力以赴,塔靼的主力全都调到前线,我们就有机会偷袭云中城。”秦修静眼中泛光,“拿下云中城,城头飘起大梁的旗帜,受尽苦难的云州百姓必將群起响应,如此一来,便能切断塔靼人的退路,有机会一举收復云州。” “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了。”魏长乐抬手摸了摸鼻子,“计划虽好,但真要实施起来,恐怕不容易。” 秦修静嘆道:“云州到了今日这步田地,百姓要迎来灭顶之灾,我们也是拼死一搏,即使只有一成的机会,也只能走下去。” 便在此时,忽听得后方不远传来叫声,显然是魏长乐迟迟未归,有人找过来。 “使团不可能回头。”魏长乐向秦静修道:“而且恕我直言,秦观主的计划听起来似乎不错,但变数太大,也存在极大的风险,存在的问题实在太多。”顿了一下,才道:“不过我也有一个计划,如果秦观主能参与进来,至少有六成机会。” 秦修静诧异道:“什么计划?” “暂时不便细说。”魏长乐道:“不过秦观主如果方便,等使团抵达云中城后,你可以秘密联络我。我相信以秦观主的能耐,到时候肯定有办法找到我。” 秦修静双眸显出狐疑之色,但听到喊声渐近,也不犹豫,只是一点头,转身上马,带了手下两人拍马而去。 第二三五章 偷天换日 两人回到队伍,马牧已经迎上来。 “龙驤尉,搞清楚了。”马牧很直接道:“孟司卿审过活口,他们是国士堂的人,十几天前就已经等候在怀仁县。” 秦修静否认唆使难民劫粮,魏长乐就意识到这些刺客很可能是莫恆雁差遣。 右贤王並不想儘早开战,甚至有可能利用和谈拖延时间。 这种情况下,莫恆雁在明面上肯定不敢对使团下手,也只能暗中使出手腕。 “他们承认是莫恆雁指使?” 马牧摇头道:“国士堂是由莫恆雁手底下一名当户主持,发號施令都是那名当户出面,国士堂的人很少能见到莫恆雁。他们说那个叫慕容鹤的当户是莫恆雁的心腹,找了国士堂一帮刺客抽生死签。今晚那四名刺客抽到生死签,便执行了此次计划。” 魏长乐问道:“从他们身上可搜出证据,证明他们是国士堂的刺客?” “国士堂的人都有国士令,通常情况下会隨身携带,证明自己身份。”马牧皱眉道:“但此番行刺,他们也做好了失手的准备,並无携带国士令。” “所以要用他们向莫恆雁质问,却不能证明他们的身份。”魏长乐冷冷一笑,“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马牧问道:“你方才追上去,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他们是云州马头义军。”魏长乐道:“还是劝说使团折返回去。” 秦修静已经亮出马头旗,所以也没必要再隱瞒。 马牧感慨道:“看来云州还是有不少忠义之士不忘故国。不过他们为何三番四次让我们折返回国?” “他们没有解释。”魏长乐自然不会告知內情,问道:“两位钦使情况如何?” 马牧立刻道:“两位大人正在等候龙驤尉。” 难民撤走,刺客或死或擒,队伍也都在整理车辆。 混乱之中,有好些护卫受了轻伤,也都在涂抹伤药。 临时搭起了一顶小帐篷,魏长乐和马牧进入帐內,两位钦使正在等候。 “龙驤尉!”秦渊见魏长乐进来,立马起身,“方才若不是龙驤尉出手相救,我已经丧命刺客刀下。” 魏长乐拱手道:“保护两位大人,也是我们分內之事。” 焦岩脸色泛白,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嚇。 “坐下说话!”焦岩招招手,有气无力道:“今晚真是凶险异常,一旦刺客得手,后果不堪设想。大梁使臣遇害,想要和谈也是不能,否则传回本国,天下百姓都会怨恨。” 秦渊心有余悸,点点头:“我这条命倒也罢了,但我是大梁使臣,死在半道上,使团就只能折返回去了,和谈也就泡汤。” 看著魏长乐,眉宇间满是感激之色:“龙驤尉,你不但救了我,也救了大梁!” “两位大人,看来上次龙驤尉一语中的。”马牧神色冷峻,“咱们到了云中城,即使与莫恆雁谈判,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莫恆雁是铁了心要破坏和谈,想要谈出结果,只能找右贤王。” 秦渊向焦岩道:“焦大人,龙驤尉说过,要见到右贤王,必须要皇族出面。看来咱们只能让龙驤尉假冒贞皇子,唯有如此,才有机会见到右贤王。” “这两天我一直斟酌此事。”焦岩缓缓道:“假冒皇子,兹事体大,日后回京,朝中肯定有人会以此向咱们发难。但今夜过后,看来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他看向魏长乐,问道:“龙驤尉,你当真不怕日后朝廷追罪?” “日后朝廷追究,我一力承当,会竭力撇清几位。”魏长乐很坚定道。 焦岩微点头,唇角泛起一丝浅笑,道:“现在想起来,也幸亏龙驤尉能跟隨使团北上,否则咱们这次北上,非但会一事无成,甚至会將性命丟在这边。” “龙驤尉,如果事成,朝廷还要向你问罪,本官绝不会为求自保视而不见。”秦渊正色道:“本官已经死过一次,那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和谈成功,回京之后,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恳求圣上利用和谈爭取到的时间整军备战。” 魏长乐心想你准备利用和谈爭取时间,右贤王那边也是同样的意图。 大梁是否会利用时间整军备战无法確定,但塔靼可真是要迁徙几十万姑羊人前来云州,做好南下的准备。 “如果龙驤尉要假冒贞皇子,咱们必须好好准备。”焦岩咳嗽两声,才低声道:“我只担心莫恆雁和塔靼人不相信大梁皇子会出使,到时候会百般试探。一旦龙驤尉露出破绽,事情可就麻烦了。” 秦渊忙道:“焦大人所言甚是。龙驤尉,你对宫中的情况和贞皇子可有了解?” “如果不是诸位提及越王,我甚至不知大梁还有这位贞皇子。”魏长乐嘆道。 秦渊立刻道:“那倒无妨。途中我会將所知都细细告诉你。” “云州这边,可有人见过贞皇子?”魏长乐问道。 焦岩笑道:“大可放心。贞皇子自幼在宫中,即使是朝中重臣,也不是谁都见过贞皇子,更不必说地方官员。莫恆雁曾经也进过京,我记得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贞皇子还年幼,莫恆雁也没有机会见到。” “如此甚好。”魏长乐笑道:“要扮作贞皇子,必须对贞皇子多有了解,这还真要麻烦秦大人多多指教。” 马牧皱眉道:“使团突然冒出来一位皇子,使团中是否有人会觉得奇怪?” “贞皇子本就是秘密出使。”秦渊立刻道:“而且使团上下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一起,谁敢泄露如此隱秘?” 马牧道:“使团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对大梁都是忠心耿耿。不过为防万一,到了云中城,自不能让塔靼人私下接触。” “如何周全,还要仔细商议。”焦岩抚须道:“事关重大,不可出紕漏。” 接下来的行程,使团上下自然是高度警觉,唯恐再有意外发生。 好在渐近云中城,情况也会好很多。 塔靼在云州的统治中心便是云中城。 以云中城为中心,四周百里之內都被塔靼兵清扫过无数次,义军固然无法在这些区域立足,就算是难民也不会出现在这片区域。 而且这些区域也不存在任何城池。 草原部族以游牧为生,一旦占据一片草场,为防止周边的威胁,周围上百里之內是绝不允许再有其他部族的聚集区出现。 所以当年塔靼打下云州之后,只要靠近云中城百里之內的其他城池,全都被彻底摧毁夷为平地。 这也是草原人根深蒂固的思想。 连行数日,使团的食物也消耗差不多,所有人也都是疲惫不堪。 好在这天傍晚时分,远方终於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影子。 逐渐靠近,使团眾人都是振奋起来。 因为那片黑影是一座巨大的城池。 云中城! 途中的疲惫似乎因为这座城池的突兀出现而消减不少。 按照礼仪,使团距离那座城池还有数里之遥的时候,停了下来,副使秦渊在数名神武骑兵的护卫下,率先前往交涉。 堂堂大梁使团蒞临城外,当然不能就这样直接入城。 必须要对方派出礼官前来迎候,而且还需要准备礼乐。 “还记得年轻时候,跟隨使团前往南理国。”焦岩望著前方那座巨大的城池,“南理国直接派出他们的太子在边境等候,亲自带领使团前往他们的国都。都城三十里地外,就已经准备礼乐,入城后到处都是迎候的百姓.....!” 魏长乐心想这老傢伙是不是这阵子病糊涂了。 当年出使南理,肯定是宗主国出使属国,如今这大梁使团可是前来求和,待遇当然不一样。 他没有兴趣在意焦岩的感慨,而是看向不远处的傅文君。 傅文君戴著斗笠,如同雕像般,静静望著云中城。 寒风吹过,轻纱飘荡。 魏长乐能够理解傅文君现在的心情。 这座宏伟的巨城曾是傅文君的家,家破人亡,远离故土,多年之后再回到这里,心情自然是非比寻常。 看似平静,但美人师傅心中定然是惊涛骇浪。 使团要等候对方的礼官前来,所以都是下马休息。 好一阵子,秦渊才折返回来,“焦大人,已经告知守卫,他们也去稟报。不过他们似乎没有任何准备。” “我们入境都已经多日,他们不可能一无所知。”焦岩皱起眉头:“为何不早早准备迎候?就算没有礼乐,也该让他们的礼官等候迎接。” 他显得异常失望,毕竟是正使,又是鸿臚寺卿,对这些礼仪十分在意。 但其他人却都是默然不语。 莫恆雁都敢派人行刺,又怎会给使团脸面? 等了一个多时辰,天都黑下来,焦岩正有些不耐烦,终於听到马蹄声响。 昏暗之中,只见到一队骑兵正飞马而来,气势汹汹。 “所有人戒备!”马牧按住刀柄,沉声道。 很快,那队骑兵放缓马速,迅速呈扇形分开,居中一骑催马上来。 此人身著皮甲,头戴皮盔,目光如刀,脸色阴沉。 焦岩皱起眉头,却还是上前两步,拱手正要说话,却听那人沉声道:“魏长乐在哪里?” “你是何人?”焦岩听得对方声音充满难以掩饰的怨恨,心知来者不善。 “千长阿勒拜!”那人冷冷道:“魏长乐在哪里?將他交出来!” 第二三六章 前倨后恭 焦岩有些诧异。 他虽然知道此番出使,塔靼肯定会向使团索要魏长乐,却想不到对方如此直接。 只是他却不知,这阿勒拜对魏长乐恨之入骨。 山阴之战,魏长乐出城夜袭,一战让塔靼兵死伤数百之眾。 那都是阿勒拜的族眾,其中有不少更是阿勒拜的血亲。 因为这次夜袭,攻打山阴的塔靼军中,阿勒拜一部的族眾死伤最为惨烈,也因此让阿勒拜对魏长乐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想著將魏长乐碎尸万段。 他目光扫动,忽然落在焦岩身后不远的魏长乐身上。 “他是何人?”阿勒拜指著魏长乐问道。 这倒不是他认识魏长乐。 使团站在前面的几人,当然不是一般人,而且魏长乐的打扮和普通护卫完全不同。 最要紧的是,魏长乐年纪轻轻,看上去甚至显得颇为青涩。 阿勒拜当然已经知道那位山阴县令是个年轻人,甚至也料想到大梁派出使团求和,肯定会將魏长乐交出来。 所以看到焦岩身后颇为扎眼的魏长乐,猜想会不会就是魏长乐。 但焦岩却淡淡道:“大梁使团前来覲见右贤王,为何没有礼官前来迎候?两国互使,至少该讲的礼数不能缺吧?” “你是大梁正使?”阿勒拜並不下马,居高临下问道。 焦岩见对方毫无礼数,心中恼火,乾脆背负双手:“鸿臚寺卿焦岩!” “鸿臚寺卿是什么官?”阿勒拜问道,显然对大梁的官职並不清楚。 秦渊看不下去,冷声道:“鸿臚寺卿是我大梁从三品正员!” “从三品?”阿勒拜闻言,仰头大笑起来,不屑道:“我听说你们的宰相是一品。宰相不敢来,至少也该来个二品官。从三品的鸿....什么卿,还想著让礼官迎接?” 他身后眾骑兵也都是鬨笑起来。 焦岩脸色发青。 此时想到魏长乐早就说过,塔靼这边一定会对钦使的品级身份挑刺,看来那年轻人还真是真知灼见。 “一个千长,竟然在大梁钦使面前如此无礼,看来塔靼人还真是粗蛮不堪。” 塔靼人大笑声中,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阿勒拜的笑声戛然而止,按住腰间马刀刀柄,盯住魏长乐。 说话之人,正是魏长乐。 “你想死?”阿勒拜眼中寒芒如刀。 魏长乐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脖子:“来,往这里砍。都说塔靼人的马刀锋利,我倒要看看,你一刀能否砍断我的脖子。” “呛!” 阿勒拜拔刀出鞘,刀锋指向魏长乐:“你是什么人?是不是魏长乐?” “你想知道我是谁?”魏长乐不屑一笑,“说实话,你没资格。在云州你可以囂张跋扈,但是在大梁,你给我舔鞋我都嫌你嘴臭。”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都是变色。 秦渊回过头,连使眼色。 塔靼人凶残无比,这阿勒拜明显又是来者不善,魏长乐如此出言挑衅,搞不好真要闹出大事。 阿勒拜显然被激怒,一抖马韁绳,便要催马上前。 “阿勒拜,你敢动本皇子一根汗毛,右贤王必杀你!”魏长乐见他蓄势待发,陡然间厉声喝道。 阿勒拜听得“皇子”二字,脸色骤变,呆了一下。 “你.....你是什么人?”阿勒拜不敢再上前。 他虽然粗勇,却也並非愚蠢。 塔靼虽然盛极一时,对大梁有著极大的威胁,但大梁毕竟不是孱弱的小国。 曾几何时,塔靼诸部都是跪伏在大梁脚下。 如今虽然今非昔比,但大梁毕竟不是一踹就倒的破房子。 大梁真要是孱弱不堪,塔靼早就拿下河东。 如果只是大梁普通官员,阿勒拜还真是不放在眼里。 但如果对方果真是一位皇子,那就非比寻常,远不是自己一个千长能够冒犯。 “这是我大梁越王!”秦渊立刻配合,沉声道:“奉皇帝陛下旨意,隨团出使!” 阿勒拜虽然並未得到大梁使团竟然有皇子在其中的消息,但更想不到有人敢冒充皇子。 秦渊这样一说,他倒真不敢怀疑。 塔靼等级森严,在塔靼部眾眼中,王公贵族都是高高在上,特別是王族成员,那更是神祇一般的存在。 阿勒拜是个千长,在塔靼也算贵族,但骨子里对王族依然是敬畏无比。 大梁越王虽然不是塔靼王族,但阿勒拜也知道这样的身份实在非同小可,狂傲的气焰瞬间落下去。 他很清楚,大梁既然派出皇子出马,那肯定是为了见到右贤王。 同为王族,右贤王肯定对这位皇子也会礼遇。 如果自己冒犯了这位皇子,到时候被告上一状,难保右贤王不会责罚。 念及至此,却是下了马来,衝著魏长乐横臂行礼。 焦岩等人见状,都是鬆了口气。 看来塔靼人也不是毫不通礼数,面对大梁皇子,还是有所收敛。 “你们的礼官为何不出迎?”魏长乐单手背负身后,冷冷道。 魏长乐很清楚,既然是皇族,就该有皇族的傲慢,自己越是倨傲,反倒让对方越是不敢怀疑。 阿勒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奉令带领使团入城!” “你不够资格!”魏长乐淡淡道:“右贤王可在城中?” 阿勒拜立刻道:“右贤王还在途中!” 魏长乐本来只是隨口一问,毕竟右贤王常年居住在草原,不在云州是意料中的事情。 “右贤王知道大梁使团前来,所以前来相见?”魏长乐微仰著脖子,气势上確实居高临下。 阿勒拜犹豫一下,才道:“狼台竣工,要举行祭祀大礼,右贤王要亲自主持!” 焦岩等人听闻右贤王在途中,本来还以为是右贤王料定大梁会派使团前来,所以才会从草原赶来。 但阿勒拜这话一说,几人就明白,右贤王前来云州,还真不是因为大梁使团,而是为了什么狼台。 “狼台是什么东西?”魏长乐很直接问道。 阿勒拜道:“是大都尉特地为右贤王修建的宫殿,也是祭祀之地。年前竣工,大都尉就派人请右贤王主持庆典,右贤王答应,几日前已经派人率先赶到,告知右贤王正在前来云州的途中。” 两名钦使闻言,眼中都是划过欣喜之色。 魏长乐眸中也是划过光彩。 途中几人商议之事,都觉得即使假冒贞皇子,但要见到右贤王恐怕也不容易。 右贤王的王庭在草原上,本人很少前来云州。 山阴之战的消息肯定已经稟报到右贤王那边,即使右贤王料定大梁会派出使团平息事態,却也未必会亲自赶到云州。 右贤王就算对莫恆雁不放心,也可能另派手下重臣出面谈判。 而魏长乐此次北上,却必须见到右贤王。 他知道就算以皇子身份可以得到右贤王的面见,但要通知右贤王有大梁皇子抵达,右贤王立刻赶来云州,来回也是要个把月时间。 使团面对莫恆雁那干人,在云州待的时间越长,风险就越大。 但老天爷竟似乎很眷顾魏长乐,因为狼台庆典,右贤王竟是已经往云州赶过来。 “去告诉莫恆雁,让他出来迎候本皇子。”魏长乐淡淡道:“你们塔靼人不懂礼数,他莫恆雁吃过大梁的米,应该懂得一些分寸。” 阿勒拜皱起眉头,心中其实有些恼火。 不过心中却也更加肯定眼前这年轻人肯定是大梁的皇子。 只有皇子才会如此盛气凌人。 阿勒拜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转身过去,翻身上马,到得部下边上,交代几句,才带著几骑快马而去,留下了七八名骑兵在这边。 那几名塔靼兵也都下马来等候。 焦岩长舒一口气,走到魏长乐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魏长乐一番,心中感慨。 此番兵行险著,让魏长乐冒充皇子,虽然是迫不得已,但焦岩心头还是忐忑不安。 毕竟要假冒普通人都很可能出现破绽,就更不用说冒充的是一位皇子。 方才魏长乐出言挑衅,焦岩和秦渊都是心惊胆战。 但现在想起来,魏长乐恰恰做了最正確的选择。 至少在气势上,魏长乐的言行还真符合一位皇子的高傲。 焦岩虽然略微宽心,但一颗心也不能完全放下来。 阿勒拜只是个粗勇蛮人,容易应付,但是否能瞒过莫恆雁那条老狐狸,还真是尚未可知。 只要进入前方那座城,便需步步小心,不能有丝毫差错。 魏长乐走到傅文君身边,见她兀自望著云中城,轻声道:“很快就可以入城了。” 傅文君轻嗯一声,低声道:“很熟悉,又很陌生......!” “一旦成功,就可以真正回家了!”魏长乐目光坚定。 傅文君扭头看向魏长乐,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但隨即秀眉蹙起,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魏长乐显然知道傅文君想说什么。 他只是微一沉吟,才坚定道:“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走到底。弄不死他,我就陪你一起赴死!” 傅文君眸中划过一丝暖意,目光也坚定起来,抬起头,望向夜空,默然不语。 第二三七章 故国不堪回首长街中 使团这一等又是快两个时辰,都要到半夜,城中才有一队人姍姍来迟。 不过这次除了阿勒拜,確实有几名身著官袍的文官前来迎候。 “听闻越王殿下亲自前来,有失远迎。”一名文官翻身下马,还没见到魏长乐,就已经拱手笑道:“在下云州別驾蔡森,奉命前来迎候!” 焦岩倒是知晓,这云州虽然割让给塔靼,但一些制度並未改变。 右贤王也是草原上的梟雄人物,得到云州这块领地之后,也是希望能从这块领地获取最大的利益。 云州人口眾多,如果强行实施塔靼的管理方式,不但塔靼会水土不服,而且可能会激起云州更大的动乱。 所以他不但启用莫恆雁这类大梁旧臣,而且延续了云州从前的管理制度,儘可能保证云州的稳定。 毕竟云州百万之眾,如果延续从前的制度,让大梁旧臣和云州门阀继续治理,便会最大限度降低云州百姓的逆反之感,有利於塔靼在云州的统治。 所以云州除了莫恆雁受封塔靼大都尉的官职,其他官员的职位依然是梁制。 莫恆雁终究没有亲自出迎,只是派了佐官前来。 “莫恆雁为何没亲自前来?”魏长乐单手背负身后,故意打量蔡森几眼。 蔡森笑道:“大都尉感染风寒,这几日都在养病,不能见风!” 魏长乐冷哼一声,自然知道这不过是藉口。 “城外风寒,已经让人清理驛馆,诸位先入城。”蔡森微笑道。 魏长乐知道也没必要继续僵持,显示皇子高傲的1效果已经起到,故意犹豫一下,才点点头。 蔡森这才引著使团入城。 到了城门处,还真是安排了礼乐,在鼓乐声中,使团缓缓进入城內。 入城之后,便是一条宽阔的道路直通前方,两边儘是酒楼茶肆,青瓦淡墙,高树掩映,倒给人一副极为乾净繁华的印象。 已经是半夜,所以酒楼茶肆都已经关门,四下里很是安静。 但行出没多久,使团眾人便瞧见道路两边开始出现人影。 而且街边已经部署了军士,清一色都是塔靼兵装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如同標枪般林立两边。 越往前走,街道两边的人们就越多,衣衫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自然是城中的百姓。 一开始焦岩还以为是城中百姓得知故国使团前来,所以前来观瞻,但很快就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 因为街道两边的百姓都是用一种愤怒甚至仇视的目光扫过使团每一个人。 云州別驾蔡森和阿勒拜一队人似乎是有意保持与使团的距离,故意走在前面。 马蹄和车辆碾压在青石板街道上,发出的声音清晰可闻,两边黑压压的人群虽然没有声音,却给使团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忽然间,人群中飞出一块石头,正朝著一身官袍的钦使焦岩砸过来。 边上一名甲士立刻拔刀,精准地將那块石头拍飞回去。 但这仅仅是开始。 很快,人群传来声音:“他们又要卖国了......!” 这一声喊,甚至像是某种讯號一般,从人群中立时有无数东西像雨点般飞向使团的队伍。 砖块、木棍、瓦砾.....! 有人拎著木桶,衝上前,向使团泼冷水,甚至粪便。 使团两边的护卫们只能用身体阻挡。 虽然身著护甲,即使被砸中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有几人被砸中面庞,顿时出血,也有不少人被冷水和粪便泼在身上,狼狈不堪。 人群更是传来阵阵骂声。 焦岩脸色发青,只能催促使团加快速度。 好在那些塔靼兵得到命令,不想將事態搞大,阻止人群往前冲。 魏长乐护在白菩萨身边,几次有石块砸过来,都被他挥刀挡开。 他心中很清楚,这些百姓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入城的必经之道,而且还准备石块粪便对使团发起攻击,那肯定是早就得到大梁使团抵达的消息。 很明显,这是莫恆雁派人煽动了这些百姓,故意羞辱大梁使团。 但看著群情激奋的百姓,魏长乐嘴角反倒是显出一丝浅笑。 百姓被煽动前来攻击使团不假,但从这些百姓的目光中,魏长乐也確实感受到这些人对大梁使团刻骨的恨意。 他们痛恨大梁割让云州,痛恨大梁拋弃了百姓。 许多人辱骂使团是前来卖国,虽然骂的很难听,但却恰恰证明这些云州百姓依然將大梁视为母国,骨子里並没有屈服於塔靼。 忍受著辱没和攻击,使团队伍终於走出人群,跟隨著蔡森折向了另一条街。 蔡森这才折返回来,跑到魏长乐边上,一副关切样子:“王爷,你没事吧?不知是谁走漏消息,引得这群刁民前来生事。回头派人详查,拘捕领头的,交给王爷惩处。” 魏长乐只是淡淡一笑,並不理会。 使团被安顿在城中的驛馆,自有相关人等负责安排,忙了好一阵子,使团才入住下来。 魏长乐也是注意到,自打蔡森出城迎接开始,傅文君一直都在避开这位云州別驾。 而蔡森的注意力也都在魏长乐和两名钦使身上,自然也无法从人群中发现傅文君。 “天色太晚,今日就不能为王爷举办接风宴。”入住之后,马牧还在安排人值守,蔡森则是在正堂向魏长乐拱手笑道:“诸位途中劳顿,今晚就好好歇息,有什么需要隨时可以吩咐。” 堂內除了蔡森和魏长乐,便只有两位钦使。 “蔡別驾,本使听闻云州有五大姓,云州蔡氏也在其中,不知別驾是否出自云州蔡氏?”使团终於安顿下来,焦岩也是轻鬆不少。 蔡森忙道:“鄙人正是云州蔡氏出身。” “这就奇怪了。”秦渊在旁一声冷笑,“据我所知,当年安义伯镇守云州,对云州蔡氏也是关照有加。听说安义伯麾下有个叫蔡正云的指挥使,追隨安义伯身经百战。破城之时,安义伯父子为国捐躯,那位蔡指挥使也是跟隨安义伯一起殉国。不知蔡別驾可认识那位蔡指挥使?” 蔡森身体一震,黯然道:“蔡正云是在下的亲侄子!” “原来如此。”秦渊似笑非笑道:“蔡指挥使死在塔靼人的马刀之下,蔡別驾如今却为塔靼人效忠,不知蔡指挥使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蔡森却转过身,直接走到大门前,探头向外扫了扫,这才关上大门,回身快步走到魏长乐面前,竟是直接跪下去:“罪臣蔡森,无顏面见王爷,罪该万死!” 魏长乐却是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也不扶起,笑道:“蔡別驾是塔靼的臣子,怎能向本王自称罪臣?” “王爷,罪臣无时无刻不在想著大梁。”蔡森抬起头,苦笑道:“塔靼霸占云州,破城之后,长兄一脉尽被屠杀,其中就包含我那正云侄儿。罪臣与塔靼仇深似海,与莫恆雁更是不共戴天,只盼有朝一日能亲手將其斩杀。” 秦渊在旁冷声道:“既然与他们血海深仇,为何还要效忠莫恆雁那狗贼?” “家兄临终前,嘱咐在下忍辱负重。”蔡森长嘆一声,“长兄一门断绝,如果在下这一脉也消失,云州蔡氏便不復存在。而且在下知道,云州迟早都要回到大梁怀抱,所以才与莫恆雁虚与委蛇,就是盼著梁军收復云州之时,能够暗中助一臂之力。” 魏长乐笑道:“如此说来,你还是忠臣?” “罪臣绝不敢如此自居。”蔡森一脸怨恨道:“当年塔靼攻城,是莫恆雁叛国投敌,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导致城破。这些年罪臣也是这般念头,等到梁军杀到云中城,罪臣仿效莫恆雁,自城內接应,助我大军入城。” 秦渊狐疑道:“你当真有此心?” “若有虚言,天诛地灭!”蔡森一脸正气。 魏长乐抬手道:“起身说话。” 蔡森站起身,这才问道:“王爷,您皇族贵胄,为何会亲自出使?” “蔡別驾,本王问你,莫恆雁是否料定大梁会派出使团?” 蔡森点头道:“確实如此。呼衍天都兵败山阴,回来之后,还曾与莫恆雁闹过一场,好像是怪责因为莫恆雁的缘故,才导致这场惨败。不过莫恆雁单独和他谈过,也就平息下来。他確实和我们说过,大梁虽然取胜,但.....但绝不想事態扩大,一定会派使团前来议和。” “坐下说话!”魏长乐面色温和,“那莫恆雁对议和是什么態度?” 蔡森毫不犹豫道:“他和呼衍天都对大梁都是恨之入骨,吃了败仗,都想著开春后再次出兵。前番莫恆雁还特地召见我们,谈及使团可能前来议和之事。当时他的態度很坚决,除非大梁能割让整个朔州,否则绝不会让和谈成功。” 焦岩变色道:“他想吃下整个朔州?” “还有,大梁不但要割让朔州,还需要交出坚守山阴的那位县令。”蔡森看著魏长乐,“千长阿勒拜在山阴败战中损失极其惨重,不但族眾死伤数百人,他的血亲也有十几个死在山阴城下。所以莫恆雁承诺,只要使团交出魏长乐,便由阿勒拜亲自砍下他的首级!”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原来他们连刽子手都已经选好。” “王爷,不知魏长乐眼下在何处?”蔡森直视魏长乐眼睛,“他是否在使团中?” 魏长乐也是直视蔡森,微微点头:“魏长乐確实在使团中!” “那他在哪里?” 魏长乐含笑道:“就在你面前。” 蔡森一怔,诧异道:“王爷,您的意思是?” “我就是魏长乐,魏长乐就是我!”魏长乐一字一句道。 第二三八章 狼台 此言一出,率先变色的是两名钦使。 魏长乐在途中主动提出要假冒贞皇子,好不容易为此做了充分准备,可如今面对蔡森,这年轻人竟然马上暴露真实身份,简直是匪夷所思。 难道这位龙驤尉真以为蔡森心繫大梁,所以就轻信对方,自曝身份? 虽然两位钦使都是手无缚鸡之辈,但混跡官场多年,许多狡诈伎俩在他们眼中都是轻易看破。 蔡森虽然大表忠心,但两名钦使连他说的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你不是皇子?”蔡森也是惊讶道。 魏长乐微笑道:“从太原出发的时候,我便是魏长乐。” 蔡森一脸疑惑。 “本王奉旨出使,但千里之遥,如果被人知道本王在使团中,难免会有人心存不轨,所以此事一直隱瞒。”魏长乐平静道:“在大梁境內倒也罢了,可是入境云州,本王的身份更不能有丝毫暴露。” 蔡森似乎明白什么,笑道:“所以王爷假冒魏长乐?” “所有人都知道,此番议和,塔靼肯定要大梁交出魏长乐,所以魏长乐必然跟隨使团一起北上。”魏长乐笑眯眯道:“本王就想出办法,假冒魏长乐,如此一来,途中所有人都只以为本王是魏长乐,便可隱藏本王的身份。” “原来如此。”蔡森哈哈笑道:“所以王爷才会自称是魏长乐。” 魏长乐肃然道:“父皇何其英明,既然派出使团,当然是要竭力促成和议,平息爭端。本王带来父皇的密旨,只要能见到莫恆雁,相信他会改变立场,促成和谈。” 蔡森愕然道:“王爷,莫恆雁铁了心要破坏和谈,绝不会改变主意。” “蔡別驾,你莫忘记,莫恆雁曾经是大梁的臣子,但最后却叛国投敌。”魏长乐淡淡道:“这世间没什么坚定不移,无非是开出的价码够不够。本王这次带来的价码很高,高到足以让莫恆雁改变主意。” 焦岩和秦渊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好笑。 他们是真正的使臣,从不知道有什么价码要给莫恆雁,更不知道什么价码能让莫恆雁改变主意。 魏长乐却大言不惭,声称皇帝陛下给了密旨,还足以让莫恆雁改变立场。 两人都知道魏长乐不过是信口胡言。 但一时间还搞不明白魏长乐为何会对蔡森说这些话。 蔡森眸中带光,饶有兴趣问道:“王爷,不知对莫恆雁会开出什么价码?” “这个......!” “王爷,罪臣这些年一直跟隨莫恆雁,处处小心,为了取信於他做出不小的牺牲。”蔡森正色道:“如今已经取得他的信任,被他视为心腹。罪臣说的话,他也会斟酌几分,所以如果罪臣能够配合王爷游说,应该还是有几分把握让他转变態度。” 两名钦使心中冷笑。 此人刚刚还说莫恆雁铁了心不会改变態度,转眼间又说有几分把握能劝说,那是张口就来。 魏长乐只是笑笑,忽然问道:“蔡別驾,听说右贤王已经从草原赶过来?” 蔡森含笑道:“是为了狼台大典。” “这狼台到底是怎么回事?”魏长乐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在城外我听阿勒拜提及,说是莫恆雁为右贤王修建的宫殿,可有此事?” 蔡森身体微微前倾,道:“王爷,若是別人,罪臣肯定不会多说一个字。但对王爷,罪臣不会有半点隱瞒。” 魏长乐面带微笑,眉宇间显出欣赏之色。 “当年云州割让之后,右贤王知道若以塔靼人来治理云州,肯定会出大事。”蔡森感慨道:“塔靼人劫掠成性,在云州无恶不作。但云州有百万之眾,若是塔靼不知收敛,百姓谋反,塔靼想要平叛,就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 谋反你奶奶个腿! 魏长乐心中骂了一句。 从这狗东西不经意的措辞之中,就知道此人的屁股坐在哪里。 “右贤王还是有些脑子,知晓如果將云州大权都交给塔靼人,用不了多久,云州必然是天翻地覆。”蔡森抬手抚须,“所以他启用莫恆雁,不但封他为右大都尉,而且將云州治理大权也交给莫恆雁。” 秦渊不无嘲讽道:“莫恆雁在云州为官多年,与云州门阀豪族熟识,用他为官,也可以安抚云州门阀,让云州蔡氏这样的豪门望族帮他治理百姓。” 蔡森不以为意,含笑道:“右贤王也確实是这样想。但云州军权一直都在塔靼人手中,莫恆雁对此心中肯定是不满。但他不能和塔靼人抢夺兵权,所以这些年以右大都尉的身份,在云州搞了不少事情。” “什么事情?” “他设立国士堂,每年都会召开英雄会,挑选好手,招揽人才,如今云州遍布国士堂的人,都是他的耳目。”蔡森缓缓道:“此外他还以多次被刺杀为由,组建了一支亲军,称作义儿军,虽然只有不到八百人,但都是驍勇善战,装备比呼衍天都手下骑兵还要精良。” 秦渊明白过来,道:“所以塔靼人对他心存忌惮?” “三年前,右贤王派人过来询问了义儿军的事情,虽然只是隨便一问,莫恆雁也给了解释,但莫恆雁却感觉到右贤王对他有了猜忌。”蔡森冷笑道:“莫恆雁有今天的地位,都是靠右贤王背后撑腰。没有右贤王的支持,他狗屁不是。” 这几句话不像是装模作样,反倒像是一吐心扉。 焦岩和秦渊对视一眼,嘴角泛笑,眼神都是意味深长。 “他发现右贤王有猜疑,自然是心中惶恐。”蔡森继续道:“当时右贤王正在西边攻打姑羊人,没有精力管云州。莫恆雁为了討好右贤王,打消右贤王对他的猜忌,从三年前开始,便开始大兴土木,为右贤王修建一座狼台。” “狼台在何处?” “城北不到四十里地。”蔡森道:“前前后后徵用数万民夫,耗费无数財帛民力,去年年底终於竣工。当年修建狼台,他就自称是等待右贤王征服姑羊后,在狼台举行庆典。” 秦渊怒道:“云州本就民不聊生,他大兴土木,那是不想让百姓活了。” 蔡森嘆道:“为了修建狼台,耗银无数,三年下来,更有好几百人死在狼台之下。但竣工之后,莫恆雁还沾沾自喜,声称神都的金鑾殿也未必及得上云州狼台。” “右贤王什么时候能赶到?” “年前就已经派人去王庭请右贤王,几日前右贤王手下有人率先赶到云州,告知右贤王就在途中。”蔡森回道:“估摸著最多也就三五天的事情。这些天莫恆雁正在筹备,只等右贤王抵达之后,立刻举办庆典!” 魏长乐摸著下巴,笑道:“蔡別驾,狼台那么大的工程,又耗时多年,不知道究竟是谁主持?莫恆雁事情繁多,总不会亲自过问吧?” “这个.....!”蔡森犹豫一下,才道:“狼台是罪臣亲自监督完成。” “原来如此。”魏长乐笑道:“本王这凑巧赶到,到时候狼台庆典,本王是否也能凑凑热闹?” 此言一出,两位钦使都是皱起眉头。 狼台庆典,是为了庆贺塔靼征服姑羊人。 如果以大梁皇子的身份前去参加,右贤王肯定是求之不得。 大梁皇子捧场,自然让右贤王顏面大增。 但此事传扬出去,对大梁的声誉却是大大损害。 两位钦使明白其中的关窍,听得魏长乐主动提出要参加庆典,要阻拦也是来不及。 蔡森果然一脸振奋,马上道:“那可是求之不得。王爷,到时候不但云州眾多豪绅官员会参加,草原上也有不少部族族长前来捧场。不过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也及不上王爷亲临!” 魏长乐打了个哈欠,笑道:“可別到时候右贤王觉得本王碍眼,不让本王参加。” “绝对不会。”蔡森笑道:“他是塔靼王爷,王爷更是大唐皇子,右贤王绝不可能给脸不要脸。王爷睏倦了,罪臣就不多扰。几位早点歇息,大都尉......唔,莫恆雁若是要见,罪臣会亲自前来通知。” 他站起身,魏长乐端坐不动,只是道:“蔡別驾慢走!” 秦渊是副使,送了蔡森出门。 “龙.....!”焦岩刚吐出一个字,立马停住,四下环顾,还是压低声音道:“王爷,你不该承诺去参加庆典。一旦参加,塔靼肯定会大肆宣扬,会让人以为大梁是要討好他们。” 这里毕竟是云州,即使是在驛馆內,焦岩也很是谨慎,唯恐隔墙有耳。 “討好?”魏长乐微微一笑,“焦大人,如果不是为了討好他们,咱们为何千里迢迢跑来云州?” 焦岩一怔,顿时语塞。 都已经派了使团前来求和,还担心细节上有辱大梁的威风,確实是前后矛盾。 “很晚了,焦大人早点歇息。”魏长乐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天见!” 他离开大唐,询问了傅文君的住处,逕自来到院內。 这驛馆不小,大小庭院有十几处,入住使团百来人绰绰有余。 马牧入住后,就立刻开始部署军士守卫各处,更是安排人手夜间巡逻。 按理来说,两位钦使肯定是单独各有一院,但经过商议后,两位钦使同住一处院子。 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不分散守卫的力量。 莫恆雁已经派人在途中刺杀,谁敢保证不会继续派刺客在驛馆动手。 马牧的职责就是保护钦使的安全,绝不能让钦使有任何闪失。 如果没有魏长乐假冒皇子,护卫还能腾出来一些,但既然魏长乐是以皇子的身份入住驛馆,哪怕是做样子,也要在魏长乐的住处安排护卫。 所以只能让两位钦使住在一起,確保护卫的数量。 而且孟喜儿就安排在两位钦使的隔壁院子。 孟喜儿虽然神神秘秘,让人不敢靠近,但此人毕竟出身监察院,警觉性强,武功又不弱,將他安排在隔壁,也是给两位钦使再加上一层保护。 魏长乐来到傅文君住处,这是一处很小的院子,美人师傅和白菩萨住在一起。 进屋见到傅文君换了一身便装,灯火下风姿绰约。 “孩子怎样?”魏长乐坐下之后问道。 “白住持正在帮他扎针。”傅文君低声道:“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再好好调养一阵子,没什么大问题。” 一路上白菩萨和傅文君两人一同照顾那孩子,每天都会找时间给孩子扎针,本来奄奄一息的孩子也已经逐渐恢復过来。 魏长乐心中一宽,身体微微凑近傅文君,低声问道:“师傅,你可认识那个蔡森?” “首鼠两端,品行卑劣。”傅文君很乾脆道:“当年他就是莫恆雁暗中收买的党羽之一,蔡家长房一脉也是因他被断送!” 傅文君性情沉稳,说话也素来委婉,很罕有恶言。 但她对蔡森的评价很是直白,由此可见,蔡森在傅文君眼中,確实不堪至极。 “是他出卖了自己的长兄?”魏长乐问道。 傅文君瞥了魏长乐一眼,美眸生寒:“据我所知,是他亲手杀死他的长兄!” 第二三九章 旖旎误会 蔡森杀了自己的长兄? 魏长乐吃了一惊,眉头锁起。 “云州蔡氏家风一直都很正,到蔡森这一代,兄弟两人性情却是大不相同。”傅文君对云州的情况自然是如数家珍,“蔡森长兄蔡瑜为人正派,饱读诗书,在云州很有威望,打年轻的时候就与父亲性情相投,两家也一直是世交。” 傅氏是云州第一豪族,蔡氏也是五姓之一,两家是世交,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父亲坐镇云州的时候,蔡瑜一直是司户,协助父亲打理云州的財政。” 魏长乐如今自然也知道,一州除了刺史、长史和別驾三巨头,其下有六名从事官,对应朝中六部。 司户是六位从事官之一,在州中属於十分重要的官职。 安义伯能將云州財政交给蔡瑜打理,自然是对此人异常信任。 “此外蔡瑜的长子蔡正云自幼便在军中歷练,跟隨父亲也是立下赫赫战功,他亲手砍下的塔靼头颅,不下二十颗。”傅文君轻嘆道:“父亲对他很是赏识,不到三十岁,就一路提拔他成为了云州军的指挥使。” 魏长乐道:“这样说来,蔡氏父子还真是伯爷的臂膀。” 傅文君微点螓首,继续道:“蔡森和他的长兄却完全不同,完全是一个紈絝子弟。年轻时候便呼朋唤友吃喝嫖赌,为此也没少受家法。但此人秉性不改,即使是成亲之后,也寻问柳,在云州的名声素来不好。”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长房一脉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家业上,经营有方,自然是蒸蒸日上。而蔡森却见自己所得產业败的差不多。”傅文君美眸泛寒,道:“此人非但不觉得有错,反倒觉得是蔡瑜不加提携,故意排挤他,所以心中忌恨。” 魏长乐心下冷笑。 往往陌生人飞黄腾达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但自己身边的亲眷朋友一旦发跡,很多人却是难以接受,內心深处充满忌恨。 这也是人性使然,见不得身边人过得比自己好。 蔡氏两兄弟的处境天壤之別,虽然是因为能力和性情导致,但蔡森对长兄心存怨恨,也並不让人意外。 “长兄为父,有几次蔡瑜气恼不过,亲自对蔡森执行了家法,所以蔡森更是怨恨在心。”傅文君冷哼一声,“莫恆雁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暗中拉拢了蔡森,就是利用蔡森注意蔡瑜的动静。后来塔靼人杀过来,蔡森跟著莫恆雁一同叛国,里应外合,帮助塔靼破城。” 魏长乐听到这里,便知道美人师傅內心的復仇帐单上,肯定也有蔡森这个名字。 “蔡正元跟隨父亲血战塔靼人,最终陪著父亲战死。”傅文君不自禁握起粉拳,“塔靼入城后,大肆劫掠,而莫恆雁和蔡森这干叛徒,更是带著塔靼兵四处杀掠。蔡森怨恨长兄,亲自带著一队塔靼兵杀到蔡府,对蔡瑜极近折磨之能事,最后还亲手割断了蔡瑜的喉咙。塔靼兵更是在他的指使下,將蔡瑜一门杀了乾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魏长乐瞳孔收缩,冷笑道:“想不到这狗东西如此丧尽天良。” “待得莫恆雁成为右大都尉之后,他立刻將自己的亲生女儿献给莫恆雁做妾室,对莫恆雁也是极尽阿諛逢迎之能事,所以得到莫恆雁的器重,也让他坐上了別驾的位置。”傅文君冷笑道:“这些年蔡森就是莫恆雁手底下最凶狠的一条狗,对百姓凶残无比,甚至不下塔靼人。” 魏长乐问道:“他见过师傅?” “见过两面。”傅文君微点头,“我记得他,但他是否还记得我,我不能確定。” 此前傅文君一直躲避蔡森,自然是害怕被蔡森看出来。 “那师傅可知道这几年他一直在监修狼台?” 傅文君道:“有所耳闻。为了修建狼台,莫恆雁和蔡森这伙人对百姓极尽盘剥,根本不在意百姓的死活。途中的所见,你应该也清楚。” 魏长乐冷笑道:“方才此人还向大梁表忠心,声称是在忍辱负重......!” 当下將蔡森言行详细告知。 “这人两面三刀,卑鄙的很。”傅文君蹙眉道:“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能够叛国,还亲手杀死自己的兄长,如此卑劣之人,当然不能信。”魏长乐淡淡一笑,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却能感觉得到,此人似乎对莫恆雁也颇为不满,甚至......有恨意......!” 傅文君道:“此人除了为虎作倀,並无真正的才干。莫恆雁从骨子里肯定是瞧不上这种人,只將他当条狗,平日里对他难免会有所怠慢。这种人心胸狭窄,日积月累,肯定对莫恆雁存有恨意。” 魏长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怎么了?”傅文君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脑子转得快,今日著重关注蔡森,肯定不会无缘无故。 魏长乐更是凑近傅文君,而傅文君知道魏长乐有话对自己说,不自禁也凑近,两人面庞近在咫尺。 “师傅,这次剷除莫恆雁,我觉著可以利用蔡森做文章。” “你的意思是?” “师傅,蔡森心中怨恨莫恆雁,那有没有可能如果找到机会,他会想著替代莫恆雁?”魏长乐嘴角泛笑:“此人本就不忠不义,肯定不会对任何人忠诚。而且当年叛国,在城中接应塔靼人,这蔡森肯定会觉得自己的功劳不下於莫恆雁。莫恆雁成了右大都尉,掌有云州,蔡森却只是一个別驾,他心中真的服气?” 傅文君抬起手,一根玉指轻点在鼻尖,视线向下,若有所思。 两人近在咫尺,灯火之下,魏长乐自然对美人师傅的面庞看的一清二楚。 五官眉目如画,娇艷之中带著內敛的韵味。 便在此时,却听得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 只见白菩萨已经从屋內出来,灯火之下,看到两人面庞几乎凑在一起,顿时脸颊一红,急忙转身,便要回屋。 但脚步声已经惊动两人。 “白住持.....!”魏长乐抬头看见,急忙叫住。 白菩萨已经背过身,尷尬道:“公子,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魏长乐一怔,一时还没明白,疑惑道:“没看见什么?” “什么.....什么都没看见,公子,你们.....你们就当我不在!”白菩萨也不多做解释,急忙走进房內,顺手將房门关上。 傅文君也已经回头看了一眼,她冰雪聪明,见到白菩萨有些慌乱样子,再看自己和魏长乐的坐姿,立马明白过来,俏脸顿生尷尬之色。 魏长乐也明白过来,尷尬一笑,道:“看来.....看来她是误会了,以为我和师傅.......!” “別说了!”傅文君更是尷尬,立刻起身:“天都快亮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我.....我先睡了!” 魏长乐只能点头。 傅文君匆匆回到自己屋內,关上了门。 魏长乐本想离开,但犹豫一下,还是走到白菩萨门前,轻轻敲门。 白菩萨打开门,低头道:“公子,我......我不是有意的......!” “你误会了。”魏长乐走进屋內,见房中倒是桌椅齐全,角落一张床,那孩子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他走到床边,细细看了看,见孩子气色已经红润,確实已经恢復过来。 不得不说,这孩子捡回一条命,白菩萨居功至伟。 他走到桌边,没有离开的椅子,而是坐了下去。 白菩萨见状,犹豫一下,关上门,这才走过来,给魏长乐倒了一杯热茶。 “一路上也没有机会好好聊聊。”魏长乐看著白菩萨,柔声道:“途经珙县的时候,我瞧见你心情很不好,是不是想起家人了?” 灯火映著白菩萨那张脸,更是嫵媚动人。 “公子,我.....我是不是真的可以见到右贤王?”白菩萨一双迷人的眼眸凝视魏长乐,轻声道:“我是否真的会被当做礼物送给右贤王?” 魏长乐摇摇头,很坚定道:“绝无可能。白.....青萝姐,我实话和你说,在山阴我没有全力阻止你跟隨使团前来,一来是不愿意和焦岩发生衝突,二来也是为了迷惑使团。” “迷惑使团?”白菩萨一愣,“公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魏长乐只是一笑,道:“你迟早会知道。”顿了一下,才低声问道:“你答应来云州,可是为了我?” “公子为何这样说?” “其实我心里明白,你是担心我有去无回,所以才答应焦岩,愿意被当做礼物送给右贤王。”魏长乐轻嘆道:“你觉得自己能劝说右贤王饶过我?” 白菩萨贝齿轻咬朱唇,低下头。 “我现在是大梁的皇子,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魏长乐柔声道:“所以焦岩准备献美討好右贤王的计划,已经中止,不会继续。” 白菩萨抬头看著魏长乐,幽幽问道:“公子,你.....你不想让他们將我献给右贤王,是.....是因为觉得耻辱,还是......还是对我有所不舍?” “这......!”魏长乐没想到白菩萨这样问,一时还真不知怎么回答。 白菩萨轻声道:“公子不想说也没关係。那天晚上答应焦大人愿意前来云州,確实.....確实是想著能为公子尽份力。我一个女子,想不了天下苍生,只想著能为你做点事情就心满意足。” 魏长乐沉默不语。 白菩萨视线转向床上那孩子,凝视片刻,终於道:“但途中我想到了许多事情,然后我忽然明白,我能跟隨使团来到云州,也许是上苍赐给我的机会。上天要借我的手,为我的父母乡亲和云州百姓报仇雪恨!” 魏长乐瞬间明白过来,皱眉道:“你想刺杀右贤王?” 第二四零章 胸大有脑 白菩萨轻咬朱唇,视线从孩子身上收回,看著魏长乐,轻声道:“见到这孩子之后,我脑中每天都是当年塔靼屠村的画面。他们带血的马刀、狰狞的面孔、野兽一样的嚎叫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还有乡亲们的哭喊声,让我无法安寧。” 说话之间,白菩萨娇躯颤抖,放在桌上的两只手更是握起拳头, 魏长乐能够理解白菩萨心中的悲伤。 不自禁间,伸出一只手,却是轻轻握住了白菩萨一只柔荑。 白菩萨一怔,但这一瞬间,却是感觉一股暖意从手上蔓延到全身。 “右贤王的手沾满了云州人的血。”白菩萨平静道:“我虽然痛恨塔靼人,恨不得將那个右贤王碎尸万段,但.....但从前我知道这只是痴人说梦,此生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魏长乐神色凝重,並无言语。 白菩萨目光变得异常坚定,“但如今我终於有了机会。公子,只要我能见到右贤王,在他身边,我就一定可以取他性命。” 这一点魏长乐並不怀疑。 白菩萨修炼【如意经】,没有几个男人能抵受得了这种媚功。 一旦白菩萨使出媚功,可以让男人失去神志,很容易就受到控制。 白菩萨虽然武道修为並不深,但比之普通人却要强许多,只要能控制对方,继而出手,確实可以轻鬆杀死对方。 “所以你已经想好,只要见到右贤王,就出手將其刺杀?” 白菩萨摇头道:“我不会这样没有分寸。使团在云州,如果.....我在这里杀了右贤王,你们都走不了。使团其他人我不在乎,可是我不能让你和傅庄主受牵连.....!” 魏长乐很镇定问道:“那你是准备怎么做?” “等你们安全离开云州,我跟右贤王回到草原之后,便可找机会动手。”白菩萨显然已经做了周全的考虑,“那时候你们早已经回国,不会受到牵连。杀了右贤王,不但可以为父母乡亲报仇,还可能让塔靼乱起来......!” 毕竟不是胸大无脑的女子。 魏长乐握著白菩萨的柔荑,凝视她眼睛,问道:“右贤王被杀之后,你觉得之后会怎样?” “也许......他手底下的人会为了王位自相残杀。”白菩萨道:“我听说每一次塔靼大汗死后,都会因为汗位导致內斗。右贤王在塔靼地位很高,他死了,应该也会有同样的爭斗出现。” 魏长乐笑道:“你说的並没有错。为了王位,塔靼內部或许真的会自相残杀。但你有没有想过,右贤王毕竟不是可汗,就算死后出现內乱,上面还有塔靼汗,局面必然会受到控制,不可能出现分裂。” 白菩萨轻咬一下嘴唇,才道:“就算不能让他们大乱,总能为父母乡亲报仇。” “你可以按照你的计划杀他。”魏长乐平静道:“但代价是会有无数人因此丧失性命,而且你將会被祭旗!” 白菩萨蹙起秀眉。 “右贤王死在你手里,塔靼人不会觉得是你个人的意图,只会以为是大梁精心策划。”魏长乐神色冷峻起来,“大梁谋杀右贤王,你觉得塔靼诸部会怎么想?他们会疯狂报復,首先遭殃的便是云州百姓。以前他们只是劫掠顺带杀人,但打著復仇的名义,再也不会有任何顾忌。他们不会在乎云州是否还会给他们带去利益,只会在这片土地纵情屠杀,整个云州,必將是人间炼狱!” 白菩萨娇躯一颤,身体颤动,欲言又止。 “你不顾性命,有胆量刺杀右贤王,这比很多人强出太多。”魏长乐温言道:“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重臣,都没有你一个女子这样的勇气。” 白菩萨苦笑道:“公子,这样说来,即使有机会,我.....我也不能杀死右贤王?” “杀一个右贤王,还会有另一个右贤王。”魏长乐道:“我们需要弄清楚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剷除一切障碍,哪怕杀死更多人都无妨。但如果只是以杀人为目的,那其实毫无意义。” 白菩萨眼圈泛红,道:“公子,我该怎么办?” “你放心,我答应你,该报的仇一定会报。”魏长乐鬆开手,轻拍白菩萨柔荑:“而且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將你当做礼物献给任何人!” 白菩萨美眸中泛起光芒。 “很晚了,早些休息。”魏长乐站起身,“不要胡思乱想。我既然带你来云州,就会將你好好带回山阴,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深更半夜,也不便在一个女子的房里多留,只是一笑,出了门去。 白菩萨站在门前,看著魏长乐离开,想著魏长乐斩钉截铁之言,心中却是一阵温暖。 魏长乐到了自己住处,到已经是黎明时分。 如今是皇子身份,住处周围安排了甲士守卫。 魏长乐心中很清楚,如果真有刺客潜入进来,能被甲士们发现,那自己肯定是能够应对。 这些甲士在与不在,其实用处並不大。 但这驛馆內原本就有一些杂役,使团入住之后,这些人还留在馆內,魏长乐几乎可以断定这些人至少有一半是国士堂的耳目,时刻注意使团的动静。 所以自己住处周围的甲士还不能撤走。 这一觉睡到次日中午,焦岩派人过来请魏长乐过去用餐。 魏长乐收拾一番,到了饭厅,两位钦使和孟喜儿已经在等候。 “参见越王殿下!” 两位钦使率先起身,孟喜儿稍微慢了些,但也站起来行礼。 魏长乐瞥见边上躬身站著两人,都是驛馆官吏的打扮。 他微一点头,过去在主位坐下。 那两名驛馆的官吏当然也是耳目,在这两人面前,自然要演好戏。 “几位昨晚睡得如何?”魏长乐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衫。 “可能是途中太累,沾上枕头就睡著了。”焦岩笑道:“不过確实有些水土不服,北边的气候不大適应。” 秦渊恭敬道:“王爷,刚才蔡別驾来了一趟,告知今晚要在都尉府设宴,右大都尉要给王爷接风洗尘。” “可说请哪些人?” “那倒没说!”秦渊道:“只说今晚会有眾多官员和云州大儒陪同!” 这时候已经有人送上来酒菜。 酒菜倒也丰盛。 边上一名驛馆官吏恭敬笑道:“王爷,几位大人,知道你们是从大梁神都过来。我们让厨子专门做了一些適合你们口味的菜餚,如果觉得有问题,可以提出来,我们会改进。” 孟喜儿却已经站起身,手中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根银针。 他將银针依次插入每一道菜餚中,然后观察银针,甚至连酒水也不放过。 两名驛馆官吏都是尷尬。 他们自然也有见识,知道孟喜儿这是在验毒。 但当面验毒,这是他们没想到的。 “王爷放心,这些酒菜.......!” “若是放心你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孟喜儿嘿嘿一笑,盯著那说话的官吏问道:“这驛馆之內,到底有多少国士堂的爪牙?” 两名官吏都微微变色。 “对了,昨晚太困,就没多管。”孟喜儿验毒过后,收起银针,坐下道:“不过今晚你们如果还派人翻墙入院內,我保证他们会彻底消失,你们再也见不到他们。” 两名官吏更是骇然变色。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中好笑。 秦渊咳嗽两声,才道:“还是让你们的人都撤走吧。使团有厨子,他们的厨艺更正宗,也就不用劳烦你们了。” “大都督有令,必须要好好照顾使团,所以.....!” “钦使大人既然说了,你们最好儘快撤走。“孟喜儿面上带著浅笑,但眸中却是杀意凛然:“既然都知道你们是国士堂的耳目,大家待在一个屋檐下,互相提防著,不是很累?” 那官吏一脸尷尬:“需要向上面请示!” “那就儘快请示。”孟喜儿笑眯眯道:“使团在这里要住上一阵子,今天没衝突,明天就可能有。明天不死人,后天也可能会。何必搞出麻烦。” 官吏皱眉道:“这位大人言重了。我们只是在这里照顾,又怎会死人?” “这样说吧。”孟喜儿指著桌上的菜餚,“你们没有在酒菜下毒,但我可以。使团所有人的饭菜都是你们提供,我找来两个人,在他们的酒中下毒,他们就算知道,也会喝下去,你们信不信?” 两名官员对视一眼,都是愕然。 “吃了你们的饭菜,然后死了人,你说该谁负责?”孟喜儿似乎为自己想出的主意感到兴奋,“大梁使团千里迢迢跑到云州,你们却在饭菜下毒谋害,塔靼人虽然粗蛮,但应该也不屑於这样的手段。说出去,塔靼人的脸也没地方放。” “我们没有不会下毒。”那官员慍怒道:“你们自己下毒,与我们有什么关係?” “驛馆死了人,是你们的饭菜,你们辩解说不是你们下毒,有谁会相信?”孟喜儿悠然道:“所以为了撇清关係,你们最好在今天晚饭之前走的乾乾净净。不然我真不敢保证吃过晚饭后,会不会有人中毒毙命!” 两名官员都是先显出怒色,一人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魏长乐忍不住道:“司卿大人,你.....你真是出人意料!” “你是想说我智慧,还是狠辣?” “自然是睿智!”魏长乐笑呵呵道:“这一招我就是想破脑袋,那也想不出来。” 孟喜儿却是站起身,打了个哈欠,道:“酒菜中无毒,你们儘管用餐。我就不陪你们了。” “司卿大人晚上可愿意一同去赴宴?” “不愿意。”孟喜儿摇摇头,“我担心晚宴会有我看不顺眼的人,万一动了杀心却不能杀,那实在是一种煎熬。” 第二四一章 叛国首贼 天快黑的时候,別驾蔡森再一次来到驛馆,迎接越王殿下和两位钦使前去赴宴。 使团远道而来,莫恆雁设宴接风,这是必尽的礼仪,钦使却是不得不赴宴,否则从一开始就等於没有谈判的诚意。 马牧调了一小队人马跟隨护卫,孟喜儿没有兴趣赴宴,留在驛馆镇守大本营。 宴席自然是设在都尉府。 途中魏长乐从蔡森口中也是得知,这右大都尉府却正是当年的伯爵府,真正的主人正是安义伯。 当年攻打云州,是塔靼汗罗利亲率大军,破城之后,罗利也是在这伯爵府住了一些时日。 罗利將云州封给右贤王作为领地之后,右贤王也是在这伯爵府住了好几个月。 待得两国签订协议,大梁承认將云州割让给塔靼之后,右贤王才在云州趋於稳定后,回到了大草原,將云州交给了莫恆雁打理。 莫恆雁被封为右大都尉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搬进了这座府邸,而且大兴土木,將以前还算普通的府邸扩建几倍,富丽堂皇,宛若一座宫殿。 魏长乐来到府邸前,一眼扫过去,便知道这座府邸確实是彻底翻新,看不到陈旧的痕跡。 傅文君如果亲眼看到,也许真的找不到从前的痕跡,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蔡森亲自领著魏长乐等人入府,马牧和眾甲士无法入內,只有两名甲士搬著一只大箱子进了府。 按照魏长乐的说法,这是送给莫恆雁的礼品。 入府的时候,门卫欲要检查,却被魏长乐严词拒绝,只说箱中礼物非比寻常,可不是寻常人能见到。 蔡森打了圆场,让人直接搬了进去。 不过这右大都尉府內戒备森严,虽然没有检查放行,但入府之后,立刻便有人盯著箱子,以防万一。 蔡森领著几人到了正堂门外,向门外一名持刀护卫点点头,那护卫似乎事先就已经被交代过,立刻高声道:“梁国使臣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蔡森抬起手,请魏长乐等人入內。 魏长乐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单手背负身后,踏入堂內。 魏长乐没有见过大梁的金鑾宝殿,但进入都尉府正堂后,感觉金鑾殿也许就是这个样子。 大堂空旷无比,却又装饰的富丽堂皇,奢靡无比。 此刻大堂內已经设下了坐席,左右各有三排,每排十几张席位,加起来竟有六七十席。 席上几乎都已经坐满了人,不过尚未上酒菜,眾人都是有说有笑。 待得魏长乐进来,无数双眼睛都是落在他身上。 蔡森在前引领,魏长乐则是缓步前行,焦岩和秦渊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虽然堂內济济一堂,都是云州的高官显贵,但两位钦使在大梁也都是朝廷重臣,见多了大场面,自然不怵这样的场合,都是微仰著脖子,自有大国气势。 眾人目光落在魏长乐的身上,却也是理所当然。 道理很简单,在座眾人几乎都知道此番大梁使团有位皇子,此刻两位钦使跟在左右,这年轻人当然就是大梁的那位皇子殿下。 云州是边陲之地,即使当年尚在大梁的治下,也几乎没有皇族中人来到云州巡查。 在场有许多都是云州门阀士绅,越是这样的人物,对於门第越是看得极重。 皇族赵氏是大梁第一门阀,在所有门阀心中,那是高高在上神祗一般的存在,即使这些人如今都成为塔靼的走狗,但骨子里对大梁皇族还是存有一些敬畏。 如今能够亲眼见到大梁皇子,对他们来说当然也是不可错过。 见到魏长乐单手背负身后,旁若无人,不少人心中顿时感嘆,这皇族就是皇族,目空一切,任何人在大梁皇子的眼中,都是螻蚁般的存在。 魏长乐缓步前行,虽然不与任何人目光接触,但眼角余光也是看到,这堂內席位很有讲究。 左首显然都是文官和士绅,而右边席上明显都是武將。 文官自然是以梁人为主,而武將大半都是塔靼人,衣著装束涇渭分明。 如果不明真相,还以为这是两国官员对面而坐。 “王爷,两位钦使,请坐!”蔡森领著三人走到左首最上位,抬手道。 堂內密密麻麻都是人,目光始终也都是在魏长乐身上,但却没有一人起身。 毕竟在座除了塔靼人,其他官员也都已经是塔靼的臣子,自然不会主动向大梁的皇子行礼。 魏长乐见到这上首確实留下了三席,却是向上位主座瞥了一眼。 那里独设一席,当然是莫恆雁的位置。 只是那席位还空著,莫恆雁尚未出现。 他也不多言,直接走过去,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一屁股坐在了主位。 “大胆!”右首席间立刻站起一人,厉声道:“那是大都尉的坐席,你怎敢无礼?” 魏长乐见到说话那人一脸虬髯,淡淡问道:“你是何人?” “千长乞骨力!” 魏长乐不屑道:“原来是个千长。既然知道礼仪,你一个小小千长,怎敢在本王面前大呼小叫?” “这里可不是你们梁国。”乞骨力冷笑道:“就算你是梁国皇帝,也要遵守大塔靼的规矩。” “什么规矩?”魏长乐翻了个白眼,“当年签订和议,两国以兄弟之国相待。塔靼使臣如果去朝覲我大梁皇帝,我大梁也会以他在塔靼的官职相待。本王到了塔靼,塔靼也必须以皇子的礼仪相待,这个规矩你不懂吗?” 在场不少人闻言,却是不自禁点头。 虽然山阴之战导致双方的关係紧张,但毕竟没有互下战书,两国的关係还是以当年割让云州时候的协议为本。 当年协议说的也很清楚,塔靼不再向大梁称臣,双方是平起平坐的兄弟关係。 双方一旦派遣使者,都將以其官职身份给予应有的待遇。 乞骨力还想说什么,却见右首第一席那位武將抬起手,示意乞骨力不要多言。 魏长乐看了那武將一眼,根本不用思考,就知道那人必定是塔靼右骨都侯呼衍天都。 云州的军权掌握在呼衍天都手中,这右首第一席,除了呼衍天都,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人敢坐在那里。 山阴之战时,两人对过话,魏长乐当时在城头上无法看清楚呼衍天都的面庞,但对他的身形轮廓还是有些印象。 反倒是魏长乐当时戴著面具,而且城墙掩住魏长乐身形,从外形上呼衍天都根本不可能认出魏长乐。 虽然在场不少人觉得魏长乐所言確实有道理,大梁皇子来到云州,確实该以皇子之礼相待,但在大都尉的府中,魏长乐反客为主坐在主座,这就实在有些古怪。 “再设一席!”忽听得一个声音道:“越王殿下是皇子,自当以皇子之礼相待,不能怠慢。” 声音一出,在场眾人全都站起身来。 魏长乐並不起身,扭头看过去,只见一人从侧面走过来。 来人一身锦袍,戴著冠帽,年过五旬,身形清瘦,生著一对八字须,但面上带著和蔼笑容。 在他身后,却紧隨一人,衣著很普通,但腰间却掛著一把剑,脚步轻盈,一看便不是善茬。 “见过大都督!” 在场眾人都是躬身行礼。 魏长乐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莫恆雁! 自己终於见到了这位声名远扬的卖国贼! “都坐下,都坐下!”莫恆雁显得很隨和。 他走向魏长乐,三步之遥停下,打量一番,拱手道:“越王殿下一路辛苦!” 魏长乐点点头,道:“本王久闻大都督之名,今日终於见到!” 这话听似只是客套话,但不少人甚至一下子就听出来,其中暗含嘲讽。 谁都知道,安义伯坐镇云州之时,莫恆雁乃是云州的长史。 按理来说,各州的长史都是负责军务。 但云州的情况不同,因为地处边疆,而安义伯自领军务,云州所有兵马都是由安义伯亲自统率,军中大小事务都是安义伯亲自处理,这就导致云州歷任长史都只是摆设,没有任何实权。 但歷任长史对云州的情况也很清楚,晓得云州长史不过是履歷,都是在这边混些年头,然后调往其他地方,当然不可能与安义伯爭夺兵权。 所以这样的閒职素来不被人重视,甚至很多人都搞不清楚长史名讳,存在感极低。 莫恆雁担任云州长史的时候,当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名声大振,自然是因为叛国投敌。 魏长乐声称久闻大名,这大名当然就是叛国之名。 但莫恆雁却是淡定无比,微笑道:“莫某对王爷的名声也早有耳闻。听闻大梁皇帝对贞皇子宠爱有加,就连大梁的太后也是处处维护。只是想不到大梁皇帝会派遣王爷千里迢迢来到云州。如果不是亲眼见到王爷,莫某还真是不敢相信。” 蔡森也是笑道:“大都尉,北国天寒地冻,这种时节差遣越王殿下前来,確实出人意料,但也证明梁国对这次出使很看重。” “梁国害怕我塔靼勇士所向披靡,一心求和。”乞骨力哈哈笑道:“让他们的皇子过来,就是害怕求和不成,我们要將他们打的满地找牙。” 此言一出,一眾塔靼武將都是鬨笑起来。 “乞骨力,攻打山阴城的时候,你在不在场?”魏长乐看向大笑中的乞骨力,“从山阴撤兵的时候,不知道你是不是也笑得这么大声?” 乞骨力和眾人都是骤然色变。 六千塔靼铁骑攻打山阴,损兵折將仓皇撤退,魏长乐这一句话,便如刀子般刺中了呼衍天都等塔靼將领的心口。 焦岩和秦渊也刚刚落座,听得魏长乐这般直言,也是微皱眉头。 这次出使,是为求和,即使心中委屈,也要竭力忍耐,不可与塔靼发生更大衝突。 眼见得塔靼眾將都如虎狼般直视魏长乐,莫恆雁哈哈一笑,道:“王爷,难得你亲自前来,莫某给你介绍一位故人!” 这时候早有人搬了案席过来,摆放在莫恆雁面前,与魏长乐平起平坐。 “故人?”魏长乐扭头看向莫恆雁。 莫恆雁掀起袍裾,盘膝坐下,扫视左首眾文官,目光落在一人身上,道:“岑先生,故人相见,为何不与王爷打声招呼?你们可是真正的故人,按理来说,王爷还要称呼你一声老师!” 魏长乐倒是淡定,但两名钦使都已经是微微变色。 第二四二章 故人惊魂 席间却有一人缓缓站起身,年近七旬,鬍鬚白,满是褶子的脸上带著一丝浅笑。 两位钦使都是回过头,看向那人。 秦渊上下打量,身体一震,失声道:“岑宣和,你.....你是当年礼部主事岑宣和?” 那老者拱手道:“秦大人,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岑主事,你.....你怎在这里?”秦渊一脸错愕。 老者笑道:“秦大人忘记了,老夫本就是云州人士。” 这时候已经有丫鬟僕从鱼贯入堂,给每席端上酒菜,量虽不大,却都很精致。 “原来两位也是故人。”莫恆雁面带微笑。 跟他一起出现的佩剑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挺拔如松,魏长乐自然知道那必定是在贴身保护。 宴席之上,都有人贴身保护,莫恆雁显然对自己的安危看得极重。 而在场眾人显然都习以为常,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能够贴身在莫恆雁身边护卫,此人肯定是深得莫恆雁的信任,而且修为必然不弱。 魏长乐与莫恆雁的桌案只有三步之遥,距离不远,但却几乎感觉不到此人的气息,由此也可证明此人必定是个厉害角色。 老者岑宣和含笑道:“大都尉,当年老朽在礼部当差,秦大人主管膳部,与老朽是同僚。” 故人相见,秦渊並无丝毫的喜悦,甚至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 “王爷,你可认识这位岑先生?”莫恆雁看向魏长乐。 魏长乐打量几眼,摇头道:“没什么印象。大都尉,莫非本王应该认识他?” “当然应该。”莫恆雁道:“岑先生入礼部之前,在崇文馆担任过校书郎!” 魏长乐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疑惑,还真不知道崇文馆又是什么所在。 而且这岑宣和在崇文馆担任校书郎,与自己应该认识他有什么关係? 但他心中却明白,这一瞬间,自己已经身处困境。 如果这岑宣和真的与越王赵贞是故人,必然熟识。 如此一来,自己的处境实在是凶险至极,只要岑宣和指认自己不是贞皇子,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到这里,立时便否认自己不认识岑宣和。 道理很简单,只要自己咬住根本不认识岑宣和,岑宣和即使指认,自己也能尽力应对。 “哦?”魏长乐镇定自若,“原来他在崇文馆当过差。” 岑宣和抬手抚须,不无得意道:“老朽当年在崇文馆当差两年,担任校书郎。皇子们都在崇文馆读书,老朽记得当时王爷正好也在其中。”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长乐心下一凛。 他瞬间明白,崇文馆竟是大梁皇子读书的地方。 这样说来,当时岑宣和在崇文馆担任校书郎,那还真的认识几位皇子。 “皇子们读书的文稿,都是老朽带人编纂。”岑宣和傲然道:“诸皇子读书之前,是老朽亲自发放书稿,那时候每天都能见到王爷的。” 魏长乐笑道:“原来本王读书的时候,是你在伺候。” “虽然时隔多年,但王爷不至於认不出老朽吧?”岑宣和盯著魏长乐,“还是说王爷真的从未见过老朽?但老朽还真觉得王爷十分面生,似乎从来不曾见过。” 两位钦使心情也都是沉到谷底。 他们敢让魏长乐假冒贞皇子,就是知道贞皇子一直在宫中,很少与朝臣接触,甚至朝中诸多重臣也只知道贞皇子之名,並无亲眼见到。 云州位处北方,这里的官员大部分都是本土门阀,朝廷和太原虽然也偶尔会调派官员往云州任职,但往往都只是歷练一番,很少有外来官员在此地长期任职。 云州陷落后,外来官员更是早早逃离此地,只有本土门阀士绅捨不得丟下家业,留下来成了塔靼的走狗。 而这些本土官僚士绅几乎没有几个在朝中为官,所以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认识贞皇子。 而此刻突然蹦出个岑宣和,此人甚至在崇文馆当过校书郎,对两位钦使来说,此人的出现,简直是致命的存在。 毫无疑问,莫恆雁从一开始,就怀疑魏长乐的身份。 正如蔡森所言,贞皇子受到皇帝和太后的宠爱,养尊处优,怎可能派出这位皇子前往酷冷无比的北国出使? 莫恆雁存有疑心,特意將岑宣和请了过来,就是当著所有人的面,让岑宣和辨认眼前这位到底是不是大梁皇子。 一旦岑宣和指认假冒,使团固然会迎来灭顶之灾,两国的谈判也会因此而彻底断送。 莫恆雁这一招可说是凶狠至极。 两位钦使后背发凉,只觉得大难临头。 本来是想著以皇子的身份,能见到右贤王,从而达成协议。 这下子倒好,右贤王还没到云州,这假皇子的身份变要被揭穿。 两人看著魏长乐,全身紧绷,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岑宣和,你什么时候崇文馆当差?”魏长乐却是镇定自若,沉著如山。 岑宣和道:“永兴七年六月入崇文馆,永兴九年四月调入了礼部,前后在崇文馆近两年。” “永兴七年?”魏长乐嘴角泛起一丝浅笑,脑中却是飞速运转。 上次在途中谈及贞皇子的生辰,魏长乐记得很清楚,那贞皇子和自己竟是同年同月出生,都是永兴三年九月生人。 岑宣和是永兴七年六月入崇文馆,那么贞皇子当时如果在崇文馆读书,便只有四岁左右,而岑宣和离开的时候,贞皇子也就六岁。 如今是大梁永兴十九年,岑宣和离开崇文馆已经十年。 七年前割让云州,那是永兴十二年,所以岑宣和进了礼部没到三年,就致仕回了云州。 所有人都盯著魏长乐,塔靼人更是目光如刀。 富丽堂皇的大堂內,一片死寂。 陡然间,却听得魏长乐骤然间大笑起来。 眾人面面相覷。 “岑宣和,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魏长乐盯著岑宣和,也没给好脸色:“你在崇文馆当差,本王多大年纪?” 岑宣和一怔。 “本王当时不过四五岁,就算你在崇文馆干了两年,但崇文馆那么多人,本王难道都能记得住?”魏长乐冷笑道:“你声称本王一定要认识你,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岑宣和顿时变色。 “你走的时候,本王也就六岁,至今本王依然会在崇文馆读书。”魏长乐淡淡道:“来来往往,崇文馆也不知道有多少校书郎。若是这两三年在崇文馆当差,本王眼熟,也许能认出来,你都走了十年,还觉得本王应该记住你,简直荒谬。本王在崇文馆是为了读书,可不是为了记住你们这些人。” 这话一说,在场眾人却都是觉得魏长乐话糙理不糙。 就像今晚的酒宴,宴席散过之后,谁又会记得现在正端茶倒水的丫鬟僕从? 岑宣和在崇文馆担任校书郎的时候,越王才五六岁年纪,莫说这样的孩童,就算是成年皇子,十年过后,也可能根本不认识岑宣和。 秦渊见魏长乐镇定自若出言辩驳,立马起身,面向岑宣和:“本使记得,你调到礼部的时候,已经年近六旬,在礼部待了也就两年多,便致仕回乡,我没说错吧?” 岑宣和皱眉道:“那又如何?” “岑宣和,你为何致仕归乡,当真不记得了?”秦渊冷哼一声,“非要本使在这些人面前说出来吗?” 岑宣和眼角抽动。 “秦大人,既然都讲到这了,就说出来让大家听听。”魏长乐笑眯眯道:“否则大家云山雾罩,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 秦渊不客气道:“他在礼部当差,掌理祠部诸事,但屡屡出现差错,有一次甚至因为差错导致礼部堂官被圣上一顿训斥。也正是那次过后,礼部堂官劝说这位岑先生主动致仕,如此还能保有致仕官身,回乡能得到一些良田,也不用缴纳赋税。” 岑宣和顿时显出尷尬之色,並不辩驳,显然確实如此。 “原来如此。”魏长乐哈哈笑道:“办错差事,自然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岑宣和,你连差事都办不好,还能记得本王?” 他抬起手,招了招,道:“你说对本王面生,那靠近过来,仔细瞧瞧,是否真的没见过?本王不认识你,但你却未必不认识本王。” 他这是以退为进,如果坚持说互相不应该认识,反倒显得心虚。 莫恆雁瞥了魏长乐一眼,笑道:“十年不见,就算当年岑先生认识王爷,如今形貌改变,不认识也是可能。” “大都尉言之有理!”魏长乐看著莫恆雁,问道:“大都尉,这岑宣和担任什么官职?” 莫恆雁笑道:“他年事已高,並无任职。但满腹才学,是云州有名的大儒。” “一大把年纪,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何必劳动他跑来参加宴席。”魏长乐嘆道:“大都尉,本王是个直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你请他前来,该不会是为了让他辨识本王是真是假吧?” 莫恆雁一怔,倒想不到魏长乐竟会直接將这话说出来。 “王爷误会了。”莫恆雁立刻笑道:“这天下,谁敢假冒大梁皇子?”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那也不一定,这天下有的是胆大包天之辈!” 忽听下面有人淡淡道:“你这话说的也不错。山阴县令魏长乐胆大包天,本侯六千铁骑攻打山阴,他非但不逃,还带人坚守城池。本侯损兵折將,败战而归,但对魏长乐还是心存钦佩。” 眾人顿时都看向说话之人。 魏长乐移目看过去,说话之人正是骨都侯呼衍天都。 “別人有没有胆子冒充皇子,本侯不知,但如果梁国只有一人敢这么做,本侯断定就是魏长乐!”呼衍天都目光如刀,直视魏长乐:“若他敢冒充皇子出使,梁国是否会饶恕他本侯不知,但他戏弄塔靼,本侯会亲手砍下他脑袋!” 第二四三章 自有大儒辩经 呼衍天都杀气腾腾,一眾塔靼將领也都是死死盯著魏长乐。 魏长乐却是淡定自若,含笑道:“用不著你动手,谁敢冒充本王,本王会亲手处置。” “很好。”呼衍天都道:“不知魏长乐在哪里?” “你是进犯山阴的呼衍天都?”魏长乐凝视呼衍天都问道。 呼衍天都微皱眉头。 虽然確有其事,但呼衍天都当然不能直接答应。 “王爷,这件事情確实需要解释清楚。”莫恆雁咳嗽一声,开口道:“当年两国签订和议,化干戈为玉帛。和议之中,有一条说的很清楚,云、蔚二州皆为塔靼领土,领土上的人口,也都归属塔靼,是塔靼的臣民。” 魏长乐端起酒杯,只是轻轻摇晃,並不饮用。 “这些年许多人从云州逃往山阴,你们非但没有遣送回来,反倒收容。”莫恆雁缓缓道:“去年年底,又有不少人逃过去,骨都侯领兵前往,也只是为了討回自己的臣民,实在不能扣上进犯的帽子。” 不等魏长乐开口,秦渊已经冷笑道:“大都尉,如果那些百姓衣食无忧,为何要逃亡山阴?难道他们南逃,是大梁的错?” “秦大人,现在说的不是他们逃跑的原因。”別驾蔡森立刻道:“塔靼的子民窜逃到梁国境內,你们是否应该主动遣回?既然没有主动遣送,骨都侯领兵去要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自有大儒辩经! 呼衍天都顿时来了底气,冷笑道:“本侯兵临城下,也是先礼后兵,再三向山阴县令魏长乐索要逃跑的子民。但魏长乐不顾两国协议,拒不交人,挑起事端。既然如此,本侯就只能自己进城去抓。” 无耻! 两名钦使都是脸色难看。 领兵进犯,竟然还能强词夺理,將责任推到大梁的头上,当真是无耻至极。 “两国发生衝突,其中难免有误会。”莫恆雁含笑道:“梁国派了王爷率领使团前来,也算是有了诚意。咱们將事情说清楚,该做的事情做好,总是能化干戈为玉帛。” 他斜睨魏长乐,道:“挑起事端的罪魁祸首是魏长乐,如果要平息这次衝突,自然要將罪魁祸首交出来,我相信王爷对此应该清楚。” “你的意思是,交不出魏长乐,咱们就谈不成?”魏长乐扭头看过去。 莫恆雁嘆道:“如果梁国包庇罪魁祸首,全无诚意,互相无法信任,又如何能平息衝突?王爷,因为魏长乐挑起战端,山阴一战,塔靼勇士死伤近千,如今群情激奋,若不能將罪魁祸首正法,难消眾怒啊。” “大都尉,咱们既然坐下来,那就是讲道理。”魏长乐微微一笑,“想必你也知道,这位骨都侯领兵入大梁境內之后,直接屠了一个村子。村中近百號人全都被残杀,他们的首级还被骨都侯麾下所谓的勇士带到城下炫耀。本王不觉得这是骨都侯的军令,想必是他麾下有些畜生残忍好杀所致。” 莫恆雁“哦”了一声。 “若真说挑起事端,那些屠杀大梁百姓的兵士才是罪魁祸首。”魏长乐淡淡道:“魏长乐已经交代过,他確实想过交出那些逃亡的百姓,不愿意看到两国兵戎相见。但正是因为那些军士以百姓首级挑衅,才让山阴城上下心中害怕,唯恐你们破城之后大肆屠杀,这才坚守城池。所以如果非要追究罪魁祸首,呼衍天都手下那群士兵就该全都吊死!” 呼衍天都赫然起身,冷声道:“如此说来,你们这次前来,不是求和,是找我们问罪?” “大都尉不是说要將事情说清楚吗?”魏长乐依然晃著酒杯,“咱们既然是讲道理,就好好说话。呼衍天都,这才几句话你就忍不住,是否根本不在意什么道理?” 虬髯武將乞骨力忍不住道:“道理?谁的刀子锋利,谁就有道理。” “意料之中。”魏长乐笑道:“塔靼果然是用刀子讲道理。”脸色陡然一寒,冷声道:“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谈判,而是直接用刀子迎接大梁使臣吗?” 呼衍天都皱眉道:“如果用刀子迎接你们,你们现在就无法坐在这里说话。” “也就差那么一点,我们確实进不了云中城。”魏长乐抬起头,高声道:“来人,將礼物抬上来!” 早在外面等候的两名神武军士抬著那只木箱子走进大堂,但身后却跟著四名都尉府的侍卫。 堂內眾人见状,都是诧异,面面相覷。 “王爷,这是......?”莫恆雁有些疑惑。 魏长乐也不解释,只是吩咐道:“打开箱子!” 两名甲士很利落地打开了箱子,从里面抬出一人,五大绑,脑袋上套了头套。 四名都尉府的侍卫都是按住佩刀刀柄,异常警觉。 见到从箱子里抬出一个人,堂內一阵骚动。 “王爷,这是何人?”莫恆雁沉下脸,“你说的礼物,难道是个人?” 蔡森忍不住道:“王爷,此人该不会是魏长乐吧?” 此言一出,其他人都是恍然大悟。 有人看向魏长乐的眼神就有些不屑。 魏长乐言辞尖锐,振振有理,听上去很有骨气,但最终不还是將魏长乐带了过来,而且当眾交出。 梁国终究还是怯懦,只有嘴巴硬,但身体很诚实。 被裹著头套的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是死了一样。 宴席中间,千长阿勒拜对魏长乐最是痛恨,只以为使团终於將魏长乐交出来,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二话不说,照著那人狠踢了几脚,口中一顿斥骂。 那人本来一动不动,但显然是被阿勒拜这几脚踢的痛快不已,醒了过来,头罩下面发出“唔唔”的声音。 千长阿勒拜拔刀出鞘,便要砍下去。 如果是大梁设宴,肯定不会允许带刀赴宴。 但塔靼的传统,就算是召开最高级的部盟大会,参加会议的所有人也都是有资格佩刀。 所以今日宴席,眾多塔靼將领都是佩刀在身。 “住手!” 阿勒拜一刀还没有砍下去,呼衍天都就已经厉声喝止。 既然將魏长乐交出来,呼衍天都又怎可能让魏长乐如此痛快死去。 他在山阴顏面尽失,对魏长乐也是痛恨不已,如今魏长乐落在他手中,他自然是要极尽羞辱之能事,让魏长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且为了起到震慑作用,当然要找个时间,当著无数百姓的面处决魏长乐。 阿勒拜这一刀砍下去,阿勒拜是痛快了,却会让呼衍天都很不痛快。 阿勒拜自然不敢违抗呼衍天都命令,顿时停手,却是一脸不甘心。 虽然不能杀魏长乐,但想到自己数百族眾死於此人之手,却实在想看看这魏长乐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他蹲下去,伸手抓住头套,狠狠扯下来。 头罩取下,阿勒拜只看了一眼,立刻变色:“他不是魏长乐!” 他自然不认识魏长乐,但被绑的这人少说也有三十多岁,蓬头垢面,被蒙著嘴,一双眼睛满是恐慌之色。 阿勒拜早已经知道魏长乐不满二十岁,是个年轻人,眼前这人绝无可能是那位山阴县令。 呼衍天都快步走上前,只扫了一眼,也瞬间確定此人不可能是魏长乐,扭头看向魏长乐,厉声道:“他不是魏长乐!”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他是魏长乐?”魏长乐淡淡道。 “他是什么人?”呼衍天都脸色冷峻,目光如刀。 魏长乐向焦岩那边看了一眼。 焦岩心领神会,站起身,冷笑道:“使团奉旨前来云州,是想解决矛盾,化干戈为玉帛,加深两国情谊。但进入云州境內,却遭遇一场刺杀。刺客挑动难民劫粮,他们混在难民之中,行刺钦使。本使与秦大人如果不是命大,已经死於刺客之手!”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是变色。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即使因为山阴之战,两国关係紧张,但两国並未宣战,甚至因为当年的和议,还算得上兄弟之国。 大梁派出使团前来,遭遇刺杀,这当然不是小事。 呼衍天都和眾多塔靼武將也都是显出震怒之色。 塔靼人虽然残暴,但都自詡为勇士。 这些人在战场上嗜杀成性,却不屑於刺杀这种阴损的伎俩。 在大草原上,若是结仇,无论是个人还是部落,亮出刀子正面对决,无论结果是胜是负,都会得到尊重。 但使出行刺的手段,却会让人不齿,被人鄙夷。 呼衍天都是塔靼巴乌,对名声看得很重。 他虽然对魏长乐也是恨之入骨,但却绝不屑於背后行刺这种卑劣手段。 听得焦岩所言,呼衍天都震惊之余,却是瞬间意识到什么,看向莫恆雁,脸色颇有些难看。 大梁使团在云州遇刺,传扬出去,天下人都会认定是塔靼人背后使阴招。 这对塔靼的名声当然是大大不利。 莫恆雁眼角微微抽动,但面不改色,斜睨魏长乐,问道:“王爷可查清楚刺客是什么来路?” “四名刺客,当场被诛杀两个。”魏长乐淡淡道:“剩下两个自称是国士堂的人!” 此言一出,堂內先是一阵骚动,但很快变成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开口说话。 忽然间,一阵大笑打破沉寂,却是莫恆雁放声大笑起来。 “王爷,国士堂是莫某一手设立,如果是国士堂的人前去刺杀使臣,莫某不可能不知道。”莫恆雁抬手抚须,含笑道:“既说刺客是国士堂的人,可有证据证明他们的身份?” 魏长乐微笑道:“那还真没有。所以將刺客带来,就是想让大都尉认一认,是否真是你的人?本王知道大都尉绝不可能使出如此卑劣无耻的手腕,否则只会遭天下人耻笑。本王是担心国士堂瞒著大都尉擅自行动,如果是这样,你还真要好好整顿一番。” “慕容当户,可有此事?”莫恆雁淡淡问道。 却见他身后那名剑客缓步走过去,站在那刺客边上,扫了一眼,陡然间长剑出鞘,剑光一闪,眾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长剑已经重新入鞘。 “你干什么?”呼衍天都见到刺客喉咙已经多了一处血孔,正向外冒血,瞬间毙命,脸色骤变。 剑客却是向莫恆雁一拱手:“大都尉,不是国士堂的人。此人假冒国士堂的人,其罪当杀!” 魏长乐盯著剑客,目光冷厉。 之前从刺客的口供中,他已经知道国士堂是由一位当户统领。 不出意外的话,这剑客应该就是那位叫做慕容鹤的当户。 慕容鹤当眾杀人灭口,著实肆无忌惮。 而他出剑如电,在场没有几个人能看清楚他出剑,由此可见,此人的剑法当真了得。 “王爷,是有人假冒。”莫恆雁云淡风轻道:“诛杀刺客,不知是否能让你满意?” 魏长乐似乎也不在意,尚未说话,却陡然听到一个声音叫起来:“不对,你.....你不是贞皇子,绝对不是!” 第二四四章 自证身份 眾人循声望过去,见说话之人又是那位大儒岑宣和。 岑宣和先前本想指认越王是假,却被魏长乐轻易驳回,老傢伙尷尬异常,半天没吭声。 此刻却突然又冒出来,眾人都是诧异。 “岑宣和,污衊皇子,你可知道是什么罪?”秦渊立刻呵斥道。 岑宣和马上道:“老夫记得,贞皇子有晕血病。当年在崇文馆,一位皇子手指划破,有鲜血流出,贞皇子瞧见,立马就晕倒。事后老夫得知,贞皇子患有晕血病,见到鲜血便会晕倒。” 莫恆雁立刻追问道:“当真如此?” “老朽记得一清二楚。”岑宣和指著一剑毙命的刺客尸体,“他喉咙冒血,如果是贞皇子,见到鲜血,绝不会还能如此镇定......!” 不等他说完,魏长乐却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岑宣和一怔。 魏长乐淡淡道:“你是否还想说,本王生养在宫中,应该细皮嫩肉吧?” 岑宣和道:“不错。” “所以在你眼中,大梁皇子就该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魏长乐冷笑道:“如果大梁皇子都是你想的那样,用不了几年,大梁就该亡国了。” 两位钦使对视一眼,微皱眉头。 “本来没必要向你自证,但本王还真担心天下人以为我大梁皇子都是怯懦无能之辈。”魏长乐微扬起脖子,“本王不记得自己晕血,却记得自己十一岁的时候,跟隨父皇狩猎,亲手射杀一头豹子。事后本王用刀一点点割下豹皮,给父皇做了一副豹皮手套,此事你可知道?” 射杀一头猎豹,对塔靼诸將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但能在十一岁就射杀猎物,至少证明不是一个怯懦之辈。 “大梁以武立国,每年父皇都会带著诸皇子狩猎。”魏长乐盯著岑宣和,不无嘲讽道:“你一个校书郎,当然不会知道这些。” 岑宣和见眾人都盯著自己看,更是尷尬。 其实在场大部分人都觉得岑宣和还真是无事生非。 毕竟大梁使团是真,两位钦使都是有名有姓,谁还敢冒充大梁皇子? 若真有人冒充,两位钦使第一个就能发现。 冒充皇子何等大罪,这两个钦使除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怎能眼睁睁看著其他人冒充皇子? “从今把定春风顏,且作人间不老仙。”忽听得莫恆雁高声吟诵,突兀而起,眾人顿时又看向他。 魏长乐有些奇怪,却见莫恆雁已经含笑看著自己:“王爷可记得这两句诗?” “这是两年前圣上五十寿诞,王爷献给圣上的祝寿词!”焦岩反应迅速,心知魏长乐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两句诗,唯恐出紕漏,很乾脆道:“圣上对这两句诗很是喜欢,传给了眾臣鑑赏。” 魏长乐心下吃惊,暗想幸亏焦岩及时反应,如果自己显出一无所知的態度,立时就露出破绽。 毕竟这是两年前才献给皇帝陛下的祝寿词,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 他知道今日名为接风宴,但莫恆雁却是借著宴席设下陷阱,可谓步步圈套。 自己但凡有疏忽,落入对方陷阱,当眾被揭穿身份,后果必將是不堪设想。 “不值一提!”魏长乐淡淡一笑,显得很无所谓。 不过莫恆雁知道这两句祝寿词,亦可见他对大梁神都那边的情况也是颇为了解。 倒是岑宣和似乎明白什么,精神一振,抚须道:“老夫当年在崇文馆当差,见到诸皇子读书,確实觉得王爷非比寻常。凭心而论,不说其他,单论读书的天赋,其他皇子远不及越王。” “哦?”魏长乐不动声色,淡然一笑:“所以你觉得本王自幼天赋异稟?” 岑宣和正色道:“王爷年幼时就过目不忘,而且领悟力非常人可及。” “诸位或许有所不知,越王在梁国可是名气不小。”莫恆雁嘴角带笑,轻抚长须:“我不是说皇子之名,而是他的才名。据我所知,早在方才那两句祝寿词之前,王爷的才名就已经传出禁宫。都说诸皇子之中,越王的才情出眾,出口成诗,就连大梁皇帝也是讚赏有加。” 岑宣和立时迎合道:“大都尉所言极是。寻常人绞尽脑汁也未必能作出一首诗来,但王爷天赋异稟,出口成章,吟诗作对却是信手拈来。” “大梁的皇子都是经过大儒教导,本就天赋异稟,再加上名师调教,王爷如今的才华恐怕更是今非昔比。”莫恆雁看著魏长乐,皮笑肉不笑:“今日为王爷设宴接风,难得聚在一起,不知王爷能否赏脸,给大家作一首诗词?” 焦岩和秦渊都是赫然变色。 岑宣和今日站出来那一刻,两人就意识到莫恆雁怀疑魏长乐的身份,心知宴无好宴,今日需得谨慎小心,绝不可出差错。 岑宣和两次发难,都被魏长乐应付过去,两人都是微鬆口气。 待得此刻,见得莫恆雁竟然要魏长乐当眾作诗,两人都是后背生寒。 他二人对魏氏早有了解。 魏氏三子之中,唯独魏氏老二从不读书,是个用拳头说话的主。 吟诗作对不像其他,如果没有熟读诗书,胸无点墨,想要做出诗词简直是痴人说梦。 两人知道魏长乐脑子灵活,面对危机也能迅速想出应对之策,而且武功不弱,可以逢凶化吉。 但这位假皇子最大的弱点,就恰恰在文采方面。 贞皇子確实是才华出眾,吟诗作对在贞皇子来说,確实是小事一桩。 但对魏长乐来说,这肯定比登天还要难。 莫恆雁含笑之间,提出让魏长乐当眾作诗,看似隨意,但两位钦使知道,这才是莫恆雁今天真正的杀招。 “你让本王给你们作诗?”魏长乐哈哈一笑,“凭什么?” 莫恆雁淡淡道:“王爷不愿意?” “本王不是歌舞伎,更不是鼓乐奴。”魏长乐脸色冷峻,“让本王作诗,是在褻瀆本王吗?” 岑宣和今日本就是得了指使,有意要揭穿魏长乐的身份。 见魏长乐这般说,岑宣和底气更足,立马道:“王爷是不想作,还是作不出来?如果你真的是越王,才华出眾,別说一首诗词,便是十首也难不住你。” “你说本王作不出来?”魏长乐哈哈笑道:“本王就算作不出来,又能怎样?” “如果你是越王,就能出口成章。”莫恆雁笑容消失,目光变的锐利起来,“不瞒王爷,昨晚得知王爷率领使团前来,不少人都是觉得不可思议。大家都觉得梁国皇帝不可能派出王爷前来北方出使。” 魏长乐盯著莫恆雁眼睛,问道:“大都尉也是这样认为?你也怀疑本王是假的?” “王爷误会了。”莫恆雁摇头道:“我对王爷的身份深信不疑。但悠悠之口不得不作出回应。如果大家都在质疑王爷的身份,那么接下来的谈判,他们都会觉得塔靼是与梁国的假皇子协商,传扬出去,塔靼岂不是惹人耻笑?既然如此,王爷又何妨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魏长乐嘆道:“你的意思是说,本王今日如果作不出诗词,就是假皇子?” “我相信王爷一定可以出口成章。” “本王千里迢迢带著诚意前来和谈,却要被你们质疑。”魏长乐冷哼一声,“本王若能自证,又將如何?” 莫恆雁笑道:“若能自证,就会堵住那些质疑的悠悠眾口了。” “一句堵住悠悠眾口就行了?”魏长乐冷著脸,“大梁皇子要当眾自证,传扬出去,我大梁的顏面何在?” 呼衍天都终於开口道:“你若能当眾作诗,证明自己是皇子,我们自然会向你赔礼!” “这样吧,本王想知道,到底是哪些人质疑本王的身份。”魏长乐扫视眾人,“如果只是一两个人寻机挑事,本王不予理会。如果真的有太多人质疑,本王就只能自证了。谁质疑本王身份,可以举起手!” 岑宣和二话不说,第一个举起手臂。 很快,接二连三有人举起手。 到最后,除了莫恆雁和呼衍天都,今晚赴宴的所有塔靼文官武將,竟然都举起手臂。 两位大梁钦使面如死灰。 他们从未想过会遭遇到这样的场面。 眼前的形势,就等於是塔靼逼迫魏长乐必须自证。 而自证的方法就是当眾作诗。 莫恆雁显然认定这位王爷是假冒,肯定无法作出诗词。 两位钦使也知道,就算拿刀架著魏长乐的脖子,魏长乐也不可能作出诗词来。 身份暴露在即,一旦揭穿,后果不堪设想。 今日三人参加宴席,恐怕是有来无回,而且还给了莫恆雁出兵南下的口实。 两人心中都是懊恼。 如果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打死都不该让魏长乐假冒皇子。 魏长乐目光扫过眾人,终是嘆道:“看来你们还真的认定本王是假冒。本王如果无法自证身份,只怕是无法活著离开了。” “你如果是假皇子,就是戏弄塔靼。”呼衍天都冷冷道:“我之前就说过,假冒皇子,我会亲手砍了你脑袋。” 魏长乐缓缓站起身,道:“不如咱们做个游戏。” “什么游戏?” “既然是写诗,咱们就玩尽兴。”魏长乐笑道:“质疑我的这些人,我写一首诗,你们就向我磕一个头,写出十首,你们就磕十个头如何?” 呼衍天都道:“如果你一首写不出,我就砍下你脑袋!” “好!”魏长乐道:“看来骨都侯也在质疑我。那么我写出诗词,你是否也会如约磕头?” 呼衍天都毫不犹豫道:“可以!” “大都尉,让人准备纸笔!”魏长乐背负双手,傲然道:“我只怕你们记不住我做出几首诗词,到时候会耍赖!” 第二四五章 江山如此多娇 魏长乐一副提刀上马的架势,反倒让在场眾人都是诧异。 两名钦使对视一眼,都是错愕。 这两人都知道,今日酒宴,分明是莫恆雁布下的圈套。 召集眾多文官武將在场也就罢了,还邀请了岑宣和这样的云州大儒,那用心自然是不良。 塔靼武將不懂吟诗作对,但在场的文官和大儒都是饱读诗书之人。 这位大梁皇子是否真有才学,只要出口,这些大儒都能辨识出来。 仓促作诗,不求有多出彩,但如果隨意糊弄,这些大儒立马就会群起指责,质疑魏长乐的身份。 最要命的是,两位钦使知道魏长乐没读过几本书,就算是仿抄也做不到。 即使仿抄,满堂饱读诗书之人,立马能够追根溯源。 可魏长乐现在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倒像是成竹在胸,两位钦使实在不知道这傢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莫恆雁吩咐两声,很快就有人抬来一张小案,上面已经备好纸笔,便要放在魏长乐面前。 魏长乐摇头道:“我吟诗,没有功夫慢慢写下来,你们自己找人写。” “张先生,你的文墨为人称道。”莫恆雁望向席间一人,“不如你来代笔?” 一名五十多岁的儒者起身拱手道:“愿代笔!” “他年纪大了,一个人反应不过来。”魏长乐瞥了一眼,道:“再找一个吧!” 眾人更是惊讶。 在场都不是傻子,莫恆雁今日设局,如果说一开始不少人还没察觉,只以为是寻常的接风宴,但岑宣和站出来那一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都尉是真的怀疑了这位大梁皇子的身份。 事情发展到要大梁皇子自证身份,虽然在礼数上確实大有问题,但如果塔靼真的被一个假皇子所欺骗,確实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只是魏长乐的態度,反倒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且不说魏长乐是不是假皇子,即使真的是那位天赋异稟的贞皇子,毕竟也就十六七岁,仓促之间,能够做出两三首诗词已经是惊为天人,可是看这架势,这位皇子殿下竟似乎是要搞场大的。 许多人面面相覷,甚至有人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莫恆雁也是有些意外,一时间还真不知道魏长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来吧!”秦渊主动请缨。 莫恆雁让人又送上来一套纸笔,两张小案摆放在两席中间的空地,秦渊和那位张先生都是起身上前,一人一案,提笔在手。 “大都尉,可有命题?”魏长乐一直站著,双手背负身后,居高临下看向边上的莫恆雁。 莫恆雁抚须笑道:“若是命题,反倒拘束,让王爷无法发挥。王爷有才学,儘管施展。” 他抬起手,一根手指扫过眾文官,很直白道:“这里有几十名官员和大儒,他们无一不是饱读诗书之辈,王爷的诗词,他们都能辨识好坏。” 这话看似平常,但意思却很明显。 几十名饱读诗书的官员,古往今来有名的诗词歌赋都在这些人的脑子里。 除非魏长乐真的能够当场作诗,否则若是拾前任牙慧,立马就能被识別出来。 魏长乐只是一笑,背负双手缓步往前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只是魏长乐绕了一圈,依然没有开口,那张本来带笑的面庞已经变得凝重起来。 官员们面面相覷,有人心下冷笑,暗想赋诗作对可不是头脑灵活便好,肚子里没有墨水,就算走上三天三夜,那也想不出一句来。 钦使焦岩低著头,额头冷汗直冒,甚至不敢与任何人目光接触。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突然间,寂静的大堂內响起魏长乐的声音:“望高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开局王炸! 不等眾人缓过神,魏长乐一挥大手,高声道:“誓扫狂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莫等閒,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这是壮志难酬。 “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数生万户侯!”这是抱负。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臥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在场的文官大儒们都已经正襟危坐,睁大眼睛,每一首诗词出来,都让这些人的神情震惊一分。 都是饱读诗书的人,未必能作出惊艷绝伦的诗词,但这些人却也知道诗词的好坏。 虽然嘴里不会承认,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位皇子作出的每一首诗词,也许都是自己此生无法想出来。 这其中任何一首诗词,都能让作者声名鹊起。 岑宣和呆呆看著魏长乐,瞳孔收缩,一脸不敢置信。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淘尽英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醉里挑灯看剑......沙场秋点兵.....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髮生.....!”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焦岩此刻早已经抬起头,怔怔看著纵情吟诵的魏长乐,精神恍惚,只以为是在梦中。 眼前这一幕,当然是不可能发生。 一个连书都没读几本的將门之子,哪怕勉强做出一首诗都够呛,眼下竟然无数佳句从魏长乐口中喷涌而出,这当然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但恍惚中,他却又明白,即使是在梦中,自己也不可能想到这么多诗词。 恐怖的是,一切还没有结束。 魏长乐就像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怪物,这些可遇不可求的佳作从他口中出来,就像是不用思考一样。 秦渊和张先生一开始都是奋笔疾书,但到后来,也和其他人一样,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一切是那般匪夷所思,竟然先后停下笔,抬起头,就像堂內其他人一样,呆呆看著魏长乐。 塔靼诸將中没有几个通晓诗词,像阿勒拜那种读过几本书的塔靼武將少之又少。 但魏长乐出口成章,诗词如潮水般涌出,已经让他们感觉不可思议。 从对面那些文官大儒的反应,亦能证明这位皇子的诗词绝对是震惊四座。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从铁马金戈的家国情怀中,魏长乐的诗句开始变得更加合乎时节。 “东风夜放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让在场眾人感受什么叫做唯美。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放饮,来访雁丘处.....!” 亦让眾人明白何为至情! 愣住的两名执笔者回过神来,急忙书写。 无论秦渊还是张先生,都是读书人,此刻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也不在乎什么立场。 此时此刻,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这些可遇不可求的佳作,必须要立刻记录下来,错过之后,未必能再有。 谁知道魏长乐一时兴起做出来的诗词,回头还能不能记起来。 魏长乐此刻也是处於兴奋之中。 他很清楚,能让自己牢记脑海中的这些诗词,无一不是千古传唱的惊艷佳作。 自己隨便拋出一首,都能够震惊四座。 现在自己每诵出一首诗,就等於是抽打莫恆雁及其党羽一巴掌。 单手背负身后,一首岑参的【白雪歌】诵完,他已经走回主座,见到莫恆雁一脸死灰色,却是伸手直接將莫恆雁案上的酒壶拎起,仰首灌了一口,豪迈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髮,朝如青丝暮如雪.......五马,千金裘,呼儿將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他將酒壶往前一送,衝著莫恆雁笑道:“大都尉,同销万古愁!” 莫恆雁一时手忙脚乱,两手捧起自己的酒杯,向魏长乐点了一下头,隨即一饮而尽。 魏长乐拎著精致的酒壶,仰首又灌了一大口,这才转身问道:“多少首了?” 两名执笔者都不敢有丝毫的放鬆,只等著魏长乐再出佳句,听得魏长乐询问,这才鬆口气,放下手中笔,开始清点起来。 大堂內一阵死寂,只有两人翻动纸张的声音。 “十六首!”张先生率先清点完成。 秦渊斜睨了一眼,道:“我这边十八首,中间有几首没能记下,至少不下二十首!” 文官席间,顿时一阵骚动。 魏长乐诗如潮水,大家都只是沉浸其中,除了两名执笔者,谁也没在意到底有多少佳作出来。 待听得数量,都是骇然。 仓促之间,一口气竟然作出不下二十首诗词。 更恐怖的是,其中无一不是佳作。 “这.....这怎么可能!”岑宣和脸色泛白,额头汗水直冒,抬起手臂,也顾不得体面,直接用衣袖擦拭额头汗水:“这不可能啊.....!” 莫恆雁眼角抽动,看向眾文官大儒,问道:“王爷所作诗词,你们之前可有听过?” 其实他自己就是读书人,也是饱读诗书,这二十多首诗词,在此之前,他竟是一首都不知道。 本来是想以此为杀招,揭穿假皇子的身份。 可谁成想,最终却给了魏长乐大出风头的机会。 此刻他还真是相信这位皇子的身份不假,起码绝不可能是魏长乐所冒充。 如果是魏长乐假冒,今日诗词,那肯定是一首都出不来。 不过大梁皇子如此震惊四座,那不但是让这位皇子出尽风头,更是扬了大梁国威。 莫恆雁心中懊恼,有一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感觉。 他现在只盼魏长乐所作的诗词之中,有那么几首是抄袭前人,哪怕只有一首,当场追根溯源,也能挽回一些局面。 但几十名文官大儒面面相覷,却无一人敢出声。 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莫恆雁的意思,无非是想让大家在鸡蛋里挑骨头。 但魏长乐既然能当眾作出二十多首佳作,根本没必要为了添加数量却盗用前人之作。 能够有这般才华的人,不可能那般愚蠢。 而且要指证,就必须拿出证据,否则就是自取其辱。 可魏长乐这些诗词,无一人能从以前的文集之中找到根源,所以自然也就不存在盗用之说。 非但没人怀疑魏长乐是盗用,反倒是不少人看向魏长乐,眉宇间满是敬畏钦服之色。 岑宣和一阵恍惚之后,忽然道:“王爷,老.....老朽糊涂,先前多有冒犯,罪该万死。王爷所作诗词,惊艷绝伦,句句佳作,老......老朽今日能得闻如此眾多佳作,便是.....便是现在死了,此生也是没有白活!” 岑宣和当年在京为官,而且也確实是公认的大儒,在云州威望极高,虽然如今年老並无官身,但也算是莫恆雁的座上宾。 先前他率先向魏长乐发难,此刻却主动说出这番话,却也证明岑宣和是真的彻底服气,对魏长乐满心钦佩。 第二四六章 影武者 魏长乐不假辞色,直接问道:“岑宣和,不知本王现在是否可以自证身份?” “只有王爷才能有此才情。”岑宣和心服口服,恭敬道:“老朽先前確实疑惑梁国皇帝为何会差遣王爷出使,现在终於明白缘由。王爷不但胆识过人,而且文采斐然,如此人物,无论往哪里都能独当一面的。” 焦岩和秦渊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魏长乐今日的表现,已经不能只以出乎意料来形容。 眾所周知,魏长乐明明是个见书躲三丈的货,怎可能有如此文采? 如果魏长乐果真有这般文采,为何在河东没有掀起一点浪? 魏氏有如此出色的子弟,为何会掩饰? 而且这二十多首诗词所表达的意思各不相同,有些大气磅礴,有些细腻柔美,有些慷慨悲歌,有些则是优雅深邃,很难相信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毕竟诗词发自肺腑,是一个人的真切感受。 没有经歷,没有情怀,很难做出惊艷绝伦的佳句。 魏长乐年纪轻轻,何来如此见识和感慨? 两人心中只觉得匪夷所思。 但魏长乐这二十多首诗词丟出来,也就证明了自己的文采出眾,仅此一点,莫恆雁这帮人也就无法以此为杀招质疑魏长乐的皇子身份。 两位钦使心头的大石头都是落下。 毫无疑问,三人今日是来到鬼门关赴宴,绝境之中,魏长乐硬是带著两人闯过了这一关。 塔靼诸將脸色都是难看。 乞骨力已经站起身,向莫恆雁行了一礼,道:“大都尉,卑將有军务在身,先行告退!” 其他塔靼武將纷纷起身。 魏长乐已经笑道:“诸位要自食其言吗?” 眾人自然没有忘记先前的承诺。 一首诗词磕一个头。 魏长乐当眾作诗词二十多首,难不成一群塔靼文官武將真要向他磕二十多个头? 这传扬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文官们倒也罢了,塔靼武將们都是看向莫恆雁,眉宇间显出怒色。 本来这些人都以为莫恆雁是抓住了魏长乐的软肋,当眾揭穿魏长乐是假冒的皇子。 毕竟在塔靼诸將心中,这莫恆雁做事向来谨慎,不发则已,一旦出手,几乎是无往不利。 他既然质疑魏长乐身份,还安排了大儒出手,肯定是胸有成竹。 也正因如此,包括呼衍天都在內的塔靼诸將很痛快的答应了魏长乐的要求。 谁成想这傢伙不但能赋诗作词,而且一出手就是二十多首。 塔靼诸將心中都是觉得受了莫恆雁的诱导。 本来此前因为山阴之战,塔靼诸將就已经对莫恆雁有了极大的成见和怨恨,如今又因为莫恆雁的诱导要向一个年纪轻轻的大梁皇子下跪磕头,诸將自然更是心中恼怒。 “你们质疑王爷在先,王爷自证身份,如今你们难道又要自食其言?”秦渊冷笑道:“如此品德,接下来又如何谈判?” 乞骨力立刻回道:“可不是我们要与你们谈判,是你们跑到这里求我们和谈!” “所以你们不想谈?”魏长乐淡然一笑,看向莫恆雁,问道:“大都尉,这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又或者说,右贤王已经有了王令,不想和我们谈?” 莫恆雁当然不想谈。 但他知道自己当然不能代表右贤王。 这些塔靼武將本就对他成见很深,他如果擅自抬出右贤王的名义,只怕这些塔靼武將就会发难。 “如果是右贤王不愿意谈,我们明日就可返回。”魏长乐走回自己的席位,整理一下衣衫,缓缓坐下:“今晚就当是送別宴也好。” 呼衍天都眼角抽动,忽然开口道:“塔靼勇士,言出如山。” 他却是上前两步,道:“记录十八首,那就是十八首。” 当下第一个跪倒在地,衝著魏长乐磕起头来。 愿赌服输。 向大梁人磕头固然难堪,但言而无信更会让人瞧不起。 塔靼武將们心中虽然恼怒,但骨都侯都跪下,只能带著怨怒跪下。 文官大儒那边见状,面面相覷,眼见得岑宣和颤巍巍跪下,也都只能伏首跪倒。 满堂文武,衝著魏长乐连连磕头,场面著实诡譎。 有些人心中自我安慰,反正跪拜的对象不是普通人,而是大梁的皇子,身份高贵,虽然磕头多了些,但也不算太难看。 呼衍天都第一个磕完,立刻起身,也不废话,转身就走。 塔靼诸將也都纷纷起身,跟隨著呼衍天都离开,一个招呼也不打。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知莫恆雁虽然名义上是云州最高长官,但显然是无法控制这些塔靼將领。 倒是一群文官起身之后,不敢轻易离开。 莫恆雁缓缓起身,含笑向魏长乐道:“王爷,莫某珍藏了一件珍宝,可否移步一观?” 魏长乐一怔,有些意外。 两名钦使听得清楚,心下也是紧绷起来。 他们知道莫恆雁不是善茬,蓄意破坏和议,今日想要以文采这道杀招置魏长乐於死地,却未能得逞。 眼下又要请魏长乐去鉴宝,只怕又是陷阱。 “什么宝贝?”魏长乐倒是镇定。 “见到便知。”莫恆雁笑道:“王爷这次前来是为和谈,正式谈判前,我们也可以一边鉴宝一边商议。想必王爷也不希望事情拖下去,儘早有结果,对双方都不是坏事。” 两位钦使对视一眼,心中也清楚,即使最终是要与右贤王谈判,莫恆雁也肯定不可能被排除在外。 右贤王既然將云州交给莫恆雁,对莫恆雁肯定还是颇为器重,谈判之中,也必然会徵询莫恆雁的意见。 很多谈判,往往在正式交涉之前,双方就会事先摸摸对方的底细。 莫恆雁主动提出要谈一谈,目的固然是摸大梁的底细,却也同时给了使团去摸对方底细的机会。 “大都尉,王爷昨夜没有休息好,谈判事宜,能否有本使代劳?”焦岩起身道。 今日夜宴,让两位钦使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闯过鬼门关,如今事涉和议,两人真是担心魏长乐会出紕漏。 “王爷既然亲临,自然是与王爷协商。”莫恆雁根本不將焦岩放在眼里,淡淡道:“两位使臣儘管用宴,诸位陪好。” 他抬起手,“王爷,请!” 魏长乐心知到了这个份上,自己拒绝,那倒显得反常。 莫恆雁当眾邀请自己鉴宝,反倒不会轻易加害。 “带路!”魏长乐也不犹豫。 莫恆雁抬步便走,当户慕容鹤跟在身后。 两名钦使都是一脸担忧看著魏长乐,却见魏长乐淡定自若,跟了莫恆雁离去。 魏长乐跟著莫恆雁进入侧门,折向一条长廊,直走到一间房舍前,慕容鹤上前推开门,隨即退到一边。 莫恆雁抬手道:“王爷请!” 魏长乐走到门前,见得里面早就点了灯火,十分明亮,率先走进去。 刚一入屋,却听身后“嘎吱”一声响,屋门已经被带上,莫恆雁却並没有跟著进屋。 他心下一凛,顿生警觉。 “王爷不必紧张。”屋內却传来一个声音:“只有確认你的身份,我才会与你相见。” 话声之中,却见屋內的一道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见到那人,魏长乐赫然变色。 只见那人一身便装在身,面带浅笑,但面貌和门外的莫恆雁一模一样。 “你.....你是大都尉?”魏长乐心中吃惊。 那人抬起手,道:“王爷请坐!” 不等魏长乐过去坐下,率先在一张椅子坐了下去,凝视魏长乐。 魏长乐这时候却发现了此人与方才那个莫恆雁的差別。 屋內这人的目光更为犀利,虽然嘴角带著浅笑,但双眸目光凌厉,给人一种极其阴沉狠辣之感。 “原来那位只是大都尉的替身!”魏长乐恍然大悟,缓步走过去,在此人对面的椅子坐下。 莫恆雁抬手抚须,淡淡笑道:“王爷可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想取我的性命?我的替身已经死了两个,都是被行刺致死。如果我不小心一些,今日也就见不到王爷了!” 第二四七章 危言耸听 魏长乐面不改色,心下却忽然间明白,为何莫恆雁会在今晚的夜宴上设下圈套,欲图揭穿自己身份。 原来此人自己就是处处小心,安排了许多替身。 所谓做贼心虚,有使用替身的习惯,不免就会对別人也处处生疑,总会以为別人也会有这样的招术。 如此寒冬时节,大梁派出年轻的皇子前来,也確实有些出人意料,莫恆雁疑心加剧,在宴会上试探,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大都尉经常遭遇刺杀?”魏长乐看著对方,笑道:“莫非大都尉以为本王也是刺客假冒,欲图行刺?” 莫恆雁靠坐在椅子上,淡淡一笑:“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其实两人虽然对面而坐,但座位也是早就设计好,距离並不近。 周围有好几面屏风,而且有意都製作成深色,所以隔著屏风看不清后面的情状。 不用多想,魏长乐就知道这屋里肯定另有护卫埋伏。 莫恆雁既然安排诸多替身,也就表明是可都是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哪怕確认了自己皇子身份,对方也不会掉以轻心。 大梁第一叛国逆贼就在眼前,而且魏长乐也知道此人是文官出身,並无修武,心机固然深沉,但真要遭遇攻击,这逆贼本身绝无还手之力。 整个云州就是断送在此人之手,傅氏一族和云州无数生灵,也都因此人而葬送。 魏长乐对这种人自然是深恶痛绝。 似乎衝上前,一出手就能將此人掐死。 但魏长乐很清楚,有这个念头无所谓,但千万不要真的去尝试。 “大都尉放心!”魏长乐淡然一笑,“本王不是刺客,也不会置使团近百號人的性命不顾。” 莫恆雁嘿嘿一笑,道:“王爷,如果真的能取莫某项上人头,也许很多人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痛恨莫某的人多如牛毛,每一个都想將莫某碎尸万段,不瞒王爷,莫某虽然身居高位,但时时如履薄冰。” 魏长乐心想这傢伙此言倒未必是假。 一个血债纍纍的国贼,当然时刻担心被人取走项上人头。 “这样看来,大都尉虽然得到塔靼赏识,但这些年似乎过得並不轻鬆。”魏长乐不无嘲讽道。 莫恆雁淡淡一笑,很直接问道:“梁国派遣王爷亲自出使,看来確实是诚意满满。王爷,两国官员坐在一起商议,只是做一个样子,谈判是否能成功,在於我和王爷是否能谈的顺利,这一点王爷应该不会否认吧?” “大都尉,你既然坦诚直言,本王也就快言快语了。”魏长乐看著对方眼睛,“父皇钦派本王出使,原因何在,以大都尉的智慧,应该很清楚。” 莫恆雁抚须道:“王爷是想与右贤王直接谈判?” “诗句实在话,本王担心大都尉做不了主。”魏长乐很直接道:“今日宴席上,那一群塔靼將领直接甩脸色离开,都没有向大都尉.....唔,应该是你的替身打个招呼,这似乎表明他们並不受大都尉的节制。” 莫恆雁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笑道:“一群粗蛮之辈。” “本王赞同你的评价。”魏长乐微笑道:“但据本王所知,他们似乎掌握著云州的军权。山阴之战,两国起了衝突,最重要的是塔靼人死伤过千,他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大梁確实不希望就此开战,也希望化干戈为玉帛。只是这些塔靼人甘愿就此罢手?” 莫恆雁嘴角再次浮现笑意,摇头道:“不会罢手。我不妨直言相告,呼衍天都已经纠集一干將领上了请战书,年前就已经派人送去王庭。山阴败战,虽然不是右贤王亲自统率,但战败之后,却会让右贤王大失顏面,所以右贤王肯定也会报復。” 魏长乐立刻问道:“会如何报復?” “自然是调集大军向云州集结。”莫恆雁缓缓道:“右贤王这几日就会抵达云州,名义上是前来主持狼台大典,实际上就是坐镇云州,筹划开春之后南下作战。” 魏长乐心下冷笑,暗想如果不是之前秦修静获取了情报,大概搞清楚了右贤王准备迁徙姑羊人的计划,自己还真要被莫恆雁欺瞒。 莫恆雁这几句话,倒像是塔靼上下齐心,都准备开春便南下进犯。 “所以本王此来,没什么意义了?”魏长乐故意皱眉道:“塔靼人决心要打,我大梁也只能整军备战了。” 莫恆雁笑道:“王爷,恕我直言,刀兵一起,你可知会是怎样的后果?” “无论怎样的后果,难道大梁还害怕不成?” “自然不会害怕。”莫恆雁眼中泛著光,道:“我只想说,无论胜败,对大梁都將不利。” 魏长乐双手十指互扣,凝视莫恆雁,並不说话。 “王爷可能不知道,右贤王控有大漠西部大片领土,不需要塔靼汗庭增援,就足以集结八万铁骑。”莫恆雁缓缓道:“这两年塔靼右贤王部又征服诸多部落,这些僕从兵加起来也轻鬆凑出两三万之眾。即使从草原调集一半兵马,至少也能向云州集结五万大军。加上云州守军,以及即將徵募的兵勇,最终至少有八万兵马可以用来南下。” 魏长乐变色道:“右贤王有这么多兵力?” 他虽然面上一脸惊讶,但心中却是好笑。 右贤王的实力,在山阴之战前,傅文君就对他详细说过。 傅文君虽然被迫离开故土,但对云州甚至塔靼的情况一直都很关注。 右贤王控制的领土確实不小,但麾下铁骑却比莫恆雁所说少得多。 四万铁骑,其中一万铁骑还是部署在云州。 虽然塔靼人大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但普通牧民和精锐铁骑完全是两个概念。 草原盛產战马,却匱乏铁骑装备。 大草原上不但铁矿稀少,最重要的是塔靼人根本没有掌握最先进的冶炼锻造技术,只能使出“拧锻打”这一类较容易的锻造工艺,打造出要求较低的弯刀,如此才不至於轻易折断。 而且战场廝杀,护具必不可少。 塔靼同样没有能力大规模製造甲具。 如果外敌侵入,普通牧民或许还能以简陋的器具保护家园,但对外发动战爭,普通牧民上了战场就是送死,只能以装备相对精良的正规骑兵出击。 四万铁骑,对右贤王所部来说,已经不是小数目。 莫恆雁夸大其词,三言两语之间,却已经让右贤王麾下兵马翻了一倍不止。 魏长乐知道他是危言耸听,有意恐嚇。 但恐嚇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意图,所以故意装作吃惊,却是想看看这卖国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出意外的话,三个月之內,塔靼在云州就能集结八万兵马。”莫恆雁凝视魏长乐,缓缓道:“敢问王爷,大梁能否在三个月之內部署防线,调派兵马在河东设防?” 魏长乐皱起眉头。 “河东马步军加起来有四万之眾,再加上边军,也不过六万人。”莫恆雁唇角带笑,“最重要的是,梁国失了云州之后,北境再无天堑可守,自云州南下入朔州,一马平川,河东守军当真能抵挡得住?” 魏长乐欲言又止,却没出声。 莫恆雁见状,眸中划过一丝异色,继续施压道:“这么多年,河东军除了剿剿匪,可没真正打过什么大仗。守著军堡的边军,只是缩在军堡里混日子,更没有什么战斗力。反倒是右贤王麾下的铁骑,这些年可没少打恶战,两厢比较,王爷觉得打起来,结果会如何?” 魏长乐淡淡道:“和谈不成,不能打也要打。” “一旦开战,以塔靼的实力,胜算极大。”莫恆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这一次他们可不只是想要一座县城,至少要吞下朔州。而且王爷应该知道,塔靼人贪婪成性,拿下朔州之后,未必会停手,说不准还会继续南下,直接吞下整个河东。” 魏长乐握起拳头。 “所以一旦梁国战败,整个河东都有丟失的可能。”莫恆雁嘆道:“退一步来说,即使梁国倾力备战,短时间內向河东调兵遣將部署防务,最终也挡住塔靼铁骑,但將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梁国各路兵马向朔州集结,消耗之大,难以计数。所以我才说,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梁国都將付出惨重的代价。” 魏长乐冷笑一声,道:“大都尉,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恰恰相反,我是在为王爷算清这笔帐。”莫恆雁坐正身子,平静道:“王爷是聪明人,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你心中应该清楚。所以如果我是王爷,必然会竭尽全力平息这次的衝突,真正做到化干戈为玉帛。” “你刚刚不是说过,塔靼从右贤王开始,上下齐心,都准备开春之后南下进犯吗?”魏长乐皱眉道:“既然如此,又怎能做到化干戈为玉帛?” 听得魏长乐这样问,莫恆雁嘴角泛笑,道:“王爷难道忘记,还有我在!” “你?” “右贤王如今只是得到一面之词。”莫恆雁目光阴冷,“呼衍天都那帮人蛊惑右贤王用兵,那是因为山阴惨败,他们丟了脸面,想要找回来。但右贤王不会只听一面之词,此番他前来云州,我便有机会亲自向他陈述其中利害,也有机会帮助大梁化解这次危机。” 魏长乐失声笑道:“大都尉要帮大梁化解危机?本王有没有听错?” 话到此处,魏长乐更加肯定这傢伙定是大有图谋,只是一时间还猜不透他意欲何为。 第二四八章 蛊惑 莫恆雁面不改色,笑道:“王爷对我有成见,我能理解。不过要想平息此番衝突,王爷似乎也只能指望我。” “本王不相信你真的会帮大梁。”魏长乐盯著莫恆雁眼睛,直接道:“莫恆雁,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到底是什么心思,不如坦白说出来。” 莫恆雁想了一下,才道:“既然如此,我就乾脆直言。说是为大梁其实並不错,不过.....也是为了我自己。” “愿闻其详!” “其实道理很简单。”莫恆雁轻抚长须,“两国如果保持和睦,云州是塔靼南边的屏障,是最前线,我在塔靼人的眼中便有极大的作用,也因此会获取很多利益。” “这倒是实话!”魏长乐淡然道。 “可是一旦塔靼人南下樑国,即使只打下朔州,我对塔靼的作用也会削弱,一旦被他们拿下整个河东,我就更是无足轻重了。”莫恆雁缓缓道:“所以从我个人的利益而言,我当然不希望他们出兵南下。” 魏长乐不动声色,心中却知道此人如果不是有目的,当然不可能坦诚相待。 不过莫恆雁这几句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魏长乐却知道,如果这个理由成立,莫恆雁果真不希望两国开战,就绝不可能安排刺客在半道行刺钦使。 此人狡诈多端,定然是因为行刺失败,又想出了新的手腕。 “也有道理。”魏长乐故意沉思片刻,才道:“所以你当真会帮大梁说服右贤王罢兵息战?” 莫恆雁正色道:“我会竭尽全力。但王爷应该知道,上千精锐骑兵的损失,如果无法补偿,即使右贤王同意,他手底下那群悍將也会反对。塔靼和大梁不同,右贤王虽然地位尊贵,但有些事情也不能乾纲独断。” “既然是和谈,大梁当然会拿出诚意。”魏长乐笑道:“死在山阴的塔靼兵,都会得到抚恤。” 魏长乐在途中开始假冒皇子之后,两位钦使不但將宫中和朝中诸多事情都详细告知,对於此次和谈的一些条件,也是有所透露。 其中便有给予战死塔靼军士抚恤金的赔偿。 莫恆雁闻言,笑道:“王爷,你觉得这点赔偿可以解决衝突?” “谈判就是互相商议。”魏长乐也笑道:“你们也可以提出条件。” 莫恆雁问道:“难道王爷就没想过將山阴县交出来?” “交出山阴县?” “不错。”莫恆雁道:“王爷即使不知,梁国满朝文武难道就不懂?只是一些金银財帛,根本不可能打动右贤王。这次衝突的起因源於山阴县,梁国若是不能割让山阴,岂能解决这次事件?” 魏长乐皱眉道:“当年割让云蔚二州,已经让天下人唾骂,如果此番再將山阴县割让出去,那.....!” “王爷,难道因为区区一县,梁国真的愿意承担开战的结果?”莫恆雁嘆道:“既然和谈,就该有割让土地的觉悟。用一县之地换取整个河东甚至梁国的安全,这笔交易很合算!” 合算你奶奶个腿! 魏长乐心中冷笑,此时却也终於明白了莫恆雁的意图。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莫恆雁没等宴席散去,就心急火燎找自己单独商议,自然是在抢时间。 抢在右贤王抵达云州之前。 山阴战败,呼衍天都固然罪责不小,鼓动呼衍天都出兵的莫恆雁当然也是罪责在身。 右贤王前来山阴的缘故,別驾蔡森声称是为了参加狼台大典,莫恆雁却又说是为了坐镇云州整军备战,但未必不是亲自前来问罪。 如果莫恆雁能在右贤王抵达之前,就与大梁使团达成协议,兵不血刃拿到山阴县,到时候当然可以以此向右贤王邀功。 就算得不到赏赐,却也可以减轻自己的罪责。 毕竟有过上次的战事,塔靼人死伤过千都没能拿下山阴县,就证明山阴確实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这块硬骨头被莫恆雁轻易搞到手,当然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魏长乐此时明白了莫恆雁的意图,心中冷笑。 若不是知道此人奸诈多端,还真有可能被他矇骗。 见魏长乐若有所思,莫恆雁自然想不到这个年轻人已经看穿了他的用心,还以为这位大梁皇子在斟酌利弊。 “王爷,如果能割让山阴县,再將罪魁祸首魏长乐送交过来,我可以保证,两国必能化干戈为玉帛。”莫恆雁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而且自此之后,两国也绝不会再有任何战事。” 魏长乐嘆道:“大都尉,当年两国签了和议,但呼衍天都依然领兵进犯山阴,也因此满朝文武对塔靼很不信任。” “王爷,不是我为塔靼人说话。”莫恆雁嘆了口气,“你们当初就不该收容云州逃过去的难民。塔靼人將他们视为自己的財物,都跑到山阴去,就像是自己的牛羊出了圈,你说塔靼人怎会甘心?如果不是山阴收容了那些难民,这次衝突本就不可能发生......!” “是因为难民?” “割让山阴之后,难民都交给塔靼。”莫恆雁道:“以后边境严加管束,不教塔靼治下的难民继续逃往大梁境內,那么又怎会生出摩擦?” 魏长乐似笑非笑道:“大都尉,塔靼进犯山阴,难道不是为了金矿?” 莫恆雁一怔,嘴角很快浮现奇怪的笑意。 “据本王所知,山阴突然发现矿山,其中有大量的金矿和精铁矿。”魏长乐盯著莫恆雁眼睛,“大都尉,既然坦诚相见,又何必隱晦此点?” “既然王爷如此坦诚,我也不瞒你,金矿也確实是呼衍天都出兵的原因之一。”莫恆雁抚须笑道:“说句实在话,这两年云州天灾频发,收成很不好。此外为了修建狼台,也耗去无数钱財,那座金矿可以改善云州的財务。” 不等魏长乐说话,莫恆雁紧跟著道:“但我可以保证,山阴割让给我们之后,那座金矿的黄金有王爷一份!” 魏长乐怔了一下,万没想到莫恆雁会说出这样的话。 “从割让山阴之日算起,每年將会有一万两黄金送到王爷手里。”莫恆雁身体前倾,“换算成白银,那就是十万两白的银子!” 魏长乐陡然大笑起来。 莫恆雁竟然贿赂大梁皇子,这实在是他没有想到的。 “王爷是觉得不够?”莫恆雁微皱眉头,“我们可以谈!” “大都尉,本王是大梁皇子,你觉得本王会缺钱用?” 莫恆雁很直接道:“缺,而且很缺!” 魏长乐一愣。 “王爷如果只是寻常销,確实用不上这笔黄金。”莫恆雁似笑非笑道:“可是王爷如果想要前程,这笔黄金必不可少。” “前程?”魏长乐疑惑道:“什么前程?” 莫恆雁抚须问道:“八年前太子赵宏作乱,神都天翻地覆,虽然最终平定了太子之乱,但八年过后,似乎梁国至今还没有立太子!” 魏长乐眉头锁起。 “梁国皇帝四位皇子,太子赵宏自尽之后,如今还有三位。”莫恆雁缓缓道:“王爷虽然得到皇帝的宠爱,但在几位皇子之中,年龄最小。自古储君立长不立幼,如果我没记错,赵宏死后,楚王赵慎年纪最长,也是被许多人视为储君最合適的人选。” 见魏长乐脸色凝重,莫恆雁只以为说中了魏长乐心思,微微一笑,继续道:“如果论才干,曹王赵显文韜武略,而且背后有独孤氏撑腰。当年平定太子之乱,独孤氏可是居功至伟,如果不是独孤陌那个娘舅出手,赵宏很可能就成了。” 虽然两位钦使提过另外两位皇子,但却不可能说起太子作乱的那段往事。 魏长乐此时才知道,当年太子被平定,曹王背后的独孤氏是立下了大功。 “这两位任何一位做了皇帝,王爷觉得你自己能否平安度过一生?”莫恆雁嘆了口气,蛊惑道:“你越受宠,功劳越大,他们以后上位之后,你死的就会越惨。” 魏长乐故意显出愤怒之色,冷笑道:“你是在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关係?” “只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莫恆雁轻笑一声,“王爷如果不能未雨绸繆,早做些准备,以后就只能引颈待戮。” 魏长乐握起拳头,一脸怒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源源不断的黄金,可以支撑王爷在朝中收买官员。”莫恆雁凝视魏长乐眼睛,平静道:“王爷可以不相信我其他的话,但一定要相信,在这世间,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黄金白银。” 魏长乐心中冷笑,但也知道莫恆雁这句话是经验之谈。 当年莫恆雁暗中与塔靼人勾结,获取塔靼人的资助,以此在云州秘密收买官员。 而这一手也確实奏效。 塔靼兵临城下,莫恆雁及其收买的党羽成了內应,导致云中城轻易被攻破。 想不到多年之后,这傢伙竟然传授经验,唆使大梁皇子爭夺储位。 不得不说,莫恆雁的言语確实很容易霍乱人心,如果没有经验,很容易就会被他蛊惑。 “黄金白银可以在神都收买许多人。”莫恆雁笑道:“日积月累,王爷的势力会越来越大,真到了那一天,就有资格坐上桌子赌一把,不至於被人当做牛羊隨意屠宰!” 第二四九章 密约 魏长乐早就知道莫恆雁卑劣的本性,却万想不到此人竟会將手伸到大梁的储位。 果然是个唯恐天下不乱之徒。 “万两黄金就能收买朝臣?”魏长乐不屑道:“大都尉是否小看了大梁官员的胃口?” 莫恆雁一听这话,只以为已经打动这位年轻皇子的心,立时笑道:“王爷,收买臣子,不用太广,只需重要。” “什么意思?” “如果动作太大,难免会容易被人知晓。”莫恆雁擅长收买伎俩,经验十足:“神都太子之乱后,你的皇帝父亲日夜都担忧龙椅坐不稳,听说这些年对於朝臣结党是深恶痛绝。王爷如果结交的人太多,肯定会存在风险。” 魏长乐故作若有所思模样。 “王爷要收买人心,只需要向两个地方发力。”莫恆雁教授道:“首先要对皇帝身边的太监出手大方一些。那些阉宦没法光宗耀祖,图的就是財帛,而且用不著重金,只需要时不时地赏赐一些,就能让他们为王爷所用。” “有道理!”魏长乐不禁点头。 莫恆雁更是得意道:“此外就是神都的將领。特別是手握军权的武將,王爷同样可以安排人暗中赠送黄金,细水长流,让他们始终惦念著王爷的恩惠,到了关键的时候,往往能有奇效。” 魏长乐故意装作深思,让对方以为自己被影响。 “三万两!”片刻之后,魏长乐忽然开口道:“每年三万两黄金。若能答应,本王.....本王可以考虑割让山阴县,回去之后,立马让人將魏长乐押送过来。” 莫恆雁心下振奋,想不到竟真的能说服魏长乐。 如果魏长乐是个老成世故之人,这般容易上当,莫恆雁还会觉得不对劲。 但这位皇子太年轻,年轻的让人觉得经验浅薄幼稚非常。 即使文采斐然能够出口成章,也不代表懂得政治权谋。 饱读诗书却在政治上幼稚可笑的文人多如牛毛。 而且只要这位越王答应割让山阴县,签署了协议,管他是否有別的用心,那纸协议就足够让莫恆雁向右贤王交差。 “金矿有多大,每年能开採多少,我还不清楚。”莫恆雁反倒故作犹豫,不轻易答应:“王爷,三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 魏长乐毫不犹豫道:“本王和你说实话。离京之时,父皇確实给了本王一些临阵决断的权力,可以给予岁幣,甚至可以將逃难过去的难民遣送回云州,当不到万不得已,那是绝不可轻易割让土地。” 莫恆雁心下好笑,暗想果真是幼稚,三言两语,竟然將谈判的底牌亮出来。 “割让土地,是为了避免丧失更多。”莫恆雁故意夸讚道:“王爷才华横溢,睿智非常,应该比谁都明白其中道理。” 魏长乐一脸犹豫。 “两万两黄金。”莫恆雁抬起右手,两根手指竖起来:“每年两万两黄金,保证准时送到王爷的手中。” 魏长乐皱眉道:“如何保证你不会反悔?和议签了,本王.....本王到时候收不到这笔黄金,又怎么办?” “我可以和王爷签一份密约。”莫恆雁立刻道:“密约之中,以塔靼的名义,向王爷每年进献两万两黄金。” “不可以!”魏长乐冷笑一声,立马道:“签了密约,你们是否要以此要挟本王?本王暗中拿塔靼的黄金,传扬出去,父皇定要砍了本王。” 莫恆雁摇头道:“王爷错了。签订密约,立下天誓,塔靼这边是绝不会违背。王爷,塔靼人將天誓视作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只要立誓,就绝不会违背。当年我还是云州別驾,与塔靼右贤王签了密约,获得天誓,他们从无背叛。” 魏长乐心中冷笑,暗想老子要信你的话,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本王可以签协议,但.....必须见到右贤王!”魏长乐斩钉截铁道。 莫恆雁皱眉道:“王爷,我是塔靼大都尉,同样可以立下天誓。我们可以在右贤王抵达之前,將协议和密约都签订好。” “为何这么著急?” “我提出的条件,已经是塔靼人能接受的最低限度。”莫恆雁嘆道:“如果等右贤王抵达,再和他商议,王爷觉得他会开出怎样的条件?可以断定,右贤王那帮人一定会狮子大开口。我要求割让山阴,他们的胃口,就是整个朔州了。” 魏长乐皱起眉头。 “所以王爷不能等,等下去,只会对梁国越发不利。”莫恆雁沉声道:“只要我们立刻签订,我是右大都尉,塔靼就不能反悔。右贤王就算觉得条件太低,也只能接受。毁约只会伤害他的威望。”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本王可以和你擬定和议的条款,也可以和你签订密约,但.....必须见到右贤王,由他亲口立下天誓。” “王爷,你怎么还不明白......!”莫恆雁有些著急。 魏长乐却很坚定道:“右大都尉,不是本王不相信你。但你身上没有塔靼的血统,塔靼人对天誓看得很重,而你却未必......,关乎到本王个人的安危,本王必须得到右贤王的誓言,否则本王绝不会签署和议。” 莫恆雁见得魏长乐如此坚定,似乎不好糊弄,不由皱眉不说话。 “大都尉,难道让右贤王立下天誓很困难?”魏长乐故意问道:“他不敢立下誓言,本王怎敢相信你们?” 莫恆雁犹豫一下,终是道:“既然如此,我可以和王爷先议定好和议內容。” “密约可以先定下来。”魏长乐想了一下,道:“两国的和议我们可以商议,但我个人与你们的密约今晚就可以確定。你答应过每年给本王两万两黄金,那可不能反悔!” 莫恆雁奇道:“王爷的意思是,两国和议先不签订,先签订密约?” 他瞬间明白,这年轻皇子看来是真的贪上了黄金。 “先签订密约,承诺黄金事宜,本王.....本王才能和你们谈割让山阴的和议。”魏长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略显尷尬道:“否则本王不能答应。” 这个顺序倒也没错。 莫恆雁唇角泛起笑意。 “王爷稍候!”莫恆雁起身来,也不废话,转身离开。 魏长乐端坐不动,只是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虽然看似周围空无一人,但他很清楚,此刻只怕有好几双眼睛正在看著自己。 好一阵子过后,便见莫恆雁拿了一张文函回来,递给魏长乐。 这是莫恆雁最靠近魏长乐的时候,魏长乐只需要一探手,就能扣住对方手脉,甚至將其控制。 但他只是接过文函,借著灯火细细看了一遍。 文函上写的很清楚,塔靼每年向大梁越王进献两万两黄金,若有违背誓言,塔靼右大都尉莫恆雁必將遭受千刀万剐。 魏长乐心下好笑。 这种密约,没有利益钳制,对方可以轻易撕毁。 而且像莫恆雁这种人,恐怕也根本不在乎什么誓言。 偏偏小孩子可以,但遇上真正的对手,绝不会有人相信这样的密约。 莫恆雁显然是將这位皇子当做了年轻可欺之辈。 但魏长乐却故意看了两遍,显出满意之色,抬头道:“大都尉並无按下手印!” “王爷觉得没问题?” “按下手印,確保本王的利益之后,本王承诺將山阴割让给你们。”魏长乐一副掩饰不住的喜悦,“只要本王签下和议,父皇会认,大梁也无法反悔。” 莫恆雁笑道:“王爷,我签下手印可以,但王爷必须承诺,割让山阴,交出魏长乐。见到右贤王之后,也需要说是我与王爷商议的结果。” “没问题。”魏长乐很痛快道。 莫恆雁这才收回密约,又拿了去按下手印,交给魏长乐:“这份密约王爷收好,每年两万两黄金,绝不会少王爷分文。” “暂时还无法確定。”魏长乐收好密约,“只有见到右贤王,听他亲口立下天誓,本王才能相信。” 莫恆雁含笑道:“右贤王数日之內便可抵达,我会安排王爷与他相见。” 魏长乐站起身,打了个哈欠,道:“那本王就等右贤王抵达。大都尉,此次和议如果成功,你功劳不小,本王.....也会记住你这份人情。” “王爷言重了。”莫恆雁含笑道:“王爷要回驛馆吗?正好不久前从塔靼人中选了几位美人,虽然蛮夷出身,但姿容身段都是绝佳,王爷若不嫌弃,待会让蔡別驾送去驛馆。” 魏长乐心中好笑,看来莫恆雁对今晚的结果很满意,竟然主动送出塔靼美人。 前世风雪月,来到这个世界,过了好一阵子苦行僧的日子。 不过他修的是武夫之道,四境之前,还真不能轻易走泄元阳。 就算想要与女子亲近,也只能是白菩萨那样的纯阴之体,否则与寻常女子亲热,只会有害无利。 就算真的不是因为修炼武夫,傅文君和白菩萨都在驛馆內,两个塔靼美人送到自己的屋里,总归是不好,搞不好会让美人师傅怀疑自己的人品。 “大都尉有心了。”魏长乐婉拒道:“这些时日赶路,身体还没恢復过来,这几日还是要好好歇息。若真的需要,本王再向大都尉开口。” “也好!”莫恆雁送了魏长乐到门前,高声道:“来人,送王爷!” 他並不亲自送出去,確实是谨慎无比。 到了前堂,官员们都已经散去,只有两名钦使还在等候,而別驾蔡森在陪同说话。 毕竟夜宴上魏长乐出口成诗,使得眾官员下跪叩拜,有失脸面,谁也没有心情真的继续陪两位钦使用宴。 魏长乐离开不久,这些官员就先后离开。 “王爷......!” 见魏长乐安然无恙出来,一直忧心忡忡的两名钦使才鬆了口气。 天色已晚,自然不便多留,蔡森亲自送几人回驛馆。 进入驛馆,魏长乐让两名钦使到各院去查看一番,自己则是带了蔡森到堂內,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王爷今日惊艷四座,实在令人讚嘆。”蔡森笑眯眯道:“恐怕没人想到王爷的文采竟然如此了得。” 魏长乐笑道:“那没什么了不得。蔡別驾,大都尉有那般想法,你为何不早告诉本王?” 蔡森一怔,不明白魏长乐意思。 隨即想到,难道是说以文采试探真假? 他有些尷尬,道:“王爷,罪臣委实不知,想不到他会怀疑王爷的身份......!” “不是这个意思。”魏长乐摇头道:“大都尉这样做並没有错。有些事情,如果不確认本王身份,他確实不好说。本王也喜欢谨慎的人。你们既然有归附之心,本王......!” 话一出口,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问道:“蔡別驾,大都尉密见本王,你.....你可知道说些什么?” 蔡森一怔,忍不住问道:“王爷,不知......!” “原来你不知道。”魏长乐尷尬一笑,道:“没什么,就是商议如何化干戈为玉帛。” 蔡森见状,心知魏长乐是在掩饰,不好追问,也只能尷尬笑著。 “本王倦了。”魏长乐打了个哈欠,起身道:“就不陪你了。” 他也不废话,一脸倦意离开。 蔡森看著魏长乐身影消失,也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魏长乐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竟遗漏一份文函,四下看了看,並无人影,轻步过去,抄起那份文函,直接塞进了怀中。 第二五零章 大义灭亲 出了驛馆,蔡森上了马车。 他取出那份文函,小心翼翼打开。 车內掛著一只小灯笼,虽然不算明亮,却也足够他看清楚上面的字跡。 细细看了两眼,蔡森脸上显出诧异之色。 车行粼粼,他忽然吩咐道:“去侯府!” 云中城內只有一座侯府,那便是骨都侯呼衍天都的府邸。 今日夜宴,呼衍天都当眾向魏长乐下跪,对这位心高气傲的塔靼巴乌来说,又是一场奇耻大辱。 山阴之耻未消,今日又添新债。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又是因为莫恆雁试探大梁皇子的身份而起。 早早离开都尉府,带著几名麾下的塔靼武將回府,都是一肚子邪火,饮酒消愁。 “一切因他而起,我们都跪了,他却没事。”乞骨力素来对梁人没有好感,从来也没瞧得上莫恆雁,一口烈酒灌下去,恨恨道:“我都怀疑是不是他故意让那个狗屁皇子出风头,有意羞辱我们。” 阿勒拜虽然对梁人恨之入骨,但与莫恆雁私交倒也不差,摇头道:“大都尉其实也没有错。我听说梁国皇子高高在上,他们都生长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很少离开他们的都城。別说这种季节,就算是天气温暖,派一名皇子出使,也非常奇怪。大都尉心生怀疑,试探真假,我觉得並没有错。” “阿勒拜,那你觉得梁国为什么会派一名皇子前来?”乞骨力立刻问道。 阿勒拜冷笑道:“当然是害怕我们报復。梁国有勇气的只是魏长乐,他们的国君和臣子都是软弱的绵羊。派出皇子,彰显他们求和的诚意。” “想要求和,就將朔州割让出来。”乞骨力握拳道。 “还有魏长乐。”阿勒拜目光如刀,“不交出魏长乐,绝不讲和!” 正在此时,便见一名僕从匆匆过来,走到呼衍天都身边,凑近耳语两句。 呼衍天都显出诧异之色,见诸將看著自己,起身道:“你们继续喝酒。” 他也不多解释,快步离去。 来到一处侧厅,別驾蔡森正在等待。 “骨都侯!”见呼衍天都出现,蔡森立马迎上。 “大都尉让你过来?”骨都侯不假辞色,过去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他有什么吩咐?” 云州文武两派涇渭分明。 文官几乎都是莫恆雁提拔起来,特別是当初跟隨莫恆雁一同叛国的官员,几乎都被重用。 当年安义伯执掌云州兵权,莫恆雁还真不敢向军方伸手,对於安义伯麾下的武將,那是真的没有胆量去拉拢。 倒是许多不得志的文官,成了莫恆雁重点拉拢的对象。 获得云州理政大权之后,为了笼络云州门阀,莫恆雁更是提拔了眾多门阀子弟。 所以云州的整个文官系统,几乎都是莫恆雁的人。 而云州的军权始终掌控在塔靼人手中,即使有一些梁人入了行伍,也得到提拔,但並不会受到重用,並无多少实权。 所以文武两派平日里也只是面子上功夫,私下里很少亲近。 蔡森被塔靼人视为莫恆雁最重要的心腹之一,呼衍天都平日自然很少与他往来。 深更半夜,蔡森忽然跑过来,他自然以为是受了莫恆雁差遣。 “骨都侯,是下官自己有事求见。”蔡森凑近上前,低声道:“大都尉並不知晓下官前来拜见!” 呼衍天都疑惑道:“你有事找我?” 蔡森也不废话,取出从驛馆得到的那份文函,双手呈给呼衍天都。 呼衍天都虽然是武將,但坐镇云州多年,平日里也会学习梁国文字,太深的文章看不懂,但一些简单的文字倒不成问题。 他接过文函,扫了两眼,皱眉问道:“从何处所得?” 蔡森如实相告。 “骨都侯从宴席离开之后,大都尉与越王单独密见。”蔡森低声道:“他们在一起待了很长时间。” “可知道说些什么?” “不知道。”蔡森摇头道:“两人共处一室,下官不能在边上。出来之后,是下官送越王回驛馆,他不小心遗漏这份文函,下官偶尔得到。” 呼衍天都眉头锁紧,冷笑道:“莫恆雁承诺每年给越王两万两黄金,他从哪里得到那么多黄金?整个云州一年的赋税也就大概这个数目而已,他是想將云州收取的赋税都送给梁国吗?” “骨都侯,那越王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蔡森轻声道:“他说:你们既然有归附之心......!” 呼衍天都脸色一沉。 “但他只说了一半,似乎想到什么,问下官知不知道他和大都尉密见之时说了些什么,下官確实不知,他便说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 “那是掩饰的话。”呼衍天都眼中显出智慧光芒,“他一开始以为你是大都尉的心腹,两人商量的事情你也知道,但发现你一无所知,立刻掩饰。” 蔡森讚嘆道:“骨都侯睿智,下官也正是这样想。” “归附?”呼衍天都阴沉著脸,“大都尉要归附梁国吗?” “这个......!”蔡森欲言又止。 呼衍天都淡淡道:“有话直说!” “骨都侯可还记得上次缴获的那封密信?”蔡森小心翼翼道:“您在战场上抓到敌人的信使,搜到那封密信。” “莫恆雁说那是敌军栽赃陷害的伎俩。”呼衍天都道:“而且事后证明,河东军並没有增援山阴,边军也没有动作,敌军的行动与密信不符,如此也证明那封密信是敌军造假,不能证明莫恆雁勾结梁人。” 蔡森道:“后来敌军没有行动,是否是因为骨都侯及时撤军,他们才没有继续动作?” “你的意思是说,那封密信不假?”呼衍天都打量蔡森几眼,冷笑道:“蔡別驾,你不是大都尉的心腹吗?怎会將这份密约交给本侯?” 蔡森立刻道:“骨都侯,下官虽然受大都尉提拔,但却是塔靼的臣子。效忠塔靼,下官至死不渝。任何人对塔靼不利,下官都不会与他同流合污。” “哦?”呼衍天都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为了塔靼,你愿意出卖大都尉?” 蔡森摇头道:“下官並不认为这是出卖。如果大都尉果真背叛塔靼,下官所为,可以说是大义灭亲!” “你们梁人就是肠子多,出卖就是出卖,还说什么大义灭亲。”呼衍天都冷哼一声,“不过我可不管你出卖谁,只要你效忠塔靼,塔靼就不会委屈你。” 蔡森諂媚笑道:“愿为骨都侯效犬马之劳。” “你觉得大都尉真有背叛塔靼之心?”呼衍天都皱起眉头,“他当年背叛过梁国,难道梁国还会收容他?” 蔡森立刻道:“骨都侯,下官以为,梁国这次差遣他们的皇子前来,就是为了与大都尉密谈。那两名钦使身份一般,大都尉信不过,只有派了皇子前来,才有资格向大都尉许下承诺。” 呼衍天都握起拳头。 “大都尉担心皇子是假,就是担心梁国不真诚。”蔡森低声道:“他在宴席上確定了越王的身份,立马邀请密谈,由此可见越王就是衝著大都尉而来。” 呼衍天都目光灼灼,“你是说,越王前来,是给予莫恆雁归附梁国的条件和承诺?” “下官確实是这样认为。”蔡森阴森一笑,“只有梁国皇子给予承诺,莫恆雁才会踏实,也才敢背叛塔靼。” 呼衍天都抬起手臂,抖了抖手中的文函,“如果是背叛塔靼投靠梁国,就应该是越王承诺给莫恆雁条件,为何这密约上是莫恆雁向越王每年进献黄金?” “越王在梁国很受皇帝宠爱,莫恆雁要投靠梁国,就必须有人庇护,而越王可以庇护他。”蔡森很是睿智,帮助分析道:“他向越王进献黄金,不但是討好越王,也是向梁国作出承诺.....!” 呼衍天都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每年两万两黄金,其实就是他向梁国缴纳的赋税!” “梁国也肯定会给他很好的待遇。”蔡森道:“具体是什么,这道密约没写出来,但必然是让莫恆雁可以接受的条件。” 呼衍天都拳头紧握,骨骼作响。 “上次攻打山阴,全因他唆使,他的目的就如密信所言,是要將数千塔靼勇士葬送在云州。”呼衍天都眼中杀意凛然,“但我及时撤兵,他没能得逞。而且事后他巧言善辩,辩驳说那封密信是陷害他,没有右贤王的命令,我也无法强行定他有罪。” 蔡森嘆道:“虽然上次他洗脱干係,但心中一定恐惧,知道塔靼对他有了疑心。此种情势下,他只会更加坚定投向梁国。骨都侯,他与越王达成了密约,这接下来必然有极大的阴谋,咱们不可不防啊!” “不就是想將云州献给梁国。”呼衍天都冷笑道:“只要我在云州,看他能翻起什么浪。” “骨都侯,先下手为强。”蔡森低声道:“是否要趁他们有所动作之前.....!” 呼衍天都摇头道:“他毕竟是右大都尉,只凭这份密约,还不能对他动手。右贤王马上就会抵达,不能在右贤王抵达的时候让云州大乱起来。” “骨都侯的意思是?” “蔡別驾,你忠诚於塔靼,本侯很高兴。”呼衍天都讚赏道:“莫恆雁不知道你大义灭亲,你严密注意他的动静,儘量摸清楚他和越王到底有什么阴谋。等右贤王抵达之后,我们將前后发生的事情稟明右贤王,右贤王睿智非凡,他必能做出明智的决断。” 第二五一章 两面三刀 从侯府离开,蔡森心情得意。 他很清楚,等右贤王抵达之后,那道密约很快就能通过呼衍天都的手送到右贤王手中。 比起自己亲手呈给右贤王,呼衍天都自然是更有分量。 蔡森当然不知道莫恆雁为何会与魏长乐立下那道密约,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替莫恆雁想好了理由,而且灌入了呼衍天都的脑子里。 反覆无常,欲要背叛塔靼投靠大梁,以黄金收买大梁皇子,以此获取大梁皇子的庇护。 这当然是一个极佳的理由。 而且蔡森深知,呼衍天都一定愿意接受这个理由。 就像蔡森一样,呼衍天都也根本不会在乎莫恆雁为何会立下这道密约,他在意的是有这样的证据,而且有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然后等右贤王抵达之后,便可以向莫恆雁发难。 莫恆雁和呼衍天都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貌合神离多年。 莫恆雁身为右大都尉,名义上是云州最高长官,却无法主导云州的兵权,反而在用兵上处处遭受呼衍天都这伙塔靼人的掣肘。 对一个心胸狭窄的人来说,这当然是极痛苦的事情,內心深处也必然怨恨不已。 同样,对呼衍天都这些塔靼战將来说,云州是塔靼军打下来,为此死伤了不少人,最后却让一个梁国叛徒摘了桃子,实在是难以接受。 如果说以前还能勉强忍受,山阴之败后,塔靼诸將的怨怒已经到了极点。 蔡森非常清楚,只需要一个机会,塔靼诸將绝不会放过莫恆雁。 虽然蔡森能有今日的地位,是得到莫恆雁的一手提拔,但这位云州別驾骨子里对莫恆雁非但没有感激之心,甚至充满不屑。 蔡氏是云州五姓之一,曾经在云州的影响力仅次於傅氏。 云州被割让之后,傅氏彻底从云州消失,而蔡氏长房一脉也不存在。 在蔡森心里,没有傅氏的蔡氏一族就是云州首屈一指的门阀,而没有长房一脉的蔡氏,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蔡氏之主,也是云州第一人。 塔靼要用梁人治理云州,那就该让自己成为云州之主。 虽然莫恆雁有內应之功,但自己同样也接应了塔靼人。 莫恆雁並非云州本土人氏,只是当年从外地调来,最后一个外地人却骑在自己头上,这让蔡森也难以接受。 虽然为了收拢云州门阀,莫恆雁给了他一个別驾的官职,蔡森名义上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莫恆雁从某种角度来说,犯了一个与当年安义伯同样的错误。 安义伯执掌兵权,亲力亲为,所以当年莫恆雁这个云州长史有名无实。 而这些年莫恆雁执掌云州政务,诸多大小事务也都是莫恆雁说了算,蔡森这个別驾同样也有名无实,反倒是成了莫恆雁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一条走狗。 迫於形势,蔡森无奈屈从,但內心的怨念也是日益积压。 在云州其他人眼中,蔡森与莫恆雁是穿一条裤子的党羽。 毕竟蔡森当年將自家的女儿都献给莫恆雁为妾,蔡森也算是莫恆雁的岳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只有蔡森心中知道自己有多窝囊。 他无数次梦见莫恆雁被人行刺致死,如此一来,自己立马就能替代莫恆雁,成为云州之主。 但莫恆雁多次死里逃生,而且防卫越来越强,再想有刺客接近莫恆雁欲图行刺,那比登天还难。 他一度绝望,只以为自己此生都要被莫恆雁踩在脚下。 但这次大梁使团的到来,却是让他总觉得似乎有机会降临。 皇天不负有心人。 今日得到这份密约,他便知道有了扳倒莫恆雁的机会。 要扳倒莫恆雁,就必须给莫恆雁扣上勾结大梁的罪名。 也只有扣上这个罪名,塔靼人才会彻底放弃莫恆雁。 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只依靠自己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撼动莫恆雁的地位,唯有找上同样敌视莫恆雁的呼衍天都,藉助呼衍天都那帮塔靼武將的实力,才可能將莫恆雁拉下马。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 所以他根本不做犹豫,十分乾脆地找上了呼衍天都。 他也清楚,呼衍天都这些塔靼武將直来直去,自己只要亲自上门,表现出自己的诚意,才可能得到呼衍天都的信任。 而一切也很顺利。 这是一场豪赌,一旦成功,自己便可取莫恆雁而代之。 他从年轻时候开始,本就是一个赌徒,只要有五成的机会,便敢放手一搏。 坐在马车里,想著自己成为云州之主的那一天,蔡森嘴角禁不住泛起笑意。 忽然间,马车突然停下。 “怎么回事?”蔡森知道以时间推算,这时候根本不可能回到自己的府邸。 外面没有动静,很快,马车窗外响起敲窗的声音。 他掀开车窗帘子,只见到一起就在窗外。 “蔡別驾,大都尉有请!”外面那人冷冰冰道。 外面那人是莫恆雁麾下亲军义儿军军士的装束。 蔡森心下一凛,倒也镇定:“大都尉找我何事?” 那人並不多言,只是衝著车夫吩咐道:“去大都尉府!” 车夫不敢抗命,马车被几名义儿军骑兵挡住,几名骑兵兜转马头在前带路,车夫只能跟上。 蔡森额头冒出冷汗。 他是莫恆雁身边亲近官员,知道这云中城內遍布有国士堂的耳目。 但他没想到莫恆雁竟然还会派人监视自己的行踪。 自己离开驛馆,转了几条街到了侯府,甚至特意停在侯府的侧门,就是避开耳目。 谁知道这么短时间,莫恆雁就能派人过来找上自己。 到了都尉府,他轻车熟路,来到莫恆雁的书房。 书房之內,除了莫恆雁,国士堂当户慕容鹤也在屋內。 “大都尉!”蔡森上前行礼。 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虽然心里有些发慌,但面上还算镇定。 “这么晚了,蔡大人还没回府歇息?”莫恆雁面带微笑,但目光锐利非常。 蔡森虽然將自己的女儿献给莫恆雁,却只是做妾,並非正房,所以莫恆雁也从未以岳父称呼过。 而且莫恆雁甚至比蔡森还要长上几岁,自然更不可能以翁婿相称。 蔡森却是镇定,道:“大都尉不召下官来,下官也准备连夜赶过来拜见!” “哦?”莫恆雁笑道:“有事?” 蔡森瞥了慕容鹤一眼,见这位当户抱著一把长剑,面无表情站在一旁,如同石头一般。 “大都尉,今晚送梁国使团回去的时候,有人给我传话,让我前去侯府一趟。”蔡森上前两步,低声道:“下官很是狐疑,平日里与呼衍天都没什么来往,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找下官过去。” “他找你?”莫恆雁抬手示意蔡森坐下,待蔡森小心翼翼坐下后,才问道:“他找你何事?” 蔡森毫不犹豫道:“大都尉,您.....您可要小心提防那些塔靼人!” “什么意思?” “呼衍天都找我过去,问我是否知道今晚夜宴到底是怎么回事。”蔡森肃然道:“他质问今晚是不是一个局。” 莫恆雁面不改色,但眸中却划过一丝厉色,抚须问道:“什么局?” “他怀疑今晚是大都尉和梁国使团做的局,故意让他出丑。”蔡森嘆道:“接待梁国使团是下官负责,他觉得下官得到大都尉的指使,私下里和梁国使团串通,故意在宴会上质疑越王的身份,然后让越王出尽风头,却又给了越王羞辱他的机会。” “愚不可及。”莫恆雁冷笑道:“塔靼人都是没脑子的蠢猪。难道是本都尉逼他们下跪?不还是他们自己上了赵贞的当,自己落入陷阱?” 蔡森连连点头:“大都尉说的是。我也说大都尉根本不可能与梁人串通。大都尉对塔靼忠心耿耿,一切都是以塔靼的利益为先,如果他们怀疑大都尉的忠诚,那就有负大都尉对塔靼的忠心。” 莫恆雁凝视蔡森,將信將疑道:“你当真这么说?” “大都尉,当年如果没有你的提携,我早就是刀下亡魂。”蔡森肃然道:“下官没什么大本事,但至少明白好歹。咱们这些云州士绅都清楚,塔靼人凶残成性,当年在云州杀了多少人?要不是大都尉护著,云州百姓固然十室九空,咱们这些是士绅豪门也没有几个能活得了。” 莫恆雁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笑容,道:“大是大非面前,蔡大人还是清楚的。” “没有大都尉,就没有我们这些人。”蔡森正色道:“所以维护大都尉,就是保护我们自己,这点道理下官还是懂的。” 莫恆雁问道:“他就问了这件事?” 蔡森低下头,欲言又止。 “有什么为难?” 蔡森抬起头,苦笑道:“大都尉,他还说了一些其他的,但.....实在有些不像话,下官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我之间,没什么不可说。”莫恆雁和顏悦色道:“你也说了,咱们是自家人,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是这样。”蔡森站起身,走近过去,低声道:“呼衍天都问下官,要不要取代大都尉,成为云州之主!” 第二五二章 忠心不二蔡別驾 莫恆雁眸中瞬间划过杀意。 一旁站著的慕容鹤终於斜睨了蔡森一样,面色倒是镇定。 “如此说来,塔靼人想扶持你取代本都尉?”莫恆雁嘴角泛起笑意。 蔡森却已经跪倒下去,斩钉截铁道:“大都尉,且不说下官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就算他们真想扶持,下官也没有那个能耐。” “那倒不一定!”莫恆雁似笑非笑道:“蔡氏如今是云州第一豪族,你是蔡氏族长,如果由你来治理云州,也不是不合適。” 蔡森肃然道:“大都尉,所有人都知道下官是您一手提拔起来,如果下官背叛您,天下人如何看待下官?下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斤两。没有大都尉庇护,下官连个別驾都干不好,就別说治理云州。” “哦?” “如果下官连大都尉都能背叛,塔靼人又怎能相信下官?”蔡森抬起头,一脸真挚:“能够背叛大都尉,就能够背叛他们。他们又怎会放心將云州交给下官?” 莫恆雁站起身,走到蔡森身前,双手扶起,笑道:“起来说话。你这些话是出自真心?” “大都尉,於公於私,下官与你都是同坐一条船。”蔡森感慨道:“云州是咱们生存的根基,这条船没有大都尉掌舵,必然会沉下去。下官虽然没什么远见,也知道想要保著身家性命,就必须誓死跟隨大都尉。” 莫恆雁讚嘆道:“说得好。” 他牵著蔡森的手,过去在客座並排坐下,问道:“呼衍天都到底有什么阴谋?” “大都尉,上次山阴战败,他们截下那封密信,就觉得大都尉已经暗中与梁国那边有了来往。”蔡森正色道:“虽然事后事实证明那封密信是偽造,大都尉也向呼衍天都解释清楚,但呼衍天都並不相信大都尉,依然觉得大都尉是巧言善辩而已。” 莫恆雁显出怒色,冷笑道:“这帮人在云州作威作福,舒坦日子过得太久,早就不是当年衝到云州的恶狼。他们已经没有了锐气,六千铁骑,连小小一座县城都没能拿下,无能至极,竟然想將责任推到本都尉的身上。” “河东军根本就没有增援。”蔡森同仇敌愾道:“他们自己打不下山阴县,损兵折將,害怕右贤王抵达之后追究,是要將屎盆子都扣在大都尉的头上。” 莫恆雁似乎明白什么,问道:“呼衍天都想让你做什么?” “大都尉应该能猜到。”蔡森嘆道:“他许诺扳倒大都尉之后,向右贤王举荐下官取代大都尉。要求便是让下官配合他们,陷害大都尉確实与梁国有勾结。他们说下官是大都尉的亲信,只要下官咬定大都尉私下与梁国有来往,右贤王就一定相信。” 莫恆雁握起拳头,脸色阴沉。 一直不吭声的慕容鹤终於开口道:“大都尉,呼衍天都那帮人嫉恨您不是一天两天。山阴惨败,他们一定要找人顶罪,將罪责扣在您的头上,並不意外。” “你们觉得右贤王会相信他的话?” “无论相不相信,至少右贤王对大都尉的信任会大打折扣,伺候也会有戒备之心。”慕容鹤道:“也许右贤王这次前来,就是为了削弱大都尉手中的权力。” 蔡森立刻附和道:“慕容当户言之有理。大都尉,呼衍天都还说了,梁国派遣皇子前来,目的就是为了与你密谈。” “他还说什么?”莫恆雁吃惊道。 “他说大都尉存有叛逆之心,与梁国.....梁国媾和,越王过来就是与大都尉商议背叛塔靼的计划。”蔡森一脸严峻,“下官为大都尉辩解了几句,呼衍天都便告诫下官,如果执迷不悟,就会为大都尉陪葬!” 莫恆雁咬牙切齿,冷笑道:“看来那帮人真的对本都尉起了杀心。” “大都尉,听他的意思,等右贤王抵达后,他们就要对您动手。”蔡森低声道:“所以下官才说定要小心那些塔靼人。” 莫恆雁靠坐在椅子上,凝视灯火,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斜睨了蔡森一样,见蔡森也正关切看著自己,这才问道:“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大都尉,人心一旦有了成见,就很难改变。”蔡森轻嘆道:“说句不该说的话,山阴之败虽然与大都督毫无关係,但战事前后的情况稟报到了右贤王那边,右贤王是怎样想的,咱们都不清楚。他是否真的对大都尉生了疑心,咱们也无法確定。” 莫恆雁眼角抽动。 “上一次右贤王前来云州,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蔡森继续道:“四年多来,大都尉也是多次派人请他过来巡查,他都没过来,只说是將云州交给大都尉很放心。那么这次答应过来,难道真的是为了狼台庆典?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已经不放心?” 莫恆雁冷笑道:“本都尉耗费那么大气力,给他修建狼台,每年还向他的王庭送去大笔珍宝美人,他难道还要疑心本都尉?” “不正是因为有呼衍天都那群人吗?”蔡森苦笑道:“他们都是塔靼人,大都尉自问,右贤王是相信您,还是相信呼衍天都那帮人?他们一群人向右贤王污衊大都尉,右贤王当真还能对大都尉信任有加?” “忘恩负义的塔靼狗!”莫恆雁心中很恨。 他自己就是睚眥必报之人,自然认为呼衍天都那帮人肯定会对自己赶尽杀绝。 “大都尉,如果右贤王抵达之后,削夺大都尉的权力,甚至剥夺右大都尉的官职,那该怎么办?”蔡森轻声道:“万一塔靼人寧可错杀,废黜大都尉,直接找塔靼人取代您,又该如何?” 莫恆雁冷声道:“没有本都尉,塔靼人能稳住云州?” “当年重用大都尉,是因为他们刚刚拿下云州,局势不稳,需要大都尉帮他们稳住局面。”蔡森缓缓道:“七年过去了,云州在大都尉的治理下已经太平,云州门阀士绅也都拜服在塔靼人的脚下......!” 莫恆雁闻言,瞥了他一眼。 虽然这话不好听,但莫恆雁却知道大有道理。 当年的情势,塔靼確实需要莫恆雁这样的人帮他们稳住局面。 但云州早已经稳下来,塔靼军也已经坚守云州各地,云州门阀也都已经习惯了被塔靼人统治,此种情况下,他这位大都尉的重要性早就不能与当年同日而语。 说得难听一些,再找一个人取代他这位右大都尉,並非难事,也不会对局面造成太大的影响。 而且正如蔡森所言,右贤王一旦真的起了疑心,觉得云州大都尉竟然与大梁私下有勾结,那就绝不会放心將云州继续交给他。 寧错杀,也绝不放过。 最要命的是,大梁使团派来一名皇子,分量太重,还真的能让人误以为这位皇子是专门过来与他这位右大都尉商討大事。 若非如此,梁国怎会派一名地位如此之重的人物过来。 大梁皇子的到来,恰恰加深了塔靼人对他这位大都尉的怀疑。 念及至此,莫恆雁背心发凉,感受到自己已经处在极度危险的境地。 “先下手为强......!”蔡森看出莫恆雁心中惊恐,低声道:“大都尉,咱们不可坐以待毙。” 莫恆雁一怔,皱眉道:“如何先下手为强?呼衍天都手中有一万铁骑,三千兵马部署在云州各城。虽然山阴损失不小,但他在云中城內还有六千兵马,连四座城门都是由他手下军士掌控,咱们如何能是敌手?” “大都尉如要动手,属下可以调动国士堂的人,实施斩首行动。”慕容鹤杀意凛然,“一夜之间,可以將呼衍天都和他手底下六名千长全都刺杀。” “国士堂在城中只有两百多人,我问你,这两百人可能一夜间將那六千塔靼铁骑全都击杀?”莫恆雁没好气道:“你以为杀了呼衍天都和那几条狗,就能控制云中城?塔靼人残暴无比,要是群狼无首,那些骑兵没了管束,他们一夜间就能將云中城摧毁!” 蔡森点头道:“大都尉言之有理。不过属下以为,慕容当户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杀是不能杀的,但可以派人將呼衍天都那帮人监视起来,如果形势不对,立刻出手,將他们全都控制起来。杀了他们,塔靼兵会乱,但如果將他们俘获,塔靼兵投鼠忌器,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 “真要是出手控制他们,那就没有退路了。”莫恆雁神色凝重,“对他们下手,就与塔靼人彻底撕破脸,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塔靼诸部得到消息,立马就会调兵前来,咱们根本不可能挡得住,没有退路,最终只能死路一条。” “梁国!”蔡森道:“大都尉,大梁使团还在城中。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咱们控制呼衍天都那帮人,未尝不可以找梁国作为退路。让越王亲眼看到大都尉出手,相信大都尉与塔靼人撕破脸,然后让越王派人去找梁军。” 莫恆雁吃惊道:“找梁国?” “咱们將大梁皇子留在城中,梁军难道眼睁睁看著不救?”蔡森轻笑一声,“有了这位皇子,要与梁国谈判就有了筹码。到时候用梁军帮著咱们抵挡塔靼人,又以越王为筹码,明面上投靠梁国,但却可以提出由我们大都尉自己治理云州,如此一来,大都尉不就是真正的云州之主?” 第二五三章 挑拨离间 莫恆雁显出错愕之色。 蔡森所言,乍一听简直是匪夷所思,但细细品味,却似乎又有些道理。 “那六千塔靼骑兵在城中,即使扣住呼衍天都等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他们也绝不可能让梁军入城。”莫恆雁摇头道:“梁国自然会派军援救他们的皇子,但他们到了城外,塔靼人不会放他们进来。塔靼人不是傻子,真要逼急了,那些骑兵未必顾及呼衍天都。” 蔡森笑道:“大都尉,您莫忘记,这云中城內有十几万之眾,而且这些人对塔靼可是心中怨恨。真要闹起来,这些人肯定不会帮著塔靼人,只会被咱们利用。而且大都尉手底下八百义儿军,虽然无法与塔靼的实力相比,但抢夺一座城门,问题应该不会太大吧?” 莫恆雁若有所思。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能这样做。”蔡森道:“下官也只是说,就算塔靼人忘恩负义,我们也还有退路。只是到了如今的情势,我们必须未雨绸繆,要慕容当户立刻调派人手將呼衍天都和那些重要的塔靼將领都监视起来。” 莫恆雁轻抚鬍鬚,没有立刻决定。 虽然城中有眾多国士堂的耳目,但莫恆雁一直以来还真不敢安排国士堂的耳目监视塔靼人。 他很清楚,在云州可以监督任何人,就是不能碰塔靼人,但凡安排人监督他们,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以前不敢,如今形势严峻,他兀自有些犹豫。 调派耳目去监督那些人並不难,那些塔靼人想要发现这些耳目的存在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种时候派人去监视,只要被发现,塔靼人更会怀疑自己的动机,也更会確信自己与梁国有勾结,意图谋叛。 但正如蔡森所言,如果不是先做好准备,到时候塔靼人真要发难,自己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慕容,你觉得如何?”莫恆雁沉吟片刻,终於问道。 慕容鹤道:“如果大都尉下令,今晚就可以调派人手。属下会挑选最精锐的耳目注意他们的动静。” “那就.....!”莫恆雁想了一下,下定决心吩咐道:“派人將呼衍天都和六名千长监视起来,他们每日的行踪,都要稟报过来!” 慕容鹤也不废话,只是一点头,抱著长剑,快步离去。 ....... ....... “你觉得那一份密约,能搞混这池水?” 云州驛馆,傅文君的房內,美人师傅略有些狐疑问道。 灯火幽亮,魏长乐正靠坐在一张椅子上,伸直双腿,让自己的身体儘量放鬆一些。 虽然名义上是师徒,但魏长乐在美人师傅面前从来都不会觉得拘谨。 “这要看什么人。”魏长乐笑道:“换做別人,我没有把握,但蔡森得到那份密约,一定会搞出事情来。” “你觉得他会將那份密约交给呼衍天都?” 魏长乐点头道:“蔡森本事不大,但野心不小。昨晚向他了解狼台之时,他不知不觉中露出破绽,显露出他对莫恆雁的怨恨。” “莫恆雁当年是朝廷调过来的官员,並非云州本土人氏。”傅文君端坐之时,玉背挺直,酥胸挺拔,语气却是平和:“也正因如此,他当年在云州担任长史的时候,没有什么根基,想要叛国接应塔靼,就必须拉拢云州本地氏族。蔡森被他拉拢,跟他一同叛国,在蔡森的心中,莫恆雁只是一个外人,被封为右大都尉,是抢了他的位置。” “所以他如果有机会,一定会背叛莫恆雁。”魏长乐嘴角泛起不屑之色,“能够叛国之人,自然不会在意背叛几个人。” 傅文君若有所思。 “呼衍天都会怎样做?” 魏长乐微仰头,想了一下,才道:“我也无法確定,这就要看蔡森会怎么说。” “蔡森既然想取代莫恆雁,自然会添油加醋,挑拨他们的关係。”傅文君淡淡一笑。 魏长乐含笑道:“这是理所当然。但蔡森不是塔靼人,我不能確定呼衍天都是否真的会相信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不过夜宴之上,呼衍天都带著手下那帮塔靼將领掉头离去,没有给莫恆雁丝毫顏面,可见双方的矛盾已经很深。” “互相掣肘,自然是视之为敌。” “所以蔡森无论说什么,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蔡森会不会给莫恆雁扣上大帽子。”魏长乐嘿嘿一笑,“只要能给呼衍天都递上一把刀,呼衍天都就一定会接住。” 傅文君聪慧过人,自然已经明白魏长乐的意思。 “莫恆雁虽然是梁国叛逆,但毕竟是右大都尉,没有右贤王的允许,呼衍天都即使手中有刀,也不敢轻易砍下去。”傅文君轻声道:“而且这时候呼衍天都对莫恆雁下手,对我们的计划並无好处。” 魏长乐笑道:“师傅,我明白这个道理。我也不希望呼衍天都在这个时候动手,我只想让莫恆雁感受到塔靼人的压力。呼衍天都手中一旦有刀,对莫恆雁更会不假辞色,而莫恆雁也必然能够感受得到。” 说到这里,他嘴角笑意渐渐消失,目光变得冷厉起来:“他们的矛盾越深,甚至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对我们就越有好处。蔡森只要有动作,就没有回头路,只能挑起他们的爭斗。现在他们可以不动手,但我们需要的效果,便是一旦我们需要他们兵戎相见的时候,他们就能像两头野兽一样撕咬在一起。” 傅文君凝视魏长乐清秀面庞,幽幽嘆道:“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手段?我以前还是小看你了,幸亏你不是我的敌人。” “师傅言重了。”魏长乐哈哈一笑,道:“很多时候不是我有多厉害,而是他们內心藏著不可见人的心思,我只是將他们的心思激发出来。” 傅文君微微一笑,但笑容瞬间收起,本来端坐在椅子上,却骤然间抬起手臂,手中一道暗器打出,直向后窗打过去。 与此同时,她柔美的身形也飘然过去, 速度如电。 “噗!” 暗器打破窗纸,暴射而出。 外面传来动静。 魏长乐心下一凛,瞬间明白,两人说话之间,后窗竟然有人躲在那里。 他虽然修炼了狮罡,力道无穷,但毕竟只是二境力士,修为远不如傅文君。 傅文君能察觉后窗外有人,他却並不知晓。 傅文君身轻如柳,靠近后窗之时,右臂一挥,一股劲气已经打开后窗,她整个人也已经从窗口飘出。 魏长乐知道傅文君修为了得,自己过去也帮不了大忙。 但白菩萨就住在隔壁,唯恐那边有失,起身便要过去保护。 “是我!”后窗传来声音。 那声音压著嗓子,听不清楚是谁,但既然说这句话,倒像是数人,本来奔向隔壁的的魏长乐到了房门边,停下脚步。 很快,便见傅文君从窗口飘回来,身后紧跟著一道身影。 带后面那人进来后,傅文君立刻关上窗户。 来人却是一身夜行衣,本来蒙著面,但面巾此刻已经扯下来。 “秦观主!” 魏长乐借著灯火,一眼就认出来。 那人上前两步,拱手道:“魏大人,是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能找到这里?” “来了小半个时辰。”秦修静搓著手,“外面冷得很。我只知道大人住进了驛馆,也不知道住在哪个院子,所以一个一个找,找了小半天,找到这里,见到这屋里有灯火,刚靠近后窗,就被傅小姐察觉。” 魏长乐哈哈一笑,心想这傢伙倒是身手不凡,悄无声息已经找遍驛馆。 不过他知道对方是四境武夫,修为与傅文君不相上下,绝对是高手,能偷偷找遍驛馆各院,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只是这傢伙穿著夜行衣,颇为单薄,如此寒夜,换成普通人,只怕真要冻死。 傅文君已经给他倒了杯热茶,秦修静忙双手接过,谢了一声,咕嘟嘟一口饮尽。 “魏大人,你让我入城找你,所以我来了。”秦修静放下茶杯,笑眯眯道:“你上次不是说有个计划,还说我若参与,能有六成机会。你说话只说半截子,这几天我日夜寻思,你到底有什么计划,实在忍不了,三更半夜就跑来了。” 魏长乐为之莞尔。 秦修静是长春门观主,还是马头军首领,亦有四境修为,也不是一般人,但说话却是幽默,丝毫没端著,很是洒脱。 “坐下说话吧。”魏长乐笑道:“两位四境高手,倒也不怕外面有人偷听。” 秦修静却是等傅文君先坐下,然后才在魏长乐边上的一张椅子坐下。 魏长乐见状,心中知晓秦修静確实是个有涵养的人,而且由此也可看出,云州人对傅氏確实是心存敬意。 “秦观主,敢问一句,你手底下的马头军,有多少兵力?”魏长乐开门见山问道:“如果实在不方便,你可以不回答。” 秦修静微微一笑,道:“魏大人,你要用人?你想要多少人?” “暂时还不需要。”魏长乐正色道:“但如果我的计划成功,至少需要两千人!” 秦修静微微变色,低头想了一下,才道:“这要看时间,也要看你需要什么人。你若想要能打的,十天之內,我可以调动七八百人,如果只是要人头凑数,十天之內我能给你搞出三五千人!” “十天太长,应该等不了那么久!”魏长乐道:“如果五天呢?” “那最多也就三百人左右。”秦修静道:“不过你要这么多人干什么?” 第二五四章 请君赴死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秦观主,並非我不相信你。事情永远都在变化之中,如果一切顺利,我需要你能儘可能地召集一些驍勇之士,他们將会起到无法替代的作用。不过一旦遇到麻烦,也许就用不上那些人。” “魏大人说话真是不痛快。”秦修静略有些不悦,却还是道:“你应该知道,马头军能够活下来,就是小心谨慎。如果突然集结,很容易被国士堂发现踪跡,对马头军大大不利。” 魏长乐微微点头。 “那你自然也明白,我秦修静的生死无足轻重,但却需要顾及他们的安全。”秦修静正色道:“你至今还没有告诉我详细计划,我不能因为你三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去召集人手。” 魏长乐看向傅文君。 傅文君犹豫一下,终是微点螓首。 魏长乐这才道:“秦观主,我问你,你当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那要看因为什么!”秦修静很冷静道:“我这条命虽然不值钱,却也不会隨意丟弃。” “如果是为了云州苍生呢?” 秦修静皱眉道:“魏大人,你这话说的太大。不过马头军在云州坚持抵抗將近八年,就是为了云州的苍生百姓。如果是为了他们赴死,我愿意!” “那好,如果秦观主真有这样的信念,我能否邀请你与我一同赴死?”魏长乐凝视秦修静眼睛,一字一句道。 “一同赴死?”秦修静诧异道:“魏大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 ......... 清晨时分,莫恆雁就已经坐在了餐桌前。 他年过五旬,一直对自己的身体看得很重,儘量保持早睡早起。 即使睡晚了,早上也不会恋床。 早点很简单,却绝对健康。 “大都尉,骨都侯求见!” 刚吃完一碗小米粥,门外传来声音。 莫恆雁微皱眉头,却还是吩咐道:“让他过来!” 等呼衍天都进入厅內之时,莫恆雁刚剥开一只煮鸡蛋,含笑道:“骨都侯可用过早餐?要不要让人上一份?” “大都尉知道,我不习惯这样的早餐。”骨都侯淡淡道。 “有事?”莫恆雁本就是睚眥必报之人,想到呼衍天都一干人欲图將自己拉下马,虽然面上带笑,心中却是带著敌意,並不请呼衍天都落座。 呼衍天都虽然级別低於莫恆雁,但打心里就没瞧得上这个梁人,直接在桌边一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问道:“大都尉,不知狼台大典准备的如何?” “早就准备妥善。”莫恆雁轻咬一口鸡蛋,“右贤王抵达之后,隨时都可以举办大典。挑了几个日子,但要等右贤王抵达之后才能確定,好在本月吉日不少,最近十天之內其实都没有不吉之日。” 呼衍天都道:“去年年底竣工之后,大都尉似乎从你麾下的义儿军中调遣了两百人守在那边。” “不错。”莫恆雁將吃剩下的半个水煮蛋放下,这时候早就等候在后面的丫鬟立刻呈上热毛巾,莫恆雁结果热毛巾,擦了擦嘴,道:“骨都侯也知道,云州有几股匪寇一直没有清剿乾净,经常生乱。狼台重地,若不派兵镇守,搞不好那些匪寇便要破坏。” 这话看似普通,但暗含讥讽。 呼衍天都执掌云州兵权,多年来也一直负责所谓的剿匪事务。 塔靼兵在云州以剿匪的名义烧杀抢掠,多年过去,无数百姓遭受荼毒,但几股主要的义军却始终没能清除掉。 呼衍天都也不在乎莫恆雁的话是否有深意,很乾脆道:“大都尉,你可以签一道换防手令,今日便可以將你的人调回来。” 莫恆雁皱眉道:“什么意思?” “右贤王隨时都会抵达,所以在举行大典之前,要確保狼台的防卫万无一失。”呼衍天都直接道:“我已经下令乞骨力率领一千兵马,今日前往换防。” 莫恆雁脸色瞬间变得冷峻起来,问道:“骨都侯,你这话本都尉可就不大明白。如果你觉得守卫狼台的兵力不足,我可以再从义儿军中调些人过去,何须大动干戈要换防?” “右贤王的安全,需要塔靼勇士来保护!”呼衍天都冷冰冰道。 这样的態度,让莫恆雁愈发觉得昨晚蔡森所言不虚。 “你的意思是说,义儿军无法保护右贤王周全?”莫恆雁淡淡道:“你莫忘记,修建狼台,是本都尉筹措费用,也是本都尉招募的壮丁,从头到尾骨都侯似乎都没有参与。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却要插一脚?你手下的兵马是勇士,本都尉麾下的义儿军也不是孬种,他们足以保护右贤王的周全。” 呼衍天都冷著脸道:“大都尉似乎忘记了,云州的军务一直都是我来处理。你似乎还忘记,你设立义儿军,是保护你自己的安全,他们没有资格保护右贤王!” 莫恆雁一怔,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呼衍天都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 云州用兵,必须得到呼衍天都的允许,这位骨都侯可是节制云州所有兵马。 虽然义儿军是特例,不受呼衍天都指挥,但当初设立义儿军的理由,就是用来保护大都尉府。 若是较真,义儿军確实没有资格负责狼台的防务。 “大都尉,请下达手令!”呼衍天都又催促一声。 莫恆雁想了一下,才道:“骨都侯的意思是说,大典当日,狼台的防务都是由你手下的人负责?” “大都尉可以相信他们的实力。”呼衍天都道:“我麾下的勇士都是驍勇善战,乞骨力从这群勇士中挑选勇士中的勇士,他们可以確保大典万无一失。” 莫恆雁眼角抽动。 本来右贤王此行云州,莫恆雁以为肯定是为了狼台大典而来。 但蔡森昨晚那番话,却让他开始怀疑右贤王云州之行的真正目的。 难道右贤王当真是为了废黜自己而来? 呼衍天都突然提出要换防,將义儿军调离狼台,这自然让莫恆雁心生警觉。 庆典之际,狼台的守兵都是呼衍天都手下的塔靼兵,到时候塔靼人真要对自己发难,自己可就连半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难道塔靼人已经开始布局? 见莫恆雁在犹豫中,呼衍天都似乎没了耐心,直接道:“如果大都尉不想签下手令,那也没关係。乞骨力正午之前会出发,今晚肯定能抵达狼台。到时候他们会直接换防。” 莫恆雁心头震怒,想要发作,却底气不足,只能道:“既然如此,我下令调回义儿军就好。” 呼衍天都站起身,道:“大都尉签好手令之后,可以派人送去交给乞骨力。” 他也不废话,起身便走。 望著呼衍天都的背影,莫恆雁恨不得从背后一箭射穿他的脖子。 “大都尉,看来塔靼人真的准备对你动手。”当户慕容鹤鬼魅般从门外出现,进来道:“他们要换防,动作已经很明显。” 莫恆雁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塔靼人就是餵不熟的狼。老子给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狗,小心翼翼,到头来他们竟然还心存怀疑,居然想要对老子动手......!” “大都尉,如果將咱们的人全都调回来,到时候狼台那边就全是他们的人。”慕容鹤面色平静,“如果呼衍天都这些人向右贤王进谗言,右贤王真的要对大都尉动手,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 “慕容,你觉得右贤王真的会对我下手?” “大都尉也说了,塔靼人就是餵不熟的狼。”慕容鹤显然对塔靼人没有什么好感,冷笑道:“过河拆桥的事,塔靼人干起来得心应手。” 莫恆雁低下头,沉默许久,才问道:“军械库那边现在有多少人?” “两百塔靼精兵日夜看守。”慕容鹤道:“大都尉,您是想......!” “我不想!”莫恆雁摇摇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慕容鹤终於皱起眉头道:“大都尉,集合国士堂与义儿军的力量,夺下军械库並不难。我们甚至可以挑起城中百姓对塔靼人的仇恨,召集百姓,打开军械库发放兵器,让他们和塔靼兵死拼。骑兵在城中巷战中不占优势,而且国士堂可以在第一时间將塔靼那些千长诛杀,让他们群龙无首。” 莫恆雁闭上眼睛,道:“右贤王是否真的是为了废黜我而来,並不確定。如果他並无此意,我们率先动手,那不是自乱阵脚?而且塔靼骑兵再不济,也不是一群老百姓可以应付的。真要打起来,我们並无胜算。” “如果不率先动手,大都尉去参加狼台大典,他们一旦发难,控制了大都尉,我们想动手也不能。”慕容鹤道:“投鼠忌器,没有大都尉坐镇,义儿军不会动,国士堂也不能动。”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莫恆雁心烦意乱。 便在此时,却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两道人影出现在门外。 前面一人是都尉府的侍卫,后面却是一名一身皮毛装束的塔靼武士。 “报,大都尉,这是右贤王派来的信使!”侍卫拱手道。 莫恆雁急忙起身,向那塔靼武士问道:“右贤王可否入境云州?” “右贤王昨晚半夜抵达狼台!”塔靼武士道:“右贤王有令,传召右大都尉儘快前往狼台参见!” 第二五五章 厚顏无耻 狼台位於云中城以北四十里地,依山傍水。 小云山立於狼台后方,但狼台前面的湖泊却是人工挖掘。 莫恆雁为討好右贤王,三年前开始修建狼台,动工之前,专门让风水师挑选地段。 大梁的风水,依山傍水自然是极佳之地,在云州要找这样一块地方其实並不少。 但云中城附近却不多,而小云山这块地段已经是最佳所在,不但风水不错,而且离云中城较近,真要发生什么,可以很快得到支援。 有小云山,却没有天然湖,莫恆雁便直接令人挖掘出来。 狼台修建近三年,前后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徵用人力过万,规模不小。 狼台四面修建了高高的石墙,死角有箭塔,中间是一处高约数丈的祭台,面积巨大,祭台上面可同时容纳近千之眾。 祭台四周的石梯,都是七七四十九级。 而祭台四周,每隔几步就蹲著一尊石狼,四面加起来,共有近百尊形態各异的石狼雕塑。 所有的石狼,通体黝黑,是用漆料精心涂抹。 塔靼以雄鹰为图腾,但雄鹰只能指代塔靼汗,塔靼鹰旗也只能是塔靼汗独有。 而塔靼左右贤王则是以狼旗为標誌,左贤王是白狼旗,而黑狼则是右贤王的独有標誌。 从祭台南边石级下去,是一条用大理石铺就的宽阔石道,百步丈量,便是一排宏伟的宫殿。 狼台是祭祀之地,宫殿则是莫恆雁献给右贤王的行宫。 魏长乐来到狼台的时候,已近半夜。 今晨莫恆雁和呼衍天都等云州將官得到右贤王抵达狼台的消息之后,立刻便前来狼台参见。 魏长乐却是在天快黑的时候才从蔡森口中得知了右贤王抵达的消息。 右贤王派了使者跟隨蔡森一同前往驛馆,邀请魏长乐参加次日便要举办的狼台大典。 显然,右贤王应该是得知大梁皇子出使的消息,才会派人带著邀请函赶到驛馆。 邀请函的措辞也十分客气,明显是右贤王让人斟酌用词。 虽然塔靼对大梁虎视眈眈,但草原部族在此之前臣服於中原王朝几百年之久,右贤王这样的部落贵族,对於大梁皇族还是多少存有一丝敬重之心。 从邀请函中也是知道,次日正午便要举行狼台大典,如果次日再从城中出发,相距四十里地,若有耽搁,可能貽误大典的使臣,所以右贤王才邀请大梁皇子今日便赶到狼台,可以入住行宫之內。 而且莫恆雁在离开云中城之前,就已经安排人通知了城中的官员和有头有脸的门阀大儒,儘快前往狼台参加大典。 毕竟为了筹备这次大典,莫恆雁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自然希望大典的时候热热闹闹。 这不但是为了喜庆,也是为了向右贤王彰显自己在云州的影响力。 狼台除了南边的那一排宫殿,在狼台东西两边,也修建了许多建筑,甚至留有大片空地可以搭建帐篷。 从一开始狼台本就是大梁和塔靼两种风格的融合。 所以云中城內的官员和豪绅们即使是半夜赶到狼台,也不担心住处。 魏长乐倒想不到右贤王抵达的时间比预料中的还要早,更想不到这位右贤王做事雷厉风行,刚刚赶到,还没有歇上两天,就要举行大典。 之前守卫狼台的义儿军全都撤走,由塔靼兵接防。 使团领队马牧带了十几名甲士护卫魏长乐等人来到狼台,狼台南门已经有塔靼兵盘查。 塔靼兵显然是得到了指示,进入狼台之人,无论是谁,都要搜遍全身,所带礼物也是细细检查。 即使是大梁使团,入门之时,也是被细细检查。 马牧等人的兵器全都被收缴,马匹也被人牵走,一切只等离开之时再奉还。 不过比起其他人,右贤王专门安排了人等候大梁使者,入门之后,便有人专门领著魏长乐一行人到了偏殿。 这一夜前来狼台的人络绎不绝,无论官职大小,没有一人有资格入住宫殿。 唯独魏长乐一行人被请到了偏殿。 入殿之后,魏长乐见得殿內果真是富丽堂皇,一砖一柱都是非比寻常,诸般摆设也都是异常考究,心知这里面每一件东西都是云州百姓的血泪。 接待魏长乐的乃是右贤王麾下的相国狐若。 魏长乐已经从两位钦使口中了解到,无论是塔靼汗还是左右贤王,麾下都有相国。 相国是文职,不掌军权,协助处理政事。 而且相国並非一个,最多时候右贤王麾下能同时存在四名相国,但与大梁的左右相相比,地位和权势自然是远远不及。 入住之后,相国狐若令人准备了丰盛的佳肴,面上一脸笑意:“大都尉奏稟右贤王,王爷带著使团千里迢迢来到云州,右贤王很是感动。这次大典,王爷能够赏光参加,这会让天下人知道你我两国乃是兄弟之邦,右贤王对此也是很欢喜。” “国相大人,却不知右贤王是否已经休息?”钦使焦岩在云中城休息两天,虽然身体还没有痊癒,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微笑道:“不知今晚是否能先与右贤王见上一面?” 狐若道:“右贤王为了早日举办庆典,日夜兼程走了大半个月,途中十分疲惫。明日还要举行大典,今晚要歇息好,所以今晚不便相见。” 焦岩立时显出失望之色。 “不过几位儘管放心。”狐若笑眯眯道:“大梁使团前来云州的原因,右贤王心中很清楚。骨都侯领兵入了梁国境內,事先右贤王並不知情,得知此事后,右贤王也是很不开心。” 魏长乐闻言,倒是淡定自若,两位钦使眉宇间却都显出惊喜之色,秦渊已经问道:“国相,这样说来,右贤王也觉得骨都侯进犯山阴有错?” “骨都侯派人向右贤王作了解释。”狐若道:“其实这件事情真要论起对错,也很复杂。右贤王將云州的事务交给了右大都尉和骨都侯,一直很少过问这边的状况。不过听说云州有许多子民南逃到梁国境內,梁国边军也没有阻拦,这.....这多少也是有些责任的。” 两位钦使对视一眼。 其实两人倒是理解塔靼人的心思。 塔靼如今成为北方草原最强大的汗国,就是一路扩张而起。 他们的征服道路血腥异常,但每征服一个部族,部族的牛羊牲畜固然归属塔靼人所有,而被征服部落的平民,在塔靼人眼中也等同於牛羊牲畜,是战利品。 云州割让给塔靼,那么在塔靼人眼中,云州所有的百姓,自然而然就成了塔靼的私產。 自己的牲畜逃亡,就是损失。 云州百姓不堪压迫,南逃到大梁境內,在大梁看来是死里求生,但在塔靼人的思维里,就等於自己的牛羊进入了別人的羊圈。 虽然呼衍天都进犯山阴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要回难民,但如今塔靼人以此为藉口,却也勉强算是一个理由。 “狐若国相,呼衍天都进入山阴之前,你们这边可没有派任何人前往大梁交涉。”魏长乐淡淡道:“而且呼衍天都入境之后,在大梁境內屠杀百姓,不知道这些他们可向右贤王稟明?” 狐若微笑道:“王爷,右贤王此番亲自前来云州,不但是为了主持狼台大典,也是为了解决这次衝突。” 魏长乐这才淡淡笑道:“不知右贤王想如何解决?” “大典之后,会解决此事,王爷不必心急。”狐若摸著山羊鬍须,“其实右贤王心胸宽厚,很多事情並不计较。但消息送过去,右贤王召集了王庭眾官员和大將商议此事,大家都觉得贵国的反应太激烈,导致眾多塔靼勇士战死,確实不妥当。” 秦渊皱眉道:“国相,你们的兵马攻城,难道守城將士要束手待擒?” “钦使不用激动。”狐若云淡风轻道:“如果贵国当时打开城门,交还逃过去的子民,事情就不会发展到后来那个地步。我们是兄弟之国,就算入城,也不会对你们怎样,是你们的反应太过激了。” 焦岩和秦渊再次对视,都显出愕然之色。 塔靼人的厚顏无耻,普通人还真是难以企及。 “事情既然发生,就想办法解决。”狐若微笑道:“既然梁国派出使团,而且让王爷亲自驾临,那就表明贵国有诚意解决此事。再大的矛盾,只要坐下来谈,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魏长乐微点头道:“希望如此!” “死伤近千勇士,消息传到王庭,很是震动。”狐若嘆道:“这些勇士在草原的亲眷得到消息,都是悲痛万分。王爷,右贤王希望两国和睦,但要安抚部民,让各部族长、长老和大將们满意,贵国还是需要付出更大的诚意。” 魏长乐面不改色,微笑道:“国相放心,大梁一定给予你们最大的诚意。” “已经很晚了,几位吃完过后,可早点休息。”狐若似乎很满意魏长乐的回答,含笑道:“明日庆典,需要很长时间,不休息好,到时候容易疲惫!” 他也不废话,辞別而去。 “简直是岂有此理!”秦渊等狐若背影消失,怒道:“这狐若是右贤王安排过来透口风,他们是將衝突的责任推到我们身上了。” 焦岩也是冷笑道:“厚顏无耻,前所未见。” “两位觉得这种情势,右贤王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吗?”魏长乐面带微笑,但双眸寒芒如刀。 秦渊道:“狼子野心,这些狗贼只怕真的想让咱们再次割地求和!” 魏长乐微微一笑,端杯饮酒,“来,两位大人,吃饱喝足,明天有得忙!” 第二五六章 阿图玛 右贤王雷厉风行,要立刻举办狼台大典,虽然让许多人感到惊讶,好在莫恆雁早早就准备好了大典的各项事务,举办起来也不算仓促。 魏长乐一行人昨晚来得急,进入狼台后就直接住进偏殿,周围的景观並无仔细看。 等次日清晨起来,出了偏殿,才看清楚那座布置华丽的高台。 其他地方的建筑也是精致非常,特別是宫殿后方,乃是一片经过精心布局的大园。 虽然是冬天,但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优美异常,工程確实不小。 宫殿周围固然部署了重兵护卫,狼台一圈也都是塔靼皮甲武士。 不过这两队人马装束並不一样。 魏长乐一眼就看出来,狼台周围是云州塔靼精兵,而宫殿周围分明是右贤王从草原上带来的本部武士。 空阔的狼台之上,已经有人在做准备,而周围则有前来参加大典的官员豪绅,密密麻麻,对著狼台指指点点,显然也都是惊讶於这座建筑。 “这狼台之下,也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尸骨!”焦岩抬头望著高台,轻嘆一声。 秦渊冷笑道:“云州战乱过后,百废待兴,生灵多艰难。以一州之力,大兴土木,修建如此工程,那简直是敲骨吸髓。难怪云州百姓衣不遮体食不果腹......!” 还没说完,焦岩已经扯了扯他的衣襟。 秦渊扭头看过去,只见莫恆雁正向这边走过来。 “王爷早啊!”莫恆雁拱手含笑。 魏长乐只是点点头,问道:“大都尉,时间尚早,可否安排本王先去见见右贤王?” “王爷,还是大典过后再见吧。”莫恆雁靠近过来,低声道:“昨日我覲见右贤王,那也是隔了一道屏风。” “什么意思?” “我昨天才知道,右贤王几个月前遇刺,伤势刚恢復不久。”莫恆雁轻声道:“姑羊诸部被征服后,有一些人逃往西边。他们僱佣了刺客,潜伏到了王庭,趁右贤王不备,出手行刺。右贤王身边当时只有一名阿图玛,虽然以性命保护了右贤王,但刺客死前还是伤到了右贤王的肩头。” 两位钦使心中都大叫遗憾。 要是右贤王真的被刺杀,西部草原立马就会大乱起来,无暇南顾,如此情势下,塔靼根本不可能再向大梁施压。 “阿图玛是谁?” “用咱们的话说,就是狼死士!”莫恆雁低声道:“狼死士是从塔靼勇士中挑选出来的大力士,用他们的话说,那是铜皮铁骨力大无穷,对右贤王忠心不二,可以隨时为右贤王献上性命。” “就是右贤王的贴身近卫?”焦岩问道。 “可以这么说,但可不是一般的近卫。”莫恆雁对此倒是很清楚,“你们可知道呼衍天都麾下的重锤兵?呼衍天都了无数精力,才从塔靼部落选出几十名大力士组成重锤兵。阿图玛比重锤兵更严苛,听闻至今为止,也只有八名阿图玛,上次刺杀,还死了一个。” 魏长乐心下冷笑,暗想呼衍天都引以为傲的重锤兵早就尽数葬身山阴城下,那是一个也不剩。 “那再想见到右贤王,岂不是很难?”秦渊皱眉道。 莫恆雁点头道:“刺杀事件发生没多久,右贤王死里逃生,当然是心有余悸。现在看来,除非是他的绝对亲信,寻常人根本无法接近。这次他带了四名阿图玛在身边,睡觉的时候都守在他床边。” 魏长乐皱起眉头。 “不过王爷放心,您是大梁皇子,自然和別人不同。”见魏长乐皱眉,莫恆雁立刻道:“大典过后,肯定有机会与右贤王面对面商谈。” 魏长乐只是微微一笑。 “王爷,咱们登台看看?”莫恆雁抬手笑道。 几人从南面登上狼台,放眼望去,空阔无比。 祭祀的准备差不多完成,一张长长的桌案上,摆放著几颗羊头,一面狼旗迎风招展。 祭祀桌案北边不到十步之遥,则是並排摆放了两张桌案,不过两张桌案之间相距甚远。 再往北边去,地上却是摆放了十几排蒲团,每排有二十来只,加起来有两三百只蒲团。 魏长乐一看,就知道这应该是参加大典的官员豪绅位置。 不过那些蒲团与桌案中间,也是很有些距离。看来右贤王还真是不想让其他人与他太过靠近。 此外在狼台四角,各有一面大鼓,大鼓搁在鼓架上,两面各有一名鼓手等待。 此外还有长长的號角架在狼台的石栏上,號角手托著號角,如同雕塑。 “王爷,这是右贤王特意吩咐,为你安排的席位。”莫恆雁带著魏长乐等人来到右首那张桌案前,“右贤王对王爷很是尊重,那是表明王爷可以与他平起平坐!” 魏长乐只是微微一笑。 两位钦使心下却是冷笑,暗想当初塔靼还没有崛起的时候,莫说右贤王,就算是塔靼大汗见到大梁皇子,也只有跪伏脚下的资格。 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如今塔靼摇身一变,连一个右贤王也有资格与大梁皇子平起平坐,实在让人唏嘘。 “大都尉,天寒地冻,到时候就这样露天而坐?”焦岩忍不住问道。 他身体尚未恢復,又得知这次大典进行的时间不短,身在高处,寒风呼呼,可別一场祭祀下去,自己又要躺在病床上。 莫恆雁道:“这也是没办法。塔靼人没有宗庙,都是露天祭祀。他们久处苦寒之地,云州的气候对他们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焦大人,你水土不服,可以多加两件衣服,莫到时候真的受不住。” 入乡隨俗,云州是塔靼人的地盘,也就只能按照他们的习俗祭祀。 正在此时,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眾人回头看过去,只见国相狐若带著不少塔靼人也从南边登上了狼台。 那些塔靼人中,有不少奇装异服,特別有一人脸上涂抹著油彩,恐怖非常。 “国相!”莫恆雁横臂於胸,躬身向狐若行礼。 品级而言,狐若在塔靼的身份自然不是莫恆雁能比。 狐若横臂还礼,含笑道:“大都尉,生祭祭品可准备好?” “已经准备妥当!” “可以让他们登台了!”狐若吩咐道:“右贤王很快会登台!” 莫恆雁向魏长乐道:“王爷,你先请坐吧!” 他也不废话,匆匆离开。 魏长乐落座之后,向秦渊道:“秦大人,你去让人將咱们的献礼送上来,特別是本王精心准备的那份厚礼!” 秦渊拱手退下。 狐若与那脸涂油彩的塔靼人低语几句,那人便逕自过去那祭祀长案边。 “王爷,天气寒冷,仪式会很久,可以多穿些衣服。”狐若走过来,礼貌关切。 魏长乐点点头,抬手指向那脸涂油彩之人,问道:“国相,那位是.....?” “大巫师!”狐若解释道:“为了举行大典,右贤王专门请了大巫师前来祭祀。其他人都是大巫师手下的巫妖,仪式的时候,巫妖献舞,大巫师便可与白狼神对话,向白狼神献上我们的敬意和虔诚。” “原来如此。” 说话间,却见从狼台东西两边登上眾多的塔靼武士,两百多名武士登台之后,迅速部署在狼台四周,都是手按腰间弯刀刀柄,宛若虎狼。 “使者大人,你可以入位了!”狐若向边上的焦岩道。 焦岩环顾四周,狼台之上,除了祭祀长桌,就只有两张桌案,一张是为魏长乐安排,另一张自然是右贤王的位置。 也就是说,自己这位大梁正使竟然没有席位,只能像臣子一样去坐在简单的蒲团。 他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不过他心中也明白,如果不是魏长乐假冒皇子,恐怕狼台之上也只会有右贤王一人的桌席,绝不可能给自己这位求和的使臣设席。 他心中无奈,只能缓步走过去,在第一排中间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去。 狼台下的官员豪绅们很快也都登上来。 瞧见密密麻麻的蒲团,眾人面面相覷。 从狼台下面看不清楚上面的状况,本以为会设下席位,却想不到如此简单寒酸。 但有些了解塔靼风俗的人却也知道,塔靼人衣食住行都很简单,远不能与中原王朝相比。 祭祀的排场,与中原王朝也是天地之別。 草原祭祀,往往只有一个简陋的小祭台,祭祀的人们都是密密麻麻席地而跪,如今准备蒲团,那已经算是客气。 毕竟谁也不能在坚硬的石台上久跪。 依照官职大小身份高低,眾人都是盘膝而坐。 秦渊很快也从台下带了几人上来。 马牧领著另外三名甲士,抬了两只箱子上来,而秦渊手中则是捧著一只锦盒。 狼台上的官员们见状,都是疑惑。 大家也都猜到,那两只箱子里,肯定是大梁献给右贤王的礼物,但那锦盒之中是何物,眾人一时却是难以猜到。 右贤王尚未到,眾人交头接耳,虽然声音都不大,但人数太多,狼台上嗡嗡一片嘈杂声。 忽听得號角声率先响起,隨即鼓手开始擂鼓。 號角声和鼓声混杂在一起,高高的石台上,低沉肃穆的声音远远传开。 嘈杂声顿时停下来,所有人很快都看到,狼台南边,两名铁塔般的巨人率先出现,浑身护甲,头盔只漏出两只眼睛,腰间的马刀比普通马刀长出不少,这两人登上台,立马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压力。 第二五七章 血祭 阿图玛! 几乎是在一瞬间,魏长乐便知道巨人武士的身份。 参加大典的眾人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阿图玛,逼人的气势也是让他们面显骇然之色。 且不说巨人武士的实力如何,仅仅全身披甲,几乎防护到每一层肌肤,就给人一种无法匹敌的威势。 行伍中人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一身盔甲的成本著实不小。 而且这样的盔甲,沉重无比,普通军士即使能穿上,也根本活动不开。 隨著两名阿图玛登上狼台,眾人便看到一名身披灰色毛氅头戴银冠的男子出现。 此人身穿皮甲,腰间一条宽大的皮带,年过五旬,虬髯如钢针,身材虽然远不及两名阿图玛高大,但威势却远远胜过。 在场眾人即使有不少没见过,也瞬间知道,银冠男子必然是威名赫赫的右贤王。 右贤王虽然年过五旬,却並无任何衰老状態,反倒给人一种老当益壮精力旺盛之感。 而右贤王身后,又是两名铁塔一样的阿图玛。 莫恆雁跟在右贤王身后数步之遥,躬著身子。 四名阿图玛前后护卫著右贤王登上狼台,所有人全都站起身来。 魏长乐也是缓缓起身,转身面向右贤王。 四名阿图玛就像无法逾越的擎天屏障,保护著右贤王到了席位。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下冷笑。 看来上次遭受刺杀后,右贤王確实是心有余悸,对自己的安危异常看重。 四名阿图玛贴身保护,想要靠近右贤王,当真是艰难异常。 护卫在狼台一圈的塔靼兵几乎是同时单膝跪倒在地。 国相上前两步,率先单膝跪下,高声道:“天佑大右贤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眾人见状,纷纷跪了下去,齐呼千岁。 魏长乐和两名钦使自然只是起身,按照塔靼人的礼数,横臂在胸。 马牧和三名甲士站在魏长乐身后,也只是跟著魏长乐的礼数横臂。 黑压压的一群人跪在地上,右贤王站在桌席后,扫视一眼,目光在鹤立鸡群的两名钦使身上停了一下,面色淡定,隨即移动到魏长乐脸上,见魏长乐横臂对著自己行礼,唇角泛起一丝浅笑,也是横臂在胸还礼。 魏长乐微微一笑,右贤王这才做了个手势,示意请魏长乐落座。 等魏长乐坐下之后,右贤王也才缓缓坐下。 莫恆雁这才快步上前,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尔后和国相狐若都在一只蒲团席地而跪。 眾人之前本都是席地而坐,见两人都是跪著,面面相覷,无奈之下,也都只能跟著跪下。 高处不胜寒。 拔地而起的高台之上,寒风呼呼。 大巫师手持一件器官的法器,背对眾人,站在祭桌边上,面朝那面飘扬的狼旗,口中振振有词。 所有人都是寂然无声。 在场除了极少数人,其他人此前都没见过塔靼的祭祀仪式,见得那大巫师口中念词,很快就开始抖动手中的法器,发出铃鐺响,尔后大巫师绕著长案开始边跑边舞,动作夸张而诡异。 早有准备的十几名巫妖忽然衝上前,在右贤王与眾人之间的空地上,开始跳起同样诡异的舞蹈。 舞蹈之间,这些巫妖口中发出怪异的叫声,有的低沉,有的尖利,宛若一群疯子,看的眾人都是愕然。 魏长乐倒是镇定自然,饶有兴趣地观赏。 大巫师和这群巫妖的体力当真了得,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就见大巫师发出一声狼嚎般的嘶吼,巫妖们立时如潮水般涌向大巫师身边,围成一群,將大巫师围在中间。 很快,见到从南边又有两名巫妖装束的塔靼人登上来,每人牵著一头羊,只是顏色不一样,一头黑羊,一头白羊。 围在大巫师身边的巫妖们立刻散开,两头羊被牵到大巫师面前。 大巫师又是用诡异的腔调唱了好一阵子,猛然一声怪叫。 站在周围的巫妖中,左右各有两人上前,从长案上各自取了一把铁锤在手中,走到两头羊边上。 眾人见状,隱隱猜到什么。 果然,没等眾人多想,四名巫妖同时下手,拿著铁锤狠狠砸在两只羊的脑袋上。 两只羊发出悽厉的叫声,但仅仅一瞬间,声音就消失。 每名巫妖各自砸下三锤,將两只羊的脑袋砸的稀巴烂。 虽然中原也有宰杀牲口祭祀的风俗,但如此残忍虐杀,却不多见。 这是血祭! 两只羊被巫妖拖下后,大巫师又是一段疯癲的舞蹈。 忽见到南边又有人出现。 这次却是几名手持大刀的塔靼兵,引著一群身著黑衣的男子上来。 这些男子双手全都被反绑在身后,披头散髮,看那脸型,分明都是梁人。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下一凛。 一瞬间,他已经明白,两头羊被杀,只是开胃菜,塔靼人祭祀,竟然要用梁人作为祭品。 即使是跪在塔靼人脚下的云州官员豪绅们,见此情景,也都是变色。 八名活人祭品被带到长案边,巫妖们立时上前,两人一个,將活人祭品按到跪在地上。 右贤王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他桌上摆放有酒品点心,此刻正自斟自饮。 眾人见到那大巫师已经放下法器,拿起一件重器。 这重器整体也如铁锤般,但顶端却是金瓜。 只见大巫师走到最边上一人面前,唱了几句,抬起手臂,举起手中金瓜,便要朝著活人祭品脑袋砸下去。 眾人都是惊骇,不少人都低下头或者別过脸,不敢去看。 “等一下!” 就在大巫师金瓜落下一剎那,陡然听得一个声音叫出来。 所有人循声看过去,却见说话的正是大梁皇子。 大巫师却没有停手,手起瓜落,金瓜重重砸在那活人祭品脑袋上,祭品连哼都没哼一声,脑浆迸裂,瞬间毙命。 “等一下!” 这一次魏长乐却赫然起身。 大巫师和右贤王这才看向魏长乐。 “越王,祭祀大典,不可中断。”国相狐若高声道:“还请保持安静!” 魏长乐却已经向右贤王拱手笑道:“右贤王,其实本王不是有意想打断祭祀,而是想为右贤王助兴!” 大巫师看向右贤王,见右贤王抬手,这才往后退了两步,並无继续杀人。 右贤王凝视魏长乐,没有说话,但眼中却是询问之色。 “右贤王,本王此行,是为两国和睦。”魏长乐含笑道:“祭祀大典,最终的目的,右贤王肯定也是为了国泰民安!” 右贤王点点头。 “为让两国都能国泰民安,本王想当著所有人的面表达大梁的诚意。”魏长乐抬手指向身后两只箱子,“这是大梁送给右贤王的礼物,希望右贤王能收下!” 眾人面面相覷,心想打断祭祀已经很是无礼,这越王竟然在这种时候当眾献礼,就更是有些没分寸了。 右贤王微皱眉头,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微点头。 马牧和另外三名甲士立刻抬起两只大箱子,向右贤王走过去。 刚走到一半,还没靠近右贤王,一名阿图玛已经抬手,示意几人停步。 隨即两名阿图玛走上前,做了手势,让马牧等人放下箱子退下去。 马牧几人都是皱眉,却也只能放下。 两名阿图玛一人抱起一只箱子,回到右贤王身边,將箱子放了下去。 眾人见到马牧等人也都是身材魁梧,一只箱子需要两人抬,箱子肯定很沉。 但阿图玛一人一箱,轻鬆抱起,亦可见力量之大。 等马牧退下之后,右贤王正准备让大巫师继续,却见魏长乐单手托著秦渊先前拿过来的那只锦盒,竟是直接向右贤王走过去。 “王爷,既然是表达诚意,两箱珍宝不足为奇。”魏长乐一边走,一边含笑道:“这里还有一份重礼,定能让右贤王和塔靼大汗满意。” 眾人盯著那锦盒,都是诧异。 右贤王显然也是好奇,问道:“何物?” 眼见得魏长乐靠近过来,一名阿图玛如山般挡住,伸手欲要接过锦盒。 “你不行!”魏长乐摇摇头,“这份重礼,本王要亲自先给右贤王。” 右贤王打量魏长乐两眼,微微一笑:“越王,先不著急,等大典过后,本王会安排人与你们交涉。” “右贤王,这是一份河东地图。”魏长乐道:“前番山阴之战,贵国损失不少军士。所以我们想赠送贵国一些土地,本王可以给右贤王指出所赠土地的位置。” 这话一出,不但在场官员都是惊诧,便是两位钦使也都变色。 两位钦使对视一眼,都是皱眉。 割地求和当然是奇耻大辱,虽然在场许多官员知道大梁使团前来求和,塔靼这边肯定会提出土地要求,但梁国如此主动献上土地,还真是出人意料。 而且这种事情,关上门討价还价也就是了。 大庭广眾之下,將土地献出,那是耻上加耻! 右贤王眼中划过一丝惊喜,“哦”了一声,笑道:“原来如此。越王,你......!” 他正想挥手让阿图玛推开,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脸色一沉,盯住魏长乐眼睛,厉声道:“你先退下!” 第二五八章 刺王 右贤王草原梟雄,自然是精明过人。 魏长乐让人抬来两箱礼物,在狼台当眾献礼,眾人还能解释是大梁为了討好右贤王。 而右贤王自然也是这般以为。 待得魏长乐拿著锦盒过来,右贤王其实也还觉得对方只是向自己献殷勤。 阿图玛为了確保右贤王的绝对安全,除非绝对亲信,如今自然是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右贤王三步之遥。 所以魏长乐距离右贤王几步之遥的时候,阿图玛毅然阻拦。 魏长乐声称锦盒之中是地图,而且主动表示大梁要割让土地,以此换取两个和睦。 右贤王乍闻此言,自然是欢喜。 但他老练异常,只是瞬间就觉得事情不对。 当眾主动告知要割让土地,於常理不合。 最要紧的是,右贤王是从尸山血海之中走出来的人物,凝视魏长乐之间,感受到对方目光的锐利,甚至已经嗅到魏长乐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 普通人也许感觉不到什么,但对右贤王这样的人物来说,他却能敏锐察觉。 一名久居宫中锦衣玉食的皇子,身上绝无可能散发出那种充斥危险的血腥气息。 即使真的存在,眼前这名大梁皇子也绝不像他的面貌那般人畜无害。 不久前刚经歷过刺杀的右贤王只在瞬间就感受到威胁存在,立刻出声喝止魏长乐继续向前。 声音发出之时,这位草原梟雄的双眸之中已然出现浓郁的杀意。 魏长乐咧嘴一笑,抬手举起,“劳你交给右贤王!” 阿图玛知道这锦盒非同小可,却也是双手接过。 但只是一瞬间,魏长乐眸中杀意显现,神色决然,厉声喝道:“干!” 话声之间,他已经探手出去,电光火石之间,握住了身前阿图玛腰间佩刀刀柄。 那阿图玛双手捧著锦盒,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而魏长乐已经如同猎豹般冲向了几步之遥的右贤王,顺势已经拔出了阿图玛腰间长刀。 魏长乐速度极快,但其他阿图玛的反应也不慢。 一名阿图玛探手抓住右贤王的胳膊,將他向后拉过去,而另外两名阿图玛如同猛虎一般,同时向前扑过来。 只是这一瞬间,魏长乐身前就像是横著一堵难以逾越的铜墙铁壁。 拿著锦盒的阿图玛也迅速反应过来,顾不得手中的锦盒珍不珍贵,直接扔开,转身握拳,便要从后面向魏长乐击过去。 “咔!” “咔!” 同时响起碎裂声,那两只摆在一旁的大木箱子几乎是同时自上碎开。 每只箱子里飞出一道身影。 一道身影脚踩木箱边沿,借力如同利箭般飞向丟开锦盒的阿图玛。 那阿图玛本欲自后一拳打向魏长乐,却听到身后劲风忽至,心知不妙。 但欲要回身,已经来不及。 那道身影一只拳头狠狠击打在阿图玛的后颈。 阿图玛全身护甲,僵硬无比,但唯独后颈处是皮革护具,也是为了方便头部的活动。 拳头击打在后颈,颈椎骨的断裂声清晰可闻。 魏长乐被两名阿图玛挡住去路,挥刀便向一名阿图玛砍了过去。 他这一刀力度十足。 刀刃砍在阿图玛的胸口,火星四溅。 那阿图玛发出一声闷哼,但大刀却並没有砍破鎧甲,只是强大的力量让阿图玛的身体剧烈震了一下。 阿图玛是狼死士。 死士便是悍不畏死。 那阿图玛虽然被这一刀震得內臟受损,但却还是右手一拳挥出来。 魏长乐右手执刀,见对方拳头打过来,也是挥起左拳迎上去。 对方的拳头如钵。 双拳相交,魏长乐竟是感觉一阵雄浑的力量从拳头上直衝到手臂,瞬间蔓延全身。 这股巨力不但让他胸腔瞬间憋闷不已,而且强悍的力量也让他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子。 只是这一瞬间,魏长乐心中便知道,对方並非只是一身蛮力的粗勇莽夫。 这名阿图玛竟然也修炼了內气,而且內气不弱,虽然不比自己强,却也绝不逊色於自己。 他几乎瞬间就断定,对方竟然也是一名二境力士。 另一名阿图玛早已经拔刀出鞘,在两人对拳之后,那阿图玛已经双手握刀,劈空照著魏长乐兜头斩落下来。 魏长乐的身高甚至不到对方的胸口,对方临空斩下,轻易非常。 魏长乐此刻却觉得心口憋闷,眼前有些发昏,眼见得长刀劈下来,便欲闪躲。 一条长绳却如同蛇一般瞬间巻住了那把长刀。 持刀阿图玛虽然力道惊人,但手中大刀却硬生生被那长绳拉住,无法砍下来。 自魏长乐夺刀,到阿图玛手中大刀被长绳缠住,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片刻间。 狼台上数百官员和塔靼军士都是目瞪口呆,一个个如同石雕。 右贤王被行刺? 刺杀右贤王的是大梁皇子? 箱子里竟然藏著高手? 所有人都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跪坐在两名钦使边上的骨都侯呼衍天都也是迅速反应过来,厉声道:“有刺客,保护右贤王,拿下使者!” 他几乎是弹地而起,瞬间拔刀出鞘。 进入狼台之时,所有官员豪绅都是被仔细搜查,自然是无法携带兵器入內。 但呼衍天都这些塔靼將士按照塔靼的风俗,时刻都有佩刀的权利。 乞骨力等十几名塔靼武將见到呼衍天都衝过去,也不犹豫,半数人跟上去救援右贤王,另有几人立刻衝到大梁两名钦使边上,直接用刀架住了两人的脖子。 毕竟是大梁使者,倒也不能一刀宰了。 魏长乐稳住身形,顾不得其他,望向右贤王那边,只见一名阿图玛正护卫著右贤王,迅速向石梯那边跑过去,自然是要先撤离现场。 这是这片刻间,右贤王已经跑出一段路,离石梯那边越来越近。 而呼衍天都和周围的塔靼军士全都衝过来。 “助我!” 魏长乐厉声道。 一拳打断阿图玛颈椎骨的那道身影已经衝到魏长乐身边,一只手已经托住魏长乐腰间,高声道:“去吧!” 此人也没有蒙面,显然这次行动非生即死,蒙面已经没有任何必要。 那张脸冷峻异常,却正是长春观观主秦修静。 秦修静四境不破,修为高深,手臂托起魏长乐,几乎是以全身气力將魏长乐拋向右贤王那边。 魏长乐只觉得自己腾云驾雾般,已经身在空中,苍鹰般飘向右贤王方向。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是呆住。 魏长乐游龙在天一般的矫健,飞鸟翱翔一般的自由。 许多人都以为魏长乐未能得手,行刺已经失败。 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还能使出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手段。 魏长乐人在半空,眨眼间已经从保护右贤王逃离的那名阿图玛头顶掠过。 那阿图玛也察觉上面有动静,抬起头,眼睁睁看著魏长乐飘过去,顿时呆住。 但右贤王脚步未停。 他虽然年过半百,但身形矫健。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当务之急肯定是要离开狼台,只要刺客伤不了自己,手底下那群將士便能將所有刺客碎尸万段。 阿图玛本来是紧紧跟在他后面,正因为魏长乐从阿图玛头顶掠过,阿图玛停步抬头,眨眼间,右贤王就將阿图玛甩在身后。 右贤王衝出几步,身前一道身影稳稳落下。 秦修静四境不动,实力了得,虽然是全力將魏长乐拋出,但火候掌握的极好,让魏长乐落地之时,不但刚好堵住右贤王去路,而且稳稳落地。 右贤王瞧见魏长乐落在自己身前,只觉得匪夷所思,不敢置信,顿时呆在当地。 也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侧后方扑向魏长乐,却正是那名大巫师。 这大巫师倒是忠勇可嘉,瞧见右贤王危在旦夕,立刻扑过来,抬臂用手中金瓜砸向魏长乐脑袋。 魏长乐自然感觉到动静,一个旋转,刀光划过,已经割断了大巫师的喉咙。 右贤王呆了一下后,正要拔刀,魏长乐割断大巫师喉咙后,大刀探出,已经搁在了右贤王肩头,只需用力横拉,立时就能割断右贤王的咽喉。 那群巫妖本来都在按著活人祭品,一切发生太快,除了大巫师反应迅速,这些巫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待见到大巫师被割断喉咙扑倒在地,都是发出悽厉的惨叫。 大巫师虽然並非官职,但在塔靼却有著特殊的地位。 塔靼有专门主导祭祀的部族,所有巫师都必须从这样的部族產生,属於世代相传。 而且巫妖们也全都是出自同一氏族。 对巫妖们来说,大巫师被杀,无疑是擎天柱子都倒塌。 后面那名阿图玛距离右贤王三步之遥,他万没有想到,就因为自己慢了两步,右贤王的生死就已经掌握在了魏长乐手中。 从石栏边衝过来的塔靼兵见状,也都是呆住,谁都不敢再上前一步。 魏长乐如天神下凡,身轻如燕,长刀似电,转瞬间刀斩大巫师,控制右贤王,眾人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只以为此人简直非人,否则怎可能有如此神通? 兵刃在手,阿图玛和塔靼兵却根本没有动弹的勇气。 寒风呼呼,万籟俱静,整个狼台在这一瞬间鸦雀无声。 只有光芒照在魏长乐手中的长刀上,北风虽劲,却驱散不了长刀散发出的刻骨寒意。 第二五九章 胸有猛虎 大梁钦使校焦岩此刻已经是面如死灰。 接到圣旨令他出使塔靼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这是苦差事,前途未卜。 能够谈判成功或者回到大梁,固然是加官进爵,但稍有不慎,就可能死在塔靼,埋骨他乡。 他竭力想要促成这次谈判,哪怕是同意让魏长乐假冒大梁皇子,一切的目的,也都只是为了能活著回去。 狼台大典,如果换做从前,大梁使臣连正眼也不会看,更不可能参加大典为塔靼人捧场。 他同意前来参加大典,而且作为使臣的身份,甚至忍气吞声坐到下面的蒲团上。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从头到尾处处小心谨慎,塔靼人还没对使团怎样,反倒是魏长乐率先出手,在狼台大典上公然行刺右贤王。 这一刻他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即使塔靼人的马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感觉不到惊恐。 脑中只有一个意识。 魏长乐假冒皇子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这惊人一击! 不错,从一开始,这个年轻人就设计好了今日的局面。 明知道前来塔靼凶险异常,魏长乐却毅然跟隨使团来到了云州。 如果说从太原出发的时候是迫於无奈,但途中魏长乐有无数机会可以脱身,但他非但没有离开,反倒是积极出谋划策,帮助两位钦使分析情况,甚至提出假冒皇子的计策。 焦岩一直都以为魏长乐是积极促成和谈,希望大家都能活著返回大梁。 但现在他终於明白,魏长乐本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无论是大梁使团还是钦使,都只是魏长乐计划之中的一部分,甚至是魏长乐实施计划的工具。 他心中一片绝望。 反倒是秦渊望著那边的情况,呆了片刻,猛然间却是放声大笑起来。 焦岩斜睨一眼,只觉得这位副使大人应该是疯了。 魏长乐控制住右贤王,周围的军士们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四名阿图玛,一人被秦修静打断脊椎骨,当场毙命。 一人与魏长乐双拳交击后,却也是受了伤。 另有一人本是要一刀砍杀魏长乐,却被一条长绳缠著刀身,在秦修静將魏长乐拋出去的那一瞬间,那长绳也是用力一扯,竟是將长刀生生带过去。 呼衍天都带人衝上去的时候,两位高手並不恋战,身形如魅,腾跃之间,几个起落,已经同时到了右贤王边上,与魏长乐呈三角之势,將右贤王围在了中间。 马牧等几名甲士都是赤手空拳,背靠背,也是被衝上去的塔靼兵团团围住。 狼台上的官员豪绅们已经乱作一团,甚至有人准备逃离狼台,以免殃及池鱼。 但塔靼国相狐若反应也是极为迅速,厉声喝止眾人的动作,而且部分塔靼兵已经堵住离开狼台的出口,更有人向狼台下方发出讯號,让塔靼兵迅速登上狼台增援。 魏长乐虽然得手,面上也是平静异常,但一颗心却是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场真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豪赌。 一旦失手,大梁使团上上下下一个都活不了。 而且大梁使团行刺塔靼右贤王,那是彻底给了塔靼人口实。 呼衍天都攻打山阴,损兵折將,塔靼人即使利用此事挑起更大衝突,终究是底气不足。 行刺右贤王,严重程度远不是山阴之战能够相提並论。 魏长乐几乎能断定,只要自己失手,今日血溅狼台是必然结果,而塔靼也將会被彻底激怒,以此事件为口实,大举南进。 他此刻胸腔兀自有些憋闷,却是方才与那阿图玛双拳相击造成。 那阿图玛虽然只是二境修为,但打出来的內力破坏力竟是远超魏长乐所料。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受了內伤,但此刻却也只能硬挺。 好在两大高手已经迅速赶到,三角之势,彻底控制住右贤王。 破箱而出的两大高手,除了秦修静,另一人自然是傅文君。 三人配合默契,成功得手,却也都是心有余悸。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塔靼兵,围得水泄不通,虽然一个个如狼似虎,但投鼠忌器,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们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骨都侯呼衍天都从人群中挤上来,厉声道:“大梁使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魏长乐笑道:“骨都侯,你觉得我敢这样做,还会担心其他人的生死吗?无非是让右贤王陪葬而已!” 右贤王不愧是草原梟雄,虽然被刀架著脖子,却也是在极短时间之內就恢復平静,淡淡一笑,盯著魏长乐眼睛道:“你是英雄,了不起的大英雄!” 魏长乐想不到他还能出言夸讚,含笑道:“也许只是一个莽夫!” “越王,本王实在没有想到,你竟然有如此胆量!”右贤王感慨道:“但你杀了本王又能如何?骨都侯说的並没有错,我死了,你们也全都要死。让一位大梁皇子为本王陪葬,本王並不亏。” 魏长乐笑道:“右贤王,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说实话。你觉得朝廷如果计划行刺你,会派一位皇子亲自出马?” 此言一出,右贤王瞬间变色。 他本就是极精明之人,魏长乐这一句话,却也是瞬间將他点醒。 不错,大梁如果真的谋划行刺,就绝不可能真的派出一位皇子冒险。 大梁地大物博,高手如云,要从中挑选出合適的刺客,轻而易举。 挑选出刺客並不难,难的只是如何能接近右贤王。 眼前这个年轻人既然亲自动手,就只能证明他绝不可能是大梁皇子。 毫无疑问,刺客是潜伏在使团之中,伺机接近,找到机会行刺。 想明白这一点,右贤王眼角微微抽动。 “右贤王想明白了?”魏长乐淡淡一笑,“这里风大,有机会见到右贤王,实在想和右贤王好好聊一聊。” “什么意思?” “右贤王,先去殿內如何?”魏长乐道:“这里人多眼杂,我有些担心出意外。我这条命不值一提,但右贤王身份高贵,如果在这里发生意外,后果不大好。” “你怕死?”右贤王冷哼一声。 魏长乐摇摇头,“我说后果不好,不是担心自己死在这里。既然敢这样做,那就有赴死的决心。我是害怕你死在这里,西部草原立刻就要大乱!” 右贤王身体一震。 “请右贤王下令,將使团的人都请过来,跟我们一起入殿!”魏长乐平静道:“没必要用他们作为挟持,我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你觉得我会在乎他们的命?” 右贤王自然明白,魏长乐这是要让两位钦使和马牧等人过来。 呼衍天都却是听得清楚,回身叫道:“將使者们都带过来!” 很快,焦岩和马牧等留人被刀架著脖子,推搡过来。 “你如果不放开右贤王,我现在一刀一个,將他们六人全都斩杀!”呼衍天都威胁道:“你既然不在乎,那就乾脆直接杀了他们!” 焦岩脸色惨白,身体直抖。 “王爷,不用管我们!”生死时刻,秦渊反倒是视死如归,笑道:“这右贤王的价值可比我们高许多。既然敢出使云州,谁还没想过死在这里?无所谓!” 魏长乐闻言,顿生敬意。 只有生死考验,才能看清一个人。 马牧也是哈哈笑道:“王爷,了不起。痛快,你干了我想干却不敢干也干不到的事。” “云骑尉,今日没有你们,同样无法得手。”魏长乐正色道:“这是咱们一起乾的。” “好!”马牧更是畅快,“王爷这样说,那我虽死无憾。” 呼衍天都想不到这几个梁人的骨头如此硬,抬臂举刀,便要照著马牧先砍下去。 却听右贤王淡淡道:“住手,放开他们!” 呼衍天都一怔。 虽然右贤王被擒,但呼衍天都依然不敢违抗命令。 “对了,还有莫大都尉!”魏长乐又道:“让他过来,跟我们一起去大殿!” 呼衍天都眉头一紧,意识到什么,冷声问道:“为何要带他进大殿?” “这就不劳你多问了。”魏长乐淡淡道。 呼衍天都冷笑道:“我知道,你是想保护他!” 右贤王闻言,眉头锁起。 “右贤王,这次行动,不只是梁国使团参与。”呼衍天都很直接道:“属下怀疑,莫恆雁也参与其中,是他们的帮手。” 呼衍天都身后的乞骨力二话不说,直接衝过去,將一脸惊慌的莫恆雁直接扯了过来。 “山阴之战,是莫恆雁与梁国勾结设下的圈套!”呼衍天都冷声道:“这次梁国使团前来,他们私下已经达成了交易。” 似乎想起什么,伸手入怀,取了一道文函出来,瞥了莫恆雁一眼,举起文函,才向右贤王道:“这是莫恆雁与梁国勾结的证据。莫恆雁已经出卖了塔靼,背叛右贤王!” 莫恆雁脸色惨白,颤声道:“我.....我没有!” “你若没有背叛右贤王,为何会私下与梁国达成交易?”呼衍天都冷冷道:“为何他们还要保护你?” 乞骨力自后一脚踹在莫恆雁的膝弯,將莫恆雁踹的跪倒在地。 虽然莫恆雁是右大都尉。平日里塔靼將领们在面子上还给些尊重,但到了现在的状况,塔靼人骨子里的排斥完全展露出来,根本不將这位大都尉视作自己人。 如果莫恆雁是塔靼人,就算犯了天大的罪责,乞骨力一个千长也绝无胆量敢这样对莫恆雁动脚。 “出卖塔靼,背叛右贤王,该死!”乞骨力握紧手中刀,“我一刀砍了他!” “不要......!”莫恆雁面无血色,哀声道:“不是......我不是,右贤王,骨都侯,我.....我不是莫恆雁!” 第二六零章 双雄 呼衍天都赫然变色,箭步衝上,揪住莫恆雁领襟,死死盯著面前那张脸。 那是一张充满了极度恐惧的面庞,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他不是莫恆雁!” 呼衍天都脸色铁青。 毕竟与莫恆雁共事多年,虽然两人的关係稀鬆平常,但呼衍天都对莫恆雁的气息还是清楚。 此人虽然面貌与莫恆雁一模一样,甚至言行声音都极度相似,但眉宇间的气质终究还是不尽相同。 如果不是仔细注意,確实很难辨识真假。 呼衍天都心中明白,这样一个替身,绝非朝夕之间就能训练出来。 寻找替身、秘密训练,最终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那必然是耗费了极长的时间。 至少早在数年之前,莫恆雁就已经在秘密训练替身。 右贤王倒还镇定,问道:“右大都尉又在哪里?” “还在云中城!”替身颤声道:“大都尉身体不適,又担心无法参加大典,右贤王会怪罪,所以.......所以才安排小人......小人替他参加大典......!” 右贤王大笑道:“不愧是大都尉,手段果然了得。” 便在此时,却从人群中挤出一人,塔靼人看他装束,都知道是一名百长。 这百长是呼衍天都麾下,凑近呼衍天都耳边,低语几句。 “人在哪里?”呼衍天都冷著脸问道。 “带过来!”百长沉声道。 只见到几名塔靼兵推搡著两人过来,按住两人跪下。 “右贤王,这两人刚刚要骑马离开,被人拦住。”呼衍天都衝著右贤王恭敬道:“他们是筹备祭祀大典的官员,都是莫恆雁手下。” 右贤王虽然被刀架著脖子,却依旧镇定自若,淡淡问道:“你们为何要走?” 他这话自然是问那两名官员。 “回.....回右贤王话。”两名官员都是低著头,一人哆嗦道:“大都尉有嘱咐,如果.....如果狼台这边情势不对,便要我们立刻撤离,马不停蹄赶回云中城。” 呼衍天都目光如刀,“你们知道这是替身?” 两名官员瑟瑟发抖,都不敢说话。 “先去大殿!”一直没吭声的傅文君终於开口道。 虎狼环伺,虽然控制了右贤王,但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发生其他变故。 只有先將右贤王带去大典,彻底保证將右贤王的生死掌握在手中,才能用以挟制塔靼人。 魏长乐点点头,向右贤王笑道:“右贤王,咱们走吧!” 他缓缓移动身子,走到右贤王侧面。 右贤王倒也没有多言,缓步向前。 魏长乐扭头向焦岩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也是缓步移动,见塔靼人都没动弹,立刻加快步子跟上去。 呼衍天都心里也知道,即使將这几人挟持在手中,魏长乐那边也根本不可能放了右贤王。 真要能用焦岩等人威胁对方,对方今天也根本不可能动手。 更何况右贤王已经下令放了焦岩等人,他只能照办。 如果魏长乐是要將右贤王带离狼台,呼衍天都当然不可能让他们离开。 但魏长乐显然也有分寸,只是先撤到大殿,这依然是在塔靼人的控制范围內,呼衍天都自然也能勉强接受。 眼见得一行人挟持右贤王走到石级边,呼衍天都想到什么,忍不住沉声问道:“你不是越王,又是何人?” 有胆量在狼台大典上出手行刺右贤王,甚至能够混在大梁使团之中,这当然不是一般人。 如果连到底是谁挟持了右贤王都不知道,那就实在是貽笑大方了。 “魏长乐!”魏长乐也不回头,“你恨不得千刀万剐的魏长乐!” 魏长乐! 呼衍天都和乞骨力等人瞬间都呆住。 那个让他们在山阴狼狈而逃的魏长乐? 那个让他们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的魏长乐? 一眾塔靼人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他们记得清楚,就在前天晚上的宴会上,此人出口成诗,一群人还不得不向他跪地行礼。 也就是说,此人明知道塔靼都欲將其杀之而后快,但他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前来云州。 呼衍天都竭力压住追过去的衝动,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魏长乐与莫恆雁已经私下密见,这就更让呼衍天都確定,山阴之战果真是莫恆雁和梁国设下的圈套。 今日魏长乐在狼台行刺,挟持了右贤王,而莫恆雁派出替身在此掩人耳目,自己却留在云中城,这当然是两人密谋的计划。 呼衍天都几乎是瞬间就想到,莫恆雁留在云中城,必然是大有阴谋。 他心中怒火焚烧,再也忍不住,一声厉吼,挥刀照著那替身砍过去,瞬间砍断了那人的脖子。 此时魏长乐已经带著眾人走下狼台。 “索摩!” 呼衍天都沉声道:“將在场所有梁人都绑起来,严加看守,但有反抗,立刻砍杀!” 塔靼千长索摩答应一声,立刻离开。 “乞骨力,你立刻调两百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云中城。”呼衍天都心知右贤王被擒固然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但如果不能迅速做出反应,恐怕云中城那边会生出更大的乱子。 右贤王能够將云州军权交给他,他自然不会只是有勇无谋。 他既然判断魏长乐与莫恆雁合流,就能意识到背后肯定是一场大布局。 布局当然是从兵发山阴开始。 魏长乐敢出手挟持右贤王,莫恆雁敢在云州搞动作,这背后肯定是得到梁国的支持。 他甚至怀疑梁国边军甚至河东军是否已经进入云州境內。 如果梁国真的有援兵赶过来,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从草原调兵,云中城很有可能会失守。 云中城一旦失守,塔靼在云州的力量很快就会崩溃式的遭受重创,甚至在草原援兵抵达之前便要丟失云州。 想到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局面,呼衍天都只感觉后背发凉。 “骨都侯,是否直接杀死莫恆雁?”乞骨力咬牙切齿问道。 周围的塔靼將士都已经是如狼似虎,塔靼人嗜血的本性在这种情势下开始显露。 呼衍天都想了一下,才道:“回城之后,立刻去见阿勒拜和藏图!” 今日大典,除了极少数不得离开岗位的官员,城中大部分文官武將俱都前来。 呼衍天都麾下有六名千长,阿勒拜和藏图两名千夫长留守城中。 说话间,呼衍天都已经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铁牌,“听好了,见到他们,传本侯军令:令阿勒拜调一千人增援军械库,务必保证军械库的安全。你带一千人控制都尉府,无论是否能抓到莫恆雁,都要將都尉府控制住。” “令图藏调动剩下所有人,封锁四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呼衍天都调了一千名塔靼骑兵来到狼台,取代之前的义儿军换防,城中尚有四千兵马。 “骨都侯,莫恆雁会不会挑动城中百姓作乱?”乞骨力虽然粗勇,但如此紧要时刻,倒也有一丝谨慎,“若是暴民作乱,是否要事先安排一些兵马严阵以待?” 呼衍天都摇头道:“暴民作乱需要兵器,守住军械库,他们没有兵器在手,掀不起大浪。”冷笑一声,道:“而且城中那些百姓怯懦不堪,只是一群绵羊。如果他们真的有勇气,我们早就被赶回草原!” 乞骨力横臂行礼,转身便走。 呼衍天都扫视其他將士,吩咐道:“围住宫殿,一只蚂蚁都不能进出。” 从狼台下来之后,距离正殿不过百步之遥。 但这条宽阔的大理石道两边,却已经有眾多塔靼军士虎视眈眈。 四名阿图玛,一死一伤,但受伤的阿图玛依然和另外两名同伴跟在魏长乐等人后面,只待有机会能救下右贤王。 在如狼似虎的塔靼兵注视下,魏长乐一行人挟持著右贤王,加快步子向正殿走过去。 魏长乐虽然看似镇定,但心中却是紧绷。 他很清楚,但凡两边有一人衝上来,其他人都会一拥而上。 看似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是在狼台上,但只要身边有塔靼兵存在,无时无刻不充满凶险。 这段路其实並不算长,但魏长乐却感觉似乎走了很久。 进入大殿的那一刻,他一颗心才终於少许轻鬆一些。 马牧等人没有任何犹豫,进殿之后,迅速將殿门关上,抬起横木,拴上了殿门,將虎视眈眈的塔靼兵全都阻隔在殿外。 “焦大人,焦大人.....!” 马牧刚鬆口气,就听到身后传来秦渊的惊叫声。 眾人立刻瞧过去,只见到焦岩已经瘫软坐在地上,脸色傻白。 秦渊扶住,一脸关切。 焦岩额头满是冷汗,苦笑道:“无妨,我....我两腿发软,没有一丝气力!” “我扶你找个地方先歇歇。”秦渊搀扶起焦岩,感觉焦岩身体发沉,两腿根本立不住。 一名甲士已经上前去,帮助搀扶。 魏长乐也已经收刀,含笑道:“右贤王,冒犯了!” 右贤王虽然老当益壮,也是草原勇士,但有傅文君和秦修静两位四境高手在场,他自然是插翅也难飞。 右贤王依然镇定,只是淡淡一笑,道:“魏长乐,名不虚传。能够击退呼衍天都,確实不是一般人。你不像梁人,梁人没有这样的勇气和胆识。你的勇气,却很像我们塔靼人!” “右贤王此言差矣!”魏长乐笑眯眯道:“大梁有的是虎狼之士,只是领头的是一只绵羊,所以让你们误以为大梁真的没有勇气!” 马牧等人一惊,心想魏长乐这话可是大犯忌讳,那岂不是说皇帝陛下胆小怯懦? 右贤王哈哈一笑,竟然抬手道:“那边是暖厅,里面很暖和,我们去那边说话。” “右贤王,你也不愧是草原勇士!”魏长乐见他如此境地还能镇定自若,心中还真是有几分钦佩,“你是真不怕死!” 右贤王摇头道:“没人不怕死,本王也怕死。但本王知道,如果你真的想杀本王,本王已经人头落地。你挟持本王,不是为了杀本王,而是想让本王妥协。” 魏长乐只是一笑。 “既然谈判,就找个好地方。”右贤王已经抬步向暖厅走过去,边走边道:“本王的生死已经在你手中,很想知道你会提什么要求。” 第二六一章 唇刀舌剑 暖厅內生著炉子,微暖如春。 桌岸上摆著瓜果酒菜,右贤王一屁股坐下之后,立刻伸手抄起桌上一只酒壶,仰首猛灌一大口。 虽然他自始至终表现得十分镇定,但这一壶酒,显然还是在消解自己的震惊。 暖厅虽然空旷,但偌大的殿內,谁也不敢保证没有其他埋伏。 秦修静主动检查大殿的每一处角落,马牧等人则是分別守在大殿前后门,注意外面的动静。 右贤王习惯於席地而坐,魏长乐也便在他对面席地坐下。 傅文君则是在右贤王身后的一张椅子坐下,距离很近,全神戒备。 魏长乐先前与阿图玛对拳之后,此刻气息也没能完全顺下来,甚至感觉心口隱隱作疼。 “为何会选在狼台大典出手?”右贤王放下酒壶,直接抬手抹去嘴角酒水,盯著魏长乐眼睛问道:“你其实可以有更好的机会。” 魏长乐笑道:“右贤王是说大典之后谈判之时?” “你是大梁皇子,本王既然来了,自然会单独与你见面。”右贤王道:“你身手很好,如果单独相见之时再出手,把握岂不是更大?” 魏长乐淡淡一笑,反问道:“右贤王,你可有替身?” 右贤王嘴角泛起笑意,没有回答。 “莫恆雁有替身,我甚至怀疑他不会只有一个。”魏长乐看著右贤王,“我当然知道你可能会单独见我,而那也確实是最好的时机。但我的计划容不得半点差错,也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手,便再也没有机会。” “你是担心本王会派出替身与你单独见面?” “莫恆雁都敢派出替身来参加狼台大典,右贤王如果派替身谈判,並不稀奇。”魏长乐微微一笑,“我从未见过你,即使见过,也未必能识破你的替身。” 右贤王抬手抚须,问道:“那你为何会肯定本王一定会在狼台大典出现?” “因为祭祀仪式对你们塔靼人来说,非比寻常。”魏长乐道:“你们信奉白狼神,祭祀仪式是为了祭祀白狼神,这种情况下,派出替身,那就是对白狼神的褻瀆。如果说只有一个场合能確定真假,那就是在大典之上,我相信你一定会亲自出现。” 右贤王显出讚赏之色,道:“不错。祭祀白狼神,本王当然不能使用替身。” “所以你真身出现在大典上的机率最高,如果祭祀大典上你都会利用替身,恐怕我也没有其他机会接近你身边。”魏长乐拿起桌上的一块甜瓜,咬了一口,“虽然我也知道在大典上出手凶险异常,很可能会失手,但没有別的办法,我只能赌一场!” “有勇有谋,落在你手中,本王並不冤枉!”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魏长乐微笑道:“我希望所有人都知道,右贤王生死在大梁的掌控之中。” 右贤王微皱眉头,似乎不解。 “右贤王,如果我们单独见面,即使出手俘虏了你,你觉得呼衍天都那些人会让消息散播出去吗?” 右贤王一怔,想了一下,摇头道:“自然会封锁消息。” “他们一定会封锁消息。”魏长乐淡淡道:“也许呼衍天都会派人立刻前往草原,將这件事情通知你手下的重要將领,却绝不会让消息在草原上蔓延开。” 右贤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当眾出手,是想让消息传到草原?” 魏长乐並不否认,点头道:“据我所知,塔靼部落的发源之地是在东部草原,那是你们的老家。你们一路向西扩张,征服无数草原部落,才有了今日之辉煌。平心而论,你们塔靼部从一个弱小的部落发展成如今这样的强大部盟,甚至对大梁都能造成严重的威胁,我確实很佩服你们的能耐。” 右贤王面不改色,只是盯著魏长乐眼睛。 “你们打下西部草原,征服的大小部落数以百计,畏惧於你们的马刀,他们只能俯首称臣。”魏长乐感慨道:“只是你们当真已经彻底消化了西部草原?你们征服的部族,是否真的对你右贤王忠心不二?” 右贤王眼角抽动。 “不说其他,就是去年你们刚刚征服的姑羊诸部,据说有几十万之眾,每个十年八年,我相信他们根本不可能被你们彻底吸收。”魏长乐微笑道。 右贤王也笑道:“看来你对草原上的情况很了解。” “我確实对姑羊诸部做过了解。”魏长乐平静道:“他们虽然也是草原部落,但风俗习性和你们完全不同。比起你们曾经征服过的部族,姑羊诸部不但驍勇善战,而且有著共同的文化习俗,塔靼进犯,他们能够团结一心抵抗,否则你们也不会了多年时间才能將他们征服。” 右贤王眉宇间显出严肃之色。 “听说你还准备將他们迁徙到云州。”魏长乐似笑非笑道:“如果他们很容易臣服,能在短时间內被你们塔靼消化,让他们彻底成为塔靼的奴僕,右贤王你也用不著费尽心思让他们南迁。” 右贤王身体一震,神情更是凝重。 “所以右贤王被擒的消息传到草原,甚至被姑羊人得知,却不知西部草原会是怎样一幅场景?”魏长乐感慨道:“右贤王,你年过半百,但精神健硕,老当益壮,不知你是否已经选定了继承人?” “你什么意思?” “我对草原的风俗也不是很懂。”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盯著右贤王眼睛,“如果你真的有个闪失,右贤王的位置是由你的子嗣继承,还是罗利让他自己听话的兄弟取而代之?” 右贤王闻言,立时握起拳头。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人畜无害,脸上甚至带著平和的笑容,但所说的每一句话,就像是刀子一样砍向右贤王。 “如果你只有一个儿子,也確定他是继承人,那倒好说,西部草原的权利交替在你死后也许还能顺利实施。”魏长乐轻嘆道:“我就担心你儿子太大,你们的罗利汗甚至也要插一手,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一直没吭声的傅文君终於道:“右贤王,如果我没说错,你有六个儿子,其中四个已经成年。按理来说,在你没有指定继承人之前,你六个儿子都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右贤王眼角抽动。 “其实即使你指定了继承人,如果你真的死在这里,恐怕你的继承人也不会顺利上位。”傅文君淡淡道:“当年罗利並非继承人,在老汗死后,他可是毫不留情起兵夺位,甚至將马刀砍向自己的骨肉兄弟。你当年是全力支持罗利,这段往事,你比我们清楚得多。” 魏长乐紧跟著笑道:“西部草原辽阔无比,你的儿子们谁又不想成为那片草原的主人?” “按照塔靼的习惯,右贤王並非继承制,而且是由塔靼汗的兄弟担任。你是罗利的叔父,为何能成为右贤王?”傅文君立刻道:“一来自然是因为你当年扶持罗利夺位,功劳卓著。二来也是你在塔靼诸部中的实力强大,西部草原大多数部族都是被你征服。你对罗利有恩,而且他对你存有忌惮,所以你才能坐在右贤王的位子上。右贤王,在你心里,真的认为罗利甘心让你的后裔世代统治西部草原?” 右贤王微微变色,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镇定,扭身回头,盯著傅文君,问道:“你是何人?” “傅氏后裔!”傅文君也不隱瞒,“安义伯是我父亲!” 右贤王身体一震,吃惊道:“你是傅庆之的女儿?” 傅文君也不回答,只是冷冷看著右贤王。 “当年破城后,傅氏一族为你们梁国殉葬。”右贤王眉头紧锁,“有人告知傅氏走漏了一个女儿,本王没有太在意,想不到.....!” “从前的事情已经没必要多说。”傅文君平静道:“以后的路怎么走,才是你该考虑的。” 右贤王若有所思。 “消息要传到草原,其实用不了多久。”魏长乐缓缓道:“其实就算你手下人封锁狼台,將参加大典的所有人都杀了,消息依然封锁不了。” “你是说莫恆雁会放出消息?”右贤王冷笑一声,“本王知道此人反覆无常,不值得信任,所以一直都让呼衍天都监视他。但他背叛过梁国,梁国人对他恨之入骨。本王以为他没有多少退路,想不到他还有脸暗中勾结梁国,你们梁国也愿意接受这样反覆无常的小人。” “他既然能背叛大梁,当然也能背叛你,没什么好奇怪的。”魏长乐环抱双臂,“消息传到草原,也许用不了一个月,整个西部草原就会大乱。你的儿子们会为王位自相残杀,姑羊诸部以及那些被你们征服却一直等待时机报復的大小部族,也会伺机而起.....!” 右贤王心知魏长乐所以听起来似乎夸大其词,但人心逐利,这一切却並非不可能发生。 “魏长乐,你不惜用整个使团的性命来赌这一场,甚至不顾失手后塔靼大举南下,所求当然不小。”右贤王盯著魏长乐眼睛,“你想从本王身上得到什么?” 魏长乐正色道:“这样看来,右贤王已经开始有真正谈判的觉悟了。”顿了一下,才一字一句道:“我要云州!” 第二六二章 赎礼 呼衍天都绕著宫殿走了两圈。 塔靼兵已经將宫殿团团围住,但却无人敢破门而入。 呼衍天都的脸色难看至极。 山阴之战惨败后,他名声受创,而右贤王也一直没有派人对山阴之战做出处置。 右贤王抵达云州之前,他就一直在寻思,一旦右贤王追究山阴战败的罪责,自己该如何应对。 本来就想好將责任推到莫恆雁身上,但手中却没有確凿证据证明莫恆雁真的勾结了梁国。 好在蔡森反水,背叛莫恆雁,让呼衍天都获取了那份密约。 今日却又当眾证明莫恆雁谋反,这让呼衍天都心中欢喜。 但眼下右贤王被俘虏,对他来说却远比山阴战败严重无数倍。 山阴战败,无非损兵折將,右贤王即使真的追究罪责,也就是罚没一些领地,收缴一些奴僕牲畜。 但护卫右贤王不利,这就不是罚没领地那么简单。 他掌握云州的军权,右贤王抵达云州的那一刻,他这位掌握兵权的骨都侯就负有保护右贤王的责任。 莫说右贤王被擒,就算是在云州伤了一根头髮,他也是难辞其咎。 狼台换防之后,狼台的防务就彻底由他承担。 眾目睽睽之下,右贤王被俘虏,无论右贤王最终是死是活,呼衍天都知道事后自己肯定是大难临头。 如果右贤王活著,震怒之下,自己的骨都侯位置肯定不保。 而右贤王真的死在云州,右贤王麾下的贵族们也必然会追究罪责,他这条性命说不准就要为右贤王陪葬。 如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心中烦闷至极。 “国相,怎么办?”见国相狐若站在正殿门外,捻须沉吟,呼衍天都上前来,忍不住询问。 狐若瞥了他一眼,却是冷著脸道:“骨都侯,大典之前,你是否与魏长乐接触过?” “这.....!”呼衍天都犹豫一下,才道:“莫恆雁举行宴会,在宴会上见过。” “此人冒充梁国皇子,公然参加宴会,你就没有发现一丝破绽?”狐若淡淡道。 呼衍天都低下头,道:“梁人太狡猾.....!” “那两只箱子怎么回事?”狐若不等他说完,已经打断道:“我昨天就对你说过,梁人狡黠,如果不严加防备,说不准就会有刺客混进来,让你细细检查每一个进入狼台的人,决不能让刺客有可乘之机。” 呼衍天都立刻道:“进来的人和箱子都细细搜查过。国相,那两只箱子进来的时候是装著礼物,他们將箱子抬到狼台上的时候,才让刺客躲了进去。” “那么他们將箱子抬上狼台的时候,为何没有检查?” 呼衍天都一怔,嘴唇未动,却无法应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毕竟他实在想不魏长乐敢在狼台大典上动手,更想不到箱子里藏了刺客。 魏长乐显然是胆大包天,毕竟如果真的有人搜查,立马就暴露。 也正因为呼衍天都根本不可能想到对方有如此熊心豹子胆,也就不可能料到箱子里有人。 他很清楚,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如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自然没有任何人觉得应该在狼台上搜查梁国使团装著礼物的箱子,可真的出事了,仅此一条,就足以让呼衍天都获罪。 “骨都侯,你信不信,如果右贤王从大殿走出来,你的性命未必能保得住。”国相凑近呼衍天都耳边,低声道:“几个月前,右贤王遇刺,事后守护他大帐的卫兵全都被活埋,整整十二名卫士,一个都没活下来。” 呼衍天都自然也已经知道右贤王被姑羊人行刺之事,却並不知道侍卫都被处决。 他虽然是草原巴乌,驍勇无比,但知晓此事,却是后背发凉。 右贤王是草原梟雄,半生征战,征服的部落不计其数,死在右贤王手下的人也是堆积如山。 呼衍天都当然知道这位右贤王那真是杀人如麻的角色。 能够护卫在右贤王王帐的侍卫,不单是精挑细选,而且都追隨右贤王多年,俱是右贤王的心腹。 因为守护不力,俱被活埋,亦可见右贤王的冷酷残忍。 他眼角抽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骨都侯,山阴战败的消息传到王庭,右贤王可是震怒不已。”狐若嘆道:“这么大的军事行动,事先没有向他稟报,你是犯了大忌。” 呼衍天都立刻解释道:“国相,那是莫恆雁唆使我出兵。山阴发现巨大的金矿,他说兵贵神速,如果行动迟缓,等河东军增兵山阴保护金矿,那时候再出兵就晚了。当时如果向右贤王稟报,来回最快也要个把月,河东军便有足够的时间布防。我是想拿下山阴,夺取金矿,作为礼物献给右贤王。” “比起一座金矿,右贤王更需要忠诚。”狐若淡淡道:“你只是在云州用兵也就算了,打到梁国境內这么大的事,事先右贤王毫不知情,你觉得右贤王会饶过你?” 呼衍天都额头冷汗冒出。 “当时右贤王差点就派人过来惩治你,剥夺你的官职。”狐若道:“好在我和其他人帮你说情,要搞清楚真相再说。右贤王这次来云州,除了参加狼台大典,就是亲自调查出兵山阴之事。事情还没开始调查,今天竟然在你的保护下让刺客当眾行刺,右贤王眾目睽睽之下成了俘虏,你觉得右贤王会怎么想?” 呼衍天都当然知道,右贤王刺客肯定是怒不可遏。 塔靼人以成为草原巴乌为荣,又以成为俘虏为最大的耻辱。 堂堂右贤王,当眾成为俘虏,这自然是右贤王不可接受的耻辱。 “国相,你智慧过人,请你想出好办法。”呼衍天都心神慌乱,紧握的拳头都有些发抖。 他勇猛异常,如果是在战场上,就是敌人的刀刃砍中他的脖子,他也不会皱眉头。 但他心中对右贤王的畏惧,却非任何人和事能比。 狐若只是嘆了口气,並不多言。 大殿之內,右贤王盯著魏长乐眼睛,神色却很是平静。 “你挟持本王,就是为了云州?” 魏长乐点点头,很认真道:“除了云州,还有蔚州.....!” “蔚州不是本王的领地。”右贤王很直接道:“你想索要蔚州,那就去找罗利,蔚州隶属汗庭,那里的官员都是汗庭所派,本王无法插手。” “如此说来,右贤王同意交出云州?” 右贤王笑道:“草原的规矩,换取俘虏,需要重礼。本王既然成了俘虏,想要活命,以云州赎还,倒也合理。” 傅文君在后面淡淡道:“你们塔靼人在云州无恶不作,屠杀无数百姓,只是让你用云州赎还,那是便宜你。” “本王一生征战,征服领土辽阔无比,区区云州,本王也並不放在眼里。”右贤王很痛快道:“本王答应你就是。”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区区云州確实不在右贤王眼中。今日答应归还,明日却未必不会捲土重来。” 右贤王心下一凛。 虽然自狼台上被擒之后,他始终显得十分镇定,但內心的愤怒无与伦比。 他在草原征战,所向披靡,就连塔靼汗罗利对他也是尊重有加。 今日被擒,顏面尽扫,虽然回去之后没人敢在他面前表现什么,但这必將成为天下笑柄。 对他这样自詡为草原英雄的人物来说,这著实是无法接受的耻辱。 答应魏长乐的一瞬间,他心中便已经下定决心,即使现在吐出云州,但这笔帐回头一定要算。 就算將云州交出来,梁人也没有实力守住,回到草原,集结兵马,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將云州再次打下来,一雪今日之耻。 他甚至想著下次再打下云州,必要在云州大开杀戒,如此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魏长乐此言一出,却是让他心下微惊。 见得右贤王表情,魏长乐冷笑道:“看来右贤王还真有捲土重来之心了。” “你要如何?” “很简单,要你当眾立下天誓。”魏长乐缓缓道:“从此以后,塔靼不得有一兵一卒踏入大梁的土地。” 右贤王冷哼一声,道:“原来你也知道天誓!”顿了一下,摇头道:“我无法答允!” 傅文君闻言,俏脸一寒。 魏长乐倒还镇定,问道:“为何?” “本王只能管住自己的部下,而且在我死后,我的天誓与其他人不相干。”右贤王道。 魏长乐知道右贤王这话不假。 右贤王可以立下天誓,但只能约束他个人,並不能让继承者也履行他的天誓。 “那就请你立下天誓,在你有生之年,塔靼兵不得踏入大梁土地!” 右贤王想了一下,才道:“本王可以立誓。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本王是败给你,不是败给梁国。”右贤王缓缓道:“本王被俘,已经是奇耻大辱,如果为了自己性命將云州归还给梁国,那是耻上加耻。本王可以將云州送给你,但却不能交还给梁国!” 魏长乐一怔,想不到右贤王竟然提出这样的条件。 “云州是大梁领土.....!” “当年签订了和约,云州早就是塔靼名下的领地。”右贤王直接打断道:“你擒获本王,是大英雄。本王可以將云州当做赎金送给你,却不能將他还给梁国。” 傅文君俏脸也是愕然。 “不用一副奇怪的样子。”右贤王淡定道:“草原领土辽阔,但很多领地都属於私人。本王再说一句,本王是败给你,不是败给梁国,所以梁国没有资格从本王手中获得领土!” 第二六三章 老谋深算 魏长乐眉头锁起,死死盯著右贤王的眼睛。 “如果我不答应,你又能怎样?” 右贤王却是仰头大笑起来,反问道:“魏长乐,你是否以为擒住本王,就可以肆无忌惮开出条件?本王如果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有什么必要去管身后事?” 他拿起酒壶,再次灌了一大口。 “本王死后,诸子爭夺王位,甚至罗利会横插一手,包括姑羊人可能会重新做乱,这些你都没有说错。”右贤王放下酒壶,淡然道:“可本王死了,你觉得那一切与本王有什么关係?”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冷冷道:“右贤王,你是想置我於死地!” “哦?”右贤王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本王將云州送你当作赎礼,怎会是想置你於死地?” “你送出云州,却不是交给大梁,而是当作赎礼送给我个人,大梁会怎样看待?”魏长乐冷哼一声,“割据自立吗?” 右贤王笑道:“你本来就是个死人,难道还害怕梁国?” 魏长乐一怔。 “你为何会孤注一掷,冒充皇子行刺本王?”右贤王笑容敛去,淡淡道:“无非是死中求生而已。” 魏长乐心头一凛。 “本王不了解你,但了解梁国朝堂上的君臣。”右贤王平静道:“你坚守山阴,勇气可嘉,但在梁国君臣眼里,你却是挑起爭端的罪魁祸首。他们害怕塔靼,害怕我们的报復,否则也不会派使团千里迢迢来到云州。” “他们知道要平息爭端,就必须付出代价,而你一定是代价的一部分。” “魏长乐,难道你以为梁国君臣会在乎你的生死?只要能平息本王的怒火,你的性命在梁国皇帝眼中一钱不值。” 魏长乐虽然面色淡定,但心下却明白,这位右贤王確实对梁国君臣十分了解。 “如果本王没有猜错,你跟隨使团前来云州,本就是梁国皇帝將你送来抵罪。”右贤王眉宇间不无轻蔑之色,“这种事情,他们可以干得出来。只是本王不知道你使出什么手段,说服使团配合你行刺,又或者说.....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你行刺本王的工具。” 魏长乐不惊反笑,道:“右贤王觉得此番行刺,是我本人的计划?” “梁国君臣没有这个胆量。”右贤王毫不犹豫道:“一开始本王还真以为梁国皇帝的骨头硬了起来,但知道你並非梁国皇子,本王就知道你这次行动,绝非梁国皇帝指使。” 魏长乐心下感慨,暗想此人不愧是草原梟雄,心思清明得很。 “拿回云州,逼迫本王立下天誓,如此你就成了梁国的大英雄。”右贤王抬手摸著鬍鬚,“如此一来,你就摆脱了必死之局。毕竟梁国皇帝再昏聵,也不至於杀死一个收回云州的大英雄!” 魏长乐闻言,反倒是大笑起来。 “难道本王说的不对?” “右贤王果然是智慧过人。”魏长乐拍手道。 右贤王这才显出笑意,道:“本王是草原巴乌,可以战死在沙场,却不能跪在手下败將的面前。你们的皇帝是本王的手下败將,云州如果交还给梁国,岂不是让本王向他跪下?魏长乐,你是英雄,应该明白,本王的骨头还没有软到那个地步。” 魏长乐虽然面上兀自带笑,但心中清楚,右贤王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肯定不可能答应將云州交还给大梁。 “我接受你的赎礼.....!” 魏长乐刚说一半,右贤王已经打断道:“如果你是想先接受赎礼,然后將他转手送给梁国,那就打错了主意。” 果然是老谋深算。 魏长乐心中还真是这样打算,却不想被右贤王一言道破。 “云州交给你,你想怎样弄本王都不会管。”右贤王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但只要你將它交给梁国,梁国皇帝宣布云州属於他,本王就会立刻南下,重新將云州打回来。” 魏长乐皱起眉头。 “只要你立誓云州永不归属梁国,云州也始终在你的手里,那么本王就可以当眾立下天誓,有生之年绝不会让塔靼一兵一卒踏上云州土地。”右贤王声音低沉。 便在此时,却听说身后传来脚步声,魏长乐回头看过去,只见秦修静已经走进来。 傅文君此刻却是站起身,向魏长乐递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魏长乐知道美人师傅有话要说,当下起身,跟了过去。 秦修静却是在右贤王对面坐下,闭目养神。 傅文君领著魏长乐来到偏僻处,转过身来。 “师傅,你觉得他到底是什么意图?” “他想让你依附他。”傅文君很乾脆道:“即使云州不再是塔靼领地,他也希望塔靼对云州继续存在影响。” 魏长乐皱眉道:“依附他?” “你觉得大梁君臣允许云州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傅文君凝视魏长乐眼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塔靼从云州退兵,承认交出云州,但这块土地却不属於大梁皇帝的领土,你觉得皇帝会怎样想?” 魏长乐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皇帝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体谅你的难处,那倒也罢了。”傅文君轻嘆道:“但当今皇帝並非宽厚之人,太子之乱后,皇帝性情变得更为暴戾。云州在塔靼人的手里,他不敢怎样,但如果成为你的赎礼,不受他管束,那么他很有可能將对塔靼人的仇恨算在你的身上。” 魏长乐冷冷一笑。 “他忌惮塔靼,自然不敢出兵攻打云州,但却未必不会彻底切断大梁与云州的联繫。”傅文君忧心忡忡,“云州如果无法与大梁互通有无,就只能被迫与塔靼往来。” 魏长乐明白傅文君的意思。 即使云州割让给塔靼之后,贸易不復从前,但每年却还是有一段时间允许双方贸易往来。 没有与外界的贸易,云州闭门造车,根本不可能有发展,百姓的生活只会更加艰难。 大梁切断贸易,为了百姓的福祉,最终也就必然会与塔靼进行贸易,如此一来,云州甚至会对塔靼產生依赖,从而让塔靼继续对云州產生极大的影响。 这种情况如果长时间持续,云州百姓只会对大梁积起敌意,反倒会与塔靼越走越近。 而这显然就是右贤王最大的目的。 “果然是条老狐狸。”魏长乐嘆道:“临门一脚,这老狐狸还要给咱们挖坑。” 傅文君淡然一笑,道:“因为他对梁国君臣太过了解,才能设下这个陷阱。” “师傅,看右贤王的態度,如果我们不答应他的条件,他是不会立下天誓。”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傅文君微蹙秀眉,道:“他老奸巨猾,已经猜到这次行动与朝廷无关,也知道朝廷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其实已经没有其他退路。” “即使以后遭受大梁的打压,也好过让云州百姓继续活在塔靼人的马刀下。”魏长乐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先让他立下天誓,至於云州之后如何,我们肯定能想出妥善的办法。” 傅文君也晓得右贤王既然已经做出妥协,自己这边如果一步不退,谈判很可能就会破裂。 谈判破裂,难道真的要杀了右贤王? 右贤王的性命其实並不重要,但將云州百姓从塔靼人的铁塔之下解救出来,那才是胜过一切。 回到暖厅,右贤王正环抱双臂,与秦修静一样,都在闭目养神。 “如何?”听到脚步声,右贤王睁开眼睛,“是否已经考虑清楚?” “云州所有的塔靼人,包括兵马以及这些年迁徙过来的塔靼百姓,立刻撤离云州。”魏长乐在右贤王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所有將士的兵器、战马全都留下来,带上乾粮,徒步离开。” 右贤王皱起眉头。 “我们计算过,如果立刻动员他们撤离,二十天之內,都可以走出杀虎口。”魏长乐语气坚定,“塔靼百姓的速度慢一些,但云州的塔靼將士身强体壮,特別是云中城內的那些军士,徒步而行的话,半个月肯定可以走出云州。” 右贤王嘴唇未动,欲言又止。 “等你的人全都撤走云州之后,我会亲自送你到杀虎口。”魏长乐道:“这些时日,就委屈右贤王。” 右贤王淡淡道:“本王既然立下天誓,就不会反悔。” “我不是担心你反悔。”魏长乐淡然一笑,“我是担心你手下很多人在云州待久了,作威作福惯了,捨不得离开。” 右贤王微仰头,摸著鬍鬚,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才道:“还有一个条件!” “我希望是最后一个条件。”魏长乐皱眉道。 “只有最后一个条件。”右贤王道:“本王要见到莫恆雁!” 魏长乐“哦”了一声。 “如果不是莫恆雁,本王也不会受此耻辱。”右贤王声音很平静,但目光杀意凛然:“所以本王要亲手砍下他的黑头。魏长乐,这个条件不过分吧?” 第二六四章 阳奉阴违 傍晚时分,义儿军统领吴双匆匆赶到別驾府。 今日狼台大典,昨天大都尉就被召去狼台,出城之前,大都尉下令由別驾蔡森代为处理城中事务。 城中若有突发事件,都將由蔡森全权处理。 义儿军是莫恆雁的亲军,吴双是正儿八经拜在莫恆雁脚下的义子,得到莫恆雁提携,对莫恆雁也是忠心耿耿。 得到蔡森的传召,吴双立刻赶过来。 “见过別驾大人!” 蔡森却是脸色凝重,迎上前,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吴统领,出大事了!” 吴双一怔。 “你可知右贤王这次前来云州,所为何事?” 吴双道:“自然是主持狼台大典!” “错了。”蔡森摇头道:“这只是幌子。右贤王前来云州,是亲自调查山阴战败之事。” 吴双诧异道:“那.....那又如何?不是骨都侯吃了败仗吗?” “呼衍天都怎会担责?”蔡森嘆道:“他们早就派人给右贤王送去密信,污衊是大都尉勾结了梁国,与梁国串通设下圈套,这才导致呼衍天都惨败於山阴城下。” 吴双冷笑道:“此事我也知道。战败之后,大都尉就和我提及过,那帮塔靼人无能至极,攻不下一座县城,却想將责任都推到大都尉身上。” “確实如此。”蔡森道:“所以右贤王此番才会亲自赶来,就是要处理此事。” 吴双皱眉道:“大人,你刚说出了大事,又是何意?” “刚刚得到消息,狼台大典出了天大的事情。”蔡森苦笑道:“右贤王已经给大都尉定了罪,说大都尉勾结梁国,背叛了塔靼!” 吴双骇然变色。 蔡森肃然道:“本官在狼台安排了耳目,已经確定大都尉被当场拘捕。不出意外的话,右贤王已经派人回城,接下来便要对义儿军下手了。” “大人,消息可靠?” “千真万確。”蔡森嘆道:“城中有数千塔靼兵,右贤王派来的人抵达军营,立刻就会调动兵马诛杀义儿军。你们都是大都尉的亲军,右贤王担心你们作乱,一定不会让你们活下去。” 吴双握起拳头,问道:“大人,若果真如此,我们该怎么办?” “本官得到消息之后,也是焦急无比。”蔡森道:“所以才请你过来商议。” “如果他们真要对义儿军动手,我们的兵力远远不及,根本.....根本不是敌手。”吴双眉头紧锁。 蔡森想了一下,才道:“除非你们现在就从云中城撤走.....!”话一出口,摇头苦笑道:“还是不成。你们的家眷都在城中,就算丟下家眷不顾,寒冬时节,你们根本走不了多远就能被塔靼人追上。” “就算追不上,我们又能往哪里去?”吴双苦笑道:“別驾大人,难道我们要束手就擒?” “万万不可。”蔡森正色道:“塔靼人的凶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既然已经对大都尉下手,怎会轻饶你们?放下兵器,束手就擒,你们就只能引颈待戮。” 吴双脸色更是难看。 “时间紧迫,吴统领,本官也不知如何是好。”蔡森苦笑道:“咱们都是大都尉一手提携,覆巢之下无完卵?大都尉危在旦夕,咱们.....咱们也都將死无葬身之地。接下来这云中城內必定是血流成河。” 便在此时,却听外面传来声音:“当户慕容鹤,求见別驾大人!” 蔡森一怔,但马上迎出去。 院內,只见到国士堂当户慕容鹤带著两个人正快步而来。 那两人都是披著大氅,戴著面具。 蔡森知道国士堂的人都是隱藏身份,很少以真面目示人。 “慕容当户,你怎么来了?”蔡森道:“我正想找你。” 蔡森虽然官职比慕容鹤高得多,但慕容鹤掌握国士堂,那是实权人物,所以平日里蔡森对这位当户大人到时客客气气。 “大都尉昨天去了狼台,我一直担心,派了人在狼台附近监视。”慕容鹤也是一脸凝重,“狼台四门紧闭,有人凑近外墙根,听到里面动静不大对,所以迅速回来稟报。” “那可知发生什么?” “还不清楚,所以才来找別驾大人。” “出大事了。”蔡森立刻道:“狼台里面有我的耳目,偷偷放出信鸽,已经確定,大都尉被抓了。” 慕容鹤悚然变色。 “进屋说话。”蔡森將慕容鹤和两名隨从让进屋里,开门见山道:“我找来吴统领,就是商量对策。” 慕容鹤皱眉道:“消息確实无误?” “狼台的耳目是我的亲信,绝不会有问题。”蔡森道:“右贤王给大都尉定了叛国罪,说他暗中勾结梁国,这才导致山阴战败。我的人亲眼看到大都尉被抓。” 慕容鹤目光冷厉,“大都尉被抓,接下来肯定会对我们动手。我们都是大都尉的人,右贤王一定会斩草除根。” “我也是这个意思。”蔡森忙道:“慕容当户,你觉得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別驾大人睿智过人,危急时刻,我们肯定听从你的吩咐。”慕容鹤道:“而且昨日大都尉离开的时候,特地嘱咐万一有事发生,无论是义儿军还是国士堂,都要遵照別驾大人的吩咐行事。” 吴双立刻道:“不错。咱们不能引颈待戮,別驾大人,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蔡森却是背负双手,来回走动,似乎在思考什么。 “事到如今,只能拼一下了。”蔡森停下脚步,道:“两位,你们敢不敢放手一搏?” “事到如今,没有其他路可走。”吴双坚定道:“如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好!”蔡森讚嘆道:“不愧是云州第一勇士。” “別驾大人,你说吧,该怎么做?” “右贤王的人还在途中,我们必须敢在他们抵达之前,先下手为强。”蔡森肃然道:“城中的塔靼兵还没有防备,此时出手,还有一线生机。” “大人是说袭击塔靼军营?”吴双立刻摇头道:“那不成。虽然呼衍天都调走了一千兵马,但军营中还有三千多人,他们驍勇善战,义儿军八百人,就算突袭,也绝无可能取胜。” 蔡森道:“只靠八百人,当然不行。不过咱们可不止八百人!” “大人的意思是?” “你们莫忘记,城中还有十几万百姓。”蔡森冷笑道:“此外眾多世家豪族的门下都有眾多家丁僕从,如果动员起来,一人一口吐沫,也能將塔靼人淹死。” “一群手无寸铁百姓面对塔靼骑兵,那只能是送人头。” “军械库!”蔡森立刻道:“拿下军械库,咱们就有八成胜算。” 吴双皱眉道:“军械库有两百塔靼精兵镇守.....!” “但你有八百人!”蔡森沉声道:“八百义儿军,突袭军械库,难道还拿不下?你领兵攻打军械库,我派人通知城中世族,然后再派人动员百姓,让他们前往军械库取兵器。” “这么短的时间,真的能动员那么多人?”吴双有些怀疑。 蔡森笑道:“你们儘管放心,我早就有准备。城中百姓受塔靼人欺辱也不是一天两天,都是对塔靼人恨之入骨。只要有人振臂一呼,他们自然会从者如云。我已经在城中各处安排了人,你们动手之时,这些人立时就能鼓动百姓追隨。” “如果城中百姓响应,咱们倒是大有胜算。”吴双笑道。 “慕容当户,你们国士堂也到了出手的时候。”蔡森看嚮慕容鹤,“立刻派人,先將那两名千长和那些百长都杀了。特別是阿勒拜和索摩,六大千长,四个去了狼台,城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只要能將他们刺杀,塔靼兵群龙无首,定会陷入混乱。” 慕容鹤淡淡一笑,“我早有准备。那两名千长不在军营,都在自己的宅邸。虽然不能保证將所有百长都杀了,但阿勒拜和索摩肯定是活不了。” “不愧是当户!”蔡森嘿嘿笑道:“事不宜迟,两位现在就可以按计行事了!” 慕容鹤与吴双对视一眼,也不废话,都是一拱手,转身便走。 等两人离开之后,蔡森才长出一口气。 “来人,备车!” 蔡森穿上锦袄,戴上帽,这才来到府邸后门。 后门外,已经有一辆马车等候,另有別驾府十多名侍卫保护左右。 蔡森直接钻进马车,向车夫吩咐道:“出城,去狼台!” 眾护卫簇拥著马车向城北去。 蔡森靠坐在车厢內,眉宇间满是得意之色。 刚穿过一条街,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蔡森皱起眉头,掀开车门帘子,正要询问,却看到马车前方出现一队人马,挡住了去路。 当先一人却正是义儿军统领吴双。 他立刻出了车厢。 站在车辕头,见到吴双身后是百来號义儿兵,吴双一马当先,在他身侧,另有几骑,慕容鹤及那两名隨从都骑在马上。 所有人都是盯著蔡森,似笑非笑。 “你们怎么在这里?”蔡森诧异道。 “別驾大人,这是要去哪里?”吴双含笑问道。 蔡森立刻道:“自然是去召集人手!” “不对吧!”吴双笑道:“我怎么感觉別驾大人这是要去狼台报信?” 蔡森骤然色变,“吴统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却见吴双身后一名面具人催马上前,距离蔡森几步之遥勒马停住,抬手摘下面具。 “大.....大都尉!” 见到那人面孔,蔡森失声惊呼。 第二六五章 双犬互搏术 见到莫恆雁突然冒出来,蔡森一颗心沉到谷底,手脚冰凉,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臟在痉挛。 莫恆雁不是去了狼台吗? 他怎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虽然心头震惊无比,但蔡森不愧是见过世面,匆匆从车辕头跳下,快步上前,拱手道:“大都尉,您.....您怎么在这里?” “蔡森,见到我,你是不是很失望?”莫恆雁神情阴冷至极。 “大都尉这话.....这话从何说起?”蔡森忙道:“下官一直担心大都尉,见到大都尉安然无恙,那.....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口中这样说,心头却是惊骇无比。 莫恆雁昨天明明去了狼台,绝无可能这么快回来。 他几乎是瞬间就断定,不出意外的话,前往狼台的只能是莫恆雁的替身。 也就是说,莫恆雁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云中城。 既然如此,自己传召吴双,吴双却还奉命前来,甚至慕容鹤也紧隨而至,这一切就只能是一个局。 “蔡森,你似乎忘记了,如果没有本都尉,你如何能有今天?”莫恆雁冷冷道:“没有我,当年你就像一条死狗那样被塔靼人剁了脑袋。” “大都尉的恩情,下官.....下官永世不忘!” 莫恆雁似笑非笑道:“永世不忘?既然不忘,为何要背叛本都尉?” “下官.....!” 不等蔡森解释,莫恆雁已经道:“宴会那天晚上,你去见骨都侯,我便知道你已经背叛了本督。那夜你巧舌如簧,真以为骗过了本督?” 蔡森骇然变色。 “本督没有揭穿你,只因为时机未到,也想知道你到底搞什么名堂。”莫恆雁冷笑道:“蔡森,这些年来,你是否连做梦都在想著取代本督?” “大都尉,下官绝无此心!”蔡森面色惨白。 莫恆雁居高临下看著蔡森,淡淡道:“什么叫做先下手为强?那天晚上,你挑拨我与骨都侯的关係,声称骨都侯欲置我於死地,唆使本督先下手为强,当时本督便知道你野心不小。本督当时便向一剑刺死你,但还是忍耐,想看看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手腕。” 蔡森额头冷汗直冒,抬起手臂,直接用袖口擦拭冷汗。 “你心中不甘,表面对本督忠心耿耿,但背地里却一直等待机会,想从本督背后捅上一刀。”莫恆雁冷笑道:“本督也不怕人笑话,你这些心思,本督比你更明白。” 他当年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从后面捅了安义伯一刀,对自己身边的人,当然极度戒备。 “梁国使团前来,而且还派了一名皇子,你便觉得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莫恆雁道:“唆使本督先下手为强,派人抢夺军械库,如果本督真那样做了,就真的是背叛了塔靼,辜负了右贤王。” “山阴之战,无论右贤王对我是否有怀疑之心,他心胸宽广,都会给我解释的机会。而且没有確凿的证据,右贤王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可是一旦真的抢夺军械库,那就是谋反,本督便万劫不復。” 蔡森嘴角抽动。 他心中明白,自己终究是低估了莫恆雁。 “当夜没有对你下手,还有一个缘故,那便是无人可以为本督证明,是因为你挑拨离间才杀你。你好歹是个別驾,若是杀了你,拿不出確凿的证据,只会加深右贤王和骨都侯对我的误会。”莫恆雁目光如刀,死死盯著蔡森:“而且你当晚向骨都侯出卖本督,却立刻就死了,骨都侯对我的误会就更是无法消除。” 他回过头,却见跟隨慕容鹤的另一名面具人催马缓缓上前来。 “所以今晚本督请了证人,他可以证明,一切都是你从中作梗,本督对右贤王依然是忠心不二。” 那面具人抬手摘下面具,蔡森见到那人面孔,身体一震,更是骇然。 那人竟是塔靼千长阿勒拜。 “蔡森,骨都侯出兵山阴,梁国人早有准备,那是事先得到了消息。”阿勒拜也是一脸冷峻,“出兵山阴之前,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你是其中之一。” 蔡森当然知道阿勒拜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我。”蔡森手脚冰凉,想不到对方竟然会將私通梁国的罪责扣在自己头上,惊骇道:“阿勒拜,我绝没有走漏消息,不是我。” 莫恆雁立刻道:“你嘴硬也没有用。今晚之事,阿勒拜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无法狡辩。你是想趁本督前往狼台的机会,唆使义儿军和国士堂出手,只要他们今晚行动,城中大乱,本督的罪名就会坐实。” “你现在是想去哪里?自然是要去狼台报信。如果本督没说错,你到了狼台,会找到骨都侯,然后让骨都侯带你见到右贤王。” “城中大乱,你自然是扮作一副忠臣模样,让右贤王以为你是拼死前去稟报。我百口莫辩,右贤王震怒之下,自然会立时將我处死。” 蔡森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已经跪了下去。 莫恆雁继续道:“义儿军和国士堂最后必然都被诛灭,你藉助右贤王之手,將本督的力量连根剷除。你自然会觉得,我死之后,你就成为当仁不让的取代者,如此一来,你摇身一变,就成了梦寐以求的云州之主!” 蔡森本以为自己精心设计,谁成想莫恆雁竟然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知道大难临头。 莫恆雁一脸得意之色,“你放心,本督现在不会杀你。本督要带你去见右贤王,向右贤王解释清楚。你到底是如何勾结梁国,又是如何向山阴送去情报,有右贤王亲自审讯,你一定都会老老实实交待明白。” 蔡森猛然抬头,道:“不是我,莫恆雁,你.....你是想让我成为你的替死鬼!” “你说什么?”莫恆雁厉声道。 极度的恐惧,反倒是让蔡森生出极度的愤怒。 事到如今,他身体却忽然来了力量,缓缓站起身,抬手指向莫恆雁,向阿勒拜道:“阿勒拜,我確实想取他而代之,但为何如此?因为他与梁国勾结,如果继续让他坐镇云州,他迟早会带著云州叛离塔靼。” 阿勒拜面色冷峻,並不说话。 “他设下圈套,引我入彀,就是想让我成为他的替罪羊。”蔡森大声道:“即使他说的一切是真,那只能证明我想取代他,却无法证明我出卖塔靼,更不能证明我私通梁国。” 莫恆雁怒道:“你还在狡辩?” “我愿意去见右贤王。”蔡森向阿勒拜道:“你带我去见右贤王。右贤王睿智无比,孰忠孰奸,右贤王自能辨別。” 莫恆雁本以为蔡森已是山穷水尽,想不到他竟还能振振有词。 “莫恆雁,你想让我成为替罪羊,那是异想天开。”蔡森也再无顾忌,冷笑道:“你和越王私下的交易,骨都侯已经一清二楚。” 莫恆雁皱眉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交易?” “密约!”蔡森道:“你和越王的密约,已经落入我手,那天晚上去见骨都侯,就是將那份密约交给骨都侯。” 莫恆雁变色道:“你说的是什么密约?” “事到如今,你还装神糊涂?”蔡森冷冷道:“一年两万两黄金献给越王,你想干什么?不就是想叛离塔靼投靠梁国?献上重金,不就是想让越王成为你在梁国的靠山?” 莫恆雁大惊失色。 阿勒拜扭头看向莫恆雁,皱眉道:“大都尉,真有那份密约?” “他血口喷人。” 莫恆雁心中著实震惊。 那份密约是他与魏长乐私下签订,天知地知,他知魏长乐知。 按理来说,蔡森是绝不可能知道那份密约的存在,更不可能得到那份密约。 但此人不但拿到密约,甚至交给了呼衍天都。 他几乎瞬间就断定,蔡森与魏长乐私下有勾结。 那份密约肯定是魏长乐交给蔡森,蔡森又用那道密约向呼衍天都进谗言。 看来攻打山阴的情报泄密,真是蔡森所为。 “是不是血口喷人,等右贤王审讯之时,自见分晓。”蔡森见到莫恆雁显出惊乱之色,顿时反倒有了一些底气,“莫恆雁,你现在如果杀我,恰恰证明你真的背叛了右贤王。” 蔡森方才只以为必死无疑,但此刻却知道自己还有生机。 只要莫恆雁不敢现在动手,那么去见右贤王,自己就有活路。 自己与呼衍天都已经暗中联手,都是想置莫恆雁於死地。 在右贤王面前,有呼衍天都偏袒,到时候莫恆雁肯定要倒大霉,自己反倒能够死里逃生。 莫恆雁本以为此番设局,不但可以置蔡森於死地,还能將山阴战败的罪责都安在此人头上,自己在右贤王面前可以顺利过关。 却不想此人也是个阴险至极的角色,竟然得到那份密约,反让自己再次陷入困境中。 他知道这时候要杀死蔡森,比碾死一只蚂蚁困难不了多少。 但正如蔡森所言,此时將其杀死,反倒有杀人灭口之嫌,只会更加无法向右贤王交代。 可如果不杀,到了右贤王那边,有呼衍天都那个死对头偏袒蔡森,自己的处境恐怕真的异常凶险。 他眼角抽动,眸中寒光如冰。 便在此时,迎面却是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踩踏在街道上,清脆响亮,如疾风骤雨。 第二六六章 挑火 马蹄急骤,莫恆雁抬头望过去,显出惊愕之色。 蔡森先前趁车要出城,自然不敢走宽敞大道,以免被发现踪跡,所以选择的这条街巷比较紧窄,两边的房舍也是比较紧凑。 只是想不到莫恆雁一直派人盯著他,半道被截。 此刻莫恆雁却看得清楚,街道迎面出现一队黑压压的骑兵,如狼似虎,数人一排,虽然一时间无法看清楚有多少人,但从马蹄声便可判断,对方的人马绝对在自己之上。 而且他很快就认出,来者都是塔靼骑兵的装束。 莫恆雁忍不住看向阿勒拜。 呼衍天都去了狼台,城中塔靼驻兵就是由阿勒拜和藏图两名千夫长统领。 如果塔靼驻军有行动,阿勒拜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阿勒拜却也是显出错愕之色,一抖马韁绳,催马上前。 眨眼间,那队塔靼骑兵已经近在眼前。 “乞骨力!”阿勒拜已经认出对面领队的將领,惊讶道:“你不是在狼台吗?” 乞骨力气势汹汹,沉声道:“阿勒拜,你为何会和他们在一起?是被他们挟持了?” “你在说什么?”阿勒拜皱起眉头,“右贤王入城了?” 呼衍天都此前下令乞骨力领兵前往狼台接防,阿勒拜自然知晓此事。 按理来说,乞骨力此刻应该在狼台负责保护右贤王。 他既然在城中,阿勒拜自然会以为右贤王也已经入城。 乞骨力却没有理会,抬头望向前方,见到莫恆雁也正一脸诧异盯著自己,在其后面,却是数十名义儿军骑兵。 “莫恆雁,还不下马!”乞骨力双目喷火。 莫恆雁堂堂右大都尉,自然不会因为乞骨力叫一声就下马,皱眉道:“乞骨力,你是疯了吗?竟敢这样和本督说话。” “你串通梁国,设下圈套,行刺右贤王,罪不可赦。”乞骨力抬起手臂,刀尖指向莫恆雁,“骨都侯有令,抓捕叛贼莫恆雁,若有反抗,杀无赦!” 阿勒拜和莫恆雁同时变色。 “你说什么?”阿勒拜吃惊道:“是谁行刺右贤王?” 乞骨力並不解释,厉声道:“莫恆雁,你要负隅顽抗吗?” 莫恆雁心知事情不对劲。 蔡森在旁却意识到什么,立刻反应过来,大叫道:“乞骨力,莫恆雁谋反,还想將罪责扣在我的头上,赶紧將他拿下.....!” 他转身就向乞骨力那边跑过去。 莫恆雁脸色骤变。 好在慕容鹤反应迅速,双足一蹬,整个人已经从马背上跃起,如同鹰隼般飘过去,从蔡森头顶掠过,落在蔡森身前。 蔡森被堵住去路,吃了一惊。 慕容鹤长剑已经出鞘,剑锋顶在了蔡森的咽喉。 “果然是造反!”乞骨力冷笑一声。 他对蔡森的性命自然不会在意。 但莫恆雁手下亲信用长剑对著云州別驾,在乞骨力眼中,这自然是莫恆雁狗急跳墙。 “乞骨力,到底发生何事?” 云州诸多塔靼將领中,阿勒拜是极少数平日与莫恆雁交情不错的人。 突生异变,他心知事情不简单,却是想弄明白其中的蹊蹺。 “狼台大典上,梁国使团突然行刺右贤王。”乞骨力道:“右贤王现在已经落入梁人之手!” 阿勒拜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莫恆雁听得清楚,也是瞳孔收缩。 “这与大都尉有什么关係?”阿勒拜心中惊骇,却还是道:“乞骨力,暗中勾结梁国的是蔡森,与大都尉无关......!” 乞骨力怒道:“阿勒拜,你竟然愚蠢到如此地步。莫恆雁派了替身前往狼台,自己留在城中,那是为什么?他是和魏长乐配合,一个留下控制云中城,一个行刺挟持右贤王,他们是想夺取云州,你还不明白?” “魏长乐?”阿勒拜身体一震,听到这个名字,他心中的怨恨腾地升起,“他在哪里?” “行刺右贤王的就是魏长乐,那个越王是假的,是魏长乐冒充。”乞骨力几乎是吼著道:“魏长乐来到云州之后,私下与莫恆雁已经见过面,而且有了密约。密约落在了骨都侯手里,证据確凿!” 阿勒拜顿时想起刚才蔡森说的话。 如此说来,蔡森刚才所言並不假。 莫恆雁果真与魏长乐签了密约。 蔡森是真的投靠了骨都侯。 一瞬间,阿勒拜心中更是恼怒,握起拳头。 他扭头看向莫恆雁,双眸显出怨毒之色。 看来自己竟然被莫恆雁利用了。 蔡森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莫恆雁竟然设下圈套,用自己做工具,想要弄死蔡森。 我这么相信你,你竟然將我当做工具摆弄? 莫恆雁看到阿勒拜双眸中带著怨毒之色,便知道大事不妙。 “乞骨力,阿勒拜,本督绝不是叛徒。”莫恆雁后背直冒冷汗,“我们都中了圈套。魏长乐.....魏长乐狡诈多端,他想挑拨我们的关係,他想害死我,我不是叛徒......!” “你要真有胆量,让你的人都放下兵器,跟我们去狼台。”蔡森也知道生死一线间,到了这个份上,无论是乞骨力先动手抓捕莫恆雁,还是莫恆雁负隅顽抗,只要两边打起来,自己肯定是第一个遭殃。 莫恆雁脸色铁青。 本以为精心设下圈套,有阿勒拜作证,揪出蔡森这个挑拨是非之人,便可以將所有罪责扣在此人头上,自己也能顺利在右贤王面前过关。 谁成想蔡森並不容易对付,而狼台发生刺杀事件,给了蔡森助攻,自己依然难以嫌疑的处境。 他很清楚,自己身后虽然有几十名义儿军骑兵,还有慕容鹤等数名高手保护,但动起手来,未必是塔靼骑兵的对手。 单打独斗,对面没有一个人是慕容鹤的对手。 可是两队人马交锋,刀枪无眼,混战之中,即使慕容鹤身手了得,却也挡不住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塔靼骑兵围攻。 最要紧的是,一旦动手,谋反的罪名就会坐实。 “好!”莫恆雁权衡利弊,知道这种时候动手几乎等同於自杀,只能冷笑道:“乞骨力,本督跟你们去狼台,一同想办法救出右贤王。右贤王睿智非凡,是非黑白,他一定能够分清楚。” 正要下令手下义儿军士放下兵器,却猛然听到嗖嗖嗖之声响起。 声音从半空而来,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只听一声闷哼,一支弩箭准確无误地没入了阿勒拜的喉咙。 也几乎同时,连声惨叫发出,数名塔靼骑兵从马背上被射翻落地。 乞骨力变色之间,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一直弩箭劲射而来。 他脑袋向后一仰,那支弩箭堪堪从他面前擦著脑门子划过,若是迟疑半分,弩箭必然射穿他的脑袋。 “屋顶上!” 慕容鹤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弩箭的来源。 不少人抬头望过去,却见到街边房舍的屋顶上,鬼魅般出现一些身影。 大概有十来人,清一色都是义儿军军士的装扮,都是端著箭弩。 一轮弩箭爆射出来,千长阿勒拜被当场射穿了喉咙,另有数名塔靼骑兵中箭毙命。 乞骨力与死神也是擦肩而过。 “有埋伏!”乞骨力看到屋顶上出现的义儿军箭弩手,惊骇之际,却也是怒不可遏。 莫恆雁口口声声说愿意束手就擒前往狼台,却安排箭弩手埋伏在屋顶偷袭。 梁国人果然狡诈,不可相信。 见得阿勒拜已经扑倒在地,乞骨力此时也根本不去多想,厉吼道:“杀,將这些梁人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塔靼兵们反应却也都是迅速。 这些骑兵佩刀负弓,突遭偷袭,虽然吃惊,却並没有慌乱。 有人迅速取弓,弯弓搭箭,向屋顶上的弩箭手们反击。 更多的骑兵则是握紧马刀,乞骨力一声令下,塔靼骑兵立刻吼叫著挥刀向前扑过去。 屋顶上的箭弩手们发出一轮弩箭,立刻撤走,眨眼间就没有了影子。 瞧见塔靼兵已经如同潮水般衝过来,莫恆雁面如死灰。 他当然清楚,屋顶上的那些箭弩手根本不是自己安排。 自己带人本来只是为了拦截蔡森,根本不知道乞骨力会突然带人赶过来,又怎可能事先在屋顶上埋伏箭弩手? 但凡脑子灵活一些,都应该察觉这其中必有蹊蹺。 突然冒出来的箭弩手假扮成义儿军,只是袭击塔靼人,这明显就是激起塔靼人的怒火,挑起廝杀。 但这群塔靼人怒火上头,本就是剑拔弩张的氛围,一点火星子下来,立时爆发。 塔靼兵前冲之际,乞骨力已经拿弓在手,弯弓搭箭,对准莫恆雁,一箭射出。 擒贼擒王。 只要能第一时间射杀莫恆雁,这队义儿军就群狼无首。 没有首领的义儿军必然会迅速陷入混乱,如此塔靼骑兵就能像狼群一样,对这些义儿军尽情屠杀。 虽然性情火爆,但也曾在草原征战多年,乞骨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塔靼诸將本就对莫恆雁这个梁人位居高位心存不满,山阴战败后,乞骨力这群將领更是对挑起战事的莫恆雁心存怨怒,內心中充满杀意。 如今莫恆雁率先发难,乞骨力有了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他可不管莫恆雁是否真的背叛塔靼,有这样能亲手杀死莫恆雁的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 乞骨力的箭术很好,力道十足。 利箭破空疾出,直取莫恆雁。 第二六七章 丧家之犬 莫恆雁瞳孔收缩。 千钧一髮至极,一道身影却飞到莫恆雁身前,那支利箭正中那身影。 听得一声闷哼,那身影中间落地,发出惨叫,在地上挣扎。 却正是慕容鹤见得情势不对,探手而出,抓住蔡森丟出来,当做肉盾挡住了乞骨力的致命一一箭。 塔靼兵衝过来,义儿军自然也不会束手就擒。 吴双厉喝一声,催马迎上前去。 他受莫恆雁一手提携,对莫恆雁倒是忠心耿耿。 而且早就被莫恆雁收为义子,如此时刻,自然也不会认怂。 义儿军是莫恆雁一手组建,这些年也是恩待有加。 见到吴双率先衝上,眾军士也都是呼喝著挥刀迎上去。 “大都尉,先撤!” 慕容鹤也不管在地上挣扎的蔡森,上前拉住莫恆雁的马韁绳,掉头便走。 乞骨力带著两百来號骑兵杀来,莫恆雁料不到乞骨力会突然领兵回城,也並无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只带来三四十號人。 他也清楚,这几十號人即使驍勇,但面对数倍的塔靼兵,根本不可能取胜。 乞骨力射箭要取自己性命,那就是铁了心要杀自己。 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留下来只是等死。 两边已经廝杀,乞骨力也根本不给自己任何机会解释。 这慕容鹤脑子很清楚,那是要趁机先带自己离开险境。 乞骨力远远看到莫恆雁要逃走,欲要阻拦,但街道本就狭窄,几十名义儿骑兵迎上来,將街道彻底堵住,双方廝杀成一团,根本无法上前拦阻。 塔靼兵虽然人多势眾,也因为街道狭窄,无法展开队形,一时间却也无法形成优势。 吴双连砍两名塔靼兵,回头见到莫恆雁撤走,反倒士气不减,大叫道:“挡住他们!” 士为知己者死。 无论莫恆雁在世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人,但对他吴双却是恩遇有加。 如今危难之时,吴双却也是悍不畏死,那是有心要为莫恆雁撤离爭取时间。 慕容鹤牵著莫恆雁的马韁绳,自己飞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腹,与那些义儿骑兵背道而驰。 跑出一段路,莫恆雁回到望过去,见双方杀成一团,惨叫声不绝入耳,却是心惊胆战。 “慕容,先回都尉府!” “大人,都来不及了。”慕容鹤道:“右贤王被抓,这些塔靼人已经视你为叛徒,他们要赶尽杀绝。都尉府恐怕已经有塔靼人在等候,我们不能回去。” 莫恆雁急道:“可是我的家眷.....!” “大人,顾不上了。”慕容鹤很冷静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人先要找隱蔽地方藏身,有机会属下再送大人出城。” 莫恆雁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阿勒拜被射杀,自己的义儿军已经和塔靼人生死相搏,到了这步田地,就算自己有机会见到右贤王,一切也都无法解释清楚。 塔靼人必將认定自己是叛徒。 这就是说,自己当年背叛安义伯换取到的右大都尉,此刻已经是有名无实。 给塔靼人做了这么多年的狗,为了討好右贤王,每年都是敬献无数珍宝美人,甚至大兴土木修建狼台,弄得民不聊生,这一切却都是白费工夫。 大梁视自己为头號叛国贼,如今竟然也被塔靼人视作叛徒,里外不是人。 天地之大,自己竟似乎已经没有容身之地。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一切。 他很清楚,自己即使能够找到地方躲避,甚至最终逃出云中城,但自己在都尉府的家眷可就成了塔靼人的阶下之囚。 塔靼人的凶残,他比谁都清楚。 抓不到他,他的家人必將受尽折磨,最终也都会悽惨死去。 一瞬间,他竟是想到多年前傅氏一族的遭遇。 塔靼破城之后,安义伯父子血战到最后,为大梁捐躯。 在自己的蛊惑下,塔靼人更是对傅氏一族下手凶残,几乎將傅氏一族彻底屠灭。 短短八年时间不到,自己竟然落得安义伯同样的下场。 但安义伯被大梁视为殉国的大英雄,而莫氏一族被屠灭,天下人只会拍手称快。 他不甘心! “去义儿军营。”莫恆雁坚定道:“你召集国士堂的人,我们去夺取军械库。” 慕容鹤回过头。 “慕容,蔡森虽然背叛了本督,但他的办法並没有错。”莫恆雁道:“夺下军械库,蛊惑城中百姓去取兵器,咱们和塔靼人拼死一搏,未必.....未必没有机会!” 慕容鹤放缓马速,终於问道:“大人,塔靼人在云州为祸近八年,无数百姓遭受荼毒,城中可有百姓反抗过?” 莫恆雁一愣。 “大人,有种的都参加了叛军。”慕容鹤缓缓道:“那些人都在白袖军、左云军中,只有他们敢和塔靼人血战到底。城中这些无知百姓,塔靼人的马刀砍到他们的脑袋上,他们也只敢拿手臂挡一下,你觉得他们有胆量与如狼似虎的塔靼骑兵拼杀?” 莫恆雁张了张嘴,才道:“如果有人带头,他们.....!” “大人,属下说句话,你別生气。”慕容鹤平静道:“就算有人带头,他们敢拿兵器和塔靼人血拼,那也要看带头的是谁。大人,你觉得,他们会为了你和塔靼人血战?” 话虽难听,但莫恆雁却知道慕容鹤所言不差。 比起塔靼人,也许云州百姓痛恨的是他。 背叛大梁,献出云州,成了塔靼人的走狗,他莫恆雁的国贼之名天下皆知。 在他的治下,云州饿殍遍野,民不如狗。 为了討好塔靼人,他这位右大都尉极尽盘剥倾压之能事,莫说城中百姓,甚至云州门阀士绅也被压榨的透不过气。 如今这位右大都尉走投无路,却奢求能够鼓动城中世族和百姓为了他与驍勇善战的塔靼骑兵拼杀。 这当然是痴人说梦。 说话间,慕容鹤已经带著他拐到一条巷內,远处的廝杀声已经听不见。 “大人,受你恩待,属下可以利用国士堂的力量,定会找机会送你出城。”慕容鹤停下马,道:“如果你愿意,属下先带你去一个地方藏起来,避过风头。但如果大人坚持要回都尉府,属下拼了性命,也送你回府!” 莫恆雁低下头,沉默著。 “大人,没有时间多想。”慕容鹤冷静道:“吴双他们支撑不了多久,乞骨力一旦解决了吴双,便会立刻赶往都尉府。你若想回府看看家人,也需要赶在乞骨力头前,但......確实凶险!” 莫恆雁苦笑道:“慕容,你觉得都尉府已经被控制?” “右贤王被抓,塔靼人肯定都是怒不可遏。”慕容鹤道:“他们认定大人背叛,乞骨力这么快回城,就是衝著大人前来。不出意外的话,乞骨力找到大人之前,肯定派人调动城中其他兵马,不但立刻去控制都尉府,只怕军械库和各处城门也都已经重兵把守。” 莫恆雁当然不傻,慕容鹤说的这些,他其实心知肚明。 他询问慕容鹤,只是自己骗自己,存著一丝侥倖。 听得慕容鹤这般说,顿时心如死灰。 “慕容,你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我听你的!” 慕容鹤再不废话,將马韁绳丟还给莫恆雁,道:“大人,跟著属下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飞马便走,跑过两条街,慕容鹤翻身下马,一拍马屁股,坐骑飞奔而去。 “这是哪里?”莫恆雁环顾四周,漆黑寂静。 “大人,坐骑留不得,让它们自己离开。” 慕容鹤不愧是国士堂的当户,很是谨慎。 莫恆雁立时明白过来,立刻下马,慕容鹤又是一巴掌將坐骑赶走,这才进了一条小巷子。 莫恆雁跟隨进去。 又穿过一条街,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內,阴暗漆黑。 “大人,这里了。”慕容鹤停下脚步。 莫恆雁见到门头掛著匾额,写著“百善堂”,正要询问,慕容鹤已经抬手拍门。 “这是何处?” “棺材铺!”慕容鹤道:“大人,没有谁能想到你会躲在这里。你先在这里待两天,属下暗中召集国士堂的人,注意塔靼人的动静,找到机会,我们立刻护送你出城。” 莫恆雁嘴角抽动。 他如何能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回沦落到藏身棺材铺。 棺材铺的门打开,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庞,年过半百,见到慕容鹤,咧嘴笑道:“慕容当户,您怎么来了?” 慕容鹤也不废话,请了莫恆雁先进去。 屋內寂静无比,慕容鹤紧隨而入,那老者立刻关门。 “薛掌柜,沏壶热茶来!”慕容鹤隨手丟给那棺材铺掌柜一块碎银子。 薛掌柜接过银子,躬身谢过,退下去沏茶。 “这里安全?”莫恆雁盯著那薛掌柜背影,“慕容,你认识他?” “大人,他是国士堂的耳目。”慕容鹤低声道:“三年前就被属下收用。城中丧事,他知道很多,许多丧事能透露很多情报出来。” 莫恆雁感慨道:“我没看错人,慕容,你確实是才干出眾。”隨即眸中显出寒意,低声道:“塔靼人找不到我,必会重金悬赏。你觉得此人信得过?”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慕容鹤冷冷一笑,“大人安危重要,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你的意思是?” “他是去沏此生最后一壶茶。”慕容鹤將长剑放在桌上,“只有灭口,才能万无一失!” 莫恆雁微点头。 便在此时,却见一人缓步走过来,此人披著一件黑色大氅,却没有戴帽子,甚至没有扎髮髻。 长发用一根带子束住,垂在后面。 比起薛掌柜惨白的面庞,此人的皮肤也是颇为白皙。 慕容鹤立刻將刚刚放下的长剑重新拿起,死死盯著对方。 “你们好!”来人单手背负身后,似笑非笑扫过两人,目光落在莫恆雁脸上,“自我介绍一下,大梁监察院司卿孟喜儿!大都尉光临寒舍,三生有幸。” 第二六八章 毒计 云中城发生的一切,呼衍天都没有心情去关心。 他现在只关心右贤王。 並不是担心右贤王死在大殿內,恰恰相反,经过国相狐若点拨,他现在只担心右贤王真的能活著从大典走出来。 “右贤王.....右贤王出来了!” 忽听得声音传过来,呼衍天都心下一凛,急忙衝过去。 夜色之中,只见大殿正门已经打开,右贤王安然无恙走出大门。 在他身后左右,却正是魏长乐和秦修静。 “骨都侯何在?” 右贤王中气十足。 呼衍天都快步上前,眾多塔靼兵也如潮水般涌过去。 却听魏长乐声音传过来:“为了右贤王的安危,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太靠近!” 他气息浑厚,虽然塔靼兵眾多,声音嘈杂,但魏长乐每个字也都是传进大家耳朵。 “魏长乐,狼台已经被包围,你们插翅难飞。”呼衍天都站定身形,“放了右贤王,束手就擒,我可以给你留全尸。” 魏长乐哈哈笑道:“呼衍天都,如果按你所言,无论放不放右贤王,我们都是死路一条?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让右贤王陪葬?” 却见国相狐若走上前,笑道:“魏长乐,只要你们保证右贤王毫髮无伤,现在放了右贤王,我们可以让你活下去。” “都別说话。”魏长乐大声道:“右贤王有话要说。” 右贤王目光扫视,终是道:“骨都侯,传令下去,狼台兵马放下兵器,留下战马,立刻撤离。” 呼衍天都悚然变色,吃惊道:“右贤王,您.....!” “右贤王,我们要撤到哪里?”狐若打断呼衍天都的话,立刻问道:“是撤回云中城?” “撤回草原本部。”右贤王单手背负身后,“国相,本王已经答允,將云州作为赎礼送给魏长乐,云州所有塔靼军民,即日起开始撤离,二十天之內,全都要离开云州境內。” 此言一出,不单是呼衍天都,便是在场的塔靼兵也都是骇然变色。 这些塔靼人当然知道赎礼是草原延续几百年的风俗。 草原部落互相廝杀,每场战斗双方都会有不少俘虏。 按照草原的规矩,战后互换俘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普通军士当然是一换一。 如果数量不足,无法將自己的军士全都换回来,那么回不来的军士要么直接被屠杀,要么就会成为对方的奴隶。 想让他们回来,就需要赎礼。 普通军士的赎礼通常就是一些牛羊。 但如果俘虏到將领甚至是贵族,赎礼当然是极重,而且赎礼不会归属部族所有,谁擒获的俘虏,赎礼就会归谁。 所以在战场上,军士们最期望的事情就是能够擒获敌军將领。 右贤王要將云州当作赎礼送给魏长乐,按照草原风俗,其实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眾目睽睽之下,確实是魏长乐擒获右贤王,而云州属於右贤王的领地,右贤王有权处理,所以將赎礼送给魏长乐换取自由,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让眾人吃惊的是,右贤王送出的是整个云州。 云州土地辽阔,百万之眾,这份赎礼简直是耸人听闻。 却见右贤王忽然单膝跪倒在地,双手展开,面朝夜空,高声道:“大塔靼右贤王奢铁罗在此向白狼神立下天誓:奢铁罗此生不再踏足梁国土地,也不许我部下一兵一卒进犯云州和梁国,违背誓言,人亡族灭,世代不受白狼神庇佑!” 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 只有塔靼人才知道这誓言有多重。 所有人都知道,右贤王立下这天誓,那么此生便再也无法踏足梁国土地。 呼衍天都脸色惨白。 右贤王这等人物,既然当眾立下天誓,那就是下定了决心,在他有生之年,肯定是绝不可能违背。 却见到右贤王立誓之后,这才缓缓起身。 “右贤王.....!” 呼衍天都实在无法接受,忍不住上前两步。 “骨都侯,本王的军令,你应该听清楚。”右贤王沉声道:“你们撤离之后,派人在杀虎口外等候,他们会送本王过去。” 说到这里,他也不多言,转身回到大殿內。 魏长乐和秦修静跟进去,瞬间关上殿门。 四下里依旧是一片死寂,塔靼兵面面相覷,一脸茫然。 很快,所有人都看著呼衍天都。 放下兵器、留下战马,徒步北归,这实在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但这是右贤王的军令,谁又能违抗? 呼衍天都盯著那扇殿门,沉默许久,忽然转身,也不下令,缓步走到空旷处,一时沉吟不决。 “骨都侯,將士们都在等你下令。”狐若走过来,“你如何决定?” 呼衍天都看了狐若一眼,犹豫一下,才略有些茫然道:“我们真的要撤离云州?” “骨都侯,你可记得,云州当年是大汗亲自领兵打下来。”狐若轻嘆道:“虽然赐给右贤王为领地,但天下人都知道,这云州是大汗最伟大的荣耀。” 呼衍天都点点头。 塔靼汗罗利篡夺汗位,得位不正,难以服眾。 塔靼诸部心存不满的大有人在。 而罗利也是知道自己的汗位並不稳当,趁著大梁生乱之际,悍然南下,打下云州,迫使大梁求和,割让两州之地。 塔靼诸部从来都是仰中原王朝鼻息,罗利却迫使大梁割地求和,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也正因如此,罗利的威望达到巔峰,塔靼诸部也彻底拜伏。 所以云州对於罗利甚至塔靼的意义,绝非一州之地那么简单。 呼衍天都深知其中道理。 “撤离云州,就是將大汗最伟大的荣耀拋弃,大汗得知,必將震怒。”狐若苦笑道:“这甚至將会成为大汗的毕生之耻。” 呼衍天都握拳道:“云州不能丟!” “但右贤王有令,如何能违抗?”狐若压低声音:“骨都侯,如果將云州拱手相让,你觉得事后大汗会如何处置右贤王?” 呼衍天都想了一下,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我们是骑在一匹马上。”狐若肃然道:“我虽然是大汗派到右贤王身边的国相,但这些年对右贤王忠心耿耿,也从没有將骨都侯当做外人。所以你有什么顾虑,儘管说出来。现在我们需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在这里耽误时间。” 草原疆域辽阔,汗庭鞭长莫及的地方极多,要保障辽阔疆域控制在塔靼人的手里,就只能分封领地,让塔靼的王公贵族协同管理。 右贤王统御西部大草原,在西部草原权势滔天。 但西部草原许多的贵族领地却都是汗庭分封,特別是许多新征服的领地,汗庭和王庭各自分封一半领地,这也是塔靼的传统。 只是汗庭虽然有资格將西部草原的一些领地封赏给亲信,但这些人之后却要受右贤王统率。 而且无论是右贤王还是左贤王,汗庭都会派人担任国相。 名义上是辅佐,实际上就是起到监视的作用。 而狐若正是汗庭派到右贤王身边的国相。 如果是换做从前,呼衍天都倒未必会和狐若走的太近,但如今形势严峻,呼衍天都也自知智慧远不及狐若,面对眼下棘手的处境,还真是希望狐若能够帮忙拿主意。 “国相,事后大汗不会责罚右贤王。”呼衍天都並非有勇无谋,有些事情心中也是明白,“右贤王是被迫如此,用一州之地换取右贤王的性命,很多人不会觉得有问题。” 他四下看了看,低声道:“而且右贤王刚刚征服姑羊诸部,为塔靼立下大功劳,大汗就算因为云州对右贤王心中不满,也绝不会表现出来。” “骨都侯,最重要的你没说出来。”狐若唇角带笑:“右贤王坐拥西部大草原,带甲数万,而且当年还有拥立之功。大汗绝不可能因为云州降罪於他!” 呼衍天都冷笑道:“但丟失云州,总要找人抵罪。我呼衍天都便是最合適的人选。” “不错。”狐若脸色变得冷峻起来,“右贤王送了赎礼,魏长乐自然会饶他不死。所以右贤王活著回到草原,第一个便是拿你开刀。云州丟失,大汗顏面无存,必然震怒,到时候也会杀你。” 呼衍天都眼角抽动。 “你掌控云州兵马,却没能保护好右贤王,让他被敌所擒。右贤王送出云州的责任,追究缘由,肯定是扣在你头上。”狐若目光锐利,“所以你回到草原之时,就是人头落地之日。” 呼衍天都双拳紧握,骨骼吱吱作响。 “我该怎么办?”呼衍天都绝望道。 “让他去死!”狐若目光变得阴冷异常,“右贤王死在这里,你就可以不撤兵,而且可以斩杀魏长乐以及梁国使团。那时候你不但保住了云州,还为右贤王报了仇,整个大草原,都將视你为大英雄!” 呼衍天都身体一震,瞳孔收缩。 他抬头望向那座大典,眉头紧锁:“你是让我造反?杀死右贤王,我便是谋反,只会被千刀万剐。” “谁让你杀死右贤王?”狐若皱眉道:“让魏长乐杀他,用不著你动手!” 第二六九章 推涛作浪 右贤王回到暖厅,脸色並不好看。 当眾发下那样的天誓,当然不是光彩的事情。 “右贤王不愧是草原梟雄。”魏长乐感慨道:“能屈能伸,令人钦佩!” 右贤王淡淡道:“本王会信守诺言,你也同样如此。” “右贤王,草原的杀伐我管不了。”魏长乐感慨道:“但我希望我们之间能保持和平。说句实话,你们得到云州之后,当真获取了很大的利益吗?也许莫恆雁为了討好你,搜刮民脂民膏,每年都会给你献上大批珍宝,但大局而言,你其实並未受益。” 右贤王凝视魏长乐,並不说话。 “据我所知,我们曾经互通有无,往来频繁,因为商贸让双方都获利。”魏长乐正色道:“那时候大梁北境的几个州县因为贸易,兴盛非常。你们草原所缺的货物,也是源源不断供给,那时候草原牧民的生活应该还不错。” 右贤王欲言又止。 “你们虽然打下云州,却也因此死伤不少,最要紧的是几乎断绝了贸易。”魏长乐嘆道:“每年那一个月的贸易时间,当真能满足双方的需求?” 右贤王淡淡道:“两国割地求和,天下震动。塔靼曾经是小部落,如今却已经是威震草原,无有不从。” “如果真的威震草原,姑羊人也不会和你们打了好几年。”魏长乐淡淡笑道:“右贤王,中原有句话,叫竭泽而渔,不知你懂不懂?” 右贤王眼中先出疑问之色。 “云州虽然是大州,但地处北境,环境並不好。”魏长乐道:“据我所知,云州的矿藏並不多,而且適合耕种的田地也很少。云州当年能够繁盛一时,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地处双方贸易的最前沿。说句实在话,没有贸易,云州只会日益衰落。” 右贤王微微点头,道:“这话不假。” “云州的財富已经被你们搜刮的差不多。”魏长乐神色严肃,“右贤王,你们夺取云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掠夺財富,还是为了所谓的威震天下?” “如果是为了財富,我只能说你们愚不可及。” 右贤王抬手摸著鬍鬚。 “云州曾经因为贸易繁盛无比,百姓也是安居乐业。但莫恆雁帮著你们塔靼人在这片土地搜刮多年,如今已是饿殍遍野。”魏长乐缓缓道:“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每年饿死冻死无数人,敢问右贤王,他们如何继续给你们创造財富?断绝了贸易,云州的財富搜刮一分少一分,如今已经被搜刮乾净,你觉得那些困苦百姓还有多少油水被你们榨取?” 右贤王淡淡道:“这是大汗的荣耀所在。” “狗屁荣耀。”魏长乐直接骂道:“你们大汗的荣耀可以当饭吃?右贤王,云州往北,就是你的领地,如果贸易持续,首先受益的就是你。我以前一直想不通罗利兴兵南下,將云州拿到手之后,为何会封给你作为领地?直到我来到云州,我就彻底明白。” “什么意思?” “因为他知道大梁会切断贸易,云州终究会沦落为荒芜之地。”魏长乐冷笑道:“这里最后只剩下的荣耀,而你却会因此失去与大梁的贸易。你是否因为得到这片土地沾沾自喜?但失去最多的就是你。” 右贤王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虽然我没去过草原,但我可以断定,比起从前,西部草原诸部百姓的生活未必胜过从前。”魏长乐直视右贤王眼睛,“大梁有太多你们需要的东西,但因为云州之故,这一切你们都会短缺。” 右贤王只是淡淡一笑。 魏长乐前世混跡商场,当然知道贸易的重要性。 他更加明白,云州这边边境之地,贸易的有无直接决定兴衰。 “而且西部草原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魏长乐环抱双臂,“以前是大梁与你们几乎断绝贸易,你们尚可以往西与西边诸国贸易。但你们穷兵黷武,对姑羊诸部动了手。征服姑羊,確实彰显了你右贤王的勇武,但你可想过,在姑羊被征服之后,西边诸国將会如何看待你们?” 右贤王脸色沉下去,冷笑道:“扩土增疆,让我大塔靼幅员辽阔,这难道有错?” “那你们继续打。”魏长乐嘲讽道:“让西边诸国心存畏惧,让他们將你们视为虎狼,让他们断绝与你们的贸易。人有生死,国有兴衰。国虽大,好战必亡。右贤王,南边贸易断了,西边也断了,塔靼可以闭门造车。” 右贤王眼角抽动,心中却是恼怒。 征服姑羊是他引以为傲之事,但魏长乐这番话,却让他大受打击。 “你实力越强,罗利就会越忌惮。”魏长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如果有一天他因为害怕对你动手,你该如何应对?我可以断定,真的有一天你和罗利打起来,姑羊人和西边诸国,一定会配合罗利对你痛下狠手。” 右贤王身体一震,骤然变色。 “马刀可以征服肉体,却不能获取人心。”魏长乐笑道:“右贤王,你打了这么多年,与外面的贸易又断绝,不知你治下的百姓是怎么想?你可曾去了解他们的心思?他们是否真的诚心拥护你?” 右贤王怒道:“本王的子民,当然拥护。” 他口中这样说,但明显底气不足。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们之间恢復贸易,將你们的马匹皮毛卖到大梁,而大梁的丝绸、茶叶、瓷器和粮食源源不断向你们供给,却不知是否比盘剥区区一个云州获取的利益要大得多?”魏长乐感慨道:“大家各取所需,用马车获取的利益,是不是比马刀强出许多?” 右贤王闻言,却忽然嘆了口气。 魏长乐察言观色,知道自己说中了右贤王的心思。 “塔靼人在乎荣耀,所以当年罗利南下,你们都以为是扬眉吐气的时候,欢呼不已。”魏长乐平静道:“但时过境迁,你们的塔靼汗在云州得到了他想要的荣耀,后面的烂摊子却甩给了你,我实在看不出你右贤王有什么理由去感激罗利。” “你在挑拨离间?”右贤王淡淡道。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如果没有利益衝突,挑拨也是做不到。只要能被挑拨起来,就证明被挑拨的双方確实有利益衝突。罗利为了权力,都能將自己的血肉兄弟赶尽杀绝,当他觉得你右贤王有大威胁,你觉得他还会视如不见?” 右贤王脸色难看起来。 “他现在不动手,也许是因为时机未到,也许是因为忌惮你。”魏长乐神色冷峻,“恕我直言,如果哪天你真的发生意外,我不相信罗利还会安坐不动,让西部草原继续由你的子嗣控制。” 右贤王当然知道,魏长乐每一句话都是在挑拨离间。 但他每一句话却又都是事实。 “我了解过,塔靼右贤王,歷来都是塔靼汗的兄弟担任,说到底,就是担心王权旁落。”魏长乐缓缓道:“你是他叔父,只因拥立之功,才让你坐上这个位置。当年他给你这个位置,无非是你兵强马壮,又有大功在身,需要安抚你。但只要他不希望王权旁落,迟早都会收走给你的一切。” “他敢!”右贤王拳头握起。 魏长乐笑道:“屠杀兄弟篡夺汗位,这样的人有什么不敢?右贤王,你的敌人从来不是大梁,更不合適姑羊,真正的敌人就在你后面。” 右贤王盯著魏长乐,眸中寒意如冰。 “穷兵黷武,民心尽失,得不到麾下诸部的拥戴,到时候他要夺走你的一切就轻而易举。”魏长乐却是语重心长道:“右贤王,你不在乎自己,难道还真不在乎你的子嗣?到了你这个份上,想让子孙后代平安,就必须牢牢抓住大权。要稳住大权,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西部草原所有人真心诚意拥戴你的家族。” 右贤王仰起头,闭上眼睛。 忠言逆耳。 他在草原高高在上,许多话根本没人敢对他说。 魏长乐今日这番话,他不可能从自己麾下任何人口中听到。 “我说这些话,出於私心,你我都清楚。”魏长乐很直白道:“我只会为自己和大梁爭取利益,但有时候我们的利益恰恰相同,在为自己爭取利益的时候,恰恰也是在给对方带去利益。” 右贤王终於道:“本王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此事过后,恢復双方的贸易。” “我就是这个意思。”魏长乐点头道:“我想让云州重新繁盛起来,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摆脱飢饿困苦。只有恢復贸易,才能让云州重新发展起来。但对右贤王而言,只有恢復贸易,让西部草原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才会真心拥戴你。道理很简单,拥戴你的家族才能让他们自己过上好日子。要让民心归附,就不要喊口號,要切切实实给他们带去利益。民心.....也是要用利益去换取的!” 右贤王凝视魏长乐,忽然问道:“你多大年纪?” “十六!” “小小年纪,你是怎么有如此见识?”右贤王感慨道:“有勇有谋,如果你落在我手里,本王是绝对不能让你活下去。本王不希望有这样的敌人!” 话声刚落,就听马牧叫声传来:“龙驤卫,他们要打进来!” 声音充满震惊。 第二七零章 王者之威 右贤王却是悚然变色。 他与魏长乐谈好条件,也当眾立下天誓,虽然如今依旧是俘虏,却也知道魏长乐绝不会再伤自己分毫。 只待塔靼军民从云州撤走之后,自己也必將获得自由。 这突然听得塔靼兵杀进来,他心知大事不妙,却更是感觉愤怒。 听得“砰砰”两声响,正是从殿门那边传过来。 右贤王赫然起身,双拳握起,似乎忘记自己还是俘虏,向殿门方向衝过去。 他明明已经颁布王令,下令狼台驻兵迅速撤离。 即使发布的军令颇为仓促,塔靼將士无法立刻便走,需要整理一番,但也绝不可能衝击宫殿。 还没出门,迎面一道身影拦住,正是傅文君。 右贤王似乎这时候才记起自己俘虏的身份,眉头锁起。 隨即便听得杀声阵阵,望见一大群塔靼兵如潮水般从正门衝进来。 马牧一直在正门观察外面的动静,此刻殿门被破,他根本无法阻挡,只能迅速带著另一名甲士向魏长乐这边撤过来。 却见到三名身形高大的阿图玛冲在最前面。 “噗!” 一支利箭从后面射出,马牧身后那名甲士腿上中箭,脚下一崴,摔倒在地。 马牧立刻停步,回身探手,抓住那甲士臂膀拖拽。 又是几箭向马牧射过来,旁边一道身影闪出,手中拿著一把椅子,挥动之间,几支利箭俱被打飞。 这身影却正是秦修静。 “將梁人全都诛杀,救出右贤王!” 呼衍天都高声大叫。 秦修静瞧见密密麻麻的塔靼兵持刀握弓,如狼似虎扑过来,心下也是震惊。 他虽然四境修为,可一旦被这些塔靼兵围住,必死无疑。 三名阿图玛如猛虎下山般扑过来,秦修静只能往后退。 “砰! “砰!” 又是连声响,魏长乐扭头看过去,只见到又有塔靼兵破窗而入,直接跳进暖厅內。 塔靼兵鱼贯而入,只是片刻间,几十名塔靼兵已经从两扇窗口跳进来,二话不说,挥刀向魏长乐衝过来。 魏长乐也是变色。 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挟持右贤王为人质,这些塔靼兵竟然不顾右贤王生死,胆敢攻入殿內。 眼见得塔靼兵衝过来,傅文君飘身上前,手中长绳甩出,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塔靼兵瞬间被长绳缠住脖子。 这兵士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飞起,宛若流星锤一般扫向其他军士。 只听得“砰砰砰”连声响,数名塔靼兵被撞飞出去。 秦修静和马牧撤到暖厅门后,三名阿图玛已是几步之遥。 马牧几乎是下意识要关上门,却听得右贤王忽然间大笑起来。 这笑声很是突兀,暖厅的塔靼兵被这笑声镇住,一时却不敢衝上前。 笑声之中,却见右贤王已经抬步走出暖厅。 秦修静见状,立刻闪身挡住去路,魏长乐却抬手止住。 秦修静一怔。 塔靼兵衝进来,他们唯一的顾忌就是右贤王。 如果让右贤王脱离掌控,没了人质在手,后果不堪设想。 但魏长乐目光坚定,秦修静也没有犹豫,只能让开道路。 三名阿图玛衝过来,迎面见到右贤王出现,都是惊喜。 “谁靠近过来,杀无赦!”右贤王乾脆利落吩咐道。 阿图玛都是一怔,但他们对右贤王的忠诚不打折扣,既然得到吩咐,根本不犹豫,三人同时转身,面向潮水般衝过来的塔靼兵。 三人身材高大,横成一排,就像是一堵墙。 “抓住魏长乐!”呼衍天都见阿图玛都是转身过来,在人群中立马叫道。 几名塔靼兵衝过来,一名拿刀的阿图玛想也不想,长刀横挥,將那几人逼退下去。 眾塔靼兵见状,面面相覷。 “弒王者,诛全族!” 右贤王从两名阿图玛中间走上前,面对眾塔靼兵,声若洪雷:“本王在此,谁敢杀本王!” 衝进来的这些塔靼兵,俱都是呼衍天都选出来的本部亲军,对呼衍天都唯命是从。 塔靼诸部的兵马,往往都只遵从本部首领的军令,哪怕是王庭的贵族长老,也很难使唤。 但此时站在眾人面前的却是右贤王。 整个西部大草原的王! 呼衍天都此刻也是呆住。 狐若再三提醒,右贤王一旦生还,他呼衍天都必死无疑,所以在狐若的蛊惑下,呼衍天都下定决心,定要让右贤王死在这大殿之內。 右贤王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自己的手里。 好在狐若给他出了主意。 只需要带人直接衝进大典,以诛杀刺客的名义向魏长乐一干人发起攻击,不需要去顾及右贤王,那么魏长乐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必然会让右贤王陪葬。 右贤王死在梁人手中,呼衍天都带人诛杀魏长乐等人,如此一来,杀死右贤王的凶手就只是梁人。 呼衍天都虽然並不觉得这是上策,但走投无路之下,却也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狼台有大批兵马,不单有从云中城调过来换防的骑兵,右贤王此行云州,也是有近千精锐铁骑护卫。 呼衍天都却精心挑选了一百多名本部亲军,就是担心用其他人临阵胆怯。 本以为乱战之中,魏长乐震怒之下,必杀右贤王。 孰知魏长乐非但没有杀死右贤王,竟然还放了右贤王,让右贤王脱离掌控。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大殿內本是杀声阵阵,但这一瞬间,却是寂然无声。 呼衍天都嘴角抽动。 一时之间,他已经是进退两难。 “右贤王已经救出来。”极度的沉寂之后,呼衍天都猛然叫道:“拿下刺客!” 话声刚落,右贤王已经淡淡道:“本王立下天誓,你们都没听见?” “右贤王.....!” “呼衍天都,你上前来!”右贤王目光如刀,盯住人群中的呼衍天都。 呼衍天都犹豫一下,只能上前。 “为何想置本王於死地?”右贤王盯著对方眼睛。 呼衍天都身体一震。 “本王自问待你不薄,提携你为骨都侯,还將云州军权都交给你执掌。”右贤王淡淡道:“本王很想知道,你为何要让本王死?” 呼衍天都单膝跪下,“右贤王,属下.....属下绝无此心。属下担心您的安危,所以.....!” “放屁!”右贤王冷笑道:“本王当眾立誓,告诉你们性命无忧,你却带人突袭,是想逼梁人杀死本王吗?” 右贤王何等精明,呼衍天都突袭宫殿的动机,他又如何不知。 右贤王缓缓抬起右臂,沉声道:“刀来!” 边上持刀阿图玛立刻將手中长刀双手奉给右贤王。 “敢向本王动手,你很有勇气!”右贤王握住长刀,“呼衍天都,你想杀本王,本王就给你一次机会。” 他猛然向前衝出,手中的长刀已经对著呼衍天都兜头砍过去。 呼衍天都感觉到刀锋袭来,大吃一惊,侧身滚开,避过这一刀。 右贤王虽然年过半百,但精力旺盛,武勇过人。 出手迅疾,长刀顺势斜砍。 呼衍天都再次躲过。 他是草原巴乌,勇悍过人。 但右贤王年轻的时候,同样也是草原巴乌。 两人年纪相差十几岁,呼衍天都虽然年富力强,但又怎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对右贤王出手。 在场眾军士看在眼里,都是面面相覷,不敢大声呼吸。 右贤王连出数刀,一刀比一刀凶狠。 呼衍天都左闪右避,狼狈不堪。 他心中清楚,右贤王亲自出手,无非是要亲手斩杀自己,当眾立威。 右贤王一旦得手,声威大震,自然再无人敢存有异心。 而自己但凡伤了右贤王一根毫毛,传扬出去,自己的性命固然不保,恐怕整个部族也將不復存在。 便在此时,却听得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起。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到有一群兵士飞奔而来。 只看装束,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衝过来的正是护送右贤王前来云州的本部亲军。 除了右贤王本部人马,呼衍天都麾下的几名千长也都是飞奔而来。 呼衍天都躲过右贤王一刀,退到墙边,万念俱灰。 发动突袭,事先肯定是不能让这些人知道。 得手之后,有国相狐若协助自己维持局面,將右贤王之死嫁祸到梁人头上,自己依然能够掌握局面。 狐若也是承诺过,事后即使有人追责,塔靼大汗也会出面保护。 但突袭失手,右贤王已经认定自己是反叛,这种局面下,已经回天无力。 “右贤王.....!” 几名亲军將领衝过来,护在右贤王身边。 右贤王盯著呼衍天都,冷声道:“呼衍天都,本王剥夺你的一切头衔,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狐若!”呼衍天都立刻道:“右贤王,我受狐若蛊惑,想要保全自己,才会如此。他说你活著,我必死无疑,所以才不得不如此。”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变色。 呼衍天都自知无力回天,想到若非狐若唆使,自己未必会落得如此境地,心中痛恨至极。 “將狐若带过来!”右贤王吩咐道。 立时便有人去找国相狐若。 呼衍天都喘著气,大声道:“右贤王,我確实有罪。但云州是大汗荣耀所在,你.....你將云州当作赎礼送给梁人,那是.....那是践踏了大汗的荣光!”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右贤王脸上更显恼怒之色,冷笑道:“荣光?好一个荣光!” 第二七一章 化干戈为玉帛 狐若被带过来的时候,倒是一脸镇定。 他瞥了呼衍天都一眼,向右贤王行了一礼。 “狐若,呼衍天都状告你教唆他领兵突袭大殿,要置本王於死地,是真是假?”右贤王冷冷问道。 狐若骇然变色,一脸惊诧道:“右贤王,这.....这怎么可能?突袭大殿,激怒梁人,这会害死你,属下怎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呼衍天都身体一震,瞳孔收缩。 “如此说来,他是在污衊你?” “右贤王,你已经立下天誓,梁人得到利益,自然不会再伤害你。”狐若正色道:“我们只需要按照您的吩咐撤离云州,一切都能解决。属下当然不会唆使任何人杀进大殿。” 呼衍天都闻言,怒极反笑:“狐若,你这个奸诈的狼崽子,竟然算计我。” “呼衍天都,你保护右贤王不力,害怕右贤王获得自由惩处你,所以才带人突袭宫殿,想要害死右贤王。”狐若嘆道:“右贤王对你恩待有加,你却恩將仇报,这才是真正的狼崽子。” 他话声刚落,却听得呼衍天都厉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手握大刀,扑向狐若。 狐若急忙后退,叫道:“杀了他!” 他边上的眾多军士,都是呼衍天都的本部亲军。 这些人虽然不敢跟著呼衍天都向右贤王挥刀,但见到呼衍天都挥刀砍向狐若,自然不会为了保护狐若拿刀指向自己的首领。 右贤王身边的几名將领本欲上前阻拦,却见右贤王后退两步。 这些人自然不笨,瞬间明白什么,都是按住刀柄,却不动弹。 狐若回头见无人上前保护,心下骇然。 见得右贤王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也立刻明白过来。 他便要衝进人群躲避,但呼衍天都速度极快,已经到了他身后,二话不说,双手握刀,挥刀斜砍。 血光飞溅。 一颗人头飞起。 国相狐若瞬间身首分离。 他首级飞出,但身体却还是因为惯性往前走出几步,这才扑倒在地。 塔靼兵虽然粗勇,但也都是显出惊骇之色。 短短一天,惊人的事件接撞而至。 魏长乐斩杀大巫师、挟持右贤王,这本就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如今骨都侯呼衍天都不但背叛右贤王,走投无路之下,还亲手砍下国相狐若的人头。 许多军士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 呼衍天都知道自己今晚必死无疑,但临死前却亲手斩杀狐若,心头也是大感痛快。 “右贤王,我愚蠢至极,受人蛊惑。”呼衍天都看向右贤王,並无惧色:“我死罪难逃,只求您网开一面,宽恕我的族人。” 不等右贤王说话,呼衍天都抬起手臂,刀刃划过自己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 “骨都侯.....!” 他部下亲兵都是惊呼出声。 “传本王令:呼衍天都杀害国相,畏罪自尽。其部下將士不论官职大小,一概无罪,本王绝不追究。”右贤王高声道:“所有军士,撤出狼台!” 右贤王征战多年,精明过人。 他很清楚,呼衍天都突袭宫殿在先、诛杀国相在后,无论哪一条,都是必死之罪。 云州兵马都是追隨呼衍天都多年,这狼台更有眾多呼衍天都的本部亲兵。 草原诸部,一旦首领获罪,族人往往都难逃牵连。 呼衍天都以罪身自尽,军士们自然担心被定为叛乱之罪。 这种时候,如果不能迅速打消这些军士的担心,说不准就会生出大乱。 只要赦免其他人的罪责,保证不再追究,將士们心中踏实,自然不再生出其他心思。 “右贤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长索摩率先横臂於胸,大声叫道。 將士们也都齐呼千岁。 “索摩,本王赐封你为右骨都侯!”右贤王当机立断:“呼衍天都所领兵马,由你统率。撤回草原事务,也由你全权负责!” 索摩是呼衍天都麾下的六名千长之一,按理来说,此生也不可能有机会坐上右骨都侯的位置。 他显出激动之色,单膝跪倒在地,“索摩谢右贤王恩赐!” 索摩老成持重,追隨呼衍天都在云州多年,对云州兵马的状况十分了解。 由他接管,自然会十分顺利。 魏长乐就在暖厅门边,离右贤王並不远。 刚才发生的这一切,他自然是看得清楚,也听得清楚。 见得右贤王处理事情乾脆利落,甚至利用呼衍天都杀死狐若,手段老练狠厉,心中却也著实钦佩。 不愧是西部草原之王,果然了得。 虽然狐若当场狡辩,呼衍天都也拿不出確凿证据证明是受狐若唆使,但魏长乐很清楚,右贤王心里肯定是断定狐若才是挑起事端的真凶。 狐若是国相,没有证据,右贤王也不好诛杀。 但利用呼衍天都杀死狐若,不但剷除了狐若,也坐实了呼衍天都的死罪,却是一箭双鵰。 忽见到索摩站起身,靠近右贤王身边,低语几句,说话之时,却正是望向暖厅这边。 “不好,他们要动手!” 秦修静站在魏长乐身侧,也是看到索摩向右贤王进言,瞬间明白过来。 右贤王已经摆脱束缚,一旦废弃誓言,下令塔靼兵衝过来,使团眾人根本无法抵挡,必將是全军覆没。 魏长乐这边虽然有两位四境高手,但面对多如牛毛的塔靼兵,根本不可能脱身。 右贤王转身向魏长乐看过来。 魏长乐確实镇定自若,与右贤王四目相对。 很快,却见右贤王一挥手,却是示意麾下將士撤走。 索摩一怔,但也不犹豫,立刻下令所有將士撤出大殿。 很快,所有军士都走的乾乾净净,便是那三名阿图玛,也被右贤王屏退。 大殿之內,一片空旷。 却见右贤王大步走过来,从魏长乐身边经过,直接走进了暖厅之中,一屁股在桌边坐下。 魏长乐这才深吸一口气,只感觉后背凉颼颼的。 方才他也是紧张到极点。 “过来喝酒!”右贤王大声道。 魏长乐走过去,在右贤王对面坐下,看著右贤王。 “你害怕了?”右贤王盯著魏长乐眼睛。 魏长乐嘆道:“害怕。你只要违背誓言,我们必死无疑。” “我很想杀你。”右贤王道:“如果梁国皇帝真的重用你,对我大塔靼是极大的威胁!” 魏长乐笑道:“右贤王过誉了。” “不过你再一次证明了你的勇气。”右贤王也是笑道:“如果方才你惊慌失措,杀了本王,本王会死的很冤枉。你敢让本王走出去,不害怕本王违背誓言,这份勇气,无人可及。” 他抬起手臂,竖起大拇指:“你是梁国第一巴乌!” “右贤王谬讚了。”魏长乐拿起酒壶,给右贤王面前的酒杯斟满酒,“我也是迫不得已。只有你能平息呼衍天都作乱,我不让你出去,你我都会死在这里。” 右贤王哈哈大笑,但很快脸色就变得认真起来,道:“魏长乐,梁国的皇帝將你派到云州当做平息衝突的替死鬼,你还愿意效忠於他?” 魏长乐一怔。 “你们的皇帝很昏聵。”右贤王正色道:“他可以放弃自己的子民和土地,而且不在意你这样的英雄生死,这样的皇帝,不值得你效忠。” “右贤王,我从来不效忠哪一个人。”魏长乐淡淡一笑,“我只效忠於自己。” 右贤王有些听不懂。 魏长乐道:“饿了有饭吃,困了有床睡,冷了有衣穿。找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將她娶回家,夫唱妇隨,生几个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了子孙满堂,死后能埋在故乡的土地上。这是一个普通人应该拥有的一生。” 右贤王还没明白过来。 “我的理想,就是让普通人拥有他们应该拥有的这一生。”魏长乐含笑看著右贤王,“这是我的理想,我也只会效忠於我的理想。” 右贤王若有所思。 “右贤王方才说,我如果得到皇帝的重用,会成为塔靼的威胁。但事实恰恰相反。”魏长乐平静道:“以戈止战。真正的將军,从来不该是为了征伐为目的,而是以武力为手段获取和平。我希望大梁百姓安居乐业,同样也希望草原部民过上富足的生活。如果右贤王愿意和大梁保持和睦,我不但不是你们的威胁,甚至可以成为你们最好的朋友。” 右贤王笑道:“本王立下了天誓,此生都不会再向大梁出一兵一卒。” “那么我们必將是最好的朋友。”魏长乐微笑道。 右贤王伸出一只手,魏长乐一怔,但马上明白过来,也伸手过去。 “本王征战一生,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並没有真正的朋友。”右贤王握住魏长乐的手,“真正有资格成为本王朋友的人並不多,但你是梁国第一巴乌,所以本王愿意將你当做真正的朋友。” 魏长乐也是握紧右贤王的手,笑道:“右贤王,我们这算不算是化干戈为玉帛?” “让你们的商队去草原。”右贤王哈哈笑道:“告诉他们,本王很欢迎他们的到来,他们的马车可以在本王的牧场畅通无阻。” 第二七二章 欺师逆徒 魏长乐对塔靼人並没有什么好感,但不得不承认,右贤王確实是条汉子。 此人信守承诺,並没有趁人之危。 非但如此,解决呼衍天都之后,他不但屏退了手下將士,而且主动留了下来。 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右贤王的勇气,也是让魏长乐心生钦佩。 而右贤王虽然受魏长乐擒获,大扫顏面,但英雄惜英雄,对魏长乐也是大为赏识。 酒逢知己千杯少。 既然右贤王將魏长乐视作朋友,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痛饮。 这暖厅內备有许多美酒,哪怕是魏长乐儘量控制,不敢像右贤王那般豪饮,但等右贤王醉倒之后,魏长乐也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长乐,你不能喝了!” 耳边传来轻柔声音。 魏长乐带著醉意扭头看过去,见得美眸如海非非雾,却有儿一样的婉约,晨雾一样的朦朧。 美眸深处,却也是带著关心。 “师傅.....!” “秦观主,你在这里照顾右贤王。”傅文君向不远处的秦修静道:“魏大人醉了,我扶他去休息一下。” 秦修静点点头。 其实他倒也明白,傅文君让他留下照顾右贤王,那还真是让自己保护,並非监视。 右贤王如果想走,之前就已经离开,用不著再留下。 既然留下,那就证明此人信守承诺,绝不会自食其言。 反倒是在塔靼人撤离云州之前,右贤王还真不能再出现任何意外。 傅文君扶著魏长乐到了暖厅边上的一间房內,本想直接扶魏长乐到床上休息,却不想魏长乐直接带著她到了矮桌边,一屁股坐下去,拿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壶口灌了两口。 “酒量不行,何必如此?”傅文君在边上坐下,幽幽道。 桌上早就点上灯,灯光照耀下,傅文君美丽的脸庞没有半分可挑刺的瑕疵,美得惊心动魄。 魏长乐灌了两口茶,恢復一丝清醒,笑道:“他要和我做朋友,我要和他做贸易。我陪他喝酒,是想给云州的百姓一条活路。只要重开贸易,饿殍遍野的情况就不会再出现.....!” 傅文君一怔,隨即目光如流水,流淌在魏长乐身上。 “谢谢你!” 魏长乐“啊”了一声,“谢什么?” “谢谢你为云州做的一切。”傅文君起身过去,拿了一只牛皮酒袋子过来,拔开塞子,仰首猛灌了一大口才道:“长乐,这是我敬你的。” 这座宫殿是为右贤王建造,虽然宫殿的构造是大梁风格,但殿內的许多摆设却仿照塔靼人的风俗。 而且塔靼人好酒,所以宫殿內事先准备了许多美酒,有的是坛装,却也有许多盛在牛皮酒袋子里。 傅文君直接称呼“长乐”,却也是让魏长乐感受到亲近。 “原来师傅酒量不错.....!”魏长乐笑道。 却见傅文君又灌了一大口,“这第二口,是替我父亲谢你。父亲一辈子守卫云州,最后却没能守得住。如今你將云州从塔靼人手里夺回来,他泉下有知,必定欢喜。” 她言辞诚恳,但两大口酒下肚,俏脸上红的娇艷欲滴,一双眼睛却似乎要滴出水来。 “这第三口酒,是我自己谢你。”傅文君看著魏长乐眼睛,“我流落在外,日夜都想著回到故土,亦想著能手刃莫恆雁那奸贼,为傅氏一族报仇雪恨。如果没有你,也许我此生都不会实现.....!” “师傅,你不能喝了!”魏长乐知道傅文君平时不饮酒,这猛然间灌下两大口,已经有了反应,若是再饮酒,肯定不舒服,便要伸手夺过酒袋子。 但傅文君反应很快,抬起手臂,又是灌了一大口。 这一口酒下去之后,傅文君剧烈咳嗽起来。 魏长乐虽然自己都带著醉意,却还是起身,急忙过去,一手握住傅文君的手腕,另一只手轻拍她后背。 如玉般的一截子手腕本是发凉,但被他一握,很快就变的温暖起来。 魏长乐是饮酒之人,知道这种烈酒后劲很足。 傅文君並不饮酒,这种没有酒量的人喝酒越快,醉的也快。 便是普通酒客一口气连灌三大口烈酒,那也是抵受不住,更何况傅文君。 “是不是觉得我在逞强?”傅文君抬头看著魏长乐,明眸的眼睛已经布上一层轻雾,“其实我一直都在逞强。这些年带著他们在归云庄日夜等待,我经常告诉他们,终有一日能回到云州。可是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魏长乐心中感慨。 “他们跟著我,將我视为希望,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自己却看不到希望。”傅文君眼圈泛红,哽咽道:“但我不敢告诉他们,因为我知道返回云州使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我不能残忍到连这点希望都不给他们留下.....!” 傅文君性情沉稳,喜怒不形於色。 突然说出这番话,却是让魏长乐颇感惊讶。 但他瞬间就明白,傅文君连饮三大口烈酒,固然是为了感谢自己,更多的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这些年她背负的东西太多,承受的压力也不为人知。 所有事情,她无法向其他任何人去说,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直到今日,塔靼人终於要滚出云州,压在她身上多年的石头移开,这些年的痛苦终是发泄出来。 “师傅,我陪你喝酒。”魏长乐拿过酒袋子,便要畅饮。 感觉手腕一紧,傅文君已经握住他的手,摇头道:“你已经醉了,不要再饮。我喝酒,不只是谢你,而是我自己想喝。我怕我不喝酒,有些话就说不出口。” “师傅,我是你的徒弟,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师傅?”傅文君苦笑道:“很多事情,或许真的是冥冥註定,也许上天让我在那个雪夜遇上你,就是对我的垂怜。我没有帮你什么,但你却帮了我许多。我做你的师傅,实在不够资格......!” 魏长乐柔声道:“师傅,你我遭遇到的凶险也不是一次,每一次都能生死与共,这样的情谊,也许比师徒还要深。” 傅文君微仰头,看著魏长乐。 她美眸微眯,颊生桃红,白玉般的颈脖也染上了红晕,红唇一点,吐气如兰。 “我总以为自己看懂了你,但你却又总是出乎我的意料.....!”傅文君幽幽道:“魏长乐,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师傅眼中我是怎样的人,我就是怎样的人。”魏长乐居高临下看著美人师傅布上一层轻雾的迷人眼眸,“反正我是你的徒弟,你是我师父,谁敢欺负我师傅,做徒弟的一定不答应。” 这两句话真挚而坚定,却是让傅文君浑身一阵温暖。 俏脸上一片温柔,双眸也是带著一丝感激。 她身上背负著一群人的命运,所以这些年来谨慎小心,因为她是那些人的依靠。 那些人从她身上获得了安全感,但她自己却不知从何处得到那份安全感。 最强大的人,也需要安全感。 围城啦这两句话,竟是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多年不曾拥有的踏实感。 看著美人师傅温柔的面庞,还有那丰润的朱唇,魏长乐却是心头一盪。 师傅的朱唇宛若熟透的樱桃,醉意之下,魏长乐却是忍不住凑近过去,嘴唇已经贴上了美人师傅的朱唇。 傅文君娇躯瞬间绷紧,美眸中显出吃惊之色。 可是不知为何,两唇相接之际,美人师傅的身子瞬间变得发软发烫,脑中一时间空白一片,甚至忘记推开这个欺师逆徒。 第二七三章 情难自禁 魏长乐鬼使神差吻上美人师傅的朱唇,触觉柔软,芳香四溢。 他是个正常男人,本就不是什么柳下惠,醉意之下,看到傅文君娇美面容,又看到那丰润朱唇,情难自禁,一时衝动,就凑上去吻住。 贴上之后,却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胆大妄为。 其实他倒不是在意什么师徒名分。 只是傅文君素来稳重,两人以前也並无亲昵逾越之举,这陡然间就直接吻住师傅嘴唇,却也不知是否会嚇到师傅。 傅文君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在此之前,莫说与男人有如此接触,甚至连曖昧言辞都不曾有过。 这逆徒突然间就凑上来,而且如此直接吻住自己,她猝不及备,瞬间呆住。 感觉到魏长乐一只手臂已经环住自己腰肢,美人师傅终是清醒过来,心中骇然,急忙推搡,口中呜呜轻吟两声。 魏长乐感受到推搡,也是清醒,急忙鬆手。 傅文君俏脸通红,想要斥责,但却发现自己心中也並无恼怒,瞅见魏长乐似乎也有些慌乱,只能尷尬道:“这.....这酒后劲很大,咱们.....咱们好像都醉了.....!” 魏长乐本以为自己如此冒犯,美人师傅必定是怒不可遏,自己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 听得此言,美人师傅分明是给自己台阶下,忙道:“是......这酒上头.....!” “那.....那你睡吧!”傅文君一颗心怦怦直跳,站起身,整理衣衫道:“我.....我去看看塔靼人是否撤出狼台.....!” 她走了一步,却感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却是酒劲发作。 酒劲之大,竟是让傅文君站立不稳,脚下一软,已经软坐下去。 魏长乐反应迅速,双手伸出,美人师傅正好软倒在他怀中。 一时间软玉温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说方才是魏长乐主动冒犯,美人师傅还能责怪,这下子却是她主动坐倒在徒弟怀中。 她想挣扎起身,但酒劲太重,一时间身体绵软,眼前发晕,无法起身。 “师傅,你喝多了。”魏长乐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抱你上床休息。” 傅文君脸颊通红,只能“嗯”了一声。 她心中有些懊恼,本来见到方才右贤王和魏长乐对面痛饮,喝酒就像喝水。 谁成想自己才灌了三口酒,后劲这么大,竟然直接在徒弟面前丟丑。 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再不沾一滴酒。 魏长乐却已经將她横身抱起。 傅文君虽然身材看似丰腴,但只是该丰满的地方丰满,该瘦的地方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所以身体其实很轻。 魏长乐何等力气,抱起美人师傅却是轻盈无比。 被徒弟抱著,美人师傅不敢看魏长乐眼睛,扭头闭著眼睛。 不过在魏长乐的视线中,美人师傅此刻脸颊酡红,娇艷欲滴,嫵媚动人,这扭头闭眼带著几分羞赧之態,却更是动人。 只是他却看不到,傅文君此刻却是心跳如急雨。 她心中更是恼怒,暗想自己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即使被逆徒冒犯亲吻,但也不至於如此紧张。 但闻到魏长乐身上的味道,心情还是乱的很。 小心翼翼將傅文君放在床上之后,魏长乐拉过被褥,替傅文君盖上。 这时候他也觉得脑袋发晕,却是一屁股在床边坐下,靠著床榻,道:“师傅,我....我在这里缓一缓,马上就走.....!” 傅文君自然知道,这逆徒方才一阵狂饮,现在肯定也是酒劲发作,轻声道:“无妨,我.....我缓一缓就好,你待会在这歇息。” “不用,你好好歇息,塔靼人....应该不会再生事了。” 傅文君轻嗯一声。 隨即一阵沉默。 越是不说话,两人越是感觉气氛尷尬。 魏长乐故意咳嗽两声,打破尷尬气氛,问道:“师傅,有件事情一直不好问。” “何事?” 傅文君躺下之后,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缓和不少,倒也不耽误说话。 “你年纪轻轻就有四境修为,那.....那一定有一个很厉害的师傅吧?”魏长乐脑袋靠在床沿上,微闭著眼睛:“我师祖又是何方神圣?” 傅文君却没有立刻回答,好一阵子,才轻嘆道:“她也许再也不会认我这个徒弟了。” 魏长乐“啊”了一声,有些惊讶,扭头过去,却见傅文君抬手捂住眼睛。 “那.....那是为什么?” “不说这个了。”傅文君显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反问道:“你觉得右贤王为何会突然与你交好,还要和你做朋友?” 魏长乐笑道:“师傅觉得呢?” “你说呼衍天都说的是真是假?是不是狐若真的在背后挑唆?”傅文君没回答,也是反问道。 魏长乐道:“右贤王將云州兵权交给呼衍天都,让他坐镇云州,由此可见当初右贤王对呼衍天都还是十分器重,也十分信任。” “確实如此。” “按理来说,呼衍天都应该对右贤王忠心耿耿,但今日却突袭大殿,那自然是想置右贤王於死地。”魏长乐缓缓道:“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挑唆,很难相信呼衍天都会自己要这么做。” “呼衍天都保护不力,他担心右贤王如果活著,定会严惩。”傅文君轻声道。 魏长乐笑道:“狐若看出这一点,所以夸大其词,让呼衍天都感觉到大难临头,才会兵行险著。”顿了一下,狐疑道:“只是很奇怪,狐若是右贤王的国相,他为何会背叛右贤王?” “呼衍天都杀进来之前,你对右贤王说的话並没有错。”傅文君道:“一旦右贤王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罗利定会掺和进去,右贤王的子嗣想要继承王位,绝非易事。” 魏长乐扭头看著傅文君。 “不要看著我。”傅文君见到魏长乐看过来,有些尷尬。 魏长乐收回目光,心下好笑,暗想原来师傅的脸皮这么薄。 “我那番话,应该让右贤王有了危机。” 傅文君轻笑道:“你应该感谢狐若!” “啊?”魏长乐疑惑道:“为什么?” “狐若虽然是右贤王麾下国相,却是汗庭派到右贤王身边。”傅文君道:“这是塔靼的传统,无论左贤王还是右贤王,麾下都有汗庭派出的国相。” 魏长乐身体一震,瞬间明白过来。 “我和右贤王所言,虽是挑拨,也是事实。”他眉宇间显出兴奋之色,“如果之前右贤王还心存犹疑,那么狐若挑唆呼衍天都置他於死地,就坐实了汗庭想要扳倒他的图谋。” 傅文君道:“狐若代表的是汗庭,汗庭的人从中挑唆,就暴露出罗利对右贤王心存忌惮,若有机会,便要將右贤王置於死地。” “看来我还真要感谢狐若。”魏长乐兴奋之下,转身趴在床边:“师傅,这样一来,右贤王认定罗利一定会找机会背后捅刀子,自今而后,也就会全力防范罗利。” “罗利生性残忍,右贤王既然觉得罗利覬覦西部草原,自然也会视汗庭为敌。”傅文君道:“草原部族之爭素来残忍。右贤王比谁都清楚,一旦他的家族失去王位,家族便会迎来灭顶之灾。” 魏长乐看著傅文君,“师傅,如果右贤王將精力用在防备汗庭上,当然就不会再威胁到大梁。” “他是聪明人,非但不会再威胁大梁,而且还会全力恢復与大梁的关係。”傅文君很肯定道:“草原爭雄,靠的是实力。西部草原要对抗汗庭,就需要强大的实力。如你所言,如果右贤王只知征伐而不在乎民生,看似领地壮大,但实际上力量却遭受严重消耗。他征伐的领地越多,仇恨也就越多,罗利一旦出手,右贤王很可能就处於四面楚歌的境地。” “所以今日之事,让右贤王彻底明白,他的敌人不是大梁,不是西部诸国,却正是罗利。”魏长乐冷笑道:“右贤王想要恢復贸易,增强西部草原的实力,如此才能与汗庭抗衡。” 傅文君轻嗯一声,道:“所以这次狼台之变,你不单单只是拿回了云州,很可能也因此而改变草原的格局。” “原来我这么了得!”魏长乐摸了摸鼻子,衝著傅文君眨了眨眼,笑眯眯道:“师傅,如果当真如此,那不是我求他们贸易,而是右贤王要求我们贸易了。” 傅文君闭上眼睛,幽幽道:“云州浩劫因你而改变,也许......云州的百姓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吧!” 听得此言,魏长乐忽然想到什么,目光锐利起来,道:“师傅,差点忘记一个人,可不能让他趁乱逃了。” “莫恆雁!”傅文君自然不会忘记。 第二七四章 打穀 天已经大亮,乞骨力的脸色却是阴沉至极。 昨夜一场血拼,吴双及其手下几十名义儿军尽数战死,却也斩杀几十名塔靼兵。 乞骨力当然不会在意死多少义儿军,但自己部下死了几十號人,竟然还让莫恆雁眼睁睁跑了,这实在是难以接受。 偌大的云中城,莫恆雁躲藏起来,要想找到,也非易事。 如果蔡森活著,也许还能利用蔡森在城中的人脉搜找到莫恆雁。 但这位云州別驾死的实在有些窝囊。 昨晚两军交锋之时,蔡森夹在其中,一时间没能逃开,被战马撞翻在地,而后被马蹄子活活踩死。 等义儿军被诛杀殆尽,乞骨力想到这个人的时候,蔡森已经变成地上的一滩肉泥。 这位別驾大人处处算计,恐怕是无论如何也算不到自己会死在马蹄子之下。 蔡森的死虽然让乞骨力觉得有些可惜,但阿勒拜的死却是让他心中震怒。 他虽然与阿勒拜的关係算不上融洽,但毕竟都是塔靼千长,在云州共事多年。 阿勒拜在自己的眼前被人埋伏射杀,罪魁祸首莫恆雁还逃了,这让他回头实在没有办法向呼衍天都的交代。 在城中搜找莫恆雁,宛若大海捞针,但都尉府却跑不掉。 一群人刀上的鲜血未乾,直接衝到都尉府。 既然已经確定莫恆雁勾结梁国背叛塔靼,乞骨力当然不会再有顾虑。 塔靼兵在都尉府內大开杀戒,绑了莫恆雁的妻小,都尉府的护卫和奴僕被血洗乾净。 天亮的时候,都尉府內已经是血流成河,莫恆雁的几名亲眷直接被拉出都尉府,绑在都尉府正门外的木柱子上。 都尉府的金银珍宝被搜罗出来,装满十几只大箱子,堆在正堂。 “这狼崽子口口声声效忠大塔靼,却利用我们塔靼搜颳了如此眾多的財物。”看到珍宝堆积如山,乞骨力更是恼怒:“可恨,实在可恨。” 边上眾部將眼中也都显出贪婪之色。 “千长,大家辛苦一场,要不要分了?”一名百长小心翼翼问道。 劫掠战利品是塔靼人的传统。 “这些都要交给骨都侯。”乞骨力粗声道:“不要盯著这些宝贝。莫恆雁背叛塔靼,梁国人都不可信。从今以后,云州只能由我们塔靼人做主,所有梁人只能是奴僕。” 眾人互相看了看。 “莫恆雁庇护梁国士绅,他们狼狈为奸,搜刮財物,都藏了许多金银珍宝。”乞骨力冷笑道:“这里的珍宝你们不能动,但別的地方你们可以隨意取用。” 此言一出,眾人顿时明白过来。 毫无疑问,狼台之变后,塔靼將不再信任任何梁人。 云中城多的是梁国门阀士绅,乞骨力既然放出这话,那就表明可以放纵塔靼將士在城中劫掠。 “千长,若是放纵大家打穀,右贤王那边.....!” 一位还算沉稳的百长略有些担心。 打穀是塔靼兵的口头禪,劫掠的意思。 “右贤王被梁国人行刺挟持,他一定后悔以前相信甚至重用梁人。”乞骨力很直白道:“我们打穀,那是为右贤王出气,他知道后,非但不会怪罪我们,还会赏赐。” 眾人都是大笑。 “图藏已经带人守住了城门,军械库也已经重兵把守。”乞骨力吩咐道:“让人去军营告诉孩子们,全城搜捕叛徒莫恆雁,顺便打穀,想要多少战利品,就看自己的能耐了。” 在场眾塔靼將领都是欢呼起来。 “梁人不老实,都是欺软怕硬的懦夫。”一名百长道:“只有见到鲜血,他们才会恐惧。这么多年我们太仁慈了,他们已经忘记马刀的锋利,也该让他们长长记性了。” 以搜捕莫恆雁为名义,放纵劫掠,不但可以让城中百姓畏惧,而且城中百姓为了免灾屠杀,搞不好还能协助搜捕莫恆雁。 眾人眼眸中都显出兴奋之色,宛若看到肥羊的狼群。 右贤王重用莫恆雁,莫恆雁庇护云州门阀,这也导致塔靼人在云中城不能为所欲为。 如今束缚在身上的绳索解开,云中城將成为狩猎的牧场。 乞骨力带著眾將走出都尉府,看著绑在木柱子上的莫恆雁家眷,再次想起昨晚折损的兵马,伸手过去:“弓箭!” 立时有人奉上弓箭。 “你们都看到了,不是我嗜杀。”乞骨力笑道:“我给了莫恆雁机会,他要是在乎家人,就该主动回来受擒,换取家人的性命。但他一直都没出现,那就是拋弃了他们!” 话声刚落,弯弓搭箭,根本不犹豫,一箭射出,正中莫恆雁妻子的喉咙。 “莫恆雁也曾是云州大都尉,他既然想让自己的家人都死去,我就帮他完成心愿。” 又是连续两箭,射杀两人。 眾將都是一阵欢呼。 “大都尉,蔡別驾的府上要不要搜找?”有人问道。 乞骨力又將剩下几人全都射杀,这才道:“蔡森死了,他也是梁人。城中梁人无论官职大小,都可以搜捕。” 话声刚落,便见几名將领几乎是抢著衝下台阶。 谁都知道,云州梁人之中,除了莫恆雁之外,就属蔡森的地位最高。 都尉府能搜找十几箱珍宝,蔡森府里珍藏的宝贝肯定也不在少数。 谁要是能先赶到蔡府打穀,必然是大发横財。 而且蔡森好色,府里的美人也是数量眾多,劫掠为奴,自然也是享用不尽。 “千长,馆驛那边怎么办?”一人凑近问道:“梁国使团的人都在里面,已经派人围住馆驛,要不要进去抓人?” 被这一提醒,乞骨力这才想起梁国使团。 “將人都抓了,若有反抗,立刻斩杀。”乞骨力当机立断,“然后派人送到狼台,交给骨都侯。魏长乐挟持了右贤王,让他看看自己会牵连多少人。” 那人低声道:“千长,属下听说梁国使团带来一位美人,似乎是要进献给右贤王。不过狼台发生那样的事情,那美人肯定是无法进献了。” “美人?” “梁国安排进献给右贤王的美人,肯定是美貌无比。”那人轻笑道:“梁国皇帝精心挑选出来的美人,在云州自然是无人能及。千长,属下去馆驛,將她带来?” 乞骨力笑道:“没什么美人了,只有刺杀右贤王的共犯。走,我倒想看看,梁国皇帝到底送了什么样的美人进献给右贤王。” 手下眾將各自去调兵,准备享受一场打穀盛宴。 乞骨力领著一队人马,快马来到馆驛。 城中馆驛离都尉府其实並不远,眼下整座馆驛四周已经被塔靼兵团团围住。 乞骨力带著兵马直接闯进馆驛內。 使团两位钦使去了狼台,正副领队也都前往,监察院司卿孟喜儿不见踪跡。 先前塔靼兵围住馆驛,已经让馆驛內的使团眾人大感吃惊,待得乞骨力带人衝进来,眾人更是骇然。 钦使离开之前,再三嘱咐眾人,绝不可擅离馆驛。 使团眾人固然不知狼台发生剧变,对城中的变故也是不知。 但塔靼兵突然闯进来,肯定是来者不善。 “听说你们使团有美人进献右贤王。”乞骨力倒也狡猾,“我奉命带她过去,赶紧將人带过来。” 这些梁人肯定是要抓捕,但不必急於一时。 梁人有眾多甲士,一看便知道都是梁国精兵,真要是硬来,若是这些梁国武士反抗,塔靼人也必会有死伤。 虽然大家感觉奇怪,但想到钦使和领队都去参加大典,说不准还真是右贤王要见美人。 当下便有人前往找寻白菩萨。 白菩萨过来之时,披著大氅,带著轻纱斗笠,却掩饰不住风姿曼妙。 乞骨力一见白菩萨,立时呆住,却马上道:“奉命带你去见右贤王,现在跟我们走。”又向在场使团武士道:“右贤王有令,你们的兵器都要交出来。” “交不了。”一名甲士道:“没有钦使和领队大人的吩咐,人在刀在!” “你们要违抗王令?” “他们是梁国的兵,用不著遵从塔靼的王令。”白菩萨何其聪慧,瞬间便察觉其中有问题。 乞骨力哈哈一笑,盯著白菩萨道:“都说梁国的女人都很温顺,看来並非如此。” “我也不会跟你走。”白菩萨道:“没有钦使的命令,我不会离开馆驛。” 她心中很清楚,魏长乐对自己承诺过,绝不会让自己被当成礼物进献上去。 魏长乐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现在魏长乐不见踪跡,一名塔靼將领却想將自己带离,甚至还想要梁国武士放下兵器,这分明有诈。 乞骨力粗声道:“这个轮不到你来做主。”走上前,便要伸手抓住白菩萨胳膊。 白菩萨后退一步,手中多了一把匕首,顶住自己喉咙:“我可以死在这里,却不会任你摆布。” 乞骨力有些诧异,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竟然如此刚硬。 边上眾大梁武士也已经察觉状况不对,按住腰间佩刀刀柄。 塔靼兵见状,却都已经拔刀出鞘。 “动刀?”乞骨力扫视眾大梁武士,不屑道:“你们忘记了,这是塔靼的领地。你们在塔靼的领地动刀,是想找死吗?梁国使团是来求和,你们蓄意破坏和谈,梁国皇帝也饶不了你们。” 话声刚落,却听到一个声音传过来:“使团入住馆驛,这里暂时便是大梁的地盘。你在大梁的地盘耀武扬威,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二七五章 云州之主 声音之中,一人从门外进来。 “魏长乐!”见到来人,乞骨力赫然变色。 魏长乐不是在狼台被围吗? 他怎会出现在馆驛? 白菩萨和大梁武士们见到魏长乐,都是惊喜交加。 待听得乞骨力直呼其名,眾人有些诧异。 魏长乐是以大梁皇子的身份入城,这乞骨力怎么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来人!”乞骨力根本不犹豫,“將他拿下了!” “拿谁?”门外又走进一人,却是一名年长的塔靼武將,乞骨力看到那张脸,吃惊道:“索摩?” 索摩扫视眾人,才沉声道:“乞骨力,让他们放下兵器!” “你疯了?”乞骨力怒道。 索摩皱起眉头,直接向眾塔靼兵发令道:“放下兵器,立刻放下!” 眾塔靼兵面面相覷。 “乞骨力,谁让你闯进馆驛的?”索摩脸色很不好看,“我再说一遍,所有人留下手中兵器,立刻撤离馆驛,违令者.....杀!” 乞骨力上下打量索摩几眼,冷笑道:“这都是我的兵,你有什么资格发號施令?索摩,你脑子是不是进马粪了?” 索摩却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抬手举起:“乞骨力,你眼睛如果没瞎,应该认识王令金牌吧?” 看到那面金牌,乞骨力这才变色,上前两步,横臂於胸,眾塔靼兵也都纷纷收起刀,躬身行礼。 “骨都侯,他刚才说你脑子进了马粪,那是什么意思?”魏长乐在旁似笑非笑道。 “骨都侯?”乞骨力抬起头,环顾左右,诧异道:“骨都侯在哪里?我什么时候说骨都侯脑子......!” 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著脸色难看至极的索摩,意识到什么,一脸惊骇。 “右贤王已经封我为右骨都侯。”索摩冷冷道:“呼衍天都作乱,杀死国相,畏罪自尽。” 乞骨力和在场塔靼兵都是大惊失色。 “右贤王有令,云州所有兵马立刻撤回草原。”索摩乾脆利落道:“留下兵器、马匹,带上你们的口粮,迅速撤离,违令者杀!” 乞骨力只觉得匪夷所思。 “索摩.....骨都侯,我没有听错?”乞骨力如在梦中,“你是说右贤王下令我们徒步撤出云州?” “你耳朵没有聋,听得很清楚。”索摩淡淡道:“乞骨力,还是带你的人赶紧去准备口粮吧。天寒地冻,从云中城撤到杀虎口外,即使日夜兼程,至少也要十天时间,没有粮食,就无法活著回到草原。” 呼衍天都手下六大千长,乞骨力与呼衍天都关係最近,也是最得呼衍天都的器重。 也正因如此,乞骨力虽然与其他千长的地位相当,却总是以云州驻军二把手自居,其他人也没少受他的气。 索摩年纪大,但所在部族实力弱於乞骨力,这乞骨力也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人,反倒是欺负索摩年纪大,平日对索摩很不客气。 今日当眾辱骂索摩脑子有马粪,索摩心中自然恼怒。 “不可能。”乞骨力兀自不相信,“右贤王怎会放弃云州?这.....这不可能,我要亲自去问右贤王。” 他不但无法接受撤离云州的命令,更无法接受自己平日瞧不上的索摩成为右骨都侯。 就算呼衍天都死了,也该是自己晋升为骨都侯,怎能轮到索摩这个糟老头子。 官大一级压死人。 索摩成了骨都侯,自己和本本部族就成了索摩的附属,按照草原传统,索摩摇身一变,就成了自己的主人。 以前自己对索摩多有得罪,这要是让索摩压在头上,那日后可就有得罪受。 索摩听他这般说,脸色更是难看。 自己手持王令金牌传达命令,乞骨力竟然还不奉令,嚷著要去见右贤王,这简直就是根本不將自己放在眼里。 以前倒也罢了,如今自己是骨都侯,若连乞骨力都镇不住,这骨都侯的名號也就白拿了。 “你是要抗命?”索摩冷著脸道:“本侯的话,你当放屁吗?” 乞骨力一怔。 “乞骨力,有人说你下令打穀,还屠杀了都尉府。”索摩越看越怒,心想要不收拾这个刺头,自己的威信全无,质问道:“是谁让你下令打穀的?又是谁让你在都尉府屠杀?” 乞骨力握拳道:“梁人都可杀,他们.....!” 不等他说完,魏长乐已经打断道:“骨都侯,右贤王在狼台立下天誓,將云州作为赎礼送给我,你当时在场,应该听的很清楚。” 索摩点点头,道:“我听得很清楚。” “那我可不可以认为,在右贤王立下天誓的那一刻,云州就属於我?” 索摩肃然道:“右贤王言出如山,他老人家既然当眾立誓,立誓之后,云州自然就是你的赎礼。” “所以云州的一草一木和万千百姓,是不是都受我保护?” “是这个道理。” 魏长乐抬起手,指著乞骨力,“但我们刚才知道,这个人不但屠杀了都尉府的人,还下令纵容军士要在城中劫掠,那算不算是在我的领地上草菅人命?” 乞骨力变色道:“我杀的是叛贼莫恆雁的家人.....!” “我是讲道理的人。”魏长乐单手背负身后,微笑道:“莫恆雁是你们塔靼的右大都尉,他是塔靼的官,就算在我的领地,看在右贤王的面子上,你们如何处置他,我都可以不管。但他的家人不是塔靼的官,是右贤王送给我的礼物,所以你杀了那些人,就是在云州草菅人命。” 乞骨力嘴巴微动,却不知如何辩驳。 “以前你在云州杀人,我没法管。”魏长乐笑道:“但云州归我,我已经是云州之主。在我的领地上草菅人命,那就归我管。” 乞骨力意识到不对劲,按住刀柄,“你想怎样?” “她是我的人!”魏长乐指著白菩萨道:“你带人闯到馆驛,凶神恶煞,逼著我的人用匕首对著自己的喉咙,你说我能不能忍受?” 这句话听在白菩萨耳朵里,心头却是升起一股暖意。 “那又怎么样?”乞骨力在云州狂妄惯了,见得魏长乐眸中泛寒,心底竟是有些发虚,却又不想在眾目睽睽对一个梁人示弱,冷笑道:“我宰杀几头牛羊,难道你还敢杀我?” 魏长乐向索摩道:“骨都侯,族有族规,国有国法。这云州是我的领地,在我的领地,当然也有我的规矩。” 其实索摩对魏长乐倒没有多少恨意。 山阴之战,部眾损失最惨重的是阿勒拜,其次便是乞骨力,索摩的本部人马倒没有多大伤亡。 虽说魏长乐当眾擒获右贤王,但狼台之变却让索摩获利。 如果不是魏长乐石破天惊这一闹,索摩自知此生都没有机会坐上骨都侯的位置。 某种角度来说,魏长乐还算是他的恩人。 “你的意思是.....?” 索摩话没说完,魏长乐已经笑道:“我的规矩很简单,杀人者死......借刀一用!” 索摩还没有反应过来,魏长乐已经宛若猎豹一般,直向乞骨力扑过去。 他移动之间,右手已经抓住了索摩腰间佩刀的刀柄,瞬间拔出。 这一下极其突兀。 乞骨力虽然感觉到魏长乐的杀意,但想著自己好歹也是塔靼千长,周围多的是自己手下精兵,魏长乐不至於敢对自己动手。 更何况魏长乐赤手空拳,就算真要动手,也只会让那些大梁武士出刀。 实在想不到这傢伙竟然如此突兀就扑过来,甚至瞬间拿了索摩的刀。 他便要拔刀,但魏长乐离他本就没几步远,又是蓄力扑来,佩刀刚刚拔出一半,魏长乐手中大刀已经兜头砍落下来。 乞骨力瞳孔收缩,刀未拔出,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臂抵挡。 但魏长乐几乎是瞬间变招, 本来兜头砍下的马刀,瞬间斜砍。 乞骨力反应不及,马刀已经狠狠砍在他的脖子上。 狮罡之力何其强悍,锋利的马刀直接砍下乞骨力的首级。 献血喷溅,白菩萨容失色,立刻转身,其他人却都是骤然变色。 所有人都是呆住。 索摩也是一脸震惊。 他也是沙场老將,见惯了生死,杀人的时候也不手软。 但魏长乐竟然如此乾脆斩杀一名塔靼千长,实在出人意料。 如果不是见识过魏长乐在狼台行刺右贤王,很难想像这样一个清秀的年轻人竟是如此杀伐果断。 塔靼兵们都是呆了一下。 但千长被杀,这些本部亲兵心中愤怒,数人已经將刀锋指向魏长乐,便要扑上前去。 在场眾大梁武士也都是拔刀出鞘。 “都住手!”索摩见状,厉声道:“谁敢动手,以谋反罪论处!” 魏长乐当场斩杀乞骨力,其实正中索摩下怀。 索摩对乞骨力虽然不满,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直接弄死乞骨力。 魏长乐这一刀,反倒是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呼衍天都部下六大千长,最有威望和实力的便是阿勒拜和乞骨力,这两人一死,云州塔靼將士中便无人能威胁到索摩的地位。 索摩內心对魏长乐简直是感激涕零。 “右贤王已经將云州作为赎礼送给魏长乐,乞骨力在他的领地杀人,魏长乐有权处置。”索摩沉声道:“立刻撤出馆驛,迅速收拾行礼,带上口粮。现在不走,等你想走的时候,未必能走得了。” 第二七六章 阴影 “最后一队塔靼兵也已经出城。兵器都已入库,战马也到收拢,派人看管。” 云州都尉府內,秦修静正向魏长乐和傅文君说明情况。 魏长乐看了傅文君一眼,才笑道:“秦观主,这几天可多亏了你。没有你的马头军,这城中的秩序还真不好维护。” “魏大人,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何要让我召集人手。”秦修静感慨道:“我是真没有想到,你竟然早就算准需要人手接防云中城。多少年了,我无一日不想著能带领马头军將塔靼人赶出云州,想不到......!” “秦观主,这次没有你出手相助,也收不回云州。”魏长乐肃然道:“以后云州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很多。” 秦修静道:“驱逐了塔靼,我也可以回山重新修道。” 魏长乐诧异道:“你要走?” “也该走了。”秦修静微笑道:“塔靼人走了,云州已经不需要义军。” 魏长乐肃然道:“恰恰相反,如今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秦观主和马头义军帮忙。塔靼人虽然撤走,但要恢復稳定,並非朝夕之事。塔靼人在云州多年,虽然撤走,却一定不甘心,说不准就会在背后挑唆居心叵测之辈生乱。没有人维持秩序,云州很可能会陷入更大的混乱。” “確实如此。”傅文君开口道:“云州有马头军这样的义军,也要为非作歹的匪寇,如果没有兵马震慑,这些人很可能会趁机生乱。” “秦观主说过,道门的宗旨,乱世出山,盛世修道。现在你回山修道,那就是半途而废了。”魏长乐看著秦修静,“在世修道,也是功德。” 秦修静想了一下,才道:“魏大人,我可以留下一段时间,將马头军移交给你。马头军都是忠义之士,他们自会帮助守卫云州。” “移交给我?” 秦修静笑道:“右贤王已经將云州送给了你,这云州万民福祉,当然都寄予你身。” “其实我正想和你们说及此事。”魏长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向傅文君道:“庄主,我想让你担任云中城主,云州之事,託付给你。” 傅文君微微变色,吃惊道:“我当城主?” “庄主也知道,右贤王和咱们达成协议,他將云州当作赎礼送给我,却不允许大梁收回云州。”魏长乐正色道:“一开始我寻思著,就算朝廷派来官员任职,只要不打出大梁的旗號,塔靼人也无可奈何。但我昨晚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怎么讲?” 魏长乐看著傅文君道:“云州虽然收回来,但毗邻云州的蔚州可还在塔靼人手中。蔚州在云州东边,紧紧相邻,最要紧的是,蔚州並非右贤王的领地,直接属於汗庭。” 傅文君微点螓首,“蔚州也是仿云州制,罗利封了一名梁人为大当户治理蔚州,也派了一名骨都侯统领蔚州兵马。据我所知,蔚州驻扎了五千铁骑。” 魏长乐知道蔚州属於河东小州,无论人口还是土地面积都远不能与云州相提並论。 但蔚州的战略地方不下於云州。 这两州连成一片,依靠北部的阴山山脉,成为帝国最北部的防线。 两州掌控在手,便可以凭藉阴山山脉阻敌。 但这两州任何一州失守,就给了草原部落提供阴山以南的重要据点。 云州虽然收回,但只要蔚州还在塔靼人手中,塔靼一旦有南下的企图,便可通过阴山向蔚州集结兵马,整个河东也再无阴山山脉那样的天堑阻敌。 右贤王敢放弃云州,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蔚州依然在塔靼手中。 “两位,右贤王立下了天誓,自然不会违背誓言轻易南下。”魏长乐正色道:“但罗利却没有立誓。右贤王的誓言,可约束不了罗利。” 傅文君自然明白魏长乐意思,俏脸带著一丝凝重:“其实我之前也想过,右贤王交出云州,罗利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罗利不甘,会不会向蔚州集结兵马,从东边杀向云州,意欲將云州重新抢夺过去?” “狐若之死,让右贤王和罗利的利益衝突上了台面。”魏长乐道:“自今而后,右贤王会时刻提防罗利,但罗利也同样会提防西部草原。罗利即使心中不甘,却也不能再像当年那样调动塔靼各部主力南下,就连汗庭的主力他也不敢轻易调出来。” 秦修静笑道:“狼台之事,也能看出右贤王有勇有谋,並非善茬。如果汗庭真的空虚,右贤王未必不会出手。” “罗利得位不正,真要有人向他出手,倒也容易找到理由。”魏长乐微微一笑,“但云州百废待兴,要钱没钱,守卫云州的兵马也是寥寥无几,这种情势下,罗利根本用不著调动主力,只需要向蔚州集结两三万人杀过来,咱们就未必能撑得住。” 傅文君秀眉蹙起。 “如果我们有几年的时间准备,或许还能积攒实力一战,但眼下却是没有那样的实力。”魏长乐神色严峻。 秦修静皱眉道:“河东兵马难道会眼睁睁看著塔靼人重新將云州抢了去?” “问题就在这里。”魏长乐嘆道:“一旦罗利发兵杀过来,大梁但凡有一兵一卒前来增援,就违背了与右贤王的承诺。” 秦修静道:“魏大人,你不是已经和右贤王化干戈为玉帛,以后双方要恢復贸易吗?” “人心是会变的。”魏长乐正色道:“右贤王现在確实希望和我们恢復贸易,以此增强西部草原的力量。但我们违背对他的承诺,就等於是打了他的耳光。他会不会藉机出兵,我无法確定,但他如果出兵,也就不再违背天誓。” 傅文君和秦修静对视一眼,心下都明白,塔靼虽然从云州撤兵,但却並不代表云州已经安全。 恰恰相反,云州依然笼罩在塔靼人的阴影下。 “依靠云州,肯定无法与塔靼抗衡。”魏长乐目光锐利,“我们不能將命运掌握在塔靼人的手中。” 秦修静若有所思,道:“魏大人,云州百姓遭受过塔靼人的荼毒,所有人心中都是愤恨。他们比谁都清楚,如果云州再次沦丧在塔靼铁蹄之下,必將又是血流成河。我相信塔靼人如果真的再打过来,会有无数百姓愿意同仇敌愾,共同守卫云州。” “云州的人口眾多,而且北方百姓剽悍,兵力来源我並不担心。”魏长乐道:“但两军交锋,比的並不是人多,而是谁的后勤雄厚。”看向傅文君,问道:“庄主,云州的矿藏是否丰富?” 傅文君何等聪慧,明白魏长乐的意思,摇头道:“云州虽然山多,但金矿银矿极其稀少,就连铁矿也不多。而且境內的铁矿十分低劣,朝廷曾经派人在云州探过矿脉,发现云州铁矿根本不適合用来锻造兵器。” “那么云州每年粮食產量如何?” “云州其实並不適合耕种,多山少地。”傅文君解释道:“以云州现有的土地,即使丰收,也只能让云州当地百姓不饿肚子,勉强活著。”顿了一下,又道:“塔靼霸占云州这些年,屠杀无数百姓,许多百姓也都饿死冻死,人口比陷落前少了至少三成,但就算这样,云州丰收也不足以让他们吃饱肚子。” “没有上等矿石,就无法锻造出好兵器。粮食不足,就无法支持战事。”魏长乐平静道:“守卫云州最重要的兵器装备和粮食都无法得到保证,根本不可能与塔靼相抗。” 傅文君点头道:“父亲当年坐镇云州的时候,兵器装备和粮食都需要朝廷供给。如果不是后方供给充足,即使是父亲,也不可能守住云州那么多年。” “所以云州的存亡,必须依靠大梁。”魏长乐嘆道:“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云州如果是孤立存在,就是塔靼人口中的肥肉,今天丟了,明天还能被他们咬回去。” 秦修静也明白过来,轻声道:“魏大人,你的意思是,需要与朝廷交涉,让朝廷秘密提供这些物资?” “如果我真的將云州当成右贤王赠送的赎礼,留在云州,你们觉得朝廷会怎么看?”魏长乐淡淡一笑,“朝廷要么会觉得我是塔靼的附庸,要么误会我想割土自立,不管如何想,都不可能支援云州。而且他们还会切断商道,我们希望与右贤王恢復贸易的设想,就只能是镜中水中月,白日做梦了。” 秦修静也是聪明人,心知魏长乐所言一针见血,情不自禁微微点头。 “那你想怎样做?” “其实破局並不难。”魏长乐微笑道:“右贤王认我是云州之主,我待在云州,大梁朝廷就不安,始终不会觉得云州已经收復。只有我在大梁境內,处於他们的监视之下,他们才会觉得控制了云州。我可以在大梁任何地方,恰恰不能留在云州。” 傅文君明白了魏长乐的心思,朱唇微动,欲言又止。 “魏大人,你的意思是,牺牲你的自由,换取云州的生机?”秦修静感慨道:“你已经为云州拼过一次命,如今又要.....!” 魏长乐哈哈笑道:“秦观主,千万別这么矫情,弄得像生离死別。事实上有了云州之主的名號,大梁朝廷非但不会为难我,恐怕还会善待。我並非失去自由,而是用这个名號,为云州向大梁爭取更多。” 第二七七章 女城主 傅文君神情复杂,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庄主,傅氏几代人坐镇云州,在云州百姓心中,傅氏就是保护神。”魏长乐看著傅文君,“只有你成为城主,才能让云州百姓恢復士气。而且有傅氏坐镇,也才收拢人心,让一些別有居心之辈不敢妄动。” 傅文君轻嘆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 “只是让庄主担起如此重任,以后肯定是十分辛苦。”魏长乐向秦修静拱手道:“秦观主,还望你能多多帮衬。” 秦修静知道魏长乐用心良苦,也不犹豫,点头道:“尽我所能。” “塔靼人撤出杀虎口之后,必须立刻派人接防。”魏长乐道:“马头军虽然驍勇,但兵力还是太少。庄主,必须迅速联络上白袖军,让他们帮助协防。” 傅文君道:“我已经联络,这两日就会有人赶到。” “云州三大义军,马头军和白袖军都是自己人,左云军是什么状况,我不了解,此外还有其他小股义军,也需要儘快收拢。”魏长乐正色道:“庄主,秦观主,乱世用重典,这种时候如果有人不遵號令,想在云州闹事,就无需客气。” 秦修静冷笑道:“谁敢打著义军的旗號祸乱云州,我绝不会手软。” “当务之急是要賑济灾民。” 傅文君秀眉微蹙。 前来云中城的途中,她亲眼看到云州百姓的疾苦,心知如果不迅速救济百姓,还会死不少人。 这些年云州饿殍遍野,特別是每年冬天,都会有无数百姓死去。 莫恆雁和塔靼人当然不会在意死多少人。 但傅文君当然不能坐视云州继续死人。 “昨天我让人检查了一些粮仓。”魏长乐道:“莫恆雁在城中建了好几处粮仓,里面的粮食堆积如山。存储这么多粮食,却没想过发放一点救济百姓,简直是丧心病狂。” 秦修静冷笑道:“莫恆雁为了討好右贤王,每年都会派人送粮到草原。前年左云军还在半道埋伏,准备劫粮,但护粮队实力太强,没能得手。正因为每年向草原献粮,莫恆雁对百姓搜刮极其严酷,每年都会因为搜刮粮食与百姓衝突,导致许多百姓被杀。粮仓的存粮,应该就是准备开春后送去草原。” “这些粮食先用来賑济百姓。”魏长乐向傅文君道:“庄.....呵呵,城主,这云中城內门阀士绅不少,他们家家都有存粮,你也不用客气。要不是咱们及时阻拦,塔靼人便要血洗云中城,那些士绅大族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秦修静忍不住嘲讽道:“这两天塔靼人撤离云中城,那些豪族家家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简直是无耻至极。当年城破,张灯结彩的是他们,如今塔靼人灰溜溜地撤走,还是他们敲锣打鼓。” “普通百姓知道家仇国恨,这帮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反倒不在乎谁是爹。”魏长乐冷笑道:“这些年没有他们为虎作倀,莫恆雁和塔靼人也无法在云州横行无忌。” 他嘿嘿一笑,道:“城主,你应该还记得,我到山阴当县令,也同样遇到没钱没领的困境。不用客气,找他们捐粮。风云变幻,这些世家豪族如果以为自己始终能稳坐钓鱼台,那就想错了。我是云州之主,在我的领地,可由不得一群门阀世家高高在上。” 魏长乐的做派,傅文君自然清楚,想到他在山阴县雷霆手段,唇角泛起一丝浅笑。 “不过粮仓的存粮有限,如果全力救济灾民,也撑不了多久。”傅文君目光长远,“而且要恢復民生,开春之后,还需要粮种......!” 魏长乐很乾脆道:“先不要死人。我儘快赶去太原,找赵朴那老傢伙要粮。” 之前在节度使府住了一些时日,魏长乐知道赵朴並非什么大恶之人,对自己反倒很是照顾。 虽然没有朝廷的旨意,赵朴不可能向云州提供大批物资,兵器装备更是想也不用想,但找他哼一些粮食救济云州,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说起来,莫恆雁到底藏身何处?”秦修静锁眉道:“如果不能將此人搜找出来,明正典刑,总是遗憾。” “他被塔靼视为叛贼,也是大梁的国贼,无路可走。”傅文君冷笑道:“他应该还躲在城中,点时间,总能找到。” 秦修静頷首道:“此人不除,终是祸患。” 话声刚落,却听脚步声响,三人循声看去,从门外走进一人,瀟洒飘逸,却正是监察院司卿孟喜儿。 孟喜儿右手托著一只大木盒子,面带笑容。 “孟司卿!” 魏长乐立刻起身,“馆驛的人说你几天不见踪跡,我一直担心。” “真担心还是假担心?”孟喜儿走过去,在一张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我突然消失,当然是有大事要做。” 他直接將那木盒子送到魏长乐面前,“龙驤卫,你有勇有谋,兵不血刃收回云州,这是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托你的福,回京之后,我肯定也会受赏。我脸皮薄,因你受赏,也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魏长乐接过盒子,诧异道:“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魏长乐有些好奇,打开盒子,只看了一眼,面色骤变,立刻將盒子丟开。 却见从盒子里面滚出一颗血淋淋的脑袋。 这倒不是魏长乐胆小。 这突然看到一个血淋淋的脑袋,自然惊骇,条件反射丟开盒子。 “孟司卿,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长乐自然想不到孟喜儿会送一颗脑袋给自己。 “当然是好意。”孟司卿笑眯眯道:“本来想送你全尸,但此人受了三十六种刑法,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看的地方,这脑袋勉强还能看两眼,所以才將它当做礼物送给你。” 魏长乐瞥了惨不忍睹的脑袋一眼,疑惑道:“这是谁的脑袋?” “国士堂当户慕容鹤,四境初阶剑灵。”孟喜儿道:“了好些力气才將他拿下。” 在场几人都是微微变色。 魏长乐知道慕容鹤既然是国士堂的当户,统领一眾魑魅魍魎,那就绝不是泛泛之辈。 但他却一直不知道孟喜儿的实力。 孟喜儿能击败慕容鹤,就证明这傢伙至少也是四境修为。 “这几天我很辛苦的。”孟喜儿打了个哈欠,“为了审出口供,了许多时间。这傢伙也算是硬骨头,好几次我差点想直接弄死他。不过用到第三十六种刑法,这傢伙实在挺不住,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全都供出来。” 他说的轻巧,但魏长乐却感觉后背发寒。 他知道孟喜儿有些变態,慕容鹤落在这位司卿大人手里,还要遭受几十种刑法而不死,那种痛苦这世间恐怕没有几人承受过。 “审出口供,又要杀人。”孟喜儿抬起手,笑眯眯道:“这两天杀的人,比我过去两年杀得都多。我早就说过,国士堂那帮蛇虫鼠蚁,不过是乌合之眾。慕容鹤手底下四大金手八大银手,一夜之间都成了死人,比审讯轻鬆许多。” 秦修静当然知道国士堂的架构。 慕容鹤是国士堂头领,核心成员就是手底下的十二位好手,金手银手其实就是国士堂的官职。 一夜之间,金手银手全军覆没,慕容鹤的首级也被砍下来,这就证明国士堂几乎被剷除殆尽。 本来秦修静和傅文君都想到过国士堂,也准备捕杀这些残党,却不料孟喜儿竟然已经帮他们摆平。 “孟司卿,那莫恆雁在哪里?” 傅文君立刻问道。 她知道慕容鹤是莫恆雁的替身护卫,莫恆雁即使躲藏起来,慕容鹤也定会在身边保护。 慕容鹤既然授首,莫恆雁自然也落在孟喜儿手中。 孟喜儿看著傅文君,笑眯眯道:“你是安义伯的后人?我就说嘛,也没听说过飞狐客这號人物。” 傅文君知晓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隱瞒,只是微点头:“傅文君!” “我知道你。”孟喜儿嘆道:“当年你死里逃生,圣上下詔让你进京,你却抗旨不遵,留在山阴。傅文君,我喜欢你的性子,连圣旨都不在意,不愧是將门之后。” “孟司卿,莫恆雁在哪里?” 孟喜儿轻抚自己的手背,笑道:“自然在我手里。他是大梁国贼,今次生擒,当然要送回神都。” “不行!”傅文君坚定道:“將他交给我!” “交给你?”孟喜儿悠然道:“为什么?哦,对了,安义伯满门殉国,归根结底,是莫恆雁导致。你与莫恆雁有深仇大恨,所以要亲手杀他!” 傅文君还保持客气的態度,道:“所以请孟司卿將他交给我!” “我的回答和你一样,不行!”孟喜儿很乾脆道:“我是监察院司卿,抓捕了国贼,当然要交给朝廷。” 他话声刚落,魏长乐却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的很是突兀,几人都是诧异。 “你笑什么?”孟喜儿疑惑道。 魏长乐嘆道:“我本以为孟司卿是个特立独行超然出眾的绝世人物,现在看来,也只是个俗人。” “你真觉得我超然出眾?”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魏长乐感慨道:“刚刚你还说傅.....傅庄主抗旨不遵,你很是钦佩。我以为你也是不受拘束的超然人物。但你却因为自己是司卿,只能將莫恆雁交给朝廷,嘿嘿,说到底,你还是被监察院司卿这个身份困住,屈服於律令之中。” 说到这里,魏长乐摇摇头,长嘆一声:“这世间又有几人能超脱世外,是我自作多情了!” 第二七八章 名扬千古 孟喜儿怪笑一声,道:“龙驤卫,为了得到莫恆雁,你还使上了激將法?” “孟司卿如果这样讲,我也无话可说。” “等一下。”孟司卿盯著魏长乐道:“你说我是超然出眾的绝世人物,又是怎样一个绝世法?” 魏长乐肃然道:“恕我直言,第一次见到司卿大人,就感觉你浑身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高人风范。你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感,虽然是官服衙门的人,但你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官场世俗气息,有的只是那种飘逸洒脱的风采。” 孟司卿眼睛放光,道:“你真这么觉得?监察院那几个瞎子,可看不出我的风采,反倒觉得我疯疯癲癲。” “司卿大人,燕雀安知鸿鵠之志?”魏长乐笑道:“他们如果看出你的风采,岂不是也与你同等水平?说到底,不还是他们达不到你的境界,看不出来而已。” “如此说来,你能看出我的风采,也因为你非比寻常?” “不敢妄自菲薄。比起那些有眼无珠之辈,我的境界应该高出不少,足以感受到司卿大人的出尘脱俗。”魏长乐正色道:“但比起你的超然境界,我还是自嘆不如。国士堂在你眼中虽然是土鸡瓦狗,可在別人眼中却是凶狠非常。我们方才还在议论国士堂,都觉得要剷除国士堂並非易事。” 他看向傅文君二人。 傅文君和秦修静对视一眼,都是微微点头。 莫恆雁虽然是大梁国贼,但对云州造成的伤害最重。 且不论傅文君与莫恆雁的个人仇怨,仅这些年因为莫恆雁而惨死的无数云州百姓,傅文君也断然不可能让莫恆雁被带去神都,那是下定决心要在云州將莫恆雁处刑。 只有如此,才能真正振奋云州百姓的士气。 不过莫恆雁如今落在孟喜儿手里,下落不明。 傅文君很清楚,孟喜儿一夜之间剷平国士堂,当然不是仅靠这位司卿一人。 他必然是调动了潜伏在云中城內的监察院力量。 监察院如果要隱藏一个人,易如反掌。 甚至莫恆雁都有可能已经被送出城去。 而且莫恆雁也確实是孟喜儿抓获,如果向孟喜儿强行索要,非但不占理,孟喜儿也绝不会吃那那一套。 反倒是魏长乐这一招兴许还有一点希望。 孟喜儿见两人点头,更是满意,嘴角泛起愉悦的笑容。 “司卿大人觉得国士堂不堪一击,无非是你运筹帷幄,出手如雷霆之势,这才能一夜之间將其荡平。”魏长乐讚嘆道:“放眼天下,换做其他人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是做不到的。” 孟喜儿笑道:“这话倒是不假。慕容鹤嘴巴像石头,別说剿灭国士堂,仅仅审讯出口供获取国士堂那些人的行踪这一关,就没有几人能过的了。” “孟司卿要將莫恆雁送回神都,我能理解你的用心。”魏长乐点头道:“如此国贼,交给朝廷处置,那也是理所当然。” 孟喜儿微笑道:“龙驤卫,你这人还是很讲道理的。” “道理要讲,但也要讲人情。”魏长乐苦笑道:“孟司卿,一路上过来,你也看到云州百姓生活的有多艰难。饿殍遍野,人命如草芥,这一切都是莫恆雁造成。塔靼人狼狈撤走,云州百姓如今都是盯著莫恆雁,希望看到这逆贼受千刀万剐,这才能稍微平復他们多年来遭受的伤痛。而且罪魁之人被诛,也会让他们对日后的生活充满希望。” 孟喜儿“哦”了一声。 “最重要的是,我们会告知百姓,擒获此贼的绝世高人乃是监察院司卿孟喜儿。”魏长乐正色道:“他们还会知道,孟司卿为了按宽抚云州百姓的痛苦,特地將莫恆雁交给云州百姓处置。自今而后,司卿的大名將传遍云州大地,云州世世代代都会流传著孟喜儿的传说......!” “今晚之前,我会派人將莫恆雁送过来!”孟喜儿长身而起,“如何处置,那是你们的事情。” 三人心中都是惊喜,但却都表现的镇定,一起向孟喜儿拱手表示感谢。 “龙驤卫,你是说我的名声將会在云州传颂?”孟喜儿瞥了魏长乐一眼,“这不会有错吧?” 魏长乐微微一笑,“一夜剷平国士堂,亲手捕获古往今来头號国贼莫恆雁,甚至不在意拿莫恆雁去向朝廷请功,而是交个云州百姓处置。司卿大人,这哪件事不是千古扬名的美谈?只恐怕会有人將这些不世之功编纂成书.....!” 孟喜儿淡然一笑,“如果真有人这样做,我不会介意。” 他也不废话,单手背负身后,飘然而去。 魏长乐等孟喜儿背影消失,这才回过头,三人面面相覷。 ........... ........... 夜色幽静,云州馆驛內,两位钦使的神情颇有些凝重。 “龙驤卫,如此说来,朝廷还不能昭告天下云州已经收归大梁?”钦使焦岩锁眉道:“云州是否就是一块孤地?” 魏长乐还没有回答,秦渊已经忧心道:“龙驤卫,右贤王將云州作为赎礼送给你,这看似好事,但.....却会让你处於漩涡之中。恕我直言,朝廷有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御史,这些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找到机会就参阂,为自己邀直名。我们知道这次你是拼了性命赶走了塔靼人,但.....保不准朝中就会有人借题发挥,参阂你是想割土自立。” 魏长乐微微一笑,道:“两位大人,如今大局已定,有些话我也不防对两位直言。我当时愿意跟隨使团前来云州,甚至提议假冒皇子,所有一切,目標都是衝著右贤王。我知道,云州虽大,但比起右贤王的性命还是不如。只要能找到机会挟持右贤王,就有机会赶走塔靼人,让云州百姓不再遭受塔靼人的欺压。” “龙驤卫智勇双全,立下不世之功。”秦渊感慨道:“为了苍生百姓,不惜生命挺身而去,这是大仁大勇,秦某对你实在是钦佩的五体投地。” 魏长乐却站起身,向两人各行一礼,道:“两位大人,事先没有和两位说明,让两位和整个使团都陷入绝境,晚辈在这里向两位请罪。” “千万不要这样说。”两位钦使也都起身,秦渊上前,握住魏长乐的手,道:“龙驤卫,也不是秦某事后说好话,如果事先我知道你的计划,也一定会全力配合,绝不会在惜自己的性命。” 秦渊这话,魏长乐倒是相信。 狼台之变时,秦渊虽然被塔靼人用刀架著脖子,却没有丝毫畏惧,反倒讚嘆魏长乐干得好,仅此一点,亦可见秦渊还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焦岩想了一下,才道:“龙驤卫,回京之后,我和秦大人会竭力为你辩驳。不管怎么说,塔靼人都已经被赶出云州,这是大功,如果有人以此事参阂龙驤卫割地自立,我和秦大人拼了性命也会据理力爭。” 秦渊冷笑道:“龙驤卫一心为民,如果那帮御史连这样的忠臣都要参阂,我擼起袖子也要和他们干到底。”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两位大人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为难。这两天收拾一番,我会离开云州,跟你们回去。到时候如果需要,我可以跟你们去神都,朝廷想要如何发落,其实我並不在意。” 两名钦使本以为有了云州作为领地,魏长乐又与河东魏氏做了切割,肯定会留在云州。 毕竟当前局势,魏长乐留在云州反倒是最安全。 却实在想不到魏长乐竟愿意隨使团返回。 两人都是诧异,对视一眼。 “这样也好。”焦岩微点头道:“龙驤卫如果进京,也就不存在割土自立一说。连人都在神都了,自然就堵住了那帮御史的嘴。” 秦渊想了一下,问道:“龙驤卫,你这么快就放走右贤王,会不会有问题?右贤王有没有可能违背承诺,心中不甘,再次兴兵来犯?” “右贤王也算条汉子。”魏长乐道:“如果他要违背承诺,在狼台大殿就可以反悔,我们也根本走不出那座大殿。两位,右贤王立下的是天誓,如果他违背承诺,反倒会遭受塔靼人的唾弃。” “但眼下云州没有兵马驻守,这是个大麻烦。”焦岩道:“要不要派人迅速去通知竇大將军,让他从边军中调派兵马前来防卫?” 不等魏长乐说话,秦渊立刻道:“万万不可。焦大人,龙驤卫方才说得清楚,右贤王就是想让云州成为孤地,不许大梁涉足。偷偷摸摸派些官员前来倒也罢了,但只要我大梁兵马踏足进来,那就给了右贤王口实,到时候才是真正面临险境。” 焦岩一拍脑门子,道:“是我糊涂了。” “两位放心,云州才干之士並不少,他们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魏长乐笑道:“不过云州难民眾多,需要许多粮食。虽然云州名义上是孤地,但这片土地和百姓实际上属於我大梁,所以.....!” 秦渊点头道:“龙驤卫,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儘快赶到太原,向赵大人说明情况。虽然大梁兵马不能踏足云州,但运送粮食前来救济百姓,却是势在必行。” “到时候就有劳两位大人了。” 焦岩笑笑,问道:“龙驤卫,这云州许多官员如何处置?据我所知,虽然塔靼人在云州驻军,但治理各地的官员大都是我们大梁旧吏。这些人跟隨莫恆雁投奔了塔靼,为塔靼效力多年,都是叛国之贼。如果不將这些人剷除,只怕后患无穷。” 第二七九章 酒尽情浓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那些官员虽然为塔靼效力,却也不能说都是坏人。”魏长乐轻嘆道:“每个人都想活下去,虽然有些人確实是攀附塔靼,但其中也难免会有迫不得已的官员。” 秦渊感慨道:“龙驤卫真是宽厚人。其实这话並没有错,这中间总会有迫不得已的官员。” “所以云州会施行考绩。”魏长乐笑道:“我给他们提供了一些粗浅的建议。这些官员不能一刀切,其中如果真的有才干出眾还能为百姓做点事的,也不是不能留下来任用。真要是大奸大恶之辈,也肯定不能留。” 焦岩含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云州这么大一片地方,真要將所有为塔靼效命过的官员全都剷除,无人治理,反倒会更为混乱。” “两位大人,这些时日受累了。”魏长乐笑道:“朝廷派出使团,是为了与塔靼议和,免除战爭。如今右贤王撤走,有天誓约束,只要我们能遵守誓言,右贤王也不会自食其言对我们形成威胁。不管怎么说,使团的目的已经达到,两位大人回京之后,也是能向朝廷交代的。” 焦岩却是拱手道:“龙驤卫,如果没有你,此次出使恐怕不能如此顺利。我们能回京復命,也都是仰仗你的勇武。” “不说这些。”魏长乐哈哈一笑,“我只是逞匹夫之勇,真正运筹帷幄的是两位。让两位受到惊嚇,是我的错。朝廷若有赏,那是两位的功劳,如果要追究罪责,我也会一人承担,绝不会牵累两位。” 两名钦使都是显出感动之色。 “龙驤卫有勇有谋,又仁义无比.....!”焦岩感慨一声。 “天很晚了,两位早点歇息。”魏长乐拱手道。 辞別两位钦使,魏长乐径直来到白菩萨的院內。 此前傅文君住在馆驛,与白菩萨同住一个院子。 但眼下傅文君已经坐镇都尉府,这院子只有白菩萨和那名孩童。 屋里一片安静。 “公子!” 似乎感觉到脚步声,白菩萨从屋內出来。 魏长乐微微一笑,指了指屋內。 “已经睡著了,恢復的很好。”白菩萨嫣然一笑,“公子,去那边屋。” 两人进了傅文君之前住的屋內,白菩萨立刻给魏长乐倒了杯热茶。 魏长乐接过茶杯,犹豫一下,才道:“青萝姐,我是来和你道別的。” 此言一出,白菩萨呆了一下,隨即蹙眉道:“道別?” “云州缺粮,不好耽搁,需要去太原求粮。”魏长乐放下茶杯,看著白菩萨道:“使团这两天就会启程回去。” 白菩萨疑惑道:“那我.....!” “我希望你暂时留在云州。”魏长乐道:“我冒充皇子,朝廷追究,可大可小。如果你现在隨同回山阴,我担心可能会受我牵累。” 白菩萨立刻道:“我不怕!” “但我不能让你受牵累。”魏长乐很乾脆道:“你暂时留在云州,我若平安无事,到时候你自然可以去任何地方。但在此之前,云州对你来说反而最安全。” 白菩萨坐在边上,低下螓首。 “我回去之后,会安排人將白雀庵的人先送过来。”魏长乐肃然道:“上次在村子里救下的那些村民,包括那孩子的母亲,我都会安排他们来这边,到时候还需要你多照顾。” 白菩萨俏脸满是担忧:“公子,你.....你的处境是不是很艰难?” “没有没有,只是防止万一。”魏长乐含笑道:“你留在这边,我后顾无忧,就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白菩萨轻咬了一下朱唇,低头道:“公子,我.....我也是你很在意的人吗?” 魏长乐一怔,隨即笑道:“那是当然。” “你等一下!”白菩萨站起身,出门而去。 魏长乐有些疑惑,等了片刻,却见白菩萨也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坛酒过来,此外还有两只酒碗。 白菩萨也不说话,直接將两只酒碗倒上酒,端起酒碗道:“公子,你既然这样安排,我自然听你吩咐。其实我一直想好好谢你,却知道你不是凡夫俗子,有些话说出来反而矫情。” “青萝姐不要这样说。”魏长乐摇头道:“其实我没有帮你许多,还连累你辛苦来到云州。” “这一碗酒,谢你让我们姐妹重新活过来。”白菩萨凝视魏长乐,“没有你,我们依然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师傅的仇,也许一辈子都报不了。” 不等魏长乐有什么动作,白菩萨已经端起酒碗,咕咚咕咚一口饮尽。 此前与傅文君饮过酒,那也是乾脆利落,魏长乐寻思这云州的女人难道都是如此豪迈? 他只能端起酒碗,也一饮而尽。 “第二碗酒,为你送行。”白菩萨又將两只碗倒满酒,“只盼公子吉人有天相,平平安安。” 她还是一饮而尽。 魏长乐见她这碗酒下去之后,白皙的脸颊已经泛起桃红,娇艷欲滴,那双眼眸如雾一般,空气中甚至布满了幽香气息。 魏长乐只能道:“借你吉言。” 刚饮尽,便见白菩萨又倒酒,急忙伸手握住她手腕,“青萝姐,你不善饮酒,不要再喝了,否则会醉.....!” “你害怕我醉?”白菩萨嫣然一笑。 她本就是绝色尤物,媚骨天生,此时两碗酒下去,灯火之下,更是娇媚诱人,风情无限。 艷光逼人,魏长乐一时间竟是不好意思与她嫵媚的双目对视,鬆开手。只能轻嘆一声。 “这一碗酒不用你喝,我自己喝。”白菩萨给自己倒上酒,“喝了这杯酒,有些话我才能和你说。” 魏长乐有些诧异。 白菩萨將碗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碗,才道:“公子,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人。若说狠,你比谁都狠,谁与你为敌,你杀人不眨眼。可是要说你仁义,你比谁都仁义。没有人在乎螻蚁般的苍生百姓,但你为了他们,却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魏长乐欲言又止。 “说你聪明,谁也及不上你。”白菩萨幽幽道:“成为你的敌人,就註定你是他们的噩梦。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你都能做到。可是.....可是要说你笨,你比谁都笨.....!” 魏长乐听到这个评价,忍不住问道:“我.....我笨在哪里?” “公子,可还记得在龙背山上,你给我送了两个热馒头?”白菩萨眼圈已经微微泛红,“你害怕馒头凉了,放在怀中捂著,让我吃上热馒头。” 白菩萨不提此事,魏长乐还真想不起来。 “你笨就笨在,那时候我已经对你心有所属,公子,难道你一直都不知道吗?” 这一声“公子”柔情百转,魏长乐就算是铁打的神经,却也是心情激盪,不能自己。 魏长乐虽然是个行事果决出手狠辣之人,但却不是铁石心肠。 如此深夜,一个绝色佳人对他敞开心扉,情意绵绵,他又怎能无动於衷? 情不自禁中,魏长乐伸手过去,握住了白菩萨的柔荑。 白菩萨却已经站起身,直接靠近过来,不等魏长乐反应,这俏尼姑已经抱住魏长乐。 白菩萨如此主动,还真让魏长乐有些猝不及备,也不知道是不是三碗酒让她有了胆量。 软玉温香,魏长乐忍不住抱住她柔软的娇躯,轻声道:“青萝姐.....!” “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被魏长乐抱在怀中,白菩萨却感觉脸颊如同烈火灼烧,却还是道:“反正你是我这辈都无法忘记的人。无论你在哪里,我.....我总是不能再忘记你.....!” 这番话情真意切,魏长乐柔肠百转,凝视著白菩萨人比娇的面庞,再不犹豫,嘴唇贴上前去。 双唇碰在一起,也不知道是白菩萨酒意上涌,还是真情毕露,放下矜持,將自己的身体紧紧贴住魏长乐,主动而贪婪地亲吻。 她虽然没有施展【如意经】,但此刻的诱惑,又有谁人能够抵挡? 好一阵子,两人都是急促喘息。 “公子,熄灯好吗?” 魏长乐再不犹豫,直接吹灭灯火,顺势一只大手已经伸到白菩萨衣襟之內,那里柔软却又弹性十足,只要被男人握住,便会软到心里去,再也捨不得鬆开。 “好.....好大.....!”昏暗之中,却响起龙驤卫震惊的轻呼。 第二八零章 破六合 人非草木,白菩萨情到浓处,魏长乐却也是柔情无限。 自踏入云州境內,魏长乐的精神始终紧绷。 他精心设计,就是为了最后那一击,直到今晚踏入这院子之前,他的精神始终都不曾鬆懈过。 时刻都处在生死一线之间,稍有错招便万劫不復。 如今除掉大患,在玉人的柔情之下,却也是放开一切,只想尽情放纵一回。 抱著俏尼姑到了床边,轻放下去,一只玉臂却始终缠绕在他脖子上。 软玉温香,他也不再多说,再次火热吻上去。 白菩萨眼帘微合,只是紧紧搂著魏长乐的背脊,似乎害怕失去,热情回应著。 细枝结硕果。 玉体横陈,一双秀眸似睁似闭,漆黑的秀髮散落开去,即使在昏暗之中,亦能看到那肌肤白的耀眼。 ........ ....... 夜色幽静,屋內只剩下呼吸声。 魏长乐此时却觉得全身一阵通透清爽。 余韵未了,魏长乐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胸腹之间有一团烈火灼烧。 他立时感觉有些不对劲。 按道理来说,缠绵过后,不可能始终保持火热状態。 但胸腹间的灼热感却並没有因为决堤而恢復下来。 他忍不住捂住小腹,皮肤表层並无异状,但里面却真的像是越烧越旺的烈火,甚至已经有些忍受不住。 “青萝姐.....!” 魏长乐寻思难道自己是对白菩萨的爱恋太深? 白菩萨轻嗯一声,善解人意,手臂已经勾住他脖子。 缠绵悱惻,梅开二度。 魏长乐感觉胸腹处的灼烧感终於缓下来。 他这才鬆口气,看来並非是身体有什么不对。 白菩萨如同一团软云缩在魏长乐怀中。 魏长乐知道俏尼姑此刻已经是疲惫不堪,想著让佳人好好休息一番。 但並没有太久,胸腹灼烧感再次升起。 让魏长乐吃惊的是,这次的灼烧感远比上一次更为强烈。 就似乎有一块烧红的铁块塞进他胸腹。 他咬著牙关,几乎难以忍耐。 “青萝姐.....我.....我还能不能.....!” 上一次的灼烧感,就是与白菩萨缠绵过后才缓解。 但他此刻想不出別的法子缓解那让人难以忍耐的灼烧感。 缠绵悱惻,帽子戏法! 当白菩萨全身再无一丝力气,软软趴在魏长乐身上后,魏长乐胸腹间的灼烧感终於消退。 但魏长乐却根本没有放鬆精神,只担心那灼烧感还会去而復返。 果然,不到片刻,烈火燃烧的感觉再次袭来。 魏长乐心头骇然。 白菩萨也有察觉,有些惊讶。 不到两个时辰,已经连续三次,这会儿竟然还能保持旺盛的精力。 这实在有些恐怖。 “公子,我.....我没有力气了,能不能.....能不能歇歇.....!” 白菩萨当然不想让爱郎失望,但凡有一点气力,也不会拒绝爱郎的索取。 但她此刻確实没有力气应付。 魏长乐也知道白菩萨已经精疲力尽,柔声道:“你好好歇息,没事....!” 口里这样说,但灼烧感开始向周围扩散,他实在承受不住,忍不住“啊”轻叫一声,额头上已经是冷汗直冒。 白菩萨终於察觉到情况不对,抬手摸了一下魏长乐额头一下,著手处竟然冰冷刺骨,容变色道:“公子,你....你怎么了?” “小....小肚子像火烧.....!”魏长乐知道白菩萨懂得医术,身体的反常肯定不是因为情慾,“好难受.....!” 白菩萨立刻起身,坐在魏长乐身上,伸手拉过魏长乐左手,探指把脉。 “公子,你.....你经脉好乱。”白菩萨慌张道:“我以前从无见过这样的脉象.....!” 魏长乐忍受痛苦,“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在哪里?” 魏长乐拉著白菩萨手,按在自己小肚子上,“就这一片,好像.....好像有烈火在里面燃烧......!” 白菩萨急忙伸手拉过外衣,裹住自己的身子,隨即一只手轻按肚子上,帮他舒缓。 “咱们.....咱们第一次过后,就开始烫起来,然后.....然后每次亲热后会缓解一下,但马上就会烫的更剧烈,现在......啊,现在......啊,好难受......!” 白菩萨瞥了一眼,轻咬朱唇,忽然道:“公子,你闭上眼睛!” 白菩萨医术了得,魏长乐听她吩咐,立刻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魏长乐再一次感觉灼烧感消退下去。 他实在没有想到,为了帮助自己,白菩萨竟然主动那样做。 心中一阵感动。 “公子,你应该是要破六合了!” 白菩萨一边说话,一边拉过被褥,替魏长乐盖上。 “破六合?”魏长乐一怔,“什么意思?” “公子不知破六合?”白菩萨反倒是诧异道:“那是修武之人,应该知道的啊?” 魏长乐苦笑道:“我是真不知。” 白菩萨道:“我也是从盲老口中得知。修武之人,通常有六境。有修武天赋之人,第一步是开天门,便是聚气于丹田,这一步对修武之人来说很容易。无法开天门,也就证明没有修武的天赋,如何努力也是修不成武道。” “原来如此。”魏长乐这才明白过来,心想美人师傅虽然告知了自己武道境界,却没有提及此事,显然在美人师傅看来,自己不至於连这个也不知道。 “第二步就是破五曜。”白菩萨声音也是有些虚软,“五曜一破,丹田劲气便可流通四肢,如此便步入了二境力士。” 魏长乐瞬间明白,“破六合,是否就是突入三境铜身?” “按照盲老所言,確是如此。”白菩萨轻声道:“破六合,便是打通环绕腹间的六处穴道经脉。你体內异状,似乎就在六合穴位一片,所以.....所以我才估计应该是要破六合了。” 魏长乐又是欢喜又是无奈。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经受过诸多险峻时刻,他知道拥有一身强大的武道修为何其重要。 如果能够破六合,境界提升一步,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但破六合竟是要承受如此痛苦,却也不知道是否能够顺利解决。 如果实在无法破六合,恐怕只能去找美人师傅帮忙了。 “破了六合,打通六穴气脉,便可进入三境铜身。”白菩萨解释道:“此后便修炼內气,积蓄元气,时机一到,便可破七星。一旦突破七星,直接跨入四境不动。” 魏长乐道:“七星也是穴道?” “是的。”白菩萨道:“五曜、六合、七星三大气海,各自联成一片。每次境界的突破,就是衝击这些气海。没有突破之前,这些地方都是人体荒地,只有突破,才能成为气海。” 魏长乐聪慧得很,听这名字,心里就明白过来。 气海无非就是储存劲气所在。 没有突破之前,这些地方都是无气之地,一旦突破,就像是掘土为海,立时为己所用。 劲气就是海水。 多出气海之地,人体自然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心中苦笑。 自己不知不觉中早就成了二境力士,那就是早就破了五曜。 但他直到今日才知道修炼的真正核心。 至於什么时候破了五曜,他都懵懂无知。 但应该就是因为体內有强大的狮罡之力,才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破五曜。 “公子,你试著运气,看看能否衝击六合。”白菩萨提醒道:“將体內劲气运至灼烧之处,看看是否能压制灼烧感,一旦成功,应该就是破六合成功。” 魏长乐也不犹豫,立刻坐起身,念及气至。 此前他聚气於手臂,轻鬆非常,倒还真没將气息运至腹间。 隨著灼烧感出现,这次他有心去感受,却还真如白菩萨所言,胸腹间有几处所在的炙热感最为强烈,整片胸腹的灼烧感,似乎就是从那几处所在扩散开去。 以前从未出现这个情况,但今日与白菩萨缠绵之后,六合气海立刻就起了反应。 他心知如果自己猜想不错,也许六合气海的觉醒正是白菩萨引起。 他並未忘记,白菩萨並非普通女子,乃是万里挑一的绝世人鼎。 那些年她在龙背山服用许多药材,淬链媚体,元阴与眾不同。 不出意外的话,正是元阴发挥了奇效,促成了自己的六合气海提前觉醒。 他凝神静气,劲气向著炙热点衝过去。 虽然记忆中並无衝击五曜的经验,但他天赋异稟,即使无人指导,也知晓自己绝不可能一下子同时去衝击六穴。 狮罡之力虽强,但破六合肯定不是小事,即使以狮罡之力突破,也无法同时攻下六座山头。 白菩萨裹著衣襟,见得魏长乐双眉锁起,额头上很快就渗出汗珠。 她本想为魏长乐擦拭汗水,但知道这是破六合的关键时刻,却也不敢轻易触碰。 片刻之后,感觉魏长乐腮帮子鼓起,咬牙切齿一般,心知公子正是在拼命突破。 好一阵子过后,魏长乐面色变得平和下来,微微睁开眼睛。 “公子,怎么样?” “感觉到有五处似乎压制住。”魏长乐喘气道:“但最后一处衝击数次,始终无法压制,而且.....灼烧感越来越强......!” 白菩萨担心道:“那该怎么办?” 魏长乐忍住腹间痛苦,道:“青萝姐,应该是你帮我觉醒了六合气海。虽然不敢肯定,但.....解铃还须繫铃人.....!” 第二八一章 凌迟 白菩萨一怔,但隨即脸颊微红,並不犹豫,解开衣衫,凑上前去。 云收雨散。 白菩萨裹在被褥中,瘫软无力。 魏长乐却是神清气爽,握著白菩萨的手。 片刻之后,魏长乐精神一震,道:“来了!” 他起身盘坐,再次运气。 好一阵子过后,魏长乐睁开眼睛,脸上满是欢喜之色。 “公子.....!” 魏长乐欢喜之下,凑过去,狠狠在白菩萨满是细汗珠子的额头亲了一下:“青萝姐,成了,真的成了!” 白菩萨也是欢喜不已,有气无力道:“公子,那....那你真的进入三境了?” “最后一处也已经压制。”魏长乐笑道:“我在六合气海运气,畅通无阻,而且明显感觉气息比此前强劲许多。” “那就好.....!”白菩萨嘴角带著浅笑,“能.....能帮公子破境,我很欢喜.....!” 魏长乐立刻抱住白菩萨。 他其实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 今夜郎情妾意,缠绵悱惻,白菩萨送上的是一片真情。 但阴差阳错却被白菩萨的元阴唤醒六合气海,而且魏长乐断定,每次缠绵过后,六合气海的灼烧感虽然越来越强,但事实上反倒是越来越容易压制。 没有白菩萨这人鼎之身,六合气海固然不可能甦醒,自己恐怕也根本无法压制六合,突破境界。 可如此一来,反倒会让白菩萨心中难受。 毕竟她献上情谊,却不知不觉中沦为了人鼎,从情感上来说,自然非她所愿。 几度缠绵,本是情意绵绵,却因此而变得功利。 魏长乐唯恐白菩萨心中失落,抱著青萝姐柔软娇躯,却是轻抚她秀髮。 这动作虽然简单,却让白菩萨心中暖阳融融,蜷缩在魏长乐怀中,欢喜不已。 黎明时分,整座云中城沐浴在朝阳之下。 都尉府正门外,竖起一根粗大的木桩,曾经威风八面的云州大都尉此刻被绑在木桩上,披头散髮,早已经没有了从前的威风。 得到消息的百姓早早就赶到都尉府外,看著日落西山的莫恆雁,都是痛骂不止。 若非周围有马头军的兵士,许多人恨不得直接衝上前去將这位恶贯满盈的国贼撕成碎片。 云州百姓痛恨塔靼人,更痛恨助紂为虐的莫恆雁。 为了討好塔靼人,坐稳大都尉的位置,这八年来,莫恆雁从没有將云州百姓当过人。 因为他的暴虐和盘剥,云州无数百姓曝尸荒野。 即使是云州的门阀士绅,也少有不被莫恆雁盘剥。 “傅小姐出来了!” 有人叫道。 傅文君回到云州的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 很多人都知道,安义伯一门忠烈,当年抵抗塔靼大军,父子为国捐躯,而亲眷家人也都葬身塔靼人的马刀之下。 唯独傅小姐死里逃生,下落不明。 多年之后,傅小姐重回云州,这对大多数人来说,当然是极其振奋的事情。 傅氏一族本就是云州第一家族,更加上满门忠烈,在云州百姓心中,傅氏的威望无可撼动。 傅文君从都尉府內走出来,身后跟著几人,人们一看到傅文君,即使从未见过,也立时知道是谁。 傅文君身披大氅,秀髮盘起,此番並无带著轻纱斗笠。 她右手提一桿长枪,通体乌黑,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莫恆雁面前。 莫恆雁眼角抽动,瞳孔收缩。 等傅文君在他身前站定,他却猛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但笑声却逐渐变得悽然。 “傅文君,死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莫恆雁长嘆一声。 傅文君抬起手臂,问道:“这杆长枪你自然认识。” “乌蟒枪,是你父亲的兵器。”莫恆雁嘆道:“这桿枪下,至少有上百塔靼人头。当年你父亲战死后,我收藏了这把长枪,如今落在你手里,也算是物归原主。” “噗!” 他话声刚落,傅文君出枪如电,已经刺入莫恆雁大腿。 惨叫声起,周围的百姓都是欢呼出声。 “傅文君,你要杀就杀,不要.....不要如此折磨我!”莫恆雁嘶声叫道。 “你罪恶滔天,恨你的人太多。”傅文君淡淡道:“你对傅氏犯下的罪,便是杀你千百次也不够偿还。但我只此你一枪,不会杀你。” 莫恆雁忍者剧痛,诧异道:“你.....你要饶我性命?” “莫恆雁,你可知道,你的家人都是被塔靼人所杀?”傅文君冷笑道:“当年你背叛大梁和父亲,成为塔靼走狗。你给塔靼人当了八年的走狗,可想过最终却是他们让你灭门?” 莫恆雁目眥具裂,“他们都是畜生,背信弃义的畜生.....!” “你这种人也能讲信义?”傅文君身后,一脸冷笑的秦修静嘲讽道。 “傅文君,你饶过我,我帮你报仇。”莫恆雁喘著粗气道:“我虽然有罪,但你的家人都是死在塔靼人的马刀下。你的仇人在草原,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我了解塔靼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何不杀你?”傅文君唇角带著冷笑。 她虽然貌美,但冷下脸来,却也是寒意逼人。 莫恆雁一怔。 “看看周围,哪一个不是与你有深仇大恨?”傅文君平静道:“又有哪一个不想亲手报仇?” 莫恆雁意识到什么,一个冷颤,“傅文君,你.....你想干什么?” 便在此时,却从傅文君身后上来两个人。 两人各自捧著一只托盘。 一只托盘上,並排摆放著三把奇怪的小刀,刀身弯曲,如同鉤子,却又锋利非常。 而另一只托盘上,却放著几只瓷瓶子和银针。 “你可认识他们?” 秦修静上前两步,冷冷问道。 莫恆雁看了两人一眼,都是陌生。 “他们都是奇人。”秦修静淡淡道:“塔靼人占下云州之后,他们毅然参加了义军。”看向一人,问道:“包老七,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那包老七年近五十,眉宇间自带杀气,咧嘴笑道:“秦头领,包家四代人干的都是刽子手的活。这刽子手最难的活,是凌迟。我祖父可以做到將人凌迟七百多刀,那人还活著。家父出类拔萃,可以做到凌迟一千二百刀。” “那你呢?” “我打小就研究这其中技巧。”包老七笑呵呵道:“头领肯定记得,两年前抓了几个塔靼兵,一个一千一百零三刀才死,第二个一千四百零七刀。” 莫恆雁脸色惨白。 “这两年我的技术更是精进。”包老七笑道:“我可以保证,一千五百刀之內,他肯定死不了。” 莫恆雁恐惧之下,几乎要呕吐出来。 “自我介绍,我姓江,云州药王门传人。”另一人含笑道:“我没包老七的本事。我只能保证你在受刑一千五百刀之前,始终保持清醒,绝不会晕眩过去。每一刀的痛苦你都能够清晰感知。” 秦修静笑道:“莫恆雁,今天就看看你到底害了多少人。只要有人与你有仇,想要报仇,包老七就割下你一块肉送给他。不出意外的话,只有一千五百个名额。如果一千五百刀之后你还活著,我们送你出城!” 莫恆雁手足冰冷,眼前发黑。 ......... ........ 云中城南十里外,魏长乐抬头看了看天,拱手道:“庄主,秦观主,你们就此留步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別。你们手头上还有许多事务,就送到这里。” 傅文君微点螓首,道:“路上多保重。” 她想多说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秦观主,你入世为民,令人钦佩。”魏长乐向秦修静拱手道:“你不但有济世之心,更有领兵之才。各路义军归附之后,我相信你能將他们整合成一个拳头。” “魏大人放心,义军多是忠义之士,都是为了云州苍生。但凡同道中人,都会生死与共。”秦修静正色道:“我希望商贸能儘快恢復,如此才能让云州苍生摆脱苦难。” 魏长乐点点头。 这次他没有在云州耽搁太久,除了要赶去太原求粮,也是为了游说赵朴儘快恢復商贸。 “秦观主之前提议要將狼台摧毁。”傅文君道:“不过我们仔细商量过,如果恢復贸易,狼台倒是一个绝佳的贸易场。” 魏长乐眼睛一亮,笑道:“还是师.....庄主睿智,狼台变贸易场,物尽其用,实在是再好不过。如此一来,不用担心塔靼奸细混入云中城,却又能给双方提供最好的贸易场所。” 傅文君微微一笑。 魏长乐抬头看向后面不远的白菩萨,快步走过去。 “公子.....!”白菩萨一脸不舍,幽幽道:“我们多久还能再见?” “放心,不会太久。”魏长乐轻声道:“你莫忘记,云州是我的领地,这是我的家,你替我守好家。” 白菩萨脸颊微红。 “庄主会好好照顾你们。”魏长乐柔声道:“如果我在那边確定无恙,会让人过来接你过去。” 白菩萨轻嗯一声。 魏长乐凑近一些,低声道:“青萝姐,我会天天想你,每天都想!” “我....我也一样!” 魏长乐温柔一笑,微点一下头,这才过去,道:“咱们就此告別。” 眾人依依惜別,使团继续赶路。 走出一段路,魏长乐回头望过去,只见傅文君和白菩萨依然遥望,宛若两朵在冰天雪地盛开的朵。 第二八二章 山登绝顶我为峰 “云州....!”司卿孟喜儿也是回望北方,“我来过,但现在要走了!” 魏长乐立刻道:“司卿並没有走!” “哦!” “你的名字会在这片土地千古传唱。”魏长乐肃然道:“昨日我得知已经有人做了两句诗,专门为司卿所写。而且他们都说,这两句诗旁人都没资格念诵,只能出自司卿这样的绝世人物之口。” “哦?”孟喜儿微仰起脖子,嘴角带著浅笑:“酸腐文人,又能写出什么诗?我不在意。” 魏长乐正感失望,孟喜儿又道:“不妨念来听听!” “我不敢念,这两句诗我也没有资格出口。”魏长乐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司卿,我们这些人可看不可念,只有出自你口才是天作之合。” “有意思!”孟喜儿接过纸条,展开来看,双眸忽然泛出光彩。 两位钦使在旁见状,对视一眼,都是疑惑。 “地到无边天作界,山登绝顶我为峰!” 孟喜儿长声吟诵。 魏长乐感慨道:“初见此诗,便知除了孟司卿,无人能当。” “那人果真才华出眾,宰相之才!”孟喜儿夸讚道:“龙驤卫,他知道我?” “正因为知道孟司卿在云州的所作所为,一群儒士为司卿写诗,这一首被公认最符合司卿大人的气质!”魏长乐微笑道:“司卿大人,不知你觉得如何?” 孟喜儿內敛一笑,道:“边陲之地,我一直以为都是粗俗之辈。今日看来,高手在民间,这云州之地確实是藏龙臥虎。” “那么说,司卿对这首诗很满意?” “民间之事,我们不必过多参与。”孟喜儿平静道:“他们有雅兴吟诗作赋,那是他们的自由,我也不好评判。不过我大梁文风盛行,云州文坛如果能够崛起,我也很高兴。”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高声诵道:“地到无边天作界,山登绝顶我为峰,哈哈哈哈.....!” 豪情万丈,催马前冲。 比起出使时的心情,如今在归途中,使团上下心情都是不错。 其实大家出使的时候,心里都是有数,知道搞不好都可能回不去,不少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客死异乡的准备。 如今能够安然返回,心中都是长出一口气。 功不功劳大多数人不在乎,能活著回家,胜过一切。 魏长乐的心情自然又是不同。 若论功而言,不费大梁一兵一卒,从塔靼人手里夺回云州,堪称奇蹟,但就此事而言,那绝对是不世之功。 但他很清楚,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自己的功劳太大,未必是谁都愿意见到。 而且这次计划,冒充大梁皇子,虽然是计划中迫不得已的一部分,但朝中也必將有人以此为把柄对自己发难。 不过他心中倒也淡定。 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多出的一份人生,没必要畏手畏脚。 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说不准还能回到从前的那个世界。 若是畏手畏脚,不但活的窝囊,只怕死的会更快。 將云州交给傅文君,他心中倒是很踏实。 傅文君性情沉稳,做事谨慎,再加上有傅氏的名號,在云州当然很容易得到人心。 有秦修静从旁协助,要稳定云州局势並非难事。 自己回到太原,如果能说服赵朴,儘早恢復贸易,而且还能从河东调拨粮草賑济云州,那么云州定是能够从困境之中走出去。 不管怎么说,自己能够將云州苍生拉出泥潭,让他们摆脱水深火热,那么自己也就没有白来这世界一遭。 回程途中,倒也是顺畅无比,甚至遇上几波塔靼人。 右贤王的命令下达之后,新任骨都侯索摩全权负责撤兵事宜,也是迅速派了人向云州各县通传撤兵令。 云州所辖十一县,俱都有塔靼兵坐镇,接到军令之后,虽然惊诧,但王令难违,也只能交出战马和兵器,带上乾粮,徒步北归。 塔靼兵也都不傻,知道主力部队已经迅速撤离,如果速度太慢,跟不上队伍,搞不好就要死在云州。 王令吩咐所有塔靼人撤离,却並没有说撤离的路上一帆风顺。 多年来,塔靼人在云州高高在上,就是一个普通的塔靼兵,那也是肆无忌惮。 手上没有沾血的塔靼兵屈指可数。 此前云州百姓忌惮塔靼人手中的马刀,遭受欺凌只能默默忍受。 但没有了战马和兵器,撤走在旷野上的塔靼兵反倒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云州百姓对塔靼人的仇恨深入骨髓,若有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如果是成百上千的塔靼兵聚在一起,或许还能保障安全,可一旦人数太少甚至落单,就將迎来灭顶之灾。 实际上使团在途中不但遇见了聚集在一起徒步北归的塔靼兵,也確实见到了被猎杀的塔靼兵尸首,除了伤痕累累的尸体,全身上下存片不沾,自然都是被抢夺一空。 以前塔靼人看到百姓,就像是恶狼瞧见绵羊,但如今只要发现百姓,塔靼兵便会落荒而逃。 途经县城的官员显然也得到了使团南归的消息,一直派人在城外打探。 使团一旦到城外,官员们早就在等候,邀请入城歇脚。 被婉言谢绝之后,城中便会將备好的补给献上,然后再恭恭敬敬送出十几里地。 途中倒是顺畅无比,比之前来的速度要快上不少。 这一日终於走出云州境,踏入朔州境內。 刚一进朔州境內,便有边军骑兵队在迎候,护送著队伍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黑羊堡。 看到熟悉德的军堡,使团眾人才彻底踏实下来。 让人意外的是,怀化大將军竇冲竟然亲自在军堡外迎接。 竇大將军春风满面,一见到两位钦使,立马笑道:“恭贺诸位凯旋而归。你们有所不知,得知使团前往云州后,本將便立刻来到黑羊堡亲自坐镇,而且传令边军做好了准备。本將派出细作一直打探那边的消息,打定主意,只要得知塔靼人伤了使团分毫,本將便立马亲率大军杀向云州,说什么也要將你们救出来。” 两位钦使心中好笑。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位竇大將军看似威风,实际上就是个紈絝子弟。 此人生性怯懦,凡事能躲便躲,如果不是背后有竇太后撑腰,莫说成为大將军,恐怕在军中当一个小卒都会被人嫌弃。 好在这人比起神都其他紈絝子弟,却也不是为非作歹之徒,虽然也会打著太后的旗號,但也並不会以此作恶。 “如果没有大將军的背后撑腰,给了我们底气,此番未必能够顺利返回。”焦岩是场面上的人,虽然知道竇大將军才干平平,但奈何人家背后有太后,说话自然客气。 竇冲一脸笑容道:“诸位当真如此认为?你们当真觉得是我在背后给你们撑腰才能取得如此结果?” 焦岩本来只是客气一下,谁成想这傢伙竟然较真起来,顿时都有些尷尬。 “自然是这样。”焦岩身后响起魏长乐声音:“没有大將军和边军將士给我们底气,我们怎敢在云州放心行事?我们都清楚,真要出了意外,大將军不会放弃使团,一定会全力营救,正因如此,我们才敢无所顾忌。” “龙驤卫?”竇冲此时才看到人群中的魏长乐,上前两步,笑问道:“听说朝廷封赏你为龙驤卫,真是可喜可贺!” 魏长乐笑道:“都是借大將军的光。上次大將军运筹帷幄,击退呼衍天都,这才让我立下战功,得了封赏。我还要多谢大將军的恩惠。” “哪里哪里。”竇冲顿觉面上有光,笑道:“对了,我得到情报,听说塔靼人在狼台大典之时,使团出手挟持了右贤王,迫使右贤王立下天誓。他们不但交还了云州,而且迅速从云州撤兵。龙驤卫,有传言说出手挟持右贤王的人是你,是真是假?” 狼台之变已经过去十几天,消息早就传开。 竇冲既然派了细作前往打探消息,自然对狼台之变的情况有些了解。 但他这样询问,显然还不確定是否真是魏长乐擒获右贤王。 秦渊在旁立刻道:“大將军,確实如此。龙驤卫胆大心细,精心谋划,趁右贤王参加狼台大典,不顾性命出手擒拿,这才迫使右贤王立下了天誓。龙驤卫立下不世之功,令人钦佩!” “果真如此?” “我们亲眼所见。”焦岩立刻道。 竇冲伸出手,一把握住魏长乐手腕,哈哈笑道:“你们可知道他是谁?不瞒你们,这是我结拜义弟。我和三弟意气相投,早就结拜为兄弟,那可是胜似骨肉的好兄弟。” 魏长乐三人结拜,知道的人还真不多。 两位钦使陡然得知,都是诧异,使团其他人也是惊讶。 魏长乐心中更是好笑。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这次闯下什么祸,就算站在竇冲面前,竇冲恐怕也不会认自己这个结拜兄弟。 但如今自己立下不世之功,大將军可就主动將结拜之事公之於眾了。 “三弟,兄长可是日夜担心你。”竇冲感慨道:“本来接到圣旨,兄长可以將边军交给关將军,直接启程回京。但想著你身在险地,做兄弟的不能丟下不管,这才留守在此。如今见到你安然无恙,我可是欢喜不已。” 魏长乐笑眯眯道:“大哥怎么能走?云州之事,如果不是你精心谋划,怎能成功?” 第二八三章 边军忧患 竇冲有些懵,心想云州之功难道真有自己的份?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那就是太后的亲侄儿,立下的功劳越多,太后提携自己就越能从容,不会受风言风语。 但他才干实在一般。 守山阴他做不到,逐塔靼他也做不到。 但他知道,这些事情如果自己能沾上边,那就是功劳。 山阴之战击退塔靼人,从一个县令身上分一些功劳,他脸皮厚,还能做到。 但云州之功涉及到的是一个使团。 无论焦岩还是秦渊,那都是朝中重臣。 从头至尾,他自己也確实没有参与其中,想沾光也不知从何沾起。 这次不同上次,非要硬往自己身上扯功劳,他还真不知从何下手。 唯一能想到的,就只能说自己在背后给使团提供了底气,但这样的功劳说出来都没什么底气。 孰知魏长乐口口声声说云州之功是他这位大將军策划,这让竇冲有些发懵之时,心情振奋起来。 有了上次的经歷,竇冲知道魏长乐是位和光同尘的好人,不难说话。 “三弟,都是大家的功劳。”竇冲一面谦虚,一面笑眯眯道:“你说都是我策划精心谋划.....?” “大哥,外面风大,大家连日赶路,疲倦不堪。”魏长乐笑道:“天也已经暗下来,能否让大家先进军堡,好好吃上一顿?咱们边吃边聊。” 竇冲立刻回头吩咐道:“关將军,立刻安排使团所有人进去歇息。派人杀猪宰羊,將地窖里的酒都搬出来,今晚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我们兄弟也要痛饮。” 定远將军关平威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听得吩咐,这才拱手道:“得令!” 见到魏长乐平安无事返回,他心中自然欢喜。 但他此时也不好上前与魏长乐多说,立刻安排使团进入军堡。 使团眾人一路风尘僕僕,入了军堡,靠在暖炉子边上喝著热茶,只觉满足。 魏长乐有单独房间,收拾一番,关平威在外安排妥当,逕自来到屋內。 “二哥!”魏长乐迎上前,笑道:“上次告別,说过回来要痛饮,今晚不醉不歇。” 关平威哈哈一笑,道:“我就知道你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能干件出人意料的大事。但我实在想不到,你竟然敢出手挟持右贤王,这份胆识,我自愧不如。” “不过是好勇逞强。”魏长乐自谦道:“二哥,那些百姓.....?” 使团前往云中城途中,安排几名神武甲士领著一群村民前来军堡,魏长乐在军堡之中並未见到,关心询问。 关平威道:“你放心。他们安全抵达黑羊堡,但这里是军事要地,不便让他们在这里待太久。我派人送他们去了山阴城,而且確定给他们找了地方居住。丁晟是个讲究人,知道是你吩咐送到山阴,亲自安排照顾。” “劳烦二哥了。”魏长乐拱手道谢,“对了,大將军任期已到,要回京了吗?” 关平威点头道:“上次你们途经军堡的时候,钦使留下了圣旨交给大將军。圣旨表彰了大將军和我,调大將军回京另有重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將军应该会在南衙或者北司之中任职。” 南衙北司是神都禁军,南衙八卫、北司六军,可说是大梁的中央主力军。 竇冲文不成武不就,才干稀鬆,即使有太后的宠爱,当初却也不好直接调到中央军执掌兵权。 毕竟南衙北司乃帝国精锐,军士固然是精心挑选,將领也都是战功在身。 没有战功在身直接调入军中担任要职,自然会导致人心不服。 “他回京之后,边军这边.....?” “圣旨晋升我为忠武將军,替代大將军暂时统帅边军。”关平威很淡定道。 魏长乐立刻恭喜道:“那可要恭贺二哥了。” 他知道关平威胸有抱负,虽然不到四十岁年纪,但自幼在军中歷练,那绝对是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將。 比起竇冲,关平威担任边军大將显然要合適得多。 “只能竭力为国戍边。”关平威微微一笑,“对了,三弟,云州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先前得知云州变故后,我曾建议大將军立刻调兵北上,儘快入驻云中城。塔靼撤兵之后,云州无兵镇守,搞不好就有居心叵测之徒趁势而起,整个云州恐怕会陷入动盪。只要我军入驻云州,便能稳住局势。但大將军谨小慎微,觉得云州局势未明,不可轻举妄动。” 魏长乐心下一凛,额头冒冷汗,心想这次幸亏竇冲谨小慎微,这要是大梁边军真要迅速进入云州,事情可就麻烦了。 当下也不犹豫,简略地將情况说了一下。 关平威闻言,久久不语。 “当时的情况,我和右贤王都没有退路,只能达成协议。”魏长乐嘆道:“所以只要大梁兵马进入云州,就等於是我率先撕毁了协议,右贤王同样也能收回誓言。” 关平威微微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如此一来,我担心朝中有人借题发挥,会对你不利。” “二哥,如果是现在的情势,朝廷会怎样安排边军?”魏长乐不在意自己,只是问道:“他们会不会觉得塔靼既然撤出云州,就不必在朔州边境部署边军?” “割让两州之后,圣上励精图治,提拔新相,支持左相革新。”关平威缓缓道:“左相整顿吏治,削减开支,特別是在军费上,一再压缩。按他的说法,如果始终维持庞大军备,国库吃紧,没有银子,那是什么也干不成。按理来说,朔州前线仅仅部署两万边军,守卫几百里的朔州边界,兵力捉襟见肘。也幸好这些年塔靼並没有继续往南扩张,而是在收拾草原上的事情,否则两万边军实在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 魏长乐微点头,知道关平威所言不错。 两万边军布防在数百里的边境线上,十二座军堡的兵力都是有限,如果敌军集中一点突击,任何一座军堡都將面临严重的压力。 “我现在也担心,即使云州没有直接收回,朝廷也会將云州视为缓衝地区。”关平威皱眉道:“有了这片缓衝地,左相会不会进一步削减边军兵力?” 魏长乐皱眉道:“他们真的会这样做?” “有这个可能。”关平威微微点头,正色道:“以前朝中就有人说过,云、蔚二州割让后,朝廷在与这两州毗邻的朔州和相州部署重兵,每年要耗费无数钱粮。边防之事,应该直接交给河东军,如此朝廷可以免去大笔开支,用於其他方面。” 魏长乐道:“这话乍听起来,似乎也有道理。” “其实如果不是朝廷忌惮地方军实力膨胀,这也不失一个好主意。”关平威轻声道:“三弟,你出身河东魏氏,有些话本不好对你明言,但你我是同生共死过得的兄弟,所以我也不对你遮遮掩掩。” “二哥,我已经被魏氏驱逐,你可千万別把我当魏氏子弟。”魏长乐呵呵一笑。 关平威也是一笑,才低声道:“如今河东军有马步军主力合计四万兵力,再加上各州州兵,总兵力在五六万人。镇守河东十六州,这几万人马自然是足够,朝廷也不会允许河东继续扩军。可是一旦將北方边防交给河东军,他们便会肆无忌惮,至少再扩军五万人甚至更多。而且为了维持如此庞大的军队,河东非但不会再向朝廷缴纳一分赋税,甚至每年还会向朝廷索要。” 魏长乐一点就通,瞬间明白过来,为何朝廷不將北方边防就近交给河东军。 “当年安义伯坐镇云州,为国戍边,如此忠义之人,兵器装备和钱粮也只能是由朝廷提供。”关平威缓缓道:“但河东军有了戍边权力之后,不但会迅速扩军,而且定会將锻造军械战甲的权力拿到手中。军权、財权、矿权都在河东军手里,不会缴纳赋税,还要向朝廷索要钱粮豢养兵马,你说这河东岂不是自成一国?朝廷又怎可能允许?” 魏长乐恍然大悟。 “二哥,朝廷设边军,除了戍边,最重要的作用,也是为了监视河东军吧?”魏长乐问道。 关平威笑道:“河东地广人茂,民风剽悍,军士的战斗力在整个大梁十六道也是名列前茅。而且河东南部数州都是粮仓之地,你说朝廷怎敢对河东掉以轻心。河东马步军可不是朝廷的兵马,就说河东马军,那都只认魏氏,可根本不管什么朝廷军令。朝廷如果不在河东部署边军,彻底將河东交给河东军,圣上晚上连觉都睡不好的。” “这样说来,边军起到监视河东军的作用,朝廷反倒不会削减。”魏长乐道:“削减河东边军,岂不是让河东军更加存在威胁?” 关平威道:“如果国库充盈,朝廷自然会维持北方边军。只是听闻左相諫言圣上,准备今年彻底解决河南道的登州之患,如果当真如此,朝廷今年需要支出大笔军费,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云州成了缓衝区,也许左相就会將主意打到我们这边了。” “登州之患?”魏长乐诧异道:“此事我倒不知。” “四年前登州就开始有人谋反,河南道也调兵围剿。”关平威解释道:“朝廷一开始也没有太在意,谁知道河南军实在无能,打了几年,非但没有剿灭叛匪,登州匪反倒越来越多,甚至拿下了莱州和半个密州。河南道是我大梁的粮仓,沂州设有琅琊仓,囤积大批粮草,如果被登州匪拿下整个密州,就直接威胁到琅琊仓,到了这个份上,朝廷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魏长乐寻思要真是如此,河南军还真是够无能的。 但河南道的事情离自己还很遥远,魏长乐也不在意,只知道:“二哥,即使塔靼人从云州撤离,你手下的边军也不能削减甚至裁撤。右贤王不会违背誓言打云州,但塔靼汗庭是怎样的態度还不能確知。蔚州还在塔靼人手里,罗利如果心有不甘,从蔚州出兵杀到云州,以云州现在的情况,很难抵挡。” “你是说,云州真的有难,边军北上救援?” 第二八四章 运筹帷幄大將军 魏长乐笑道:“二哥,这云州名义上是右贤王送给我的赎礼,但实际上还是咱们大梁的领土。既然好不容易收回来,难不成还能让塔靼人再夺回去?” “当然不可能。”关平威握起拳头,“如果罗利果真心有不甘,出兵攻打云州,我便算是拼了被朝廷砍脑袋,也不会视若不见。” 魏长乐竖起大拇指,“二哥果然是气壮山河。”顿了一下,才道:“其实塔靼真要再打云州,边军也不必打著大梁的旗號增援。咱们换身皮,用云州义军的身份增援保卫就可以。” “好主意。”关平威眼睛一亮,“如此一来,即使罗利出兵,右贤王也无法轻举妄动。” 魏长乐道:“我和右贤王有过交流,此人务实不务虚,应该还是希望与我们发展贸易,如此便可以增强西部草原的力量。只要我们不明目张胆打出大梁的旗號,即使他知道是大梁边军假扮云州义军,为他自己的利益考虑,他很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魏长乐拿回云州之后,最担心的就是罗利心有不甘,会调动汗庭兵马借蔚州攻打云州。 云州百废待兴,就算云州各股义军拧成一股绳,但无论兵力还是战斗经验与塔靼人悬殊太大,云州很难守下来。 真要出现那种情况,朝廷很有可能为了避免与塔靼的大规模衝突而视若罔闻,河东军更不可能轻举妄动。 如此情况下,唯一指望的就只能是边军。 关平威热血男儿,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也是唯一能够依仗的人。 好在边军如今掌控在关平威手中,真要发生战爭,边军假冒云州义军,不但增强云州防卫力量,也不至於让右贤王下不来台。 当下恢復贸易確实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贸易流通起来,让右贤王感受到贸易给西部草原带去的巨大利益,那么右贤王就算知道是大梁边军进入云州,自然也会当做看不见。 军堡有一处颇为宽敞的会场,之前是作为军事会议所使用,今日当做临时宴会厅,在此设宴。 魏长乐和两位钦使自然被安排上座,马牧也是参加了宴会。 监察院司卿孟喜儿特立独行,几乎从不参加聚眾的宴席,军堡只能安排人单独给他送餐。 边军这边,除了大將军竇冲和关平威,另有几名边军將领也都在宴席中。 之前魏长乐和关平威单独说话的时候,竇冲也和钦使焦岩有了详谈。 所以对使团在云州的遭遇,以及狼台之变,竇冲都已经大致了解清楚。 当然,焦岩说话自有分寸,譬如魏长乐假冒皇子一节,他含糊过去,並未告知。 如果说魏长乐守住山阴城,已经给了竇冲不小的震撼,得知狼台之变的详细情况后,竇冲更是惊为天人。 若非出自焦岩之口,焦岩又是亲身经歷者,竇冲很难相信这一切。 “诸位,咱们一起敬使团各位一杯。”竇冲今天的心情很愉悦,一脸笑容,举杯道:“使团没有辱没大梁国威,反倒是收回云州失地,威震天下。只盼我大梁天威永续,四夷敬畏,来,满饮此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都是举杯共饮。 放下酒杯后,边上自有人斟酒。 竇冲却有意看向魏长乐,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但暗示的意思很明显。 “其实要说功劳,我们只是行动,真正运筹帷幄的是大將军。”魏长乐心领神会,笑眯眯道:“没有大將军的设计,云州根本不可能收回来,塔靼人也根本不可能撤兵。” 眾人立时看向竇冲。 云州之事,竇冲虽然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参与其中,但这傢伙脸皮厚如城墙,脸不红心不跳,只是摸著鬍鬚,笑眯眯道:“大家听龙驤卫说。对了,告诉大家一声,龙驤卫和本將是结拜兄弟,情同手足。这以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是敢欺负我兄弟,本將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虽然一直称呼魏长乐是自己结拜兄弟,但始终只称呼兄弟,並没有喊三弟,也一直没有提及与关平威结拜。 关平威当然不会在意。 他在竇冲麾下三年,对这个上司实在是太了解。 无利不起早,属於有福同享有难一边去的性子。 “大將军英明神武,龙驤卫智勇双全,不愧是结拜兄弟。”焦岩乃是鸿臚寺卿,乾的就是待人接物的事,自然知道该说什么。 魏长乐笑道:“诸位,山阴之战后,兄长.....哦,就是大將军料定朝廷会派出使团解决与塔靼的这次衝突,甚至想到朝廷会安排我隨团出使。你们都知道,大將军目光长远,那双眼睛能够看透很多事情。他早就说过,云州不收回来,大梁就始终面临著塔靼的威胁,帝国北方就永远无法形成真正有效的防御。所以他很早就下定决心,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早要將云州收回来。” “大將军目光长远,非我等能及。”一名部將立马道。 “我们这些人只以为依靠边界军堡就能守住疆土,唯独大將军却能纵观全局,这样的慧眼,实在让人钦佩。我们实在是太幼稚了。” “说到底,大梁边境其实一直都处於危险之中。只是塔靼人畏惧大將军和关將军的威名,不敢轻举妄动而已。我们以为天下太平,其实是两位將军为我们负重前行。” 秦渊皱起眉头。 这些话如果是文官商业互吹那也就罢了,出自一群卫戍边疆的铁血將领之口,这实在让秦源有些反感。 焦岩面带微笑,自然知道魏长乐这些话都是无中生有。 竇衝要真有那样的眼力格局,就根本不用到边军歷练。 “所以山阴之战后,大將军单独和我谈话,就想过是否能借出使的机会干一番大事。”魏长乐微笑道:“大將军早就得到情报,右贤王年后会在云州参加狼台大典,如果使团也能参加大典,就有机会接近右贤王,如此若能趁机出手,擒贼擒王,云州就很可能兵不血刃收回来。” 竇冲感慨道:“我当时也是一时灵光乍现,算不得什么。” “大將军自谦了。”魏长乐笑道:“如果不是你提出这个设想,而且对我详细解释了计划的步骤,我一个粗俗武夫,打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样的计划。” “魏兄弟,虽然.....嘿嘿,虽然计划是我想出来,但如果没有你们使团拼死实施,那计划也就白费。”竇衝压制不住自己的笑容,“其实我甚至想过跟隨使团前往,亲自动手,但.....边军事务太多,身为边军主將,我也无法离开,很是遗憾。” 魏长乐摇头道:“大將军不必遗憾。你我师兄弟,你军务在身,不能亲自实施计划,作为兄弟,我替兄长出手,就等於是兄长自己出手。” 其实不但两位钦使疑惑,就连使团领队马牧都有些想不明白,为何如此惊世功劳,魏长乐会主动分给竇冲一份。 竇冲从头至尾都没有参与其中,至於说策划,那更是不可能。 “说得对,我和魏兄弟不分彼此,你替为兄完成心愿,为兄很欢喜。”竇冲兴奋的红光满面,“来来来,大家边喝边说。” 魏长乐感慨道:“其实整个计划之中,我最钦佩大將军的就是如何接近右贤王。” “魏兄弟,这个你可得好好说说。”竇冲放下酒杯,“这是我琢磨了好久才想出来。” 他知道自己儘管放空炮,反正魏长乐口齿伶俐,能够帮自己圆的滴水不漏。 “大家想啊,右贤王在塔靼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是西部草原之王,这样的人物,想要接近可不容易。”魏长乐正色道:“那右贤王高傲得很,就连国贼莫恆雁见他,也是隔著屏风。” 焦岩立刻道:“確实如此。诸位有所不知,去年右贤王遭遇过行刺,差点死在刺客手里,自那以后,更是谨慎务必,如果不是极为亲信的心腹,根本无法靠近他身边。我们虽然是大梁钦使,但要接近他身边,其实也做不到。” “但大將军料事如神,早就想到接近右贤王不容易。”魏长乐肃然道:“所以要靠近右贤王身边,必须要有能让右贤王接受的身份。大將军设下计谋,若是假冒大梁皇子,让右贤王以为是大梁皇裔亲临,自然就能靠近身边,找到出手挟持的机会。” 此言一出,本来欢声笑语的厅內顿时静下来。 假冒大梁皇子? 便是再蠢的人,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竇大將军的笑容顿时僵住。 “我按照大將军的计谋,扮作大梁皇子,如此在狼台大典上才有机会坐在右贤王身边,也才有机会趁机出手。”魏长乐感慨道:“没有大將军运筹帷幄,別说收回云州,我们这些人都未必能活著回来。” 他端起酒杯,向竇冲道:“大哥,小弟敬你一杯!” 竇冲眼角微微抽动,不由自主端起酒杯,见得魏长乐一口饮尽,总觉得不对劲,但眾目睽睽之下,却只能饮尽杯中酒。 第二八五章 豪言壮语 关平威唇角却是浮现一丝笑意。 先前得知魏长乐假冒皇子,他也是心中震惊。 冒充皇室中人,当然不是小事。 即使是为了接近右贤王,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不上称八两重,可一旦真有人借题发挥,千斤也打不住。 本来他也颇为疑惑,如此功勋,魏长乐为何会主动分给竇冲? 难道真的是因为兄弟情谊? 但这一瞬间,他终於明白,魏长乐不动声色之间,却已经將竇冲捲入进去,实际上又让竇冲背了锅。 方才竇冲已经当眾承认,挟持右贤王的计划是他一手策划,魏长乐只是实施者。 那么魏长乐所说的计划细节,包括冒充皇子,当然都是竇冲安排。 到了这个份上,竇冲想不认帐也不成。 別人冒充皇子肯定大祸临头,但如果是竇冲策划,背后有太后撑腰,便可大事化小。 “大將军这一计堪称绝世无双。”关平威感觉到竇冲的兴奋似乎消散,立刻道:“如果是在大梁假冒皇子,当然有损皇家威严。但这一计用来对付塔靼人,不但让塔靼感受到皇家威严,而且还能以此擒获贼酋,当真是妙不可言。” 关將军一开口,其他將领顿时活跃起来。 “能想出此等妙计,当真是睿智非常。” “刚才属下还琢磨,能用什么办法接近右贤王?但想来想去,这是无解难题。可大將军一招妙计,轻而易举破解,看来我们与大將军的眼界相差十万八千里。” 竇冲本来觉得假冒皇子这件事情確实不小,自己不知不觉中被牵扯进去,恐怕不是好事。 但听得眾人这般说,顿时又高兴起来,笑道:“其实我也是琢磨了好一阵子。那右贤王自以为是,傲慢无比,除了大梁皇胄,还真想不出別的法子接近。” 他看向关平威,道:“还是关將军明白其中道理。这次假冒皇子,是为了欺骗塔靼人,而且確实擒获贼酋,功不可没啊。” “下官回京之后,自当將事情原原本本向朝廷稟报。”焦岩立马道:“大將军运筹帷幄,是將塔靼人驱逐出云州的首功。” 焦岩也会过神,明白了魏长乐的用心。 其实此番北上出使,虽然功劳不小,但焦岩也知道假冒皇子是大紕漏。 当时情况严峻,进退两难,魏长乐想出假冒皇子的奇招,两位钦使也都知道確实不妥,而且存有后患,但形势所迫,也只能硬著头皮答允。 所以如果朝廷真的以此降罪,两位钦使也是难逃罪责。 焦岩知道,魏长乐將竇冲拉进来,上面就有太后成为保护伞,如此一来,便是再喜欢挑事的御史言官也不敢轻易那这件事情说事。 眾所周知,皇帝陛下虽然日益暴戾,但竇太后也绝不是善茬。 那位老太后一旦震怒,也是心狠手辣。 得罪皇帝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得罪了太后,那最好是早早准备棺材,隨时躺进去。 竇冲当然知道驱逐塔靼收回云州是怎样的奇功,如果真的是首功,不但自己威名远扬,就连太后也会因此大悦。 要得到一些东西,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就算假冒皇子的锅扣在自己头上,有太后庇护,也无人敢拿自己怎样。 但钦使和魏长乐如果做证,將首功送给自己,那可就是实实在在的功勋。 “大家都有功。”竇大將军是个凡事都能往好的地方想,想通此节,心情又振奋起来,笑道:“咱们的功劳不分大小,都是为国尽忠嘛。” 魏长乐感慨道:“大將军,你计划周密,拿回云州,但.....云州那边现在的情况还很艰难。我们看到许多百姓飢肠轆轆,路边甚至有许多因飢饿而死的百姓尸骨.....!” 说到这里,不忍再说下去,长嘆一声。 “这个.....!”竇冲对自己能成为功臣的一份子很开心,但云州百姓的生死,他其实並不在意,只是魏长乐当眾提及,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向关平威看了一眼。 关平威立刻道:“龙驤卫,可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现在云州缺粮。”魏长乐道:“不知大將军可有办法支援一下?” 竇冲摸著鬍鬚道:“军堡虽然有存粮,但这都是军粮,要保障將士们所需,不可调拨出去。” 魏长乐顿时显出失望之色。 “不过灾民不能不救。”眾目睽睽之下,竇冲当然不能置之不理,需要打造爱民如子的人设,正色道:“河东十六州,各州都设有粮仓。据我所知,太原府的粮仓堆积如山。云州本就是河东道的一部分,如今有难,河东各州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魏长乐心中暗喜。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从军堡调粮。 十二军堡虽有存粮,数量却有限,即使將所有粮食送到云州,也是杯水车薪。 而且两万边军也要吃粮,別的粮食短缺倒也罢了,这军粮要是缺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虽然看似是暗示竇冲调军粮救援,但这只是谈判的一种手段。 开出这样的价码,竇冲肯定不能答应,却又不能一点表示没有,自然而然就会想著从河东其他地方调粮。 魏长乐很清楚,云州虽有囤粮,但如果全力賑济百姓,维持不了太久。 而且开春之后还要播种,许多百姓没有粮种,就只能从官府借粮,等到粮食有收成,至少也是大半年之后的事情。 所以让云州度过这段时间的时期,就必须要河东出手救援。 否则云州必然还会有无数百姓饿死。 边军救不了云州,但以河东道之力,却足以让云州闯过鬼门关。 他自己做好了前往太原求粮的准备。 但这件事情太大,云州在名义上不能成为大梁疆土,如此太原那边会不会调拨粮草救济,还真是未知之数。 虽然自己和赵朴的交情不错,但事关重大,老赵肯定也不会仅仅凭藉私交就调粮。 最要紧的是,调粮入云州,並非几天就能完成,甚至也不是一波就可以搞定。 此事肯定会上报朝廷。 赵朴这位河东节度使真正的靠山是朝廷,是否调粮救援云州,完全取决於朝廷的態度。 魏长乐心知自己就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朝廷如果阻拦,赵朴也不可能违抗朝廷的意思。 而自己在朝廷那边根本不可能说上话。 而解决的关键,就在竇大將军。 如果竇冲能参与此事,甚至向朝廷进言拨粮救济,那远比自己向赵朴说上三天三夜都有用。 两位钦使都是精明之辈,这些武將还没看明白魏长乐的用意,但两位钦使却已经是瞬间明白。 “大將军,就怕太原那边捨不得调粮。”秦渊及时给魏长乐打助攻,“大將军赶走了塔靼人,却未必能救得了云州百姓。” 竇冲怒道:“难道赵朴还要看著云州百姓饿死?云州百姓也是我大梁子民,如今有难,当然要全力救济。” “大將军宽厚仁德,爱民如子。”焦岩感慨道:“云州百姓若是知晓大將军心繫他们,必然是感激涕零。” “你们途经太原的时候,帮本將带一封信给赵朴。”被抬上天的大將军深感自己责任重大,立刻道:“本將会建议赵朴立刻调粮賑济云州。” 秦渊道:“大將军,就算赵大人同意,朝中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 “谁敢?”竇冲怒髮衝冠,“本將今晚就写一道摺子,你们帮我呈给太后。太后他老人家爱民如子,要是知道云州百姓受难,绝不会坐视不管。”说到这里,忍不住握拳道:“那帮人住在京都的大宅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溜鸡斗狗,不知北方的困苦。谁要是从中作梗,就该派到北方来感受一些,让他们也尝尝风餐露宿甚至饿肚子的滋味。” 这番话却是让在场的戍边武將们生出共情,齐声道:“大將军英明神武。咱们风餐露宿,为国戍边,他们却锦衣玉食。戍边是为了保国安民,他们真要阻拦拨粮救命,咱们一起上书,让朝廷將他们送过来。” 竇冲见自己所言得到眾將共鸣,更是亢奋无比,正色道:“只要有本將军在,绝不让云州饿死人!” 他见魏长乐低著头,立刻问道:“魏兄弟,为何不说话?” 却见魏长乐抬起头,眼圈泛红。 “怎么了?” 魏长乐抬手拭去眼角一滴泪,哽咽道:“大將军,我只是庆幸自己能和你这样的英雄豪杰结拜为兄弟。曾经有人污衊你优柔寡断,但我今日才知道,你一身英雄胆,热血刚强,行事竟是如此果决英明。太后睿智非常,对你实在太了解。她知道你骨子里坚韧不拔,也知道你心繫百姓,这才让你前来戍边。” “人言可畏。”焦岩感慨道:“那些歹毒小人无中生有誹谤大將军,都是没有见过大將军的英武。” 秦渊也是激动道:“云州有大將军庇护,那是百姓之福。有大將军撑腰,云州百姓是绝不会饿肚子了。” 竇冲哈哈大笑,但心里却有些发虚。 他也知道云州百姓眾多,如果要賑济,肯定需要不少粮食。 河东是否能及时调拨大批粮草? 要是云州百姓真的饿肚皮,是否有损自己的英明? 自己的豪言壮语是不是有点过了? 为了维护自己的英明神武,看来在这件事上还真要下点力气。 第二八六章 鳩占鹊巢 这一夜宾主皆欢,觥筹交错。 竇冲的气壮山河,却是让魏长乐心中踏实。 有这位大將军出手,河东向云州调粮的可能大大提升。 朝中有大將军说话,自己再向赵朴进言,由赵朴向朝廷爭取,事情成功的可能性就有了八九成。 即使竇冲是因为坐享功劳才会如此出力,但魏长乐看人论跡不论心。 只要竇冲真的这样做了,就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 所以这一晚他是诚心与竇冲痛饮。 等次日醒来,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两名钦使昨晚也都是敞开痛饮,並不比魏长乐起得早。 等焦岩过来之时,却是带来了书信和摺子。 竇冲虽然容易亢奋,但值得尊敬的地方就在於吹过的牛逼会竭尽全力去做。 他酒醒过后,立刻写了书信和摺子,让关平威交给了钦使焦岩。 魏长乐本以为竇冲已经接到回京的旨意,或许会跟隨使团一同上路。 但竇冲还有一些交接事务未能完成,需要迟些才能上路。 在军堡用过午饭,大將军和关平威亲自送使团离开。 途中看到熟悉的风景,魏长乐心情畅快,竟真的有一种归家之感。 一路上不急不缓,次日傍晚时分,终於来到山阴城外。 看到这座城,魏长乐心中却是感慨。 他在这里担任县令,城外归云庄有美人师傅,城內有白菩萨,如今两人都远在云州,却是让魏长乐感觉似乎缺少了许多,心中竟是有一些空落落的。 刚到城门,便见有人迎出来。 当先两人正是山阴新任县令丁晟和县丞蒋韞。 两人身后,却是几名守城官兵,契苾鸞正在其中。 魏长乐远远便看得清楚,催马迎上去。 “堂尊.....!”看到魏长乐,丁晟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 魏长乐翻身下马,笑道:“你们怎地知道使团回来?” “这些天我们一直在城门等候,日夜盼著堂尊凯旋。”蒋韞躬身行礼,“堂尊安然无恙回来,实在是.....实在是太好了!” 魏长乐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是有人见到使团的踪跡,提前赶到城中稟报。 但蒋韞的意思,这几个人竟是一直在城门这里等候。 魏长乐看向契苾鸞,契苾鸞已经躬身行礼。 途经山阴出使之时,魏长乐做了一些安排。 衙门里的官员都升了一级,此外重建铁马营,契苾鸞依旧是铁马营的军使,这支五百人的骑兵取代之前的夜哭郎,负责山阴城的城防。 此刻见到这几人的面色都很凝重,魏长乐瞬间就感觉到不对劲。 “孟主簿呢?”魏长乐扫了一眼,立刻敏锐发现问题所在。 丁晟和蒋韞都受提拔,而孟无忌也被提拔为山阴主簿。 如今丁晟和蒋韞都前来迎候,却不见孟无忌人影。 丁晟和蒋韞对视一眼,都是欲言又止。 “到底发生何事?”魏长乐脸色沉下来。 丁晟嘆了口气,道:“堂尊,孟主簿被关进了囚牢!” 魏长乐骤然色变,失声道:“囚牢?他在哪里?” “就在县衙的囚牢里。”蒋韞道:“已经被关进去好几天,不知是死是活!” 魏长乐震惊之余,一脸疑惑:“他被关进山阴县监牢?蒋县丞,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堂尊,千真万確。”蒋韞苦著脸道:“下官没有说错。” “你们三个,一个是县令,一个是县丞,一个是管著城防,然后告诉我说山阴主簿被关进县衙大牢?”魏长乐只觉得有些发懵,“是我听错了,还是你们说错了?” 契苾鸞终於开口道:“龙驤卫,是太常寺少卿王檜!” 此刻两位钦使也已经催马上前来。 契苾鸞中气十足,声音虽不大,但两位钦使却也听得清楚。 “王少卿到了?”焦岩闻言,立刻道:“人在哪里?” 魏长乐回过头,眼中带著询问之色。 焦岩笑道:“龙驤卫,可还记得我说过,朝廷挑选了六名绝色佳丽,都是准备送到云州。” 魏长乐这时候才记起,焦岩此前確实提及过此事。 朝廷选了六名绝色佳人,其中两名准备送给莫恆雁,另外四名则是献给右贤王。 使团著急赶到云州,所以分成两拨。 两名钦使率先出发,六名佳丽则是另有人护送,跟在后方。 此后焦岩看中了白菩萨,想要用白菩萨替代六名佳丽,却因为魏长乐的缘故,之前的计划全都改变。 如今返程,若非焦岩提起,魏长乐早就忘记那六名佳丽之事。 “那六名佳丽是太常寺王少卿亲自挑选出来。”焦岩解释道:“太常寺负责宫廷礼仪、祭祀等事项。王少卿最大的本事就是挑选美人。他经常出京,巡视各地,就是为宫廷挑选歌姬乐女,眼光毒辣,很受圣上喜爱。” “原来是个少卿。” 秦渊立刻道:“龙驤卫,可千万別小看了他。他可是出自大梁五姓之一的王氏,其父乃是当今越国公,掌理户部。越国公是理財能手,如今更是左相的左膀右臂。” 魏长乐皱起眉头。 他自然知道大梁五姓的存在。 大梁是个门阀世家的天下。 各州有各州的门阀,各道也有各道的门阀,但大梁真正的门阀,乃是大梁五姓。 各州各道的门阀在大梁五姓面前,不过是乡巴佬而已。 就像当初孟无忌得罪了朔州韩阀,便断了前程,在河东没有立锥之地。 若是与大梁五姓结仇,那就是自绝於大梁,在大梁混不下去。 “王少卿如今在哪里?”焦岩又向丁晟问道。 丁晟拱手道:“回大人,王.....王少卿在县衙內,已经入住四天。” “焦大人,不是说他负责送美人前往云州吗?”魏长乐瞥了焦岩一眼,“为何会停留在山阴县城?” 焦岩也是皱眉。 虽然出使云州已经完成,但按理来说,王檜应该早就赶到云中城,不至於现在只走到山阴。 就算因为天气原因,赶路的速度太慢,但也不至於在山阴城耽搁这么多天。 秦渊脸色也是难看起来。 也幸亏云州之事已经解决,否则如果真的与塔靼人谈判,需要献上美人,但王檜在途中耽搁,迟迟未到,肯定会误了大事。 魏长乐本来心中疑惑,但此时却已经隱隱猜到几分,问道:“是否孟主簿冒犯了王少卿,所以才会被王少卿下令关进监牢?” “正是如此。”丁晟立刻道。 “这就奇怪了。”魏长乐冷笑道:“王少卿是太常寺的官,孟主簿虽然身份地位,但好歹也是山阴主簿,是河东节度使任用的地方官。焦大人,太常寺的官难道有权下令处置地方官?” “自然是不能的。”焦岩也是尷尬,“不过他是王氏族人,所以.....所以真要是这样做了,恐怕也无人能管。” 见到魏长乐脸色冷峻,他了解魏长乐的脾气,忙道:“龙驤卫,这中间肯定有误会,见到王少卿,切莫衝动,了解缘由,好好交涉。他很受圣上喜爱,每年进献的美人都能得到圣上的临幸,所以.....所以万不可与他直接衝突。” 魏长乐知道焦岩这倒也是好意。 一个太常寺少卿或许不是什么高官重臣,但出身大梁五姓,又是为皇帝搜罗美人,这样的人物確实不能得罪。 “丁大人,孟主簿犯了什么欺天大罪,能让王少卿如此震怒?”魏长乐淡淡问道。 丁晟低下头,犹豫一下,欲言又止。 “先进城吧。”焦岩道:“见了王少卿,自有分晓。” 魏长乐淡然一笑,“焦大人,不是我信不过王少卿。朝廷命官直接被关进监牢,这在山阴不是小事。我好歹也曾是山阴县令,总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什么。我虽然不会偏听偏信,但总要丁大人说明情况,如此才好与王少卿交涉。” 丁晟这才道:“王少卿来到山阴之后,说身体不適,要在城中休养两天。他说城中馆驛太小,所以直接住进了县衙。” “神都来的大人物,小小山阴馆驛確实容不下他。”魏长乐冷冷道。 “王少卿喜好曲乐,让人找了城中的歌舞伎到衙门里献艺。”丁晟道:“他听说城中有一处弈吟居,那里有一名才貌出眾的艺伎,便派人要將思云姑娘带到县衙。” 魏长乐握起拳头,“县衙是一县治所,王少卿难道不知那里不適合寻欢作乐?” “下官也提醒了一句。”丁晟苦笑一声,张开嘴,指了指牙齿,魏长乐这才看到,丁晟嘴中却是少了两颗牙。 “他打了你?” “王少卿没有动手,是他身边的隨从。”丁晟道:“下官出言不逊,惹恼了王少卿,所以被掌嘴二十。下官牙不结实,被打落两颗,然后.....然后被赶出了县衙。” 焦岩神情更是尷尬,秦渊却是脸色慍怒。 “他说很快下官就会接到上面的命令,要被罢官免职。”丁晟嘆道:“蒋县丞只说了句即使要赶下官出衙门,也要等到上面的罢免令,然后也被赶了出来。” 契苾鸞终於开口道:“属下本要送两位大人回衙门,但两位大人不希望与王檜起衝突,就只能到城门等候,期盼龙驤卫能早日归来。” “你们还没说孟无忌是怎么被关进监牢!”魏长乐平静道:“他是否衝撞了那位少卿大人?” 第二八七章 此间乐 “孟主簿知道王少卿派人去找思云姑娘,便抢先跑到弈吟居,要带著思云姑娘逃离。”蒋韞道:“但刚刚出城没多远,就被王少卿的人追上,绑回了衙门。” 魏长乐认识思云。 那弈吟居背后的东家是甘修儒,思云受过甘修儒恩惠,尔后豢养起来,成为艺伎。 当初甘修儒就准备將思云献给魏长乐。 山阴之战后,甘家被治罪,但弈吟居却还存在。 他也知道,孟无忌为思云谱曲,似乎对思云也有一些爱慕之心。 孟无忌显然意识到王檜不怀好意,担心思云受辱,当机立断要带思云脱身,却终究没能逃过。 “所以因此被关进监牢?” “被绑回来之后,孟主簿在衙门口大骂王少卿身为朝廷命官,却视朝廷法度如无物,不但占据县衙,还在县衙內纵情酒色。”蒋韞嘆道:“隨后就被关进了监牢,生死未卜。” 魏长乐心下感慨。 孟无忌確实有才,但却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直脾气。 此人骨头硬,胆气足,当中责骂王少卿,那也是真的能做出来。 焦岩闻言,嘆道:“那位孟主簿也有些衝动了。王少卿好歹也是天子宠臣,出身高贵,就算再不对,也不该当眾辱骂。而且王少卿身负为天子选美的职责,他只怕是想看看那个叫思云的艺伎是否真有才艺。如果真的能够被看中,送到宫中伺候圣上,那可就是上辈子积了德.....!” “焦大人,你这是在为王檜开脱吗?”魏长乐不客气道:“也许很多人觉得入宫伺候天子是天大的好事,但却未必人人如此。思云姑娘既然愿意跟隨孟主簿逃出城,就证明她並不想和那位少卿大人有接触,更不想入宫。强人所难,就不是为朝廷办差,这应该是强抢民女吧?” 焦岩想不到魏长乐根本不给自己留面子,很是尷尬,只能干笑两声。 “龙驤卫所言不错。”秦渊沉声道:“那位孟主簿带著思云出城,难道犯了什么王法?王檜凭什么派人將他们绑回?县衙乃是一县治所,又怎能在县衙內纵情酒色?简直是岂有此理。” 魏长乐也不废话,沉声道:“两位慢行!” 一抖马韁绳,却是直接衝进城內。 契苾鸞立刻吩咐道:“都跟上龙驤卫!” 焦岩顿时变色,急道:“咱们赶紧跟上,可千万不能出乱子。” 他太了解魏长乐是个怎样的人。 敢坚守山阴城与六千塔靼铁骑死磕,敢在狼台直接出手擒拿右贤王的狠角色,又怎可能將王檜放在眼里? 这山阴可是魏长乐的地盘。 就算王檜身边有隨从保护,但魏长乐只要一声令下,山阴百姓一人一口吐沫都能將王檜淹死。 秦渊倒是担心魏长乐真要一时衝动与王氏结仇,必將迎来大麻烦,立刻催马跟上。 魏长乐健马如飞,入城之后,在长街呼啸而过。 “是魏大人!”街边百姓有人认出魏长乐,立时惊呼。 “魏大人回来了,哈哈哈,魏大人回来了!”有人欢呼高声欢呼。 京城来的大人物霸占县衙,衙门里的官员被驱逐出来,此时早就传遍山阴城。 如今看到魏长乐出现,所有人都是振奋。 所有人都知道,就算县衙里的那位大人是从深神都来,不管是什么大人物,只要魏大人出现,肯定会將那伙人揪出来。 山阴县衙门外,两名披甲武士在守卫。 魏长乐轻车熟路,如狂风般一口气衝到衙门口。 披甲武士见有人纵马来到衙门前,都是一怔。 魏长乐翻身下马,直接走上去。 “站住!”两名甲士都是按住刀柄,冷声道:“什么人?” “这里的主人!”魏长乐看也不看,直接往里走。 “大胆!”一名甲士拔刀出鞘,挥刀便砍。 “咔嚓!” 一声脆响,电光火石间,两人甚至没有看清楚魏长乐拔刀,但见刀光闪过,那名甲士手中的大刀断成两截。 魏长乐手中拿著鸣鸿刀,目不斜视,只是盯著县衙大院,冷冷道:“想死就说一声!” 两名甲士都是目瞪口呆。 这人的胆子不小,但出刀的速度更是匪夷所思。 他们自然不知,魏长乐在云州破六合,晋升三境铜身,不但体內劲气成倍增强,而且速度也是今非昔比。 这两名甲士也都是神武营精锐,但面对三境铜身,实力相差悬殊至极。 便是再蠢,两人也知道根本不是魏长乐的对手。 而且此人杀意腾腾,若是再动手,恐怕真的性命不保。 眼看著魏长乐走进县衙门,一名甲士才高声叫道:“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很快,县衙內衝出十几名带甲武士。 魏长乐扫视眾甲士,淡淡道:“你们的少卿大人在哪里?” “你是什么人?”一名甲士紧握手中刀,厉声道:“擅闯县衙,找死吗?” 魏长乐笑道:“不错,擅闯县衙,那是死罪。你们都应该去死!” 忽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何人喧譁?” 从正堂快步走出一人,也是身披甲冑。 “校尉大人,有刺客闯进来。”边上甲士立马恭敬道。 那人缓步上前,打量魏长乐两眼,目光停在魏长乐手中的鸣鸿刀。 天色微暗,鸣鸿刀泛著幽幽红光。 那校尉自然看出鸣鸿刀並非凡品,一个年纪轻轻的秀气少年郎提著一把宝刀闯入县衙,肯定不是寻常之辈。 “神武军校尉陈韜!”校尉自报家门。 “龙武军龙驤卫魏长乐!”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即使不知道皇帝赐封魏长乐为龙驤卫,但这些人却都已经知道魏长乐的大名。 龙武军! 南衙八卫,北司六军。 神武军和龙武军同属北司六军,属於皇帝直接指挥的禁卫亲军。 但北司六军也有高低之分。 六军之中,龙武军居首。 皇帝的寢宫都是由龙武军的甲士保护。 龙驤卫虽然只是荣誉封號,但厉害之处在於,它向所有人宣示,这是皇帝的人。 无论魏长乐本人,还是龙驤卫封號,都是让在场神武军士吃惊。 “你是魏长乐?”陈韜显出狐疑之色。 “不值得冒充。”魏长乐淡淡道:“王檜在哪里?” “少卿大人正在公干。”陈韜道:“龙驤卫若想求见,恐怕要等一会儿。” 魏长乐笑道:“陈校尉,你们是跟著王檜谋反吗?” 魏长乐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却是让在场眾人都是变色。 “龙驤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韜沉声道:“血口喷人吗?” “这里是山阴县衙,如果不是谋反,为何控制一县治所?”魏长乐淡淡道:“就凭你们这帮人,还想夺取山阴?” 陈韜眼角抽搐,立刻道:“我们何时想要夺取山阴?” “事实胜於雄辩。”魏长乐不客气道:“我是御封龙驤卫,精忠卫国,你们要谋反,我可不答应。陈校尉,我和你说不著,是不是谋反,带我去见你们的少卿大人,我要向他问个明白。” 陈韜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进入县衙就是谋反?” 他猛然抬起手臂,刀尖指向魏长乐,“现在你闯进县衙,又作何解释?” “本官是前任山阴县令。”魏长乐镇定自若:“山阴公务未能交接完成,本官还算是半个山阴县令,也是这里的主人。回到自己的衙门,总不至於说我也要谋反吧?” 陈韜显然想不到魏长乐如此伶牙俐齿,一时语塞。 他犹豫一下,才道:“你等一下!”转身匆匆离去。 很快,陈韜便回来,道:“少卿大人传你进去。” 魏长乐收起刀,跟在陈韜身后,穿过正堂,来到中堂。 一进中堂,便见到里面的布置和此前完全不同。 地上铺著西域地毯,摆著桌案,香炉青烟裊裊,角落里生著炉火。 桌案之上摆著酒菜,三个姑娘形成一个人肉座椅,人椅上靠坐一人,与扮作椅背的姑娘背脊相靠。 此人三十多岁年纪,气度华贵,鼻高眉重,双目炯炯,额头宽广,看起来倒也是一表人才。 桌案对面,四名舞姬正在跳舞。 “魏长乐,过来饮酒。”那人斜睨了魏长乐一眼,“帮本官瞧一瞧,这几个舞姬的才艺如何?” 魏长乐自然知道,眼前这人,当然就是太常寺少卿王檜。 见魏长乐没有动作,王檜扭头看了一眼,问道:“你没听见我说话?” “滚出去!”魏长乐淡淡道。 第二八八章 犯上 王檜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问道:“你说什么?” “我让你滚出去。”魏长乐淡淡道。 陈韜和几名甲士站在厅外,都是不敢进来,听得魏长乐之言,也都是悚然变色。 王檜忍不住看向站在门外的陈韜,招招手。 陈韜立刻进去,恭敬道:“少卿!” “陈校尉,你.....你耳朵好使,可听到他说什么?” 陈韜瞥了魏长乐一眼,低著头,不敢说话。 “他似乎让我滚出去?”王檜错愕道:“是我听差了?” 陈韜只能道:“少卿,他.....他似乎確实是让你滚出去!” 王檜看向魏长乐,见他脸色冷峻,正盯著自己。 陡然间,王檜失声笑出来,问道:“你是魏长乐?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 “太常寺少卿,王檜!” “你知道我是谁,还让我滚出去?”王檜没有愤怒,反倒是惊讶:“魏长乐,去了一趟云州,你.....你被塔靼人嚇傻了?” 魏长乐平静道:“这里是山阴县治所,处理一县事务。在老百姓的眼中,这里代表著公义和威严。如果连这里都变成纵情酒色之所,他们对前途更没有指望。” 王檜歪著头,重新打量魏长乐一番,笑道:“听说你当初在太原,被人戏称为太原金刚。这绰號听起来响亮,却也有人说是因为你有勇无谋,头脑简单。” 魏长乐只是看著他。 “但我也听人说,你到了山阴,乾的还凑合,甚至有胆量坚守孤城。”王檜含笑道:“我还以为你变了性,长了几分脑子,谁成想本性不改,依然是头脑简单。” 他挥挥手,“陈韜,带他下去。”竟似乎没有兴趣和魏长乐多言。 “我的话你没听见?”魏长乐皱眉道:“带著你的人,滚去馆驛。” 王檜瞥了他一眼,见到几名舞姬停下来,淡淡道:“继续跳,否则砍断你们的双腿。” 他端起酒碗,再不看魏长乐一眼。 陈韜向魏长乐道:“魏长乐,少卿为宫中挑选舞姬,你若继续留在这里,那就是打扰少卿大人办公务,还是赶紧离开吧。” 虽然陈韜带人负责王檜的安全,但神武军和龙武军都隶属於北司六军,魏长乐又是御封龙驤卫,陈韜倒也不好彻底撕破脸,多少还是给了魏长乐一分薄面。 魏长乐也不废话,却是直接向王檜走过去。 王檜其实还真没將魏长乐放在眼里。 只是魏长乐突然朝他走过来,手中还拿著刀,这却让他有些吃惊,立刻道:“你要干什么?离我远点。” 话声未落,魏长乐一个箭步上前,探手已经掐住王檜臂膀,直接將他扯了起来。 陈韜猝不及备,大惊失色,拔刀出鞘,厉声道:“魏长乐,你....你好大胆!” 魏长乐根本不理会,左手扯著王檜,右手拿刀,直接將他拉起来,拽著就往外走。 王檜虽然出身显贵,但还真没有练过武,宛若小鸡仔一般被拖拽出了中堂。 “魏长乐,你.....你疯了吗?”王檜只觉得臂膀剧痛,魏长乐的手就像铁钳子般掐住自己手臂,根本挣脱不开,终於现出怒色:“你是不是喝了马尿?” 陈韜等人见魏长乐竟然如此胆大包天,都是惊骇。 魏长乐一手拿刀,眾甲士唯恐伤到王檜,相上前却又不敢。 “龙驤尉,龙驤尉,不要胡来.....!” 迎面跑过来几个人,当先一人正是焦岩。 魏长乐率先入城,又加上坐骑是名驹颯露黄,焦岩等人虽然拼命追赶,却也是晚了不少。 看到魏长乐拖拽王檜,王檜一副狼狈之態,焦岩大惊失色,快步上前,“龙驤尉,你这是干什么?快鬆手,不要衝动,都是误会,有事好好商量....!” 他便要上前来拉开魏长乐的手。 魏长乐冷冷道:“焦大人,与你无关,你先退开。” 焦岩想不到魏长乐一点面子都不给,苦著脸道:“你太衝动了,这.....!” “焦大人,他是疯子吗?”王檜想要挣脱,但他越是挣扎,魏长乐手上的劲力就越大,痛的直咧嘴,反倒不敢再挣扎,只能叫道:“你没告诉他我是谁?” 魏长乐根本不废话,拽著王檜直接往监牢去。 他轻车熟路,到了监牢前,发现门外竟然也是两名甲士守著。 如今山阴典史是潘信,归云庄三十名老兵也被编入山阴县衙。 但进入县衙后,非但没有见到潘信,甚至没有见到一名老兵衙役。 监牢平时由壮班的人负责看守,但牢头隶属快班。 除掉侯通一党后,如今的牢头也是由潘信手下的老兵担任。 见到两名甲士看守监牢,魏长乐就知道孟无忌肯定还被关在里面。 那两名甲士见魏长乐拽著王檜过来,也是吃惊,瞧见他手上拎著刀,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一进监牢,牢房里两名狱卒立时认出魏长乐,下意识行礼道:“堂尊.....!” “孟主簿在哪里?” 一名狱卒眼睛已经亮起来,毫不犹豫道:“堂尊,小的带路。” 魏长乐拽著王檜,跟著狱卒进了大牢內,焦岩等一群人都是跟在后面。 见到从前优雅示人的王檜踉踉蹌蹌被魏长乐拖拽,狼狈不堪,焦岩叫苦不迭,秦渊倒是颇为淡定。 来到一处牢房前,魏长乐一眼就看到躺在里面的孟无忌。 “堂尊,孟主簿整整三天水米未尽。”狱卒打开牢门,向魏长乐道:“再不弄点吃的,只怕要活活饿死。” 另一名狱卒已经进了牢房內,蹲下身子检查一下,很快回头道:“堂尊,还有气息,但很弱,好像.....好像昏迷不醒。” 魏长乐这才鬆开手,向王檜问道:“是你干的好事?” 且不说王檜出身和地位远在魏长乐之上,只论年纪,自己三十多岁的人被一个小年轻如此质问,王檜心中怒不可遏,“魏长乐,什么都別说了,你想活命,自己进去待著。” 他后退两步,整理衣襟,脸色难看至极。 “去弄些热水,先给孟主簿餵水。”魏长乐向狱卒吩咐道。 狱卒答应一声,正要退下,魏长乐又问道:“潘典史他们呢?” “都.....都走了。”狱卒看了王檜一眼,还是有些畏惧,小心翼翼道:“丁大人和蒋大人离开后,潘典史带著衙役们也全都走了。” 魏长乐微点头,挥手示意狱卒去弄水。 毫无疑问,丁晟二人被驱逐之后,潘信肯定不可能留下来听从王檜的吩咐。 那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汉,既然不能对太常寺少卿动手,那就乾脆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王檜整理好衣衫,立刻冷笑道:“这山阴县都是些什么东西?一帮衙役吃著朝廷的俸禄,擅离职守,都该关进监牢治罪。” “王檜,本官问你,孟无忌犯了什么罪,要被关进监牢?又是谁,下令將他关起来?”魏长乐淡淡道:“这件事情,本官今天要审个清清楚楚!” 王檜一怔,匪夷所思道:“你审谁?” “这是山阴监牢,关进监牢的每一个人,都有罪状,而且在卷宗记录。”魏长乐道:“没有山阴县令的签令,没有任何人有权將任何人关进这座监牢。先前本官已经问过现任县令丁晟,孟无忌下狱,未经审讯,不知罪名,他也没有签令关押,所以我很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敢插手地方事务,擅自关押朝廷命官?” “你也不用追查,就是老子下令。”王檜冷笑道:“你能怎样?” “那么请问少卿大人,关押他的罪名是什么?” “当然是阻扰本官为朝廷办差。”王檜微仰起脖子:“大梁最不入流的微末小官,连条狗都不如的东西,竟敢坏朝廷大事,简直是胆大包天。本少卿只是关押饿他几天,已经十分仁慈,否则一刀砍了他,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魏长乐竟是直接將手中刀递给王檜,指著尚未醒来的孟无忌,冷笑道:“来,你现在就一刀砍了他,王檜,你有没有种?” “魏长乐,你以下犯上,罪该万死!”王檜怒道:“別以为圣上给了你个龙驤尉,你就真觉得自己是个人。你有种再动老子一下!” “啪!” 一声脆响,眾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魏长乐一个大耳刮子直接过去,狠狠扇在了王檜的脸上。 王檜一时间呆住。 脸上清晰地显出五指印。 焦岩扭过头,不敢看。 他知道魏长乐天不怕地不怕,那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这王檜不知魏长乐的性子,还敢挑衅,挨耳刮子倒也不会让焦岩有多吃惊。 但魏长乐明知王檜的背景,却还敢当眾扇耳光,这脑子也实在缺根筋。 焦岩心知,就这么一下,魏长乐已经彻底与王檜结下死仇。 他心下感慨,这魏长乐固然能立奇功,却也能闯大祸! “王少卿,你让我再动你一下,我按你所言给了你面子,这辈子都很少有人提出这种奇怪的要求。”魏长乐道:“现在该你给我个面子,接受我的问讯了。你说孟无忌阻拦你为朝廷办差,本官想知道,你办的什么差?” 王檜何曾受过如此耻辱,厉声道:“来人,魏长乐以下犯上,將他拿下了!” 陈韜和几名甲士便要上前,却听身侧一个声音冷冷道:“魏大人审案,谁敢骚扰,就是目无王法,我们也不会客气!” 说话之人,正是契苾鸞。 一群人跟著进了监牢,陈韜固然带了人进来,契苾鸞却也是带了数名铁马营老兵跟著焦岩等人进来。 陈韜循声瞥了一眼,瞧见契苾鸞如同標枪般站在身侧不远,只瞧了一眼,心下一凛。 契苾鸞和身后几名老兵都是从尸身血海之中爬出来的狠人,身上瀰漫的煞气根本掩饰不住。 陈韜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人绝对不好惹。 第二八九章 记录在案 “翻了天了!” 王檜咆哮道:“焦岩,秦渊,你们都看到了。小小山阴县,上下沆瀣一气,这是要欺天了,你们都看到了。” 秦渊扭过头,並不理会,焦岩只能道:“龙驤尉,你到底想干什么?” “本官说了,要搞清楚孟无忌下狱的前因后果。”魏长乐淡淡道:“他是河东节度使委任的朝廷命官,没有上官的命令,说下狱就下狱,岂不是將我大梁官员视若草芥?” 焦岩嘆道:“龙驤尉,兹事体大,不如呈报太原府,回头再说。” “出了县衙大门,我认你们是朝廷重臣。”魏长乐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在山阴县衙这一亩三分地,我只认公道,可认不得谁是谁。” 王檜实在没有遇到过魏长乐这样的对手,一时间只能冷笑。 就算太常寺少卿不算什么厉害的官职,但父亲是越国公,家族是大梁五姓之一,自己还是天子宠臣。 这几个身份隨便哪一个,在神都都是无人敢招惹,就更別说边陲小县。 王檜只觉得自己是撞了鬼。 “王檜,是文的还是武的,你划个道。”魏长乐冷冷道:“要是武的,任何人在县衙闹事,本官绝不轻饶,也一定奉陪。要是文的,咱们就整理衣衫好好说话。” 王檜身边也有三十名甲士护卫隨从,都是神武军精锐武士。 但他知道,在山阴这块地面上,要是直接与魏长乐发生衝突,这三十人还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 先避其锋芒,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你想怎样?” “蒋县丞,你做笔录。”魏长乐吩咐道:“本官所问,其他人所答,一个字都不要少,好好记下来。其他人就做个见证。” 蒋韞並不犹豫,立刻取了纸笔过来。 “焦大人,少卿王檜为何会来到山阴?”魏长乐见蒋韞准备好,这才开口问道。 换做其他人,即使是一个县令,焦岩连眼皮也不会抬一下,更不可能接受询问。 但眼前这位是斩杀塔靼大巫师,连右贤王都敢挟持的人。 “龙驤尉,你也知道,使团北上,与塔靼人谈判。”焦岩只能如实道:“王少卿也是奉旨出使,乃使团的一部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在使团?” “为表现礼仪,我大梁赏赐右贤王几名美人。”焦岩道:“王少卿的职责是护送美人,因为坐著马车,赶上冬天,所以速度较慢,跟在了后面。” 蒋韞下笔如飞,详细记录。 “如果我们记错,焦大人带著使团北上,途经山阴的时候,应该是......二十三天之前的事情了。”魏长乐盯著王檜,“既然是护送赠礼,为何到今天还在山阴?” 王檜冷笑一声,並不理会。 魏长乐立刻向蒋韞道:“你记一下。太常寺少卿王檜,明知使团北上谈判,赠礼十分重要,却故意在途中耽搁,导致赠礼迟迟未到,有意破坏和谈.....!” “且慢!”王檜急道:“时逢北方大雪,道路难行,车辆缓慢,所以才速度较缓。抵达山阴之时,因为水土不服,本官身体不適,所以才在山阴耽搁.....!” 魏长乐立刻道:“如此说来,你在山阴是休养身体?” “自然。” “既然是休养身体,为何招来歌舞伎,在山阴纵情酒色?” 王檜冷笑道:“你想知道,本官就告诉你。本官在太常寺当差,宫中乐队都是由本官负责。圣上日理万机,为万民操劳,政务閒暇,总是要放鬆一下。本官来到山阴,召集歌舞伎,也是想品鑑一下山阴这些艺伎的才能,如果確实有独到之处,可编入宫中乐队,为圣上解乏。” “你的意思是说,在身体不適的情况下,你留在山阴,是要为圣上挑选艺伎?” “是为宫中乐队选拔。”王檜见蒋韞一直在记录,谨慎道:“宫中乐队也並非圣上一人鑑赏,天子赐宴、国家祭祀,都会用上,所以是为朝廷选人。” “记录在案!”魏长乐声音很重 王檜却感觉心下一凛。 “山阴奕吟居,有艺伎思云,听闻被王少卿的人绑回县衙,可有此事?”魏长乐目光逼人。 王檜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你不承认也没关係。”魏长乐淡淡一笑,“山阴城內有十几万百姓,至少有一小半人亲眼看到此事。你若否认,本官到时候可以带上千人去京城作证。” 王檜嘴角显出不屑之色,只觉得魏长乐是在危言耸听。 但焦岩却知道,魏长乐说的话,千万別认为是在吹牛,更不要觉得是在危言耸听,无论什么事情,此人都可能干得出来。 “王少卿,果真如此?”焦岩咳嗽一声,向王檜问道。 王檜冷哼一声,道:“一个婊子,不识抬举.....!”话一出口,陡然意识到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要记录在案,急忙道:“这句话不要记。” 但蒋韞是魏长乐的人,哪里会理他,乾脆利落记录下来。 “婊子?”魏长乐怪笑一声,“王少卿,你到山阴,是找婊子去给圣上献艺?” 宫廷乐队,选拔自然是严苛至极。 其实宫廷乐队大部分的艺女都是在民间选美之后,送达宫中调教技艺,极少数有在民间直接挑选舞姬歌女。 即使有,那也都是出身乾净,当然不可能与烟柳巷有牵扯。 毕竟大梁宫廷乐队,却需要从民间乐坊青楼挑选艺伎,无论艺伎是不是守身如玉的清倌人,这出身就已经是对朝廷和皇室的褻瀆。 所以王檜就算在民间乐坊青楼中找到了绝色佳人献进宫內,事先也会好好包装,搞出一个清白的出身。 这种事自然也不是没人知道,但只要天子满意,谁又敢真的借题发挥? 那些御史言官可以找到许多事情在鸡蛋里挑骨头,但涉及到天子的私密,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 王檜隨口说出来,谁知道竟被记录在案。 他知道这事儿真要传扬出去,官员们固然不敢多说什么,但在圣上眼里,那就是自己办事不妥当,自然会心存不满。 他反应倒也迅速,立刻道:“你说的那个思云確实是婊子,但並非送到宫里,是.....是本官自己要听她奏曲。”嘴角泛起得意之色,向蒋韞道:“记录在案!” 他自以为反应过人,只要这样说,青楼艺伎就涉及不到宫中,自己扛下来就好。 为皇帝背黑锅,那是一种荣幸。 “很好,你的意思是说,你身体不適的情况下,在山阴找艺伎作乐。”魏长乐笑道:“思云不从,要逃离山阴城,你心中不甘,派人追拿。主簿孟无忌只因和思云在一起,你的人也一併绑回来,而且直接关进监牢,王少卿,是这么回事吧?” 王檜眼角抽动,立刻道:“那个孟....孟无忌为何要带著一名艺伎出城?他是朝廷命官,竟然宿妓,其罪.....!” “你是不是在放屁?”魏长乐打断道。 王檜一怔,怒道:“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在放屁?”魏长乐冷笑道:“你哪只眼睛看到孟无忌宿妓?你们是捉姦在床?真要说宿妓,你自己照照镜子,召集艺伎在县衙內寻欢作乐,到底是谁在宿妓?” 焦岩看在眼里,心里直嘆气。 这王檜素来以势压人,没人敢与他为敌,所见之人都是阿諛奉承,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今日魏长乐明显要找他麻烦,这傢伙竟然还是口不择言。 其实焦岩倒也不是有意要偏袒王檜。 王氏乃五姓之一,焦岩熬了半辈子,坐上鸿臚寺卿的位置,对他来说这当然是人生巔峰,可是在王氏眼中,那还真算不了什么。 真要是得罪了王氏,他这个鸿臚寺卿也算是走到头了。 此外他也知道魏长乐雷厉风行,是个不知道怕字怎样写的人。 云州之行,若非魏长乐精心计划拼死一搏,焦岩心知自己未必能活著回来。 就算真的保住性命,恐怕和塔靼人也谈不成什么,回京之后依然要被治罪。 所以他对魏长乐也是有感激之心,並不想魏长乐彻底得罪王檜,因此与王氏结仇,导致后患无穷。 便在此时,一名铁马营老兵匆匆来到监牢,凑近契苾鸞耳边,低语好几句。 契苾鸞微微点头,上前两步,拱手道:“龙驤尉,找到思云了!” 眾人立时都看过去。 “就在县衙后院,被关在屋子里,咱们的人已经找到。”契苾鸞道:“思云已经三天没有进食,虚弱得很,她亲口说,王檜连续两天晚上都闯进去,意图玷污,而且还以孟主簿的性命做要挟,让思云侍寢!” 眾人都是变色,面面相覷。 如果说挑选艺伎还能勉强是个理由,但利用要挟手段欲图玷污,那就不是小事了。 这种事情如果掩饰起来,无人知晓那也罢了,毕竟许多有权有势之徒没少干这种事。 但这事要是亮在桌面上,那就是大麻烦。 “胡说八道。”王檜没想到契苾鸞的人已经趁机找到思云,怒声道:“一个婊子的话,你们也相信?” 他口中这样说,但眼神慌乱,底气不足。 “思云手中有匕首,告知王檜,他若用强,便会当场自尽。”契苾鸞道:“王檜用孟无忌的性命要挟,思云无奈,说要亲眼见到孟无忌,確定他安然无恙,才会屈从。” 说到这里,这位铁血军使拳头握起,双眸寒意逼人。 “记录在案!”魏长乐冷声道:“一个字都不许少!” 第二九零章 男盗女娼 王檜毕竟是见过世面,心知这点屁事要是放在神都,那都不算事。 以王氏的能耐,甚至不用多话,就有人主动帮忙平息。 但如今远离京都,身处魏长乐的地盘,这事情要真闹大了,就算有王氏庇护,不可能有性命之虞,但摆到檯面上必然会让大梁王氏大失顏面。 他反倒是冷静下来。 “只是一面之词,你们不会当真以为她所言是真吧?”王檜冷笑道:“她声称本官胁迫,可有人证?” 焦岩也终於道:“龙驤尉,一名艺伎所言,如无確凿证据,也確实不能完全相信。” “她说本官胁迫她,胁迫她做什么?”王檜不屑道:“也不怕你们记录在案,老子要睡女人,那比河里的王八还多。神都美人如云,江南鶯歌燕舞,老子要跑到这狗不拉屎的破地方找女人?” 其实他这话倒也颇有道理。 “穷乡恶水出刁民。”王檜冷哼一声,“本官还怀疑那贱人藏匿利器,欲图行刺本官。预谋行刺朝廷官员,那就是谋反.....!”抬手指著监牢中的孟无忌,“他是主谋还是同党,还真要好好审审。” 焦岩见王檜反咬一口,心知这要弄下去,事情会越来越大。 上前一步,焦岩小心翼翼道:“王少卿,龙驤尉,这里面肯定有不小的误会。天色已晚,使团也刚回城,是否先各自歇息,回头再解释其中误会?” 王檜见魏长乐不说话,还以为自己反咬罪名嚇住这年轻人,得寸进尺冷笑道:“本官来到山阴之后,那也是体察民情,做了一些了解。这山阴县號称千匪之境,意思大家都懂,那就是遍地盗匪。” 山阴此前確实有这名声,丁晟和蒋韞都是皱眉,眉宇间也是黯然之色。 “此外这城中也是娼妓遍地。”王檜轻蔑笑道:“听说一张饼,就能让山阴的女人张开腿。那个叫思云的贱人,不过是乐坊艺伎,魏长乐,你还真当她三贞九烈?遍地娼妓的污垢之地,还说什么为了贞洁以命抗拒,岂不是荒谬?” 他抬手指向蒋韞,沉声道:“本官这些话,一字不差都要记下来。” 魏长乐唇角带笑,只是看著他。 “男盗女娼盛行,天下无出其右。”王檜冷笑道:“魏长乐,你好歹也是將门出身,到了这污垢之地没几天,也学会了他们的匪气.....!” 他话声未落,便感觉眼前一黑,还没看清楚,魏长乐一拳已经打出,正中他鼻樑,几乎是瞬间鼻骨就断裂。 那种酸疼感是王檜从未体验过,眼前发黑,甚至都没叫出声。 虽然魏长乐今日步步紧逼,但在场眾人也都只以为魏长乐是要找王檜的把柄,日后好参劾这位少卿。 谁能想魏长乐竟然真的敢对王檜动手。 国公之子、天子宠臣,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挨了一拳。 陈韜等神武军侍从都是怔住。 但魏长乐却並没有停手,反倒是一个扫腿,狠狠扫在王檜的小腿处。 王檜纵情声色,身体本就虚,而魏长乐虎狼之力,这一扫,便听得王檜惨叫一声,已经翻倒在地。 “住手!”陈韜反应也快,厉声喝道,便要衝上前。 他的职责就是保护王檜,如今少卿大人当眾被揍,自己若不能及时保护,日后有的自己受。 “唰!” 刀风起,契苾鸞手中大刀已经横在陈韜面前,挡住他去路。 陈韜身后的几名神武甲士立刻拔刀,而铁马营的老兵也根本不惧这些神武甲士,纷纷拔刀。 “都住手,都住手.....!”焦岩脸色惨白。 在云州日夜受惊,如今回到大梁,照样还是受惊嚇。 魏长乐根本不理其他人,翻身骑在王檜身上,伸出一只手,撤掉他帽子,揪住他髮髻,二话不说,抬手对著王檜的连就是一顿抽。 虽然这王少卿出身不凡,但魏长乐骨子里还真没任何感觉,更谈不上什么忌惮。 他清楚得很,朝廷对地方的震慑日益虚弱,河东许多事情朝廷甚至都管不了。 无论魏氏还是马氏,都是拥兵自重的河东军阀,面子上对朝廷还客气,但真要是触及到根本利益,河东这些军人根本不將朝廷放在眼里。 河东骨子里对皇帝都没太大的敬畏之心,就不必说天子的一介宠臣。 王氏虽然高高在上,在神都或许分量十足,可是河东道的地面上,王氏可就不好使。 如果今日是在神都,魏长乐或许还会忍耐一些,但在山阴县衙,他自然不会有任何顾忌。 反正自己又不要去神都当官,自然不会在意什么狗屁王氏。 其实他一开始还真没打算出手,只想將王檜在山阴所为如实记录,然后呈送上去。 但王檜几句话,却是让魏长乐悲愤交加。 王檜口口声声说山阴的女人可以为一张饼出卖身体,这並不假,而且魏长乐也是亲眼见过。 可如此悽惨的处境,却被王檜拿来嘲讽。 这种悲惨的情景发生在西城不良窟,都是那些从云州逃难过来的灾民迫不得已情况下,为了生存不得不如此。 但凡有一点办法,那些可怜的女人也不会走这条路。 而云州陷落,灾民流离失所,这一切归根结底,不正是朝廷无能所导致? 蛮夷南下,朝廷不但没有出兵抗击,反倒是割让两州,將两州数以百万计的子民丟给塔靼,如此昏聵无能之举,魏长乐早就是怒其不爭。 遭灾的难民为了生存,难免会做一些迫不得已之事,王檜这种高高在上的朝廷官员,非但没有怜悯,反倒是以“男盗女娼”来讥讽。 对魏长乐来说,这些话比之孟无忌被莫名其妙关进监牢更是不能接受。 王檜鼻骨断裂,眼前模糊,左右脸被魏长乐正反抽了几十下,似乎没有收手的意思。 如果只是一巴掌,或许还能感受到疼痛和耻辱。 但这连续不断的耳刮子抽下来,王檜很快就感觉麻木,没有羞耻,只有恐惧。 “龙驤尉,停手,不能打了,给我一个面子。”焦岩反应过来,立刻衝上前,抓住魏长乐右手,几乎是哀求道:“王少卿就算有错,毕竟是朝廷命官,也该由朝廷发落,你.....你真的不能再动手了。” 秦渊今日一直都是冷眼旁观,见到事態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也知道情势严峻,上前去,劝道:“龙驤尉,焦大人说的是,朝廷有法度,你这是私刑,会惹来大祸。” 王檜口鼻出血,软噠噠的就像烂泥。 “两位大人,王檜如果是辱骂我,我忍一忍也就是了,可他在辱骂圣上,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实在是控制不住。”魏长乐顺手又是一耳刮子抽下去,一脸愤恨。 两名钦使都是一呆,心想你这污衊的也太明显,从头到尾,王檜可没有誹谤甚至辱骂过皇帝一句。 魏长乐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瞥了陈韜等人一眼。 只见到陈韜等神武甲士都是一脸怒色,一个个握紧刀,正与铁马老兵对峙。 瞧这样子,但凡两边有一人率先挥刀,立刻就能互砍起来。 “王少卿,王少卿.....!”焦岩扶著王檜坐起,见他半昏迷样子,脸上满是鲜血,鼻樑骨断折之后,鼻子明显歪过去,“你怎么样?” “他.....他打我.....!”被打得口中冒血,王檜说话也是含糊不清,“我要.....我要上奏圣.....圣上,他.....他敢打我.....!” 焦岩心想你少说几句吧,再惹恼了这个小阎王,搞不好你连山阴都走不出去。 “赶紧去打水,可有伤药?”焦岩衝著陈韜道:“你们还要打吗?简直是岂有此理,还不赶紧去!” 陈韜立时让眾人收刀,赶紧取水拿伤药。 “龙驤尉,不是我说你,你.....你这也太过分了。”焦岩眉头锁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都是朝廷命官,怎能如此处理事情?” 魏长乐依然是一脸怒意,“焦大人,他在辱骂圣上,你没听明白?” “你.....你血口....血口喷人!”王檜此时终於感觉到两边脸火辣辣的疼痛,“本官.....本官没有褻瀆圣.....圣上.....!” “敢说不敢认?”魏长乐冷笑道:“你是不是说山阴百姓男盗女娼?” “那....那和圣....圣上有什么关係?” “山阴百姓是谁的子民?”魏长乐冷著脸,“圣上爱民如子,天下百姓都是圣上的儿子,而山阴百姓也都是將圣上视为父亲。你辱骂山阴百姓男盗女娼,岂不是说圣上的子女都是强盗和娼妓?” 焦岩一愣,心下愕然,想不到魏长乐竟然如此伶牙俐齿。 虽然是诡辩,但又不能说这话不对。 天下万民,確实都是皇帝的子民。 “子女都是强盗和娼妓,那天子又是什么?”魏长乐目光逼人:“是强盗头子?还是娼妓头子?你如此褻瀆君父,本官岂能忍受?” 第二九一章 背景 王檜瞠目结舌。 他常年负责礼仪,也算是口若悬河,却万没有想到这年轻人一番话说下来,竟能给自己扣上这样一顶大帽子。 “蒋县丞,是否记录在案?” “大人放心,一字不漏!”蒋韞高声答应。 王檜还要爭执,焦岩扯了一下他衣襟,才向魏长乐道:“龙驤尉,少卿伤成这样,先別再爭论。既然谈话都已经记录在案,那没必要继续折腾下去。你实在觉得少卿做得不对,將这份笔录呈上去,上面自会处置。” 魏长乐自然明白,就算自己真的审了这些口供,王檜终究是京官,自己还真没有资格处置他。 反正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记录在案,之后要闹起来,有这份笔录在手,王檜说什么也脱不了干係。 魏长乐招手让蒋韞將笔录拿过来,看了一遍,自己先按上手印。 “案情大致明朗。”魏长乐道:“少卿大人,按上手印吧!” 王檜虽然被打的伤痕累累,却还是倔强道:“本官.....!” 话刚出口,见到魏长乐眼中凶光毕露,不禁打了个寒颤。 “给我。”焦岩只想儘快解决,伸手拿过笔录,细细看了一番,直接按上手印,“上面都是按照今日所言记录,我做个见证。但只证明上面记录都是出自各人之口,谁是谁非,上面自有论断。” 秦渊也是拿过看了看,按上手印。 “来人,送少卿大人去馆驛。”焦岩向陈韜招收道:“抓紧时间处理伤口。” 都到了这份上,王檜若还要留在县衙,那就不是被揍一顿这么简单。 眼下还是老老实实去馆驛。 山阴县的馆驛虽然简陋,但住上王檜一行人倒也不会拥挤。 陈韜立刻上前,和焦岩一起搀扶起王檜。 “龙驤尉,我先送少卿去馆驛。”焦岩嘆口气,搀扶著王檜离开。 神武甲士们也迅速跟上。 魏长乐倒也不再逼王檜签字按印。 反正有两位朝廷重臣按印作见证,笔录自然是谁也否认不了。 等王檜一群人出去后,魏长乐这才走进监牢,蹲下检查一番。 孟无忌虽然气息微弱,倒也没有性命之忧。 .......... .......... 夜色之下,山阴馆驛內却是传出咒骂声。 王檜一行人被迫住在馆驛內,刚刚处理好伤处,依然是感觉脸上火辣辣疼痛。 “此人以下犯上,公然殴打本官,绝不能善罢甘休。”王檜握著拳头道:“焦大人,从头到尾你都是看得明白,到时候你要作证。” 焦岩苦笑道:“少卿,还是少说两句,先养伤。” “你在帮他说话?”王檜怒道。 焦岩嘆道:“少卿,我可是一直在帮你说话。可少卿应该知道,这里不是神都。你也说过,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北方人剽悍异常,真要是弄大了,他们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王檜想到魏长乐的凶悍,后背一凉。 “少卿有所不知,这魏长乐在山阴可是深得民心。”焦岩道:“今晚在衙门里的那些兵士,可不是普通人,那都是铁马营的老兵。这帮人身经百战,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们对魏长乐唯命是从,那魏长乐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可不皱眉头。” “他.....他还敢杀我?”王檜冷笑道。 焦岩轻声道:“在城里他不敢动你,但出城之后呢?少卿,你手边只有几十人,这山阴可是十数万人。真要在城外遭到袭击,魏长乐可不会担责任。” “他不是山阴县令吗?” “已经不是了。”焦岩道:“所以在山阴境內发生任何事情,他都能脱身。” 王檜嘴角抽搐。 “对了,焦大人,事情办的如何?”王檜这才想起正事,问道:“谈判是否成功?” 塔靼人虽然撤出云州,消息也已经在云州传开,但山阴这边並不知道具体情况。 王檜纵情酒色,也没有及时得到消息。 焦岩心说你还真是对正事毫不上心,就算待在山阴,也应该派几个人往云州那边打听一下消息。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王檜以水土不服身体不適为藉口逗留在山阴,说到底,就是胆小怯懦,不敢往云州去。 使团真要遭遇不测,他留在山阴,自然是安然无恙。 但如果使团真的有进展,他作为使团的一份子,肯定也能捞点功劳。 焦岩也不隱瞒,当下將云州发生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王檜听完之后,脸色发白,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他.....他擒获了右贤王?” “千真万確。”焦岩感慨道:“少卿,此人虽然年轻,但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那胆识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就在狼台大典上,眾目睽睽之下,他当场出手,当时我是惊得全身僵硬。这要是失手,使团上下一个也活不了。” “他.....他竟然不顾使团那么多人的性命?” “输了,他自己也会陪葬,可最后是贏了。”焦岩道:“只要得手,什么都好说,谁还会去在意失手会怎样?” 王檜额头直冒冷汗,此时才知道今天真是碰上了活阎王。 敢在塔靼人的地盘挟持右贤王,那么在山阴揍自己一顿,对魏长乐来说实在不是事。 “还有一件事,少卿不可不知。”焦岩压低声音道:“回程途经黑羊堡,怀化大將军竇冲亲自迎接,你可知道他和魏长乐是什么关係?” 王檜诧异道:“他们能有什么关係?” “他们是结拜兄弟。”焦岩看著王檜眼睛道:“竇冲当眾声明,他与魏长乐是生死与共的结义兄弟,谁要是招惹魏长乐,就是招惹他.....!” 王檜身体又是一震,愕然道:“这.....这怎么可能?” “我得知此事,也是惊讶万分。”焦岩嘆道:“谁能想到,魏长乐竟然能与竇大將军攀上关係,而且关係还不浅。少卿,现在你可明白,为何今日我拼命阻止你们发生衝突?” 王檜抬起手,用衣袖擦拭额头冷汗。 如果是別人倒也罢了,但竇冲可不是他能招惹的人。 王氏虽然是大梁五姓之一,但在五姓之中,只能居於末位。 大梁第一姓当然是皇族赵氏,而位居次席的便是拥有太后庇护的竇氏。 竇氏不但有太后作为直接靠山,竇氏子弟也是遍及朝堂,许多子弟都是官居要职。 王氏可以將天下门阀都不放在眼里,甚至都有底气与五姓中的独孤、南宫抗衡,却绝不敢与皇族和竇氏为敌。 这一瞬间,王檜再一次感觉自己真是碰上了鬼,招惹了这么一个魔王。 看来魏长乐的背景,远比自己估计的深。 河东魏氏是北方军阀,王檜虽然骨子里根本瞧不上魏氏,但不能否认,在河东的地面上,最好还是不要招惹魏氏。 如果只是一个魏氏也就罢了,但魏长乐背后还有竇氏,那就真的不好惹了。 最要命的是,魏长乐此番竟然还立下不世之功。 王檜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焦大人,你的好心,我记著了。”王檜声音虚了几分,“不过.....秦渊那老东西,从头到尾都在看戏,他还想不想在神都混了?” 焦岩心下一凛。 毫无疑问,王檜知道碰上硬骨头不好啃,却又咽不下这口气,竟然將矛头指向秦渊。 秦渊只是个礼部侍郎,真要被王氏盯上,肯定是大难临头。 “少卿息怒。”焦岩忙道:“秦大人也不是不帮你说话,只是他向来低调,沉默寡言,你千万別怪罪他。而且他瞧见我说话,自然不好多言。” 王檜冷笑道:“是吗?” “確实如此。”焦岩笑道:“一个礼部侍郎,在少卿眼中算得了什么?和他计较,少卿岂不是自短身份?” 王檜冷哼一声,道:“此事以后再说。焦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大家途中辛劳,在山阴歇息两天。”焦岩道:“两天后再出发。不过魏长乐是使团的副领队,也会跟著使团一同先回太原。” 王檜身体一僵,立马道:“不行,我不敢跟他一起走。” “少卿的意思是?” “天一亮,我带人先去太原。”王檜心想要是与魏长乐同行,谁能保证那疯子会不会继续找自己麻烦? 他是打定主意,绝不与魏长乐同行。 “但少卿的身体.....?” 王檜摇头道:“就算死在半道上,我也不和那疯子在一起。焦大人,你在山阴歇两天,天一亮,我就出城离开。这破地方,老子这辈子也不会再来。” 焦岩知道王檜肯定是对山阴恨之入骨,这里留下了他噩梦般的记忆。 堂堂王少卿,走遍大梁,哪里不是阿諛奉承,锦衣玉食美人在怀,跑到山阴不但搞不定一名艺伎,还被一顿殴打,这样的阴影,少卿大人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 焦岩其实也不希望这两人同行,既然王檜著急先走,倒也是正中他下怀。 ........ ........ 山阴县衙內,喝了稀粥的孟无忌终於缓过来。 睁开眼睛,看到魏长乐,孟无忌双目立刻显出光芒,但马上想到什么,急道:“堂尊,思....思云.....!” “不用担心,她很好。”魏长乐含笑道:“你感觉如何?” “王.....王檜身为朝廷命官,在山.....山阴胡作非为,他......!”孟无忌声音一急,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一旁的丁晟忙道:“孟主簿,不用急,那帮人已经被堂尊逐出县衙,有什么话慢慢说。” “孟无忌,你这急性子也要改一改。”魏长乐道:“以你的才智,很多时候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却因为著急,影响到你的智慧。” 孟无忌苦笑道:“堂尊说的是。” “到了云州之后,任何事情做决定之前,在心里默念十个数。”魏长乐道:“冷静过后,再想想自己的决定是否有漏洞。” 孟无忌和丁晟都是一怔。 “去云州?”孟无忌愕然道:“堂尊,你.....你让我云州?” 第二九二章 失踪 “你和王檜已经结仇。”魏长乐很乾脆道:“你若继续留在山阴,他有的是办法收拾你。我无法一直守在你身边,你要保全自己和思云,就只能离开。” 丁晟微点头道:“王氏爪牙遍天下。孟主簿,用不著王氏亲自出手,有的是人为了討好王氏,將你打入万劫不復。” 孟无忌显出义愤之色。 “据我所知,思云也是从云州流落而来。”魏长乐道:“如今塔靼人已经被逐出云州,她可以回到故乡。” 孟无忌一怔,欲言又止。 “云州百废待兴,你到云州,自有用武之地。”魏长乐含笑道:“山阴太小,还不能让你彻底施展手脚。” 丁晟忙道:“堂尊,之前关將军派人送来一批人,说是堂尊......!” “这次他们也会一同回云州,那边有安排。”魏长乐立刻道:“我刚才已经和契苾鸞嘱咐过,他会派一队人马护卫。白雀庵的那些人如果愿意,都可以跟著前往。” 丁晟点头道:“下官来安排。” 孟无忌道:“堂尊既然如此安排,卑职遵从安排。” “到了那边,可以协助傅城主处理政务,而且商贸应该会很快恢復,到时候事务繁多,你就多为傅城主分担一些。”魏长乐含笑道:“你放心,你的才华在云州肯定能彻底发挥。” 丁晟犹豫一下,才道:“堂尊,山阴这边....?” “这次也正要和你嘱咐。”魏长乐肃然道:“丁大人,你和蒋县丞暂时就安心留在山阴。贸易恢復之后,山阴便是重要的商道据点,到时候有的你们忙,山阴百姓也会因此得到吃饱穿暖的好机会。” 丁晟兴奋道:“若能回到当年繁盛之时,实乃山阴百姓之福。” “此前我和你们详细规划了山阴的发展计划,包括设立木器厂、成药坊等等。当时是想著向南贸易,但形势变化,这些货物往北交易到草原,利润將会更大。”魏长乐笑道:“丁大人,財神爷向山阴招手,可万不要错过。” “近水楼台先得月。”丁晟欢声道:“堂尊放心,山阴绝不会让您失望。” 忽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问道:“堂尊,那您以后......?” “先回太原,看看节度使大人如何安排。”魏长乐道:“你们儘管安心去做,这次回太原,我也会向节度使大人諫言,到时候他肯定多少会照顾山阴。” 其实魏长乐自己也不知道会被怎样安排。 之前赵朴倒是有意让魏长乐在朔州担任长史。 朔州门阀因为韩煦,遭到毁灭性的打击,空缺出眾多官职。 这块肥肉,已经註定要被河东魏氏和赵朴联手瓜分。 只是这次出使云州,搞出这么大事,这后续是怎样安排,魏长乐自己心里也没底。 “对了,堂尊,还有一事稟报。”丁晟忽然道:“段军使几天前派了人过来,摊下了一件事情。” 魏长乐瞬间想到,段元烽如今还在龙背山上,一直都没有调离。 上次剿灭悬空寺乱党后,段元烽领著三百赤磷甲骑一直都驻守在那边。 毕竟那是一座宝藏,蕴藏著巨大的金矿和铁矿,河东魏氏肯定不会放手。 “粮食?”魏长乐立马便知道段元烽的需求。 丁晟点头道:“正是。段军使让人送来魏总管的军令,每个月都需要筹备粮草送到龙背山,保障四百人所需,那边会有人接受。” 河东马军总管,確实有资格向地方上下令筹集粮草,只是筹集的粮草无非要以军资支付而已。 几百號人在山上守卫宝藏,每天都有消耗。 从太原运粮,路途远,自然远不及就地筹粮。 “你怎么说?” “这是军令,无法违抗。”丁晟道:“不过段军使的人也说过,粮价都按照市面上双倍支付,而且已经先支付了两个月粮草的钱资。” “是黄金?” 丁晟点点头,“换算成银子,確实是市面上双倍价格。” 魏长乐心下好笑,知道支付粮资乃是在金矿里就地取材。 他知道虽然悬空寺已经被赤磷甲骑控制,但那里却是很敏感,不但赵朴和河东马氏都死死盯著,朝廷肯定也已经盯上。 眼下无法肯定大规模开採,最终如何分这块大蛋糕,各方势力背后肯定还有博弈。 不过就地取材拿些黄金支付守军所需钱粮的军资,那倒不是难事。 “反正他们掏金子,你儘管提供粮草。”魏长乐笑道:“又不吃亏。” 丁晟急忙称是。 便在此时,却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隨即响起一个稚嫩声音:“二爷,二爷.....!” 魏长乐听出是彘奴声音,立刻显出笑容。 丁晟也过去打开门。 彘奴飞奔进来,看到魏长乐,掩饰不住欢喜之色,但眼圈隨即泛红。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还要流眼泪?”魏长乐笑道:“真是没出息。” “二爷,彘奴日夜都在担心。”彘奴凑近过来,“你安然无恙回来,那....那可太好了。” 却见潘信也跟上来,行礼道:“大人!” “潘典史,听说你撂挑子不干了?”魏长乐笑眯眯道:“带著大伙儿都跑了?” 潘信道:“那个太常寺少卿太过分,一到山阴,鸡犬不寧。不但將两位大人逐出衙门,还下令让我们去找寻美女,说是为公眾挑选美人,简直是昏聵透顶。属下懒得理他,直接和彘奴带著大伙儿离开,清閒了几天。” 魏长乐哈哈一笑。 潘信这伙人又不是普通的衙役,都是老兵,那骨头都是硬的很。 “彘奴,古伯呢?”魏长乐笑容忽然收起,不见老毕登,有些奇怪:“他没和你在一起?” 彘奴一脸担忧道:“二爷,彘奴正要和你说这事。古伯已经很久不见,我都担心死了。” “到底怎么回事?” “二爷上次从山阴离开前往云州的第二天,古伯就说他要去见一位故友。”彘奴道:“他將二爷交给他的金子都留下来,让我保管,还嘱咐我好好待在县衙,等他回来。” “故友?”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故友到底是谁。”彘奴忧心忡忡,“之前也没听说他在山阴有什么故友。我想和他一起去,他却说我跟著他就是累赘,还说万一二爷比他早回来,发现我和他都不见了,会很担心,所以不许我跟著。” 丁晟忙道:“堂尊,一开始下官也不知道。只是下官好几天没见到他影子,有些奇怪,问了彘奴,才晓得他已经走了好些天。” “他离开之后,就一直没回来?”魏长乐皱起眉头。 他也不曾听说老魏古在山阴有什么故友至交,否则之前抵达之后,老魏古为何终日待在衙门,也不见他去拜会。 等自己离开山阴出使云州,却突然蹦出个故友,这明显不对劲。 即使真的是去拜会故友,也不可能走了这么久。 自己来回一趟,已经二十多天,按彘奴说法,使团离开次日,老魏古也离开县衙,这样说来,老魏古出门也已经二十多天。 大地尚未回春,北边依旧是天寒地冻,一个老头子孤身离开,迟迟未归,著实让人担心。 “我们也在城中找了,还让蛇大杨雄也安排人在城中找寻。”潘信皱眉道:“蛇大手底下耳目眾多,要在城中找个人易如反掌,如果三天都找不到人,只能证明那人確实不在城內。” 魏长乐微微点头。 杨雄其他能耐倒也罢了,但这些人要打听消息或者在山阴城找个人,真的不费吹灰之力。 他也是担心起来。 其实老魏古虽然是他伴隨,但他却感觉自己並非真正了解那个老傢伙。 明面上老魏古確实是魏氏老奴,在总管府待了多年,根本不起眼,如果不是跟著来到山阴,其实自己肯定也会忽略一个老奴的存在。 但老魏古在进入魏氏之前的经歷,魏长乐却是一无所知。 那次在归云庄得到大剑师出手相救,魏长乐一度怀疑老魏古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位大剑师,但在老魏古身上,却又没能发现丝毫的跡象,横看竖看那傢伙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奴。 如今突然没了踪跡,魏长乐疑惑之余,也確实担心。 “潘典史,你们再辛苦一些,仔细找找,然后去和杨雄说一声,让他的人在山阴其他地方也打听打听。”魏长乐沉默片刻,才道:“彘奴,你先留在这边,等等古伯,如果有消息,派个人去太原告诉我一声。” “二爷,你要去太原吗?” 魏长乐道:“出使的事情完成,总要回太原向节度使復命,这是免不了的。” 彘奴心想这才刚见面,又要分別。 但古伯没有消息,自己还真不能就这样跟著二爷离开,必须留下来找寻老魏古。 等眾人离开之后,魏长乐才走到窗户边,望著院內那棵大树怔怔出神。 老魏古到底去了哪里?他到底去见谁? 而他,又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九三章 分赃 太原,河东节度使府內。 河东三巨头此时共聚一堂,节度使赵朴坐在主位端杯饮茶,客座分別是马军总管魏如松和步军总管马存珂。 两位总管对面而坐。 马存珂脸色有些难看,但魏如松却是从容淡定。 “两位都说说看法。”赵朴放下茶杯,含笑道:“老夫洗耳恭听。” 魏如松微笑道:“赵公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末將自然是支持,绝无二话。” “马总管的意思呢?”赵朴斜睨马存珂。 马存珂犹豫一下,才道:“按理来说,赵公的决定不会有错。魏长乐年少有为,这次立下不世之功,確实是可造之材。但.....他年纪还轻,只是在山阴县歷练短短时日,现在就將朔州交给他,是否操之过急?” “马总管是担心他不能胜任?” “管理一州,不同於管理一县。”马存珂缓缓道:“魏长乐勇武过人,这是有目共睹。不过驍勇善战不等於能够治理一方。能守住一地,也不等於能治理好一地。他在山阴时日很短,我们確实看到他勇敢守城,但山阴的民生却並无多大改变。” 赵朴只是微笑,魏如松淡定自若。 “常理来说,应该让他在山阴再干两年,如果確实能改善民生,將山阴治理的风生水起,再提携起来,那就是理所当然,也不会有人说閒话了。”马存珂嘴角带笑,“如果这一下子就提携他为朔州刺史,让他执掌一州大权,確实会让人詬病。” 赵朴嘆道:“兵不血刃拿回云州,如果这样的不世之功也能为人詬病,那就让詬病之人站出来,看看他能做什么。” 马存珂眸中划过寒意,一闪而逝。 “两位都是能征善战的名將,本官只问一句,如果让两位去打云州,有几分把握能收回云州?”赵朴再次端起茶杯,缓缓道:“当然,以两位的將才,如果全力以赴,终究是能收回云州。但其间所耗费的財力物力以及损失的兵力,应该不会少吧?” 见两人没说话,赵朴继续道:“当年割让云蔚二州,实在是迫不得已,也是圣上的两块心病。如今魏长乐为朝廷拿回云州,就是去了圣上一块心病。圣上如何赏赐,我们说不准,但魏长乐是咱们河东培养的少年英才,他立下大功,河东这边却没有表示,实在是说不过去。” “赵公,如果使团送来的情报没有差错,那么右贤王所部確实愿意罢兵息战,想要与我大梁化干戈为玉帛,恢復贸易。”魏如鬆开口道:“贸易一开,朔州和云州这一线必將是重要无比的商道。商道若开,两州的发展必然迅速。末將倒是以为,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反倒是確保商道的万无一失。” 赵朴含笑道:“使团回到山阴城后,焦大人立刻写了信,让快马提前將消息送过来。那封信刚才两位也都看过,既然是写在信上,肯定不可能有假。” “那么恢復商贸指日可待。”魏如松正色道:“恢復商贸,对双方都有利,確保商道安全乃是重中之重。之前山阴被人蔑称为千匪之境,但如今的环境已经大大好转,由此亦可见魏长乐不管治理民生如何,至少能保证所辖之地的太平。” 赵朴頷首道:“魏总管,你和老夫所见略同。韩煦一党在朔州为祸,虽然主要罪官都已经做了处置,但韩阀在朔州乃是百年世家,根深蒂固。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韩煦等人虽然明正典刑,但朔州难保不会还有韩阀的残党。如果恢復商贸后,韩阀残党进行破坏,必然会对贸易造成不利影响。老夫让魏长乐坐镇朔州,可不仅仅是因为他立下不世之功,更是为了商道的安全。” “能够让山阴群匪胆寒,自然也能保障朔州太平。”魏如松肃然道:“末將以为,赵公的决定很是英明。” 马存珂冷笑一声,很直白道:“魏总管当然会鼎力支持。” “马总管,我明白你的意思。”魏如松也不客气,“你是以为魏长乐出身魏氏,魏某才会全力支持?” “难道不是?” “那你不知他已经被逐出魏氏?” “血浓於水。”马存珂道:“魏总管,你还真的將他当外人?” 魏如松淡然一笑,“他如果现在还是魏氏子弟,魏某反倒不会吭声,更不会如此旗帜鲜明的支持。今日所言,只为公,並无私!” 马存珂还要说话,赵朴已经抚须笑道:“都没有私心,都是为国谋事而已。马总管担心魏长乐不善治理民生,那倒无妨。忻州別驾诸葛嵐在忻州这几年,协助忻州刺史將忻州治理的井井有条,他的才干,两位应该都清楚。老夫已经下了调令,著诸葛嵐前往朔州担任別驾,辅佐魏长乐治理朔州。有诸葛嵐从旁协助,魏长乐也就后顾无忧了。” 马存珂嘴角微微抽动。 他很清楚,今日三巨头单独开会,无非就是赵朴和魏如松瓜分朔州这块蛋糕。 韩阀倒台,马氏手里这块蛋糕彻底丟失。 今日如果自己坚决反对,只会促使赵朴和魏如松联手对付自己。 一切的起因,无非还是从山阴而起。 龙背山的秘密被魏长乐揭露出来,导致马靖良莫名其妙死在山阴,又被魏长乐利用朔州长史韦康安掀起朔州大案。 藏匿在朔州三阳观的兵器被搜出来的那一刻,马氏在朔州就已经是兵败如山倒。 韩阀背锅,马氏確实不敢在朔州继续爭斗,否则真要撕破脸,搞不好马氏就会迎来天大的麻烦。 此刻眼看著另外两大巨头瓜分蛋糕,马存珂即使怒不可遏,却也不敢直接反对。 “诸葛嵐確实才干出眾。”魏如松认同道:“由他担任朔州別驾,那也是朔州百姓之福。” 马存珂心中冷笑,暗想表面上今日是商议,但背后你们肯定早就內定,找老子来不过是做表面文章。 如此轻易就定夺了朔州的刺史和別驾,老子根本没有发言权。 他恨不得立刻起身离开,但心中一想,嘴角显出一丝笑意道:“赵公,这朔州长史却不知又有谁適合担任?” 前任朔州长史韦康安虽然成了污点证人,但最终的结果也只是不牵连他的家人,韦康安同样被拉到法场,跟著韩煦等人一併被斩。 魏如松正要开口,赵朴却已经抢先道:“两位觉得山阴前任县令苏长青是否合適?” “苏长青?” “剿灭龙背山乱匪,苏长青也是功劳不小。”赵朴面上始终带著温和笑容,“他到了山阴,察觉到了乱匪跡象,甚至不顾个人安危,深入虎穴查探。剿灭悬空寺,魏长乐自然是首功,但如果不是苏长青在前铺路,魏长乐也未必能够那般轻易清剿那帮逆匪。” 魏如松皱眉道:“赵公,几日前苏长青被送了回来,据末將所知,他似乎断了一臂.....!” “身残志不屈!”赵朴微笑道:“苏长青以前在黑枪军干过,老夫对他很了解,確实勇武过人。沙场军人,身体有残缺是常有的事,不会因此就埋没了人才。” 比起赵朴,马存珂对魏如松的敌意当然深得多。 朔州別驾诸葛嵐是赵朴的人,眼下赵朴又建议苏长青担任朔州长史,如此一来,朔州最重要的位置就掌握在赵朴的手中。 魏如松显然不满意。 但马存珂更加明白,如果长史也被魏如松的人拿走,那么朔州就等於成了河东魏氏的地盘。 魏长乐虽然被逐出河东魏氏,但马存珂却依然认定这是魏氏父子的伎俩。 魏长乐成了朔州刺史,除非別驾和长史都是赵朴的人,这样才能在朔州保持平衡,不会一家独大。 否则別驾和长史任何一个位置再被魏氏拿走,赵朴的力量在朔州就根本无法与魏氏抗衡。 赵朴显然明白这一点,所以抢先提议苏长青,就是不给魏如松机会。 “赵公所言极是。”马存珂心里好受些,立刻道:“苏长青粗中有细,忠心耿耿,由他担任朔州长史,那是再好不过。” 魏如松淡淡道:“赵公若觉得苏长青合適,那就由他负责朔州军务。夜鸦营军使仇元宗如今还在朔州城维持秩序,而且逮捕韩阀乱党,仇元宗也是功劳不小。本来他也很合適担任朔州长史,但既然赵公选定苏长青,那么就让仇元宗在朔州兼任个都头,协助魏长乐保障商道安全吧。” 他语气淡定,但却有不容拒绝的底气。 第二九四章 恩师 “可以。”赵朴並没有反对,反倒是抚须赞同:“仇元宗这次行动雷厉风行,若能协助苏长青做好朔州防务,自然是好事。” 他转头看向马存珂,含笑问道:“马总管,朔州城尚有八百步军驻防,你准备如何安排?” “全凭赵公调动。”马存珂此刻倒显得很恭顺。 “朔州重地,如果將那八百步军调离,只会造成朔州兵力薄弱。”赵朴很乾脆道:“那八百人就留在朔州,增强防务吧。” 马存珂眸中显出兴奋之色,立刻道:“遵赵公吩咐。” 他隨即看向魏如松,唇角微显得意之色。 看似三人只是几句话,但其中却都是老谋深算。 赵朴拿了长史一块蛋糕,魏如松立马便知道如果不迅速应对,赵朴就会控制朔州军权。 他不容置疑地提出让仇元宗留在朔州,就是將实际兵权控制在手,如此一来,就算苏长青担任长史,上有魏长乐、下有仇元宗,那肯定也无法指挥朔州兵马。 赵朴自然不会让步,立马决定將马存珂手下的八百河东步军留在朔州,自然是为了制衡仇元宗。 这对马存珂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 韩阀倒台,马存珂在朔州兵败如山倒,本以为马氏的力量会彻底从朔州被驱逐。 但留下八百步兵,多少还是有些保留。 他其实早就不奢望马氏还能在朔州有影响力,即使八百步军驻留,也根本不可能左右朔州的局面。 但有人总比无人好,即使是烛光,马氏在朔州也就不能说彻底退出。 而且赵朴如此迅速做出反应,那也表明赵朴依然对魏如松十分提防,不可能真的偏向魏氏。 魏如松虽然心中不满,但神情倒还镇定。 毕竟当初马氏在朔州一家独大,赵朴和魏氏都是水泼不进,如今魏氏虽然依然没有彻底控制朔州,但这块蛋糕还是咬下了一大口。 他顿时便想到魏长乐。 这块蛋糕最大的分量自然是朔州刺史。 如果魏长乐心系魏氏,联手仇元宗,那么朔州大体算是握在了魏氏手中。 但魏长乐被逐出魏氏,如果魏长乐因此痛恨魏氏,甚至心生敌意,这反倒对魏氏大大不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不过诚如马存珂所言,血浓於水,魏长乐终究是出身於魏氏。 魏如松寻思著若能父子重归於好,朔州自然还是魏氏囊中之物。 他倒没想到,魏氏要拿下河东最难啃的一块骨头,竟然要指望魏长乐。 忽听门外传来声音:“大人,王少卿求见!” 赵朴立时皱起眉头。 “赵公,既然有事,末將先告退!”魏如松率先起身,也不废话,拱手退下。 马存珂看著魏如松大步离去,对著他背影冷笑一声,也起身告辞。 马存珂前脚刚出门,大小姐赵灵嬋已经从后面快步过来,娇声道:“爹,你真让魏长乐当朔州刺史?” 赵朴翻了个白眼,並不理会。 “你说的那封信在哪里?”赵灵嬋抱著赵朴一只手臂,“你们说他立下不世之功,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朴瞪了一眼,没好气道:“以前也不见你关心这些事,现在怎么上心了?” “我就是想知道那傢伙是死是活。”赵灵嬋噘嘴道:“你给不给我看?” “赶紧下去,还有人过来。”赵朴道:“有事回头再说。” 赵灵嬋撒娇道:“我不嘛,你把那封信给我,我自己立刻滚到一边去,绝不烦你。” 赵朴还没说话,一人已经从门外进来。 那人进屋之后,却是一眼看到赵灵嬋,竟是忘记行礼,上下打量起赵灵嬋。 此人自然是太常寺少卿王檜。 王檜虽然出身高贵,也是京官,但赵朴乃是一道节度使,封疆大吏,正三品高官,等级与六部尚书相同,比之正四品的少卿地位当然要高。 见王檜打量赵灵嬋,赵朴咳嗽一声,沉声道:“你先退下!” 这自然是说赵灵嬋。 赵灵嬋见有人来,不好继续留下来,瞪了赵朴一眼,这才扭著小蛮腰离开。 “下官见过赵大人!”王檜这才行礼。 “王少卿请坐!”赵朴含笑道:“少卿有事?” “赵大人,刚才进来的时候撞见魏如松。”王檜道:“大人是否安排他派人去抓捕魏长乐?千万不要如此,他们是父子,一定会故意放跑魏长乐。还是派马总管的人前去抓捕。” 赵朴微皱眉,问道:“王少卿,谁说要抓捕魏长乐了?” “啊?”王檜一愣,“赵大人,昨天我对你说的话,你没听到?” 赵朴端起茶杯,里面其实没多少茶,淡然道:“听到了。少卿不是说魏长乐以下犯上,当眾殴打你吗?” “简直是肆无忌惮。”王檜愤愤不平道:“他眼中没有朝廷,將山阴当成自己的封地了。山阴县衙的官吏都和他狼狈为奸,这是结党啊。赵大人,你没看见,魏长乐那疯子不但敢审问我,还拿著刀,这.....!” “王少卿,使团这两天就会抵达太原,到时候老夫自会详细问询。”赵朴道:“你也知道,使团此番北上,立下了大功劳。焦大人、秦大人还有魏长乐和前往云州的每一个人,对我大梁来说都是功勋卓著的大功臣。朝廷如果得知结果,圣上也会龙心大悦,必然要赏赐使团。如今圣上还没赏,少卿就要老夫派人抓捕大功臣,回头圣上追问,老夫如何交代?” 王檜闻言,顿时有些尷尬。 倒不是因为赵朴的反问,而是赵朴言辞很有讲究,只说使团前往云州的每个人都有功在身。 王檜也算是使团的一部分,但却滯留山阴,並无踏入云州地面。 赵朴的话虽然不是很直接,但意思却很清晰,几乎是指著王檜的鼻子说他並非此番出使的功臣。 “那是两回事。”王檜硬著头皮道:“功是功,罪是罪,不能因为有功就不治罪。赵大人,赏罚要分明.....!” 赵朴素来都是脸上带笑,此刻却已经收敛笑容,问道:“王少卿,魏长乐当初前往山阴担任县令,是本官亲自下令。这魏长乐智勇双全,对朝廷忠心耿耿,乃是河东后生俊才,正因如此,本官才会为朝廷歷练他。照你所言,魏长乐蛮横霸道、目中无人、知法犯法、结党营私,岂不是本官瞎了眼,没有识人之明,用错了人?” 王檜一怔,猛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个大错。 魏长乐虽然出身魏氏,竟然是赵朴提拔。 大梁以门阀为基石,在官场上最重要的便是搞清楚官员们的背景。 有些不起眼的人物,背后的靠山或许强大到你根本想像不到。 自己提携的人,可以当狗一样去使唤。 但是自己的狗被人打了,那就是冒犯了主人。 官场上因此而结仇的事情不在少数,许多人莫名其妙丟官罢职甚至没了脑袋,就是因为稀里糊涂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此前王檜本以为魏长乐担任山阴县令,无非是魏氏在背后运作,此刻才知道,竟然是赵朴的意思。 按照官场的说法,魏长乐担任县令既然是赵朴的意思,而且是这位节度使直接任命,那么即使品级再小,赵朴也是魏长乐在官场的恩师。 自己一直攛掇老师派人去抓学生,那自然是犯了大忌。 王檜一脸尷尬,但好在混跡官场多年,立马道:“赵大人言重了。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大罪,只是年轻气盛,做事衝动了些。赵大人,魏长乐虽然有才华,但好马也要人驯服。他做事太冲,如果大人不好好管教,恐怕日后闯出大祸,要连累老大人!” 换了別人,如此直接得罪堂堂节度使,肯定是嚇的魂飞魄散。 但王檜毕竟出身不凡,自然还是有底气。 “王少卿所言甚是。”赵朴嘴角再次泛起笑意,“年轻人多少都有些野性,也正因如此,才要歷练。如果这次他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老夫替他向你道个歉,你大人大量,何必和一个孩子见识?” 王檜勉强一笑,知道这个话题真的不能再继续,转变话题问道:“赵大人,方才那位.....是令嬡?” “让少卿见笑了!” “哪里哪里。”王檜笑道:“赵小姐丽质天生,实在是令人惊艷。却不知多大年纪了?” 本来带著笑意的赵朴又收起笑容,反问道:“少卿这是何意?” “赵大人,可想过將令嬡送入宫中,侍奉圣上?”王檜微笑道:“我伺候圣上多年,知道圣上的喜好。赵小姐不但丽质天生,而且有英武之气,正是圣上喜欢的女子。” 赵朴低头饮茶,但眸中寒光闪闪。 “若是赵小姐入宫能得圣上宠爱,河东赵氏必將......!” 他话声未落,却见到从后堂快步走出一人来。 那人英气勃勃,脚步飞快,正是大小姐赵灵嬋。 却只见赵灵嬋手中拿著一只小凳子,走路带风,直衝王檜衝过来。 “住手!” 知女莫若父,赵灵嬋宛若一头母豹衝出来,手里还拎著凳子,赵朴一眼就知道大事不妙,想要阻拦,但还没站起身,赵灵嬋就已经衝到王檜面前。 王檜有些发懵,呆呆看著赵灵嬋衝到自己面前,还没反应过来,赵灵嬋已经举起凳子,兜头便砸了下来。 第二九五章 良苦用心 王檜眼睁睁看著凳子砸下来,虽然脑袋下意识歪了一下,但凳子还是砸在他脑袋上。 少卿大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已经侧翻倒地。 大小姐砸的果断,少卿倒的也乾脆。 倒在地上之后,王檜动也不动,就像死了一样。 大小姐本来还要砸下去,但发现王檜不动弹,怔了一下。 虽然这一下砸的不轻,但大小姐见过太多街头斗殴,木棍凳椅是常规武器,有些人被砸的头破血流依然是斗志昂扬。 怎么王檜竟然连一下也顶不住? “住手,住手.....!” 赵朴已经跑过来,抓住大小姐手臂,一把將她扯到身后。 蹲下身子,扯下王檜的帽子,发现半边脑袋已经是鲜血淋漓。 他伸手探了探王檜的鼻息,发现还有呼吸,微微鬆口气。 王檜要真是被赵灵嬋一凳子砸死在节度使府,事情可就真的闹大,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来人,来人!”赵朴高声叫道。 很快,从外面衝进来几名侍卫。 “送他去药房,让白先生立刻治疗。”赵朴吩咐道。 几名侍卫立刻上前,抬起王檜便走。 节度使府有专门的药房,隨时可以诊治。 转过身,赵朴左右看了看,也没有趁手的东西,过去要拿起椅子。 只是这些椅子都是古木所制,重量不轻,老大人一时间竟然拿不起来。 “爹,你要搬椅子啊?”大小姐好心道:“要不要我帮忙?” 此时又有一人衝进来,却正是黑枪军统领何元庆。 “大人,没事吧?” 他就在附近不远,听到赵朴叫人,立刻赶来,正撞见几个人抬著王檜离开,只以为发生大事,心中关切。 赵朴也不说话,伸手拔出何元庆腰间佩刀,转身抬刀,指著赵灵嬋怒声道:“老夫今日要大义灭亲。不杀了你,赵家迟早要因为你迎来灭顶之灾.....!” 他上前两步,挥刀砍下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赵灵嬋竟然丟开凳子,就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你干嘛不跑?”赵朴大刀砍到一半,见大小姐不动如山,反倒怔住。 “你杀了我吧!”大小姐眼圈一红,“反正娘不在了,我也没人疼,连自己的老爹都要亲手杀我,活著也没有意思.....!” 何元庆也已经衝过来,抓住赵朴手臂,“大人息怒,再大的事,也.....也不能伤了大小姐啊。” 赵朴见大小姐楚楚可怜样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每次闯出大祸,就用这一招,老夫不吃这一套。” 他口中这样说,但还是鬆手,手中刀立马被何元庆拿走。 “那个浑蛋就该杀了。”赵灵嬋也是怒气未消,“爹,你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吗?他要將你唯一的宝贝女儿送到宫里去。你真想让我离开你啊?” “他放他的屁,你不理不就行了?”赵朴瞪了他一眼,“他要真死在这里,你以为王氏会善罢甘休?” 赵灵嬋却满不在乎道:“我刚才听到了,魏长乐在山阴不也打他了吗?魏长乐能打,为什么我不能打?” “一对没长脑子的东西。”赵朴气的呼吸急促,抬手捂住心口,“元庆,將.....將她绑起来,关到屋里,王檜离开太原之前,別让她出来。” “不用绑,我自己去,反正这两天也没心情出门。”赵灵嬋也翻了个白眼,“记得给我送饭。” “不行,要看大夫!”赵朴呼吸愈发急促。 赵灵嬋见父亲呼吸急促,反倒担心,上前来,“爹,你没事吧?” “你放心,迟早会被你气死。”赵朴无可奈何,“元庆,你去瞧瞧王檜,可別真的死在府里。” 何元庆拱手退下。 赵灵嬋却厚著脸皮,上前扶赵朴坐下。 赵朴落座之后,赵灵嬋又去倒茶,递茶过来,“爹,你別生气,为姓王的狗东西生气,真的犯不上。” 赵朴斜睨一眼,冷哼一声,却还是接过茶杯。 “爹,魏长乐到底立下什么功劳,你竟会让他当刺史?”赵灵嬋还是没忘记那封信,“那封信给我看看。” “烧了!” 赵灵嬋嬉嘻一笑,不由分说,直接伸手到赵朴怀中去掏。 赵朴手中端著茶杯,一时间还不好推开。 “岂有此理,赵灵嬋,你.....你没大没小.....!” 话没说完,赵灵嬋还真从他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赵朴气得直吹鬍子。 整个河东,也只有自己的宝贝女儿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斩大巫师,擒右贤王,逼迫塔靼从云州撤兵。”赵灵嬋看完信函后,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爹,这上面写的是真是假?” 赵朴抿了一口茶,“这是钦使焦岩亲自所写,派人快马加鞭送过来。如果是假,他也不敢写出来。” “那浑蛋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虽然口中称呼“混蛋”,但赵灵嬋眉宇间却满是兴奋之色,“怪不得你要让他当刺史。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赏赐都可以。” 她將信函递还给赵朴,赵朴接过收起。 “我倒要考考你,你觉得为父为何要这当口给他个刺史?”赵朴问道。 赵灵嬋道:“他立了功,爹爹赏赐他,这有什么奇怪的。” “动动脑子。”赵朴没好气道:“成天只知道想些乱七八糟的,正经事却想不明白。我又不能护你一辈子,哪天不在了,很多事情都要你自己去想.....!” “你乱说什么。”赵灵嬋凑近过来,蹲在赵朴身边,趴在父亲腿上,“爹,你长命百岁,会保护我一辈子。” 赵朴哈哈一笑,才道:“这个刺史,等魏长乐从神都回来再给他也不迟。但老夫在他去神都前就给他,你就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去神都?”赵灵嬋一怔,诧异道:“爹,他要去神都吗?” “他斩杀塔靼大巫师、擒拿右贤王,这么大的事,当然要亲自去神都向圣上稟明。”赵朴轻抚长须,道:“出使之前,圣旨令他担任使团副领队,那就是使团的一份子。任务完成,使团回京述职復命,他这个副领队怎能不在?他要不进京,立马就有人藉此发难。” 赵灵嬋眼珠子微转,轻声问道:“爹,你担心如果他只是个县令......!” “出使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赵朴乾脆道:“离开太原之前,他主动请辞,我答允了。所以他现在並无官职,只有龙驤尉的赐號。” 赵灵嬋有些意外,似乎明白过来:“爹,我记得你说过,龙驤尉並非爵位,只是个军中赐號。他没有官职,只有军號,和白身也没什么区別。” “就是个白身。”赵朴淡淡一笑,“到了神都,百官遍地走,一桶水泼出去,搞不好就要泼中好几个高官。这小子倨傲得很,没大没小,到了神都如果是个白身,不懂礼数,就会有人借题发挥找他麻烦。” 赵灵嬋美眸含光,“爹,朔州是大州,我记得朔州刺史是正四品,所以他如果是朔州刺史,到了神都,四品以下官员他就不用行礼了。” “虽说地方上五品以上的官职都需要向吏部申报,得到吏部批函才能正式確定,但这也只是个过场,几乎不会出什么问题。”赵朴道:“入京之后,让他带了公函先去吏部找你兄长,迅速批函,如此有了官身,再加上有你兄长照应,那小子就不至於搞出祸事。” 赵灵嬋娇笑道:“爹,你对他真好。” “对他好?”赵朴瞥了赵灵嬋一眼,没好气道:“我为何对他好,你心里没数?” “我知道,我知道。”赵灵嬋连连点头,“爹爹觉得他聪明过人,是可造之材,所以才要提携他。爹,魏长乐毛病很多,但他是个知道好歹的人,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 赵朴翻了个白眼,却还是道:“河东有如此年轻俊才,若是加以歷练,或许真的能有一番作为。老夫身为河东节度使,自然要庇护好。让他担任刺史,也是向朝廷表明一个態度,河东对他很看重。” “当他回太原,我让他好好谢谢爹。”赵灵嬋笑顏如。 “谢不谢不打紧,只要他以后能好好待你,也不枉我一番苦心。”老大人嘆了口气,“你们以后少给我惹事就成。” ....... ...... 父女说话之时,少卿王檜已经幽幽醒转过来。 “这是哪里?”王檜缓缓坐起,“我是在哪里?” “大人,这是药堂。”边上一人道:“你头上有伤,已经敷药包扎,处理好伤口。不过伤的有些重,可能脑袋会时不时发晕,將养数日,应该就能好转。” “哪里的药堂?” “节度使府.....!” 王檜赫然变色,挣扎著下床,“疯子,你们.....你们河东人都是疯子,我要走,我不要留在这里,赶紧.....赶紧送我回馆驛。我.....我要立刻动身回京,这里都是.....都是疯子.....!” “大人,你的伤.....!” “就算爬,我也要爬.....爬出河东!”王檜坚定道:“再待下去,本.....本官要死在这里......,赶紧.....赶紧送我走,我.....我一刻也不要留,都是疯.....疯子.....!” 少卿的声音,已经带著哭腔。 第二九六章 神都 大梁神都,千古名都,洛水流逝,不舍昼夜。 西面强山,缺门山连绵不绝,洛水从西南而来,贯穿古都。 首阳、酈山等山屏蔽东侧,巍峨壮阔,南面是伊闕山和香山壁立对峙,望之如闕,伊水中出,徘徊入都。 群山秀水环拱出一座壮阔厚朴的大城,便是大梁的中枢所在。 魏长乐抵达神都之时,已经是黄昏。 回到太原之后,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请求赵朴儘快调粮送往云州。 但对赵朴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使团儘快回京述职,由朝廷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安排云州。 魏长乐本以为向赵朴交差之后就完事。 谁成想自己竟然也要跟著使团进京。 不过赵朴解释之后,他倒也理解。 毕竟是钦定的使团副领队,驱逐塔靼的大功臣,又得到皇帝赐封为龙驤尉,於公於私都要入京述职並且谢恩。 几乎没有在太原耽搁,使团立刻启程。 途中日夜兼程,来到神都,却也是让魏长乐眼界大开。 古都的恢宏气势让魏长乐这个见过世面的人也是讚嘆,那种厚重沉凝远非他在前世能见到。 跟著使团很低调地经过城中洛水河时,他竟有些恍惚。 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就如此突兀地来到了大梁的神都,甚至还没有充分的准备。 使团进城之后,一路直接到了皇城北门外。 这时候天早就暗下来,又等了快两个时辰,得到通传之后,使团这才进入皇城,被安排到曜仪城的舍馆內等候。 古人为区分天空星象,將天星划分三垣星二十八宿,因为紫微垣正处中天,所以古代多认为紫微垣內为天子居住的地方,是以歷代宫城通常又叫紫微城。 紫微城西有禁苑和谷水为屏蔽,北有曜仪城和圆璧城护卫,南方的太微城、洛河和东都外郭都可以作为天然屏蔽。 紫微城因为有天子居住,所以从地理位置来讲,戒备森严,哪一个方向都有最少三道屏障。 曜仪城位於紫薇城北边,其实距离紫薇城很近,按照焦岩的说法,领受皇命离京办差的官员,回京向天子述职之前,大都是在曜仪城的舍馆等候。 但是进了曜仪城之前,监察院司卿孟喜儿就直接回去监察院復命,而马牧在进入皇城后,带著使团的护军们也辞別离去,回神武军復命。 偌大的舍馆內,除了两位钦使,便只有魏长乐一起等待皇帝的召见。 本以为等上片刻,皇帝很快就会传召,但只等到三人哈欠连连,始终不见有人来传召。 这一路上马不停蹄,唯恐耽搁,即使魏长乐也感觉有些疲惫,谁知道进了皇城,皇帝陛下反倒並没有那么著急。 四更天的时候,焦岩实在是撑不住,坐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睡过去,秦渊也是勉强撑著。 “秦大人,圣上是不是睡著了?”魏长乐打了个哈欠,凑到秦渊身边,低声问道:“咱们是不是先吃点东西,再找个地方睡一觉?” 秦渊低声道:“回京復命,便要在这里等候,这是规制,不能马虎。圣上没召见,咱们不能走,也没人敢让咱们走。现在走了,圣上突然传召,若是不能及时覲见,圣上震怒,那是大罪!” “他一般什么时候醒来?” “嘘!”秦渊微微变色,低声道:“龙驤尉,可千万不要打听圣上的事。天子的吃穿住行,那不是臣子能够打听的,若是被知道,那就是忤逆之罪。” 魏长乐皱起眉头。 “稍安勿躁。”秦渊也知道魏长乐初到神都,肯定不了解京城的规矩,更不知宫中规制,轻声道:“再等一会儿,宫中肯定会有人过来传詔。” 魏长乐环顾四周,见到舍馆內有几名太监站在不远处,竟然也是站了一夜。 偌大的舍馆,自始至终都是寂静非常,很是压抑。 “可別碰上圣上闭关。”秦渊微皱眉头,“真要是闭关,最少也要七天才能出关,龙驤尉可要在京城等待一些时日了。” 使团抵达太原之后,赵朴在节度使府专门设了一桌酒宴,邀请使团几位主要官员赴宴。 席间赵朴当眾拿出了委任魏长乐为朔州刺史的文函,交给魏长乐带到神都,直接送呈吏部批函。 秦渊也就知道魏长乐即將接手朔州,此次前来神都,也就是述职。 如果因为拿回云州让龙心大悦,顺便领赏。 从神都回去之后,魏长乐便要往朔州赴任。 其实魏长乐对这个委任倒也颇为满意。 一来朔州与云州接壤,如果自己真的能够掌控朔州,就可以成为云州背后的靠山,自己也能够竭力给予云州更多的帮助。 山阴县也是隶属於朔州,那么自己在山阴制定的政略,也將会顺利实施。 最重要的是,朔州和云州作为河东北方两大州,是恢復商贸之后的最重要商道,自己与傅文君联手,足以確保这条商道畅通无阻,如此也能让这两州因为贸易而迅速繁盛起来。 他只想著早点了解神都的事情,儘快赶回河东。 虽然这座古都气势宏伟,又是帝国的心臟,让魏长乐也是感嘆,但对这座帝都,他却是一种深深的陌生感,入京之后,也谈不上任何兴奋。 或许还是因为对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 “闭关?”魏长乐下意识道:“圣上也练功?” 秦渊笑著摇头道:“不是。圣上修道,这些年时常闭关。” “皇帝修道?”魏长乐不禁皱起眉头。 他前世也是读史,知道但凡哪个皇帝迷恋旁门左道,荒怠政事,那国家的气象就一定是乌烟瘴气。 魏长乐之前听说过当今天子永兴帝的一些事情,打心里对永兴帝就没有好感,此时得闻永兴帝竟然修道,瞬间產生一种极其反感的情绪。 “圣上和以前那些痴迷修道的昏君不同。”秦渊压低声音,“圣上不求长生,也不炼丹,只是以修道来修身养性。” “哦?” 秦渊轻嘆道:“你应该知道,多年前戾太子在神都谋逆作乱,最后被平定,戾太子也自尽谢罪。那件事情对圣上伤害太大。圣上一直悉心培养戾太子,那是希望戾太子能成为一代明君,谁成想竟然.....!” 说到这里,秦渊却是感慨摇头,很是唏嘘。 神都之乱,也是导致北方塔靼南下的重要原因,魏长乐对此倒是略知一二,但太子赵宏当年作乱的详情,他却是知之甚少。 “圣上当年因此大病一场,太医院的御医们束手无策,为此十几名御医人头落地。”秦渊低声道:“幸好右相举荐了葛阳真人入宫,没过几天,圣上龙体痊癒,立刻赐封葛阳真人为大梁国师。” “奉天观!”魏长乐脱口而出。 他发出声音,便知不妥,环顾四周,见到那几名太监虽然站著,却都如同雕像一般,並无反应,这才宽心。 朔州大案,兵器藏在三阳观,韩煦竟然让手下军士假扮道士守卫道观,在此之前,更是將三阳观的安阳真人诛杀。 而安阳真人,却正是神都奉天观葛阳天师的弟子。 “龙驤尉也知道奉天观?”秦渊问道。 两位钦使与魏长乐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魏长乐对这两人已经颇为了解。 焦岩为人圆滑一些,胆子也小。 但秦渊为人刚正,虽然一介文官,但到了关键时刻,却也是錚錚铁骨,並不畏死,有著捨身成仁的勇气。 正因如此,魏长乐对秦渊还真是十分钦佩。 当下便將朔州三阳观的事儿大概说了一下。 “原来如此。”秦渊轻抚鬍鬚,“其实被封为国师之前,葛阳真人在神都也没什么名气,圣上並不知道这號人。如果不是右相举荐,葛阳国师又真有办法治好圣上,这奉天观也不会被赐封为皇家御观。” 魏长乐低声问道:“圣上修道,是因为葛阳天师的缘故?” “葛阳国师修的是太一道,讲究清心寡欲,修心修德。”秦渊道:“圣上因为戾太子而心性受损,修行太一道,倒也不是坏事。”压低声音道:“神都之乱后,圣上的性情有些变化,如果不是葛阳国师引圣上修行太一道,只怕情况会更加不好.....!” 魏长乐心想,管他什么太一道天师道,一个皇帝不好好理政,心思去修道,那就不是什么好事。 忽听得脚步声响,魏长乐三境修为,感知力自然远不是秦渊能及,秦渊尚未察觉,魏长乐已经循声扭头看过去。 只见一名小太监领著通事舍人过来。 秦渊立刻起身,在通事舍人还没靠近之前,立马移动几步,轻轻扯了扯焦岩的衣襟。 焦岩立刻惊醒,此刻通事舍人已经过来,也看到焦岩睡眼惺忪样子,笑眯眯道:“几位大人,辛苦了。圣上传召,几位隨杂家一同去面圣吧!” 魏长乐心想本以为皇帝要睡到天亮才召见,这还不到五更天,就突然传召,看来这皇帝也是作息不正。 进入神都后,他的心情一直都还算淡定,但此刻便要见到大梁天子,魏长乐心里还真的生出一丝期盼,倒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皇帝陛下到底是怎样一副模样。 前世虽然见多识广,但皇帝这种稀罕物还真是没见过。 第二九七章 君前对 庄严无比的皇宫深处,那座弥散檀香的宝殿之中,横著一道巨大的屏风。 屏风上飞龙走凤,山河壮丽,配上四周雅致的铜雕,奢华之中不失威严。 这一道屏风將宝殿一分为二。 天还没亮,宝殿內的灯火也並非很明亮,似乎是皇帝陛下有意如此。 魏长乐三人来到这座被称为“天寿宫”的宝殿后,焦岩被单独传召入殿好一阵子,通事舍人才传了两人入殿。 其实这座宝殿从外面看起来也不算很气派,古朴而简单,与魏长乐想像的金碧辉煌相去甚远。 紧跟在秦渊之后,入了宝殿,在一名太监的引领下走过一条长长的殿廊,才转入精舍之內。 秦渊先前就再三嘱咐,到了天寿宫,不要乱看,更不要多话,最好是將自己当成哑巴,即使有人问话,也要三四之后再用最简单的语句回答。 所以魏长乐目不斜视。 但走进精舍內,看到那面巨大无比的屏风,他还是有些惊讶。 火光之下,也看不清楚屏风后面到底是怎样一副情景。 早先进来的焦岩此刻就跪伏在屏风这边,距离屏风至少还有五六步之遥。 秦渊脚步加快,上前去,在焦岩身后跪下,魏长乐跟在秦渊身后,虽然心中万分不情愿,但此刻也只能跟著跪下。 精舍之內死一般寂静,空气中那股檀香味道愈发的浓郁。 魏长乐本来还以为这次能见到皇帝陛下的真容,但见到那面屏风,便死了这份心。 精舍有意横起这道屏风,皇帝陛下自然是不想和臣子们直接面对。 魏长乐不知道这是皇帝有意要保持神秘感,还是不喜欢有人靠得太近,但这样確实將这位九五之尊和臣子们拉开了极大的距离。 “既然右贤王將云州作为赎礼送给你,朕也成人之美。”皇帝陛下的声音中气並不是很足,语气甚至不带任何情绪,完全听不出他现在到底是怎样一副心情,“云州就是你的领地,那里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 魏长乐心下一凛。 虽然听不出皇帝的情绪,但这两句话听在耳中,他便是再愚蠢,也知道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带著凛然杀意。 焦岩肯定是將云州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稟报了皇帝。 拿回云州,当然是不世之功。 不过其中假冒皇子和赎礼两件事,却暗藏隱患。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好在假冒皇子有竇冲帮著背锅,即使问起来,魏长乐也早就准备好了如何回復。 但赎礼一事,最是麻烦。 魏长乐本寻思既然是帝国皇帝,心胸多少还是开阔,应该会先表扬几句,然后再商议该如何应对赎礼这回事。 孰料这位皇帝开口就提及此事,而且这几句话阴阳怪气,如果真的信了这老银幣的话,以为君无戏言,受领谢恩,魏长乐知道自己今晚未必能走出这座宝殿。 本来他对皇帝就没什么好感,此刻更是厌恶至极。 “回稟圣上,小臣是大梁子民,右贤王將云州作为赎礼送给小臣,那便是归还给大梁。”魏长乐高声道:“云州百姓都是圣上的子民,那也绝非是小臣的领地。” 一阵沉寂后,皇帝声音才再次响起:“听说朕如果昭告天下,云州收回,右贤王便会举兵再犯?” 魏长乐也不犹豫,直接道:“右贤王立下天誓,有生之年不会让手下一兵一卒踏入大梁疆土。他的条件便是朝廷不可昭告天下已经收回云州。” 不等皇帝说话,魏长乐紧跟著道:“小臣以为,右贤王这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也是给塔靼汗一个交代。” “为何这样说?” “按照塔靼人的说法,塔靼汗罗利当年倾塔靼诸部所有力量,好不容易打下云州,那也是罗利在塔靼的立足之本。”魏长乐高声道:“右贤王害怕大梁昭告天下收回云州,不但让塔靼人以为他贪生怕死,也会让罗利顏面无存。所以他才开出这样的条件,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保住他自己和罗利的名望。” “那你觉得朕要不要昭告天下?” “军国大事,小臣不敢妄言,全凭圣上裁决。”魏长乐从容道。 “朕现在是在问你!”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回稟圣上,塔靼人虽然不通王化,但他们对顏面看得很重。右贤王是西部草原之王,如果朝廷昭告天下从他手中拿回云州,他恼羞成怒,也许真的会再次出兵进犯。不过我大梁军威赫赫,若能及时调兵镇守云州,塔靼人就算杀到云州,也会损兵折將。” 皇帝发出一声冷哼。 “不过小臣以为,只要朝廷给右贤王保留一点顏面,对我大梁利大於弊。”魏长乐又道:“右贤王其实並不想与我大梁开战,小臣以为,他反倒愿意和我大梁恢復贸易,为了西部草原的利益,情愿和我们交好。” 屏风那边一阵沉寂。 很快,魏长乐却感觉到屏风后面有轻微的脚步声,他不抬头,却只是抬眼望过去,透过屏风,依稀看到一道身影在屏风后面不远处来回走动。 “右贤王想贸易,罗利的心思又是如何?”皇帝终於再次道:“罗利会不会心有不甘?”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回稟圣上,罗利派了一名心腹在右贤王身边担任国相,此人在狼台预谋置右贤王於死地,为此右贤王对罗利已经心生怨恨。不出意料的话,西部草原和塔靼汗庭的关係將会急转直下,互相戒备。当下而言,右贤王很清楚,他的敌人不是我大梁,而是罗利。” “塔靼会內乱?” “右贤王如今的实力还无法直接与汗庭撕破脸。”魏长乐道:“但是恢復贸易后,西部草原会因此而积攒实力。如今还没有全面恢復贸易,右贤王感受不到大梁带给他的直接利益,此时昭告天下,右贤王必然再次南下。不过小臣以为,恢復贸易一两年之后,右贤王深受其利,到时候即使朝廷再昭告天下,右贤王在乎贸易给西部草原带去的巨大利益,对云州之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语气明显轻鬆许多:“你的意思是,一两年之后,朝廷可以昭告已经收回云州?” “而且那时候右贤王的力量更强,不但罗利更加忌惮,西部草原也有了直接与汗庭抗衡的底气。”魏长乐道:“双方贸易,不但可以让我大梁北境迅速积攒实力,而且还可以帮罗利培养一个强大的敌人,归根结底,对我大梁將会大大有利。” 皇帝那边再次沉默。 魏长乐回稟之中,有意將双方的贸易重复推及,强调贸易的益处,就是希望恢復贸易直接由朝廷下令。 恢復贸易对云州来说至关重要,即使河东愿意,但如果朝中有人蓄意破坏,依然难以顺畅。 但如果能直接说服皇帝,让皇帝亲自下旨,那么双方恢復贸易就是国策,自然不敢再有人从中作梗。 良久之后,皇帝才开口道:“魏长乐,你想让朕如何赏赐?” “回稟圣上,此番功劳,怀化大將军居功至伟。”魏长乐立刻道:“使团其他人也都是功劳卓著,特別是焦大人、秦大人还有云骑尉马牧以及监察院孟司卿,他们每个人都是忠心报国,小臣的功劳不值一提,不敢求赏!” “竇冲?”皇帝淡淡道:“他能有什么功劳。”没等魏长乐说话,继续道:“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朕不会吝嗇赏赐。待朕再好好琢磨,自然会赐赏。你们先退下吧!” 魏长乐一怔,还没多话,两位钦使已经高声道:“臣等告退!” 两人起身,躬著身子,缓缓后退,秦渊见魏长乐起身没动,立刻扯了扯他衣襟,魏长乐这才跟著两人缓缓退出精舍。 出了天寿宫,两位钦使才鬆了口气。 但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只等出了皇宫,焦岩才含笑向魏长乐道:“龙驤尉,真是了不得。我先前还担心你不好应付圣上的问话,不成想比我想的还要好,了不得。” 秦渊也是微笑道:“龙驤尉倒不像是第一次进宫面圣。” 魏长乐寻思那老皇帝也是人生父母养,还隔著屏风,自己还真感受不到畏惧。 “两位大人,事情是不是完了?”魏长乐道:“之后是不是不用再入宫了?” 如果一路辛苦进京只是为了回答这几句话,魏长乐还真觉得无聊。 “圣上还没赏赐下来。”焦岩道:“这么大的事,朝廷如果没有赏赐,於理不合。而且圣上也说了,让咱们再等等。” “倒也不是非要赏赐。”秦渊低声道:“塔靼从云州撤兵,消息很快传遍天下,所有人都会以为已经收復云州。这么大的功劳,朝廷如果没有赏赐,只会让人生疑。” 焦岩抚须点头道:“正是如此。天子下旨封赏,才让天下人觉得咱们立下大功,也才以为真的收回了云州。”顿了一下,低声道:“不过右贤王提出的条件,知道的人並不是很多,龙驤尉,这事儿咱们几个知道就好,切莫再对外人提及,就当没这回事。” 其实赎礼之事,颇为模糊。 右贤王当眾立誓將云州当作赎礼送给魏长乐,许多人知道赎礼这回事,但並不知道右贤王私下提出的条件。 送给魏长乐,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將云州归还大梁。 只有少数人知道其中另有隱秘,而其中隱秘,当然不能对外宣扬。 焦岩提醒,要么是深知其中厉害,要么是先前他单独被召见时,皇帝给了暗示,所以这才嘱咐魏长乐不要对外提及。 “那是自然。”魏长乐点点头,“不过这样说来,我还要留在神都等旨意?” “龙驤尉第一次来神都,可以四处逛逛。”秦渊笑道:“暂时可以住在四方馆,地方大员进京,都会入住四方馆。我亲自送你过去。” 焦岩也是微笑道:“龙驤尉要不要去探望一下魏县尉?你们叔侄应该很多年都没见了。” 第二九八章 族叔 “叔侄?”魏长乐有些懵,诧异道:“秦大人,你说的魏县尉是何方神圣?” 此言一出,两位钦使对视一眼,反倒显出错愕之色。 但秦渊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笑道:“是我没说清楚。龙驤尉或许不知道,令叔魏平安两年前因为闹出点事,从京兆府被贬到了千年县担任县尉。” 魏长乐更是糊涂,他记忆之中,还真想不起魏平安这个名字。 虽然霸占了宿主的身体,宿主的许多记忆都能模糊想起来,但魏长乐如今也知道,离寄宿在宿主身上发生的事情越近,记忆力越清晰,年头越远,记忆就越模糊。 许多陈年旧事,或许依稀有个模糊的感念,但细节却根本想不起来。 魏平安这个名字,他还真是异常陌生。 “千年县在哪里?”魏长乐一副单纯的模样。 秦渊面对龙驤尉清澈到愚蠢的眼神,反倒尷尬,“看来龙驤尉对神都確实不了解。” “知之甚少。” “咱们刚才出来的那道宫门,是承天门。”秦渊回头指了指,“承天门內是皇宫,出了承天门,咱们虽然已经走出皇宫,却还在皇城之內。六部九寺等诸司衙门都在皇城內,还有北司六军兵马,也驻防在皇城之中。” 魏长乐点点头,此刻天只是蒙蒙亮,环顾四周,看不大清楚,但却也依稀看到周围远处座落著诸多建筑。 “咱们现在是在承天大街,顺著往前走,前方就是朱雀门。”秦渊很是热心,指著前方,边走边耐心道:“出了朱雀门,就是出了皇城,到了神都外郭。” “朱雀门外,就是朱雀大街,乃是神都最长最宽的一条街,直通向神都正南明德门。”焦岩也是热心道:“那条朱雀大街,將外郭分成东西两县,西边是万古县,东边就是千年县。” 魏长乐一怔,他本以为千年县就像山阴县一样,肯定是远离神都,乃是地方上一处小县。 想不到神都之內便设有两县。 不过他瞬间也明白,这神都两县肯定与地方上的属县大不相同。 所谓宰相门前三品官,这天子脚下的县,当然也非比寻常。 但话说回来,即使在这两县任职,地位不是普通地方属县能相提並论,可神都到处都是达官贵人,两县官吏在神都的地位肯定依旧很低微。 千年县县尉,在神都肯定也是个很普通的官吏。 焦岩看出魏长乐依然有些茫然,感慨道:“魏平安进京应该也有十来年了,似乎一直没有回过河东。他离开河东进京的时候,龙驤尉年纪尚小,没有印象也不奇怪。” “確实有些模糊。”魏长乐只能道:“他一向可好?” 话一出口,便知道是白问。 这两位一个是鸿臚寺卿、一个是礼部侍郎,那都是朝廷高官,魏平安区区一个县尉,肯定不可能与这两位大人有什么来往。 两人也只是因为对魏氏有所了解,知道河东魏氏还有个魏平安在神都任职,至於魏平安过得怎样,两人当然不可能知道。 不过听秦渊所言,魏平安以前是在京兆府任职,被贬到千年县办差。 一个贬字,就可以猜到魏平安的处境。 魏长乐忍不住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被贬到山阴县,如此看来,自己和这位素未谋面的族叔倒是同病相怜。 本来他对魏氏也没什么感情,更何况是一个突然冒出来见到没见过的所谓族叔。 但魏平安被贬的遭遇,却让魏长乐有些兴趣,忍不住问道:“秦大人,魏....魏县尉闯了什么祸?” “好像是办案出了差错。”秦渊道:“不但没有抓到凶手,手底下还死了官差。” 焦岩嘆道:“以前也听说魏平安还是有些能耐,擅长探案缉捕,也立了不少功劳。其实真要没办好那桩案子,依靠以前的功劳,也不至於被贬到千年县。但魏平安似乎是个倔脾气,在京兆府与上司相处的很不好,如果不是因为他確实有本事,在京兆府早就待不下去。那桩案子办砸了,一群和他不对付的人正好藉机將他赶出去,说到底,他不是能耐不行,还是不懂得人情世故。” 说话间,轻抚鬍鬚,眼睛似有若无地瞥了魏长乐一眼。 听话听音,魏长乐自然明白焦岩话中有话。 这位鸿臚寺卿无非是在告诫自己,人在神都,只靠本事走不了多远,最重要的还是懂得人情世故。 出了朱雀门,却见到门外已经有人在等候。 “两位大人,龙驤尉!” 天已经微亮,只见一人快步迎上来,却正是神武军云骑尉马牧。 回京之后,马牧立刻带人回神武军復命。 魏长乐如今也是了解到,南衙八卫、北司六军都设有一名大將军,大將军之下,则有中郎將、郎將和校尉等大小將领。 马牧正是北司六军神武军的中郎將,地位並不低。 北上云州,大家生死与共,却也是结下了生死友谊。 “云骑尉!”两位钦使都是拱手。 如今回京交了差,使团自动解散,马牧自然不再是两位钦使的属下。 “几位的坐骑都已经送过来。”马牧含笑道:“龙驤尉,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开口。” 他知道魏长乐来京述职,在神都人生地不熟,却也是主动照顾。 魏长乐心中感激,拱手笑道:“应该一时半会回不了河东,还要在这边待几天。如果有需要的地方,自然还要麻烦云骑尉。” “自家兄弟,不用客气。”马牧也是豪爽之人,“秦大人,龙驤尉是要去四方馆暂住?” 秦渊点头道:“暂时就委屈龙驤尉在四方馆住几天。” “那好。”马牧笑道:“等忙完手头上的事,回头去找龙驤尉喝酒。” 辞別之后,焦岩也是告辞离开,秦渊则是领著魏长乐直接到了四方馆。 四方馆是礼部所管的神都馆驛,接待大梁地方大员之所,其规模和装潢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馆驛相提並论。 皇帝陛下是个爱面子的人,即使是自己的臣子,他也儘量展现出皇家的气派。 所以四方馆十分奢华,无论摆设还是格局,都追求瑰奇精美。 河东节度使赵朴虽然委任魏长乐为朔州刺史,但吏部还没批文,所以从法理而言,魏长乐並无官身,只有一个龙驤尉的封號,在官场上其实还是属於无官白身。 按道理魏长乐还真没有资格入住四方馆,但有秦渊做主,破例入住,也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侍郎大人亲自送来的客人,负责四方馆的官吏们自然是热情接待。 不但安排了很好的住处,而且立刻备上了丰盛的早餐。 秦渊陪著魏长乐用过早饭,嘱咐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使团北上,每个人都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今凯旋而归,秦渊自然也是急著回家与家人相见。 魏长乐吃饱喝足,回到屋內,馆內有人送来轻便舒適的便装,自然也是秦渊吩咐。 自打北上开始,魏长乐还真没有好好休息。 藉此机会,他睡了一个酣畅淋漓的好觉,养足了体力和精神。 魏长乐也不知道皇帝陛下什么时候才颁下旨意,反正秦渊嘱咐过,皇帝的旨意没下来之前,肯定是不能离开神都。 魏长乐自然不在意皇帝会有什么赏赐,在他而言,最好的赏赐就是下旨恢復贸易。 如果真的能有这道旨意,自己一路辛苦来到神都,那就不算白来。 他也清楚,恢復贸易涉及到不少事情,皇帝肯定也会召见重臣商议,毕竟面对的是塔靼人,朝廷肯定会谨慎。 次日他离开四方馆,在神都转悠了一番。 四方馆设在千年县的平康坊,隔壁就是神都东市。 他在四方馆特意打听了一下,知道神都共设有一百零八坊,其中二十一坊在皇城左右,由京兆府直接管理,而外郭另外八十七坊分別由千年县和万古县治理。 朱雀大家將神都外郭一分为二,西边万古坊管理四十四坊,千年县则管理四十三坊。 不过两县的管理,主要是政务,防务则是由南衙八卫的兵马负责。 各坊都有卫驛,日夜都有军士坐镇卫驛,维持各坊的治安。 若是县內发生了案件,则是由县衙派人查案缉捕。 平康坊毗邻东市,东市也是千年县最大的市集,繁华异常,商铺鳞次节比。 將四方馆设在平康坊,靠近东市,那也是有意为之,就是方便地方大员入京之后,就近到市集看一看,能够很方便从东市购买所需。 魏长乐在东市转悠大半天,却也是买了一些小物件。 之前魏氏送的金叶子,都留给了彘奴和魏古,回到太原的时候,他虽然不能说身无分文,那也是囊中羞涩。 好在赵朴知道进京一趟必有销,临行之前,送了魏长乐几张银票和一些碎银子,加起来也有好几百两。 穷家富路,赵朴对他照顾有加,魏长乐也不矫情,收了银子,心中感谢,也是想著如果皇帝真的赏赐,到时候回去再还给赵朴。 进京一趟也不容易,赵朴父女对自己確实不错,自然也要买些礼物准备著,等回去之后也让他们开心一番。 女人爱美是天性,魏长乐特地走进一家首饰铺,寻思著看看有没有合適的首饰,回头送给大小姐。 正在挑选,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掌柜的,前几日定製的耳环,是否已经好了?” 魏长乐听到声音,不由一怔,只觉得那声音竟是异常熟悉,忍不住回头,循声看过去,立时显出惊讶之色。 第二九九章 但愿人长久 只见到柜檯边站著一名身披青色大氅的女子,戴著冪罗斗笠,气质嫻雅,身段风流。 如果只是看到这身形,魏长乐的目光或许只是一闪而过,但那熟悉的声音率先入耳,此刻再看到这身段,他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这女子竟赫然是苏夫人柳菀贞。 柳菀贞本是苏长青的妻室,被囚禁在悬空寺,若非魏长乐剿灭了悬空寺一干逆党,柳菀贞未必能活著重见天日。 苏长青薄情寡义,苏夫人万念俱灰,夫妻之间恩断义绝,此后也是被安排回到了太原。 自那之后,魏长乐也就没有苏夫人的消息。 魏长乐虽然在太原待了些时日,自然也不好去打听她的情况。 毕竟是他人妻室,打听一个妇道人家的情况,总是会让人觉得奇怪。 但他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间首饰铺遇上苏夫人。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天下之大,竟会如此凑巧。 让他更诧异的是,苏夫人怎会出现在神都? 他心中惊讶,只听那掌柜道:“娘子稍等,我帮你取来。” 苏夫人柳菀贞这才转身,正准备再看看其他首饰,这一转身,却刚好看到魏长乐。 见到魏长乐正看著自己,柳菀贞全身一僵,也是盯著魏长乐面庞,片刻之后,她抬起手臂,一根手臂搁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之后,再次睁开。 魏长乐自己固然惊讶,却也从柳菀贞的反应看出对方也是不敢相信。 他嘴角泛起一丝丝浅笑,微微点头。 柳菀贞惊讶之后,眉宇间瞬间显出难以掩饰的欢喜之色,便要上前,只走出两步,意识到什么,环顾四周。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首饰铺內也有一些客人,她显然是个思虑周全的人,不知道该不该此时与魏长乐相认,犹豫一下,不动声色间,一根手指向外面指了指。 魏长乐心领神会,知道柳菀贞是让待会出去再见。 他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 便在此时,那掌柜的取了一只盒子过来,道:“娘子,这是你要的首饰,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柳菀贞这时候哪有心思去检查,直接接过,也不废话,看了魏长乐一眼,立刻出门。 掌柜有些疑惑,但又有客人上前问事,掌柜的马上招呼。 魏长乐等柳菀贞出了门,这才跟上,走出首饰铺,见到柳菀贞站在一辆马车边上,扭头看了魏长乐一眼,直接上了马车。 魏长乐跟在马车后面,心里有些好笑。 这种感觉,倒像是个苏夫人打暗號偷情约会一般。 魏长乐今日是有意逛街,並没有骑马过来,那马车走得很慢,显然是照顾到魏长乐徒步而行。 转过一条街,马车在一间茶馆前停下,苏夫人下了马车,立刻向后面望过来,见到魏长乐跟在后面,面纱下的俏脸满是欢喜,快步走进了茶馆。 东市商铺云集,各种酒楼、茶馆、客栈也都是鳞次櫛比。 这是一处两层高的茶馆,苏夫人进了茶馆后,马车直接离开,魏长乐跟进去之后,一名茶馆伙计立刻迎上,热情道:“这位爷,请隨小的来!” 茶伙计带著魏长乐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座的房门,魏长乐便瞧见柳菀贞正站在里面等候,当下走进去,那茶伙计很是懂事地带上了房门。 “魏大人!”苏夫人已经摘下冪罗斗笠,上前两步,欠身行礼。 多时不见,苏夫人的气色明显比在悬空寺时候要好得多。 她本就是娇美动人,当初状態不好的时候也是风姿绰约,如今休养过来,恢復气色,那更是风韵动人。 “苏.....!”魏长乐正要称呼,想到什么,还是改口道:“柳姐姐!” 苏夫人嫣然一笑,少妇的那种嫵媚风韵更是展现的淋漓尽致,轻声道:“魏大人,快请坐。这里我很熟悉,来过好几次,茶水很好。” 说来也怪,魏长乐胆大包天的性情,但此刻单独与这美少妇共处一室,心里倒是生出一丝拘谨。 但他还是表现的大大方方,坐下之后,苏夫人立刻帮他倒上茶。 “柳姐姐,你也坐啊!” 见苏夫人倒茶过后,只是站在边上,魏长乐忙道。 苏夫人这才坐下。 她显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魏长乐却是抿了一口茶,笑道:“果然是好茶,柳姐姐寻选的地方很好。” 苏夫人忙解释道:“魏大人,妾身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和你相认,所以才会出此下策。你.....你千万別怪罪。” “没有没有。”魏长乐忙笑道:“我是真觉得这地方很好。” 苏夫人这才放心,犹豫一下,终是问道:“魏大人,你.....你怎么来神都了?” 魏长乐笑道:“说来话长。其实就是进京述职,顺便办点小事。” “那是不是还要离开?”苏夫人急忙问道。 魏长乐点头道:“办完差事之后,应该便要回河东了。” 苏夫人闻言,眉宇间显出肉眼可见的失落。 “柳姐姐,你.....怎会也在神都?”魏长乐好奇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苏夫人微笑道:“我到神都其实也不久。年后出发,来神都也就大半个月。” 魏长乐“哦“”了一声。 苏夫人想了一下,很坦诚道:“大人也知道,妾身和苏长青恩断义绝,下山之前,傅庄主从苏长青手里拿到了休书,妾身.....妾身也彻底和他断了关係。” 魏长乐点点头。 傅文君轻易不出手,一旦出手,就会將事情办的妥善。 苏长青薄情寡义,如果苏夫人没有拿到休书和他彻底断绝关係,这以后搞不好还会有麻烦。 所以在苏夫人的恳求下,傅文君乾脆从苏长青手里弄到休书,而苏长青因为苏夫人被囚禁在菩萨洞,打心里鄙夷这位结髮妻子,很乾脆丟出了休书,断了夫妻名分。 那份休书对苏夫人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不过苏长青是节度使的人,父亲担心苏家会报復,所以安排妾身到神都,远离苏家的人。”柳菀贞轻声道:“柳家在神都也有两个铺子,妾身到神都,可以自己打理铺子。另外堂兄也在神都当差,多少可以照应一下。” 魏长乐这才明白过来。 想想这样的安排倒也没错。 苏长青是个心胸极其狭窄的人,在悬空寺还被傅文君斩断一根手臂。 他当然无法向傅文君报復,在他看来,手臂被斩遭受奇耻大辱,都是因为受到柳菀贞的牵连。 即使休了柳菀贞,但心中的怨恨肯定无法消除。 搞不好有机会就会向柳家报復。 柳菀贞被安排到神都,远离太原,避开苏家,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样也好。”魏长乐道:“柳姐姐聪慧过人,亲自打理商铺,肯定能够做的风生水起,日后说不定能成为大梁最大的商贾。” 柳菀贞嫣然一笑,道:“大人说笑了。不过是两间小铺子,当年父亲到了神都,一时兴起,设了两个铺面,无非是想著神都也有自家商铺,面上有光。家父这一辈子要的就是脸面,这两间铺子其实一直都在赔钱。” “做什么生意?” “一间绸缎铺,还有一间药铺。”柳菀贞道:“药铺还凑合,亏不了多少。但神都做绸缎生意的如过江之鲤,我们柳家布铺根本排不上號,一直很冷清。” “商铺设在哪里?” “就在东市靖安街,离这里不算太远。”柳菀贞道:“我现在就住在绸缎铺里。” “住在铺子里?” 柳菀贞微微一笑,风情无限:“到了神都,堂嫂一直很照顾,让我搬到她那边去住。但她已经照顾很多,我不想过分麻烦,所以就坚持住在商铺里。反正我现在是一个人,没什么顾虑,也无需找寻宅子。” 魏长乐心生讚赏,至少柳菀贞没有因为被休而被打垮,来到神都,反倒能够自立起来,亦可见这確实是位外柔內刚的坚强女子。 “再过几天就是堂嫂的生日,我给她定了一对耳环作为礼物。”柳菀贞他乡遇故人,心情自然欢喜,“却不想能遇见大人,这.....这真是缘分。” 魏长乐也笑道:“我在铺子里听到姐姐声音,就有些惊讶,回头看了一眼,立刻认出来。当时我就觉得这天下虽大,但只要有缘,无论多大也能碰上。” “大人记得我声音?”柳菀贞脸颊微晕,但掩饰不住欢喜。 魏长乐道:“我记忆力还算可以,听过的声音都会记得。” 柳菀贞“哦”了一声,道:“神都有百万之眾,能够遇见,確实缘分。今天若是没有出门,那就错过与大人相见了。” “既来之,则安之。”魏长乐鼓励道:“姐姐到了神都,就安心在这边好好生活。我相信你会越来越好。只可惜我很快就要离开神都,否则时常与姐姐来这茶馆喝喝茶聊聊天,那也是人生快事。” “这里叫露雨轩,以后大人来神都,妾身再请你来喝茶。”柳菀贞心中虽然有几分失落,但却掩饰的很好,依然是面带笑容:“对了,我就在靖安街的柳家布铺,很容易找到。” 魏长乐心想离开神都之后,也许下次再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未必能够再相见。 但柳菀贞目光带著期盼,魏长乐自然不愿意让她失望,道:“下次来京,我第一个就去找姐姐喝茶。” “好的呀。”柳菀贞连连点头,“那....那我等你下次来京!” 魏长乐对柳菀贞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是在他乡相遇,那种欢喜自然是非比寻常。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魏长乐站起身,拱手道:“肯定还会与柳姐姐再见!” 柳菀贞也跟著起身,有些失落道:“大人这是要走了吗?” “天快黑了。”魏长乐柔声道:“姐姐也早些回去,天黑在外面不大好。” 柳菀贞微点螓首,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眉宇间明显有不舍之色。 两人出了茶馆,柳菀贞回头看了魏长乐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本来离开的马车又赶过来,柳菀贞依依不捨上了马车,离开之时,掀开车窗帘子,探头向外看著魏长乐,只等去的远了,才放下帘子,幽幽嘆了口气。 魏长乐望著马车远去,心中也是颇为感慨。 一个女人背井离乡,远在神都,確实不容易。 但对柳菀贞来说,这也未必是坏事。 被夫家所休,所有人都只会將过错怪罪到女人头上,也必然是指指点点。 柳菀贞继续留在太原,恐怕很难从痛苦中走出来。 来到神都,换一个环境,一切重新开始,或许將是一段崭新的人生。 “魏二爷!”魏长乐感慨之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可是河东魏氏的二公子?” 第三百章 他乡遇故 魏长乐转过身,只见一名四十出头的男子站在身后,正激动看著自己。 “阁下是?”魏长乐有些奇怪,自己在神都人生地不熟,眼前这人也很陌生,他怎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小的伍元启!”那人激动道:“在河东马军当过兵,二爷,真的是你?” 魏长乐一愣。 他知道宿主被贬到山阴之前,確实在河东马军待过很多年。 河东马军之中认识宿主的人確实不少,但自己对眼前这个人却毫无印象。 不过既然是河东马军出身,那也还算是自己人,魏长乐微笑道:“你怎么到了神都?” “在军中犯了点事,被赶了出来。”伍元启有些尷尬,“不过都是我自己的错,怪不了任何人。离开马军之后,我就来神都投奔亲戚。” 魏长乐笑道:“业有百行,也不是只有当兵一条出路。” “二爷,能不能赏脸,让小的请你喝杯茶?”伍元启感慨道:“来了神都好几年,日夜都想著以前在马军的日子。今日见到二爷,心里.....心里真的好欢喜。” “天快黑了....!”魏长乐抬头看了看天色,“而且我刚刚从茶楼出来。” “二爷,实在有事,小的也不勉强。”伍元启失望道:“只是见到二爷,想起以前的事,心中激动。” 魏长乐见他情真意切,笑道:“也罢,既然是故人,咱们喝杯茶也好。” 伍元启顿时喜笑顏开,请了魏长乐再次回到露雨轩內,要了雅间。 “二爷,这是神都时下最流行的夜清露!”伍元启一边给魏长乐倒茶,一边介绍道:“这露雨轩有两种茶名扬神都,这夜清露便是其中之一,最適合晚间品鑑。” 魏长乐道:“我对茶道不大懂。” “无妨。”伍元启哈哈笑道:“小的行伍出身,粗人一个,也不懂茶,无非是听別人这样说,学別人的话而已。” 他抬起手,很热情道:“二爷,你尝一尝,看看味道如何?” 盛情难却,魏长乐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品了一下,道:“咱们毕竟是粗人,还真品不出味道。” “二爷真是爽直。”伍元启开心笑起来,“不如再尝两口,也许能尝出一点味道。” 魏长乐忽然扭头,看向雅间房门,皱眉道:“外面有人敲门?” “啊?”伍元启一愣,“小的没听见啊。” 他还是起身,走过去,打开门,探头看了看,回头道:“二爷,没人!” “那是我听差了!”魏长乐放下茶杯。 伍元启关上门,走回来,坐下道:“二爷什么时候来神都的?” “你说的还真是不错。”魏长乐看著茶杯道:“两口下去,確实有些味道了。” 伍元启忙起身再次倒茶,“二爷如果喜欢,待会儿小的去找他们要点茶叶,二爷带回去引用。” “那倒不必了。”魏长乐含笑问道:“伍元启,你在河东马军中,是跟著哪位军使?” 河东马军总管之下,设有两位中郎將,四大军使。 魏氏长子魏长欢多年前就已经担任中郎將一职,另一位马军中郎將便是为魏氏坐镇河东南部四州的义子灾虎。 而四大军使,也正是魏氏五兽中的另外四人,全都是魏如松的义子。 除了灾虎之外,其他四人各领一营兵马,河东马军的军士提及自己的出身,往往都直接说自己是哪位军使的人。 “啊?”伍元启一愣,眼中竟是显出慌乱之色。 “怎么,连自己的军使是谁都不记得了?”魏长乐镇定自若,微笑道:“那自己出身哪一营总该知道吧?是火豹营还是夜鸦营?” “夜鸦营,小的是夜鸦营出身。” “那就是段元烽的麾下了?” “正是,小的....小的是段军使麾下。”伍元启明显鬆了口气。 魏长乐伸手拎起茶壶,轻轻晃动,“你確定是夜鸦营段元烽麾下?” “確定。”伍元启略有一丝尷尬,“方才小的一时迷糊,话到嘴边,却突然忘记说出段军使的名字。哎,离开了好些年.....!” “但你方才可还是口口声声说,你日夜都记著河东马军的日子。”魏长乐嘆道:“而且夜鸦营的军使也不是段元烽啊!” 伍元启骤然色变。 也几乎是在瞬间,魏长乐抬起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手中茶壶狠狠砸在了伍元启的脑袋上。 魏长乐三境修为,对真正的高手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在伍元启眼里,那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茶壶瞬间碎裂,里面的热茶洒在伍元启头顶。 茶壶灌顶的疼痛还没感觉到,但滚烫热茶的温度却是让他尖叫出声。 “砰!” 房门被撞开,两名大汉已经冲了进来,其中一人手中还拿著一只大麻袋。 “大哥!” 见到伍元启被烫的双手捧头直叫唤,两人都是大吃一惊。 其中一人见魏长乐安坐不动,低吼一声,握起拳头,扑上前去。 魏长乐几乎是同时起身,也如同猎豹般迎上,右手握拳,衝著那壮汉腹部就是一拳。 壮汉的拳头还在空中,便感觉腹间瞬间腾起一种撕心裂肺的巨疼,就似乎自己的內臟已经被撕裂开。 魏长乐另一只手臂却也是勾住他脖子,如此才让那壮汉的身体没有被一拳打飞出去。 只等到壮汉软软瘫坐下去,魏长乐才鬆开手,看向拿著大麻袋的壮汉,招招手:“你也来!” 那壮汉勉强一笑,摇头道:“我....我不打架!” “那很好!”魏长乐指了指房门,“门先关上!” 拿麻袋的壮汉乃是识时务的俊杰,乖乖关上门。 伍元启抬起头,见魏长乐正盯著自己,那张清秀的面庞带著浅浅笑意,但一双眼睛却如刀子般锋利。 “你.....你怎么还没倒?”伍元启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脸上带著痛苦之色,却满是疑惑道。 魏长乐突然噘嘴,口中喷出一道水箭。 伍元启大惊失色,“你.....你没喝下去?” “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突然冒出来一位自称是你故交的陌生人,然后热情的邀请你喝茶。”魏长乐笑眯眯道:“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显露著急切让你將茶喝下去,那么请问,你会不会喝?” 伍元启眼角抽动。 “当然,我擅长一点小戏法,可以让茶水停在喉咙下面,不会真正入腹,这个本事你肯定没有。”魏长乐抬手指了指那麻袋:“茶中下药,將我放倒,等我昏厥过去,装进麻袋里,是这么回事吧?” 伍元启想不到此人年纪轻轻,一脸人畜无害的秀气面孔,却有如此老练的江湖经验。 “都收拾一下,跟我去见官。”魏长乐淡淡道:“谋害朝廷官员,等同谋反,其罪当诛。” 三人都是变色。 “你们现在如果想走,我也不阻拦。”魏长乐含笑道:“你们敢这样做,想来也不是一般人。监察院的大人们如果要搜找你们,应该不会是难事。谋反窜逃,应该罪加一等,可能家眷也会跟著一起上刑场。” 伍元启骇然道:“你.....你是朝廷命官?” “废话。”魏长乐翻了个白眼,“如果不是朝廷官员,我跑神都来干什么?我是奉旨进京!” 此言一出,三人都是脸色煞白。 “大人,我们错了。”伍元启瞬间怂到底,“我们是拿银子办事,不.....不知道你是朝廷命官!”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魏二爷?又怎知河东马军?” “不知道,我以前没听过魏二爷,也.....也不知道什么河东马军。”伍元启苦著脸,“是有人给了我们三十两银子,让我们这样做。你猜得没错,先用蒙汗药將你迷倒,然后塞进麻袋里,送给出银子的大爷.....!” “人在哪里?”魏长乐脸色一沉,冷声道:“谁出的银子?” 伍元启道:“我也不认识那位大爷,但.....但肯定是贵人,一看就不简单。我们和大人您无仇无怨,全都.....全都是因为拿银子办事,做人.....做人要讲究.....!” “你的贵人在哪里?” “就在瀟湘馆!”伍元启继续解释,“他说你无官无职,一介白身,到了.....到了神都,狗屁不是.....,大人,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他骂你狗屁不是。” 魏长乐冷哼一声。 “所以我们才敢拿银子办事。”伍元启道:“大人,我们错了。他先给了十两银子,等將你送过去,再给我二十两....!” 说话间,伍元启掏出十两银子,双手奉上,“因子我们不要了,求大人不要追究,这事.....这事就这么了了,您看行吗?” 魏长乐並不客气,直接將十两银子拿过来,塞进怀中,“十两银子不够,带我去找你们的贵人,拿了剩下的二十两,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遭!” 第三零一章 瀟湘花娘 东市横竖两条长街井字交错,將市集分成了九块,每条短街各有街名,而分割出来的九块市集,也各有名称,组成了庞大的神都东市。 位於东北角的区域被称为甜水集。 熟悉东市的人其实都知道每一块集市偏重的货物,譬如东市居中的宝气集就是眾多古董字画的铺面所在。 而甜水集售卖的货物很特殊,乃是娘。 娘,便是歌舞艺伎。 的是银子,买的是娘的才艺。 比起神都那些有名的乐坊,甜水集乐坊中的娘不落下风,而且价钱也低廉很多。 瀟湘馆便是甜水集最有名的乐坊。 这座乐坊分前后院,前面三层楼,后面两层楼,比起前楼,后楼的舞姬歌女姿色更佳,费自然也多出不少。 此刻后楼的一处雅间內,太常寺少卿王檜正搂著一名姿色出眾的舞姬饮酒,而对面也是坐了一人。 这人也就十六七岁年纪,面如冠玉,细皮嫩肉,看上去很青涩,此时却是看著场內两名舞姬在翩翩起舞。 年轻人边上也坐著一名姿色更加出眾的妖嬈美人,但和王檜搂著娘调笑不同,年轻人和美人保持距离,显得十分靦腆。 王檜搂著娘,凑近娘耳边,低语几句,那娘吃吃一笑,向对面的美人使了个眼色。 美人贝齿轻咬嘴唇,端起酒杯,柔软娇躯贴近年轻人,腻声道:“沈公子,奴家敬你一杯酒。” “对对对。”王檜笑眯眯道:“银子是让你们伺候好,別像木头一样坐著不动。婉娘,你是瀟湘馆头牌,让你好好伺候沈公子,你可要些力气。” 美人婉娘娇嗔道:“爷,人家恨不得钻进沈公子肚子里,可沈公子看也不看人家。他是嫌弃奴家丑陋。” “没有没有。”沈公子闻言,脸上泛红,“我没嫌弃你丑,不要乱说。” 婉娘趁机贴过去,饱满胸脯压在沈公子背上,在他耳边轻吹一口气,娇声问道:“那沈公子是说奴家不难看?” “不难看!”沈公子青涩非常,婉娘老练无比,身体很有技巧地贴著,更是让沈公子脸上涨红,结结巴巴道:“好看,你.....你长得很好看。” “那公子喜不喜欢奴家?”婉娘贴著他耳朵问道。 沈公子一脸尷尬。 “奴家从没见过公子这样俊俏的男子。”婉娘一个旋身,轻盈若云,已经横身坐到了沈公子的腿上,抬起头,楚楚动人看著沈公子。 沈公子吃了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要推开婉娘。 但他一只手刚碰上婉娘的身子,婉娘却发出一声娇腻之音,沈公子立刻缩手。 王檜笑道:“公子,了银子,她现在任由你摆布,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王....!”沈公子面红耳赤,“你说的人还没到吗?” “放心,很快就会送过来。”王檜信心十足,“找的那几个人都是老手,不会有问题。等人送过来,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风火腿!” 婉娘妖嬈艷丽,风情无限,一双美眸就宛若凝视自己的初恋情郎,脉脉含情。 这沈公子显然是没有经过这样的场面,更没见过婉娘这般妖媚入骨的女子,有些手足无措,额头上甚至渗出汗水来。 婉娘风月老手,自然看出沈公子的心思。 这年轻人显然也很喜欢这种感觉,但却又很紧张。 她抬起手臂,勾住沈公子脖子,凑近过去,两人面颊近在咫尺。 “公子,奴家现在是你的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婉娘风情媚骨,娇滴滴道:“楼上还有房间,公子要不要听奴家弹琴?那里没有別人,奴家可以单独为你弹琴。” 沈公子呼吸急促起来,看著身前尤物,竟是不自禁抱住。 但他动作僵硬,脸上涨红如同红布。 婉娘善解人意,更是显得楚楚动人,螓首向前,粉红的朱唇便要凑上去。 便在此时,忽听得敲门声响起,隨即听到外面传来声音:“主人,他们到了!” “带进来,带进来!”王檜一把推开怀中娘,似乎在瞬间就失去了对女人的兴趣,一脸兴奋站起来。 沈公子也是嚇了一跳,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將婉娘推开,移动身子,保持距离。 房门被打开,从外面走进两名壮汉,抬著大麻袋。 “伍耗子呢?”王檜扫了一眼,问道。 “伍老大有事晚点过来。”一名壮汉回道:“老大让我们將人送过来。” 说话间,两人將麻袋放下。 虽然被装在麻袋里,但从麻袋的轮廓一眼就能看出,里面肯定是装著人。 麻袋落地后,里面的人动也不动。 “要不要解开確认一下?”壮汉问道。 “別打开!”王檜忙道:“就这样,袋口的绳子可绑结实了?” “结结实实,绝无问题。”壮汉道:“已经药翻,两个时辰內都醒不来。” 王檜兴奋道:“干得好。”转头看向那沈公子,指著麻袋笑道:“沈公子,这就是我说的那狗东西,终於落到我的手里。” 沈公子也起身上前,绕著麻袋转了一圈,显出怒色道:“就是他?” “是他。”王檜恨声道:“这小子在河东可是狂妄得很。好汉不吃眼前亏,当时我没和他计较,现在到了神都,那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不对,那是自投罗网。” “真是可恨!”沈公子愤愤不平。 王檜笑道:“你们都看好了,我发给你们表演风火腿!” 他梦地“嗷”叫一声,抬起一条腿,几乎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气,聚力於脚,狠狠踩了下去。 麻袋里的人闷哼一声,却没其他动静。 两名娘见状,都是扭过头,不敢看。 沈公子却很是兴奋,道:“再来,再来!” 王檜也不犹豫,又是连续几脚狠踩,兴奋异常。 每踩一脚,那两名壮汉嘴角都是抽搐,就似乎是踩在他们身上。 “来,大家一起来!”王檜盛情邀请,脚下不停,甚至直接跳到麻袋上面,一下比一下重。 两名壮汉都是低头,不忍多看。 “你们说,我脚下这么重,会不会让他內伤?”王檜问道:“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沈公子哈哈笑道:“踩几脚又不会死人,怕什么。” “说得对,那我就再残忍一些!”王檜也是得意大笑,跳的更高,踩得更凶。 沈公子也是在旁边狠踹几脚。 王檜似乎觉得还不够残忍,从麻袋上跳下来,走过去拿了一只木椅,双手举起,对著麻袋就要抡下去。 那两名壮汉见状,都是骇然变色,齐声道:“不要....!” 王檜扭头过来,问道:“你们说什么?” “大爷,这样搞下去,真要出了人命可了不得。”一名壮汉勉强笑道:“我看踢几脚就算了。” 王檜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教我做事?少不了你们银子,別在旁边废话,先滚出去。” 他也不废话,手上用力,木椅狠狠抡下去,砸在麻袋中那人身上。 这一下用了吃奶的劲,椅子也没那么结实,瞬间散架。 沈公子虽然面对妖嬈歌姬有些手足无措,但是看到这样的情景,反倒兴奋起来,拍手道:“打得好,王.....再来一下!” “嘿嘿,回头將他扔到哪个茅房里,等他醒来,遍体鳞伤,却不知道发生什么。”王檜得意道:“真想看看那时候他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他將手中散架的椅子丟开,摇晃著过去,又拿起一把椅子走过来,正要砸下去,看到沈公子兴奋模样,確实將木椅递过去,热心道:“沈公子,要不要也来一下?” 沈公子跃跃欲试,擼起袖子,接过木椅,举起来,却还有些犹豫,此时反倒担心起来:“不会真的將他打死吧?” “这小子很结实,练武的人。”王檜道:“肯定会受伤,但不会死,別砸头就行。” 沈公子虽然年轻,却也不是善茬,嘿嘿一笑,避开头部,对著麻袋中间狠狠砸了下去。 “你们和他到底多大仇?”一名壮汉实在忍不住,“死了人,要见官,与我们可没关係。” 王檜冷笑道:“见官又如何?让你们滚出去,耳朵聋了?” 他弯下身子,捡起从木椅散落下来的一根椅脚,对著麻袋又是一顿抡。 “別打了,你们.....你们打错人了!”一名壮汉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王檜的手,“拿银子,赶紧拿银子。五十两,除了欠我们的二十两,再拿三十两伤药费!” “你说什么?”王檜一怔,脸色冷下来:“你他娘的是不是昏了头?” 他话声刚落,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到底是多大的仇,竟然下这么重的手?” 王檜本来怒容满面,听到这声音,整个人立时僵住,眸中条件反射般显出惊惧之色。 他缓缓扭头,看向房门,只见到虚掩的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人影缓步走进来。 沈公子抬头,见到来人一身便服,带著布帽,也是个年纪轻轻的清秀少年郎,怔了一下,隨即皱眉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快出去!” “不是你们要见我吗?”少年郎面带笑容,走进来之后,转身关上门,甚至插上门閂,这才回头向王檜挥挥手,笑道:“王少卿,多日不见,是不是想我了?” 第三零二章 烟花行 王檜呆若木鸡,嘴角抽动。 “他是谁?”沈公子看向王檜,疑惑道:“他是你朋友吗?” 王檜见魏长乐走过来,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 魏长乐直接走到桌岸边,一屁股坐下去,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扭头向那婉娘道:“这位姐姐,还有没有酒?拿些酒来助兴!” “你到底是谁?”沈公子见得此人如此猖狂,恼道:“谁让你进来的?” “自我介绍一下!”魏长乐笑眯眯道:“大梁龙驤卫魏长乐!” 沈公子一怔,忍不住看向地上的麻袋,一脸发懵:“你是魏长乐?不可能。你要是魏长乐,那袋子里.....袋子里是谁?” 魏长乐向那两名只冒冷汗的壮汉道:“还不快看看你们是否受伤?带他去看大夫啊,真要死了,那是要去见官的。” 两名壮汉这才手忙脚乱解开繫著袋口的绳子,扒拉下去。 只见麻袋里却正是伍元启。 伍元启自然是药性发作,虽然被打的伤势不轻,此刻却还是在昏迷之中。 他嘴角直往外冒血,明显是受了內伤。 两名壮汉大吃一惊,不由分说,抬起伍元启便走。 那婉娘此刻已经颤抖拿著一壶酒递过来。 魏长乐接过酒壶,含笑问道:“这里面有没有蒙汗药?” “没....没有!”婉娘早已经没有先前的妖媚入骨,一脸惊恐:“当然没有!” 魏长乐这才举起酒壶,仰首灌了一大口。 “不愧是甜水集第一乐坊!”魏长乐感慨道:“这里的酒果然不凡。” 王檜却已经过去,拉住沈公子的手,便要离开。 “等一下!”魏长乐嘆道:“王少卿,就这么走了?” 那两名娘闻言,都是显出惊讶之色,看著王檜,显然之前並不知道他身份。 甜水集这些乐坊远比不得神都真正的上等乐坊,来这里的客人多是市井之人,此外也有些商贾旅人。 神都真正的达官贵人,其实很少来这样的地方。 即使有些官员真的跑到这里找快活,也都是掩饰身份,並不暴露。 虽然神都的官员多如牛毛,但两名娘此前显然还没有接待过少卿这样的高官。 王檜咬牙切齿,只能问道:“你.....你想怎样?” 他在山阴被魏长乐一顿胖揍,到了太原,又遭赵灵嬋毒打,心里对河东已经有了阴影。 “我知道王少卿对我一直记恨。”魏长乐拿起桌上的糕点,有滋有味品尝,“我到了神都,你当然最快得到消息。到了你的地盘,若是不报上次的仇,那你肯定是不甘心。” 王檜握著拳头,一脸恨意。 “但我是使团的人,进京述职,这差事还没办完,如果你真的带人找上我,我要伤了哪里,圣上问起来,你也不好交代。”魏长乐慢悠悠道:“但有仇不报非君子,所以你思来想去,乾脆找几个市井无赖,用蒙汗药將我迷倒,然后带到这边,你就可以一雪前耻了。” 沈公子眉宇间显出兴奋之色,竟是问道:“你都知道了?” “亲手报仇,却做的神不知鬼不觉。”魏长乐轻嘆道:“回头將我隨便丟到街头,我身受重伤,却不知是谁下手。王少卿,是这么个计划吧?” “你真是聪明。”沈公子笑道:“竟然都被你说中了。”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將我带到瀟湘馆,有三十两银子拿。我刚好手头紧,有银子挣,那就不劳烦別人,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伸手向王檜道:“做人不能言而无信。王少卿,剩下那二十两银子,你可不能不认帐。来,银子给我!” 王檜今日没能报仇,还要搭上几十两银子,自然不甘心,冷哼一声,转身便要走。 “你再走一步,我就喊人了。”魏长乐大声道:“我要让所有人都过来,评评理!” 他一副扯开嗓子就要喊人的架势。 “不要,別喊人!”那沈公子大吃一惊,竟是跑过去,直接將房门关上,回头道:“你別喊人,银子肯定给你。” 魏长乐呵呵一笑,道:“怎么,知道自己没道理,所以不敢让大家过来?” “王少卿,赶紧给他银子。”沈公子急忙道。 王檜心中恼怒,却又无可奈何,掏了银子,丟在地上,向那沈公子道:“咱们走!” “且慢!”魏长乐笑道:“这银子只是我跑腿费。接下来咱们要算算其他的帐!” 王檜怒道:“是我要和你算帐,你能和我算什么帐?” “我初到京城,受到如此惊嚇,难道就这样算了?”魏长乐也沉下脸,“虽然麻袋是別人,但你们两个刚才是要残忍殴打我,这对我的心理造成极大的伤害。” “你.....!” “你们如果不讲道理,那咱们就去宫里,找圣上论理。”魏长乐语气坚决,“圣上英明睿智,总能给我个道理。” 沈公子更是骇然变色,失声道:“你.....你要去宫里?” “如果你们讲道理,那就不用去了。” “那你要多少银子?”沈公子急忙道:“你开个价,我们都给你。” 魏长乐上下打量沈公子一番,问道:“你又是什么人?刚才你也大打出手,难道我和你还有什么仇怨?” “没有没有!”沈公子涨红脸,“我....我就是凑热闹!” 魏长乐嘿嘿一笑,道:“你最好说实话,我总不能连是谁让我受到伤害都不知道。” “沈公子,你先从离开,从后门走。”王檜上前两步,“这里交给我。” 沈公子还没走,魏长乐就扯开嗓子叫道:“来人.....!” 沈公子这次反应很快,衝过来,恳求道:“別叫唤,別叫唤,求求你.....!” 王檜也是变色,上前道:“魏.....魏长乐,都是我的错,你別喊,你有什么条件,儘管提出来,要多少银子,你说个数。” “我们讲道理。”魏长乐嘆道:“你让我开个数,我真要十万八万的,你还当真会给啊?” 沈公子慌乱之下,瞪了王檜一眼,怒道:“你不是说这里非常安全吗?都是你,你.....我以后再也不信你的话。” 王檜额头冷汗直冒,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又解下腰间的钱袋子,全都放在桌上,道:“这里有两千多两银票,还有这些金叶子和碎银子,全都归你。魏长乐,拿银子走人,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魏长乐苦笑道:“我一个外地人,初到神都,人生地不熟。这是神都,你王少卿手眼通天,我真要拿了这些银子走出门,只怕没命。我这人胆小,没有绝对的安全感,那是寢食难安。” “你到底想怎样?”王檜又惊又怒,“我言出如山,既然说不找你麻烦,那就肯定不找。” 魏长乐拿起钱袋子,丟给那婉娘,笑道:“两位姐姐,这点银子你们两个一人一半,先出去歇息,这里就不劳你们伺候了。” 那钱袋子落地,两片金叶子已经散出来。 两名娘都是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这是市井乐坊,即使是婉娘这样的头牌,一次有个十两恩钱就不得了。 钱袋子里的这些金银,便是来十次也绰绰有余。 “谢公子!”婉娘拿起钱袋子,千恩万谢,拉了另一名娘的手,匆匆离开。 出门之后,婉娘还十分贴心的带上门。 “她们走了,你可以说实话了。”魏长乐看著那沈公子,淡淡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公子看向王檜。 “他是......他是我外甥!”王檜深吸一口气,按捺心中怒火。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你是当我蠢,还是你自己蠢?” “他是谁,与你何干?”王檜咬牙切齿道:“银子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这位沈公子细皮嫩肉,一看就不是寻常出身。”魏长乐笑眯眯道:“方才我说要去宫里,沈公子立刻变色,我很奇怪,你为何会害怕去宫里?”眼珠子一转,摸著下巴道:“你总不会是从宫里跑出来的吧?” 沈公子立时变色。 “害怕被別人知道你在这里,就证明你的身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魏长乐推理般道:“如果和宫里有关,出身不凡,確实不该来这种地方。你刚才也一起出手,显然和我有些矛盾。但我初次进京,连人都认识不了几个,除了王少卿,又能和谁有仇?” “没仇,我和你没仇。”沈公子紧张道:“我刚才说了,就.....就是凑热闹,觉得有趣.....!” 魏长乐也不理他,慢悠悠道:“不过真要说起来,我可能还真的得罪了一位宫里的贵人。我出使的时候,按照竇大將军的计划,假冒越王,用来欺骗塔靼人。虽然是计划的一部分,无奈之举,但越王本人知道后,有没有可能觉得我是在褻瀆他?再加上如果有人从旁添油加醋挑拨,越王殿下是否会对我心存不满?” 沈公子一脸惊骇,嘴唇未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越王,你確实不该来这里。”魏长乐凝视沈公子,“圣上如果知道此事,不知会作何感想?满朝文武若是知道大梁皇子偷偷跑到烟柳巷,更不知道將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第三零三章 十万火急 沈公子瞬间面色惨白。 他肤色本就白皙,此刻面若一张白布,脚下发软,却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王檜也是额头冷汗直冒,扶住沈公子,慌张道:“沈.....你怎样?” 魏长乐淡淡道:“怕事就不要找事,既然找事,就不要怕事。” “魏长乐,你.....你简直是大逆不道。”王檜又怒又怕。 “王檜,你大难临头,还敢这么和我说话?”魏长乐冷笑道:“先不说你利用市井无赖谋害朝廷使者,私自带著皇子来这种烟街柳巷之地,圣上知道,你可知道后果?” “本.....本官是为宫中选.....!” “打住!”魏长乐一时被气得发笑,“为宫里选美,你王少卿就靠这个理由走遍天下?奶奶的,现在就和老子去见圣上,我倒想问他,是否下旨让你带著越王跑到乐坊选美?圣上是否真的喜欢烟女子?” 王檜张口嘴,也是发不出声音。 “我就知道一定会出事。”沈公子带著哭腔道:“王檜,你.....你害死我了。” “小王爷,你別急,你別急。”王檜也慌了神。 他这一叫,也就坐实了沈公子便是大梁皇子。 “魏....龙驤尉,这次是我糊涂。”王檜早已经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苦著脸道:“我对天发誓,自今而后,绝不向你报復。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要是缺银子,回头我再给你拿。但.....但今天的事情,真的不能说出去。” 魏长乐嘆道:“王少卿啊王少卿,你说你自己留恋烟街柳巷,我也不说你什么。可是你带著皇子来这种地方,岂不是自找死路?这要是被人知道,你被罢官免职也就罢了,连累越王受罚,你於心何安?” “你不说,就没人知道。”王檜见魏长乐油米不进的样子,心下愈发恼怒,乾脆道:“魏长乐,今日王爷出游,这事儿你要泄露出去,定不会有好下场。”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你在威胁我?” “就当我在威胁你,你能如何?”王檜拉下脸,“太后最宠爱越王殿下,冒犯了殿下,別说你一个小小的龙驤尉,就是整个河东魏氏,那也是大难临头。” 越王忙道:“王檜,你胡说什么?魏长乐,你別听他的话,小王只是出来走走,没做什么坏事,你不要对外宣扬。以后小王定会好好赏你.....!” “王少卿,咱们的皇子殿下可比你懂事得多。”魏长乐嘆道:“你这一把年纪还真是白活了。你想跟我耍横,大家都要横起来,吃大亏的可是你们。” 王檜还要说话,却听急促敲门声响起。 “谁?”王檜心情正不好,听到敲门声,没好气骂道:“滚下去!” “爷,是奴家.....!”外面传来先前那婉娘声音。 王檜恼道:“什么事?” “有......有兵爷来了!”婉娘声音带著惊恐。 越王闻言,赫然变色。 王檜立马过去,打开门,先前那两名娘立刻进来。 “怎么回事?”王檜抬头向外面望过去。 “爷,外面突然来了一些兵爷。”婉娘走到魏长乐边上,有些慌张道:“他们派人堵住了前后门,说是要搜找不法之徒,看起来凶神恶煞,好怕人。” 先前魏长乐出手大方,这婉娘自然对魏长乐的感觉很好。 王檜关上门,见越王一脸惊恐,忙劝慰道:“不用担心,绝不是衝著我们来......!” “那倒未必!”魏长乐淡淡道:“王檜,你们到这里多久了?” “关你什么事?”王檜没好气道。 魏长乐冷笑一声,道:“也罢。你们的事,与老子无关,今天的事,回头咱们再细算。” 他站起身,便要离开,但越王虽然慌张,却也不是蠢人,意识到什么,向魏长乐道:“龙驤尉,你別理他。你为何问我们来这里多久?你是不是察觉到什么?” “王.....沈公子,你们是否觉得来这里无人知晓?”魏长乐淡淡一笑,“这样说吧,我来到神都才一天,人生地不熟,也没人注意我。但王少卿却能让人准確找到我,连这么蠢的人都有这样的本事,可见神都很多时候也没什么秘密。” “你说谁蠢?”王檜怒道。 “你耳朵聋了?”魏长乐翻了个白眼,“平常人当然不会在意沈公子的行踪,但这神都有没有可能存在那么几个人,对沈公子的一言一行特別在意?那些人也暗中派人时刻都盯著沈公子的动静?” 王檜和越王对视一眼,都显出骇然之色。 “也许有人早就等待这个机会,你们却浑然不觉。”魏长乐嘿嘿一笑,“王檜,你带著沈公子跑到此处,恰好给了一些人机会。那些人就是想抓住沈公子的把柄,让他声名扫地。” 他直接看向婉娘,问道:“姐姐,以前可有官兵封堵这里的事情发生?” 婉娘忙道:“偶尔会有衙差来这里巡视,但也只是隨便看一下就离开。” “瀟湘馆开设了六年,从没发生过有这许多官兵进来搜找的情况。”另一名娘道:“这一下子来了二十多个人,都带著兵器,那是闻所未闻。” 魏长乐点点头,向王檜道:“你听明白了?以前並无发生这样的事情。今天沈公子头一次来,就刚好有人来搜查,王大人,你到现在还以为这是偶然?” 此刻已经听到前面传来叫喊声,显得十分杂乱,显然官兵已经进入瀟湘馆內搜查。 越王脸色泛白,额头冷汗直冒,道:“魏.....龙驤尉,你是说,他们.....他们是衝著......衝著我来?” “我不知道。”魏长乐摇摇头,笑道:“两位可以继续寻欢作乐了,我可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龙驤尉,你等一下。”越王上前几步,几乎是情不自禁抓住魏长乐手臂,“你这么聪明,能......能不能想办法帮帮我?” “我帮你?”魏长乐错愕道:“我没有听错?你们两个设圈套害我,现在有麻烦,我还要帮你们?我真要帮你们,不是脑子进水了?” 话声刚落,就听外面一个粗重的声音大声道:“不要漏过一间屋,全都要细细搜找,查明身份,绝不可让贼寇跑了!” 王檜闻言,脸色更是惨白。 他很清楚,如果只是自己被揪出去,这些兵差肯定也不敢对自己怎样。 无非是太常寺少卿留恋烟柳巷,自己多少年都是和舞姬歌女混在一起,多这一遭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越王一旦被揪出,而且身份暴露,那就不是小事。 皇子在烟之所寻欢作乐,不但名望大损,也必然成为抹不去的污点。 到时候越王必然会受宫里责罚,而且宫里肯定也会追根寻源,找到越王为何会在市井乐坊出现,如此一来,他这位太常寺少卿难逃罪责。 这不但会彻底得罪了越王,甚至会引起太后的震怒。 朝中俱知,龙顏大怒还多少有些迴旋的余地,但让太后震怒,肯定是討不了好。 他只觉得浑身发软。 “完了,这下完了!”越王脸如白纸,一屁股坐下,一脸懊恼却又惊恐之色。 魏长乐见状,终是向婉娘道:“你带沈公子去屏风后面,用最快的速度互换衣裳。” 方才王檜给了他几张银票,他直接取了一张百两银票递给另一名娘,道:“回头你二人对半分,知道该怎么做吧?” 两名娘都是老练得很,婉娘也不废话,直接拉了越王的手腕,拉起来,带著就往屏风后面去。 婉娘迅速脱了衣裙,见越王还呆呆站著,急忙道:“沈公子,不要耽搁,赶紧换衣服!” 这婉娘聪慧过人,已经知道这年轻公子身份绝不一般,却依然称呼沈公子。 而且魏长乐一吩咐,她瞬间就明白,互换衣裳,就是想让越王女扮男装。 越王皱眉道:“换什么衣服?你让.....你让我换女人的衣服?” “那就等著他们进来吧。”身后传来魏长乐的声音,“给你机会,你可別不中用。你是想让天下人知道你来过瀟湘馆,还是换衣裳?” 越王犹豫一下,无可奈何,只能脱衣裳。 另一名娘收了银子,也是麻利,过来帮忙。 等换上衣裳,娘又將越王髮髻拆开,盘下头髮,用细绳系住。 越王年轻,身体纤细,再加上养尊处优的缘故,肌肤白皙,乍一看去,还真的如同女子般。 “勉强凑合!”魏长乐嘿嘿一笑,看向婉娘,见她换过衣裳戴上帽子后,还真的像个俊朗的公子哥儿。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声音:“搜找贼寇,快开门!” 第三零四章 左驍卫 魏长乐向越王低声道:“不要抬头,跟她走!” 越王一身女装,正自尷尬,闻言一怔。 “但他离开瀟湘馆。”魏长乐又向越王身边的娘道:“他若能安然离开,回头会有人帮你们二人赎身!” 说完,魏长乐看向王檜。 王檜此刻慌张一片,早就没了主意,见魏长乐看著自己,也是立马明白意思,点点头,立誓般道:“我来办!” 那娘得到承诺,一脸惊喜,见魏长乐向自己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直接拉住了越王的手,低声道:“不要抬头!” 越王也知道別无他法,只能低头,跟著娘走到房门边。 魏长乐又向一身男装的婉娘递了个眼神,婉娘也是聪慧,走过去,打开门。 门一打开,便有数名甲冑军士直衝而入,凶神恶煞一般。 紧隨军士后面,则是一名身披灰氅的將官,双手背负身后,缓步走进来。 他进屋之后,扫了一眼,目光先是落在魏长乐身上,隨后又瞥了一眼身著男装的婉娘。 魏长乐咳嗽一声,王檜立马反应过来,向那將官问道:“是左驍卫的弟兄?” 王檜自然知道,这东市兵站归属南衙八卫中的左驍卫负责,这些军士的装备,也正是属於左驍卫。 事到如今,王檜晓得自己的身份肯定无法瞒住,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越王。 只要越王不被暴露身份安然离开,自己付出代价也值得。 那將官打量王檜一番,反问道:“你是何人?” “太常寺王檜。”王檜很直接道。 將官竟没有惊讶之色,只是咧嘴笑道:“是太常寺王少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王檜毕竟也不是蠢人。 他自报家门,对方的反应如此淡定,那就证明对方早就知晓这里面的情况,晓得自己这位太常寺少卿就在屋內。 否则堂堂太常寺少卿出现在市井乐坊,总会让人感到诧异。 “正是。”王檜道:“你是?” “左驍卫折衝都尉马云!”那將官笑呵呵道:“王少卿,冒昧打扰,千万別怪罪。只因有人举报这瀟湘馆內藏有逆寇,我们左驍卫负责东市的安全,不得不前来查找。” 王檜“哦”了一声,很自然地向越王那边挥挥手,“你们先下去!” 那娘机敏非常,立刻牵著越王的手往门外走。 婉娘也是跟在后面。 “等一下!”马云淡淡道。 几人都是脸色微变。王檜眼角抽动。 “她们两个可以先下去,你还不能走!”马云抬起手臂,横在婉娘面前。 婉娘却是很温顺,后退两步,那娘则是趁机带了越王出门离开。 王檜瞅见越王走出门,就宛若压在身上的一块巨石落下去,全身上下一阵轻鬆。 本来他全身出冷汗,手脚虚软,但这一瞬间似乎恢復了所有的精力,抬手摸著鬍鬚,问道:“马云,你们曹大將军最近可好?本官离京有些日子,回来还没见过他。” 南衙八卫北司六军,共计十四支神都卫戍部队,每支队伍设一名大將军。 王檜口中的曹大將军,自然是左驍卫的一把手。 方才因为害怕越王身份暴露,王檜心里发虚,语气还很客气。 但此刻不必再担心越王,王檜自然不会將一名折衝都尉放在眼里。 他这几句话,也是向马云告知,自己与左驍卫大將军很熟,你们最好不要在这里惹麻烦,知难而退为好。 但马云却只是一笑,道:“马某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大將军。王少卿,我们冒昧打扰,你可別怪罪。职责所在,很快就好。” “哦?”王檜问道:“本官在此,难道你觉得这里还会有什么贼寇?” 马云笑道:“王少卿,你的官牌可在身上?” “什么意思?”王檜脸色一沉,“难道你还觉得本官身份有假?” “绝无此意!”马云立刻道:“王少卿赫赫有名,你的名声如雷贯耳,马某很早就知道。只是马某身份卑微,此前无缘得见王少卿,一直都是憾事,今日能见到,实在是欢喜。” 王檜冷笑道:“以前没见到,所以就无法確定本官是真是假,是不是这个意思?” “王少卿只需拿官牌一看,举手之劳。”马云还是保持客气,笑眯眯道。 王檜冷冷道:“来这种地方,本官怎会带官牌在身?” “这.....!”马云皱眉,苦笑道:“马某当然不会怀疑王少卿的身份,但......毕竟是职责所在,不敢马虎,有些事情还是要確定一下。” 他目光看向魏长乐,问道:“王少卿,这位是?” 王檜瞥了魏长乐一眼,还是道:“他是龙驤尉魏长乐,进京述职,在神都等候圣上的旨意。本官之前与他一同出使塔靼,交情匪浅,这次进京,本官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请他吃杯酒。” 魏长乐嘴角带笑,气定神閒。 “龙驤尉!”马云含笑拱拱手,这才看向站在一边的婉娘,问道:“那么这位......?” 他还没说完,似乎看出什么,凑近上前,仔细打量,隨即显出吃惊之色:“你......不是男人?” 婉娘却是盈盈一礼,道:“奴家是瀟湘馆的歌伎,艷名婉娘!” “你是婉娘?”马云更是吃惊,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几名部下。 那几名甲士之中,有两人都是点头,一人小心翼翼道:“都尉,她......她是婉娘!” 左驍卫负责东市治安,瀟湘馆是东市有名的乐坊,左驍卫中难免会有军士平日来这里喝酒,婉娘作为瀟湘馆头牌,左驍卫甲士中有人认识,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马云得到確定,脸色有些难看,上下看了看婉娘几眼,没好气道:“一个婊子,为何穿成男人的模样?” 婉娘低下头,也不敢说话。 “马都尉,一语三冬寒,说话不要这么刻薄。”魏长乐终於开口道:“她在这里献艺,穿成什么样子,与你有什么关係?” 马云冷笑道:“你是魏长乐?如何证明?” “马都尉,你是不是男人?” 马云一怔,但马上道:“当然是!” “那你如何证明自己是男人?”魏长乐嘴角泛起轻蔑之色,“欺辱一个乐坊歌女肯定无法证明你是男人,要不要扒下裤子看看?” 马云怒道:“你说什么?” 魏长乐却不理会,直接在案边坐下,拿起酒壶饮酒。 王檜对魏长乐自然是十分痛恨,但此刻对左驍卫这伙人更是恼怒,挥手道:“这里没有你们说的逆寇,都退下!” “王少卿,大家都是为朝廷当差。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做职责所在。”马云对王檜並无畏惧,反倒是冷声道:“如果无法確定你们的身份,马某的差事就没有办好。” 王檜在神都不说横著走,至少很少有人敢压他面子。 此刻被一个折衝都尉如此对待,火气腾地升上来,冷著脸道:“你要怎么办好差事?本官没带官牌,是否就说本官不是少卿?怎么著,还要將我们抓起来?” “任何人无法证明身份,那就先去兵站喝杯茶,等確定身份自然恭送。”马云也不退让,指著魏长乐道:“你起来,跟我们走!王少卿,马某和你没有任何私怨,今日完全是秉公办差,也请你一同去兵站走一趟。” “翻天了!”王檜骂道:“本官堂堂太常寺少卿,竟然要由你摆布,简直是岂有此理。姓马的,老子就站在这里,你有本事现在就將老子绑了。” 马云嘆道:“王少卿何必为难马某。即使马某相信你的身份,但如何证明他是魏长乐?” 说话间,他盯著魏长乐道:“马某从未见过什么魏长乐,自然也不能凭几句话就確定他身份。” “说得对。”魏长乐放下酒壶,扭头看著马云,笑眯眯道:“马云,咱们都是站著撒尿的人,就不必拐弯抹角。我知道你们跑到瀟湘馆是为了什么,也知道你现在究竟在想什么。直说吧,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宫里的人?” 马云骤然色变。 “你其实確信他是王少卿。”魏长乐嘆道:“可你故意胡搅蛮缠,无非就是想確定我是你们想要找的人。王少卿何等身份,你们竟然一定面子都不给,这实在有些利令智昏了。我很想知道,你背后的人到底给了你多大的好处,竟然让你连王氏都不放在眼里?” 这话更是激起王檜的怒火,骂道:“马云,你跑到这里来,到底想找谁?是谁指使你这样做?” “我......我是秉公做......做事,没有什么好......好处,你们不要血口喷人!”马云立刻显出慌乱之色。 “一个小小的折衝都尉,要捲入你根本不能捲入的爭斗中,你到底是蠢,还是胆子大?”魏长乐感慨道:“现在带著你的人赶紧滚出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执迷不悟,我估计你活不了几天了。” 马云眸中划过惊惧之色,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冷声道:“一个龙驤尉,竟然出言威胁左驍卫,你是蠢,还是胆子大?起来,跟我们走一趟!” 第三零五章 夜侯 魏长乐嘿嘿一笑,缓缓站起身,道:“跟你们去哪里?” “自然是兵站!” “没必要。”魏长乐伸了个懒腰,“我来京述职,住在四方馆。现在吃饱喝足,天也黑了,正要回四方馆歇息。这样吧,你们要確认我的身份,直接跟我去四方馆就好。” 马云淡淡道:“四方馆?好,我跟你去四方馆。” “王少卿,多谢你今日在这里给我摆酒。”魏长乐衝著王檜笑笑,“我就先回去歇息了。” 王檜此刻对魏长乐却多少还是存有感激之心。 虽然他知道魏长乐今日出手相助,是给越王面子,但实际上也是帮自己避免了天大的麻烦。 此前心中对魏长乐的恨意,已经是消掉大半。 “龙驤尉,今日有群不长眼睛的东西扰了兴致,这顿就不算。”王檜马上道:“回头我再设酒宴,好好请你!” 魏长乐哈哈一笑,抬手向马云道:“马都尉,別愣著了,不是要確认我的身份吗?咱们走吧!” 马云见状,眼中显出狐疑之色,犹豫一下,终是咬牙道:“走,去四方馆!” 四方馆就在东市隔壁,马云带了七八名甲士跟隨魏长乐来到四方馆外。 “你真是魏长乐?”见到魏长乐自始至终轻鬆自若,马云內心却是直发虚。 魏长乐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是谁?” 马云尚未说话,就听得马蹄声响。 眾人循声瞧过去,只见两骑快马飞驰而来。 马云和手下甲士看到马背上那两人打扮,都是变色,竟是迅速列队在一旁,微躬著身子。 魏长乐看到来人都是身著深紫色的制式劲衣,头戴黑帽,腰间佩刀,俱都披著一件黑色大氅。 那两人到得四方馆前,勒马停住,也不看马云和魏长乐等人,翻身下马。 一人上前向四方馆的门卫直接问道:“魏长乐是否住在这里?” “两位请稍后。”门卫竟也显出敬畏之色,“我立刻去查一下。” “肯定没错,魏长乐是住在这里。”偏胖一点的人道:“让魏长乐赶紧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那门卫忙答应,转身匆匆进去。 两名骑士在门口等候,瘦一些的这才瞥向马云一行人,皱眉道:“你们是左驍卫的人?” 马云上前拱手道:“左驍卫折衝都尉马云!” “左驍卫的人跑到四方馆做什么?”那人不客气问道。 马云也不知如何回答,魏长乐却已经笑道:“他们要確认魏长乐的身份!” “左驍卫找魏长乐?”两名黑氅人对视一眼,眉头锁起:“你们找魏长乐做什么?” 马云嘴唇动了动,看向魏长乐,只能问道:“你真是魏长乐?” 两名黑氅人都是一怔,立刻盯住魏长乐。 魏长乐嘆道:“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魏长乐,需要四方馆的人出来帮我確认一下。” 两名黑氅人更是愕然。 很快,从四方馆內匆匆跑出一个人来,却正是之前接待安排过魏长乐的一名官吏。 “两位夜侯久等了!”那官吏也是第一眼直接看著两名黑氅人,毕恭毕敬行礼道:“龙驤尉魏长乐確实暂住四方馆,只是龙驤尉外出.....!” 话没说完,看到一旁的魏长乐,忙道:“龙驤尉,你回来了?”又向那两人道:“两位,这就是龙驤尉魏长乐!” 马云睁大眼睛,显出骇然之色。 两名黑氅人却是上前,绕著魏长乐转了一圈,那胖子笑道:“你果真是魏长乐,那好的很,跟我们走吧!” “等一下!”魏长乐问道:“不知两位如何称呼?我要跟你们去哪里?” 四方馆那名官吏忙解释道:“龙驤尉,这两位是监察院的夜侯大人!” 监察院! 魏长乐一怔。 “来人,赶紧去將龙驤尉的马匹牵过来!”四方馆的官员回头向身后一人吩咐道。 魏长乐却有些狐疑,问道:“我去监察院做什么?” “我们只是奉命请你前往,至於做什么,並不清楚。”胖夜侯笑呵呵道。 魏长乐微一沉吟,这才扭头看向马云。 却见马云脸色难看至极。 “马都尉,现在是否確认我身份了?”魏长乐含笑问道:“如果这样还不能证明我的身份,我就真没別的法子了。” 马云额头渗出冷汗,挥手道:“咱们走!” “等一下,这就走了?”魏长乐嘆道:“所以你们左驍卫如果怀疑一个人的身份,就可以任意控制他的人身自由。如果发现认错了人,也可以没有一句解释就算了?” 瘦夜侯脸色一沉,盯住马云问道:“你是监察院的人?” 马云身体一震,急忙道:“不.....不敢!” “既然不是监察院的人,怎么干的却是监察院的事?”瘦夜侯冷笑道。 马云额头更是冷汗直冒,解释道:“我们.....我们在东市接到举报,有贼寇藏匿在瀟湘馆,派人搜找,要一一確认身份......!” “瀟湘馆如果真有贼寇藏匿,第一个知道的也不会是你们左驍卫。”胖夜侯笑眯眯道:“马都尉,你这样大动干戈,带人在瀟湘馆搜找贼寇,岂不是向所有人告知,我们监察院是一群吃乾饭的?” “我绝无此意!” “一起走一趟吧!”瘦夜侯淡淡道:“辛司卿如果知道此事,一定会很生气,所以你还是主动跟我们去监察院,向辛司卿解释清楚。” 马云失声道:“你.....你是说辛七娘?” “哈哈,你要倒大霉了!”胖夜侯笑道:“你什么身份,竟敢直呼辛司卿的名讳,她要知道,你至少要掉两层皮!” 马云立时显出惊惧之色。 他拳头握起,却微微发抖,终是道:“左驍卫不受监察院管,我.....我不去!” “无妨!”胖夜侯笑容可亲,“你自己不去,辛司卿回头会派人请你过去。” 魏长乐也是衝著马云笑道:“马都尉,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有些事情你捲入进去,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掘坟。要不你赶紧带人回瀟湘馆,看看你们要找的人还在不在?” 马云也不看魏长乐,抬步便走,一眾甲士急忙跟上。 “老薛,你说他是胆子太大还是太小?”胖夜侯望著马云的背影,“说他胆小,他竟敢就这样走了。说他胆大,他却连监察院也不敢去。” 瘦夜侯面无表情,並不说话。 四方馆的那名官员一直毕恭毕敬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很快,便有人將魏长乐的颯露黄牵了过来。 “两位,你们说我在馆內的房间要不要收拾?”魏长乐含笑问道:“如果我这一去回不来,就直接让人收拾房间。要是还能回来住,就暂时不必收拾了。” 他心中其实挺诧异,实在不知监察院的人为何会找上自己。 自己刚进京也才两天,除了今天插手瀟湘馆內的事,也不曾招惹其他官司。 他对监察院已经有了一些了解,知道这个衙门往往和问罪、监牢、死亡等字眼掛鉤。 正常人肯定是没有一个愿意和这样的衙门沾染上任何关係。 胖夜侯却似乎看穿魏长乐心思,笑呵呵道:“魏长乐,不要听风就是雨。外面的传言多是造谣,监察院也没有那么恐怖。其实我们监察院是个很讲道理的地方,院內的气氛很欢乐,待人真诚,很多人在监察院做过客,他们的评价都说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老子信你才有鬼! “走吧!”瘦夜侯翻身上马,在前领路。 魏长乐骑马跟在后面,胖夜侯则是尾隨在魏长乐之后,与瘦夜侯一前一后將魏长乐夹在中间,倒像是担心魏长乐半道跑了。 见得三人骑马离开,四方馆门前几人才面面相覷。 那四方馆的官员面带同情之色,向身边一人吩咐道:“赶紧去稟报秦大人,就说魏长乐被监察院带走了!” 第三零六章 黑楼 出了平康坊,一路往北,穿过崇仁坊,直入永兴坊。 永兴坊毗邻皇城东边的延禧门,赫赫有名的监察院衙门就设在永兴坊內。 就如同人们对监察院谈之色变一样,永兴坊也同样成为普通百姓的禁忌之地。 永兴坊內没有民居、商铺,除了监察院,其他的便是与监察院相关的一些建筑,包括监察院所辖的监牢也在其中。 监察院的主衙门位於永兴坊正中间,由三间三进的大院组成,黑墙白瓦,居中的大院內是一座高耸的六层阁楼,飞檐入云,通体昏黑。 其实这座六层阁楼並无名字,但知道此楼的人私下里都是称呼其为黑楼。 也有人知道,那位神秘的监察院院使,似乎就常年居住在黑楼之中。 魏长乐跟著两名夜侯抵达监察院衙门之时,已经是半夜时分。 衙门里灯火点点,宛若星辰。 衙门外竟然没有守卫,跟著两人走进居左的大院內,魏长乐也没看到什么人影,只是见到许多房屋內灯火明亮,但大多是紧闭门窗。 穿堂过院,两人来到一处小院外,门前站著一名与夜侯相同的中年男子,只是帽子的顏色与夜侯不同。 夜侯是纯黑色的帽子,此人却是大红色。 “不良將!” 两名夜侯同时行礼。 魏长乐在路上也和两名夜侯搭过话,虽然了解的不深,但此时也知道监察院大概的构架。 监察院设立於太子赵宏之乱后,而院使大人据说就是从宫里出来,在监察院设立之前,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存在。 实际上监察院设立后,虽然一直都是由院使大人统率,但至今人们对院使大人的了解也几乎为零,此人甚至只是一个符號般的存在。 监察院独立於朝廷所有的衙门之外,除非必要,从上到下几乎都不会与朝中官员有接触。 从百官心里来说,自然更不愿意和这帮人有任何沾染。 院使之下,设有四大司卿,有人说这四大司卿都是院使大人的弟子,也有人说四大司卿曾经都是江湖异士,但最终也没有一个准確的说法,甚至四大司卿任何一人的来歷都是谜团。 司卿之下,设有不良將,不良將之下,便是夜侯。 眼前这红帽人是不良將,地位也就在两名夜侯之上。 “进来!” 红帽不良將面无表情,长著一副死人脸,只是看了魏长乐一眼,转身就进了院子。 魏长乐看向胖夜侯,胖夜侯只是面带微笑,抬手道:“进去,听不良將吩咐就好!” 直到此时此刻,魏长乐依然不知道监察院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想了一下,进了院內,跟在红帽人身后。 “不良將,我和你们孟司卿很熟。”魏长乐身处这个鬼衙门內,心底还真是略有些忐忑,乾脆道:“孟司卿是在这里办差吗?” 他搞不清楚监察院的意图,途中也没能从两名夜侯口中套出话。 所谓有人好办事。 既然不知对方意图,乾脆將孟喜儿抬出来。 孟喜儿是监察院司卿,在这块地面上肯定是地位很高,寻思著如果这些人知道自己与孟喜儿有交情,可能会有所顾忌。 红帽不良將理也不理,直接带著魏长乐走到一间房屋外,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屋门,声音略有些沙哑:“进去待上一刻,听到锣声立刻出来。” “啊?” 魏长乐看向那间屋,见到里面点著灯火,忍不住问道:“里面是谁?” “时间已经开始算了。”不良將向不远处瞥了一眼。 魏长乐顺他目光看过去,见到那边的一棵大树下站著一名监察院吏员,一只手平抬,掌心竟然托著一只沙漏。 吏员目不斜视,直盯著沙漏,而里面的细沙已经开始向下流淌。 这分明是在计时。 虽然不明白监察院到底在搞什么鬼,但既然开始计时,时间肯定极其重要。 魏长乐也不再犹豫,快步走过去,推门而入。 他很清楚,如果监察院果真要对自己不利,根本不必耍招。 自己进京面圣,如果没有皇帝陛下的准许,监察院肯定不敢动弹自己。 既然找上自己,那皇帝陛下肯定一清二楚。 在神都这块地面上,监察院要对自己不利,实在不用费吹灰之力。 进屋之后,却发现这是一处很平常的房间,周围的情况一眼就能看到,屋內也並无任何人。 桌椅等摆设齐全,墙壁上还掛著几幅字画。 他走到桌边,桌上还摆放著几碟点心,角落处有一张古董架,架子上摆设有不少古董瓷器。 红帽不良將只是站在门外,静静看著敞开的屋门,面无表情。 不远处手托沙漏的吏员自始至终就像雕塑一般,动也不动。 时间流逝,盯著沙漏的吏员终於抬起头,望向不良將,点点头。 不良將抬起手臂,做了个手势,院內的昏暗之处,响起一声清脆的锣响。 不良將正要开口命令魏长乐走出来,却见屋內身影一闪,魏长乐已经站到门前,走了出来。 而且他还很礼貌地带上屋门,缓步走到不良將面前。 “一刻钟!”魏长乐面带微笑,“不良將,能否请教,为何要让魏某在里面待上一刻钟?” 不良將却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左手执小本,右手拿著一支笔。 魏长乐看著小本子,微有些惊讶。 其实他在山阴的时候,就知道监察院的官员都会隨身携带一只黑色小本本,看似普通,但对大梁的官员来说,那黑色小本本就是生死簿。 生死簿上记录的都是犯官的罪行。 当时老魏古假冒监察院的官员,就曾特意准备了生死簿。 只不过老魏古拿的生死簿是假,眼前这不良將的生死簿肯定是真。 但有些奇怪的是,生死簿都是黑色,可这名不良將手中的本本却是红色封皮。 “姓名?”不良將没有任何感情问道。 魏长乐很想说你们叫我来,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但他也看得出,这不良將似乎是在例行公事一般。 “魏长乐!” “籍贯?” “河东道太原府!” “生辰?” 魏长乐耐著性子想了一下,“永兴三年九月初六!” 不良將一边询问,一边书写,忽然开口问道:“古董架靠內墙方向往左数,第三件是什么?” “一只青釉杯!” “桌上摆有五碟点心,其中一碟內有三种糕点,粉色的糕点有几个?” “两个!” “入屋后左首墙面悬掛有两幅画,靠內墙那幅画是【童子戏梅图】,有几朵梅开了?” “十一朵!” 不良將终於抬起头,看了魏长乐一眼,眉宇间显出一丝讚赏。 但他很快低下头,继续问道:“屋內有一封密信......!” 魏长乐不等他说完,已经伸出手,手中竟然有一只小拇指粗细的竹筒。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密信应该在这竹筒里。”魏长乐道:“竹筒藏在【童子戏梅图】的上方捲轴里!” 不良將盯著竹筒,缓缓抬头,难得显出诧异之色:“你怎会知道?” “【童子戏梅图】中有五个童子,其中四个都表现出对梅的兴趣,但有一个抬手向上指,看似是指向树上的梅,但如果从他目光看向的方向合上他手指指向的方向画出两条线,交集点正是藏匿密信的地方。手指的方向根本不是指向梅!” 不良將讶然道:“你知道让你进屋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不知道。”魏长乐真诚道:“但我见到桌上的糕点,有一些明白了。” “什么意思?” “不良將可知,这屋子里面也该打扫一下了。”魏长乐轻嘆道:“桌上的糕点已经有些发霉了,而且上面有浮灰!” 不良將疑惑道:“所以?” “所以这间屋子肯定不是用来住人。”魏长乐认真道:“一间摆设整齐的房內,有灯火、有糕点,却有一层浮灰,只能证明平时无人住,而是当做工具来使用!” “说下去!” “让我进屋待一刻钟,当然不会是让我在里面思考人生。”魏长乐笑道:“监察院监察院,那是监督查探的衙门,首要的能力就是有敏锐的洞察力。虽然不知道不良將为何要考较魏某,但给我一刻钟待在屋里,应该就是让我观察里面的细节。屋里的每一样东西,摆设的每一个位置,画中的每一个细节,肯定都不是隨意,必然是用心安排。” 不良將唇角终於显出一丝笑意,“所以你在一刻钟內记住了屋內的所有细节?” “其实並没有。”魏长乐很诚实道:“只是画作、瓷器、糕点这些东西在屋內看似普通,但实际上最为扎眼,我想忽视也不成。如果不良將问我屋顶上有几块瓦,我肯定答不上的!” 不良將微微点头,似乎很欣赏魏长乐的诚实,道:“不良將沈凌!” “见过沈大人!”魏长乐拱手行礼,很是谦逊。 这是人家的地盘,礼多人不怪。 不良將沈凌也不废话,执笔在本子上很乾脆地写下了两个字。 上上! 第三零七章 四卿 夜色之下,黑楼与周围浑然一体,如果不是五楼灯火明亮,几乎很难发现这里耸立著一座楼阁。 五楼的窗户边负手站立一人,长发飘柔,身形飘逸。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將他腮边一綹秀髮吹动。 居高临下,在黑楼可以看清楚监察院衙门各个院落。 “孟老三,你似乎很关注他。”身后传来一个粗重的声音,“乾脆你直接將他收入你的隱土司,免得大家继续等下去。” 五楼中间,摆著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 说话之人就坐在桌边,身形壮硕,头戴浅黄色的帽子,大概四十出头年纪,粗须如针。 他话声刚落,边上就响起娇腻声音:“你和他一起去过云州,对他了解得很。这几年你不是一直在招揽人才吗?能够在云州搞出那么大的事,自然不是泛泛之辈,收进你们隱土司,你不正是求之不得?” 说话这人却是位风情万种的美妇,看不出实际的年纪。 她五官精致,肌肤水嫩,乍看年轻娇美,宛若只有二十岁上下,但那成熟的风韵以及盘上的乌黑髮髻,却又不是年轻姑娘能够拥有的韵味,倒像是饱经世事的美妇人。 特別是那双丹凤眼,似乎布著一层雾气,美眸转动间,嫵媚不可方物。 她妆容颇浓,也就显得妖嬈娇媚,正拿著极为柔软的毛笔在自己的指甲涂抹汁。 不远处的角落里,也坐著一人。 此人一身灰色的斗篷,套著连体斗篷帽,面上是一张黑黝黝的面具,只漏出一双眼睛。 灯火之下,面具泛著幽幽乌光。 他双臂环抱胸前,两只手上竟然还戴著黑色的手套,在灯火下同样泛著乌光,显然不是普通的材质製作而成。 “地到无边天作界,山登绝顶我......!” 窗边那人长声吟诵。 但还没吟完,那美妇立刻不耐烦打断道:“別念了,一天要念八百遍,你念的不累,我听都听烦了。” “我知道你们在嫉妒我!”窗边那人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不屑道:“你们嫉妒有人讚颂我,羡慕我孟喜儿威名远扬,美名也將永远传颂下去。嫉妒让你们面目全非,但我不和你们计较。” “对对对,你立了不世之功,会有人为你作传,让你们世世代代被人传颂下去。”美妇似笑非笑,一根纤纤玉指向屋顶指了指,“既然有如此功绩,那你乾脆去六楼,將他顶替下来啊。不然你还是和我们三个平起平坐,不觉得很委屈?” 孟喜儿冷笑道:“你放心,楼上那老傢伙哪天死了,我自然会登上六楼取而代之。你们可知道如果我上了六楼,第一件要做的是什么?” “你总不会覬覦我的美貌,到时候以势压人,要占我便宜吧?”美妇笑容嫵媚,风骚无比道:“全天下的男人见到我,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要和我上床,你心里也肯定想了很久。” 孟喜儿不屑道:“女人只会耽误我修炼的速度。而且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瞧不上你。” “无非是知道癩蛤蟆想吃天鹅肉,绝没有结果。”美妇辛七娘吃吃笑道。 “你身上那股骚味整个京城都能闻到。”孟喜儿不客气道:“一条散发腥臊味的毒蛇,只有那些凡夫俗子才能被你迷惑。你觉得自己美貌,无非是井底之蛙而已。云州那边,我亲眼见过比你美貌十倍的女人,那也没有丝毫动心。” 辛七娘轻咬朱唇,秀眉蹙起:“谁比我美貌十倍?” “多得很。”孟喜儿刺激道:“安义伯的女儿傅文君,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甚至人品都远在你之上。你的美貌仅限在永兴坊,出了永兴坊,你的容貌不值一提。” 辛七娘眉宇间顿时显出恨意。 “我院子里还有很多事。”坐在角落的面具人终於开口道:“孟老三,那个人你要不要?你要了,我们就不用等,都將他送给你。” 他声音沙哑,就像是嗓子受过伤。 孟喜儿眸中显出智慧的光芒,背负双手,“本来我確实想让他进入隱土司,但你们三个的態度让我改变主意。自打相识以来,你们有好事从来都不会想到別人,这时候却都愿意让他进入隱土司,肯定有陷阱。以我的智慧,你们觉得我会上当?” “那你觉得会是什么陷阱?”辛七娘吃吃娇笑,“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无关乎害怕不害怕。”孟喜儿道:“因为你们害怕以后会被他牵累。谁成了他的上司,就要对他的一切负责,但你们知道他的过往,晓得不容易控制,真要有个差池,你们承担不起后果。” 那粗壮黄帽人哈哈笑道:“孟老三,那你就小看我了。他如果真有能耐,我裂金司收他还来不及,怎会因为害怕麻烦错过他?他惹下天大的麻烦,我虎童也帮他抗了。但我虎童从不道听途说,只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小子瘦弱得很,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跑,如果就这样的人能进裂金司,我们裂金司的门槛那也太低了。” “比起裂金司,灵水司的门槛更高。”辛七娘笑容娇美,边涂抹指甲边道:“这么多年,你们何曾见过灵水司有窝囊废能混进来?” 面具人也开口道:“你们都清楚,有没有资格进入春木司,从出生那一刻就决定。生下来有资格,那便有资格,否则一辈子都休想。” 孟喜儿也不废话,再次转身,面向窗外,居高临下俯瞰。 “算了,还是按规矩来吧。”黄帽人虎童见状,双臂横抱胸前,“等测试过后看看结果再说。” 忽听得楼梯传来脚步声。 几人同时看向楼梯口。 只见一名头戴黑帽的监察院夜侯走进来,躬身行礼,道:“报,第一轮测试结果已经出来。” 辛七娘对这一轮的测试似乎很在意,问道:“结果如何?” “上上!” 此言一出,除了孟喜儿,其他三人都是显出惊讶之色。 “四问全对。”夜侯道:“他找到了密信!” 辛七娘娇美的面庞再无刚才嫵媚风骚之色,反倒是狐疑道:“中间没出问题?” “八方监督,毫无差错!” 面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监察院设立以来,第一轮测试中,第二个结果是上上之人!” “上一个已经是四年前了。”虎童也是震惊道。 “能够答对一半,便可通过考核。”面具人道:“上上评价,確实是一等资质。”说到这里,面具人嘆了口气,“只可惜第一轮测试的结果再好,与我春木司也毫无关係。” 童虎瞥了面具人一眼,道:“第二轮测试过后,便知道他与你们春木司有没有关係了。” ......... ........ 黑楼四大司卿共聚一室,正在关注魏长乐的考核,对此魏长乐自然是一无所知。 此时他已经被不良將沈凌带到了第二个屋內。 第一轮考核,魏长乐是独自入屋,但这一次却是沈凌亲自陪同。 一走进屋內,魏长乐就闻到了极其古怪的味道。 似乎腥臭,却又夹杂著草香,但仔细去闻,空气中又似乎隱隱瀰漫著焦炭味道。 比起之前那间屋,这间屋內摆设异常简单,除了中间有一张木桌,上面摆著一些罈罈罐罐,边上更有一只火炉子,上面有一只汤罐,但火炉子里尚未生火。 对面的墙壁上,却有一整面墙的抽屉,少说也有百来只抽屉。 魏长乐立时就想到,中药药房似乎就是这样的摆设。 如果不出意外,整面墙的抽屉里,都是放著药材。魏长乐走到中间的桌案边,看到桌上的罈罈罐罐都很乾净,甚至还有捣药锤,这让他瞬间想到了远在河东的白菩萨和药老。 他心思机敏。 之前还真不知道监察院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但此时已经知道,如果自己没猜错,监察院將自己找过来,倒也不是因为自己犯了什么罪要调查自己,显然是要对自己进行考核测试。 他不明白监察院为什么这样做,但既来之则安之。 第一轮明显是测试自己的观察力。 但这第二轮將自己带到药房,难不成还要测试自己的医术? “沈大人,我不通医术。”魏长乐很诚实道:“如果是想考核我是否精通医术,那我直接放弃。” 因为第一轮测试,不良將沈凌对魏长乐显然已经刮目相看。 他面带微笑,从怀里取出三张纸函,递给魏长乐,“这里有三副药方,你只需要选择其中一副,按照药方配药,然后熬製出来便可以。” “是考验我照方抓药?” “这次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沈凌不再是那一副死人脸,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浅笑,道:“不用著急,慢慢来!” 他也不多言,將药方交给魏长乐之后,转身就出了门。 但这次却將们门带上,只留魏长乐一人在药房內。 魏长乐將三张药方摆在桌上,借著灯火扫了一眼,却有些错愕。 第三零八章 毒虫 三张药方都清晰地写明了所需的药材,但所需药材的种类完全不一样。 所需药材最多的药方,种类高达数十种,而最简单的药方却只需六种药材。 让魏长乐吃惊的是,六种药材中,竟赫然写有断肠草、马钱子。 他对药材所知不多,这张药方的六种药材,其它四种他一无所知,却知道断肠草和马钱子那都是毒药材。 空气中瀰漫著混杂在一起的奇怪味道,让他感觉脑袋有些发昏。 他皱起眉头,一时没有轻举妄动。 如果按照配药的速度,最简单的药方当然速度极快。 另外两副药方,一副六十多种,一副也有將近四十种,如果一一找齐全,再將之熬製出来,短短半个时辰肯定是不可能做到。 但熬製最简单的药方,里面却有毒药材,明显也不对劲。 “沈大人,熬出来的药汁会如何处理?”魏长乐只能走到门边,向外面问道。 沈凌的声音传过来,“三副药方,熬製出来,最后会是完全三种不同的药汁。其中一种药汁可以救命,甚至可以救你自己的命!” 魏长乐心下一凛。 救自己的命? 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问道:“能否说清楚一些?” 说话间,伸手拉门,才发现屋门竟然从外面锁住。 他更是吃惊。 “半个时辰后会开门。”不良將沈凌道:“在此之前,不要出门,否则你会有大麻烦!” 魏长乐虽然杀伐果断,但很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自己心里再不满,若要在监察院逞强,那结果只会很难看。 他只能回到桌边,盯著三副药方怔怔出神。 .......... ......... 黑楼五层,身段妖嬈的灵水司司卿辛七娘此刻也已经走到另一扇窗边,一只柔荑搭在窗台上,居高俯瞰远处的一座院落。 “怎么?已经开始对他有兴趣了?”虎童依然是双臂环抱胸前,粗声问道。 辛七娘嫵媚一笑,风情万种,“看来那小子比我想的有用。如果你们当真不想要,我灵水司倒也不是不能接纳他。” “等这一轮测试过后,也许这条毒虫也会有兴趣。”虎童斜睨角落处的面具人一眼,问道:“毒虫,你是否又在那间屋里玩了新样?” 春木司司卿却並不回答。 辛七娘扭著如风中柳叶般的腰肢走回桌边,幽幽道:“毒虫,监察院四司,只有你春木司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我记著春木院十几个庭院,现在加起来还不到三十人,院子里都是空空荡荡,再过几天,你可真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寧缺毋滥。”面具人沙哑的嗓子道:“与其满院子都是窝囊废,还不如只有几个真正能做事的。” 虎童立时冷下脸,怒道:“姓谭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面具人嘿嘿一笑,“你如此激动,难道自认为裂金司那么多人都是窝囊废?” “砰!” 虎童一拳砸在桌子上,赫然起身,怒视面具人。 孟喜儿站在窗边,依然望著窗外,似乎什么都没听见,置若罔闻。 辛七娘俏脸上却满是兴奋笑容,媚眼似波,轻嘆道:“老虎,不是我挑事,他分明就是在说你们裂金司的人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窝囊废。你好歹也是裂金司司卿,被人这样污衊,当真忍得下这口气?” “闭上你那张骚嘴。”虎童没好气道:“你再多话,老子现在就强姦你!” 辛七娘吃吃娇笑,枝招展,酥胸荡漾,媚眼如丝道:“你要有那胆量,不用你用强,老娘也会好好伺候你,让你快活如神仙。” “都別废话。”孟喜儿终於转过身,向面具人道:“毒虫,每年测试,都有好几个人死在那间药房里。你要知道,这魏长乐不比其他人,如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担不起责任。” “你担心他死在那间屋里?”面具人嘿嘿一笑,“孟老三什么时候也在乎起別人的性命?” 孟喜儿冷冷道:“老子不像你们三个都是鼠目寸光。你们都知道,塔靼右贤王將云州当做赎礼送给了魏长乐,魏长乐现在名义上就是云州之主。如果魏长乐死了,云州无主,右贤王和他的协议便会作废。” “毒虫,孟老三这话倒不假。”辛七娘抬起手肘,撑在桌子上,托著香腮,幽幽道:“他死了,云州就可能会陷入战事。老傢伙和圣上都不愿意见到。如果他真死在那间屋里,老傢伙定会扒了你一层皮!” 面具人又是嘿嘿一笑,道:“他死不了。只是如果他自己选错了药方,总要受几天苦。”顿了顿,才道:“不过就算选对药方,也要看他的体质能否撑到解药熬好。” “那间屋子,十个人走进去,九个人都是躺著出来。”虎童道:“毒虫,其实你也无需如此苛刻,还是將条件放宽鬆一些。照你这样测试,一年下来也选不了几个人。” “我说过,寧缺毋滥。”面具人却是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要想进入春木司,就看出生的时候,老天爷给不给机会。” 辛七娘美眸流动,轻笑道:“说到底,不还是你太过吝嗇。有些人的体质即使一开始达不到你的要求,可是你如果有心提携,赏赐几颗补药,那也可以淬链他们的体质。” “我的补药每一颗都是宝贝,达不到要求,就没资格获得。”面具人不屑道:“一颗药丸的成本少说也要近千两银子,测试的那帮窝囊废寸功未立,春木司就莫名其妙达上近千两银子,这蚀本的买卖你们谁会干?” 虎童忽然问道:“这一次的药方又有什么说法?选对了药方自然是过关,可是如果选错了药方,服用了药汤,会是怎样?” “服用药汁?”面具人怪笑一声,“那就看他能不能撑到药汁熬好。他进屋的那一刻,就已经中毒,如果体质太弱,很快就会昏迷过去。这一年下来,在监察院测试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能撑到半个时辰的不超过三个。” “那撑不到时辰,无法服用药汁,还是像以前一样昏迷七天七夜?” “自然。” “若是如此,那还不如昏迷过去。”辛七娘娇笑一声,“比起用错药方经受折磨,还是昏迷七天舒坦一些。” 面具人道:“如果只是选错了药方,却能撑上半个时辰,体质还是过关了,依然能进入春木司。这一轮测试不在乎测试者是否选对药方,只是考验测试者的耐毒体质。用错了药方,受些折磨,也是让测试者明白,进入春木司並非易事。” “那这次选错药方,会受什么折磨?” “一副药方会让他腹泻七日,而且全身如坠冰窖。”面具人得意道:“另一副药方会让他生出幻觉,连续七天,全身上下就像有无数的虫蚁在爬动。” 辛七娘嘆道:“无论哪一样,七日下来,也能將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比起你灵水司的刑罚,不值一提。”面具人淡淡道。 “毒虫,我记得这么多年下来,似乎还没有一个人选对药方。”虎童道。 面具人冷笑一声,不屑道:“因为没有几个人明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 ....... 四卿说话之时,不良將沈凌站在院子里,正目不斜视地盯著那扇紧闭的屋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里却死寂一片。 “不良將,半个时辰到了!” 不远处,计时的吏员提醒道。 沈凌面上显出失望之色,吩咐道:“进去两个人,抬出来吧。” 昏暗处立刻冒出两名夜侯,快步上前。 一人打开门锁,另一人推开门,正准备进去。 却见门后站著一人,一只手臂抬起,手里端著一只汤碗,面带微笑,问道:“药汁熬好了,不知如何处理?” 沈凌也看得清楚,先是一惊,但嘴角很快显出笑意,快步上前,毫不犹豫道:“服用下去!” 魏长乐看了药碗一眼,皱眉道:“沈大人,你是说,这药汁.....需要我自己饮下去?” “喝光药汁,然后走出来。”沈凌语气不容反驳,“这一轮测试就算过了。” 魏长乐看著药碗,心中也明白,监察院如果真想弄死自己,那有无数种办法。 他没有再犹豫,仰首將药汁灌了下去。 几人看著魏长乐服下药汁,沈凌立刻问道:“魏长乐,你选的是第几种药方?” “最上面写著一个『乙』字!” “你选了『乙』字方?”沈凌惊讶道:“你真的选了『乙』字方?” 魏长乐嘆道:“另外两幅药方的药材太多,整整一面墙的抽屉,一一找寻药材,那两幅药材凑起来,熬药的时间恐怕都不够。我选了最少的一种,也是赶时间!” “我告诉过你,药汁可以救你的命。”沈凌诧异道:“『乙』字方里的药材都是毒药材,即使不通医术,也能看清楚里面有断肠草。你是怎么觉得,毒药材反倒会救你的命?” 第三零九章 抢手货 魏长乐不答反问:“沈大人,这屋里是不是弥散著毒气?” “为何这样说?” “我进屋之后,里面就弥散著奇怪的味道,一开始只以为是药材散发出来的气味。”魏长乐道:“但没过多久,我只觉得脑袋发昏,身体生出不適之感。” 沈凌嘴角带笑,“所以你觉得屋里有毒气?” “如果没有毒气,沈大人也不会让我在屋里按照药方熬药。”魏长乐感慨道:“先让我待在毒气弥散的屋內中毒,然后让我自己熬药自救,这样才会显得合理。” “如此说来,你早就知道药方是给你自己解毒?” “確实猜到。”魏长乐道:“但三副药方,我很难確定哪一副是正確的。” “你当真只是因为爭取时间,所以选择了『乙』字方?” 魏长乐笑道:“如果药方不对,爭取再多时间也是徒然。我只是觉得,往往最不可能的事情,恰恰是最有可能。” “有意思!”不良將沈凌眉宇间显出掩饰不住的欣赏之色,“三副药方,有一副明显是毒药方,而且药方最为简单,任谁都觉得毒药方绝不可能是解药。” “我已经中毒,那么有没有可能毒药方就是用来以毒攻毒?”魏长乐靦腆一笑,解释道:“反正我也不能確定另外两副药方一定是对的,那就乾脆赌一赌。不管怎么说,监察院不至於让我死在这里。” 沈凌凝视著魏长乐,片刻之后,终於拿起笔,再次评出结果。 上上! ......... ......... 黑楼五层,当夜侯將第二轮测试的结果送到之后,四大司卿有那么一瞬间寂然无声。 “他选了『乙』字方?” 一直不动如山的面具人终於站起身,盯著夜侯问道:“而且他端著药碗走出来?” 夜侯回道:“服下药汁之前,他看上去安然无恙,说话的气息没有丝毫的不对劲。” “万里挑一!”面具人兴奋道:“此人能在屋里待上半个时辰,却安然无恙,这.....这是天生药体,哈哈哈哈......我今晚没有白等!” 辛七娘斜睨一眼,“你没有白等?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木司一年也选不了几个人,以前我也不和你们抢人。”面具人冷声道:“魏长乐我看上了,难道你们要抢人?” “废话。”辛七娘撇撇嘴,“第一轮测试过后,已经证明他的资质適合灵水司,我已经说过要收他入灵水司,当时你可没说话。” 面具人冷哼一声,道:“第二轮测试未过,我如何说话?现在已经证明他是春木司的天选之子,当然要跟我走。” “你们不必爭了。”孟喜儿面朝窗外,双手背负身后,长发飘飘,“今日测试,只是走个过场,结果早就决定。” “什么意思?” “我与魏长乐一同出使云州,同生共死,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孟喜儿也不回头,云淡风轻道:“他对我很崇拜,回来的路上,他甚至亲口说过,如果有机会在我麾下做事,將是他此生之幸!” 辛七娘“噗嗤”一笑,“孟老三,你觉得我们会不会相信你的话?” “地到无边天作界,山登绝顶我为峰!”孟喜儿长声吟诵,“我如此人物,你觉得他不会仰慕我?” 虎童打了个哈欠,摆手道:“你们三个要爭就爭,反正我裂金司人才济济,不缺这一个。” 春木司司卿面具下的眼睛冷峻异常,道:“我把话放在这里,今日谁与我爭,將是我谭药师一生之敌。哪天真要得了急病,可不要怪我!” “你嚇唬谁?”辛七娘柳眉竖起,冷笑道:“你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春木院?” 虎童置身事外,哈哈笑道:“你们三个都想要人,不如召集手下打一架。我裂金司的夜侯都可以租赁,你们缺人可以找我租人,一百两银子一位,有没有兴趣?” 孟喜儿依然是淡定道:“要爭也不是现在。等第三轮测试过后,依照规矩再做定夺。” .......... .......... 魏长乐当然不知道自己连续通过两轮测试之后,已经成了监察院的抢手货。 不良將沈凌此刻將他带到了又一处屋外。 先前两间屋內都是点著灯火,但这处房屋不但里面一片漆黑,而且也远比之前那两间屋大得多。 “沈大人,都快天亮了。”魏长乐抬头看了看夜空,问道:“冒昧问一句,还有多少测试?” “最后一关!”沈凌显得和蔼可亲,“过了这一关就结束了。” 魏长乐瞥了那屋子一眼,轻声道:“沈大人,其实我还想问一句,为何会突然將我找来测试?如果我没有猜错,监察院难道想拉我入伙?” “你以为呢?” “我把话说在前头,今晚测试,我也只是不想驳了监察院的面子。”魏长乐正色道:“我来神都,是向圣上述职,可没有想过留在神都,更没想过到你们监察院做事。” 他此次进京,也是实在没办法。 河东那边还有一大堆事等著自己,自己也是有雄心抱负。 他还是希望能够前往朔州当个刺史,然后將精力放在与塔靼的贸易上。 连通朔州和云州,利用贸易,在河东北方打造一个贸易区,如此才能让两州百姓过上好日子。 “是不是要留在监察院,我说了可不算。”沈凌的情绪自始至终都很稳定,笑道:“今晚测试,其实也不是监察院的意思,而是宫里的旨意!” “宫里的旨意?”魏长乐一怔,“圣上的意思?” 沈凌也不回答,指向前方的屋子道:“这次进屋,没有时间限制!” 魏长乐犹豫一下,还是缓步走过去。 他推开门,进到屋內,虽然里面昏黑一片,但他三境修为,视力自然远胜常人。 屋內空旷一片,地上铺著木地板,不见任何摆设。 但他却看到前方不远,有数道身影。 他微皱眉头。 屋內的呼吸声很清晰,往前走几步,却已经依稀看明白,前面横著一排人,有七八个人的身形轮廓。 “不良將钱骏!”对面传来声音,隨即一个高大身影往这边走过来几步。 魏长乐拱了拱手。 “通过我们,后面有一间房,里面有一件东西,你进去之后便可看到。那件东西也是你此番测试过后最想得到的东西。”钱骏很乾脆道:“不过我们八人只要有一个还站著,你就过不去。” 魏长乐嘆道:“不良將的意思是说,只有將你们全都打趴下,才能进到那间房里拿东西?” “是这个意思。”钱骏的语气如同机械般,“不过我必须提醒你,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走进那个房间。生死各凭本事,如果你死在这里,你的家人会得到一些抚恤。” “等一下!”魏长乐吃惊道:“这是玩真的?” “难道有人告诉你这里是玩假的?”钱骏道:“顺便告诉你,这一关每年都会死几个人。死在这里,除了一点抚恤,其实也等於白死。” 魏长乐嘆道:“我进京不是为了与人拼命。” “那你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钱骏道:“现在转身,然后跪下,像一条狗一样爬出去,然后爬出院子,爬出监察院衙门。爬出监察院,你就自由了!” 魏长乐皱眉道:“你们之前也是如此对待其他的测试者?就这样践踏別人的尊严?” “在监察院,尊严需要自己爭取。”钱骏淡淡道:“没有实力,也就不存在任何尊严。那么现在你可以选择,是要尊严,还是要性命?” 第三一零章 阴招夺人 “如果魏长乐从院子里像一条狗般爬出来,你们几个还不会爭抢?” 虎童拳头如钵,扫视其他人。 “他不会!”孟喜儿斩钉截铁道。 虎童笑道:“看来你对他还真是很欣赏。孟老三,能让你看上的人,那还真是少见。” “你手下那几个可以嚇唬到別人,嚇唬不了他。”孟喜儿很自信道:“他是连右贤王都敢动的人,还会在乎你手下几个虾兵蟹將?” 虎童道:“我就是要看看,魏长乐生擒右贤王到底是真是假。” “毒虫,你还是派人到春木院说一声,让你手下那帮人准备伤药。”孟喜儿嘴角泛起邪魅笑意,“魏长乐不但不会后退,我只担心裂金司那几头蒜都要被魏长乐打的骨头散架。” 春木司司卿谭药师阴惻惻问道:“要不要备棺材?” 虎童恼道:“一个小小的魏长乐,还真被你们吹上了天。钱骏八人都是裂金司的锐士,也都是杀人无数,难道还应付不了他?” “老虎,最后一道测试,是考验测试者的勇气。”辛七娘道:“不是说只要测试者敢出手,就算是过关吗?难道真的要打起来?” 虎童肃然道:“裂金司衝锋陷阵,那是要与敌人短兵相接。裂金司的人,绝不能有一个是孬种。身手可以练,但如果没有过人的勇气,就没资格进入裂金司。” “面对八名好手,十个测试者中,有八个都会畏惧退缩。每次测试,不都是有人从监察院爬出去?这最后一道测试,考的不是身手,只要有种对钱骏等人出手,那就是勇者。” 辛七娘起身走到窗边,俯瞰下去,“结果应该很快出来了。” “出来了!”孟喜儿忽然道。 虎童也站起身,靠近窗边,问道:“是爬著出来?” “你自己眼睛不会看?”辛七娘斜睨一眼。 自黑楼俯瞰,监察院衙门尽收眼底。 孟喜儿一直都盯著远处用来测试的院子,虽然距离太远,不能看得清晰,但这几位都是修为高深,那边大概的情况却也是能够依稀看得明白。 虎童望过去,神情很快变得惊讶起来。 “他是走出来的!”虎童诧异道:“他进去才多久,为何这么快便出来?如果没有拿到黑牌,钱骏绝不会让他走著出来。” 孟喜儿却显出得意之色,“不愧是仰慕我的人,很有我的风范。” “不管是走著出来,还是爬著出来,测试已经完成。”谭药师坐在角落道:“如果拿到黑牌,他就已经是监察院的人,我便可以將他带回春木院!” 孟喜儿赫然转身,目光如刀:“毒虫,他自己都说过要追隨我,你要抢人,就用剑和我说话。” “用剑不如用毒。”谭药师毫不退让,“孟老三,你的剑刺入我喉咙那一刻,我保证你也会同时中毒毙命!” 辛七娘嫵媚一笑,娇滴滴道:“毒虫,这里可不是只有你会用毒。七枚芙蓉针,只要有一针扎在你身上,你就算精通药理,也没有时间给自己解毒。” “今晚是我第一个来到五楼。”谭药师淡定自若,“你们又怎知我没有在屋里做手脚?” 此言一出,另外三人都是微微变色。 “如果我在油灯里事先做了手脚,难道你们能察觉?”谭药师嘿嘿一笑,“也许你们早就不知不觉中被毒药侵入体內,是死是活,都是我一念之间的事情。” 辛七娘蹙眉道:“老傢伙还没死,你没那个胆量。” “我整日与毒虫瘴药混在一起,自己都不知道哪天会不小心毙命。”谭药师嘆道:“你们三个都是罪该万死的浑蛋,如果用我一条命,为天下人剷除三个恶徒,也是值得。” “要不要玩这么大?”辛七娘轻咬朱唇,“毒虫,我和你没多少仇怨,你可不要滥杀无辜。” “无辜?”谭药师嘿嘿笑道:“这里可没有一个是无辜。” 虎童握起拳头,怒声道:“姓谭的,你真要做了手脚,老子就算是死,也要將你砸成肉泥。” “所以你们为了一个小小的魏长乐,当真不要性命?”谭药师毫无畏惧,笑道:“只要不跟我抢人,我保证你们安然无恙。” 辛七娘吃吃笑道:“这里是监察院,你竟然敢威胁我们三个,不知你是太蠢还是真的不想活了。” 正在此时,却见从六楼的楼梯口冒出一个人来。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一身青衣,头戴青帽。 “院使在下棋,他说你们的声音太大,影响他的思路。”那人道:“院使吩咐,如果你们封不住自己的嘴,就从窗口跳下去!” 司卿同时抬头,望向上面,也都是狠狠瞪了一眼。 一阵沉寂之后,忽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很快,只见不良將沈凌走上楼来。 虎童抢上一步,问道:“他拿到了黑牌?” “拿到了!”沈凌恭敬道。 虎童变色道:“他.....他怎么拿到的?” “他直接衝上去,其他人没来得及动手,他就掐住了钱骏的喉咙。”沈凌解释道:“其他人投鼠忌器,没敢动手。於是魏长乐就挟持著钱骏走进了那间房,拿到了黑牌。” 话声刚落,孟喜儿便大笑出声。 “还是那一招。在云州生擒右贤王,他用的就是擒贼擒王的手段。” 沈凌恭敬道:“四位司卿,不知还有什么需要询问的?” 四人面面相覷。 沈凌也不多言,逕自穿过楼堂,向六楼上去。 虎童一屁股坐下,呆若木鸡。 很快,他抬起头,肃然道:“有勇有谋,正是为我裂金司量身定做,我裂金司又得一良將!” “能不能要点脸?”辛七娘不屑道:“先前是谁说对他不感兴趣?是谁说不会爭?一个大男人,说话就像放屁。” 虎童脸不红心不跳,粗声道:“刚才没兴趣,不等於现在没兴趣。” “这就有趣了。”辛七娘嫵媚一笑,“监察院设立至今,还不曾有一个人会让我们四个都感兴趣。现在大家都想要,那该怎么办?” 孟喜儿淡淡道:“你们不要忘记,旨意上说的很清楚,让他进监察院,恰恰是为了监视他。此人是云州之主,既不能让他离开神都,更不能让他死在神都。谁要是收他入司,就要负全责,但凡有差池,让他死在神都甚至不见他踪跡,那就用自己的人头向上交代。” “我们自然清楚!” “比起你们三个,我对他更了解。”孟喜儿道:“所以让他在我隱土司,才能保证他始终为朝廷控制。” “和他去了一趟云州,就真以为了解他?”辛七娘笑顏如,媚眼转动:“了解男人的永远是女人。我虽然没有接触他,但只要给我三天时间,我连他身上长了几根毛都一清二楚,所以灵水司才是最適合监视他的人。” 虎童哈哈笑道:“放屁。他胆识过人,是真正的男人。这屋子里,除了我,还有谁才是真正的男人?英雄相惜,只有我这样的男人,才真正明白他心中所想。” “一条胸大无脑的毒蛇,一个自以为是不男不女的东西,一个四肢发达的粗俗武夫,凭你们三个,哪来自信了解他?”谭药师不屑道:“要了解一个人,就必须心细如髮,不能有丝毫的差错。除了我,你们都不够资格!” 孟喜儿眸中显出凌厉杀意,厉声道:“毒虫,你说谁不男不女?” “老娘承认自己胸大,什么时候无脑了?”辛七娘柳眉竖起,“姓谭的,你把话说清楚?” “乾脆咱们三个先解决了这只毒虫。”虎童也是双拳握起,“法不责眾,咱们三个一起动手,事后老傢伙总不能將咱们都杀了?” 便在此时,却见沈凌已经从楼上下来,依然是態度恭敬。 他手中抱著一直大口瓷罐,走到桌边放下,躬身道:“院使吩咐,里面有四张便笺,只有一张写了字,谁抽到写有字跡的便笺,魏长乐就跟谁走!” 司卿立时再次同时抬头。 “我先来!”虎童二话不说,伸手入瓷罐,摸出了一张便笺。 几人也不急,都看著他。 虎童左右扫了扫,打开便笺,立时皱眉。 但他马上笑道:“不过是小小魏长乐,你们还真当宝贝了。裂金司人才济济,老子可不稀罕一个河东乡巴佬。” 他口中这样说,却將手中便笺撕得粉碎,再不多言,愤愤离去。 辛七娘瞥了站在桌边的孟喜儿一眼,笑盈盈道:“你来?” “以前有好处,不总是处处抢先吗?”孟喜儿背负双手,仰著脖子。 辛七娘瞪了一眼,伸出纤纤玉手,从瓷罐里也取了一只便笺。 她背过身,打开看了一眼,幽幽嘆道:“那小子没有福气,算他命苦!” 她隨手將便笺丟在地上,扭动腰肢,款摆圆臀,妖嬈无限地轻步离开。 “地到无边天作界,山登绝顶我为峰.....!”孟喜儿嘴角抑制不住得意,“就凭你们三只臭虫,也与我爭抢?该是我的,就是我的。毒虫,我看你也没有必要抽籤了,直接滚回春木院!” 谭药师就像幽灵一样凑上前来,看也不看孟喜儿,伸手取了一只便笺。 孟喜儿死死盯著谭药师手中便笺,谭药师嘿嘿一笑,却背过身去。 “有没有字?”孟喜儿见他一直不转身,忍不住问道。 谭药师缓缓转过身,展开手中便笺,只见上面赫然写著一个“入”字。 孟喜儿身体一震,咬牙切齿道:“这.....这怎么可能?” “看来你还没到绝顶。”谭药师得意道:“再多练练吧!” 孟喜儿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身形如魅,飘然下楼。 谭药师见得孟喜儿离开,这才鬆了口气,从瓷罐里取出最后一张便笺,打开来,便笺上面竟然写著“闭嘴”两个字。 他扭头看了一眼边上的沈凌,问道:“你看到什么?” 第三一一章 春木 沈凌虽然態度恭敬,但却镇定自若,“属下看到谭司卿抽到有字签!” “所以你觉得魏长乐应该往哪里去?” “当然是春木司!”沈凌正色道:“公平公正,抽籤为准!” 谭药师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手一抖,一只小瓷瓶飞到沈凌面前。 沈凌探手接过。 “活息通气。”谭药师道:“以你的境界,应该可以给你提升至少半年的修为。” 沈凌小心翼翼收起小瓷瓶,拱手道:“属下现在就带他去春木院!” 永兴坊在神都诸坊之中,属於面积比较小的一处,但却是最让人畏惧的所在。 监察院主衙居於永兴坊正中间,黑楼又是高高耸立在主衙正中。 以监察院主衙为中心,四面各有一座大院,距离主衙都只有一里来路。 外人对永兴坊的情况知道的並不多,但在永兴坊內办差的人却都知道,这四座大院,正是监察院四司。 春木院位於主衙北边。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凌带著魏长乐亲自来到了春木院。 春木院自然没有主衙那般气派,但阴鬱气息却浓厚得多。 入了春木大院,左右两边各有一排房舍,庭院倒是很宽敞,但入门后,正对面却是一道高墙,高墙中间是一道门,两名监察院吏员守在门外。 “老沈!”得到稟报,春木院走出来一名身著斗篷的男子,不到四十岁年纪,长著山羊须,脸上都是黑斑,远远就打招呼,“你可是稀客,怎么这时候跑到这里来?” 说话间,那人已经快步过来。 魏长乐一眼就看到,这男子的左眼十分奇怪,明显不是正常的眼珠,而是用人造的假眼填充期间。 假眼是利用是什么材质製成,他自然不清楚,但微光之下,那假眼泛著淡淡碧光。 如果只是一只人造假眼,他倒不会太感惊讶,但以这个时代的医术,能够给人在眼眶中弄上假眼,这技术还真不弱。 “给你们送人来了。”沈凌微笑道:“你们院子都快一年没添人了。” 碧眼人立刻打量沈凌身后的魏长乐,诧异道:“这是你送来的人?” “今晚测试,他连过三关。”沈凌解释道:“他已经拿到黑牌,谭司卿將他收到春木司.....!” “等一下!”魏长乐忽然开口,“沈大人,你带我到这里来,是让我在这里当差?” 沈凌回身道:“你不满意?谭司卿已经同意收你入春木司.....!” “我看今晚是真的有误会。”魏长乐摇头道:“沈大人,先前我和你说过,述职过后,我要回河东,不会留在神都。而且我连这春木司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肯定不会......!” “昨天下午,宫里下旨,圣上令你入监察院当差。”沈凌打断道:“院使接到旨意,吩咐下来,传你到监察院。昨晚的测试,是例行公事,每一名要进监察院的人都需要经过三道测试。而且测试的考题,是由监察院几位司卿亲自布置。” 魏长乐眉头紧锁。 “宫里既然有旨意下来,你的测试就只是个过场,无论是否通过,都要入衙。”沈凌盯著魏长乐眼睛,平静道:“不过今晚测试,也不能说没用。我也不瞒你,监察院四司都不是寻常地方,四位司卿也都是寧缺毋滥,宫中虽然有旨意,但如果司卿都不想接纳,你就只能去白衙了!” “请教一下,白衙是什么意思?” 碧眼人含笑道:“永兴坊四角有四个小院子,都属於白衙。这白衙也是隶属於监察院,不过他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每天就是打扫永兴坊各条街道、各院的秽物都由他们运出坊,也负责买菜做饭,其实每天忙起来也很充实。” 说了一堆话,不就是个打杂的。 “不过你现在可以放心。”沈凌微笑道:“你今晚测试,全都是上上,谭司卿很赏识你,经过几位司卿友好的协商,你被编入了春木司!” 碧眼人显出惊讶之色,问道:“老沈,你说他的评测都是上上?” “正是。”沈凌道:“否则谭司卿怎会抢....唔,怎会收他入衙!” 碧眼人再次打量魏长乐一番,將信將疑。 魏长乐拿出那块黑牌,递给沈凌,道:“沈大人,入监察院当差,我是真的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样,这块牌子我先交还给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你以为这是在市集买菜,討价还价?”碧眼人不悦道:“多少人做梦都想到监察院当差,你竟然不知好歹。” 沈凌介绍道:“这位是春木司不良將殷衍。” 碧眼人微仰脖子。 “老殷,这是龙驤卫魏长乐,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本来仰起脖子的碧眼人立刻微低头,惊讶道:“你就是生擒右贤王的魏长乐?” 监察院不愧是监察院,消息果然灵通。 “不良將!”魏长乐拱拱手。 碧眼人殷衍这次倒没有摆架子,拱手还礼,笑道:“难怪能够得到上上评测,不愧是生擒右贤王的少年英雄。” “不敢,纯属侥倖。”魏长乐心情不是很好,“两位不良將,照此说来,我是非要到监察院当差不可?” “这是天子旨意,连院使大人都不能抗旨。”沈凌语重心长道:“龙驤尉,你这封號本就是圣上恩赐,那是真的深受皇恩。所有的龙驤尉对圣上都是忠心耿耿,难道你还要抗旨?” “可是河东那边.....!” “我也知道你可能没准备,但既然有了旨意,只要遵旨行事就好。”沈凌微笑道:“你也不必在意河东那边的事情,天大的事,那边也都会有人处理。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写一封信,派人送过去就好。” 魏长乐一时间犹豫不决。 其实他也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只怕是真的无法离开神都。 皇帝陛下下了圣旨,监察院也忙活了半夜,春木司甚至已经將自己收入院內,这一切都已经被他们决定好。 魏长乐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安排的感觉。 但现在除了留在春木司当差,似乎也没有別的选择。 先不说抗旨不遵乃是大罪,仅仅春木司这边,春木司司卿亲自收纳自己,如果自己拒不入衙,就等於是狠狠扇了那位谭司卿的耳光,必然会让谭司卿顏面尽损。 监察院这帮人可不是善茬,能坐上监察院司卿的位置,那更不可能是菩萨。 魏长乐虽然胆大,但自己刚到神都,没有任何根基,这种时候就去得罪监察院司卿,那就不能说是无所畏惧,只能说是愚蠢了。 看来眼下只能暂时答应,回头再找机会辞职。 “这块黑牌可千万要收好。”沈凌善意提醒道:“魏长乐,你可看到黑牌背面的编號?” 魏长乐点点头。 他抬起手,再次看了看。 黑牌是椭圆形,似乎是铁製,正面刻著“监察”两个大字,背面上方刻著一个“侯”字,而底部则是刻著“贰壹玖”三个字。 “你是监察院第二百一十九名正式入编吏员。”沈凌解释道:“入编夜侯!” 魏长乐忙问道:“这夜侯算不算是官职?” “监察院不计品级,只计功劳。”碧眼人殷衍道:“立下功劳之后,写成案卷,交到主衙那边。那边会有人评定功劳的等级,给予积分,每个人的擢升和福利,都会按照积分来赏赐。” 沈凌知道魏长乐对监察院知之甚少,也是好心解释道:“监察院的正式编制会记录档案,包括司卿、不良將和夜侯。虽然监察院外围有夜丁,但他们不属於正式吏员。当然,如果他们能力出色,也立下功劳,可以推荐过来接受测试。一旦通过测试,也是可以成为监察院正式的吏员。” 魏长乐这才明白,所谓的“夜侯”,这称呼听起来还算威风,但在监察院,却是最底层的一批人。 “老殷,我就先告辞了。”沈凌看了看天色,“人送到,我的差事也算圆满。” “不在这里吃早餐?”殷衍客气道。 沈凌嘿嘿一笑,“我怕吃了这里的东西,三天起不了床。”拱手道:“走了!” 他显然並不喜欢这处散发著阴鬱气息的大院,转身匆匆离去。 “跟我来!”殷衍向魏长乐吩咐一声,向左首那一排房子走过去。 进了一间屋里,殷衍才道:“司卿大人可说过让你跟谁?” “啊?”魏长乐不明白。 “你是夜侯,自然要归属一名不良將。”殷衍道:“春木司人少,不比其他三司,只有三位不良將。如果司卿大人已经帮你选好了不良將,你过去报名就好。” “还没有。”魏长乐摇摇头,也不怯场,在边上的椅子一屁股坐下,问道:“不良將,既然要留下来当差,不知道这里是否提供吃住?” “管吃。”殷衍道:“早中晚三顿饭,衙门里都提供。不过住处不管,除非你的积分足够,院里会提供福利房。”感慨道:“神都寸金寸土,福利房也很紧张。我是最早一批入监察院的老人,也是去年才分到福利房。” 第三一二章 五律 魏长乐愕然道:“不良將,监察院不是直属於圣上的吗?既然如此,怎么监察院官吏的住处都无法解决?” “你可知道监察院的开销从何而来?”殷衍低声问道。 魏长乐摇摇头。 “本来有些事你慢慢会知道,但既然是圣上亲自下旨让你来监察院当差,很多事情总是让你越早知道越好。”殷衍嘆道:“监察院的俸禄不是户部发放,是由內库直接下发。” 魏长乐诧异道:“內库?” “皇家內库,说直白些,就是圣上自掏腰包。”殷衍解释道:“国库不宽裕,左相雄心壮志又要做很多事情,国库的每一分银子都有去处。圣上乃千古明君,励精图治,多年前就已经缩减了宫內的开支。连宫里的开支都缩减,监察院这边自然也是精打细算。” “原来如此。” “你要知道,那些酸臭腐儒认死理。”殷衍低声道:“特別是御史台的那帮御史,里面有几个硬骨头,一直都盯著咱们监察院。国库捉襟见肘,如果监察院这边开支太大,那帮御史肯定会找麻烦。” 魏长乐奇道:“不良將,御史敢和监察院唱反调?” “你在河东的时候,是不是听说监察院无所不能?”殷衍嘿嘿一笑,“是不是有人说监察院监察百官,咱们手里的案本就是百官的生死簿?” 魏长乐点头道:“確实有这样的说法。” “都是放屁。”殷衍嘆道:“如果监察院真的能够主宰百官生死,第一个毁灭的就是咱们监察院。咱们虽然直属宫里,但终究只是宫里的一条狗。魏长乐,你养一条狗没什么问题,如果一条狗变成一头猛虎,你自己害不害怕?” 魏长乐一怔,却想不到殷衍如此坦诚。 “圣上不会允许我们左右百官生死,朝中文武大臣也不可能允许这样的衙门存在。”殷衍道:“魏长乐,你进了监察院,有几个规矩你定要牢记心头。” 魏长乐诚挚道:“还请不良將赐教!” “第一条,效忠院使!” “不是效忠圣上?” “院使效忠於圣上,所以效忠院使,就是效忠圣上。”殷衍语重心长道:“咱们这些人都是院使护著,他老人家就是咱们的天,所以监察院的人,必须无条件服从院使大人的命令。” 魏长乐“哦”了一声。 “第二条,任何事情,都要讲证据。”殷衍道:“虽然春木司並不直接负责监察,但监察院要给任何人定罪,都需要確凿的证据。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所有怀疑对象都只能以无罪看待。” 疑罪从无? 魏长乐嘴角泛起笑意。 “第三条,调查五姓和任何一名御史,必须得到院使大人的亲口准许。”殷衍正色道:“这一条一定要记清楚!” 魏长乐嘴角本来还带著笑意,闻言立时皱眉。 不动御史倒也能理解,但特別强调不能动五姓的人,这就显出五姓的特殊。 他自然知道,五姓当然就是包括皇族在內的大梁五姓,乃是大梁帝国真正的门阀之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殷衍察言观色,低声道:“但你要明白,五姓是大梁的根基,擅动五姓,那就是动摇大梁的根基,非比寻常。所以没有院使大人的允许,监察院绝不能与五姓亲族发生衝突。” 魏长乐心想你提醒的太晚了,早在山阴,我就和王檜有过衝突。 不过想想自己那时候也不是监察院的人,而且瀟湘馆一事后,自己与王檜的关係应该有所缓和,肯定谈不上是生死之敌。 “五姓的人在朝中有许多为官,他们如果作奸犯科,难道监察院视若无睹?” 殷衍笑道:“倒也不是如此。五姓的直系子弟其实並不算太大,人丁最兴旺的独孤氏,直系子弟算起来也不过二三十號人。我说的是五姓亲族,指的就是五姓直系子弟。至於旁支和依附於五姓的官员,不在其中,该查就查。” 魏长乐微微点头,问道:“那第四条呢?” “以身作则,不可作奸犯科,更不许贪污受贿。”殷衍神情变得严肃,“虽说监察院並非无所不能,但掌有监察大权,权力並不小。监察院的人如果想受贿甚至敲诈勒索,有的是机会。” 这一点魏长乐倒是赞同。 也正因为他知道监察院监察百官,手中权力极大,所以先前才奇怪监察院也就区区几百號人,为何连住宿问题都解决不了。 “自己不正,再去监察別人,那就只是一个笑话。”殷衍左眼泛碧光,右眼却是冷厉非常:“监察院的法令,贪污一文钱,受三十棍,逐出衙门。贪污十文钱以上,不但逐出衙门,还要关进大牢三年。贪污一两银子以上者,不但没收赃银,而且受一百棍,刑罚后终生监禁。” “一百棍......是不是死了?”魏长乐虚心请教。 殷衍咧嘴一笑,“如果是三境武夫,受了一百棍,应该还能有一口气。三境以下,八十棍之內必死无疑!” 魏长乐心想如此看来,这监察院倒算是个清廉的衙门。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喊口號唱高调。 毕竟台上大谈清廉台下敛財如匪的人他也不是没见过。 “第五条,不可与朝中官员结交。”殷衍继续道:“正因为监察院是独立的衙门,没有朝中官员们那种人情世故,才能做到铁面无私。魏长乐,这一点你也要记住。” “不良將,如果在进入监察院之前,与其他官员有交情,难道要一一绝交?”魏长乐问道:“不可结交的尺度是什么?是一句话也不能说,还是不能结拜为兄弟?” 殷衍道:“其实倒也不是那样说。所谓不能结交,就是说不能与其他官员有任何公务上的勾结,如果非要有必要的涉及,必须向上司稟报。当然,最好是儘量少来往,哪怕不涉及公事,和官员们来往太多,也会降低院使大人的对你的好感度。” 魏长乐莞尔一笑,问道:“还有没有条令?” “监察院五律,也就这些了。”殷衍道:“至於其他一些小的律条,你慢慢都会知道。” “不良將,监察院不禁酒不禁色吧?” 殷衍会心一笑,道:“没有这样的戒律。” “其实我有个疑问。”魏长乐感觉到殷衍是个热心人,乾脆从他这边了解的透彻一些,“不良將,照你所言,这监察院虽然权力不小,却是个清水衙门。宫里都削减了开支,监察院的俸禄肯定也不会很高。” “你是夜侯,一个月有五两银子,还有五斗米!”殷衍感慨道。 魏长乐知道,五斗米换算下来,大概六十斤米粮,如果是一个人,自然是足够,但如果家里多几张口,五斗米养活不了。 五两银子虽然也不算少,但在神都这样的地方,其实也谈不上多。 “確实不高。”魏长乐立刻想到王檜在瀟湘馆一掷千金的豪迈,低声道:“这么点俸禄,还不能贪污受贿,大家干嘛都愿意往监察院来?” 殷衍微微一笑,道:“想发財,就不要进监察院。监察院的人都是有理想有抱负,想为国尽忠,为民做事......!”顿了一下,才轻声道:“关键是,进了监察院,就有院使大人护著,有宫里护著。” “哦?” “你现在是夜侯,是自家人,我就实话对你说。”殷衍轻笑道:“如果犯有死罪,或者得罪了不能得罪之人死路一条,监察院就是一线生机。” “还请不良將赐教!” “很简单啊。比如你是一位江湖中人,与实力远强於你的对手接下死仇,又被追杀,绝无生路,这个时候,你跑到监察院参加测试。”殷衍嘿嘿笑道:“一旦通过测试,被监察院接纳,那么监察院就成了你的靠山。你以前犯下的所有罪责全都抹去,如果有前仇找上门,监察院会帮你解决。” 魏长乐睁大眼睛。 “又譬如你犯了大罪.....当然,谋反罪不在其中。你被官府抓到之前,跑到了监察院通过测试,以前所犯罪责同样一笔勾销。”殷衍道:“你等於重新有了一条命,自此效忠院使大人,院使大人自然也会保你平安。” 他摸著下巴,怪笑道:“但是通不过测试,就等於是自投罗网,监察院直接派人將你送到刑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自然不会走这条路。敢孤注一掷来测试的,那就不是泛泛之辈。” 魏长乐抬手摸了摸鼻子,忍不住道:“这.....这监察院到底是些什么人在当差......!” “什么人都有。”殷衍笑道:“但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监察院,那就是新的人生。你以前是善人也好,恶人也罢,到了监察院就守监察院的规矩。” 魏长乐勉强一笑,心想看来监察院还真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要明白春木司到底是个什么所在。”殷衍正色道:“从今天开始,你是春木司的夜侯,当然要知道这个院子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第三一三章 穷酸衙门 魏长乐对春木司的条令其实並没有什么兴趣,他骨子里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但监察院到底是个什么衙门,他还真是兴趣浓厚。 他也知道,以前对监察院的了解,只不过是皮毛。 如今自己进入监察院,才能真正对这个衙门有更深的了解。 “春木堂的职责,说起来也简单,无非就是两种,毒和药!”殷衍解释道:“比进院子的时候,应该看到了那面墙!” 魏长乐点头道:“见到。” “入院时是第一道门,你见到的是第二道门,门后是中院。”殷衍道:“穿过中院,便是司卿大人所在的隱院!” 魏长乐虚心请教,“三个院子的职责不同?” “这前院有我打理。”殷衍含笑道:“咱们自己人称前院为药院,顾名思义,咱们药院负责的就是研製各种药物。毒杀人,药医人。我虽然是药院不良將,但医术平常,药院目前有十二名正式吏员,都是精通药理的高手。” “药院主要研製什么药物?” “常见的病症,我们都有药物治疗。此外还有伤药、补药等等。”殷衍道:“监察院的人,即使受伤患病,那也是机密,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所以监察院上上下下身体但有不適,都是药院的人出马。” 魏长乐心知这药院的人其实就是监察院的私人医生,客气道:“功德无量。” “中院就是那群毒虫待得地方,大家都唤为鴆院。”殷衍眉宇间不无嫌弃之色,“他们干些什么,我不说你也应该懂得。” “了解!” 殷衍笑道:“鴆院有两位不良將,一位专门负责各种毒药的研製,一位则是钻研破解天下间各种奇毒。这两位进入监察院之前,也都是江湖异士,都是司卿大人亲自请回来。” “司卿大人是用毒还是用药?” “无论是毒还是药,他都是监察院第一高手。”殷衍正色道:“放眼天下,恐怕也没有几人及得上他。” 魏长乐頷首道:“坐镇春木司,当然非同凡响。” “不过无论是在药院还是鴆院当差,通宵药理是必要的条件。”殷衍道:“此外还要对人体有很深的了解。魏长乐,你以前可接触过这类?” 魏长乐心想我倒认识盲老那样的神医,但自己对药理却是知之甚少,摇头道:“並无接触过。” “如果是这样,你就先要从药理开始了解了。”殷衍回身向后指了指,“这排屋子后面有一个小院,是药经阁,里面有眾多关於药材和医理的书籍,你可以先找一些浅薄些的书籍学习一下,先让清楚各类药材以及药性.....!” 让我去学习?学你个毛线。 老子本来就不想在这里待,真要学会了,让那位谭司卿觉得我是个人才,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魏长乐打定主意,暂时先在监察院待一阵,处处表现在药理和毒术上愚钝不堪,等春木司的人觉得自己確实是个废物,自己再请辞离去。 魏长乐苦笑道:“不良將,其实我也明白,医理知识远比学武难得多,认清药材,通晓药理,此后的药材匹配,这是一门极为复杂的学问,没个一两年时间,恐怕连各种药材都难以了解清楚。真正上道,至少也是三年后的事情。” “也不是这样说。”殷衍道:“有些人在药理上天赋异稟,一点就通。只要天赋高、记忆力好,勤快一些,一年左右也差不多能掌握天下大部分药材的药性了。” 魏长乐心想你说的这种人应该是指白菩萨,微微一笑,道:“我似乎在这方面並无任何天赋。” 就算真有天赋,那也要表现出榆木脑袋的资质。 “那也不用急,慢慢来。”殷衍倒是个实诚人,“反正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魏长乐问道:“不良將,你们进入春木司之前,是否对药理都有所了解?” “那是自然。”殷衍立刻道:“其实春木司挑选人手十分严格,到现在为止,连上司卿大人,整个春木司也才二十九个人。哦,对了,你现在也是春木司的人,加上你,正好三十人!” 魏长乐诧异道:“春木司这么大地方,就这么点人?” “寧缺毋滥,这是司卿大人的格言。”殷衍抬手摸著山羊鬍须,得意道:“监察院內,咱们春木司的人才是精锐,不像其他三司都是一些臭鱼烂虾。” 魏长乐呵呵一笑,道:“不良將,我相信这座院里的人肯定都是厉害角色。只是.....我不懂医理、不通毒性,谭司卿为何会让我到春木司当差?春木司选人严苛,我对春木司来说,和废物似乎没有什么区別。” 殷衍一怔,似乎也有些不理解。 但很快他便笑道:“你是圣上下旨送到监察院的人,自然不能以常理来论。而且你不是三观测试被评为上上吗?这可是少见得很。司卿大人应该是觉得你潜力非凡,不想错过你这样的人才。你现在不通医理没关係,如果司卿大人亲自指教,我相信你必將是监察院冉冉升起的新星,日后也是前途无量。” “还前途无量......!”魏长乐嘆口气道:“我现在连住处也没有著落。” 虽然今晚刚进院子的时候,见到殷衍配有假眼显得十分古怪,但一番交流下来,魏长乐发现此人並没有什么架子,而且也很热心,没有那种居高临下摆官位。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有些官员地位不高,但最喜欢摆威风,在殷衍身上却没有发现这样的问题。 不过魏长乐却不会如此轻易確定一个人的秉性。 毕竟自己是皇帝下旨安排到监察院,又是谭司卿亲自让人送过来。 正如殷衍所言,情况特殊。 也许正因为如此,殷衍才会另眼相待。 “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是进京述职,暂时住在四方馆。”魏长乐道:“但进了监察院,肯定不能住在那里。” 殷衍頷首道:“这倒也是。” “院里就不能帮我解决一下住宿问题?” 魏长乐身上倒不是没银子。 不过他知道京城吃住的费用都不低,如果自己单独租一个房子,销肯定不小。 以前他还没考虑过银子的事情,但如今自己身在神都,没人继续向自己提供销,又不能偷不能抢,身上这点银子肯定要精打细算去。 最重要的是,留在神都进入监察院非他所愿。 自己不情不愿进了监察院,还要自己银子租房子,他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没有特殊。”殷衍摇头道:“我得到福利房之前,都是和別人合租。你要知道,咱们院里每天都要点卯,如果没有特殊公务,辰时之前必须抵达。所以每天很早就必须动身赶过来。离得远了,搞不好就会迟到。所以要么半夜就出发,要么就在附近租房子。” “监察院在永兴坊,永兴坊靠近皇城,附近几个坊也都离皇城不远,租金肯定贵的嚇人。”魏长乐嘆道:“你说我初来乍到,一次俸禄都没有领,怎么租房子?” 殷衍深表同情,道:“你进京的时候,没带银子在身上?” “来得太匆忙,而且我以为出使云州有些功劳,圣上会赏些银钱。”魏长乐哭穷道:“谁知道圣上只是將我调到监察院,到现在连一枚铜板都没赏下来。幸亏监察院提供饭菜,否则我都要苦恼在哪里吃饱肚子。” 赵朴送的银子还在身上,不到万不得已,当然不能拿出来。 “你在神都没有亲戚?”殷衍问道:“可以暂时去借住几天,等发了俸禄,可以再租房子。” 魏长乐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族叔。 “不良將,我有个事情想麻烦你,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只要不是借钱,什么都好说。”殷衍毫不犹豫道:“我这个人从不在金钱上与任何人有往来。” “那就没事了。” “有事儘管告诉我。”殷衍打了个哈欠,“天快亮了,我要下值了。” 魏长乐立刻道:“对了,我瞧春木院这么多院子,房间也多,能不能....?” “不能!”殷衍摇头打断,“监察院所有人,除了当值人员,其他人都要按时点卯和放班。这是院使大人亲自定下的规矩,至今为止无人敢违背。当然,司卿大人除外,他以春木院为家。”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低声笑道:“你若想在春木院常住,就必须成为司卿,真到了那一天,春木司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说的算。” 魏长乐闻言,不禁想到孟喜儿。 孟喜儿平时毫不掩饰要取院使大人而代之。 这殷衍竟然也说出取代司卿这样的忤逆之言。 看来监察院还真是人均叛逆。 不过以前一直觉得监察院是个牛气红红的衙门,院里的人肯定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出门也都是横著走。 但今日才知道,监察院远不如自己想像的风光,权力虽然不小,但人均穷酸。 一个不良將都这么抠门,估计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差点忘记问了,我知道监察院有四位司卿。”魏长乐忽然道:“谭司卿掌理春木院,那么其他三位司卿又是什么职责?” 殷衍又打了个哈欠,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子,取了一粒药丸放进嘴里,这才收起瓷瓶道:“其实用不了两天你都知道。不过你问了,离下值还有一会儿,我就乾脆和你说明白。” “除了春木司,监察院另有裂金、灵水和隱土三司。裂金主捕、灵水主侦、隱土主杀!” 第三一四章 登门 孟喜儿主杀? 这倒是名副其实。 孟喜儿开口闭口就是要杀人,看来是职业病。 魏长乐正要仔细了解,忽听外面传来声音:“不良將,司卿大人有吩咐。” “进来说话。”殷衍止了话头,站起身来。 一名夜侯进来后,瞥了魏长乐一眼,才道:“司卿大人有令,自即日起,新入夜侯魏长乐编入您的麾下,暂时在药院当差。” 殷衍並不意外,点点头,问道:“可还有其他吩咐?” “没有。”夜侯道:“司卿大人说一切先由您来安排。” 殷衍道:“明白了。” 夜侯退下后,魏长乐立刻拱手道:“不良將,以后就请多多关照。” 既来之则安之。 相比起整日与毒虫混在一起,魏长乐倒是寧愿在药院待著。 “好说。”殷衍微笑道:“司卿大人应该就是想让你先打下根基。你就按照我先前所言,从今天先到药经阁学习,了解了解情况。” “不良將,咱们药院可有假期?” “一个月休沐三天。”殷衍道:“会有休沐表,到时候会有人给你安排好。” “那我能不能先请几天假。”魏长乐立刻道:“你也知道,我刚到神都,还住在四方馆。当下第一要务是先找到住的地方,否则只能露宿街头.....!” “你刚入衙就要请假?”殷衍有些意外,犹豫一下,点头道:“理解,情有可原。这样,给你三天假,就当这个月的休沐。安排好住处,然后赶紧回来报到。” 看来自己这位顶头上司还算好说话。 “其实不良將如果帮我解决......!” 不等魏长乐多言,殷衍打了个哈欠,打断道:“天亮了,我要下值了,三天后见。” 但想到什么,补充道:“魏长乐,监察院五律你要记清楚,可千万不要出差错。另外没有得到我的准许,绝不可踏出京城一步。监察院任何人离京,都需要得到上司的同意,即使我要离开京城,也需要司卿大人的准许。” 看来监察院在监察百官之前,先对自己人的行踪有绝对的掌控。 “了解。” “去忙吧!”殷衍依然很温和。 魏长乐离开春木院,便往南走,倒是记得如何走回四方馆。 天刚蒙蒙亮,永兴坊內的道路上並无人跡,静的可怕。 但魏长乐心知永兴坊的每条道路肯定都是在监察院的监视之下,自己看不见別人,不代表別人没有看见自己。 只是没想到自己往永兴坊走一遭,就稀里糊涂地成了监察院的人。 这一切都是被人所安排好。 他自然不喜欢这样被別人安排的感觉,而且对这座神都也没有任何归属感。 本来还准备前往吏部將赵朴签署的那道公函交上去,现在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好好地刺史当不成,却成为监察院一个夜侯,这皇帝陛下还真是昏聵透顶。 自己在云州立下大功劳,按理说应该重重赏赐,但这样一搞,自己反倒像是受罚。 陡然间,魏长乐忽然意识到,那位皇帝陛下是否对自己有了成见? 必將塔靼人只认自己是云州之主,这不就是狠狠扇了皇帝一个耳光? “地到无边天作界,山登绝顶我为峰.....!”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你来了!” “我来了!”魏长乐望著前面突然冒出来的身影,从容淡定。 “我一直在等你!” “你不该来!”魏长乐平静道。 孟喜儿一愣,诧异道:“我为什么不该来?” 魏长乐咧嘴一笑,“说错话了。孟司卿,咱们有两天没见了,甚是想念!” 他快步上前。 “不要靠得太近。”孟喜儿抬起手,“你不是隱土司的人,我们不该太靠近。” “但我们是朋友。” “隱土司和春木司绝不可能成为朋友。”孟喜儿淡淡道:“我答应將你收为麾下,但这次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失误,你不要怪我。不过你儘管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来到隱土司。” “孟司卿,其实我真不適合在监察院当差。”魏长乐真诚道:“你位高权重,又是聪明绝顶的人,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回河东?” 孟喜儿摇头道:“別的事情都好说。但你调入监察院乃是圣上的旨意,就算是楼里的老浑蛋,那也不敢公然抗旨。” “算了,让司卿大人为难了。”魏长乐嘆了口气,眼睛隨即一亮,“孟司卿,我正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但说无妨。” “监察院不负责住宿,能不能帮我找个住的地方?”魏长乐上前一步,“实在不成,借我点银子也......!” 孟司卿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瞬间消失。 魏长乐张大嘴,隨即摇头嘆气。 回到四方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刚进馆內,礼部侍郎秦渊就已经匆匆迎过来。 “龙驤尉,没事吧?”秦渊关切道:“听说你被带去了监察院,我就一直在这里等候。朝廷有法令,监察院办案,礼部肯定是不能插手,所以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魏长乐见小老头眉宇间满是担忧,那是真心关切自己,心中一暖,微笑道:“不是犯案了,是圣上有旨,將我调到了监察院。昨晚过去,就是报到。” 秦渊吃了一惊,但也不多言,拉著魏长乐的手臂,到了馆內一间屋內,才轻声问道:“你被调到监察院?” 魏长乐將那枚黑牌取出,递给了秦渊。 秦渊並不接,只是扫了一眼,一脸纳闷,隨即苦笑道:“圣上心思,不可揣测。只是我实在没有想到,圣上竟然会让你留在神都,更想不到会调你去监察院。” “秦大人,本来我也有些奇怪,但半道上我似乎想明白了。”魏长乐轻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被调到监察院,圣意恐怕不是让我去监察別人,而是让监察院就近监督我.....!” “嘘!” 秦渊立刻摆手,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下,这才回来,凑近低声道:“你是说圣上担心你回到河东?” “只是回到河东也就罢了,最要紧的是绝不会让我前往云州。”魏长乐轻笑一声,“右贤王將云州送给了我,此事现在只怕已经传遍云州。虽然塔靼从云州撤兵,但朝廷肯定担心右贤王会成为我的靠山,如果我回到云州,与右贤王勾结在一起,那云州就真的是域外之地了。” 秦渊神情凝重,欲言又止。 “秦大人,你不用为我担心。”魏长乐含笑道:“这两天我要找个住处.....!” “你可以先住在四方馆。”秦渊立刻道:“四方馆隶属礼部,这点主我还能做。” 魏长乐笑道:“老大人的好意我知道。只是看样子,我短时间內肯定无法离开神都,自然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再说我现在是监察院的人,朝中百官对监察院应该都没有什么好感。我如果厚著脸皮住在这里,大家知道是受你帮助,对你也不好。” “那倒无妨。”秦渊淡淡一笑,“咱们差点死在云州,能活著回来就是万幸,还担心旁人的流言蜚语。” 患难见真情。 魏长乐知道秦渊性情刚毅,也是性情中人,正因如此,自己反倒更要为他考虑。 “秦大人,我不是有个族叔在千年县担任县尉吗?”魏长乐道:“永兴坊和千年县诸坊之间只隔了一个崇仁坊。他既然在千年县当差,对县內诸坊的情况肯定很了解,我大可以找他帮帮忙。” 秦渊抚须笑道:“这倒是个办法。龙驤尉,你先去找找魏平安,如果无法解决,你再来和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在附近给你找个住处。”想到什么,问道:“对了,你身上可有银两?如果手头紧,我给你拿一些,虽然不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 看著面前的小老头,再想想殷衍和孟喜儿,差距就这么拉开了。 “有,大人不用担心。”魏长乐问道:“不知道千年县衙在什么地方?” “不远,出了平康坊,东边就是东市,东市正南边第一个就是安邑坊。”秦渊解释道:“千年县衙就设在安邑坊。你骑马过去,很快就到。” 魏长乐安然无恙,秦渊也放下心来。 他是礼部侍郎,自然要到衙门当值,嘱咐几句之后,匆匆离去。 魏长乐昨晚折腾一夜,倒有些睏倦,回屋睡了一觉,养足精神,吃了点东西,这才骑著颯露黄离开四方馆,前往千年县衙去找魏平安。 本来他是想著很快就会回河东,倒也没想过去找那位族叔。 但如今留下来,自己在神都认识不了几个人,去见见魏平安,多点人脉倒也不是坏事。 千年县坐落在安邑坊,傍晚时分,魏长乐赶到千年县衙,一问之下,才知道正巧碰上魏平安今日休沐,竟然没有来衙门。 打听之下,知道魏平安就住在安邑坊,但住在安邑坊东北角,离县衙有些路,问清楚住处之后,骑马前往。 他之前与四方馆的官员聊天,倒也搞清楚,这神都有百万之眾,百姓们都是居住在两县的民坊之中。 神都外郭以坊为单位,各坊井然有序,组成一个庞大的帝都。 各坊都有高墙围栏隔断,出口不多,都有兵士看管,寻常百姓进出都是需要凭条,並非魏长乐以为的可以隨意走动。 毕竟是重地,其实管束也很森严,百姓白天倒是可以在自己的居坊隨意走动,一到晚上便要回到住处,不能在街巷晃悠,否则被巡逻兵抓住,就是一顿鞭笞。 魏长乐如今是监察院的夜侯,手里有黑牌,倒是可以凭藉黑牌在神都各坊自由出入。 按照打听来的位置,魏长乐骑马来到安邑坊东北角的一条小巷。 到县衙之前,他就已经准备了一些点心水果,毕竟是族叔,也不能空手见人。 小巷两边都有房屋,中间的道路颇有些狭窄,勉强可以通过一辆马车。 魏长乐骑马到了魏平安屋前,发现大门紧闭,正想著是不是人不在家,但看到门上没有锁,伸手推了一下,关的严实,显然是从里面閂上。 他抬手敲了敲门,等了一下,屋里却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重重瞧了几下,里面依然是死寂一片。 “不在家!”隔壁有人探出半个身子,“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你是来討债的吧?” 魏长乐扭头看过去,见到是名三十出头的妇人。 粗布荆釵,身体壮实,皮肤有些黑,但姿色倒不差,浑身上下自有一股朴实之感。 第三一五章 落魄 “討债?”魏长乐一愣。 “三天两头都有债主上门,他要有银子,也早被別人拿走了。”妇人不屑道:“一个月就那么点俸禄,吃喝嫖赌样样都沾,这辈子也还不上欠债。” 魏长乐不禁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对这个族叔並无任何印象,但想到魏如松那一副古板的冷麵孔,对魏平安便也有个大概的猜想。 魏平安是魏如松的亲弟弟,又在京中当差,还是个县尉,在魏长乐的想像中,至少也是个一本正经不拘言笑的人。 但那妇人两句话,却是打破了他对魏平安的想像。 “大嫂,可知道魏县尉去了哪里?” “鬼知道死到哪里去了。”那妇人似乎对魏平安很有成见,“你要愿意等就等吧,明天早上都未必能回来。” 魏长乐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昏暗下来,自己当然没必要等。 他看了屋门一眼,心里有些奇怪,暗想这道门明明是从里面锁起来,为何这妇人却说屋里没人? 但不管有没有人,既然敲门不应,自己也不能破门而入。 他正想从马背上取下带来的点心水果,托妇人回头转交给魏平安,却见那妇人忽然间脸色骤变,以极快的速度缩回屋里,隨即就听到屋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魏长乐知道妇人如此惊慌,肯定不是因为自己,也正好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望过去,只见巷內正有数人过来。 当先一人瞧著一匹马,身后徒步跟著三四人。 骑马之人一身锦衣,却是光禿禿的脑袋,一毛不沾,四十多岁年纪,一看样貌就不是善类。 这条民巷其实很安静,居民也都很质朴。 这突然出现这几个货,瞬间就不协调。 见到那光头死死盯著自己的坐骑,魏长乐心知这傢伙肯定是心生覬覦。 光头的坐骑虽然还算过得去,但比起颯露黄这样的罕见良驹,自然是天地之別。 识马之人,一眼就能看出两匹坐骑的高下。 魏长乐也不想生事,牵了马韁绳兜转马头,正要上马离开,那光头已经靠近过来,勒马停住,笑道:“好马,好马,这位兄弟好福气!” 魏长乐也不搭理。 “你也是来討债的?”光头又问道。 一个“也”字,瞬间表明了这几人的身份。 原来这才是真正上门討债的债主。 魏长乐立时明白先前那妇人为何看到这几人就慌张缩回去,不出意外的话,妇人肯定早就见过这几人,知道这几个傢伙不是善茬。 魏长乐只是“哦”了一声,也不多言。 光头手下早有一人快步跑到魏平安的屋前,抬手就重重拍在屋门上,“啪啪”直响。 “魏平安,赶紧开门,知道你窝在屋里,再不开门,立刻將门砸了。” 魏长乐见状,有些诧异。 不管魏平安为人如何,好歹也是千年县的县尉,手中也是有权。 这几人不但直呼其名,还敢如此无礼,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乔爷,要不要砸门?”那人见里面不开门,扭头向光头问道。 乔爷下了马,將马韁绳丟给身边的人,缓步走到门前,语气倒是和气:“魏县尉,我是乔嵩,你总不能让我在外面吹风吧?有些事情闹大了,对你真的没有好处。” 他话声落后,屋里依然没有声音。 “魏县尉既然这般不讲究,乔某也就不用再客气了。”乔嵩扭头向手下人使了个眼色,早有人搬起边上的石头,上前便要砸向大门。 “嘎吱!” 屋门忽然打开,一个不修边幅鬍鬚拉渣的汉子出现在门后,睡眼惺忪样子,见到乔嵩,立马堆笑:“是乔爷?你怎么来了?这几天公务繁忙,今日好不容易休沐,所以睡过头了。” “昨晚不会又是在哪个娘们的肚皮上烂醉如泥吧?”乔嵩皮笑肉不笑,竟是挤开魏平安,走进屋內,他手底下除了一人在外看马,其他人也先后跟了进去。 魏长乐更是错愕。 这乔嵩显然是根本没將魏平安这位平安县尉放在眼里。 看来自己的这位族叔混的实在不怎么样。 “魏县尉,上次说好之后,我可是派了人来三趟,这说好的日子早就过去,你却是一推再推。”乔嵩进屋后,在堂屋一张成旧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嘆道:“这要是换了別人,事情早就解决了。兄弟念你是县尉,是个要脸面的人,几次通融,可是说句不好听的话,你是真的给脸不要脸,非要逼著兄弟亲自上门,这实在有些不地道了吧。” “乔爷,再给我几天时间。”魏平安打了个哈欠,陪笑道:“三天之后你再派人过来,我保证將债务都清了。你也知道,魏某当年也不是没阔气过,区区三五十两银子,魏某还真不放在心上。” 乔嵩笑道:“千年县无人不知,你魏县尉最擅长的不是破案,而是吹牛。你一个月俸禄加起来也不到三两银子,这张口三五十两银子不放在眼里,还真是有趣。” “最近衙门里有一个大案。”魏平安在边上坐下,抬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髮,“等案子破了,会有赏银,到时候肯定......!” 乔嵩不等他说完,已经哈哈大笑,打断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两年前调到千年县,到现在为止,似乎还没正儿八经侦破一个案件。要不是没有瞿班头,现在县衙里没有侦破的案件恐怕是堆积如山了。” “侦破一个案子,又能有几个赏钱?”边上一人也是不屑道:“有了赏钱,上下分分,落到你魏县尉手里的没有几个子儿。你欠乔爷的银子,利滚利到今天已经八十两,靠那几个子儿你还得了吗?” 说话间,只见魏长乐从门外走进来,不声不响站在门边。 眾人倒是看了一眼。 魏平安只以为是跟著乔嵩一起来的隨从,乔嵩却以为是排队討债的债主,都没有在意。 “八十两?”魏平安用力挠头,“我记著只借了三十两,这没几个月,怎么欠下这么多?” 乔嵩沉下脸,“白纸黑字,那是有借据的。魏平安,你借钱的时候,咱们说清楚了利息,三次到期你都没偿还,利息都是翻倍,这些规矩你比谁都清楚,可別装傻。” “我不是那个意思。”魏平安笑道:“不如这样,再缓几天,欠到一百两,我立马还了。” “你现在到处欠债,县衙里的人都不敢靠近你。”边上有人道:“听说你在外的债务加起来有好几百两银子,你那点俸禄,一辈子都还不了。” 乔嵩却是微笑道:“魏县尉,咱们也算是有交情。你拉下这么大饥荒,多欠一日,就多分利息,我都替你担心。今天来,其实还是想帮你想办法。” “你的意思是?” 乔嵩抬头环顾四周,道:“其实你这房子还值些银子,我按照四十两银子算,这间房子抵债还了,可以解决我这边一半的债务。” “你要我的房子?” “还有隔壁那个寡妇,我知道她的房子也是你出银子买下来。”乔嵩笑眯眯道:“两间房子合起来,刚好八十两。今天你只要將两间房的房契转交给我,咱们的债就两清了。” 魏平安哈哈笑道:“乔爷,你可真会开玩笑。” “谁和你开玩笑?”乔嵩脸一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魏县尉,这事今天不解决了,咱们就只能去衙门找县太爷了。你虽然是县尉,但天子脚下,你也不能欺负我们小老百姓。” “这事要是闹到县衙,宋县令一时恼火,说不准就將你逐出衙门。”边上有人幸灾乐祸道:“当年你京兆府的差事丟了,好歹还能跑到千年县混口饭。这要是连千年县衙门都容不下你,你在神都可就连吃饭的地儿也没有。” 魏长乐站在一边,单手背负身后,神色平静。 但他心里却是苦笑。 魏平安可是河东马军总管魏如松的亲弟弟! 魏如松在河东手握大权,那是跺跺脚,大地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谁能想到,河东马军总管的亲弟弟,在京城竟然混成这样子。 这已经不只是用落魄来形容了。 河东魏氏为何没有接济魏平安? 而且自己为何对魏平安没有记忆,这些年魏如松和他为何没有往来? “这一间房就算开价百两银子,也有的是人来买。”魏平安没好气道:“两间房你折算成八十两,还真敢开口。” 乔嵩咧嘴一笑,道:“魏县尉,不如咱们打个赌。你对外开价一百两,我等你一个月,只要有一人来买,你欠我的银子就不用还了。如果没有人买房,咱们的债务不变,但这两间房的房契你必须交给我。” 魏长乐心中感慨,乔嵩的赌约,必然是个陷阱。 魏平安虽然是县尉,但目前可以了解到,这位县尉实际上没有多少权,而乔嵩明显是放贷,在神都敢干这一行,背后的靠山肯定小不了。 安邑坊毗邻东市,离皇城也不远。 魏平安的房子虽然不大,也很简陋,但在这个地段,价钱肯定不便宜,真要是百两银子出手,自然有人愿意买。 但愿意买不等於敢买。 乔嵩盯上了这两间屋,当然不可能让別人来买房,而且別人也不可能为了两间房与乔嵩结仇。 乔嵩今日前来,就是吃定了魏平安,那是非要將两间房搞到手。 只是隔壁的房子怎么也是魏平安所购? 隔壁,难道就是先前那妇人的住处? 第三一六章 乡巴佬 魏平安笑呵呵道:“乔爷,房子没了,我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你再缓几天.....!” “实在不行,先將这间屋子的房契给我。”乔嵩道:“这已经是我最大体谅了。你也不说一百两,我也不说四十两,这间屋抵偿五十两银子,剩下三十两三天之后我再过来拿。” “你拿了房契,我露宿街头吗?” 乔嵩嘿嘿一笑,道:“你可以去隔壁凑合一下。反正孙寡妇没了男人,你也是光棍一条,凑在一起......!” “住口!”魏平安猛然喝道。 乔嵩脸色一沉,怒道:“怎么,要来硬的?姓乔的敢在神都混,还真就不怕別人来硬的。老子手里有借据,走到哪里都有理。给你脸,你不要,咱们现在就去见官。” 魏平安闻言,气势顿消,“你给我缓三天,我再找人凑凑,儘快还上。” “你现在借不到银子。”乔嵩很直白道:“连衙门的人都对你避之不及,你跑哪里去借?回河东?哈哈哈,听说你可十多年没与老家人来往了......!” “你说他的房子如果卖出去,你和他的债务就能免除?”边上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眾人循声看去,见说话的正是方才在屋外见到的年轻人。 魏长乐气定神閒,嘴角带著浅笑。 “不错,这话是我说的。”乔嵩底气十足,想到什么,问道:“他欠你多少银子?” “不欠银子。”魏长乐摇摇头。 乔嵩狐疑道:“那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只是过来拜访。” “拜访他?”乔嵩失声笑道:“有案子去衙门找瞿班头,咱们魏县尉可破不了案。” 魏平安也显出疑惑之色,问道:“乔爷,他不是你带来的人?” “不是。”乔嵩道:“我手下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壮士,这小子瘦啦吧唧,没有资格跟著我混。” 魏平安更是疑惑,向魏长乐问道:“你是什么人?咱们.....认识?” 魏长乐先不答话,只是向乔嵩再次问道:“你说话自然算话?” “你到千年县各坊打听打听,乔爷说出去的话,那就是钉在地上,说一不二。” “那我就放心了。”魏长乐面带微笑,看向魏平安,“魏县尉,看来今天你不解决这个事情,这事儿就没完。你说这房子值一百两银子,我认同。” 他伸手入怀,取了一张银票出来,“这是一百两,你如果愿意,咱们一手交银票一手交房契,如果需要其他手续,我跟你去办。” 魏平安一脸诧异,狐疑道:“你不是开玩笑?” “君子无戏言。” 乔嵩等人上下打量魏长乐,忽然笑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臭虫,这包天的狗胆我可有些年头没见了。” “乔爷,没见过这號人物啊。”一名手下笑眯眯道:“听他口音,可不是神都人氏,倒像是从北边来的。” “小子,你是刚到神都吧?一开口,就是一股子乡巴佬的味道。”另一人也是笑呵呵道:“你当神都和你老家一样,也任你出风头?” 几人在神都也不是白混,眼力也是有的。 魏长乐的口音明显是外地人,那就证明在神都根基不深。 不过颯露黄很招眼,是匹上等好马,也就表明魏长乐的家世不会太差。 但家世再好,也不过是地方上的豪族而已,在神都肯定排不上號。 包括乔嵩在內,都觉得魏长乐肯定是地方豪族公子,在地方上阔气惯了,如今跑到神都,不知天高地厚还要逞能。 魏长乐根本不理会,只是盯著魏平安,再次问道:“魏县尉,你卖不卖?” 一旦成交,不但可以得到一百两购房银,还能免去八十两的债务,这里外里就是一百八十两。 在这片街区,一百八十两不但能买到一间房,还绰绰有余。 “卖!”魏平安嘿嘿一笑,“我给你取房契!” 他转身进到內屋,很快取来房契,伸手接过魏长乐手中的银票,然后才將房契递过去。 魏长乐正要接过,乔嵩却已经笑道:“小兄弟,你再好好想想。到神都一趟不容易,家里人都掛念,可別惹事,有家回不了。” “魏县尉,他是在威胁我?” “好像是。”魏平安將房契塞到魏长乐手中,“不过乔爷是体面人,当然不会恃强凌弱。我好歹也是县尉,乔爷应该不会当著官差的面知法犯法!” 乔嵩哈哈笑道:“自然不会,公平买卖,谁也管不了。” 他站起身,径直走到魏长乐身边,轻轻拍了拍魏长乐肩膀,似笑非笑。 几名手下正准备跟他一起离开,魏平安已经道:“乔爷,咱们可都是站著撒尿的人!” 此时他说话的语气底气十足。 乔嵩自然明白魏平安的意思,从怀里取了借据,转身走到魏平安面前,递过去:“魏县尉,这是借据,你收好,咱们两清了。以后若缺银子用,儘管去找我。” “多谢,乔爷慢走!” 乔嵩也不再看魏长乐,带著几名手下离开。 几名手下出门之前,目光都是狠厉,如狼似虎瞥过魏长乐。 魏平安还有些不放心,收好银票,走到门边,探头望出去,见到乔嵩等人远去,这才一阵轻鬆。 “对了,还不知道你名字。”魏平安转过身,笑眯眯道:“小兄弟,你是外地人?外地人在神都买什么房子?” 魏长乐只是面带微笑,打量魏平安。 魏平安四十多岁年纪,与兄长魏如松其实差不了几岁,但不修边幅的样子就显得有些老態。 仔细看,此人面相还真与魏如松有六七分相似。 “要不要喝茶?”魏平安客气问了一句,想到什么,尷尬笑道:“忘了,家里没茶叶,我平时都是喝井水。” 他边说边走到椅边坐下,拿了那张银票出来,轻轻抖了抖,嘆道:“可有些年头身上没这么多银子。小兄弟,其实这里的房子不值钱,这里太偏,你真要买房子,往坊中间去,那里的街道宽敞,房子也大,价钱也贵不了太多。” “魏县尉的意思是?” “你帮我解了围,我欠你人情。”魏平安和气道:“所以我不能坑你。这银票你拿回去,咱们的交易不存在,就当我从你手里又將房子买回来了。” 魏长乐哈哈一笑,心想这位族叔是懂生意的。 他也不废话,转身出门,魏平安见状,急道:“你要去哪里?” 魏长乐出门之后,取了水果点心,回头见到魏平安已经站在门前。 “这是给你的。”魏长乐將油纸包递过去,“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点东西还请笑纳。” 魏平安一脸诧异,奇道:“这.....这是给我的?” 见魏平安没伸手,魏长乐直接进屋,將东西放在桌上,转身行了一礼,客气道:“叔!” 魏平安有些发懵,抬手道:“等一下,小兄弟,你.....你这到底是干什么?我怎么越看越迷糊。” “我是魏长乐!”魏长乐很乾脆道:“今日特来拜见叔父!” 魏平安身体一震,盯住魏长乐面孔,本来诧异的神情渐渐消失,很快变得冷漠起来,走过去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淡淡道:“你走吧!” “叔父忘记了,这里已经是我的房子。”魏长乐很诚恳地提醒道。 魏平安顿时有些尷尬。 “我不知道上一辈有什么嫌隙,也不知道你为何多年不与河东那边来往。”魏长乐道:“我今天来,就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看望自己的叔父。” 魏平安面色微微和缓,道:“坐下说话。” 魏长乐左右看了看,堂內只有一张布满油腻的旧桌子和两把椅子。 魏平安屁股上坐了一把,另一把椅子上的油腻比桌上还厚,似乎从未擦拭过。 “站著就好。” “隨便。”魏平安问道:“是你爹派你到神都?” “不是,是进京述职。” “述职?”魏平安奇道:“你述什么职?” 魏长乐正要解释,门外却有一个小脑袋探出来,正往屋里张望。 “来,安儿,过来。”魏平安本来有些淡漠的表情顿时显出慈和的笑容,向那小屁孩招招手,另一只手直接拿起桌上的油纸包,“伯伯这里有好吃的!” 那是个四五岁的稚童,一听有吃的,立马跑进来,伸出双手。 魏平安將油纸包放在稚童手里,稚童立马抱在怀中,就像是担心魏平安会抢回去,转身就跑出去。 魏平安看著稚童出门,面上满是笑容。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魏平安回过神,又向魏长乐问道。 “我说是进京述职。”魏长乐道:“我跟著使团出使云州,回来之时,钦使说按照法令,我必须进京述职。” “你去了云州?”魏平安更是诧异,“你跟他们跑云州去做什么?” 魏长乐正要解释,却见门外又闯进一人,正是隔壁的那名妇人。 她手里拿著油纸包,狠狠丟在桌子上,向魏平安道:“魏平安,不用你假冒好人,你的东西我们不碰,怕你將我们毒死。” “香莲,你误会了,我也是一片好心,你.....!” “香莲是你叫的?”妇人恼道:“那帮人怎么不把你打死。” 魏长乐看在眼中,心中却是好笑。 这妇人虽然看起来对魏平安很凶,但之前以为自己是债主的时候,可是告诉自己魏平安不在家中,那是帮著魏平安隱瞒。 魏平安苦笑摇头,妇人香莲转身便走,隔壁还传来稚童的哭声。 “等一下!”魏长乐抬手道:“大.....婶子,你留步!” 香莲既然和魏平安同辈,自己就不能喊大嫂,只能称呼婶子。 香莲转身,一脸疑问看著魏长乐。 “有点事情请你帮忙。”魏长乐和顏悦色道:“这屋里需要打扫,你能不能帮忙?” “没空!”香莲立刻道:“而且我也不会帮他打扫.....!” “你误会了,房子我买下了,现在是我的屋。”魏长乐解释道:“你帮忙打扫乾净,我给你一.....二两银子!” 他拿起桌上包著点心的油纸包,“这也是我的,除了二两银子,这也是给你的谢礼!” 魏平安瞥了魏长乐一眼,嘴角显出一丝笑意。 魏平安是千年县县尉,一个月的俸禄加起来也不到三两银子,魏长乐只是让香莲打扫一下房子,出手就是二两银子,这对香莲来说,那绝对是一笔横財。 魏平安当然不是傻子,心里明白,魏长乐这无非是借打扫为名,给隔壁娘俩一点补助。 这小子不动声色,事情却办的很漂亮。 但香莲却並没有因为二两银子欣喜,身子一震,眸中显出惊恐之色,盯著魏平安:“你.....你把房子卖了?你.....你要去哪里?” 第三一七章 药王会 魏长乐立刻笑道:“婶子,他不走。以后还住在这里。” 香莲有些狐疑,魏平安却颇有些尷尬。 魏长乐不等香莲多言,取了二两碎银子递过去,和气道:“有劳了。” 香莲犹豫一下,终於开口道:“银子我收下,我每天都过来帮你们打扫,给你们打扫三个月。” 魏长乐知道这妇人確实需要银子抚养稚童,但又不愿意占便宜,所以才提出要打扫三个月时间。 每天打扫也不了多少时间,三个月下来,她的辛苦自然值二两银子。 “多谢!”魏长乐將银子放到香莲婶手中,又拿起裹著点心的油纸包塞了过去。 香莲接到这个活,心中也是欢喜,收起银子,拿著点心,瞥了魏平安一眼,转身离去。 魏平安长舒一口气,道:“我先住这里,等找到住的地方,就將这里腾给你。” “叔父为何这样说?”魏长乐嘆道:“正好两间房,咱们一人一间。圣旨让我留在京里当差,我也需要一个住的地方。” 魏平安“哦”了一声,问道:“让你到哪个衙门?” “监察院!” 魏平安立时变色,吃惊道:“你去了监察院?” 魏长乐正要回答,又听到外面传来声音:“县尉,在屋里吧?” 隨即从门外走进一人,一看装扮,魏长乐就知道是千年县的差役。 “王浪?”魏平安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王浪瞥了魏长乐一眼,才道:“县尉,先前有人报过来,陈瞎子死了。” “陈瞎子?”魏平安皱眉道:“药王会的那个会长?” 差役王浪点头道:“是,就是他。” “他不是身体很好吗?”魏平安疑惑道:“前几天我还看到他,声音洪亮,也没瞧出有什么不对啊?他自己是大夫,身体要是不舒服,自己应该能察觉啊?” “不是病死的。”王浪道:“说是掉到水井里淹死了。” 魏平安吃惊道:“掉进水井?” “到底怎么个情况现在还不清楚。”王浪道:“瞿班头也是觉得好生生一个人落井淹死,有些蹊蹺,所以带人去看现场。瞿班头让我和你说一声,问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魏平安瞥了魏长乐一眼,魏长乐立刻道:“你要有事先去忙,我不动屋里的东西。” “屋里也没什么东西。”魏平安道,想了一下,问那王浪道:“几天前药王会是不是还死了个人?” “副会长董嵐,也是千年县有名的神医。”王浪道:“他是心臟不好,半夜配药的时候突然心臟病犯了,身边也没別人,就那样猝死了。有別的大夫检查过尸体,確实是心臟病发作。” 魏平安“嗯”了一声,道:“你等一下,我们一起去陈家看看。我倒想看看是怎么个落井法。” 他也不和魏长乐多说,进了右边的房內,片刻之后,换上差服,佩了刀,这才向王浪道:“咱们走。” 魏平安放心离开,魏长乐知道这屋里要么是真的没什么东西,要么魏平安確实对自己放心。 魏平安出去办案,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 这屋里瀰漫著酒气和一股发霉味道,肯定很久没有打扫过,魏长乐虽然也能吃苦耐劳,但实在不適应这屋里的味道,再加上行李还留在四方馆,今晚也只能先回四方馆住一晚。 香莲婶是个勤快的妇人。 很快就带著扫帚木桶抹布等打扫工具过来。 魏长乐也不在这里多待,隨便嘱咐两句,便骑著颯露黄离开。 天色早就黑下来,神都宵禁,百姓都是不能在街巷晃悠。 穿行在坊间的道路上,周围一片死寂,看不到人影。 往西穿过两条街口,正准备折向北边,从安邑坊北门出去,迎面却横著几道人影。 魏长乐靠近过去,见到对方四五人拦住去路,扫了一眼,几乎是瞬间就认出来,这几人却正是那光头乔嵩的手下。 魏长乐嘴角泛起笑意。 其实他买下魏平安房子的时候,就知道已经与乔嵩结仇。 自己今天突然出现,那是坏了乔嵩的好事,乔嵩临走时的態度,也证明此人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知道乔嵩这伙人这么横,背后肯定有靠山。 但他连大梁五姓之一的王氏都不在乎,乔嵩背后的靠山再有来头,他也丝毫不怵。 “不让过?”魏长乐问道。 “乡巴佬,神都天黑就会宵禁,这个时候你骑著马四处晃悠,那是犯了王法啊!”一人笑道:“赶紧下马!” 魏长乐身体前倾,笑眯眯道:“既然宵禁,你们怎地还在晃悠?” “你这屁话还真多。”一人脾气很燥,直接衝上来,伸手便要將魏长乐从马背上扯下来。 只是他刚伸手,还没碰到魏长乐,魏长乐抬起一脚,已经重重踹在那人的面庞上。 这一脚力道不轻,那人也没想到一个乡下小子竟敢率先动脚,瞬间被踹断了鼻樑,身体蹭蹭后退几步,一屁股坐了下去。 其他人都是变色。 “野杂种胆大包天,竟敢动手。”一人吼道:“都上去,让他知道知道神都是什么地方。” 几人正要衝上来,就听一个声音道:“住手!” 声音之中,从旁边的巷子里缓步走出一个人,正是光头乔嵩。 魏长乐只是看著他,並不说话。 “小兄弟,你是真的不地道。”乔嵩嘆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今天你却故意怀我的事情,你总要给我一个说法。” “我也要很奇怪,房子是魏县尉的,我手里有银子,要在神都买个房子住下,刚好交易,与你有什么关係?”魏长乐嘆道:“你和魏县尉之间的破事,怎么赖到我头上?” “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你,那房子就是我的。” “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公平交易。”魏长乐耸耸肩,“我倒是没想到,天子脚下,竟然也有流氓地痞当街挡道,你们不担心官府找你们?” “咱们就不要说那些废话了。”乔嵩抬手指了指颯露黄,“你让我损失房子,就该补偿。这匹马不错,我很喜欢,出银子买下来。” “哦?”魏长乐笑道:“你出多少银子?” “一两银子!”乔嵩嘿嘿一笑,“马匹归我,一两银子归你。” 魏长乐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抢走这匹马,但毕竟是在天子眼皮底下,当街抢掠,即使靠山来头不小,真要闹到官府,你也很麻烦。所以一两银子买下马匹,也就不算是抢劫了。” “这不是很聪明吗?”乔嵩嘆道:“既然如此,先前干嘛会犯下那样愚蠢的错误。” “我不卖!”魏长乐摇摇头,“你要买,拿两千两银子,我或许会考虑一下。” 乔嵩和其他人都是失声笑起来,空气中充满快活的气氛。 “两千两?”乔嵩哈哈笑道:“那你乾脆去抢。你这匹马就算在市集上,也不会超过二百两。” “有眼无珠,见识浅不怪你。”魏长乐一抖马韁绳,“我还有事,不陪你们废话了,让开!” 乔嵩也是冷下脸,淡淡道:“给你长点教训!” 几人再不犹豫,同时衝过来。 魏长乐却是一个翻身,从马背上滚下来,转身就跑。 乔嵩见状,哈哈笑道:“还以为这小子有些胆量,原来是个色厉內荏的兔崽子。” 几人见魏长乐转眼间就跑的没了影子,都是哈哈大笑。 “乔爷,这匹马真不赖。”几人围著颯露黄打量,自然没兴趣再去追魏长乐。 乔嵩上前,一脸兴奋,“告诉你们,这匹马可不一般。老子也是见多识广,这辈子见过的骏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有几匹能顶上它。” “乔爷,这匹马真的值三百两银子?” “有市无价!”乔嵩显然確实眼光不错,“这样的宝马不会出现在市集上,那都是达官贵人才能拥有。別说三百两,就算八百两,也未必能求得这样的宝马。” “乔爷,这匹马也只有你配拥有.....!”有人拍马屁道。 乔嵩摇了摇头,“我没那资格。我要真的骑著这匹马招摇过市,只会给自己招来祸事。” “那.....那怎么办?”有人惊讶道:“难道找个达官贵人卖了?” “送人!”乔嵩抬起手往上指了指,“献给上面那位爷,他一高兴,赏给咱们的恐怕也不止千八百两。” 眾人都是兴奋不已。 “走,牵马回去!” 乔嵩单手背负身后,转身便要走。 “乔爷,等一下!”有人惊声道:“你.....你看.....!” 乔嵩回过身,抬头望过去,只见刚才跑的无影无踪的魏长乐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也是单手背负身后,正慢悠悠走过来。 乔嵩皱起眉头。其他人都是握拳,盯著魏长乐,虎视眈眈。 魏长乐距离几步之遥,停下脚步,笑呵呵看著乔嵩,指著颯露黄问道:“你这匹马从何而来?” “你搞什么鬼?”乔嵩冷声问道。 魏长乐道:“刚才我亲眼看到,你们从一个年轻人手里抢了这匹马。神都重地,当街抢劫,你们胆子真是不小。” “找死吗?”一名壮汉快步上前,握著拳头,边走边道:“老子让你尝尝拳头的味道.....!” 他握拳挥臂,便要打过去。 魏长乐也抬起手臂,亮出一块黑色的牌子,淡淡道:“监察院夜侯在此!” 第三一八章 三老 监察院! 挥拳的壮汉呆了一下,手臂迅速垂下,盯著那块黑牌,脸色瞬间苍白。 其他汉子都是眼角抽动,情不自禁看向了乔嵩。 乔嵩也是盯著那块黑牌,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楚黑牌之后,额头冒出冷汗,尷尬笑道:“原来.....原来是监察院的大人,这.....这都是误会.....!” “看清楚了?那我先收起来了。”魏长乐將黑牌小心翼翼收起。 乔嵩几乎是在瞬间从怀里掏出一沓子银票,双手奉上,“大人,你刚才骂得对,我们这些人就是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求大人开恩,不和我们见识,这点茶水钱.....!” “监察院五律,禁止收受贿赂。”魏长乐嘆道:“收了你的银子,你转头就去监察院告发,我马上丟了差事。乔爷,你这用心还真是狠毒啊!” 乔嵩骇然变色,“大人,我绝无此意!” “我刚刚进京,在监察院当差不久。”魏长乐缓步走过去,拿过马韁绳,轻抚颯露黄柔顺的鬃毛,“乔爷,请教一下,抢夺监察院夜侯的马匹,有没有罪?” 乔嵩二话不说,直接朝著魏长乐跪了下去。 他心中很清楚,今日如果自己得罪的是其他衙门的官吏,自己背后有人撑腰,也不至於麻烦到哪里去,道个歉摆个和事酒差不多也就了结了。 但惹上了监察院,自己的靠山也是不敢轻易捲入。 其他人见状,也都不废话,全都跪下。 魏长乐扫了一眼,虽然气定神閒,但心里却也有些惊讶。 虽然顶头上司殷衍一直说监察院並非无所不能,但从乔嵩这伙人的反应还是能够看出,监察院依然是阴名在外。 “乔爷,你留一下。”魏长乐翻身上马,笑道:“我对道路不熟,你带我到安邑坊北门,其他人可以滚了。” 乔嵩知道今日是撞了鬼。 他对魏平安自然是有过调查,知道魏平安在京中其实也没什么朋友,这两年混的更是每况愈下。 虽说出身河东魏氏,但河东魏氏在神都就是个屁,乔嵩根本不在意。 他哪里能想到,魏平安竟然与监察院的人有交情。 惹了监察院的人,肯定不能善了。 “你们先走!”乔嵩倒也讲义气,吩咐道。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不多言,都爬起来飞奔而去。 “带路!”魏长乐微笑道。 乔嵩站起身,也顾不得整理衣衫,苦笑道:“大人,我瞎了眼,冒犯了大人,你要杀要剐我都没话说。我那几个兄弟都只是听我吩咐,和他们没关係。” “你是想表现得仗义,让我觉得你人还不错,就此放过你?”魏长乐嘿嘿一笑,“你觉得监察院的人会在乎你们是否讲不讲义气?” 乔嵩顿时有些尷尬。 “走吧!”魏长乐一抖马韁绳,慢悠悠往前走,问道:“魏平安怎么欠了你银子?” 乔嵩忙道:“魏.....魏县尉喜欢喝酒赌钱,还喜欢往窑子里跑,入不敷出。他在赌场赌钱,输光了,然后从我这里借了银子。” “你是做什么的?” “开了间赌坊,然后有一个钱庄。”乔嵩道:“平日和手下弟兄靠著这两个地方营生。” 魏长乐瞥了一眼,道:“这种巧取豪夺的事情,你们经常干?” “大人,绝不是这样。”乔嵩忙道:“我们虽然乾的不算正经生意,但.....但也不坑害別人。魏县尉欠了银子,一直討要都不还,我也是没法子。银子的进出都有帐册,对不上的银子,我就要自己补上的。” “你不是东家?” 乔嵩徒步跟在边上,摸了摸光头,尷尬道:“大人,我在神都就是个屁。这赌坊和钱庄的生意,如果背后没有人撑腰,我们哪里能够经营。不瞒你说,这两处生意確实是我和兄弟们凑银子经营起来,但经营之前是是拜了山头,两处生意的帐房也是上面派下来,每个月一半的利润都要按时交上去。” “別把自己说的这么委屈。”魏长乐冷笑道:“带人拦路抢马,你还是好人?” 乔嵩苦笑道:“小人確实不算好人。今日去魏县尉家討债,也是帐房催逼的。再有两天,帐房就要將帐本送上去交给上面的老爷过目,帐目不能有假,外面欠的债都要补上。別的债几乎都要了回来,就魏县尉这里一直拖著。是帐房给我出了主意,魏县尉实在还不了,就用房子抵债。” 魏长乐並不言语。 “但.....哎,魏县尉的房子没到手,债务还两清,我搭进去几十两银子。”乔嵩尷尬道:“所以.....所以我心里气不过,就想著將.....將大人的坐骑搞到手,这样不但可以解气,还能向上面交差.....!” 魏长乐居高临下瞥了一眼,问道:“你左一个上面右一个上面,上面到底是谁?” “这个.....!” “你不说也无妨,进了监察院,你什么都会交代。” “王少卿!”乔嵩再不犹豫,很乾脆道:“太常寺少卿王檜!” 魏长乐哈哈笑道:“原来是他!” “是他。”乔嵩苦笑道:“魏县尉当然不是怕我们,但王少卿出身淮南王氏,魏县尉知道我背后是王少卿撑腰,所以.....所以不和我计较!” 魏长乐帮魏平安解围,乔嵩虽然不知两人关係,但晓得两人肯定有交情,所以言辞对魏平安也客气几分。 “你们的赌坊在哪里?” “就在东市。”乔嵩忙道:“大人如果有空,可以去那里玩。” 魏长乐淡淡道:“王少卿很会敛財?” “也不是。”乔嵩道:“东西两市虽然商铺云集,但大部分商铺背后都有靠山。特別是赌坊、乐坊、钱庄这类生意,背后都要靠著大树。据我所知,东市这边大概有十几处生意都是背靠王少卿,其他铺子背后都有谁,行內的人心里也大概清楚。” 魏长乐心下感慨,看来在这神都做生意也不容易。 陡然间,他想到在东市经营布庄的柳菀贞。 之前他告诉过柳菀贞,过两天就要离开神都回河东,但计划有变,自己短时间內肯定是回不了河东。 下次如果见到柳菀贞,被柳菀贞发现並无离京,反倒尷尬。 反正自己手里有黑牌,眼下东市商铺也都关门,自己正可以去告诉一声,也是对柳菀贞的尊重。 亲不亲,故乡人。 自己在京中也没什么朋友,柳菀贞是河东人,两人也曾经共同经歷过一些事情,有些来往也是正常。 “对了,药王会是个什么组织?” 街道冷清,魏长乐忽然问道。 先前差役找到魏平安,告知药王会的会长陈瞎子落井而亡,而在此之前,副会长董嵐猝死,这两人都是药王会的人,先后死去。 魏长乐当时不好多说什么,但心里却是觉得很蹊蹺。 乔嵩心想你是监察院的人,怎么连药王会也不知道? 但想到魏长乐说刚进京不久,听他口音似乎確实如此,应该也確实是刚到监察院当差,忙回道:“大人可知道太医署?” “为宫里看病的?” “是是!”乔嵩忙道:“简单来说,药王会就是民间太医署。当年白神医凭藉威望,组织千年县的大夫们成立了药王会,互相討论医术,取长补短。艺不外传,开始没几个人入会,但后来药王会先后有人被朝廷招揽进太医署,於是入会的人越来越多。民间许多医术高明的大夫没有路子进入太医署,就先跑到神都加入药王会。” “原来如此!” “白神医活著的时候,定下规矩,加入药王会的人,每年都要义诊三日。”乔嵩感慨道:“这也是功德无量。其实药王会许多大夫的医术比太医署只高不低,只是出身缘故,不得朝廷重用而已。白神医过世后,药王会就分成了两派,对面万古县成立了百草会。这两个药会每三年比试一次医术,都会派遣三名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上阵。最后谁的医术最高,就会被朝廷招进太医署。” “听说现在药王会的会长是陈瞎子?” “陈琰!”乔嵩道:“他是药王会第三任会长,医术了得,是出了名的神医。本来他有机会进太医署,但这人脾气很怪,从来不参加医术比试,但医术又是公认的高明,所以他虽然没进太医署,但大家都拥护他成为会长。” “药王会有很多厉害的大夫吧?” “有一些,不过最出名的是药王三老。”乔嵩对千年县的情况了如指掌,“除了会长陈琰,还有副会长董嵐,另外还有一个叫胡长生的大夫,都是医术了得,被人称为药王三老,乃是千年县境內医术最了不得的三位神医。” 魏长乐心想如此看来,这神都的神医还真是不少。 也不知道盲老的医术和这些人相比,高下如何? 蛋挞陡然间心下一凛。 药王三老! 其中陈琰和董嵐先后死去,还剩一个胡长生。 药王会两大神医先后死亡,是巧合还是另有蹊蹺? 胡长生也是药王三老之一,他该不会也出问题吧? 第三一九章 摇曳生花 从安邑坊北门出去之后,隔著一条长街,对面就是东市南门。 魏长乐寻思著天色已晚,这时候前去打扰苏夫人柳菀贞会不会不方便。 但如果白天前往,人多眼杂,反倒不方便。 毕竟柳菀贞是个少妇,还是美貌如的少妇,自己一个年轻小伙子和她走得太近,不明真相的人难免会有閒话。 如今东市早就散市,此时前往反倒更好。 “大人,咱们要去哪里?”乔嵩见魏长乐看著对面,一时不知他心中所想。 “你先回去,写一份自首状。”魏长乐吩咐道:“將今晚抢马的过程详细写清楚,按上手印,回头交给我。” 乔嵩有些诧异,“啊”了一声。 “监察院的人被抢,这事情肯定要记录在案。”魏长乐淡淡道:“你也別想著不找你就躲过去,监察院要找你,你就算把自己埋到土里,我们也能將你挖出来。” 乔嵩苦著脸道:“那是自然。” 魏长乐也不和他多废话,一抖马韁绳,催马往东市过去。 东市自然有军士看守,但魏长乐的黑牌就是通行证,轻而易举进了东市。 东市很大,街道纵横交错,魏长乐特意问明白靖安街的所在。 比起民坊,东市没那么安静,虽然大部分铺子已经关门,但有些铺面还在收拾,街道上还能看到人。 而且东市有客栈、乐坊、赌坊等处所,这些地方都是得到夜间经营许可,所以能够继续开门做生意。 到了靖安街,这条街很宽,而且很长,街道两边大都是绸缎庄和布庄,此外还有成衣铺,主要是解决穿著的需求。 魏长乐骑马走在街上,一家家看过去,终於看到柳家布铺。 柳家布铺的铺面看起来不算小,共有三间房,比隔壁两边的铺面显然要大许多。 布铺已经关门。 魏长乐下马,牵马走过去,將马拴好,这才过去敲了敲门。 很快,屋內就传来声音:“谁?” “柳东家在吗?”魏长乐问道:“我是她朋友。” 屋內是个老者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事找东家?” “我叫魏长乐,柳东家如果睡了,我就不打扰了!” “你等一下!” 夜风习习,魏长乐左右看了看,长街连个鬼影都没有。 “嘎吱!” 布铺的门打开,只见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探出脑袋来,打量魏长乐两眼,问道:“你真是魏大人?” “正是魏长乐!” “庆伯,赶紧开门。”老者后面传来柳菀贞惊喜的声音,“这是魏大人!” 屋门打开,老者退到一边,客气道:“魏大人,冒犯了,快请进!” 魏长乐这才进门,瞧见柳菀贞正站在屋內,娇美的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柳姐姐,打扰了!”魏长乐拱手道。 “不打扰,不打扰!”柳菀贞连声道:“魏大人,你怎么来了?” 魏长乐道:“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我可能暂时回不了河东。” “啊?”柳菀贞诧异道:“为什么?” 魏长乐笑道:“我被安排在神都当差,所以.....!” “別站著了。”柳菀贞忙道:“到后堂喝茶。” “不用忙了,我......!” 柳菀贞轻嘆道:“大人是嫌弃我这里的茶水不好?” “哪里。”魏长乐只能道:“那就討杯茶喝。” 反正自己黑牌在手,在京城可以隨意通行,也不急在一时。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三间屋打通,柜檯在左边,中间的檯面上摆放著布匹,右边那间都是绸缎。 他微皱眉头,虽说这里货物不少,而且是极为常见的店面摆设,但给人的第一感官並不好,总觉得有些拥挤。 “大人,这边请!” 柳菀贞在前面带路。 魏长乐跟在后面,顿觉一阵幽幽淡香瀰漫过来。 香气醉人,看著前面柳菀贞的倩影,愈发感觉这少妇体態动人。 那珠圆玉润的娇躯並没有因为身著宽衣就掩饰它的风采,玲瓏浮凸,走动之间更是摇曳生姿风姿绰约,使得原本就动人无比的肉体线条平添了几分动感魅力。 腰肢款摆间,被裙子裹著的饱满腴臀轮廓分明,左右摆动,醉人心魄。 魏长乐感觉脸上一热,將目光从腴臀移开。 布庄后面有一个大院子,中间有一株大树,三面都有房屋。 也难怪柳菀贞在这里居住,这处店铺前后相连,確实不小。 “小姐.....!”从正面的屋子里快步走出一名俏丽的小丫头,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青色衣裙,虽然样貌和风韵都无法与柳菀贞相提並论,却也是眉清目秀。 “紫嫣,过来见过魏大人。”柳菀贞吩咐著,向魏长乐解释道:“魏大人,这是紫嫣,隨我从河东过来,一直陪著我。” 魏长乐知道柳菀贞千里迢迢从河东来到神都,柳家肯定会安排人跟在身边照顾。 这紫嫣自然就是柳菀贞的贴身丫鬟。 魏长乐自然不会因为她是丫鬟而失礼,拱手道:“见过紫嫣姐姐!” 紫嫣显然没有想到魏长乐如此客气,忙还礼道:“魏大人不用这样。奴婢早就知道魏大人,小姐经常提起你.....!” 柳菀贞立刻咳嗽一声,脸颊微晕,问道:“茶沏好了?” “沏好了!”紫嫣笑道:“小姐,是最好的茶叶.....!” 魏长乐心想原来柳菀贞背后经常提起自己,这丫鬟都知道自己的存在。 进到屋內,屋里点著灯火,明亮非常。 “魏大人,你.....!” “柳姐姐,別叫我魏大人,这样太生分。”魏长乐双手接过柳菀贞亲自递过来的茶,笑道:“咱们都是河东人,是自家人,不用太客气的。” “小姐,你们先聊,我去前面帮庆伯整理一下。”紫嫣是个聪明的姑娘,说了一声,快步离开。 “那.....那我该叫你什么?” “叫我长乐就好。”魏长乐抿了一口茶,竖起大拇指,“好茶!” “大.....长乐过誉了!”柳菀贞嫣然一笑,“对了,你在哪个衙门当差?” “监察院!” 柳菀贞一怔,有些意外。 “其实我也奇怪。”魏长乐嘆了口气,將情况大概说了一下,才道:“是圣上的意思,我也不能抗旨,只能先在监察院干著。” 柳菀贞笑道:“那是圣上器重你。大人你.....唔,长乐智慧过人,肯定有大好前途。” “柳姐姐,你这布铺就你们三个人?” “不是,还雇了两个伙计。”柳菀贞道:“但不住在这里,每天早上过来做事。最早的时候,店里有五六个伙计,但生意太差,一直赔钱,到现在也没什么起色,只能削减开支。平时我和紫嫣也一起帮忙,庆伯是好手,所以店里一共五个人,就这几个人,平时也很清閒。” 话声刚落,就听到外面传来紫嫣的惊叫声。 魏长乐反应迅速,身形闪动,眨眼间就出了门。 柳菀贞呆了一下,但马上跟出门去。 只见院內紫嫣正一脸惊恐,容失色。 “怎么了?”魏长乐快步上前。 紫嫣抬手向不远处指过去,魏长乐扭头望过去,却发现不远处的地面上,竟然有一颗血淋淋的猪头。 柳菀贞过来后,也瞧见那猪头,亦是容失色。 “出了何事?” 老掌柜庆伯也是听到声音,匆匆赶过来。 他瞧见那猪头,没有惧色,反倒是怒道:“真是太下作了,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段。我.....我去找他们说理.....!” “庆伯,你没有证据,他们不会承认。”柳菀贞秀眉紧蹙,“先把这东西收拾掉。” 庆伯道:“小姐,他们三天两头搞事情,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不行的话直接去报官。” “若有证据,不早就报官了?”柳菀贞苦笑道:“我知道是他们干的,但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魏长乐皱眉问道:“柳姐姐,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柳菀贞勉强笑道:“我们自己会解决,进屋喝茶吧。” “庆伯,到底怎么回事?”魏长乐乾脆问庆伯,“你知道是谁在捣鬼?” “大人,就是周家的人。”庆伯毫不犹豫道:“他们搞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还收敛一些,但自打小姐来京后,他们觉得小姐好欺负,越来越猖狂,简直是欺人太甚。” “周家?”魏长乐有些迷糊,“哪个周家?干嘛要欺负你们?” 第三二零章 义结少妇 庆伯不甘道:“大人,周家是瑞祥布庄的东家,也是东市最大的布商。他们兄弟两个在这条街经营布庄也不过五六年,比我们柳家布庄晚好几年,但手段卑劣,发展很快.....!” “原来是同行。”魏长乐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本来他们来得晚,在这条街只有两间店面,比咱们还少一间。”庆伯道:“但这两兄弟软硬兼施,几年下来,已经拿下了八间店面。”庆伯皱著眉头,抬手往右边指了指,“隔壁两间都是他们家的,斜对面的瑞祥布庄有六间连成一片,也是他们家的。” 魏长乐道:“这些铺面都是怎么拿下来的?” “大人刚才也看到了。”庆伯嘆道:“一开始他们只是將精力放在斜对面那些铺面上,还没往这边来。去年年头拿下隔壁两间铺子后,他们就找过来,出价要將柳家布庄的三间铺子买过去。我让人送信去了河东,老东家当年好不容易盘下这几间铺子,自然不会让出去。自那以后,周家一直威逼利诱,隔三岔五就找麻烦。” 柳菀贞显然不想让魏长乐捲入进来,打断道:“庆伯,別说了。长.....魏大人,茶都凉了,进屋喝茶。” 单独相处的时候,柳菀贞倒是敢直呼魏长乐的名字,但现在有人,直呼其名却是觉得不妥。 “没事,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魏长乐和顏悦色,继续问道:“庆伯,你儘管说。” 庆伯看了柳菀贞一眼,欲言又止。 “柳姐姐,强龙斗不过地头蛇。”魏长乐语重心长道:“周家既然覬覦这几间铺子,如果不弄到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丟来一只猪头,明天也不知道会做什么,如果不能儘早解决,他们得寸进尺,只会越来越麻烦。” 柳菀贞心知魏长乐所言不错,轻嘆一声,道:“外面凉,回屋再说。” 进了屋內,庆伯得到允许,才道:“大人,向院里丟东西,也不是头一回了。以前在半夜三更,还望院子里泼粪、放蛇,有阵子还故意雇了乞丐成天坐在布庄门前,阻拦客人进铺子。” 魏长乐淡淡一笑,这些流氓手段倒也不足为奇。 “有两回我走在街上,突然冒出来几个人,不由分说就將我打了一顿。”庆伯苦笑道:“我报了官,官府也找不到打人的人。我知道是周家背后捣鬼,但没有证据。” “你刚才说柳姐姐过来之后,他们变本加厉?” 庆伯点头道:“是。以前他们还摸不清咱们的底细,但知道小姐是东家后,觉得小姐是个女人,好欺负,所以变本加厉。就在前天,周家老大还跑过来......!” “庆伯,不用再说.....!”柳菀贞显出尷尬之色。 魏长乐见状,反倒更为好奇,问道:“柳姐姐,周老大跑来做什么?” 紫嫣忍不住道:“他.....他调戏小姐,还让小姐嫁给他做妾.....!” “紫嫣!”柳菀贞沉下脸,蹙眉道:“你们两个下去。” 庆伯和紫嫣对视一眼,知道小姐心情不悦,只能退了下去。 “让他们闹。”柳菀贞幽幽道:“反正布庄我肯定不会转手。他们闹够了,知道没有希望,也就不会再闹了。” 魏长乐摇头道:“姐姐错了。很多人畏威而不畏德,周家兄弟手段卑劣,就是地痞流氓的手腕,这种人骨子里就是得寸进尺。你越是示弱,他们就越觉得你容易就范,有希望拿下你的铺子。他们的布庄就在隔壁,低头不见抬头见,有的是时间给你们找麻烦。” 柳菀贞秀眉紧蹙。 “周老大真的逼你做妾?”魏长乐低声问道。 柳菀贞轻咬朱唇,犹豫一下,才轻声道:“他的心思我清楚,真要给他做妾,这三间铺子就理所当然落入他手中。” “癩蛤蟆想吃天鹅肉。”魏长乐淡淡一笑,“姐姐容月貌,性情又好,这世间有几个男人能配得上?一个地痞无赖也敢生出这等非分之想,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柳菀贞自嘲一笑,“姐姐可没你说的那般好,只是一个被人嫌弃的弃妇.....!” “既然来到神都重新开始,以前的一切就不要去管。”魏长乐立刻打断道:“反正我觉得你就是一个好女人,不要妄自菲薄。” “你.....你真觉得我好?” “当然!”魏长乐正色道:“其实......我有一个冒昧的想法,也不知道姐姐意下如何。” “什么想法?”柳菀贞轻声问道。 魏长乐道:“咱们都是从河东过来,我觉得和柳姐姐很投缘。如果姐姐愿意的话,咱们.....咱们可以结拜为姐弟,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柳菀贞一怔,但马上道:“那.....那怎么可以。你出身魏氏,又是.....又是朝廷的官员,我.....我哪里能配得上与你结拜,这不可以的.....!” “姐姐要是这样说,我就真的生气了。”魏长乐肃然道:“你如果不愿意,我肯定不勉强。但你若说配不上,那就让我很难过了。咱们都是人生父母养,没有谁比谁更高贵。既然投缘,走得近一些,以后也能互相帮衬,这没什么大不了。” “你既然这样说,我当然愿意。”柳菀贞嫣然一笑,“能有你这样的好弟弟,姐姐自然是欢喜的。”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咱们就不搞那些繁琐的仪式。反正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乾姐姐,我是你乾弟弟!” “好!”柳菀贞道:“我其实也帮不了你什么忙,但.....但以后如果有需要帮衬的地方,你儘管告诉我。” 魏长乐起身道:“已经很晚了,柳姐姐,我先回去了,空了再来看你。” “那我送你!” 柳菀贞將魏长乐送出布庄,已经是深夜,街道上寂静一片。 魏长乐抬头望向斜对面,虽然天色昏暗,但他目力了得,清晰看到斜对面的瑞祥布庄果然是六间铺子连成一片,很有气势。 辞別过后,骑马往东走。 他走得很慢,望著对面的商铺,一间一间默记在心中。 柳菀贞只等魏长乐身影完全融入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才依依不捨回屋关上门。 魏长乐走到靖安街街头,折向左边,绕到靖安街商铺的后巷。 靖安街两边都是商铺,主街很宽敞,但两边商铺后面的巷子却都很狭窄,昏暗异常。 魏长乐牵著颯露黄进入昏暗的后巷之后,一间间数著铺子。 走了一小段路,將颯露黄拴好,这才徒步继续往前。 数到第十五间商铺后院,他知道这已经是瑞祥商铺的后院。 后院的院墙不算低,但魏长乐身手敏捷,轻而易举翻上后墙,蹲在墙上,扫了一眼。 这后院著实不小,毕竟是六间铺子,后面完全打通,所以整个院子看起来异常的开阔,房子也不少。 大部分房子漆黑一片,却有一间房內灯火明亮。 魏长乐身法轻盈,跳入院中,悄无声息落下。 他猫腰潜行,靠近那排房屋的墙根,尔后没费多大力气,顺墙爬上了屋顶,如同幽灵般轻轻爬到点著灯火的房间屋顶,侧脸將耳朵贴近,却是听到下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拿开两片瓦,寂然无声,眼睛凑过去,见到屋里有两人正在一张桌上对面而坐。 “.....要是再不转手,过几天派人半夜三更翻进院子,往仓库里丟一把火,一把火烧了布仓.....!”一人正低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是继续小打小闹,那娘们恐怕真的要死撑下去.....!” “老二,这是不是太过了?”一人轻声道:“嚇唬嚇唬也就罢了,这半夜三更放火烧库,只是烧了她仓库倒也罢了,可真要是烧死了人,事情可就闹大了。” “大哥,谁说会烧死人?”那老二道:“等那边仓库著火烧起来,咱们立刻叫起来,马上就能將人叫醒。另外咱们多准备些水,到时候主动帮忙灭火,如此一来,那娘们只怕还要谢咱们.....!” 魏长乐眯起眼睛。 这两位显然就是周氏兄弟。 知道这两个傢伙不是什么好东西,想不到那周老二如此狠辣,竟然计划烧了柳家布庄的仓库。 柳菀贞那边的生意本就每况愈下,如果仓库的布匹绸缎被烧,损失惨重,对柳姐姐来说处境必然是雪上加霜。 “你还真当柳菀贞是傻子?”周老大没好气道:“仓库烧起来,她第一个就想到是咱们背后捣鬼。布庄发生火灾,柳菀贞肯定报官,到时候官府派人查起来,纵火烧库可不是小事。老二,要不要搞这么大?” “大哥,我怎么觉著自从那个娘们来了之后,你变了许多?”周老二道:“你是不是真的看上那娘们了?昨天晚上,你半夜做梦也喊著那娘们的名字,还『婉贞』、『婉贞』叫著,那可亲热得很......!” 周老大尷尬道:“胡说八道。” “我亲耳听见,怎么胡说八道了?”周老二嘿嘿一笑,“大哥,看来你对她还真是日思夜想。不过也是人之常情,那娘们確实长得馋人,身段也好,风韵勾魂,是个男人就喜欢。虽然是神都,但这样漂亮的女人也不多见。” “我亲自过去说了,要娶她为妾,但她竟然拒绝。”周老大有些气恼道:“咱们周氏虽然不能与五姓相比,那也是神都数得上號的名门大家。咱们也算是独孤家的大舅子,娶她为妾,那是她高攀了,谁知她竟然不是好歹。” 周老二笑道:“大哥,你真要想得到她,也不是没办法。我有个法子,不得让你可以隨意玩弄她,还能儘快得到那几间铺子,就怕你没胆量!” 第三二一章 夜色红光 周老大不快道:“有话就说,什么胆量不胆量。你大哥胆子大起来,什么事情都敢干。” “大哥,柳家铺子里就那么几个人。”周老二低声道:“只要让人在他们的茶水里放点东西,让她们人事不知,半夜我派人翻过墙头,將那女人弄出来,到时候你不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周老大有些吃惊道:“你是说下药?” “不然还能怎样?”周老二道:“我现在也算知道,柳菀贞不是普通女人,性子应该很烈。她要是醒著,別说上床,就是连她的手你都別想碰著。” 周老大犹豫道:“这是不是有点下作?” “我就说你没胆量。”周老二不屑道:“又想將她搞到手,又瞻前顾后,那你也別想了。” “老二,那怎么下药?”周老大想了一下,问道:“他们日夜防备,咱们可没机会下药。” 周老二嘿嘿一笑,道:“大哥,你真是昏了头。有钱能使鬼推磨,柳家铺子有两个伙计,拿出二十两银子,哪一个都会听使唤。” “二十两银子?”周老大显然生性吝嗇,“要这么多?”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周老二对老大也没多少尊重,“就柳菀贞的姿色和身段,要是在乐坊里,轻而易举就能成为头牌。你想想,神都有名的乐坊,哪个头牌睡一晚不在五十两银子以上?二十两银子你还嫌贵?” 周老大干笑两声。 “而且睡了她,她难道还敢声张?”周老二得意笑道:“只要睡她一晚,以后她就是你的玩物,隨叫隨到,而且那三间铺子也能轻易到手。二十两银子,不但可以將她弄到手,还能得三间铺子,这买卖怎么算都是大占便宜。” 周老大兴奋道:“老二,还是你的脑袋好使。” “你要愿意,下药的事情我来办。”周老二主动请缨,“三天之內,我保证將那娘们送到你床上,你不用劳神,只用等著好好品尝她的滋味就好。” “老二,我听你的。”周老大下定决心,“二十两银子,我出!” “大哥,亲兄弟明算帐。”周老二道:“这事儿办成后,咱们的红利可要变一变。” “啥意思?” “从你的红利中,再让出一成给我。” “那不行。”周老大摇头如拨浪鼓,“老二,你连自己兄弟的便宜也要占?” “这可不是占便宜。”周老二立刻道:“帮你將柳菀贞弄到手,这个算是兄弟帮忙。但搞到三间店铺,这可是我的功劳。这条街寸金寸土,三间铺面值多少银子,大哥你心里有数。” 周老大想了一下,才道:“最多给你半成。” 周老二笑道:“就知道你捨不得。算了,半成就半成。” 魏长乐后背生寒,目露凶光。 这倒不是因为周氏兄弟如此卑劣。 如果今晚自己没有过来探查,这番对话肯定听不到,也就对周氏兄弟恶毒的阴谋一无所知。 如此一来,周氏兄弟的毒计顺利实施,而且很有可能得逞。 以柳菀贞的性子,真的要被周老大玷污,绝不会像这两人预计那般,自此之后忍气吞声成为周老大的玩物。 十有八九柳菀贞会自尽身亡。 那么自己下一次再见柳菀贞,柳菀贞已经香消玉殞,自己只能看到尸首。 自己能探到周氏兄弟的毒计,也算是柳菀贞命不该绝。 他杀心浓郁。 但也知道现在並非出手之时。 诛杀这两人並非难事,但想要不惊动其他人,眼下还不是时机。 毕竟目標是两个人,自己除非能够在瞬间击杀两人,否则这两人但凡有一个发出声音,立时就能惊动布庄的其他人。 最要紧的是,神都不比其他地方。 从对话中可以知道,这两人背后有靠山,而且是大梁五姓之一的独孤家。 他们自称是独孤家的大舅子,这周氏在神都肯定也不是一般的门第。 如果周氏兄弟被杀,必然会惊动上面,也一定会引起注意。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何况是在神都杀人,当然不能鲁莽。 “天很晚了,你先去歇著吧。”周老大起身道:“我去库房看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周老二打了个哈欠,“库房的钥匙在你手里,谁也进不去,还能少了东西不成?” 周老大拎起油灯,道:“做生意就要小心谨慎。库房可是咱们的命根子,每天都必须看一下,不能出任何岔子。” 周老二起身道:“你去看吧,我困了。” “老二,事情就劳烦你帮忙了。”周老大显然对柳菀贞覬覦到骨子里,时刻不忘,“明天早上我就取二十两银子给你。” 周老二嘿嘿一笑,也不多言,逕自离去。 周老大拎著油灯跟出门,顺手带上房门。 魏长乐盖上瓦片,在屋顶挪动,移到屋顶边缘处,居高临下望过去。 只见院落左右两边,也都有房舍。 周老二直接转向右边,而周老大则是拎著油灯往左边去。 周老二进屋之后,关上门,也没点灯,显然是直接上床睡觉。 周老大走到一间屋前,取了钥匙,打开门,拎著油灯进去。 魏长乐环顾四周,確定院里没有其他人,所有人似乎都睡下,这才从屋顶下来,夜色之中,猫腰向库房靠近过去。 他走到库房敞开的门前,探头往里面瞧了一眼,见到这库房果然是极为宽阔,堆放著满满一屋子货物。 也难怪周老大说这库房是命根子,屋里的绸缎布匹加起来数量极多,价值绝对不菲。 周老大拎著油灯,正一点点清查。 魏长乐心下冷笑,看来这周老大不但极其好色,更是贪財如命。 他轻步入屋,缓缓靠近过去,脚下毫无声息。 周老大自然想不到半夜三更还没有人翻墙而入,猛然间感到后脑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眼前顿时一片昏黑,身体直直向前栽倒下去。 魏长乐却是探手抓住他肩头,另一只手已经接过他手中的油灯,这才放手鬆开。 周老大扑倒在地,人事不知。 魏长乐也不犹豫,直接將油灯丟在布堆上。 灯油洒出来,灯火一燃,瞬间烧起来。 魏长乐也不耽搁,更不看地上的周老大,转身疾步窜出仓库,如猎豹般衝到后墙跟下。 他知道布匹丝绸极易燃烧,只消片刻,仓库便会大火熊熊。 周老二此刻肯定还没睡著,仓库火势一起,火光四散,周老二应该能察觉。 至於周老大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兄弟能不能及时发现了。 魏长乐翻出墙,脚下如风,顺著巷子往回走,看到颯露黄,立刻牵著颯露黄走出巷子,折向北边,又拐进柳家布庄那排布庄的后巷內,顺著巷子往里走。 他记得柳家布庄的位置,到得后院,本想敲门,但想到敲门声可能惊动其他惊动隔壁,当下直接翻墙而入。 半夜翻墙,確实不妥,但眼下也只能如此。 他打开后院的门,牵了颯露黄进院子,这才迅速关上。 这一切做完,他却是淡定自若,也呼吸也很平稳。 看来自己的心理素质还真是很强,烧了瑞祥布庄的仓库,自己竟然镇定无比,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抬头向斜对面的半空望过去,只见到火光冲天,夜空火红一片。 此刻已经听到从那边传来叫喊声和惊呼声。 “小姐,小姐.....!”听到庆伯的声音传过来。 魏长乐走过去,站在屋子拐角,探头望过去,只见庆伯从前面正匆匆跑过来,而柳菀贞也没睡下,听到声音,已经和紫嫣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柳菀贞问道,但瞬间就发现夜空中火红一片,意识到什么,急步上前,“那边好像著火了!” “小姐,瑞祥布庄发大火了。”庆伯也是一脸惊骇,“火势很大,不知道怎么就烧了起来。” 他话声刚落,察觉边上有人走过来,扭头看过来,只见魏长乐正一脸平静缓步而来。 “魏大人?”庆伯更是惊讶。 柳菀贞扭头一看,容失色,“长.....长乐!” “不要害怕!”魏长乐靠近过去,知道自己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几人必然受惊,“我从后面进来的,十分冒昧,姐姐不要怪罪。” 柳菀贞瞬间想到什么,向庆伯和紫嫣吩咐道:“你们两个去前面看看,瞧瞧火势如何,会不会蔓延。” “应该不会。”庆伯道:“那边已经发现了火势,似乎正在灭火。” 他也不多言,带著紫嫣去了前面。 柳菀贞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伸手牵著魏长乐的手,直接拉著他进了屋,鬆手之后,立刻关上。 魏长乐气定神閒,但美少妇此刻却是紧张无比,呼吸急促。 她虽然没有睡著,但显然已经上床,里面穿著薄薄的丝裙,外面披著一件衣,扣子没来得及扣上,饱满酥胸轮廓丰硕,宛若两只大碗倒扣,隨著呼吸上下起伏,十分壮观。 “长乐,那把火.....那把火是你放的?” 柳菀贞冰雪聪明,对面起火,魏长乐去而復返,她几乎是瞬间就猜到。 第三二二章 梅开二度 锣声在靖安街震天响,整条街的人全都被惊醒。 周氏兄弟素来骄横,大家都知道是难缠的人物,而且同行是冤家,所以整条街的商户对瑞祥布庄当然不会有什么好感。 但大火烧起,非比寻常。 如果不及时扑灭,导致大火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许多商户惊醒之后,直接提著水桶往瑞祥布庄跑过去,帮助灭火。 人多力量大,而且这场火也算发现的及时,终究將火势扑灭。 周家老二呆呆看著已经被烧成残垣断壁的仓库,手脚冰凉,半晌没能回过神。 周老大每天晚上亲自到库房转一圈,虽然谨慎,但周老二心里也能理解。 毕竟仓库储藏了数万两银子的绸缎布匹,一场大火下来,几乎都是毁於一旦。 即使抢救及时,还有一部分绸缎没有烧毁,但救火时都被水浇洒。 一些极品丝绸根本不能这样见水,水洒上去,就算抢救出来,也几乎失去了价值。 “二爷,大爷伤的很重。”有人匆匆过来,“身上到处是烧伤,脸上.....脸上也被烧的不成样子.....!” “那还不赶紧送到医馆去?”周老二咆哮道:“这点屁事和我说什么?” 在周老二心中,几万两银子显然比自己的兄长更为重要。 他走过去,看到抢救出来胡乱堆在一起的丝绸布匹,伸手抓了一把起来。 “二爷,都不能用了。”边上一名老掌柜凑近上来,苦笑道:“一些粗布晾晒过后,还能凑合用,但这些绸子肯定是卖不出去。客人手一摸,就知道泡过水。” “老子不知道吗?”周老二怒道:“要你废话?” 老掌柜尷尬不已,不敢多言。 这时候从残垣断壁之中走出几个人,当先一人身形粗壮,上前来,恭敬道:“二爷,起火点大致搞清楚,似乎.....似乎是大爷拿著油灯,不小心摔倒,油灯落在绸缎上面,所以发了大火.....!” “周胜,將你的脑子从屁股底下拿出来再好好想想。”周老二神色阴鷙,冷笑道:“丝绸布匹大都装在箱子里,散装的也都摆在桌子上,老大就算摔倒,油灯也只会落在地上,难道他摔倒的时候,故意將油灯丟在绸布上?” 周胜忙道:“是....是小的蠢笨。” “你確实蠢。”周老二握拳道:“老大现在重伤昏迷,否则他知道发生什么。但他还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二爷,您的意思是说,有人潜入院子,打昏了大爷,纵火烧了仓库?” “当然是这样。”周老二冷笑道:“是谁背后捣鬼,老子也一清二楚。” 周胜忙问道:“二爷,是谁如此狠毒?咱们找他去。” “柳家布庄。”周老二一字一句道。 身边那老掌柜忍不住道:“二爷,这.....这不大可能吧。柳家布庄拢共也只有五个人,那两个伙计打死也不敢这样做。除了他两人,掌柜柳庆五十多岁的老头,再加上两个女流之辈,绝无可能翻墙越户纵火烧库......!” “二爷,齐掌柜这话有理。”周胜点头道:“柳家布庄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而且他们也干不了这事。” “有钱能使鬼推磨。”周老二脸色发青,“神都有的是亡命之徒,几十两银子的事情。” 忽见一人匆匆过来,拱手道:“周二爷!” “曹掌柜!”周老二瞥了一眼,淡淡道:“你是来看笑话的?” 这曹掌柜也是靖安街的布庄掌柜,就在隔壁两家。 “不是不是。”曹掌柜陪笑道:“二爷误会了。”他左右看了看,凑近过来,低声道:“有件事情想告诉二爷,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处。” “何事?”周老二显然也没有將曹掌柜放在眼里。 曹掌柜轻声道:“是这么回事。今晚我睡不著,往前面铺子转了一下,透过窗户,看到柳家布庄半夜有人出来。” 周老二眉头一紧,立刻道:“什么人?” “我看到柳菀贞送了个男人出来.....,天太黑,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但.....但骑著一匹马,柳菀贞和他似乎很亲近,亲自送出门。”曹掌柜低声道:“那男人走出好一段路,柳菀贞还在门口张望。” 周老二目露凶光,“那狗杂种什么时候离开柳家布庄?” “应该是亥时末,还不到子时。”曹掌柜想了一下,道:“大概就是那个时辰。最要紧的是,那个男人离开不到小半个时辰,你这边就起了大火!” “找到凶手了。”周老二语气肯定,“错不了,就是柳菀贞那贱人指使人潜入进来纵火。” 曹掌柜忙道:“二爷,我只是告知我所看到的,是不是柳家指使人纵火,我是真的不知道。” “老曹,回头再谢你。”周老二向周胜吩咐道:“召集铺子里所有人,只留两个看家,其他人都跟我去找那贱人。” ........... .......... 柳家布庄后院的屋內,魏长乐將大致情况都说了一遍。 他心知柳菀贞肯定能猜到,乾脆也不隱瞒。 “你是说,他们.....他们要收买伙计,在茶水中下药?”柳菀贞脸色凝重,秀眉紧蹙。 魏长乐道:“本来我也只是想过去探探情况,也没想过下狠手。但周氏兄弟心肠歹毒,如果不给他们点教训,我今晚就真的白去了。” 柳菀贞全身生寒,心有余悸。 她当然知道,如果不是魏长乐凑巧获悉了周氏兄弟的阴谋,那么自己和柳家布庄都將迎来灭顶之灾。 前番在山阴龙背山,魏长乐已经救过自己一命,如今又是將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魏长乐潜入瑞祥布庄,当然不是多管閒事,说到底,无非还是想帮自己的忙。 她心中感激,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道:“那你为何还要回来?” “周氏兄弟蛮不讲理,无论有没有证据,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魏长乐冷笑道:“我只担心他们找过来,你这边不好应付。” “长乐,你.....你这样做,值得吗?”柳菀贞轻嘆道:“你有所不知,周氏在神都也是有名有姓的家门,这两兄弟虽然不是周氏嫡出,但也是周氏子弟。据我所知,周氏有不少人在朝中为官,依附於独孤氏。周家和独孤氏是姻亲关係,在京中实力不弱。” 周氏的根基深不深,魏长乐不知道,但独孤氏的情况,魏长乐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他在云中之时,从莫恆雁口中了解到独孤氏的一些情况。 独孤氏是大梁五姓之一,而且是曹王赵显的娘舅家。 当年太子赵宏在京中谋逆,独孤氏便是平定太子之乱的首功之臣。 这样的门阀世族,当然是非比寻常。 “周氏兄弟背后有靠山,所以平日才会骄横无比,也才能得到那么多铺面。”柳菀贞忧心忡忡道:“你若卷进来,他们视你为敌,你在神都的处境必然凶险。长乐,你现在赶紧从后面离开,没人知道你来过......!” “来不及!”魏长乐摇摇头,“我今晚过来的时候,是从靖安街直接到铺子门前。虽然商铺都关了门,但肯定还是有人看到我出现过。你若否认我来过,反倒更让他们抓住把柄。” “那.....那怎么办?” “姐姐不用担心。”魏长乐含笑劝慰道:“你觉得我是不是个鲁莽之人?” 柳菀贞幽幽道:“你不鲁莽,但.....但你的胆子比谁都大,別人不敢做的事情,你都敢!” “这是夸奖吗?被姐姐这样夸讚,我可是荣幸之至!” 柳菀贞莞尔一笑,心想这都什么时候,这傢伙竟然没有丝毫的紧张。 “不用害怕,一切有我!”魏长乐柔声道:“你是我的乾姐姐,我还能让你被別人欺负了?咱们河东人走到哪里,都不会让人踩在脚下。” 忽听得外面脚步声响,紫嫣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小姐,周家的人打过来了.....!” 柳菀贞容变色,但俏脸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向魏长乐道:“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別去,我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进到內屋,穿好衣服,出来后向魏长乐微点螓首,这才带著紫嫣匆匆往前面去。 刚进铺子里,就听到砸门的声音响起,又听人在门外大叫道:“柳菀贞,你这个贱人,赶紧滚出来。有胆子放火,还没脸见人吗?” 庆伯却是將一把椅子靠在门后面,自己坐在椅子上,用以抵挡对方破门而入。 “庆伯,打开门!” “小姐.....!” “打开门!”柳菀贞俏脸肃然,淡淡吩咐道。 庆伯只能起身拉开椅子,刚拉开门栓,“砰”的一声,却正好有人一脚踹在门上,大门被踹开,正好撞在庆伯身上。 庆伯“哎哟”一声,被撞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庆伯.....!” 柳菀贞和紫嫣都是容失色,一起上前扶住。 “柳菀贞,你派人纵火,烧我布库!”周老二握住拳头,站在门前,死死盯著柳菀贞,厉声道:“这笔帐怎么算?” 第三二三章 正气凛然 庆伯挣扎爬起来,虽然年事已高,却还是勇敢地护在柳菀贞身前,喘著粗气。 周老二眼神就像要吃人,抬步走进门,却见柳菀贞拉开庆伯,上前两步,淡淡道:“退出去!” “你说什么?” “你非官非吏,不请自入,那是擅闯民宅。”柳菀贞依然是淡然道:“请你出去!” 周老二冷笑道:“我私闯民宅?你都僱人潜入我院里纵火,老子还不能进你的门?” 此刻靖安街眾多商户都是凑过来看热闹,柳家布庄外面,黑压压一大片,人头攒动。 周老二身后跟著五六名瑞祥布庄的伙计,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般。 “你有什么证据?”柳菀贞依然镇定。 “你要证据?”周老二冷哼一声,回身道:“老曹,你过来!” 人群中上前一人,面色尷尬,道:“周二爷,叫我做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周老二转身走出门,大声道:“诸位街坊邻居都在,那就正好让大家做个见证。方才瑞祥布庄发大火,布库被烧,你们也都是知道的。现场也可以看出,是有人翻墙潜入仓库纵火。” “周二爷,纵火不是小事,那是要进监牢的。”人群中一名老成持重的老者道:“如果没有证据,可不能轻易扣在任何人的头上。” 这老者倒是个厚道人。 “说的有道理。”周老二道:“所以我才要让大家见证。” 他抬手指向曹掌柜,朗声道:“曹掌柜就是目击证人!” 曹掌柜顿时有些慌,见得周老二目光犀利,正死死盯著自己,只能道:“亥时末,我看到一个男子从柳家布庄出来,不久之后,周二爷的布仓就著了火。” “大家都听到了。”周老二大声道:“那个男人就是纵火犯。” 周围一阵嘈杂。 “柳菀贞,你承不承认今晚有男人从你铺子里出来?”周老二回身指著柳菀贞,气焰逼人。 柳菀贞微蹙眉头。 她实在不想將魏长乐牵扯进来,但如果当眾撒谎,只怕麻烦更大。 “有没有人进出,与你何干?”柳菀贞只能道:“就算真的有人从我铺子里出去,难道就凭这一点,便可证明是他纵火?” 周老二冷笑道:“那你说清楚,那个男人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我明白了。”周老二怪笑一声,“打从第一天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守规矩的人。我打听到,你是被夫家休了,跑到神都避难。一个女人若不是犯了大错,夫家怎会休弃?” “你.....你住口!”丫鬟紫嫣咬牙道:“不许你胡说八道,我家小姐.....!” 柳菀贞却抬起手,阻止紫嫣继续说下去。 “你在河东肯定是不守妇道,所以才被逐出夫家。”周老二大声道:“到了神都,水性杨的性子不改,私底下还和男人勾搭。那个男人必然是你的姘头,你指使他半夜纵火,是不是这样?” 先前那老者立刻道:“周二爷,你这话就过了。你们两家就算有嫌隙,但说话也不能如此刻薄伤人.....!” “姓赵的,你滚一边去,这有你什么事?”周老二翻了个白眼,骂道:“总不会你这老东西也看上了这骚婆娘,所以才出口帮腔。就你的身板,她就跟你好了,你当真能.....!” 话声未落,却从屋內直直飞出一只茶杯,速度奇快,眾人还没看清楚,就听一声脆响,那茶杯重重砸在周老二的面门。 茶杯瞬间碎裂,而周老二的鼻樑也被砸断,喷出鲜血。 四周眾商户都是大惊失色,纷纷后退。 “二爷.....!” 瑞祥布庄的伙计们纷纷上前。 柳菀贞也是吃了一惊,回头看过去,只见魏长乐正慢悠悠走过来。 她秀眉蹙起。 魏长乐从她身边走过,只是微微一笑,轻声道:“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不知为何,看到魏长乐的笑容,柳菀贞却是瞬间感觉到踏实。 別人眼中,魏长乐或许只是个平常的年轻人。 但柳菀贞有过在龙背山悬空寺的经歷,知晓魏长乐有著与他年纪和外貌完全不相符的成熟和狠厉。 “就是他.....!”周胜看到魏长乐,立马指过来,“曹掌柜,你看看,是不是这男的?” 曹掌柜今晚本想討好周家,主动提供了线索,不成想自己却被捲入进来。 经商的人,多条朋友多条路,最忌讳与人结怨。 但他自作聪明,却已经与柳家布庄结下了嫌隙。 “当时天黑,也.....也看不大清楚。”曹掌柜一脸尷尬,只能道:“好像.....好像是他.....!” “是我!”魏长乐看著曹掌柜,含笑道:“你看到有人从柳家布庄出去,那人就是我。” 周老二捂著鼻子,惊怒交加,大声道:“你们都看到了?就是他烧了我的布仓。你们看到他打人了,他就是土匪,一定要拉他去见官。周胜,將他抓起来.....!” “等一下!”人群中传来声音,眾人循声看去,只见几个人从人群中挤上前,当先一人光禿禿的脑袋很是显眼。 “乔爷?”周老二扭头看过去,眼睛亮起来,“乔爷,赶紧过来帮忙,这柳家布庄藏匿匪寇,他不烧了我的布仓,我家老大被烧成重伤,如今在医馆,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周二爷,我在旁边半天了,也都听明白了。”那光头却正是向魏平安討过债的乔嵩,晃悠著上前来,“事情我也大概清楚了。” 四周许多人见乔嵩出来,都是直皱眉头。 如果说周氏兄弟是靖安这条街的街霸,那乔嵩这伙人绝对算得上是东市的市霸。 毕竟是干赌坊钱庄生意的,能碰这两行,不但要靠山,自身也都是混江湖刀口舔血的角色。 大家都知道,这周氏兄弟与乔嵩平日关係不错,虽然谈不上亲如兄弟,却也是互相照应著。 相比较周氏兄弟,乔嵩这伙人与柳家布庄自然谈不上有任何交情。 一个周老二就很难应付,如今添上乔嵩这伙人,柳家布庄今日肯定是討不了好。 “乔爷,你威望高,大伙儿都钦佩你。”周老二有了助力,更是振奋,“既然你都知道大概,那就请你出来评评理。” 乔嵩向四周拱拱手,眾人不敢怠慢,纷纷拱手还礼。 “平日得大伙抬爱,都给我几分面子,乔某人很感激。”乔嵩大声道:“本来今天这事与我无关,但大家知道我是个热心肠,街坊邻居有什么麻烦,我这人都会掺和一下,儘量把事情解决掉。” “那是那是。” “今日既然撞上了,我就壮著胆子评个理。”乔嵩笑道:“却不知大家觉得合不合適?” 柳菀贞俏脸上一片凝重。 虽然她来神都时间也不长,却也对东市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 这乔嵩突然冒出来,还要出来掺和,那肯定是偏向周家。 如果说先前还有人敢壮著胆子说几句公道话,那么乔嵩一旦站在周家那边,在场的人肯定不敢得罪乔嵩,便在不可能有人说话。 “当然合適。”周老二大声道:“乔爷为人仗义,处事公正,你若不合適,那就没人合適了。” “周二爷,这样说来,我要是评出理来,你也会服气?” “换別人我说不准,但如果是乔爷,我一千一万个服气!”周老二捂著鼻子,大声道。 乔嵩微微一笑,这才道:“周老二,今晚之事,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这话一出口,不但周老二一呆,在场其他人也都是懵住,就连柳菀贞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老二一脸茫然,“乔爷,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人不地道。”乔嵩淡淡道:“你院子著了火,周老大被烧成重伤,我们都很同情。但你直接將纵火之罪扣在柳家布庄头上,那就是诬陷好人了。” “乔爷,你.....你是不是喝酒了?” “去你娘的放臭屁。”乔嵩骂道:“老子就算喝酒,也比你清醒。老曹只是看到这位小兄弟从柳家布庄出去,他可见到这小兄弟翻墙潜入你家院內?” 曹掌柜忙道:“没有,我只看到这位小哥出门,其他的都不知道了。” “你看到他出门?”乔嵩冷笑道:“老曹,你年纪大了,老眼昏。你说看到小兄弟离开,那为什么他还在这铺子里?一把年纪,胡说八道。” 曹掌柜额头冒汗,乾笑两声,道:“是是是,我老糊涂了,是眼看错了。” “就算小兄弟真的出去了,难道就是跑到你院子里纵火?”乔嵩冷著脸,“这要说来,半夜出门撒泡尿,是不是也有纵火的嫌疑?周老二,你要说小兄弟纵火,那就拿出铁证,否则就是血口喷人。” “乔嵩,你.....你.....!”周老二实在没料到乔嵩会为柳家布庄帮腔,实在想不通內中蹊蹺,但胸口却是一阵憋闷,眼前有些发黑。 “这小兄弟如果寻常百姓还好,他要是官身或者为朝廷当差,你就是构陷忠臣,那是大罪。”乔嵩板著脸,正气凛然:“还有,你堵在人家门口,污衊一个妇道人家私通男子,有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你这就是毁人清誉,道德败坏,人人唾弃。” “说得好!” 人群中有人喝彩。 这些商户对周氏兄弟本就心存怨恨,但都不敢得罪,如今乔嵩一番话骂的直白无比,却是让大家一泄心中怒气,只觉痛快无比。 “我要是你,现在就该向柳东家和小兄弟赔礼道歉。”乔嵩正色道:“江湖汉子讲义气,你如果不道歉,可別怪我和你翻脸。” “谁要翻脸啊?”忽听得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闪开,都挤在这里做什么?左驍卫巡街,阻拦者鞭笞,还不都滚回去。” 第三二四章 江湖老乔 一队左驍卫持矛佩刀,衣甲寒霜,列队过来。 眾人的注意力都在柳家布庄上,左驍卫突然过来,大家却都是没有注意到。 如果是在民坊,这个时辰出现在街道上,哪怕是救火,巡兵依法也有鞭笞的资格。 但东市不同於民坊,宵禁其实也没有那么严格。 毕竟在东市做生意的商贾,背后总能扯到一些朝中的官员,不看僧面看佛面,负责东市秩序的左驍卫倒也不好轻易结仇。 “马都尉!”周老二看到马都尉,就像看到救星,迎上前去,“你可来了....!” “刚才这边发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领头的却正是左驍卫折衝都尉马云。 周老二抬手指向魏长乐,“马都尉,是此人纵火.....!” 马云扭头看过去,看清楚魏长乐的脸,身体一震。 魏长乐神情淡定,只是静静看著马云。 “火灭了?”马云眼角微微抽动,却还是不动声色问道。 “已经扑灭,但.....但我大哥伤势严重,如今正.....!” “扑灭就好。”马云似乎没心思听他多言,“都赶紧回家,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他一抬手,手按佩刀,继续前行。 身后那队左驍卫巡兵列队两排跟在后面,直直前行。 “马都尉,马都尉!”周老二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左驍卫隶属於南衙八卫,保护神都。 而统领南衙八卫的辅国大將军却正是独孤世家的独孤陌。 周氏与独孤氏是姻亲。 虽然周氏兄弟在周氏一族並无太大的影响力,但名义上毕竟也是独孤家的大舅子,所以马云平日里对周氏兄弟也算照应。 平日一些小事马云都会照顾一二,今日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马云竟然只是隨便丟下一句话,一副不想多管閒事的態度,逕自离去。 这反常的態度,让周老二只觉得匪夷所思。 一个乔嵩当场背刺,如今折衝都尉马云也是置之不理。 他脑子有些懵,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马云出现的时候,乔嵩还往后缩了缩,待得马云带队头也不回离开之后,乔嵩顿生底气,衝著周老二道:“周老二,你瞧瞧,马都尉都懒得管,可见此事你办的有多不地道。” “乔嵩,老子瞎了眼,认识你这么个东西。”周老二毕竟背景不弱,骨子里其实也並不畏惧乔嵩,见得此人不但反水,而且得了便宜卖乖,当眾让自己下不了台,破口骂道:“老子以前都餵了狗!” “姓周的,你说谁是狗?”乔嵩混江湖的人,只要不是面对官差,那可没什么好脾气,抬手指著周老二,“现在给老子道歉,否则老子废了你一对招子。” 周老二心中怒火无处发泄,“来,眼睛在这,你来取。” 乔嵩火冒三丈,便要上前,周胜见势不妙,急忙上前,劝道:“乔爷,我家二爷是担心大爷的伤势,心里难受,你......你大人大量,就不要计较。” “周老二,老子今天给你留点脸,以后可莫犯在老子手上。”乔嵩骂道:“你这种人老子见多了,在老子面前逞威风,你他娘的还不够资格.....!” 那周胜多少还是保持理智,晓得今日確实拿不出確凿证据,继续纠缠下去,也没有什么好结果,扶住周老二,劝道:“二爷,咱们先回去处理伤口,这件事情慢慢处理。” 周老二也知道真要激怒了乔嵩,今日肯定不好收场。 他虽然出身周家,但乔嵩背后也有靠山。 而且乔嵩在东市人脉广,三教九流多的是朋友,特別是一些亡命之徒,那都与乔嵩有交情。 要是与乔嵩彻底结仇,瑞祥布庄在东市还真不好混下去。 他狠狠一跺脚,捂著鼻子转身便走,周胜一帮伙计急忙跟了上去。 眾商户见状,也都是纷纷散去。 乔嵩不动声色向魏长乐躬了一下身子,显得十分谦卑,转身正要带人离开,却听魏长乐道:“乔爷,今日多谢你解围,不知道有没有空留下来喝杯茶?” 乔嵩迴转身,也不知道魏长乐是客气话还是真心实意,小心翼翼问道:“那.....那我该有空还是没空?” 柳菀贞闻言,有些诧异。 魏长乐心中好笑,看来乔嵩对监察院还真是打骨子里畏惧,笑道:“当然应该有空!” “那好,乔某就叨扰一杯茶!”乔嵩回头吩咐手下人,“你们到街口等一会。” 他並无让这些人直接回去,原因也很简单。 神都各行各业都是复杂得很,但凡做点事,肯定会在外结仇。 乔嵩其实也就是市井地头蛇,偌大神都,百万之眾,市井帮派也都存在。 他在神都仇家自然不少,出门在外,那也儘可能带上几个人在身边,以免被仇家找到机会。对他下黑手。 毕竟神都每年莫名其妙失踪的人也不在少数,只要不是朝廷官吏或者门阀世家的人,失踪之后官府也不会真的全力以赴去追查。 柳菀贞其实並不愿意和这种人接触,但魏长乐既然开口,她当然不会反对。 而且她冰雪聪明,今日之事看在眼里,心中隱隱猜到,这乔嵩临阵反水,很可能是因为认识魏长乐。 柳家布庄与乔嵩没有任何往来,乔嵩这种开设赌坊的市井江湖人物,那是无利不起早,当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偏袒柳家布庄。 进屋之后,魏长乐自然不会让乔嵩到后院,铺子通向后院的走廊边有专门待客的茶室。 柳菀贞虽然是女流,但毕竟是东家,这乔嵩毕竟也是有些来头,所以亲自领著两人进了茶室。 “大人!”一进茶室,乔嵩立马拱手行礼,谦卑异常。 柳菀贞不动声色,心想乔嵩果然认识魏长乐。 只是她心下有些疑惑,魏长乐来京才三天,却又是如何与乔嵩认识? “坐吧!”魏长乐很乾脆道:“柳东家是我乾姐姐,今日多谢你照顾。” 乔嵩一怔,心想难怪魏长乐会出现在柳家布庄,原来这两人的关係如此亲密。 不看僧面看佛面。 一个柳菀贞他当然不会放在眼里,但有魏长乐的关係,情况自然是大不相同。 他急忙向柳菀贞拱手行礼。 柳菀贞立刻回礼,“今日多谢乔爷了!” 要在神都东市做生意,乔嵩这种人虽然不能太接近,但也绝不能得罪。 “客气客气!”乔嵩忙道:“乔某当不起柳东家这个称呼,你叫我乔嵩或者小乔都可以。柳东家,你应该知道我做什么生意。我在安顺街的无忧堂,那是一家赌坊,以后你这边有什么事需要人手,派个人去叫一声,我隨时过来帮忙。” 柳菀贞很清楚,他虽然是衝著自己说,却是说给魏长乐听。 魏长乐刚到神都,竟然能够让乔嵩这条地头蛇如此俯首帖耳,这美少妇只觉得不可思议。 但这种事情发生在魏长乐身上,却又似乎不是那么不可理解。 她心中既是感激,又是钦佩,轻声道:“乔爷,你们聊,需要喊一声。” 魏长乐留下乔嵩,当然是有话要说,柳菀贞知晓分寸,先行退下。 “你可知道我是谁?”等柳菀贞离开后,魏长乐才含笑问道。 乔嵩忙道:“不敢请教!” “我姓魏,魏长乐的魏,魏平安是我的叔父!” 乔嵩一怔,一瞬间,一切都豁然开朗。 难怪魏长乐会帮魏平安解围,原来眼前这位监察院的大人竟是魏平安的侄子。 “大人,您就是生擒右贤王的龙驤卫?”乔嵩肃然起敬。 魏长乐心想神都消息果然是传得快。 不过使团回京已经三天,使团百来號人,那就是百来张口,不该说的事情大家不说,但有些令人兴奋激动的事情,使团那些嘴肯定忍不住对外说出去。 乔嵩毕竟人脉广,得到的消息肯定比一般人要早。 “只是小事。” “那可不是小事。”乔嵩显出兴奋之色,万想不到自己竟然认识威震云州的龙驤卫,“大人,那右贤王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我听说右贤王在塔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整个漠西和西部大草原全都是他的领地。大人生擒此人,那简直是天神下凡!” “我不是要听你拍马屁。”魏长乐微微一笑,“老乔,今天你办的事情还算可以,之前你抢马的误会,就此一笔勾销。” 乔嵩欢喜道:“多谢大人!大人,您在神都当差,以后若有用得著的地方,隨时吩咐。” “老乔,你想不想进监察院?”魏长乐並无废话,直接问道。 乔嵩一呆。 魏长乐这句话对他来说,简直是石破天惊。 谁不想进监察院? 进了监察院,就不用看其他人的脸色,只要效忠於监察院,大梁五姓都不敢轻易招惹。 但又有几个人能进得了监察院? 监察院是极其神秘的存在,即使神都土生土长的人,对监察院也是知之甚少。 对普通人而言,监察院就是个恐怖的存在,却又是个无所不能的存在。 成为监察院的人?就算是乔嵩这样的人物,那也是想都不敢想。 同样对他来说,如果真的能进入监察院,那就是鱼跃龙门,绝对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大人,您.....您在说笑吧?”乔嵩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笑的有些尷尬,但眉宇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兴奋以及期盼之色。 魏长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平时我也会说几句玩笑话,但现在不是和你说笑话的时候。我很认真,而且也觉得你確实有机会进入监察院!” 第三二五章 夜丁 乔嵩心头振奋,感激道:“大人若能提携小人进监察院,小人感恩一辈子。不不不,若有来生,还要继续感恩.....!” 说完,便要跪下。 魏长乐伸手扶住,笑道:“七尺男儿,別动不动下跪,我这里不兴这个。” “大人,听说想要入监察院,並非易事.....!” “那是自然。”魏长乐道:“我不能立刻將你调进监察院,这事情也急不得,需要慢慢来。这第一步,你可以成为监察院的夜丁!” 乔嵩压低声音道:“这个小人略有所闻。听说监察院广布耳目,安排了许多夜丁帮助监察院监督神都上下。夜丁虽然不属於监察院正式的编制,却也算是监察院外围人员。”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魏长乐似笑非笑,“那你知不知道,监察院每年都有名额留给夜丁,经过考核之后,可以正式编入监察院?” 乔嵩摇摇头,“这个小人倒是不知。大人,你们监察院神秘莫测,小人所知甚少。而且像我这样的市井小民,该知道的事情可以留意一下,不该知道的事情那真的不能瞎打听。” “那你现在知道了。”魏长乐微笑道:“你先干一年夜丁,等年底考核的时候,我会全力帮你进入监察院。” 他奉旨进了监察院,也琢磨出皇帝陛下为何会如此安排,心知至少在短时间內,自己肯定很难离开神都。 虽然是奉旨入院,但他只是春木司一名夜侯,实在没有什么权力,根本不可能使唤得动监察院的那些人。 他很清楚,作为大梁的帝都,神都这座巨城內暗流涌动,如果对所处环境一无所知,那就等於是行走在危机四伏的暗夜之中。 只有及时了解神都的风吹草动,才能进退自如。 监察院虽然可以源源不断获取情报,但那些情报可轮不到自己掌握。 自己更不可能亲自走街串巷打听事情。 眼下获取神都各种消息的最佳来源,恰恰是乔嵩。 乔嵩能够如此迅速知道使团在云州发生的事情,便可见这傢伙的消息很是灵通。 市集肯定是消息流传最迅速的地方,而乔嵩又在东市混得如鱼得水,有著极广的人脉,藉助乔嵩的力量,却可以保证自己也能最快知道神都发生的各种要紧事情。 “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乔嵩虽然知道要进监察院绝非易事,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是愿意竭尽全力。 “夜丁的身份都是机密。”魏长乐正色道:“所以你的夜丁身份不可告诉任何人,否则很可能会给你带来灾祸。” 乔嵩笑道:“大人,我懂,就算是亲爹妈也不能告诉他们。” “你可还记得先前对我提过的药王三老?” “大人,现在恐怕只剩下二老了。”乔嵩低声道:“药王会的副会长董嵐几天前死了,听说是心臟不好,半夜猝死。” “你错了,不是二老,是一老!”魏长乐道:“会长陈瞎子也死了。” 乔嵩微变顏色,吃惊道:“他也死了?我还没得到消息。” “刚死不久,陈家应该封锁了消息,没有传开。”魏长乐肃然道:“短短几天,药王三老死了两个,还剩下个胡.....对,胡长生!” “大人,这就蹊蹺了。”乔嵩皱眉道:“董嵐猝死,我知道后就有些奇怪。其实董嵐不到五十岁,也注重调养,身体一向都很好,如果身上有病,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也会小心谨慎。这半夜突然猝死,就有些奇怪。” 魏长乐微点头道:“陈瞎子是落井而亡。” 乔嵩张了张嘴,一脸愕然。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低声问道:“药王三老死了两个,大人是担心有人衝著药王会下狠手,胡长生也身处险境?” “可能是我多想了。”魏长乐轻声道:“不过事情蹊蹺,所以我想让你安排人注意一下胡长生的动静。如果胡长生也出了意外,那就证明確实有人对药王会下狠手。” “大人,药王会只是一群大夫,这些人很少与人结仇。”乔嵩不自觉抬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就算有个別人结了仇,也不至於对药王三老下如此狠手。” “你暗中调查一下药王三老的情况,看看他们是否有共同的仇家。胡长生目前还没事,可以先从死掉的两个人先查。” 乔嵩听到调查二字,血液燃烧起来。 这是给监察院办差,而且秘密调查,乔嵩只感觉自己的责任重大。 魏大人第一次派下任务,自己定要积极表现。 “大人,我回去就安排人。” “对了,我在衙门里当差,也不能经常待在这边。”魏长乐道:“这次周老二肯定心中不甘,回头看还会找麻烦,你也帮著照顾这边一些,真要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直接派人去监察院那边告诉我一声。” “周家要是敢动柳家布庄,我连他蛋黄都捏出来。”乔嵩拍著胸脯道:“大人,这点小事你儘管交给我。” 魏长乐又嘱咐两句,乔嵩才欢天喜地告辞而去。 乔嵩离开之后,柳菀贞才进屋,给魏长乐换上了新茶,柔声道:“天都快亮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后院还有地方。” “我不困。”魏长乐示意柳菀贞坐下,才道:“姐,今晚虽然给了周家一点教训,也让他们损失惨重,但他们根基尚在,不会因为一场大火就退出靖安街。” “那是自然。”柳菀贞幽幽道:“瑞祥布庄有八间铺子,这条街的布价也都是掌握在他们兄弟手中。他定下的价格,其他布庄若是价钱比他低,他就会找麻烦。” “难怪大家都怨恨。” “主要还是他们家的生意好。”柳菀贞解释道:“其实他们也知道价格太贵会影响生意,所以价格定的也不是很高。生意好,出货量就大,出货多,进货就多。” 魏长乐含笑道:“我明白。提供货源的布商见到瑞祥布庄生意红火,那么给的布价就比其他商户低,就算整条街的布价一样,瑞祥布庄的利润依然比你们高。” “买布的人看到瑞祥布庄的铺子大,客人多,自然而然都跟著过去。”柳菀贞苦笑道:“周氏兄弟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他们的生意確实远胜我们。” “从眾效应。”魏长乐道:“这人气是越聚越旺。对了,咱们家的布匹料子比他们如何?” 柳菀贞听魏长乐称呼“咱们家”,心中欢喜,“其实大梁的丝绸布匹主要產自两个地方,一个是江南道,一个是剑南道蜀地。蜀地的绸缎自然是极好,但量小,往神都供应的不多。家父当年也是得到朋友帮忙,才有了进货蜀锦的通道,一年其实也没多少,很容易出手。往柳家布庄买绸缎的主要就是一些官宦人家购买蜀锦。” 魏长乐微微点头。 “但大家主要的绸缎和布匹都是来自江南道。”柳菀贞道:“江南道是养丝之地,而且织锦的技术很好,每年从江南道有大批的丝绸运往全国诸道。我们和周家的丝绸布匹也都差不多,有上等货,也有普通货,同等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区別。” “所以现在竞爭的核心不在於货物的质量,而在於如何吸引客户。”魏长乐微笑道:“姐,你之前说过,咱们的布庄年年亏本。这世间哪有一直做亏本的买卖,若是长期如此,还不如关门大吉。” 柳菀贞苦笑道:“谁说不是。家父为了脸面,死活都要撑下去。不过这几天我也在想,如果一直亏本,还不如转行经营其他买卖。但这铺子又不能移动,到这条街的人都是衝著绸缎布匹而来,换做其他买卖,只怕情况会更糟糕。” “说一千道一万,没有客人,生意无论如何也起不来。”魏长乐道:“所以要想生意好转,第一步是让客人走进咱们布庄。进了布庄他们才有可能买,只要咱们的质量不差,客人觉得可以,那生意也就来了。” “最难的就是这样。”柳菀贞道:“瑞祥布庄在这条街已经有了名气,反倒是我们这种布庄,知道的人没有几个。吸引客人走进铺子,咱们总不能在门口敲锣打鼓吧?” 魏长乐哈哈笑道:“你说对了,这敲锣打鼓也必不可少,但只是辅助手段。” “你.....什么意思?”柳菀贞疑惑道。 魏长乐正色道:“要想將瑞祥布庄搞垮,咱们当然不能杀人放火.....!”话一出口,想到自己刚刚放过一把火,呵呵一笑,继续道:“咱们不能杀人,只要他们不死,周家就一定会继续留在靖安街。既然都是生意人,咱们就要在生意上彻底將周家击垮。” 柳菀贞一双迷人的眼眸盯著魏长乐。 柳家布庄能够在靖安街维持下去就不容易,竟然还想著击垮瑞祥布庄,实在是匪夷所思。 如果是別人说这话,柳菀贞只会觉得是痴人说梦话。 但这话出自魏长乐之口,美少妇却並不觉得是胡言乱语。 “长乐,你......!” “姐,你去给我拿纸笔来!”魏长乐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咱们从现在开始,就准备振兴柳家布庄,让你踏上大梁第一女富商的道路!” 柳菀贞莞尔一笑,心中却好奇这年轻人又要玩什么样。 第三二六章 傀儡 黎明时分,天已经蒙蒙亮。 魏长乐放下细毛笔,伸了个懒腰,高声道:“姐,已经好了,你来看看!” 他在茶室待了半天,柳菀贞没有打扰,一直在外面等待。 听到声音,立刻进来。 “你看看怎样?”魏长乐將自己的成果递给柳菀贞。 柳菀贞接过之后,细细看了看,很快明白:“这是铺子的摆设格局图?” “这条街所有布庄的门面格局千篇一律。”魏长乐道:“柜檯摆在角落里,铺子里堆满了货物,虽然给人一种货源充足的感觉,却也同样显得拥挤。” “一直都是如此。” “一直如此,不代表继续如此。”魏长乐微笑道:“门面是一个店铺最重要的环节。这就像一个人,如果要吸引人,必然要吸引目光的点。” 柳菀贞毕竟聪明,道:“货物摆在两边,正门进来之后,摆设有桌椅茶具,还备上茶水点心。” “不错,进门就是一个简单的茶室,將柜檯设在茶室后面,如此一来,大家便能真正感受到咱们是诚信待客。”魏长乐站起身,指著图纸道:“左边摆放布匹,右边掛著丝绸,让客人一眼就能区分出来。” 柳菀贞只觉得异常新奇,却不知道这种门面格局在后世遍地都是。 “千万记住,布匹可以摺叠摆在台子上,但丝绸最好掛起来,而且按照价格依次摆放,最便宜的靠外放。”魏长乐指点道:“此外要標明价格,让客人一眼就看出价钱的差距。” 柳菀贞微点螓首:“这个不难。” “货物不要摆放太多。”魏长乐道:“门面只摆放少许样品,如此会让门面看起来简单干净,不会让人生出拥挤感。” 柳菀贞虽然觉得所有铺面从没有这样干过,但魏长乐既然出了这主意,倒也不妨试一试。 毕竟柳家布庄的生意越来越差,死马当活马医。 “还有,门头的匾额换一个!”魏长乐道:“我看这条街都是些黄记、瑞祥、徐家这样的牌子,就连咱们也是简单的柳家布庄,说句实在话,千篇一律,毫无吸引力。” “那你的意思是?” “这是我设计的logo!”魏长乐拿起桌上另一张纸,“有些仓促,但还是足够用。儘快让人按照这样的图案製作一幅匾额掛上去,既然要重新开始,就从名字出发。” “这是什么?”柳菀贞接过,细细看了看,“乍一看像是一个大字,但细看又像是三个小人靠在一起....!” 魏长乐解释道:“就是品牌標识,其实就使用你姓氏的拼音组合起来,依然可以读作柳!” “拼音?” 魏长乐心知柳菀贞並不知道什么是拼音,笑道:“你儘管让人去做,有没有效果,试一下就知道。” “好。”不管行不行,柳菀贞当然不会拒绝魏长乐的好意。 “对了,我怎么没有看见这条街买衣裳的?” “在隔壁的芙蓉街。”柳菀贞道:“那条街上都是成衣铺,其实也是靖安街最大的主顾。芙蓉街有许多成衣铺都是从瑞祥布庄拿货。” “那咱们自己为什么不买衣衫?” 柳菀贞心想这年轻人毕竟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解释道:“布庄只需要进货出货,赚中间的差价。成衣铺需要裁缝,他们的工序比咱们复杂许多,利润也大一些。但裁缝的数目有限,一个技艺精湛的裁缝足以支撑一家门面,不过工钱也很高。那边有个裁缝叫常兴,技艺精湛了得,达官贵人们从他那里订製的衣裳都排到半年之后。” 魏长乐笑了笑,道:“咱们一步步来,先改造门面。” “匾额今天就可以找人做。”柳菀贞道:“但门面改造要等明天,需要找几个木匠过来帮忙。” “怎么了?” “今天是堂嫂的生日。”柳菀贞嫣然一笑,“她今年刚满三十岁,请了人过去热闹一下。也不是什么大办,也就摆两桌,我自然是要过去的。” 魏长乐记起柳菀贞之前还在首饰铺买了生日礼物,笑道:“不急。是了,姐姐,你那堂兄是做什么的?” “他在太医署做事,是太署丞。”柳菀贞道。 “他是太医?”魏长乐一怔。 柳菀贞点头道:“其实我们柳家祖上一直都是行医,但医术代代传给嫡长子。家父在医术上也没天赋,愿意做生意,但伯父在太原也是有名的神医,堂兄自幼学习医术,天赋极高,二十多岁就已经名声在外。” “行医救人,功德无量。”魏长乐微笑道,但心中却是禁不住想到药王三老。 “伯父年轻的时候,一直就像入太医署,却没能实现,所以想让堂兄完成他的夙愿。”柳菀贞轻声道:“他了不少银子,结识了太医署的人,十几年前便將堂兄送到了神都,也通过关係让堂兄进了太医署。但堂兄很爭气,入太医署不到几年时间,医术就受到许多人夸讚。” 魏长乐感慨道:“太医署那些太医的医术都是了得,那么年轻就能出类拔萃,確实是天赋惊人。” “按理来说,堂兄就算医术惊人,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成为太医丞。”柳菀贞提及堂兄,多少还是有些骄傲,压低声音道:“八年前神都之乱,圣上在广林苑秋猎之时,因为太子作乱受到惊嚇,一直都不能起身。太医署的太医们束手无策,最后没办法,让堂兄出马,不想堂兄竟然真的让圣上身体康復,而且下旨让堂兄做了太署丞。” “那时他才三十多岁?” “是。”柳菀贞点头道:“三十四岁成了太署丞,太医署除了太署令外,堂兄便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了。如今圣上龙体若有不適,都是堂兄诊断。” “了不起!”魏长乐竖起大拇指。 也难怪柳菀贞被安排到神都,这位堂兄確实有能力庇护自己的堂妹。 但他心中也知道,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为皇帝治病。 虽然那位太署丞现在春风得意,可一旦为皇帝诊病有闪失,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只怕柳菀贞到时候也会被牵连。 不过这么多年太署丞一直没出问题,亦可见医术確实了得。 天亮之后,魏长乐就在铺子里吃了早餐,然后辞別柳菀贞,先回四方馆。 一夜没睡,反正请了三天假,回屋就睡。 等醒来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 魏长乐收拾了行囊,便要往安邑坊去。 四方馆不好久住,反正已经买下了魏平安的房子,自己是主人,只有自己收留魏平安的份。 “龙驤尉!”出门正要向四方馆的官员告別,毕竟这两天四方馆这边很照顾,却见那位官员主动找过来,“王少卿派人过来请龙驤卫,已经在四方馆外等了一个多时辰。” “王檜?” “是,是王檜王少卿。”官员笑道,见魏长乐拎著包裹,诧异道:“龙驤尉要走?” “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魏长乐道:“这几日叨扰了。” “不敢!”官员道:“我送龙驤尉!” 到了四方馆外,果然见到一辆马车靠边停著,马夫正百无聊赖等待。 “这就是王少卿派来的人。”官员向那人召唤道:“龙驤尉醒了。” 那人跳下马车,上前恭敬道:“龙驤尉,我家大人吩咐小的来接您。他在瀟湘馆摆了酒,请龙驤尉一定要赏脸。” 魏长乐想了一下,笑道:“有免费的酒肉,何乐而不为。” 上了马车,逕自来到东市甜水集瀟湘馆,进门之后,立刻有人领著到了后院,上楼之后,依然是上次那间屋。 “龙驤尉!”王檜正在屋里和两名娘有说有笑,见到魏长乐进来,立刻起身,快步迎上来,“可等到你了。” 魏长乐扫了一眼,见到那两名娘正是上次那两位,笑道:“王少卿,你是一直没走,还是今天才来?” “我恋旧。”和以前相比,王檜今日的態度说不出的好,拉著魏长乐手腕,边走边道:“上次说过专门给你摆酒,王某人说话算话。” 那两名娘也都起身行礼。 落座之后,王檜立刻靠近,低声道:“龙驤尉,上次我答应过,若是化险为夷,我帮她们赎身。事情已经办妥,银子也已经交付,今日是她们最后一次陪酒,散了之后,她们就彻底自由了。” 魏长乐瞧过去,两名娘却都已经跪下,“奴家谢两位大人恩情,永世不忘。” “王少卿,人家赎身了,就算回家,身上恐怕也没盘缠了。”魏长乐笑道:“你是豪爽人,乾脆再给他们点盘缠,好人做到底。” “龙驤尉既然发话,那当然没有问题。”王檜豪爽道:“待会给你们每人十两银子,足够你们归乡。” 两名娘千恩万谢。 魏长乐这才道:“两位姐姐可以先去忙,我有些话和王大人说。” 王檜一怔,两名娘都看向王檜,见王檜点头,这才退下,顺手带上房门。 “龙驤尉,你该不会又想打我吧?”王檜单独与魏长乐待在一起,有些畏惧,勉强笑道:“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但...但这里是神都,不能打人。” “你多想了。”魏长乐呵呵一笑,“那位没事了?” “要真有事,我还能和你在这里喝酒?”王檜哈哈一笑,“要不是你想出那法子,后果不堪设想。” 魏长乐道:“我昨晚又见到那位马都尉了。王大人,马云差点將你们整死,他怎么还能安然无恙?” “我恨不得亲手剁了那狗东西。”王檜咬牙切齿,“不过时机未到,现在还不能动手。他背后的靠山太硬,没有抓到他的罪证,真要动了他,会惹大麻烦。” “马云肯定是受人指使。”魏长乐轻笑道:“你们自然知道他是受谁指使。” “曹王!”王檜握起拳头,压低声音道:“左驍卫受独孤陌节制,独孤陌是曹王的靠山,马云就是独孤家的一条狗,上次就是曹王放狗咬人。” 魏长乐问道:“曹王要整越王?” 王檜凑近过来,低声道:“戾太子作乱不成,自尽而亡,太子之位一直空缺。圣上膝下三位皇子,按理说立长就是楚王,若论才干实力,曹王也有可能,唯独越王最不可能。” “哦?” “可如今的情况就是不按常理。”王檜道:“神都之乱后,圣上受惊大病一场,一度神智恍惚,许多日夜伺候在他身边的宫人他都不认识,诸多朝事更是无法处理。” 魏长乐想到之前柳菀贞提及过,神都之乱后,皇帝確实大病一场,还是柳菀贞那位堂兄帮助康復。 只是却不想皇帝会病的那么严重,竟然连周边的人都不认识。 “太后英明睿智,当机立断,垂帘听政。”王檜声音极低,“而且一听就是三年,圣上就.....嘿嘿.....!” “就像个傀儡?”魏长乐很淡定道。 王檜一怔,心想这小子就是胆大,自己不敢说的话,他敢轻易说出口。 但他还是微点头,“不错,就是傀儡,朝中诸事,其实就是太后她老人家定夺。” “这样说来,当年割让二州之地交给塔靼,也是太后的决定?” 第三二七章 铁后 王檜嘆道:“戾太子作乱,天子失智,神都不稳,那种情况下塔靼大军南下,龙驤尉,若换做是你,你觉得应该怎么办?不是我为太后说话,换做是谁,当时也別无选择。” 魏长乐微皱眉头,默然不语。 “河东两州之地被割让出去,天下譁然,河东人自然也对朝廷心存不满。”王檜低声道:“但话说回来,当时如果没有稳住塔靼,以土地换和平,龙驤尉觉著塔靼人会不会撤军?你们河东军是否能够挡住塔靼人?” 魏长乐对於朝廷割地求和自然是心中愤慨。 但王檜说出其中真相,却让他心情复杂。 “用两州之地拖住塔靼人的兵锋,虽然许多人都觉得耻辱,但也確实因此稳住了局面。”王檜伸手拿过酒杯,仰首灌了一口,才继续低声道:“否则用不著塔靼人过黄河,大梁各道那些封疆大吏恐怕就会生出野心,蠢蠢欲动了。” “这样说来,当时是太后稳住了朝局?” 王檜点头道:“凭心而论,太后確实是一等一的女中豪杰。当时的情况几乎是天崩地裂,但太后当机立断运筹帷幄,生生將一片乱局稳了下来。如果没有太后,如今大梁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那圣上现在.....?” “太后垂帘听政三年,圣上也逐渐恢復,神智也完全清醒过来。”王檜拿起点心,咬了一口,边吃边道:“太后自然也不能继续听政,所以退到后宫。” 魏长乐皱眉道:“你说这些,与几个皇子有什么关係?” “龙驤尉,看来你对朝中的事情知道的真不多。”王檜笑道:“你可知道越王的母亲是谁?” 魏长乐摇摇头。 “是德贵妃!” 魏长乐依然一脸懵逼。 “德贵妃又被人称呼为竇贵妃!”王檜低声道:“现在可明白了?” 魏长乐听到“竇贵妃”三字,瞬间醒悟,“德贵妃是太后的.....?” “侄女!”王檜道:“皇后无法治理后宫,现在后宫便是由德贵妃执掌。太后是德贵妃的姑姑,自然是全力支持德贵妃,所以现如今后宫实际就是由竇氏掌控。” “德贵妃是竇冲竇大將军的姐姐?” “正是。” “等一下!”魏长乐疑惑道:“你说皇后无法治理后宫,那是怎么回事?” 王檜环顾四周,贴近魏长乐耳边,神秘兮兮道:“龙驤尉,你帮过我,我对你实话实说,换了別人,我肯定一个字都不会泄露。但你听过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万万不可对外泄露一个字。” 魏长乐意识到皇后肯定是有大问题,微点头:“放心,出你口,入我耳,至少不会从我嘴里走漏半个字。” “神都之乱的时候,皇后与圣上在一起,也受到惊嚇。”王檜道:“当年皇后回到坤寧宫之后,八年来不曾再走出坤寧宫一步。而且据我所知,宫里的太监和宫女,这些年几乎没有人再见到皇后。” “她病了?” “不清楚。”王檜摇摇头,“反正宫里没人敢再提皇后,而且太后下旨派人日夜守卫坤寧宫,里面伺候的人也都是太后安排。” 魏长乐想到什么,问道:“前太子可是皇后所生?” “当然。”王檜道:“戾太子是皇后所出,作乱失败,自尽而亡。所以会有人觉得皇后可能是被打入了冷宫。但如果真的是打入冷宫,还不如乾脆直接废后。因为戾太子而废后,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话来。但奇怪的是,太后和圣上都没有废后的旨意,所以很蹊蹺。” “皇后可是出自五姓?” “那倒不是。”王檜解释道:“当今皇后是续立。圣上登基的时候,皇后还是出自南宫家,但前皇后身子太虚,圣上登基不到两年就过世,留下一位公主,並无皇子。当今皇后本是贵妃,不是出身五姓,前皇后过世后才续立。” 魏长乐端起酒杯,饮了一小口,道:“曹王的娘舅家是独孤氏,那楚王.....?” “楚王是贤贵妃所出,也非五姓。”王檜对大梁门阀之事自然是如数家珍,“不过戾太子死后,楚王在皇子中年纪最长,性情沉重敦厚,所以一开始许多人都觉得他会继承储君之位。” 魏长乐此时也大概理顺了情况,道:“楚王最长,曹王的才干和实力最强,但越王身上有竇氏的血液,所以太后看中越王,有心让越王继承储君之位。” “你终於明白了。”王檜长出一口气,轻声道:“太后虽然不再垂帘听政,但当年力挽狂澜,在朝中的威望不下於圣上,所以她对储君人选有著举足轻重的影响。此外左相还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再加上掌控户部財政大权的竇氏一门,拥护越王殿下的人可不少。” “那是。”魏长乐含笑道:“你王少卿不也拥护越王吗?” “王氏只效忠於太后和圣上。”王檜一本正经道:“我个人与越王殿下是私交,与王氏无关。” 魏长乐呵呵一笑。 “楚王敦厚,但曹王却不是善茬。”王檜低声道:“曹王也知道要成为储君,越王是他最大的劲敌,所以才会一直盯著越王。上次越王悄悄出来透透气,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曹王知道了,安排马云跑过来闹事。这要是被马云当场抓住,朝野都知道越王混跡乐坊,事情可就闹大了。” 魏长乐淡淡道:“也就你们自己蠢。曹王既然將越王视为对手,当然会时时刻刻注意越王的动静。说不准越王身边的人已经被曹王收买,他的行踪曹王一清二楚。也就你们胆大包天,明知道遭到曹王的嫉恨,身为皇子还敢跑到这种地方来,那是自己將把柄往別人手上送。” “你说得对。”王檜苦笑道:“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皇子跑这种地方实在不妥。但越王非要坚持,我也不能扫了他的兴致。本来觉得很周密,谁成想还是被曹王知道。龙驤尉,那天要不是你,我和越王都要倒大霉。太后若知道是我领著越王跑到这种地方,我脖子上的人头恐怕真的保不住。” 魏长乐翻了个白眼,正要饮酒,但酒杯到嘴边,却猛然想到什么,身体僵住。 “怎么了?”王檜瞧出不对劲。 魏长乐缓缓放下酒杯,扭头看向王檜,问道:“你刚才说,神都之乱皇帝受惊,此后三年都是太后垂帘听政处理政事?” “对啊!”王檜见魏长乐表情严峻,不知道发生什么,“你怎么这副表情?” “监察院!”魏长乐低声道:“据我所知,神都之乱后,皇帝下旨设立了监察院。可那时候皇帝受惊患病,失了神智,那.....那他又怎会想到设立监察院?” “旨意確实是圣旨,但设立监察院的主意,自然是太后所想。”王檜轻笑道:“那时候圣上虽然神智不清,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但依然上朝,所以不知真相的人都以为是圣上理政。只有像我这样深知內情的人才明白其中蹊蹺。” 魏长乐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说,监察院名义上是皇帝设立,但真正效忠的是太后?” “监察院那位院使大人是太后钦定,你说监察院效忠谁?”王檜嘿嘿一笑,“左相是太后提携上来,也是太后支持他放手整顿。没有太后的支持,这几年监察院凭什么帮左相整顿吏治?” “原来如此!”魏长乐不自禁点头。 他倒是没想到,今日前来赴宴,竟然从王檜口中得知如此多的宫中秘辛,这一趟还真是收穫满满。 便在此时,就听那名叫婉娘的娘在门外叫道:“两位爷,赶紧出来,快.....!” 王檜先是一惊,只以为又有人来查,但隨即想到越王又不在场,自己一个少卿逛乐坊又不是什么罪,镇定下来,没好气道:“我们在说话,叫喊什么?” “是.....是大佛!”晚娘的声音充满惊骇,“你们快来看,天上.....天上有大佛!” 第三二八章 金佛升天 两人出了门,见到二楼栏杆边已经站了一些人,都是抬头望向夜空。 魏长乐抬头望向夜空,见到前方的天空中,赫然出现一尊金光闪闪的大佛。 天早就黑下来,空中一片漆黑,那尊巨大的金佛就显得异常显眼。 王檜直视夜空,和许多人一样,都是呆住。 一尊金佛何等沉重,怎会出现在天空? 那金佛盘坐在莲台之上,宛若在俯瞰神都苍生。 瀟湘馆所有人都已经没了其他的心思,院內满是人影,都是盯著金佛,震惊不已。 魏长乐当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一尊金佛出现在夜空中,却也是自己亲眼所见。 “走了,金佛走了.....!” 听得有人大声叫喊,魏长乐也已经发现那金佛在夜空之中开始移动,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徐徐往天上去。 不少人也都跟著向南边移动。 “怎么可能.....!”王檜目不斜视,喃喃道:“金佛升天,这.....这怎么可能?” 魏长乐冷笑道:“没有金佛,只有装神弄鬼。” “不会。”王檜摇头道:“这么大的金佛,不下万斤,根本.....根本不可能有人操控。没有人能做得到........!” 金佛升天,逐渐变得渺小,自然是离地面越来越远。 “好像是在安邑坊的上空出现。”婉娘在边上道:“往南边移动。” 其实魏长乐根据距离,也能判断出金佛一开始確实是出现在安邑坊上空,离东市这边很近,所以能够看得很清楚。 他也不废话,飞奔下楼,到了前门找到自己的颯露黄,翻身上马,拍马便往安邑坊的方向过去。 王檜回过神的时候,魏长乐早已经不在身边。 他纵马而行,却一直望著夜空,出了东市南门,穿过长街,已经將监察院黑牌亮在手里,自安邑坊北门呼啸而入。 但进了安邑坊,那金佛在空中只剩下一点星光,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然民坊宵禁,不许百姓天黑后在街道晃悠,但此刻安邑坊诸多房屋前都站著人,知道天现异象的百姓们都是出门在自家门口目睹这一离奇的景观。 魏长乐放缓马速,皱著眉头。 他当然不相信真有金佛现身。 但如果不是金佛现身,又如何解释? 正如王檜所言,如此巨大金佛重达万斤,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操控。 如果真的是有人装神弄鬼,又是如何做到? 最重要的是,金佛突兀地出现在千年县上空,目的是什么? 总不会只是让人们一睹奇观。 “什么人?夜里怎敢在安邑坊骑马?给我拿下!” 魏长乐骑在马背上,正望著金佛消失的夜空若有所思,忽听得身后传来呼喝声,回过头,只见到几道身影正快步而来。 他知道民坊宵禁,知道这些人应该是夜里巡街的官兵。 这些人是职责所在,自己也不便与他们发生衝突,下了马。 只见到来者却是几名县衙的衙役,之前向魏平安通知陈瞎子落井而亡的那名衙差也在其中,魏长乐记得此人似乎叫做王浪。 “谁让你在街上骑马的?”一名差役骂道:“不知道夜里宵禁吗?” 说话间,右手拿著一条皮鞭,便要挥鞭抽打。 那王浪眼力倒是不差,抬手拦住,回头叫道:“县尉,你过来看看,是你认识的人!” 后面有几个人脚步慢一些,魏平安听到叫唤,懒洋洋问道:“谁啊?” “昨天在你家见到的那个年轻人。” 魏平安加快步子,上前来,见到魏长乐,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身后跟上来一人,瘦高个,八字鬍,四十多岁年纪,魏长乐只看打扮,便知道此人应该是县衙的班头。 “县尉,你认识他?”那班头笑眯眯道:“天黑在街道骑马,这可是犯禁。县尉,既然是你的熟人,那就听你处置。你若想放他一回,大伙儿给你面子,这次就算了。” 魏长乐闻言,皱起眉头。 这班头说起话来很和气,而且言辞似乎也为魏平安著想。 但他知道,笑容之下,却是暗藏心机。 魏平安若是当真,放过自己,那就是在眾目睽睽徇私枉法。 可魏平安如果坚持执法,就显得不近人情。 “瞿班头,这巡街是坊兵的职责,咱们平日也只是配合。如何处置,不如將他送到兵站那边?”魏平安笑呵呵道:“真要就地处置,你也可以做主。平时配合巡夜的人都是你安排,你熟悉这些。” 魏长乐心想原来此人就是瞿班头。 他也知道,魏平安调到千年县衙后,名义上是千年县的县尉,但实际上手中无权,反倒是这瞿班头越俎代庖,在衙门里说话比魏平安更好使。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秉公执法了。”瞿班头嘆了口气,“县尉,真的不手下留情?” 魏平安依然是脸上带笑,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瞿班头,金佛升天,安邑坊上空出现异象,你不著急去追查清楚,却在这里耽搁时间。”魏长乐笑道:“你是真想秉公执法,还是故意当眾给魏县尉难堪啊?” 瞿班头皱眉道:“你说什么?” “明知道我和魏县尉是熟人,却故意將事情丟给魏县尉决定,你这不是有意为之吗?”魏长乐笑呵呵道:“怎么著,魏县尉调到千年县担任县尉,是否挡了你的前程?你对魏县尉心存不满,所以在县衙里拉帮结派排挤县尉大人?” 不但瞿班头,在场其他衙役也都变色。 其实魏长乐这话还真是一针见血。 当初千年县县尉调离,这瞿班头背后运作,了不少银子走关係,那是对县尉一职势在必得。 谁成想魏平安刚好在京兆府当差的时候犯了事,被贬到千年县担任县尉,就此让瞿班头竹篮打水一场空。 瞿班头因此对魏平安的怨恨不言而喻。 他在县衙待了多年,手底下这帮衙役一直都是跟著他混,自然而然地联合起来排挤魏平安。 魏氏的根基在河东,魏平安在神都也没有结交什么权贵,没了靠山,再加上来到千年县后性情懒散,也就任由瞿班头颐指气使。 但这些事大家心里都清楚,毕竟魏平安名义上还是千年县尉,所以谁也不会说出来。 却不想魏长乐如此直白,几句话一说,眾人都是尷尬无比。 “你.....你胡言乱语!”瞿班头怒道:“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这话已经攻击性十足,分明是指责魏平安在背后教唆。 “这还真不需要別人教。”魏长乐再一次慢悠悠取出监察院黑牌,“我们监察院就是监督百官的,上到宰相,下到县衙小吏,你觉得有什么事情能瞒过我们?” 说话间,他已经抬起手臂,將黑牌亮在差役们面前。 本来还一脸怒色的瞿班头看到黑牌,大惊失色,失声道:“你.....你是监察院的大人?” 魏长乐心想虽然进入监察院本非本意,但实话实说,顶著监察院的身份,手里有块黑牌,还真的能够轻易解决许多事情。 他感觉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爱上了这种感觉。 魏长乐收起黑牌,淡淡道:“金佛升天,我骑马前来调查,不知道这个理由够不够?” “卑职眼拙。”瞿班头急忙行礼,“不知监察院的大人前来,多有冒犯.....!” 其他差役也都是躬身行礼。 “我没时间和你废话。”魏长乐直接问道:“金佛升天,最早出现在安邑坊上空,瞿班头,你为什么不追查金佛源头?” “源头?”瞿班头茫然道:“大人,金佛现身,那.....那是从天上来,咱们凡夫俗子怎么找寻源头?” 魏长乐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刚才出现的金佛真的是天上的神佛?” “大人,如果金佛是从安邑坊缓缓升天,我们立马就能知道是从何处升起。”瞿班头道:“但事实上金佛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在天上。虽然金佛出现在安邑坊上空,却並不是从安邑坊升上去。” 其他衙役都是纷纷点头。 那名叫王浪的差役道:“大人,我们都可以做见证。金佛出现的时候,我们都在一起,天上突然出现金光,我们抬头,就发现金佛在半空中现身。小的可以拿脑袋担保,金佛绝不是从安邑坊升上去。” 瞿班头还忍不住道:“大人,那金佛巨大无比,少说也有近万斤重,怎么可能从地面上升到空中?那.....那就实在说不过去。” 他扭头看向魏平安,道:“县尉大人,方才金佛出现,你和我们是在一起,我们没有胡说八道吧?” “是这样,是这样。”魏平安笑呵呵道:“就是突然出现在半空,我也可以作见证。” 魏长乐微皱眉头,魏平安已经道:“已经很晚了,大家先都回去吧。” 这帮人巴不得赶紧离开,一听魏平安这样说,都是拱手,几乎是跑著离开。 “先回家!”魏平安不等魏长乐多言,淡淡道。 两人回了家,进门之后,魏平安点上油灯,魏长乐这才发现屋里果然被打扫乾净,桌椅也是摆放的整整齐齐,虽然有些陈旧,却擦拭得乾乾净净。 “你怎么会觉得金佛是从安邑坊升上去的?”魏平安一屁股坐下,看著魏长乐问道:“你不相信金佛现身?” 第三二九章 灵水媚花 魏长乐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反问道:“叔父觉得今晚真的是神佛现身?” “附近很多人都看到了。”魏平安打了个哈欠,道:“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既然觉得是有人装神弄鬼,那也要拿出证据,没有证据,那就只能是你个人的臆想。” 魏长乐想了一下,问道:“叔父,如果真的是金佛现世,那么这位神佛的目的是什么?” “神佛的心思,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怎能知道。”魏平安漫不经心道:“也许就只是现身,让百姓瞻仰一下佛身,没什么其他目的。” “这话你自己相信?” “为何不信?”魏平安似乎没有兴趣继续谈下去,“我要睡了,你自便。” 正要起身,魏长乐忽然问道:“叔父,那个陈瞎子真的是落井而亡?” “你小小年纪,怎么疑神疑鬼?”魏平安皱眉道:“不是落井而亡,难道还有人图財害命?” 魏长乐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短时间內死了两位医术精湛的神医,有些蹊蹺。” “你打听过他们?”魏平安斜瞥一眼,“其实应该將你调到刑部更合適。” “叔父,能不能跟我讲讲,那陈瞎子到底是怎么个死法?”魏长乐好奇道:“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落到井里?” 魏平安又打了个哈欠,道:“我真要睡了,回头再说吧。” “明天给你带一壶酒回来!” 魏平安刚离开椅子的屁股坐下来,扭头看向魏长乐:“年轻人可不许言而无信!” “哪有侄子矇骗叔父的!” “现场仔细检查过。”魏平安道:“只要没事,陈瞎子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在后院打一套养生拳,已经成了多年的习惯。当天傍晚,陈瞎子如往常一样在后院打拳,却不想一只猫突然窜出来,惊住了陈瞎子。” “猫?” “现场有猫的爪印。”魏平安道:“陈瞎子受惊,后退几步,好巧不巧,陈家后院有口井,井台又不高。陈瞎子受惊后退,肯定是忘记后面有口井,刚好翻落下去。” “落井之后就死了?” “那倒不是。”魏平安摇头道:“陈瞎子落井后喊叫救命,但声音不大,等有人发现,再跑过去救援,陈瞎子已经死在里面。” 魏长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一把年纪,井水又冰冷刺骨,不死才怪。”魏平安站起身,“你该不会想著是有人將他推到井里吧?” 魏长乐只是笑笑。 “这京城百万之眾,每天不死几个人才是怪事。”魏平安一脸睏倦,“要是死个人就觉得有蹊蹺,当差的都得累死。” 魏长乐起身道:“叔父,我或许真的是胡思乱想。不过还请你帮个忙!” “我连衙门里的事都懒得管,哪里有时间管你的破事。”魏平安挥挥手,“有事別找我。” 魏长乐嘆道:“本来还想给你准备接下来一个月的酒.....!” “以后求人办事,先把好处说了。”魏平安笑呵呵道:“说吧,什么事?丑话说在前头,我在神都可没什么人脉,也没有靠山。你背后是监察院,连你都办不了的事,找我更够呛。” “叔父你对安邑坊最熟悉,能不能帮我查查安邑坊內可有空出来的大院子?”魏长乐道:“就是一直没人住,大家都不在意的地方。” 魏平安皱眉道:“你还觉得金佛是从安邑坊升上去的?” “我就觉得天上凭空出现一尊金佛,实在有些诡异,完全无法理解。”魏长乐道:“要是不查清楚,我心里放不下。” “真正办案的差役还没你上心。”魏平安嘆道:“其实发生这种诡事,监察院那边肯定会派人调查,真要是有人装神弄鬼,监察院应该能查出来,用不著你多事。长乐,我说句话,你愿不愿意记著我不管。” “请叔父指教!” “在神都这一亩三分地,不是你的事別多管,是你的事也儘量少管,实在避不开,有时候学会装糊涂。”魏平安嘆道:“就你这种凡事都想插手的性子,註定不会有好结果。我不是咒你,在河东你身后有人护持,在神都这块地面,魏氏都不好使。” “多谢叔父!” “明天我查查看,早点睡吧!” “叔父,此事儘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魏长乐道。 魏平安看著魏长乐,疑惑问道:“我看起来真的那么蠢吗?” 魏长乐顿时有些尷尬。 这位叔父大人对自己颇有些冷淡,但也不是拒人千里之外。 本来两人都是出身魏氏,远在神都,叔侄久別重逢,魏平安应该表现得十分热情。 但魏平安的態度,就像对待一个很平常的人。 魏长乐知道这很可能与魏氏有关。 他很想问魏平安到底和魏氏有什么嫌隙,为何多年不来往。 但心知自己现在询问,那是找抽。 次日一早,魏平安直接去了县衙,也没打招呼。 魏长乐寻思虽说还有一天假,但閒著也是閒著,昨晚出现金佛升天的诡事,自己还不如直接去监察院,看看能不能从监察院获取什么消息。 不知为何,亲眼见到金佛升天这样的诡异事件,魏长乐非但没有震撼之感,內心反倒生出一丝不安。 如果只是金佛升天倒也罢了,但药王会两位神医就在这些天先后死亡,如今又有金佛现身,看似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两件事,魏长乐却怀疑其中是否有某种关联。 但魏平安说的也没错,神都太大,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每天都发生著无数事情。 也许真是自己多疑,药王会与金佛確实毫无关係。 骑著颯露黄到了监察院所在的永兴坊,亮出黑牌,自南门而入。 只是没走几步,就听一个声音道:“魏长乐,你可终於回来了。司卿大人让你回来后立刻过去。” 魏长乐循声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站著一名夜侯,翻身下马,拱手道:“这位大哥,我正要去报到。大哥也是春木司的?是谭司卿让你在这里等我?真是太客气了,谭司卿找我什么事啊?” “谁和你说是春木司找你?”那夜侯翻了个白眼,“是我们灵水司的司卿大人!” “不对啊。”魏长乐狐疑道:“我是春木司的人,灵水司卿为何找我?” “你能不能少说废话?”那夜侯不悦道:“跟我来!” 魏长乐心下疑惑。 不过他在春木司的顶头上司殷衍告诉过他,四司之中,灵水司主侦,那自然是负责情报侦查。 监察院四司似乎並不对付,也不知道辛司卿突然找自己做什么。 灵水院就坐落在永兴坊南边,魏长乐正好是从南门入坊,到灵水院並不远。 比起春木院,灵水院內的布局又是另一番风景,多有草木,空气中也不像春木院內瀰漫著奇怪的药材味道,反倒是清香袭人,让人感觉很是愜意。 那夜侯带著魏长乐进了一处极其雅致的院子,到得一间屋前,躬身道:“大人,魏长乐带到!” “他捨得回来了?”屋內竟然传出一个极其娇腻的声音,“赶紧让他滚进来!” 夜侯回头看向魏长乐,道:“进去吧!” 他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魏长乐心想难道灵水司的司卿是个女人? 屋门敞开著,他轻步走进去,很快就发现左边横著一条长长的白色纱幔,透过纱幔,见到里面似乎有人影。 “魏长乐,滚过来!” 纱幔后面传来那娇腻的声音。 魏长乐心下狐疑,心想这位司卿的声音固然好听,但言辞却不善,倒像是自己得罪过她。 他掀起纱幔,立时看到屋內一圈都是盘栽,各种奇异草让里面瀰漫著芬芳气息。 对面开著一扇极大的窗户,轻风自窗外而来,吹动纱幔。 屋子中间摆放著一张舒適的软椅,软椅边是一张小桌案,上面堆放著厚厚的卷宗。 一名身著紫纱的女子正慵懒地躺在软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卷宗,这样的姿势,让她丰满的胸脯將衣襟撑得紧绷,一条长腿曲弓起来,整个人的姿態轮廓完美至极,却又极尽诱惑。 “属下魏长乐,拜见司卿大人!”魏长乐拱手行礼。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千娇百媚,但自己绝不能被对方的皮囊所迷惑。 能够执掌监察院灵水司,能是等閒之辈? 而且他已经回忆起,上次马云在四方馆门前见到夜侯,夜侯就曾提到一个叫辛七娘的司卿,嚇得马云魂不附体。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眼前这慵懒嫵媚的女子,便是让马云闻之胆颤的辛七娘。 面对这样的角色,自己还真不能失礼。 “哟,原来生的这么俊秀。”辛七娘依然躺在软椅上,扭头看过来,美艷的面庞显出嫵媚笑容:“魏长乐,就你这秀气模样,生得像个面首一般,真的亲手擒住了右贤王?” 魏长乐当然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心想你这岂不是说我长得有点娘? 他忍不住道:“司卿大人很了解面首吗?” “当然了解。”辛七娘坐起身,將手中案卷丟到案上,嫵媚笑道:“掌理灵水司,又有什么不知道的?这神都哪些贵妇背后豢养了面首,我这里都有卷宗,一清二楚,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魏长乐摇摇头,“司卿大人,你找我来,是为了討论面首的问题?” “这不是顺便聊起来的吗?”辛七娘缓缓站起身,笑盈盈道:“魏长乐,我可是早就听说过你。只是我还真想不到,你眉清目秀,让人越看越喜欢。你该庆幸自己生的好看,否则现在已经躺在地上。”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魏长乐身边,一股醉人的清香隨著她靠近扑面而来,如兰似麝,沁人心脾。 “躺下?”魏长乐忍不住道:“辛司卿,你是想.....?” “被我打趴下!”辛七娘站在魏长乐身后,冷笑道:“难道你以为让你躺下跟我睡?” 魏长乐有些尷尬,想不到这位女司卿言辞如此直白。 但他有心理准备,不能以常理去揣度一位监察院司卿,无论她说出什么干出什么,都不会感到奇怪。 “属下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辛司卿。”辛七娘站在魏长乐身后,却是让魏长乐感觉脖子有些发毛,诚恳道:“如果真的有对不住的地方,属下向你道歉。但.....属下真的想不起来哪里冒犯了。” “让你见一个人,你就知道了!”辛七娘淡淡道:“进来吧!” 魏长乐听到身后有轻盈脚步声传来,很快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恭敬道:“司卿!” 魏长乐听到声音,眉角微动,虽然只是短短两个字,但那声音竟是颇为熟悉。 “魏长乐,你不是说不知道因何冒犯我吗?”辛七娘道:“你回头看看,应该就明白了。” 第三三零章 皮鞭女王 魏长乐立时转身,就在辛七娘身侧,却是站著一名女子。 虽然已经换上了一身监察院夜侯的打扮,但魏长乐一眼就认出,这女子竟赫然是瀟湘馆的婉娘。 他显出吃惊之色,骇然道:“怎么是你?” “为何不能是她?”辛七娘嫵媚一笑,风情无限。 “你不是已经赎身.....!”魏长乐话到一半,戛然而止,瞬间明白过来,苦笑道:“辛司卿,她.....她是灵水司的夜侯?” 婉娘已经道:“灵水司夜侯蔡倩,化名婉娘,奉命潜伏於东市瀟湘馆!” 神都之中,人员流动最频繁的便是东西两市,情况最复杂,消息也是最灵通。 灵水司负责侦查情报,在两市安排耳目自然是理所当然。 市集之中,茶馆、酒楼、赌坊、乐坊又都是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混跡其中,所以这些地方自然也是灵水司最注意的处所。 在乐坊安排耳目,那是必不可少。 “现在你可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辛七娘白了魏长乐一眼,从魏长乐身边走过,香风四溢。 魏长乐道:“卑职说服太常寺王檜为婉娘.....唔,为蔡夜侯赎身,虽是好意,却打乱了司卿大人的布置,罪该万死。” “你也知道自己罪该万死,还算明白人。”辛七娘没好气道:“安插耳目並非你想的那么容易,特別是乐坊这种地方,进入其中的歌舞伎都会被调查来路。我了心思將她安排到瀟湘馆,而且暗中废了许多银钱和气力將她捧成头牌,这样才能接待所谓的贵客,获取更多有用的情报。这两年蔡倩功劳卓著,为监察院收集到眾多极有价值的情报,本来已经成为灵水司最有价值的一名夜侯,却因为你多管閒事,导致我失去重要的情报来源,你確实罪该万死!” 魏长乐一脸尷尬。 他刚入监察院,寸功未立,却先拔掉了灵水司安排在东市的一颗钉子。 “王檜为她赎身,她如果拒绝甚至继续留在那里,那就不合情理了。”辛七娘越说越气,秀美竖起,抬手用纤纤玉指指著魏长乐骂道:“神都有很多人认识她,她在神都已经无法执行潜伏任务,本来好好一名优秀的夜侯,如今却成了一枚废子,魏长乐,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 “辛司卿,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魏长乐惭愧道:“本来我也是好心......!” 辛七娘冷笑道:“既然入了监察院,还要什么好心?那条毒虫难道没嘱咐你,在神都不要多管閒事?” “反正已经这样了,卑职也知道错了。”魏长乐道:“司卿大人,要杀要剐,你儘管发落吧。” “你还真以为老娘不敢杀你?”辛七娘美艷的面庞满是怒色,“来人,將他绑起来!” 两条人影迅速出现,直接过来,將魏长乐反绑。 魏长乐倒是有心理准备,知道辛七娘虽然貌美如,但绝不是善茬,恼怒之下,將自己绑起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方才与辛七娘近在咫尺,固然闻到她身上沁人心脾的体香,但最要紧的是察觉到辛七娘的气息,从对方的气息之中,他几乎可以断定对方的修为绝对不低。 他知道孟喜儿修为不弱,至少也是四境高手,辛七娘同样是监察院司卿,与孟喜儿平起平坐,怎么著也有四境修为。 而且这里是灵水司的心臟所在,如果自己在这里抗拒,那就真的是找死。 “带到水房去!” 辛七娘挥挥手,两名夜侯立时拽著魏长乐便走。 魏长乐心知辛七娘倒不至於真的要取自己性命,自己確实搞砸了辛七娘在瀟湘馆的布置,现在解释根本没有用,只能等春木院那边赶紧过来捞人。 春木司的人被灵水司扣押,谭司卿如果置若罔闻,那只会顏面尽失。 他也不知道水房到底是什么地方,等到两名夜侯带他推到一间昏暗的屋里,魏长乐才心下一凛。 这间屋就在隔壁,一墙之隔。 但就是这一墙之隔,却宛若两个世界。 辛七娘待的那边雅致非常,而这间屋內却是触目惊心。 四周摆放著各种刑具,五八门,许多刑具一看就知道是怎么用,有些刑具甚至都搞不清楚是如何折磨人。 魏长乐实在搞不明白,这里明明就是刑房,怎么称呼为水房? 边上倒是有一只盛满清水的水桶,也不知道是作何用途。 两名夜侯將魏长乐推到屋內之后,也不废话,直接从外面拉上门。 水房没有窗户,只有那一道门,房门关上,里面就是漆黑一片。 他不喊也不叫,心想无非也只是坏了灵水司一颗钉子,罪不至死,辛七娘无非是想给自己一点小小的惩罚,等那美女司卿的气消了,谭司卿过来劝说两句,事情也就差不多结束。 等了片刻,房门才被推开,一名夜侯进来点著了掛在墙上的油灯。 等夜侯出去之后,才见辛七娘缓步走进来。 此时辛七娘已经换了一身行头,却是一身黑色紧身衣,將她前凸后翘的曼妙身段完全勾勒出来。 她腰肢本就纤细,束著一条紧窄的紫色腰带,便让她腰肢更显苗条,盈盈一握,似乎一阵风吹过来,便能折断。 也正因为腰肢纤细,就显得胯骨十分饱满。 魏长乐有些诧异,实在不明白她为何换上这身极显身段又充满诱惑力的行头。 “好看吗?”见魏长乐看著自己,辛七娘嫵媚一笑。 魏长乐点点头,诚恳道:“好看!” “果然是胆大包天。”辛七娘一条腿后抬,后脚已经將房门关上,屋里只有墙壁上的一盏油灯,显得有些昏暗。 “辛司卿,这確实是误会,我如果知道婉娘是你的人,说什么也不会多管閒事。”魏长乐见辛七娘扭著腰肢走到墙边,似乎在挑选刑具,顿觉不妙,立刻道:“我真诚向你道歉!” “道歉如果有用,就不需要王法了。”辛七娘从墙壁上拿了一只铁锤,在手上晃了晃,似乎不满意。 从背后看,背脊如琵琶,纤细腰肢往下,线条迅速向两边扩展,形成满月般的弧度,又往內里收缩。 “你要干什么?”见到辛七娘很有耐心地挑选刑具,魏长乐皱起眉头。 辛七娘也不理会,终於选了一条皮鞭,抬手一个旋转,然后一鞭子虚空挥出。 只听到鞭子在空气中发出的劲气声。 魏长乐感觉这鞭子就像是抽打在自己身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 这娘们来真的? 身著劲衣,手拿皮鞭,怎么看都像一位趣味十足的女王! 辛七娘走到水桶边,將鞭子放进水中浸泡,扭头看向魏长乐,笑顏如:“不著急,天还早,咱们有的是时间。” “辛司卿,咱们有话好好说。”魏长乐手上运劲,寻思著就算真的不是辛七娘对手,也不能任由她抽打,想要暗中挣脱绳子。 但很快就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那两名夜侯用的不但是结实无比的牛筋绳,而且绑法很有技巧,自己越用力,牛筋绳子勒得越紧,手腕都已经生疼。 “你真当灵水司是吃素的?”辛七娘不屑笑道:“被送到水房的人,比你厉害的多的是,可没有一个是自己能走出去的。魏长乐,老娘恩怨分明,你毁了我的暗桩,这笔帐我肯定是亲自算的。几年前我有一个暗桩被人阴差阳错废了,和你的情况也差不多,你知道我怎么对付他?” “你总不会杀了他。” 辛七娘嫵媚一笑,嗔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杀人女魔头吗?老娘可没那么残忍,无非是砍了他两条手臂,剜下他一对眼珠子,但人还活著,还能走路。” 魏长乐额头冒冷汗,却还是竭力表现镇定道:“辛司卿,我也是监察院的夜侯,大家自己人,你当然不会真的那样对我!” “什么自己人?”辛七娘没好气道:“我的自己人,只有灵水司这帮人,除此之外,可没什么自己人。” 她抬起手臂,从水中取出皮鞭,水蛇般扭著纤细柳腰走到魏长乐面前,幽幽道:“真是可惜,长得这般好看,你要是我灵水司的人,我不但可以宽恕你,你还能为我灵水司出大力气。哎,真是可惜!” “其实辛司卿真要调我到灵水司,我也求之不得。”魏长乐认真道:“春木司那边我有些待不过,药材过敏,要不你去和谭司卿说一声,调我到这边,婉娘的事情,你就大人大量,饶我一次?” “你当灵水司是个人就能进?”辛七娘轻笑道:“你想进灵水司,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先办一件事。” “什么?” 辛七娘朱唇凑近魏长乐耳边,低声道:“你帮我从你们谭司卿那边拿一件东西,只要拿到手交给我,我立刻调你入灵水司!” “你让我偷东西?” “別说的那么难听。”辛七娘吃吃娇笑,“不过是一本册子,唤做【药王典】。” 魏长乐嘆道:“那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我只是春木司一名小小的夜侯,还被安排在药院,连鴆院的门都进不去,就別说见到谭司卿甚至从他手里偷取什么【药王典】。” “我又不著急。”辛七娘眨了眨眼睛,“你放心,你是谭药师极为欣赏的人,他肯定会让你跟在他身边,而且会重点栽培你。你以后有的是机会拿到【药王典】。” 魏长乐默然不语。 “你同不同意?”辛七娘问道:“你若同意,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离开!” 魏长乐摇摇头。 莘七娘蹙眉道:“为何?” “我刚到监察院不久,如果谭司卿赏识我,甚至栽培我,那对我便是知遇之恩。”魏长乐正色道:“既然对我有恩,我又怎能背叛他?辛司卿,你的要求,恕我无法答应。” “那你可知道,我一鞭子下去,你便要去掉半条命!” “无所谓。”魏长乐平静道:“我现在还是春木司的人,就算是死,也不能背叛谭司卿。” 他心中暗想,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监察院的又一次考验? 要是你和谭药师串通,故意考验,我若答应,那就是背叛春木司和谭药师,下场只怕比被你抽鞭子还要惨。 “你都没见过他,效忠个屁啊!”辛七娘没好气道。 魏长乐微仰头,“你刚才说,谭司卿赏识我,这就足够。士为知己者死,我绝不会背叛谭司卿!” 他话声刚落,门外却传来嘿嘿的笑声。 第三三一章 捨命不舍药 辛七娘听到外面传来怪笑声,俏脸一沉,身形如魅,瞬间到得屋门前,结实有力的长腿踢出。 “砰!” 一声巨响,房门竟是直接被踢飞出去。 外面的身影瞧见房门迎面砸过来,立时闪身,动作鬼魅,侧身闪过。 他还没站稳身形,辛七娘凹凸有致的魅影已经从水房飘然而出,手中长鞭如同毒蛇般直卷向那身影。 “疯婆子,你又发什么疯?”那身影足下一点,向后飘出,骂道:“你眼睛瞎了吗?” 辛七娘身形不顿,欺身向前,厉声娇叱:“毒虫,老娘打的就是你。” 眼见长鞭与那身影近在咫尺,却见那身影手臂一挥,一片粉末扑面而来,泛著淡黄色光泽。 辛七娘柳腰一拧,足下一点,急忙往后退。 突然出现的身影,自然是春木司司卿谭药师。 辛七娘武功虽然不弱,但忌惮谭药师用毒,倒是不敢靠近。 “你再过来,无非是同归於尽。”谭药师裹著黑袍,戴著面具,一双眼睛满是怒色。 “你有什么资格不召而入?”辛七娘手握长鞭,轻咬银牙:“你当这里是你自己家?” 谭药师冷笑道:“要不是你扣留了我的人,龟孙子才会跑到你这骚哄哄的地方来。人呢?” “谭司卿,我在这里。”魏长乐已经从水房里跑出来。 他只听二人对话,就知道是谭司卿赶过来救人。 看来春木司这位司卿大人还是靠得住,能够爱护自己的部下。 但他一出来,看到谭药师那古怪的装束,就有些诧异。 “谭药师,你若是觉得能够带人轻易从这里离开,那就是异想天开了。”辛七娘轻笑道:“你不至於如此愚蠢吧?” “魏长乐,这疯婆子为何要扣押你?”谭药师不理会辛七娘,向魏长乐问道。 魏长乐只能简略地將情况说了一下。 “你请假三天,不是找房子吗?”谭药师冷哼一声,“竟然跑到乐坊去喝酒。” 辛七娘瞥了魏长乐一眼,笑道:“魏长乐,你若是留在灵水司,以后我让蔡倩天天陪你喝酒,你愿不愿意?” “给你一瓶清露丸,这事儿到此为止。”谭药师显然也知道魏长乐確实坏了辛七娘的事,倒也讲些道理,“你同不同意?” 辛七娘吃吃一笑,道:“你是在开玩笑吗?一瓶清露丸的代价就了解此事,你真当灵水司是要饭的?” “那你想怎样?” “做生意总有討价还价的余地。”辛七娘单手背负身后,腰肢扭动,走到魏长乐身边,看著谭药师道:“十瓶清露丸,五副大虎膏,再加两瓶还元丹。” 谭药师不等她说完,已经发出古怪的笑声,“辛七娘,你真是疯了。魏长乐一个小小夜侯,给你一瓶清露丸就已经亏本,你狮子大开口,那真是不想解决事情了。” “价码已经开了,你愿不愿意是你自己的事情。”辛七娘抬手搭在魏长乐肩头,只是用力一推,將站在水房门前的魏长乐推回了屋內。 谭药师冷笑道:“既然你蛮不讲理,咱们去见老傢伙,听他裁决。”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辛七娘翻了个白眼。 “报,不良將沈凌到!” 两位司卿同时望过去,只见一名不良將正快步过来,正是黑楼那边的不良將沈凌,之前亲自主持魏长乐的考核。 “两位司卿,院使大人有话带到。”沈凌说话很乾脆,一边行礼一边道:“院使让你们迅速解决矛盾,如果搞得监察院鸡飞狗跳,院使大人觉得应该让你们到黑楼底下去清醒几个月。” 两位司卿闻言,眼中都是显出吃惊之色。 沈凌也不废话,传话过后,转身便走。 “疯婆子,你听到了?”谭药师嘿嘿一笑,“你如果想去楼底,我奉陪!” 辛七娘眼珠子一转,娇媚一笑,风情万种:“好啊,一起去待几个月。” “你.....!”谭药师握拳道:“罢了,给你两瓶清露丸,一副大虎膏,你若不同意,三天之內,你埋在神都的钉子我至少给你拔掉五颗,全都拘押到春木院。” 辛七娘冷笑道:“你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谭药师也不退让,“不就是抓人?春木司抓起人来,比你们灵水司更利索。” “好啊,那就试试。”辛七娘不惧威胁,“咱们就比比谁抓的人更多。反正我灵水司人多势眾,你们春木司那点人,还不够我们抓的。” “无非是被老东西送到楼底待著,你既然蛮不讲理,老子就奉陪!”谭药师恶狠狠道。 忽听魏长乐声音从辛七娘背后传来:“两位司卿,都不要生气。” “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谭药师心中恼火。 “不是,我是看两位司卿爭执不下,想做个中间人,说和说和。”魏长乐真诚道:“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搞得剑拔弩张。” 辛七娘失声笑道:“魏长乐,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一个夜侯来为我们说和?” “辛司卿,你心中气恼,无非是因为我的缘故让灵水司的一名暗探成了废子,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来源。”魏长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却依然抬头挺胸,“我手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情报,如果能够提供给你,不知將功赎罪!” “你有情报?”辛七娘不屑道:“你到神都才几天时间,能有什么情报?你所谓的情报,灵水司有的是人知道。” 魏长乐“哦”了一声,问道:“原来辛司卿已经知道金佛升天的秘密!” 此言一出,辛七娘柳眉一紧,瞥向魏长乐,便是谭药师也盯住他。 “魏长乐,你知道金佛升天的蹊蹺?”谭药师率先问道。 魏长乐道:“其实我已经有了一点线索,暂时还不能知道事情的全貌。但利用这点线索,完全有可能找到金佛升天背后的真相。” “魏长乐,情报之事,不是寻常儿戏,你如果在这里信口雌黄,后果你承担不起。”辛七娘美艷的面庞已经没有了嫵媚之色,反倒是显得十分严肃。 魏长乐微点头,“应该说是有一种思路,但绝不是胡思乱想。” “什么思路?”谭药师问道。 魏长乐正要解释,辛七娘抬起手,淡淡道:“毒虫,情报之事似乎並非你能插足。” “但他是春木司的人!” “如果你不想进楼底,那就先將他暂借给灵水司。”辛七娘道:“他若能够提供线索,真的查出金佛升天幕后真相,我保证会让他毫髮无伤回到春木司!” 魏长乐忍不住问道:“若是查不出真相......!” 辛七娘转头看向他,妖嬈一笑:“你肯定不想知道结果。” “查出结果,立刻放人。”谭药师淡淡道:“借你三天,如果还没有结果,那一起去楼底。” 辛七娘笑道:“其实还有一个选择,即使没有结果,你依然可以按照我提出的价码兑现,我照样放人。” “你放心,老子捨命不舍药。”谭药师阴惻惻道。 辛七娘撇了撇嘴,“什么捨命不舍药,就是吝嗇小气。” “谭司卿,三天时间太短,怎么著也得个十天.....!”魏长乐希望能放宽时间限制。 “看来你还真想和他们待在一起。”谭药师不悦道:“乾脆將你调到灵水司,你觉得如何?” 辛七娘不好惹,这连面孔都不显露的阴惻惻司卿,那更是不能得罪。 魏长乐立刻严肃道:“卑职誓死效忠谭司卿,绝无二心!” “七天!”谭药师淡淡道,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等谭药师没了身影,魏长乐才向辛七娘道:“司卿大人,灵水司情报无双,你又智勇双全,七天时间查出金佛背后的秘密,应该不难,是吧?” “那就看你的线索有没有用了。”辛七娘笑顏如,“昨晚金佛出现在千年县上空,没多久便即消失。我在这里也远远看到,而且立刻派人去那边追查。” 魏长乐忙问道:“可有线索?” “是你问我,还是该我问你?”辛七娘白了一眼,“魏长乐,你最好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否则鞭子是要挨定了。” 当下叫人过来解开了绑著魏长乐双臂的绳子,回到雅室,將手中长鞭丟在案上,直接走到角落处的一面屏风后面。 魏长乐正不知辛七娘要做什么,扭头看过去,只见屏风后面的司卿大人竟然已经开始脱衣裳。 那屏风的屏面虽然比一般屏风厚一些,但依然可以隱隱看到辛司卿的身形轮廓。 “你是要继续看我换衣服,还是告诉我到底发现了什么线索?”辛七娘声音柔腻,“如果想看换衣服,直接过来看。” 魏长乐心想你还真是坦荡,但也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跑过去看,恐怕瞬间就是一具尸首。 最后看了一眼,前凸后翘玲瓏浮凸的身体线条轮廓若隱若现,他转身背对,道:“司卿大人,我怀疑升天的並不是金佛!” “哦?”屏风后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显然辛七娘確实是在更换衣衫,她语气倒也镇定:“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就是浑身泛著金光的巨佛圣上天,难道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是瞎子?” “当然不是。”魏长乐道:“卑职觉得,大家可能是被障眼法所迷惑!” 第三三二章 白袍院使 “障眼法?”辛七娘咯咯娇笑,“你说的难道是幻术?” “幻术?” “幻术师现在可是很少见。”辛七娘轻嘆道:“很早的时候,西域那边倒是有幻术师来到中土,但几乎没有一个能活著回到西域。那帮西域人不懂得財不外露的道理,在中土施展幻术,还能有好下场?” 魏长乐皱眉道:“司卿大人,这世上当真存在幻术?” “当然有。”辛七娘道:“但幻术非比寻常,虽然有中土人氏从西域人那里得到了修习的方法,甚至发扬光大,但都是绝不外露。曾经有些人迫不得已施展了幻术,被人所知,结果也就不必说了。如今这世上肯定还有幻术师,但绝不可能让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但凡看到他们施展幻术之法的人,肯定也是活不成。” 说话间,辛七娘已经换上了之前那套紫纱裙,扭著腰肢从屏风后走出来,道:“而且我也不相信这世上有幻术师能让成百上千人同时被幻术迷惑,如果真有那般本事,幻术师也就不会避而不出了。” “司卿误会了。”魏长乐尷尬笑道:“其实我的意思並不是说幻术师施展障眼法,而是说大家看到的金佛其实並非真正的金佛。” 辛七娘走到软椅边坐下,用很舒適的姿势靠著,嘴角泛起轻笑:“金光闪闪,眾目睽睽,你说不是就不是?” “司卿可知道假金锭?” “你想说什么?” “其实製造假金锭很容易,只要用任何材料製作成金锭的模样,外面涂上一层金粉,如果不用手去拿,很容易让人误会是金锭。”魏长乐这才转身看向辛七娘,“里面是什么不重要,外面做好掩饰,就可以以假乱真。” 辛七娘笑道:“掩饰?怎么掩饰?就算那尊金佛外面涂著金粉,里面是用木头打造,那至少也有上百斤重。咱们都看见,金佛是虚空漂浮,下面没有任何依託,它怎么升天?最重要的是,巨佛散发的金光如何解释?” 魏长乐想了一下,尚未说话,就听外面传来声音:“司卿,院使大人传你过去!” “他就没正事吗?”辛七娘蹙起秀眉,“还真担心我將监察院烧了?” 口中虽然这样说,但还是起身来,向魏长乐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回来再说。” ....... ....... 黑楼顶层,中间是一张四四方方巨大无比的桌子,桌子上是错落有致的诸多宫殿模型,都是用小树枝一根根地搭建起来。 桌边站在一名身著白袍的老者,弯著腰,正小心翼翼地左手扶著东北角的一座宫殿模型,右手拿著一根小树枝,正往里面搭建。 “师傅!”辛七娘进来之后,躬身行礼,看上去谦逊恭敬,连声音也是充满谦卑,但她对著白袍老者的背影,无声地啐了一口。 “七娘啊,你过来。”白袍老者也不回头,只是道:“你过来看看,这根树枝该往哪里放?” 辛七娘走上前,嘴角带笑:“师傅,你知道我又不懂这些,若是说错了,宫殿倒塌,你又该骂我了。” “不骂不骂!”白袍老者抬起头,笑呵呵道:“师傅又不是不讲道理。” 这老者鬚髮皆白,但皮肤却光滑异常,额头上甚至没有皱眉,眼睛闪著光,根本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纪。 “就放进那里吧。”辛七娘隨手一指。 老者“哦”了一声,问道:“你確定?” “確定!” 白袍老者自然便是监察院的院使大人,也不废话,將手中小木枝小心翼翼塞进去,但还没放好,就听“哗啦啦”一阵响,宫殿模型瞬间倒塌。 辛七娘面不改色,直直站著。 院使依然捏著那根小木枝,缓缓扭头,本来笑容可亲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满是恼怒看著辛七娘。 “你想也不想,就让我放在那里?”院使冷哼一声,“你是有意让房子倒塌。” 辛七娘乾脆道:“没必要想。反正我不懂,说什么地方这房子都要塌。师傅,別耽误时间了,你赶紧骂,骂完好说正事。我可没有时间像你这样空閒,无所事事。” “养不熟的白眼狼。”院使破口大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就知道你们这群废物干不了什么正事。” 辛七娘別过脸去,也不看他。 “为何转头?”院使更是沉著脸,“没脸见人?知道自己无能,就不要指指点点。” “是你让我说的!”辛七娘不服气道。 院使听她顶撞,更是来劲:“我让你说你就说,我让你不气我,你怎么不听?变著样气我,你们是不是盼著我死?” 辛七娘翻了个白眼,嘟囔道:“祸害遗千年!” “你说什么?” “我说你长命百岁,能活一千年。”辛七娘不耐烦道:“师傅,我知道你为了保持神秘感,成日待在顶楼很孤单。但你也没必要三天两头找我们过来训斥?这样当真让你感觉很舒坦?” “很舒坦!”院使嘿嘿一笑,本来恼怒的脸又显出笑容,宛若神经病般,走过去在角落边一张大椅子坐下,问道:“听说老大跑你那边去了?为了魏长乐?怎么解决的?” “七日之內,查出金佛升天的真相。”辛七娘道:“否则拿药来换人。” “魏长乐和金佛升天有什么关係?” “他自己逞能,声称有线索。”辛七娘道。 “什么线索?” “还没说完,就被你找过来了。” 院使歪著头,凝视辛七娘,道:“你说老夫找你过来是为什么?” “为了骂人,呈口舌之快!” “愚蠢!”院使没好气道:“金佛升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时辰了,此事肯定已经在神都传开。不出意外的话,宫里马上会有人过来,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老夫应该怎么回话?” 辛七娘道:“灵水司的人也是血肉之躯,不是菩萨,也不是神仙,並非什么都知道。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也需要时间。” “那老夫是不是应该告诉宫里,监察院不是菩萨也不是神仙,让宫里耐心等候?” “怎么回话是你的事。”辛七娘道:“反正我现在不知道金佛升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说你是窝囊废,没有冤枉你吧?”院使嘆道:“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天这个时候过来稟报。” 辛七娘摇头道:“做不到。” “那你自己去楼底吧!” 辛七娘蹙眉道:“你至少也要给我两天时间吧?有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了大力气,哪里那么容易让我查到真相?” “你觉得是人为?” “难道你老人家觉得真是神佛现身?”辛七娘笑道:“凡夫俗子或许会当真,你老人家英明神武,智慧过人,当然不会那么愚蠢!” 院使嘆道:“古往今来,居心叵测之徒最喜欢用神佛异象祸乱人心。巨佛漂浮,当眾升天,这是要乱民心啊!” “师傅,金佛升天,在百姓心中应该是吉兆,为何会说是乱民心?” “金佛现身在前,如果接下来神都发生一些异事,百姓便会想到金佛,只会认为一切都是天意。”院使缓缓道:“要煽动民心,其实並非难事。” 辛七娘蹙眉道:“师傅,你是说接下来神都还有大事要发生?” “否则金佛出现岂不是白费心机?”院使站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口俯瞰神都,平静道:“他们出手便是金佛升天的异象,手段不凡,七娘,你必须儘快追查到金佛的源头,否则我们必將处处被动。” “师傅,我现在只担心很难找到线索。”辛七娘上前两步,站在院使身后,“对方让异象当眾出现,那就是胸有成竹,根本不担心我们追查。” “你刚才不是说魏长乐发现了线索吗?”院使也不回头,“不妨问清楚,他到底有什么线索。如果当真能发现蛛丝马跡,那就循著线索查下去。” 辛七娘嘆道:“师傅,你还真將希望放在一个夜侯身上?” “你知道对手为何不担心你们追查?”院使背负双手,缓缓转身,“他们当然知道,发生这种事情,监察院必然会追查。他们不害怕你们追查,是否因为对你们的手段太了解?” “了解我们?” “这么多年,你们调查情报已经形成固定的套路和想法。”院使轻嘆道:“人一旦给自己定了条条框框,就始终在里面转圈子,很难跳出去。就算是老夫,有时候也会陷入这种处境。” “师傅的意思是说,魏长乐不熟悉监察院的套路,他有自己的行事方法,也许能够有所收穫?” “不知道,也许他比你还蠢。”院使摇摇头,“不过魏长乐在山阴轻易查到了悬空寺,或许他运气很好,或许他真有些我们不知道的能耐,那就试一试,也许他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第三三三章 追根寻源 辛七娘回到院里的时候,魏长乐正在与蔡倩有说有笑。 也不知道魏长乐到底说了什么,惹得夜侯蔡倩咯咯娇笑,脸颊上甚至有些晕红。 似乎是聊得很投缘,只等辛七娘过来,两人才回过神,说笑声戛然而止,蔡倩脸上瞬间显出恭敬之色。 “看来你很適应灵水司啊!”辛七娘似笑非笑,“怎么不找壶酒,坐下慢慢聊?” 蔡倩低著头,大气不敢喘。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辛七娘淡淡道,也不多言,扭著腰肢往后走。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院子后面是一片水池,池水清澈,甚至有红鲤鱼在里面愜意游动。 水池上面架著一座木桥,过了木桥,却有一栋守卫森严的石屋。 石屋四周都是水池环绕,只有方才那道木桥通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进屋之后,魏长乐才发现四周一圈都是高高的格架,八面格架呈八卦形状,格架里摆满了案卷,而且格架边还有木梯,木梯造型其他,底部是滑轮,可以移动取用格架最上面的档案。 石屋中间摆放著桌椅,每张椅子上都坐著一名夜侯,正在整理桌上堆放的案卷。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知灵水司確实不清閒。 “每天都会有大量的情报送过来。”辛七娘边走边道:“这里日夜都会有人处理各类情报。甲类情报会直接送到我手上,除此之外,其他各类情报大都是在这里整理。” 辛七娘突然就將自己带到灵水司的核心地方,魏长乐还真是有些意外。 “將金佛相关的情报送过来!”辛七娘向其中一人吩咐一声,也不废话,直接带著魏长乐和蔡倩拐进边上的一间小屋內。 小屋內倒是布局简单,中间放著一张圆桌,一圈摆著几张椅子。 “蔡倩,你以后无法在神都继续潜伏任务。”辛七娘在桌边一张椅子坐下,问道:“你是愿意留守在灵水院做些杂务,还是过阵子调派到外地?这两年你立了不少功劳,我给你选择的权力。” “属下全凭司卿大人做主!” “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想留在这鬼地方。”辛七娘幽幽嘆道:“我要不是被捆住手脚,还真想远离此地,走遍天下。蔡倩,这次调查金佛升天事件,你也参与其中,如果能够查明真相,你也算立下大功,到时候调你离京便不会有阻力。” 蔡倩恭敬道:“是!” 很快,外面一人恭敬道:“大人,金佛案卷备好。” “拿进来!” 那人进来后,只是將薄薄的几张案卷放在桌上。 辛七娘显然早就看过,衝著魏长乐努努嘴,“你们两个都看看,掌握一些情况。” 魏长乐倒是很淡定,蔡倩知道司卿大人这是有意要提携自己,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拿过一份案卷。 两人看过之后,有互相交换。 等都看完,魏长乐皱眉道:“大人,没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是些人所共知的东西。” “確实是大家发现金佛跡象的记录。”蔡倩也是微微点头。 “这就是我们暂时所知道有关金佛的一切。”辛七娘凝视魏长乐,道:“魏长乐,之前你说过自己的想法,怀疑有人施展了障眼法,你可以將自己的想法说的具体些。” 魏长乐道:“司卿,我是这样认为的。神佛现世我不相信,终於万斤的金佛升天,那更是不可能。我琢磨了好一阵子,怀疑那金佛有没有可能只是氢气球一样的东西?” “氢气球?”辛七娘和蔡倩都是疑惑。 魏长乐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金佛的外表是用皮革布匹一类的材料缝製而成,製作成了金佛的模样,然后外面涂膜了金粉.....!” 辛七娘美眸微转,道:“说下去!” “如果事实真如我所言,金佛只是用材料缝製而成,里面再灌进去氢气,那么就完全可以升到空中。”魏长乐见到桌上正好有纸笔,直接拿过一张纸,握笔在手,很利落地画了出来。 蔡倩在旁问道:“但金佛全身泛著金光.....!” “这个就更好解释。”魏长乐边画边解释:“金佛內部是空的,只需要在里面燃烧火焰,缝製金佛的材料可以透光,配上金粉,就可以製造出全身散发金光的假象。” 辛七娘想了一下,问道:“照你所言,金佛是从地面缓缓升空?” “肯定是这样。” “那么它一开始升空的时候,为何大家都看不见?既然金佛肚子里有火焰,那么它从地面升起的时候就应该被人迅速发现,怎会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在半空中?”辛七娘疑问道:“难道它是升到半空后,有人躲在金佛肚子里点火?” 魏长乐摸著下巴道:“我目前还不能確定。不过他们既然有能耐设计出这样的假金佛,肯定有些手段。金佛之內,必然有精密的机关,掐著点让金佛內部自然生火,那也不是不可能。” “你有证据?” “没有。”魏长乐嘆道:“所以我一开始就说,这只是我的一个思路。不过要真是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凭藉这样的思路去找寻金佛的源头。” “怎么讲?” 魏长乐轻声道:“金佛出现在安邑坊的上空,昨晚的风很小,所以金佛可以升天,但向周围移动的速度很缓慢。以它当时升空的高度,卑职可以断定,它最开始一定是从安邑坊的某个地方升起来。” “你是说,装神弄鬼的那帮人是在安邑坊?” “他们是否住在安邑坊,我不能確定,但至少金佛一定是在安邑坊製作完成。”魏长乐语气坚定,“那样巨大的金佛,如果堂而皇之地从其他地方运进安邑坊內,根本不可能掩人耳目,一定会被发现。所以他们只能在安邑坊內製作完成。” 蔡倩轻声道:“坊內日夜都有人巡逻,他们要製作这样奇怪的东西,肯定要选择一个很隱蔽的地方。” “不但隱蔽,而且需要足够宽敞的院落。”魏长乐淡淡一笑,“所以要追查製作金佛的地方,其实並不是难事。大人,我们只需要先查明安邑坊有哪些院落符合条件,再逐一排查.....!” “安邑坊是民坊,带有大院落的宅邸並不多。”辛七娘向蔡倩吩咐道:“你去让他们找一份安邑坊的格局图来。” 蔡倩立刻出去找图。 “大人,大户人家有院落,但宅子里人也多。”魏长乐道:“製作金佛肯定是要掩人耳目,宅里人一多,难免会有走漏风声的可能,所以卑职以为,製作金佛的院子一定人很少,甚至可能空著。所以我们可以先查查安邑坊是否有空出的大院落。” 辛七娘微点螓首,“安邑坊確实有几处院子空中。据我所知,前光禄寺丞华子游在安邑坊就有一座宅子。他前年致仕回了老家,但那座宅子並没有卖出去,好像留了两个人守屋。那么大的宅邸,留下两个守门的,几乎等同於空著。” 魏长乐闻言,眼睛立时亮起来。 “此外应该还有类似的情况。”辛七娘办起正事的时候,倒也是利索非常,不再卖弄风情,起身走到门前,向外面道:“苏伦,你过来!” 很快,蔡倩和那名叫苏伦的夜侯一起进了屋里。 蔡倩手里拿著一副图,铺在桌面上。 魏长乐仔细看了看,见得这幅图果然是安邑坊的地图,上面详细画出了安邑坊的每一条街巷和房舍。 千年县县衙和魏平安那座房子,在出现在地图上。 第三三四章 鬼书院 辛七娘向夜侯苏伦问道:“前任光禄寺丞华子游在安邑坊是否有一处宅邸?” “回稟司卿,华子游的宅邸在安邑坊乐水街,位於西南角。”苏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很乾脆道:“宅邸是三进三出的大宅,两年前华子游致仕,搬回老家,留下了两名僕人看守宅邸。” “他的儿子似乎是个御史?” “华康,在御史台担任侍御史。”苏伦道:“华康的宅子在康义坊,华子游在京的时候,华康每个月还会往安邑坊去两趟。华子游离京之时,华康过去送別,自此之后,就没有再往那座空宅去过。” 辛七娘看了魏长乐一眼,问道:“所以那座宅子平时没人登门?” “没有。”苏伦道:“宅子里有两个僕人看家,是一对老夫妇,都五十多岁年纪。每个月他们会去华康那边领取工钱,平常除了买些日常所需,几乎不会出门。” 魏长乐问道:“苏大哥,安邑坊可还有类似的宅子?” 他称呼大哥,还很客气,苏伦颇为受用,问道:“你说的类似,是指什么?是说是否还有其他官员的府邸,还是说类似的空宅子?” “类似的空宅子。”魏长乐道:“不一定是官宦的宅邸,主要是空出来无人居住的宅邸,必须要有宽敞的大院落,而且围墙很高。” “空宅还有几座,也都没人住,但没有华家那么大的院落。”苏伦一边想一边道,忽然想到什么,道:“不过离华家隔著两条街,有一处书院。” 说完,他抬手指向地图上的某处,“这里曾是清河书院的旧址,高墙大院,院落比华家还大出不少。不过早已经荒废.....!” “就是以前传言说闹鬼的书院?”辛七娘问道。 苏伦点头道:“市井流言而已。” 魏长乐立刻问道:“鬼书院?苏大哥,既然是书院,为何会荒废?” 苏伦看了辛七娘一眼,低头不语。 “神都之乱,清河书院捲入其中。”辛七娘倒很乾脆道:“清河书院的张天河乃是饱读诗书的鸿儒,曾经在崇文馆当过差。几位皇子年幼的时候,张天河都教过他们诗书。” 魏长乐眉头微锁。 “张天河当时很赏识戾太子的聪慧,两人有私交。”辛七娘解释道:“张天河致仕之后,离开崇文馆却没有回乡,在戾太子的帮助下,就在安邑坊建了清河书院。张天河出自崇文馆,那是教授过皇子的鸿儒,这清河书院一开设,入院求学的学子自然不在少数。” 辛七娘不用说下去,魏长乐也立时知道了清河书院为何会荒废。 戾太子与张天河有交情倒也罢了,但协助张天河建设清河书院,不出事倒也罢了,一旦出事,清河书院必然就被说成是戾太子培植党羽的地方。 神都之乱,戾太子自尽,太子党羽肯定被剷除乾净。 清河书院当然难逃厄运。 辛七娘看到魏长乐表情,轻轻一笑,道:“是不是不用我多说了?” 魏长乐点点头,问道:“那为何会传言书院闹鬼?” “清剿太子党羽,清河书院自然是逃不了。”辛七娘道:“独孤陌手下有一队人马闯到清河书院,见人就杀,毫不留情。张天河上吊自尽,当时留在书院的三十多名学子,全都被诛杀,而且尸首就埋在书院里。当天书院就被封了,自此之后再无人敢提及清河书院,那里当然就荒废了。此后有传言说书院半夜有嚎哭声,还有人说书院门前经常有结伴而行的学子出现,但转瞬即逝,这样传开,自然会让那些愚民真以为书院有鬼魅出现。” 魏长乐很清楚,现如今的神都看上去太平祥和,但当年神都之乱的时候肯定不会如此。 太子赵宏敢在神都作乱,必然是有一定的实力,聚集的党羽肯定不少。 作乱失败,朝廷当然会赶尽杀绝。 独孤陌当年领兵平乱,他是曹王的娘舅,从曹王的利益出发,独孤陌肯定也会对太子一党斩草除根。 当年这神都肯定是血雨腥风。 本来他觉得金佛很可能出自华府,但知道清河书院的存在后,他却怀疑金佛出自书院的可能性更大。 “书院闹鬼,监察院可有派人查探?” 苏伦道:“两次派人前往,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了!”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向辛七娘道:“大人,金佛昨夜才出现,如果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么在一天之內便將痕跡清除的乾乾净净並不容易。” 辛七娘知道他心思,轻笑道:“那些人或许还在自鸣得意,根本没收拾痕跡。魏长乐,这要不是你提供思路,我可能还想不到这个头上。” “司卿自谦了。”魏长乐笑道:“你聪明绝顶,料事如神,其实这些你肯定都清楚。只是你想提携卑职,所以才让卑职说出这些话,卑职感激不尽。” 苏伦和蔡倩同时瞥向魏长乐,心想你这小子拍马屁倒是很直接。 辛七娘也不在意魏长乐的马屁,微一沉吟,才向苏伦吩咐道:“调人立刻进入安邑坊,先盯住华府和清河书院。” “是否派人进入搜查?” “白天各坊可以互相走动,安邑坊有其他各坊的人混在其中。”辛七娘道:“天黑之前,各坊宵禁,外坊的人都会离开。现在动手搜查,很可能会打草惊蛇,让消息传出安邑坊。等天黑宵禁之后再动手。” 魏长乐心想不愧是情报头子,心思縝密。 搞出金佛升天这么大阵仗,捲入其中的力量肯定不弱,图谋也必然不小。 即使具体行动的人还在安邑坊,但真正的幕后操控者未必在其中。 如果现在行动,打草惊蛇,被真正的幕后操控者知晓监察院这么快就找到线索,必然会迅速做出应对,如此一来,再想调查出真相,难度就会大大增加。 “魏长乐,线索是你想出来,你自然不能坐在这里等消息。”辛七娘站起身,“今晚会派人同时调查华府和清河书院,你自己也选一个隨同前往。你刚才说的什么氢气之类的,十分奇怪,我手下人还真不懂,你亲自到现场,也许能迅速发现痕跡。” 魏长乐拱手道:“听从司卿安排。” “我要去睡一觉了。”辛七娘抬手轻捂朱唇,睏倦道:“今晚又不能睡个好觉,要是睡眠不足,有损肌肤。” 天黑之后,蔡倩直接过来找到魏长乐,传话道:“司卿大人有令,让我们去调查华府。” 蔡倩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夜侯打扮,而是贴身夜行衣,手里还拿著一套衣服,直接丟给了魏长乐。 她在瀟湘馆做过头牌,那身段自然是出类拔萃,这夜行衣一穿上,將身体线条勾勒出来,十分诱人。 不过魏长乐心中暗自品评,比起辛七娘,蔡倩的韵味还是差了不少。 蔡倩的嫵媚有表演的跡象,但辛七娘却是魅惑天成,那种妖媚勾人的风韵却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一顰一笑甚至一个细微的动作,无不散发出魅惑韵味,却又是浑然天成。 不过现在不是鉴美的时候,接过衣服,问道:“几个人?” “你和我!”蔡倩道:“现在就可以动身。” 魏长乐忍不住道:“就咱们两个?” 他倒不是胆怯,只是事关重大,如果华府真的是对手的巢穴,肯定不易应付。 这里不是山阴小县,而是神都。 神都高手眾多,奇人异士深藏不露,如果华府真的有高手,自己和蔡倩两人前往,岂不是往火坑里跳? 金佛升天背后的真相是什么,他確实很想搞清楚,但为之涉险,还真是不大愿意。 毕竟这事儿其实和他也没有多大关係,要调查也是监察院甚至京兆府的事情,自己可以提供思路,甚至可以从旁协助,但因为调查此事让自己深入险境,实在有些划不来。 “你是瞧不上我吗?”蔡倩轻嘆道:“司卿大人既然有令,你不想去我也勉强不了,我自己去就是。” 魏长乐低声道:“你胆子真的这么大?” “我相信司卿大人。”蔡倩毫不犹豫道:“她既然这样安排,肯定觉得最合適。” 魏长乐环顾四周,纳闷道:“她也不在附近,你没必要这样夸她。” 蔡倩也不理会,转身便走。 魏长乐忙道:“我还没换衣裳,你等一下!” “外面等你!” 魏长乐找地方换上夜行衣,知道这应该是灵水司的规矩。 不穿监察院的服饰,也是为了掩饰身份,夜行衣更是为了方便在夜间行动。 出了门,见到蔡倩果然在外面等候。 比起在瀟湘馆见到的她的时候,蔡倩如今就像换了一个人,再无那种庸俗的脂粉气,更无媚色。 她面容娇美,夜行衣裹身,身段透著雌豹般的矫健,胸口鼓胀胀的,让魏长乐担心待会行动的时候,会颇有不便。 离开灵水司,自永康坊南门而出,街道上已经是冷清一片。 魏长乐心想这神都宵禁倒也挺好,这时候街道上最多也就巡兵出现,並无普通人踪跡。 否则自己和蔡倩身著夜行衣走在街上,被人看见,实在有些尷尬。 但天色昏黑,监察院的夜行衣和普通夜行衣不同,隱蔽性极强,此刻与周围的夜色融在一起,就算视力好,如果不仔细看,也几乎很难看到人影。 两人如同鬼魅般到了安邑坊,蔡倩直接亮出黑牌,根本不和守门的军士多费一句话,便和魏长乐逕自入了坊。 蔡倩不愧是暗探出身,显然已经將安邑坊的格局记在心中,轻车熟路,直接找到位於安邑坊西南角的华府。 途中还真的遭遇巡兵,两人贴墙隱蔽,巡兵就从边上走过,都不曾发觉。 魏长乐寻思著事后有没有可能將这套夜行服直接留下来,以后说不定就能用上。 到得华府侧门,蔡倩凑到门缝,向里面瞧了一眼,这才解下系在腰间的腰带,瞬间变成一条细细的勾绳,拋上去勾住墙头,两手抓住勾绳,身法轻灵矫健,迅速翻上了高高的墙头。 魏长乐在下面看著她迅速往上攀爬的姿势,心想果然不愧是头牌,这屁股扭起来还真是带劲。 等蔡倩上了墙头,查看院內情况,確定无人,才向魏长乐做了个手势。 魏长乐也顺绳爬上去,往院內扫了一眼。 这是华府中院,十分空阔,死寂无声。 不等蔡倩多言,魏长乐身形一展,轻飘飘从墙头跃下,毫无声息地落在了地面上。 蔡倩眼睛睁大,水灵灵的眼眸显出讶色,显然想不到魏长乐身手如此了得,也不耽搁,收起勾绳,也从墙头跃下。 第三三五章 老宅惊魂 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漆黑一片。 魏长乐环顾四周,確定无人,这才蹲下身子,轻轻挪动,检查地面。 虽然华府除了两名看门人,已经无人居住,但这庭院內倒是清扫得乾乾净净,地面上甚至找不到任何碎屑。 蔡倩自然知道今晚要查找什么,一面提防附近有人出现,一面也是在地上寻找痕跡。 偌大的庭院,还真是没能找到任何一点有用的线索。 “是不是你判断错误?”蔡倩见魏长乐蹲在墙角边若有所思,凑近过去,低声问道:“並无你要找的任何痕跡。” 魏长乐轻声道:“如果你在这所宅邸製作金佛,会选择在什么地方?” “华府三进院落,製作时候最隱秘的地方,当然就是在这中院。” 魏长乐微点头,轻笑道:“言之有理,换做是我,也会如此选择。” “如果按你推测,金佛是用特殊材料製作而成,那么工序复杂,所需的材料肯定也不少。”蔡倩低声道:“打造一把椅子,也会留下一点碎屑,製造那么大的金佛,不可能什么都留不下来。这院內並无任何痕跡留下来,是否证明这里根本不是製作金佛的所在?” 魏长乐摇摇头,道:“恰恰相反。之前如果说只有五成的可能,现在至少有八成!” 蔡倩蹙起秀眉,凝视魏长乐,眸中满是疑问之色。 “这院子地面不见一点碎屑,难道你不觉得奇怪?”魏长乐泛起弧度,“宅邸无人居住,偌大的宅院只有一对老夫妇守家,你觉得他们有必要將庭院打扫的如此乾净?” 蔡倩反应过来,低声道:“不错。这院子明显是刚打扫不久......!” “他们也许没有猜到我们这么快就找过来。”魏长乐轻声道:“但干出这么大的事,肯定会小心善后,以防出现问题。这院子越是乾净,却恰恰证明这里之前一定有必须要打扫的痕跡存在。” “你就该到我们灵水司当差。”蔡倩嘴角泛起一丝浅笑,还没多言,却能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惨叫。 两人都是一惊。 那惨叫声瞬间消失,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听到了声音。 声音十分突兀,如果不是两人都听到,甚至都怀疑是否听错了。 “前面!” 魏长乐心知有变,虽然对华府的环境並不熟悉,但此刻却也只能往前去。 跑到前屋后门,却发现屋门虚掩著。 蔡倩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匕首,俏脸一片警觉。 魏长乐缓缓推开门,全身戒备。 屋里一片漆黑,他实力了得,却依稀看到空荡荡的屋內,地上似乎躺著一个人影。 他紧握双拳,眼观四路,缓缓靠近过去。 到得那身影边,见得地上那人一动不动,抬脚轻轻踢了踢那人,毫无动静。 魏长乐正要蹲下检查,却陡然听到“咻”的一声响,身侧劲风袭来。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探手抓住边上的蔡倩,足下猛力一点,带著蔡倩向后闪躲。 昏暗之中,一支袖箭从身前掠过。 魏长乐眼角余光却已经发现,在兀自的角落处,竟是有一道身影晃动。 屋里本就昏暗一片,角落处更是漆黑如墨,贴身角落处,根本无法察觉。 而且那人收敛气息,魏长乐虽然是三境修为,进屋之后,竟是没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那身影打出袖箭失手,也不恋战,身形一闪,已经到得窗边,迅速推开窗户,飞身跃出。 魏长乐自然不可能眼睁睁让对方逃脱,足下一点,如同猎豹般追上前去。 蔡倩正要跟上,只跑出两步,却感觉身后劲风袭来。 她心下一凛,想不到屋內还有埋伏,想也不想,柳腰一拧,回手挥臂,手中匕首横划过去。 带她转过身,却赫然发现,身后那人已经抬起手,捂住了喉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依稀看到从那人指缝间献血冒出。 她后退一步,这时候才知道,自己隨手一挥,匕首竟然是刚好划过了那人的喉咙,当场割喉。 如此看来,这人的武功实在平常。 那人捂著喉咙踉蹌往后退,终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尔后扑倒在地。 蔡倩紧握匕首,环顾四周,提防还有埋伏。 但只是一瞬间,她意识到什么,看向地面,身体一震。 却是先前躺在地上的那具尸首不见踪跡。 但很快她就明白,这屋里並非另有埋伏,进屋之时发现的尸首只是假死,就是要配合袖箭之人发起偷袭。 只是此人虽然抓到机会从背后偷袭,却不想蔡倩反应迅速,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 蔡倩担心魏长乐出岔子,先不管尸首,衝过去跃出窗户,只见魏长乐正站在前院,环顾四周。 “人呢?”蔡倩上前,低声问道。 魏长乐神情凝重,摇头道:“我追出来的时候,就不见他踪跡,速度实在太快,武功远在你我之上。” “他既然武功那么高,为何还要搞偷袭?”蔡倩不解道:“他也没有必要逃啊?” 魏长乐也是疑惑。 但他却忽然闭上眼睛,微抬头,挺起鼻子嗅了嗅,也不睁眼,问道:“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味道?” 蔡倩也仔细闻了闻,疑惑道:“什么味道?” “药材!”魏长乐道:“我追过来的时候,闻到一股药材味,被风一吹,现在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了。” “你是说打出袖箭的那人身上有药材味?” 魏长乐还没回答,却听到屋內传来动静。 他眉头一紧,转身向屋里跑过去,再次越窗而入。 屋內果然有人影。 那人正蹲在屋里的尸首边,魏长乐还没说话,却见火光亮起,却是那人右手拿了一只小火摺子。 “辛司卿!” 魏长乐见到那人,微微变色。 蹲在尸首边的那人,竟赫然就是辛七娘。 只是一瞬间他便明白,今夜探查华府,並非自己和蔡倩两人,辛七娘一直尾隨在后面。 毫无疑问,辛七娘这是让两人打前哨探路,自己则是隱身其后,隨时接应。 “西域人!” 辛七娘根本没看魏长乐,只是將火摺子凑近到尸首面庞附近,看清楚面貌,秀眉蹙起。 魏长乐上前两步,也是看清楚,地上的尸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虬髯乌黑,颧骨微高,鼻樑挺拔,正是典型的西域人特徵。 只是看到西域人咽喉处还在流血,他却有些惊讶。 蔡倩此时也上前来,道:“方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装死,趁机从后偷袭,被我不小心杀了。” 魏长乐瞥了蔡倩一眼,这才明白,为何这具尸首的位置会有变化,而且还被割喉流血。 “司卿,他还有同伴逃离。”魏长乐轻声道:“那人的身手了得,速度奇快,我追出去之后,他便不见踪跡。” 便在此时,却从后门走进一个人,上前向辛七娘稟报:“大人,看门的老汉已经控制,但不见老妇。” “带他过来。” 魏长乐心想看来辛七娘真的將自己和蔡倩当做探路的前哨,这后面其实已经跟来不少人。 华府看门老汉很快就被人带过来。 老汉年近六旬,此刻面上满是惊恐之色,全身瑟瑟发抖。 押他过来的两名夜侯中,一人举著火把,火光明亮。 “监察院办案!”辛七娘站起身,问道:“你是华府看门人刘顺?” “老奴.....老奴是刘顺!” 辛七娘指著地上的尸首,很直接问道:“他是谁?” “老奴只知道他叫奴古斯,自称来自西域姑墨国。”老汉身体发抖,“但老奴知道他的名字一定是假的。” “名字是真是假不重要,你承认自己认识他?”辛七娘面庞虽美,但双目犀利,寒光如刀:“金佛可是从这座府邸升天?” 老汉面色骤变,“噗通”一声,已经跪了下去。 第三三六章 胡人坊 蔡倩见老奴刘顺跪下,立刻道:“你和西域人到底在密谋什么?” “老奴不敢.....!”刘顺却已经眼圈泛红,“老奴有不得已的苦衷,被这奴古斯胁迫的。” 这时候已经有一名夜侯端了一把椅子来,擦了又擦,放在辛七娘身边。 辛七娘坐下后,吩咐道:“魏长乐留下,其他人搜查府邸各处角落。” 她扭头看向魏长乐,问道:“你刚才说奴古斯有同党逃了?” “我们在院中找寻製作金佛的痕跡,听到这屋里传来惨叫,立马过来。”魏长乐指著地上奴古斯的尸首道:“进来之后,此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去。卑职正要查看,角落处有人用袖箭偷袭......!” 一名夜侯已经奉上一支袖箭,“大人,袖箭在这里。” 辛七娘接过之后,魏长乐才继续道:“那人偷袭失手,也不纠缠,立刻从窗户逃脱。卑职立刻跟上,追到院子里,瞬间就没了那人的踪跡。” “华府周围都安排了人,如果有人从华府逃出去,除非能飞天遁地,否则每一处必经之道都有人埋伏。”辛七娘看著地上的尸首,向蔡倩问道:“奴古斯假死偷袭?我也是听到院里有惨叫声,立刻进来增援。” “是。”蔡倩当即將情况说了一下。 “他身上也藏著利刃,自背后偷袭,那是要取你性命。”辛七娘用脚踢了一下奴古斯尸首旁边的一把匕首,“他应该不知道你的身份,但还是要取你性命,应该就是知道隱秘被发现,这隱秘被任何人察觉都要灭口。” 蔡倩蹙眉道:“除了官差,任何人进出民坊都要检查,根本不可能携带利器进入。” “所以才不简单。” 魏长乐低声道:“大人,袖箭刺客应该是关键。奴古斯死了,死人说不了话,要想知道背后的阴谋,就必须找出袖箭刺客。” “你们现在搜找各处。”辛七娘道:“两人一组,务必小心,发现任何踪跡,立刻示警,其他人马上增援。” 蔡倩和其他人立刻退下,行动迅速,只留一人举著火把站在刘顺身后。 “魏长乐,你来审!”辛七娘拿著袖箭,仔细观察。 魏长乐一怔,心想看来美人司卿还真有提携之意。 “刘顺,你和奴古斯是什么时候认识?” “回大人话,我不认识他。”刘顺摇头道:“一个多月前,奴古斯半夜三更突然潜入进来,老奴没来得及喊人,就被他打昏。醒过来之后,发现老婆子已经不见踪跡......!” 魏长乐瞬间明白,“你是说他用你老婆挟持你?” “就是这样。”刘顺苦著脸,“奴古斯说老婆子被他们抓走,如果我不听话,这辈子也见不到她。” “继续说!” “老婆子十多岁就跟了老奴,四十年了,老奴.....老奴当然不能丟下不管。”刘顺嘆气道:“奴古斯只说要借用华府一段时日,让老奴也不必害怕。” 魏长乐问道:“那他没说让你做什么?” “有,就是帮他採买一些东西。”刘顺道:“他开单子,我照著单子到市集採买,银子也是他出,只要买回来交给他就成。” 辛七娘立刻问道:“单子在哪里?” “他担心老奴记不住,出门採买的时候会给老奴清单,但採买回来后,清单必须交还给他。”刘顺小心翼翼道:“每次採买的分量不多,同样的物品如果数量多,也不能在一家商铺一次全都採购,而是分成几家隔著日子採买。” 魏长乐向辛七娘道:“大人,製作巨佛所需的材料很多,如果一次性採买,很容易让人注意。” “我没你想的那么愚蠢。”辛七娘瞥了魏长乐一眼,淡淡道:“你无非是想说,你之前的推测是正確的,金佛並非从天而降,確实是奴古斯製作而成。” 魏长乐呵呵一笑,但马上收敛笑容,问道:“你採买那么多东西,入坊的时候,坊兵不觉得奇怪?” “其实....!”刘顺欲言又止。 “刘顺,我们不是京兆府,也不是刑部,而是监察院。”魏长乐冷下脸,官威十足,“你家主人以前也是做官的,应该用不著我解释什么是监察院吧?” 刘顺身体一震,立刻道:“老奴每个月都要去少爷那边领例钱,少爷待老奴很好,体恤老奴年纪大,所以每次除了工钱外,都会另外给些糕点酒水。老奴回坊的时候,都会匀一些给门口的兵士,和他们十分熟悉。他们也知道老奴是华家的人,而且又是个老头子,所以.....所以老奴的车子回来之时,他们也只是例行公事隨便看两眼,不会仔细检查。” 魏长乐皱起眉头,心想难怪奴古斯会选中华府,这不但是华府之內可以秘密製作金佛,而且刘顺这个老奴却也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坊兵不防备一位官家老奴,玩忽职守,这也造成了巨大的漏洞。 如此刘顺当然可以轻易將奴古斯所需要的一切都带进来,包括利器在內。 “你知道他採买那些材料是为了製作金佛?”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刘顺脑袋摇的宛若拨浪鼓,“老奴一开始也很好奇他到底要做什么,但不敢多问。这些日子,除了採买时候出门,回到宅里,他们就將我关在一间屋里,不许我出门,还让人看守,连吃喝都是他们送过来。” “他们?”魏长乐追问道:“有多少人?” “老奴只见过奴古斯。”刘顺道:“但有时候老奴在窗户缝里向外看,总能看到好几个人影。他们的动静很小,將我关在前屋,连中院都不让老奴过来。” 辛七娘开口问道:“你出门採买,他们就不担心你丟下老婆趁机跑了,又或者找官府告密?” “除了老婆子在他们手中,他们还给老奴服下了毒药。”刘顺苦著脸,“他们说等事情完成之后,不但放人,还给老奴解药。如果老奴不听话,趁机逃跑,没有解药就必死无疑。而且奴古斯还说,我出门之后,他的人会一直盯著我,大街上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他的眼线,告诫老奴最好不要生事端。” 魏长乐心想要威胁一个看门老奴,那方法实在太多。 “清单虽然交换回去,但你总能记得买了些什么。”魏长乐问道:“你大概说说,他都让你买些什么?” 刘顺想了一下,才道:“其实.....其实他要採买的东西都很奇怪。有铁丝、綾纱、水曲柳、帆布.....!” 辛七娘和魏长乐都不说话,只是盯著他。 刘顺被看的背脊发凉,继续道:“还有铁鉤子,对了,还有煤.....,反正乌七八糟,有的需要多,有的需要的很少,老奴只能被迫给他採买.....!” 辛七娘心中清楚,现在已经不用知道具体都採买了些什么东西,仅从刘顺供出来的材料,就已经证明魏长乐的推测没有差错。 奴古斯一伙人挟持刘顺,利用这名老奴將所需材料採购回来,然后躲在这偏僻的宅邸里,悄无声息製作出了假金佛。 昨晚金佛升天,是奴古斯等人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做准备。 实际上如果加上前期的探查,选中华府,这次行动至少在两个月之前就开始。 费两个月的时间,製作金佛升天,而且是西域人所为,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大人!”门外传来蔡倩的声音,“找到剩下的材料了。” 辛七娘起身向手持火把的夜侯吩咐道:“看住他!” 魏长乐跟著辛七娘出了门,在蔡倩的带领下,直接到了华府后院。 见到一名不良將打扮的吏员手持火把,正守在一间屋前。 蔡倩过去之后,推开门,向辛七娘道:“大人,都在这里了!” 那名不良將举著火把率先进入,魏长乐跟著辛七娘进去之后,见到这间屋十分空阔,应该是华府仓库所在。 但如今只有一对老夫妇看家,仓库平常自然是空的。 而此刻仓库里却堆放了许多材料,刘顺交代的一些材料都在其中,都是堆放的整整齐齐,角落处更有一只大木箱,打开之后,里面却都是各种工具,例如钳子、剪刀、铁锤等等物事。 “大人,看样子,这还是为下一次准备。”魏长乐环顾四周,轻声道:“如果我们都以为金佛是从天而降,没有追查到这里,那么用不了多久,还会再一次出现金佛升天的异象。” 辛七娘微点螓首,知道魏长乐所言不差。 如果只是为了一次金佛升天,那么根本不需要准备这么多材料。 这些材料妥善放置,显然是做好了第二次製作金佛的准备。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觉著火把的不良將神色凝重,皱眉道:“一次不够,还要弄第二次,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第一次金佛升天,只是矇骗百姓真的有神佛存在,让大家心存敬畏。”魏长乐淡淡道:“这一次只是亮相,第二次可能就会对百姓们释放消息。大家心中有了敬畏,那么金佛再次出现,释放消息,就会让大家深信不疑。” 他很清楚,如今不比后世,民智未开,百姓对於神佛鬼怪依然是充满了敬畏。 自古利用神鬼之说蛊惑百姓的事例不在少数,往往都起到极大的效果。 怀疑金佛升天另有蹊蹺的人终究只是少数,而且这些人即使对外告知金佛有假,普通百姓反倒会觉得是褻瀆神灵,一派胡言。 “所以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第二次金佛升天!”辛七娘也明白过来,冷笑道:“这么说,確实是我们坏了西域人的好事。” 魏长乐神色凝重,“他们处心积虑,所谋绝对不小。虽然暂时不知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一定祸害无穷。而司卿大人雷厉风行,果断行动,却也是暂时阻止了一场灾难。” “为何说是暂时?”辛七娘斜睨魏长乐一眼,“你是觉得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蔡倩在旁道:“他们如果知道事情败露,监察院也出手调查,难道还有胆量继续谋划?”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却功亏一簣,你们觉得西域人会甘心?”魏长乐轻笑道:“如果换做是我,肯定不会就此收手,只会再想別的办法。” 辛七娘轻笑道:“既然监察院出手,他们无论想出什么办法,我都会让他们白忙一场。” 魏长乐若有所思,辛七娘回身向手下人问道:“没有发现袖箭刺客的踪跡?” “大人,咱们的人將宅邸各处都搜找过,確实再无其他人的踪跡。”不良將回道:“那个袖箭刺客似乎根本不存在。” 辛七娘冷笑道:“看来胡人中还真有高手。段恆,你连夜亲自去一趟万古县,找熟识的胡人打听一下这个奴古斯到底存不存在。先去仔细检查尸首,看看身上有什么信物或者文身,如此方便打听。” 魏长乐心想奴古斯的名字肯定是假的,但如果身上有信物或者文身,依照特点去打听,確实是个法子。 不良將段恆躬身称是。 蔡倩在旁带著一丝疑惑,轻声道:“奴古斯是胡人,胡人都在万古县那边。如果他们要搞事,在万古县行动岂不是更方便?为何要跑到千年县找地方搞事?” 神都外郭城被朱雀大街一分为二,左万古右千年。 万古县所辖四十四坊,管区比千年县还要多一坊,面积巨大,在万古县要找一个隱蔽的地方製作金佛確实並不难。 大梁曾经威服四海,诸多小国朝拜进贡,原为藩属。 西域诸国与大梁也是来往频繁。 虽然帝国今不如昔,但余威犹在,也毕竟是地大物博,依然是西域诸国通商贸易甚至定居的首选之地。 大梁神都百万之眾,其中却也有许多胡人在其中。 大梁武宗皇帝当年定下法令,胡人可在西市自由贸易,甚至可以定居经商,为此还特意將西市边上的群贤、怀德二坊作为胡人的定居区域。 胡人在神都可购置房產定居,但也仅限於在这两坊,所以在这两坊內遍地都是高鼻捲髮的西域诸国胡人。 其实將胡人圈定在这两坊,固然是为了彰显天朝海纳百川,也是为了將胡人圈在一起,便於管理和监视。 “真要是在万古县胡人坊搞这些事,咱们直接就查过去了。”灵水司不良將轻声道:“奴古斯捨近求远,就是以防金佛造假被识破,我们不会怀疑到胡人身上。” 胡人坊,就是梁人对群贤坊和怀德坊的称呼。 第三三七章 天恩馆主 大梁曾经拥有著包容四海的胸怀,却也始终对外族戒备小心。 鼎盛时期的大梁神都可说是天底下最繁华的都市,可以见到周边诸国使者和商贾的身影,甚至街头还会出现周边诸国的吟游歌者以及游侠。 但主要都是在万古县的西市。 名为西市,固然是因为坐落於神都西边,其实也因为西市胡人混在其中,而且大都是来自西域诸国。 北边的塔靼人喜欢用马刀说话,即使是在臣服於大梁的时候,也是匪性难驯,远不如西域诸国听话。 西域诸国从骨子里畏惧於大梁的强盛,而且很清楚,用货物与大梁说话,远比马刀有用的多,也实惠的多。 西市北门对面就是怀德坊,也是胡人定居最多的地方。 两辆马车前后走在怀德坊的阳关街上,青石板铺就的街头十分平整,马车走在上面,甚至毫无顛簸。 鸿臚寺卿焦岩此刻就在马车之中。 “前面不远就是天恩馆。”焦岩放下车窗帘子,转头向对面坐著的魏长乐含笑道:“馆主叫做赵婆准,是西域焉耆国人,如今也是我大梁的定西伯。” “胡人封爵很多吗?” “不多,赵婆准已经是胡人中爵位最高的人物了。”焦岩抚须道:“他本来叫做栗婆准,圣上赐了国姓,所以叫做赵婆准。” 魏长乐道:“天恩馆馆主有些什么权力?” “出了胡人坊,天恩馆主没有任何权力。”焦岩微笑道:“但在胡人坊內,除了天子,恐怕就是他的权力最大了。龙驤尉,你自己想想,连监察院都不好直接过来调查,而是让你找上老夫前来胡人坊交涉,由此便可窥一斑了。” 金佛背后牵涉胡人,奴古斯死在华府之內,这也留下了最大的线索。 只要能查明奴古斯的来歷,自然就能顺藤摸瓜获取更多的真相。 魏长乐本以为辛七娘会直接下令到胡人坊调查,但美人司卿也只是派了人进入胡人坊,私下打听一些消息,並无大动干戈。 但蔡倩解释过后,魏长乐才知道,监察院虽然会在胡人坊安排一些耳目,却並无在胡人坊办案的权力。 胡人坊內不但有定居或者暂住的西域胡人,其中还有不少西域诸国使臣的行馆。 神都之乱后,北方塔靼气势汹汹,帝国在北方面临的压力极大,也因此对周边其他诸国的態度极尽安抚之心。 特別是西域诸国,与帝国贸易往来繁盛,也是国库重要的进项。 而且为了確保帝国西部的安全,朝廷也是给了西域商贾和胡人坊许多优惠政策。 减轻胡商的赋税,给予胡人坊更多的自治权利,最重要的是官府如果需要在胡人坊办案,事先必须进行交涉。 特別是神都之变后设立的监察院,胡人坊联名上书,坚持要求绝不许监察院在胡人坊监视甚至办案。 虽然朝廷许多人对於胡人提出如此无理要求很是愤怒,但当时局势紧张,皇帝陛下最终答应了胡人坊的要求。 所以监察院虽然在胡人坊多少部署了一些耳目,但此番金佛一案涉及到胡人,监察院却无法直接在胡人坊明目张胆办案。 辛七娘知道魏长乐与鸿臚寺卿焦岩一起出使过云州,交情不错。 而鸿臚寺正是与周边诸国交涉的衙门。 特別是胡人坊,朝廷诸司之中,鸿臚寺与胡人坊的来往最为频繁,身为鸿臚寺卿,焦岩对胡人坊的情况最为了解,在胡人坊的人脉也是极好。 所以魏长乐正好藉助焦岩与胡人坊交涉,一同前来探探情况。 焦岩得知情况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答应了魏长乐的要求,而且並不耽搁,立马带著魏长乐来到了胡人坊。 焦岩道:“赵婆准十几年前跟隨焉耆国使团前来神都,因为在圣上面前表演了战舞,得到圣上和皇后的喜欢。圣上本想留他在朝中为官,这可是西域胡人梦寐以求的好事,但说来也怪,这赵婆准却是婉拒了圣上的美意,只说他向焉耆国主立国誓言,终身效忠焉耆,不敢接受大梁的官位。” 魏长乐抬手摸著下巴,心想这赵婆准对焉耆倒是忠心耿耿。 “不过赵婆准倒是愿意留在神都,为两国关係尽力。”焦岩道:“圣上赏识他的忠诚,赐他国姓,在胡人坊设了天恩馆,让他坐镇天恩馆。” “天恩馆到底是干什么的?” 焦岩抚须道:“天恩馆设立之前,神都一百零八坊,最麻烦的就是怀德坊和群贤坊。虽然在我们眼里,住在胡人坊的都是胡人,但他们却分属诸国,根本谈不上不分彼此。” “西域诸国自然也是互相爭斗。”魏长乐笑道:“虽然远在大梁,但以前的仇恨肯定也会带到这边。” “就是这个意思了。”焦岩哈哈笑道:“所以胡人坊那些胡人的爭斗就像是吃饭睡觉那般平常。西市胡商之间的爭斗好歹还能受管制,不敢太过分,但在胡人坊內,搞不好就会死在有人死在街头。反正每年都会有不少胡人莫名其妙失踪,暴尸街头的情况每个月都会发生。” 魏长乐问道:“天恩馆是否就是用来维持胡人坊的秩序?” “京兆府三天两头派人到胡人坊办案,但那些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且亲近者互相包庇,仇视者见了官差,也敢互相污衊构陷,在那里面办案子,难如登天。”焦岩肃然道:“而且这些胡人背后都有自己的国家,一旦官府办理的结果让一方不满意,立马就会被说成是偏袒,甚至诸国行馆的人都会出来爭执,这就很容易影响大梁与诸国的关係。” 魏长乐微微点头,心想事关邦交,很多事情確实麻烦。 “最了解胡人的就是胡人。”焦岩感慨道:“圣上睿智圣明,设了天恩馆,便可以协助朝廷处理好胡人坊的爭端。赵婆准被赐封定西伯,虽然不是大梁的官员,却有大梁的爵位,再加上此人机敏聪慧,却又不失武勇,让他处理胡人坊的爭端,那真是一步妙棋。” “原来如此。”魏长乐瞬间明白过来。 “赵婆准为人公正,而且真要有人挑事,他也从来不手软。”焦岩笑道:“所以此人很快就在胡人坊树立了威望。他不偏袒焉耆人,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因此那些胡人有爭端,都会找赵婆准调解。他裁定的结果,往往也会让大家心服口服。他在胡人坊这十几年,这里的秩序已经很好,几乎已经再没有什么命案发生。” 魏长乐心想难怪焦岩听说要到胡人坊调查,就直接带自己来找赵婆准。 赵婆准在胡人坊十几年,威望极高,人脉更广,要查奴古斯的来歷,赵婆准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马车停下来,两人下了车,面前便是一座西域风格的行馆,门头写著“天恩馆”三字。 车夫已经上前去,向门前的一名佩刀守卫嘀咕两句,那守卫立刻进去稟报。 “这天恩馆既是处理胡人坊民事的所在,也是赵婆准的伯爵府。”焦岩单手背负身后,“西域诸国的使臣来京后,都是先到这里见了赵婆准,然后才与我们鸿臚寺接触。” 魏长乐扭头看了后面一辆马车,马夫却正是监察院灵水司不良將周恆,但却一身车夫装扮。 “焦大人!”没等片刻,就听馆內传出一个爽朗的声音,“你出使北方,凯旋而归,荣耀无比。我一直等著给你接风,但数日不见你踪跡,还以为你將我忘记。” 大笑声中,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胡人大踏步迎出来。 此人身形十分粗壮,结实剽悍,一脸虬髯,缠著头布,衣著也很简朴,完全是一副西域风格的打扮。 这里毕竟是胡人坊,成日里和胡人打交道,西域服饰,自然更能拉近与胡人的关係。 而且此人一口纯正的大梁语言,不看其人,只会让人以为说话的是地地道道的大梁人。 “定西伯,我可不敢忘记你。”都是场面上的人,焦岩立马显出热情笑容,拱手道:“我若忘了你,从哪里去找最好的葡萄酒?” 赵婆准笑声粗獷,直接上前,一把握住焦岩手腕,“快进去,今日我给你准备一缸葡萄酒,你若喝不完,就带回去洗澡。” 焦岩也是哈哈笑起来,回头看了魏长乐一眼,递了个眼色,魏长乐立刻跟上去。 进了天恩馆,里面其实也很简朴,甚至及不上寻常富户家的奢华,也不知道是因为赵婆准生性简朴,还是因为手头確实不宽裕,又或者是故意打造成这种人设。 “定西伯,我向你介绍一个人!”趁著双方情绪很好,焦岩对挽著自己手臂的赵婆准笑道:“不过咱们先说好,你可不许发脾气,多少给我一点面子。” “今日见到焦大人,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发脾气?” 赵婆准十分机敏,已经扭头看向跟进来的魏长乐,笑道:“你要介绍的是这位小兄弟?” “晚辈魏长乐!”魏长乐今日有求於人,倒也客气,拱手道:“见过定西伯!” 赵婆准一怔,隨即显出喜悦之色,“你就是生擒塔靼右贤王的魏长乐?” 看来云州之事,已经让自己名动神都。 “就是这位,出自河东魏氏的龙驤尉!”焦岩笑道:“真正的將门虎子!” “你能前来,我很高兴。”赵婆准却狐疑道:“不过......我与河东魏氏並无往来,龙驤尉今日前来,应该是有事找我吧?” 魏长乐点头道:“晚辈如今在监察院当差,奉命......!” “来人,送客!”赵婆准不等魏长乐说完,脸色一冷,打断道。 第三三八章 凶穴 焦岩顿显尷尬之色,忙道:“定西伯......!” “焦大人,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赵婆准淡淡道:“我与焦大人性情相投,那是至交。但法令就是法令,事关大局。你应该知道,天子有旨,监察院不得捲入胡人坊的案件。” “这......!” 此刻已经有一名胡人护卫进来,向魏长乐抬手道:“请你离开!” 魏长乐看也不要看他,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铺著地毯的地面上,旁若无人。 “你.....你要干什么?”赵婆准脸色阴沉。 “听说胡人坊的爭端都是定西伯调解。”魏长乐伸手拿过桌上的一块奶饼,咬了一口,看著赵婆准,笑眯眯道:“你现在算不算是胡人坊的头领?” 赵婆准皱眉道:“奉旨协助朝廷处理胡人坊事务,维持胡人坊的秩序,没什么头领不头领。” “你知道是奉旨,自然也知道你脚下的地面是大梁的土地。”魏长乐淡淡道:“胡人坊之內发生案件,监察院不会管,也没有兴趣管。但胡人走出胡人坊,跑到神都其他地方犯案,不知监察院能不能管?” 赵婆准一怔,扭头看向焦岩,面带狐疑之色。 “定西伯,你不要误会。”焦岩道:“龙驤尉並非插手你们胡人坊的事务,而是要向你打听一些情况。案子並非发生在胡人坊,而是千年县那边,所以监察院正在调查这起案件。” “我今日前来,不是找天恩馆主,而是找大梁的定西伯。”魏长乐道:“既然受了定西伯的爵位,领取大梁的俸禄,那就应该配合大梁办案,我这样说应该没错吧?” 赵婆准脸色严峻,和方才爽朗笑容判若两人。 “你们说的案件,有胡人捲入?” “想请你看个人,看看是否认识。”魏长乐直接向那名胡人护卫吩咐道:“你出门,告诉和我们同来的人,让他將人带过来。” 那护卫看向赵婆准,赵婆准眉头紧锁,面带犹豫。 “定西伯,其实这件案子宫里也很关注。”焦岩轻声道:“监察院负责调查,如果因为你不配合导致调查难以继续,监察院肯定会向宫里稟明,对你没有好处。” “他们案子,与我何干?” “如果不是有胡人捲入其中,监察院也不会麻烦你。”焦岩道:“不就是有胡人涉及其中,所以我们才过来吗?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请你看看是否认识那个胡人。” 赵婆准这才向那护卫点头。 片刻之后,却见不良將周恆带著两个人进来。 那两人也都是灵水司夜侯,不过此时也都是普通装束,竟然抬著一副担架进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担架上明显躺著一人,用黑布盖著。 赵婆准脸色骤变,扭头看向魏长乐,“这是什么意思?” “仔细看就知道。” 担架放下,周恆直接掀开黑布,显出奴古斯的尸首。 赵婆准虽然脸色难看,但毕竟也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自然不会被一具尸首惊住。 “定西伯,你可认识此人?”周恆问道。 赵婆准上前绕著担架转了一圈,摇头道:“没见过。” “当真不认识?”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为何要撒谎?”赵婆准恼道:“从西域来的胡人成千上万,我难道每一个都要认识?” 魏长乐站起身,笑道:“有道理。” “定西伯,你再仔细看看!”焦岩在旁道:“若是能帮助监察院查明真相,你也是有功。” 赵婆准却很坚定道:“若能帮助朝廷侦破案件,我何乐而不为?但此人我確实不认识。焦大人,你也知道,虽说有不少从西域来的人定居胡人坊,但胡人坊的流动很大,每年有人离去,也有人新来。如果是久住此地的人,我也许认识,但新来的人,我有很多见都不曾见过。” “倒也是。”焦岩有些失望。 魏长乐保持微笑,问道:“那定西伯可听过奴古斯这个名字?” “听过,怎么了?”赵婆准抬起手,指著自己手下那名护卫,笑道:“他就是奴古斯!” 魏长乐一怔。 “龙驤尉,奴古斯这个名字在西域很平常。”焦岩解释道:“就像咱们大梁的张三李四,西域诸国之中,有半数国家都有许多这个名字的人。这胡人两坊中,叫奴古斯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魏长乐抬手摸了摸鼻子,盯著担架中的尸首,心想难怪这傢伙敢將自己的名字直接告诉华府老奴。 与其说奴古斯是名字,还不如说是个绰號。 赵婆准咳嗽一声,单手背负身后,道:“奴古斯我知道,但这具尸首我没见过。魏长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出乎赵婆准的意外,魏长乐竟然並不纠缠,直接告辞。 “可不要说我不配合。”赵婆准淡淡道:“我已经非常配合你们监察院查案,焦大人,你可以做见证的。” 焦岩呵呵一笑,心想赵婆准既然坚称不认识,那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將这位定西伯抓回去审问吧? “这就走?”周恆反倒有些诧异,盯著魏长乐。 “定西伯不认识,不代表其他人不认识。”魏长乐向那两名夜侯道:“劳烦两位大哥抬著尸首跟我在胡人坊转几圈,沿街询问。谁能说清楚他的身份甚至来歷,给个五十两赏钱应该够吧?” 周恆瞬间明白,笑道:“用不著五十两,我觉得二十两绰绰有余。” 焦岩急忙凑近过去,低声道:“龙驤尉,这......这不大好吧?” “焦大人,我也是没法子。”魏长乐苦著脸,“连一具尸首的身份都查不清楚,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却见赵婆准微微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你们可以抬著尸首满街询问,说不定真的有人认识。怀德坊问不出来,你们可以去群贤坊。今天查不清楚,明天继续查。” 魏长乐闻言,眉头一紧。 赵婆准的反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看来这位定西伯还真是不好对付。 想想他能在胡人坊混得风生水起,当年不单得到皇帝的赏识,甚至能在短时间內震慑胡人坊,那当然就不是泛泛之辈。 出了天恩馆,周恆忍不住问道:“魏长乐,咱们真的要抬著尸首游街?” “赶紧放进马车。”见两名夜侯抬著担架还在等吩咐,魏长乐急忙道。 两名夜侯立刻將担架抬进马车。 “魏长乐,你搞什么鬼?”周恆皱起眉头,“你不是说要抬著尸首游街询问吗?” 魏长乐低声道:“不良將,我只是试探一下赵婆准,但他的反应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感觉不太对劲。” 这时候焦岩也已经隨后出来,走到魏长乐身边,轻声道:“龙驤尉,抬尸游街肯定不行。这里是胡人坊,抬著一具胡人的尸首满街转悠,弄不好会生出乱子。” “他还说了什么吗?”魏长乐问道。 焦岩摇头道:“没有。他只是向我保证,確实不认识这具尸首。龙驤尉,既然如此,只能想想別的办法了。案子涉及到胡人,本就很麻烦,不能急躁。” “大人说的是。”魏长乐扶著焦岩登上马车,向车夫道:“回鸿臚寺吧!” 他进到车厢內坐下后,若有所思。 “龙驤尉,神都不比其他地方,很多事情非常复杂。”焦岩抚须轻声道:“其实赵婆准有句话说的並不错。每年往来神都的胡人不在少数,赵婆准不可能每一个都认识。两座胡人坊加起来有两三万人,胡人也有近万,赵婆准就算见过一些人,也未必全都记得住.....!” “焦大人,你觉得赵婆准確实不认识奴古斯?” 焦岩摇头道:“那倒说不准。他敢让你带人抬尸游街,要么算准你不会这么做,要么就是底气十足,知道你就算抬尸问人也不会有结果。龙驤尉,能够让诸国胡人畏之如虎,这赵婆准岂是泛泛之辈?他心机深沉,很难看透他的心思。” 他话声刚落,就感觉马车速度放缓,听得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住。 魏长乐眉头一紧,焦岩顺手掀开车门帘,问道:“为何停下?” “大人,街道上不知是谁放了一根横木。”车夫道:“要抬开横木才能过去。” “好端端的一条大街,谁吃饭没事干放一根横木.....!”焦岩抱怨一声,但见到魏长乐神色严峻,意识到什么,吃惊道:“龙驤尉,横木拦截,该.....该不会是衝著咱们来吧?” 魏长乐也不说话,转身扯开身后的车窗帘子,向外扫了一眼。 却见到街边正有数名胡人盯著马车,马车停下后,那些胡人也都停在道路边,目光凶恶。 他立刻起身,身子前倾,掀开对面的车窗帘子。 街道另一边,同样也有胡人出现,甚至有人手中还拎著木棍。 “焦大人,看来胡人坊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得多。”魏长乐冷笑道:“胡人治胡的结果,就是让他们成了独立的存在。咱们现在不是在大梁的民坊,而是陷入狼穴了!” 第三三九章 夺尸 焦岩自然也瞧出形势不对,怒道:“这帮胡人想干什么?” “看来我失算了。”魏长乐目光如刀,冷笑道:“我没想到,胡人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他们似乎忘记,胡人坊也是我大梁疆土。” “龙驤尉,他们为何要拦路?”焦岩瞅见街道边的胡人越来越多,额头不禁冒出冷汗:“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魏长乐却已经沉声向马夫吩咐道:“调头,回天恩馆!” 那车夫显然也觉得情况不妙,正不知该怎么办,听得魏长乐吩咐,立马调头。 “焦大人,如果我猜的不错,他们是想抢走尸首。”魏长乐握起拳头。 焦岩诧异道:“抢尸首?龙驤尉,一具死人的尸首,他们抢去有什么用?” “尸首在我们手里,那就是证据,迟早都能查出身份。”魏长乐道:“可一旦被他们抢过去,立刻毁尸,说白了,那就是毁尸灭跡了。没人再知道奴古斯的来歷,便再也查不下去了。” 焦岩皱眉道:“是谁要这么做?” 他话一出口,意识到什么,变色道:“龙驤尉,难道.....难道是赵婆准?” “不用怀疑,就是他。”魏长乐冷笑道:“咱们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拦住去路。焦大人你看,胡人正在向这边匯集,分明是得到消息,大批胡人正往这边赶过来。” “既然龙驤尉知道是赵婆准在背后搞鬼,为何还要调头回去?”焦岩见到街边忽然逐渐增多,也开始慌神,“咱们岂不是自投狼窝?” 魏长乐心想你好歹也是大梁高官,活了半辈子,怎么每次遇事都惊慌失措? 这要是礼部侍郎秦渊在这里,肯定不会如此慌乱。 马车已经调头,往天恩馆返回,后面那辆马车显然也知道情况不对,见魏长乐这边调头,也调头继续跟在后面。 焦岩此刻却也想明白,魏长乐这番回天恩馆,反倒是当下最佳选择。 即使这些胡人是赵婆准背后煽动,赵婆准却也不敢明目张胆。 从监察院手里抢尸首,那就是目无王法,即使赵婆准在胡人坊混的风生水起,却也承担不了后果。 所以回到天恩馆,赵婆准非但不敢乱来,反倒为了撇清关係,必须保护监察院一行人。 焦岩心中感慨,这龙驤尉虽然年纪轻轻,遇事却从不慌乱,冷静异常,確实是有勇有谋。 如此年纪就这般了得,日后当真是前途无量。 不过想到如此年轻俊杰,皇帝却下旨將他留在神都,甚至只是安排到监察院当一名夜侯,实在是屈才。 却也不知道那老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人,过不去了!” 马车再次停下。 魏长乐这次没有犹豫,直接从车厢钻出去,站在车夫身后,目视前方。 只见到街道中间,黑压压一群人挡住了去路。 焦岩也是深吸一口气,走出马车,看到前面的情形,后背发凉。 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胡人,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之眾。 站在车辕头,清晰看到远处还有胡人正往这边匯集。 “本官是鸿臚寺卿!”焦岩竭力保持镇定,“尔等聚眾拦路,意欲何为?” 他亮出身份,也是告诫这些胡人,千万不要乱来。 胡人坊曾经有过混乱时期,杀人劫掠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但那都只是坊民之间互相爭斗。 涉及到朝廷官员,胡人自然有所忌惮。 鸿臚寺卿乃是正四品官职,虽然在神都还算不上达官显要,但也绝对是朝廷重臣。 “將遗体留下!”人群中有人大声道。 焦岩心下一凛,斜睨魏长乐一眼,暗想龙驤尉还真是一语中的。 “什么遗体?”焦岩自然不承认,沉声道:“赶紧让开道路。” “遗体在后面的马车里。”有人粗声道:“將遗体交出来,立刻让你们走。” 焦岩恼道:“岂有此理。是谁说马车里有遗体?” “我看见了。”人群中走出一名胡人,“我看到你们的马车停在天恩馆前,有人从天恩馆里抬出担架,担架上就是遗体!” 魏长乐淡淡一笑,问道:“有担架就一定是遗体?” “你们用黑布盖著,担架上不会是活人。” “放肆!”焦岩沉声道:“官家之事,与你们有何关係?聚眾拦路,你们是要造反吗?” “我们奉公守法,当然不会造反。”人群中传出一个低沉且嘶哑的声音,“我们只是想让逝者安息!” 那声音响起,人群立时分开一条道路,中间缓缓走出一人。 只见那人全身著灰色袍子,裹著头巾,连面庞也几乎全都遮掩,只漏出一双眼睛。 他手中拄著一根乌色木杖,比此人的个头还高,乍一看像是和尚的禪杖,但仔细一看,与禪杖区別有很大。 “祭师?”焦岩见到那人装束,微微变色,“你是尼摩还是圣海?” 焦岩负责外交事务,重点就是与西域诸国接触,比起朝廷大部分文武大臣,他对胡人坊的了解更深。 “圣海!” “原来你就是圣海。”焦岩道:“本官早就知道你。胡人坊有两位祭师,胡人的祭祀和丧葬仪式,主要就是由你们来主持。圣海,这些人是你召唤过来的?” 祭师圣海摇头道:“不用我召唤,大家听说你们要带走遗体,都是自发前来。” “自发前来?”焦岩冷哼一声,“自发前来做什么?抢尸首?” 祭师圣海盯著焦岩,缓缓道:“大人,遗体是不是来自西域的亡者?” “是不是胡人,和你有什么关係?” “如果是西域亡者,就要按照西域的习俗进行丧葬。”圣海镇定无比,“西域有一句谚语,亡者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魏长乐笑道:“这位祭师,你给解释解释,这句谚语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如果死亡,那么生前的恩惠和罪孽都將不復存在。”圣海语气充满虔诚,“就像大梁的俗语,亡者为大!” “我没听懂!”魏长乐耸耸肩,“你直接说人话,不用拐弯抹角。” 圣海道:“马车里的遗体如果是西域亡者,那就请將遗体交给我们,我们会帮他举行葬礼。这既是对亡者的尊重,也是对西域习俗的尊重。” “你的意思是说,遗体生前就算是案犯,我们也必须交给你?” “亡者的一切都烟消云散,这句话我刚刚说过。” “不好意思,你的谚语带回西域去说。”魏长乐挥挥手,“这里是大梁,请你们让开道路,我们要去天恩馆。” “不交遗体,你们走不了。”圣海身后也是跟著两名头裹黑色布巾只漏双眼的胡人,其中一人粗声道:“这里是怀德坊,容不得你们在这里撒野。进了怀德坊,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魏长乐皱眉道:“不对啊。来到大梁,就应该守大梁的王法吗?怎么,胡人坊是要霸占我大梁的土地,在这里自立为王吗?” “焦大人,你是鸿臚寺卿,对我们的风俗应该了解。”圣海不看魏长乐,目光放在焦岩身上,“虽然为了保护我们的习俗,我们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但今天我们並不想和你们发生衝突。將遗体交出来,我们立刻让开道路,否则......!” 四周黑压压的胡人確实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焦岩心中虽然有些忐忑,但寻思自己毕竟是鸿臚寺卿,如果今日示弱,这以后和胡人打交道就会更加艰难。 而且胡人就算蛮横,但这里毕竟是神都,他们还真敢在神都伤害朝廷命官? “否则如何?”焦岩沉声道:“你们还敢动本官一根毫毛不成?” 圣海却不再多言,手拄木杖,转身便走。 “將遗体从他们手里抢回来!”人群中有人大叫一声。 顿时四周上百名胡人就像疯了一样,怒吼著,从四面同时涌向周恆那辆马车。 周恆亲自驾车,两名夜侯都在车厢內看守尸体。 而且今天来到胡人坊,是隱瞒身份,也就没佩带兵刃。 这一群人突然涌上来,周恆脸色一寒,厉声道:“谁敢靠近,绝不留情.....!” 他话声未落,从旁探出一根木棍,直接向他戳过来。 周恆不等木棍近身,探手抓住,低喝一声,顺势已经將木棍夺了过来。 他正要挥棍將对方击退,却感觉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刚要转身,一名胡人就像野狗一般扑向车辕头,双手已经抱住了周恆一条腿。 魏长乐却並没有去管后面的马车。 在胡人们涌向后车之时,他却猛地探手夺过车夫手中的马韁绳,猛力一抖,一声吆喝,马匹受惊,已经撒腿往前跑。 焦岩猝不及备,身体一晃,差点从车边摔下去。 好在他伸手抓住车厢门棱,那车夫反应也迅速,即使伸手抓住他胳膊,这才让他稳住身体。 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胡人们也是猝不及备,急忙闪躲,而魏长乐盯准了那祭师圣海,目光犀利,催马直向那祭师衝过去。 擒贼擒王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周围全都是胡人,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这边势单力孤,很难阻拦他们抢夺尸首。 而且这些胡人也是坊民,总不能在这里大开杀戒。 真要是杀了胡人坊的坊民,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甚至会激怒更多胡人,后果不堪设想。 指使胡人坊民抢夺尸首,本就是算准了官府的人进退两难,坊民一定能得手。 魏长乐知道,支援后车,只会陷入胡人的包围,唯一的出路,就是拿下祭师圣海。 祭师圣海在胡人心中明显威望很高,而且是带头抢尸,若能控制圣海,也许能够迫使胡人撤离。 眼见得马车离圣海越来越近,魏长乐正要踏上马背,衝上前去擒拿。 也就在这一瞬间,却见圣海猛然转身,手中乌色木杖横里挥打出来,准確无误地砸在马匹的面颊上, 骏马只是悲嘶一声,整个身体已经侧翻过去,带动著马车也向左侧翻。 第三四零章 畏威不畏德 祭师圣海一杖扫中马首,连马带车侧翻。 魏长乐几乎是瞬间用脚踢在焦岩身上,在马车侧翻的一瞬间,將他从车上踢下,也借力向前,踏上马背。 骏马翻滚,魏长乐已经足下一蹬,如猎豹般扑向圣海。 圣海一杖打出来,魏长乐便知道这祭师不简单。 但此刻有进无退。 圣海见到魏长乐竟然悍勇扑过来,头巾下的双眸显出惊讶之色。 显然他没想到魏长乐竟然有如此胆魄。 不过这位祭师似乎並没有与魏长乐直接交手的打算,足下一点,向后疾退,拉开与魏长乐的距离。 魏长乐低吼一声,身形下坠之际,却並没有落地,左腿斜踢,正踢在一名胡人的肩头。 那胡人被踢飞出去,但魏长乐却已经借势如风般卷向圣海。 身在空中,右手握拳,凌空向圣海打过去。 圣海虽然疾退,但不比魏长乐借势而来,感觉上空骤然一暗,抬头见到魏长乐如同鹰隼般袭过来,一时难以闪避,却只能挥出手中木杖。 电光火石之间,魏长乐却瞬间化拳为爪,抓住了杖头。 圣海眸中显出惊骇之色。 魏长乐却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左手呈手刀之状,乾脆利落地切在了木杖中间。 他这下根本没有任何留力,掌力刚猛,只听得“咔嚓”一声响,乌色木杖瞬间从中被掌刀砍断。 圣海立刻后退两步,看著手中半截子木杖,一时呆住。 魏长乐却已经拿著另一截木杖落地,依然没有任何停顿,欺身上前,趁著圣海呆住之际,断杖一端已经狠狠戳在了圣海的心口。 圣海被这一杖戳的向后又退两步,周围的胡人见此情景,都是骇然变色。 魏长乐心中却是明白,这祭师圣海的修为其实並不低,应该也有三境实力。 但圣海缺乏实战经验,就像一个拥有宝刀之人,却不懂得如何用刀。 反倒是他自己,虽然只是在云州得到白菩萨帮助踏入三境,但这几个月来遭遇到险峻时刻不在少数,每次都是以命相搏。 歷经生死,这样的遭遇,往往让人的实战经验突飞猛进。 他骨子里的凶悍之气远不是圣海能相提並论,所以两人的修为相近,但全力相搏,圣海却难以招架。 见到圣海被断杖戳中心口,他心知这一下圣海肯定是受伤不轻。 如此良机,他当然不能错过。 再次身体前欺,手中木杖对著圣海的脑袋狠砸下去。 圣海感觉胸腔憋闷,特別是心口刺疼无比。 但此刻也只能抬起断杖抵挡。 “咔嚓!” 断杖相碰,两人都是聚力於杖上,如此硬碰硬,两根断杖根本无法承受力道,同时再次断折。 断杖交击的一剎那,魏长乐的左拳却已经悄无声息击出,没等圣海反应过来,左拳已经正中他胸腔,几乎能够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 圣海蹭蹭蹭向后退出数步,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 魏长乐如影隨形,在圣海坐倒在地之时,已经绕到圣海身后,手中留下一小截子断杖,右手握住,断杖朝下,就在圣海的头顶上方。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魏长乐右手只要狠狠扎下去,断杖恐怕就能刺入圣海的脑袋。 “灵杖.....灵杖断了!”有人惊呼道:“他.....他打断了灵杖.....!” 其他胡人也都是惊怒交加。 这些人对乌色木杖的关心,似乎远胜过圣海的性命。 周恆等三人此刻却已经被一大群胡人按倒在地上,更有胡人已经从车厢內抬出了担架。 周恆身为灵水司不良將,实力自然不弱,单打独斗,这些胡人恐怕没几个人能靠近他身。 但胡人太多,而且不少都是孔武有力,周恆又不敢真的杀人,虎落平阳被犬欺。 “圣海,让这些人都撤走。”魏长乐淡淡道:“否则就在这里给你办葬礼。” 圣海一阵咳嗽,摇头道:“他们是为了保护习俗自发而来,与我没有关係。我是胡人坊祭师,你不敢杀我。你杀了我,引起眾怒,那就走不出胡人坊。”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祭师,看来你对我知道的太少。你可知道,不久前我在云州就亲手乾死一个塔靼大巫师,他的地位可比你高出太多。一个西域祭师,在大梁的土地上威胁我不敢杀你,你这自信从何而来?” “你毁了灵杖,没有我,你同样也走不出去。”圣海轻笑道。 魏长乐皱起眉头,环顾四周,发现眾多胡人此刻对奴古斯的尸首反倒没兴趣,一个个都如豺狼一般,目光凶恶,竟都是盯著自己。 “逝者的亡魂都依附在这根灵杖之上。”圣海坐在地上,缓缓道:“你毁了灵杖,让亡魂无处安息......!” 魏长乐心下一凛,陡然明白这些胡人为何会对灵杖如此在意。 如果这些人真相信死在神都的胡人亡魂真的依附在灵杖上,那么自己毁掉灵杖,就等於是让胡人亡魂无家可归。 周围肯定有许多人的亲眷客死大梁,当他们看到亡者的棲身之地被摧毁,当然是怒不可遏。 四周这些胡人的目光不但凶狠,有不少已经显出杀意。 魏长乐明白,但凡有一人衝过来,其他人便会如潮水般涌上前。 一瞬间,他突然间明白,圣海手中的乌色木杖被自己轻易摧毁,也许就是圣海有意为之,就是为了激起这些胡人的杀意。 “看来你们不但想要留下尸首,还想留下我的性命。”魏长乐嘴角泛起笑意,“圣海,你就这么想杀我?” 圣海平静道:“我是祭师,只收留亡魂,不杀人!” “难道胡人坊的这些人当真如此无法无天,敢明目张胆杀害朝廷官吏?” “法不责眾!”圣海道:“如果他们真在这里杀了你,皇帝陛下难道会派兵屠了胡人坊?这里有且末人、焉耆人、龟兹人,还有疏勒、莎车、姑墨等西域诸国的子民。为了你们几个人,大梁皇帝难道愿意与西域诸国结怨?” 魏长乐眸中划过厉色。 这圣海显然是底气十足。 他知道大梁在解决北方的问题之前,绝不可能与西边诸国结下仇怨。 实际上大梁开国至今,始终与西域诸国保持和睦的关係。 曾经西域诸国对大梁敬畏无比。 但北方出现塔靼这个强敌,而大梁因为太子之乱朝局动盪,被迫割地求和之后,西域诸国对大梁的態度已经悄无声息的起了变化。 西域诸国显然拿住了大梁的要害,知晓大梁不敢轻易与西域结仇,所以这些年也是提出了各种要求,而胡人坊的诸国胡人明显气焰也囂张许多。 换做从前,这些胡人见到大梁官吏,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哪敢当街围堵车马。 小人之国,从来都是畏威不畏德。 魏长乐低下头,凑近圣海耳边,低声道:“那有没有可能,皇帝不敢做的事情,我敢做?” “你什么.....啊.....!” 圣海话没说完,陡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魏长乐手中的断杖確实没有当头扎下,却狠狠地扎在了圣海的肩头。 乌色木杖並不粗,断折之后,断头处多是木刺。 这一下子扎进肩头,木刺全都没入圣海皮肉之中。 虽然不伤及性命,但却让圣海痛苦不堪。 “祭师......!” 胡人们想不到在重重围堵之下,魏长乐竟然还敢对圣海动手。 魏长乐却迅速拔出断杖,横拿在手,木刺都是对著圣海脖子,另一只手抓住圣海脖子,將他拎起,笑道:“圣海祭师,咱们玩个游戏如何?” 圣海肩头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了他肩头衣襟。 “你想.....想干什么?” 圣海显然也知道自己还是轻视了魏长乐的凶悍。 “你现在就送我走出胡人坊,如果有人靠近我,咱们就赌一下,是他们先弄死我,还是我先弄死你!”魏长乐故意將声音放大,“还有,让你的人抬著奴古斯的尸首跟我一起走,如果走出胡人坊的时候,我没看到尸首,我同样要弄死你!” 圣海忍著疼痛,轻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受你胁迫?” “那说对了,我就是在胁迫你。”魏长乐呵呵一笑,“让我死,就要准备垫背的。你只是个祭师,份量其实不够,但太仓促,也只能凑合著用了。” 周恆被五六个粗壮胡人按在地上,身上就像压著大石头,根本起不来身。 “你们这是造反!”周恆挣扎著,厉声道:“朝廷不会饶过你们.....!” 一名胡人抬起手,对著周恆后脑勺就是一拳,粗声道:“让朝廷派兵来將我们杀光,我们不怕死。你们毁了灵杖,我们要向皇帝陛下状告你们.....!” “不用告状。”边上一名胡人道:“他们跑到怀德坊毁了我们的灵杖,就要用鲜血祭祀灵杖。” “烧死他们!”更有人凶狠道:“將他们送到安灵殿,让亡魂看到他们被杀死,也许亡魂会得到安寧。” 便在此时,却听到从东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急骤如雨点,踩踏在青石板街道上,清脆无比。 “听好了,但有反抗者,直接杀死,不用手软!”一个如炸雷般的声音传来,“蕞尔小胡,不打疼就不知道谁是爹!” 第三四一章 杀胡 焦岩早就被车夫从地上扶起来,带到街边。 虽然他知道因为朝廷对西域诸国的和睦政令,导致神都的胡人日益骄纵,却委实想不到这些胡人竟然猖獗到如此地步。 身陷胡人的包围之中,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他此时却已经確定,金佛升天背后的真相確实不简单。 祭师圣海为了留住奴古斯的尸首,竟然亲自出面,甚至不惜鼓动胡人与官府直接对抗,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圣海绝不至於出此下策。 看圣海和胡人的態度,圣海就算自己性命不要,也绝不允许尸首被带走。 他虽然是鸿臚寺卿,但面对这帮蛮不讲理的胡人,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到马蹄声响,焦岩立刻扭头望过去。 只见长街之上,数十骑正如狼似虎飞驰而来,大氅飘动,只看那衣甲,他几乎瞬间就知道,监察院的人来了。 这些骑兵都是身著皮甲,胸口甲冑泛著淡金色光芒,而头盔却都是耀眼的金黄色。 裂金司! 整个神都,只有监察院裂金司的人戴著金色头盔。 裂金司的装备在监察院四司之中首屈一指,除了人均一副甲盔,每人也都配著一匹上等战马。 裂金司主捕,裂金司的每一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战士。 四司之中,裂金司出动,几乎都是要见血。 “带走尸首!”圣海似乎也意识到情况不妙,尖声叫道。 两名胡人抬著担架,边上还有数人保护。 只因为圣海被魏长乐所制,这几人有些吃惊,一直呆在当地,並无离开。 此时听到圣海的吩咐,也不犹豫,抬著担架就往西边跑。 “所有人丟下手中器具,蹲在地上。”监察院骑兵中有人厉声喝道。 胡人的数量远超裂金司骑兵,但看到骑兵来势汹汹,不少胡人也是显出恐惧之色。 “拦住他们!”人群中有人大叫道:“他们不敢杀人!” 这些胡人倒也勇悍,不少人立刻往前跑,在大街上横成一道人墙。 而此刻裂金司的骑士们已经近在咫尺。 所有胡人心中有底,都觉著这些骑兵虽然来势汹汹,但必有忌惮,绝不敢真的用战马衝撞。 只是他们似乎忘记眼前出现的是裂金司。 首当其衝的一人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骑兵们立刻展开队形,瞬间就列成一排。 “砰!” 一匹战马率先撞在一名胡人的身上,那胡人直接被撞飞出去。 隨即就听到连续惨叫声不断,所有裂金司骑兵没有任何犹豫,战马纷纷撞在人墙上。 一道人墙几乎是在瞬间就被彻底撞飞。 裂金司骑兵的坐骑本就是健壮无比,全速衝刺过来,撞击的力道非比寻常。 这是片刻间,大街的地面上躺满了被撞飞出去的胡人。 “他们难道真以为自己比战马还要结实?”骑兵领头者身形魁梧,粗须如针,正是裂金司卿虎童。 其他胡人见此情状,都是目瞪口呆。 但这些骑兵却没有停手,催马上前,手中都是握著马刀,口中都是厉声喝道:“蹲下,全都蹲下!” 但凡有人还站著,骑兵手中的马刀便毫不犹豫砍下去。 只是裂金司的骑兵显然只是想震慑胡人,倒也並不想真的在这里製造一场屠杀。 他们都是用刀背砍向胡人。 虽然不杀人,但刀背砍在胡人身上,也是让胡人们鬼哭狼嚎一片。 祭师圣海瞳孔收缩。 显然他也没料到监察院竟然直接衝进了胡人坊,甚至在胡人坊大动干戈。 难道这些人连皇帝陛下的旨意也不在乎? 魏长乐却长出一口气,轻笑道:“圣海,看来我今天死不了。” 不等圣海废话,扭头向西边望过去,只见几名胡人正抬著担架飞跑。 魏长乐抬起脚,一脚將圣海踹翻在地,向过来的一名骑兵道:“大哥,你先看著他。” 不等骑兵说话,转身就向担架追过去。 几名胡人虽然速度不慢,但毕竟抬著担架,而魏长乐三境修为,步伐轻盈,健步如飞,转瞬间就追了上来。 两名护在担架边的胡人见到魏长乐追过来,停下脚步,转身扑过来。 魏长乐脚下不停,双手成拳,待得两人扑近之时,立刻低吼一声,双拳齐出,几乎是同时打在两名胡人的腹间。 铁拳如锤。 两名胡人根本想不到这秀气的少年郎竟然有如此强悍的拳头,拳头击中腹部,两人都感觉自己的內臟似乎在瞬间被撕裂,那种剧痛实在是常人难以忍受。 几乎是同时捂住腹部,跪倒在地。 魏长乐看也不看,直接从二人中间窜过去,几步追上,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飞起,右腿踹出,正中担架后面那人的背脊。 那人往前扑倒,担架落在地上,而此人直接趴在了奴古斯的尸体上,姿势亲密。 另一名胡人回头看了一眼,心知不妙,想也不想,撒腿就跑。 但只是跑出几步,却迎面见到一群人骑马过来。 魏长乐站在担架边上,却也看到,定西伯赵婆准骑著高头大马,正领著一帮人迎面而来。 “你就是魏长乐?”身后传来马蹄声,声音之中,响起一个粗重的声音。 魏长乐回过头,看到一名金盔壮汉骑马到了自己身后,正上下打量自己。 焦岩认出这队增援而来的骑兵是监察院裂金司的人,但裂金司骑兵的打扮与监察院其他三司的人完全不一样,所以魏长乐反倒认不出来。 他只以为是神都哪支兵马接到命令前来增援,看到金盔壮汉,拱手道:“在下魏长乐,不知將军.....!” “什么將军?”壮汉哈哈一笑,“我是虎童,裂金司司卿!” 魏长乐吃惊道:“您是司卿大人?” “魏长乐,你很不错啊!”虎童眉宇间儘是赏识之色,“就你们几个人,也敢和一群胡人爭锋相对,看来你天生就该是裂金司的人!” 此刻赵婆准已经放缓马速,脸色难看至极。 在他身后跟著十几人,好几人衣著华美,一看就是在胡人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虎司卿!”周恆此刻也已经挣脱束缚,衣衫凌乱,显得十分狼狈,小跑过来,拱手道:“这些胡人无法无天,他们.....!” 虎童瞥了周恆一眼,翻了个白眼,道:“周恆,你好歹也是不良將,被几个胡人搞得如此狼狈,实在丟人。” “他们人多势眾.....!” “人多怕个屁!”虎童骂道:“老子只带了三十个人来,不照样打的他们哭爹喊娘?他们敢动你,你还客气什么,为何不像魏长乐一样,直接给他们苦头吃?你是大梁的官,谁敢冒犯大梁的官,先斩后奏不就得了?” 赵婆准勒马停住,见到街道上一片狼藉。 许多胡人还在地上挣扎嚎叫,更多的胡人则是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你们是监察院的人!”赵婆准盯住虎童,沉声道:“圣上有旨意,监察院不得插手胡人坊刑案,你们这是抗旨。” 焦岩这时候也已经快步过来,大声道:“都別衝动,好好说,好好说.....!” “定西伯,你来的还真是时候。”虎童冷下脸,粗声道:“胡人暴乱,你坐镇天恩馆,准备怎么向朝廷解释?” “暴乱?”赵婆准仰天大笑,“是你们抗旨,还是胡人暴乱?你简直是血口喷人。” 从赵婆准身后催马上前一人,抬手指著前面狼藉一片的大街,铁青著脸,厉声道:“你们大梁就这样欺凌邦国?我们莎车国素来敬慕大梁天朝,与大梁世代交好,莎车子民倾慕大梁文化,许多人万里迢迢来此。你们大梁就这样对待友邦子民?” “我们现在就去皇宫。”后面又一人怒道:“我们西夜国虽小,却有自己的尊严,绝不允许子民受辱。” 焦岩却已经拱手道:“诸位使者稍安勿躁,这都是误会。” 魏长乐心知赵婆准这是將数名西域诸国的使者带过来。 西域诸国与大梁来往频繁,一批又一批使者派过来,每年都有西域诸国的使者抵达神都。 而且诸国在胡人坊都有行馆,很多使团到了这里,一住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大半年,所以胡人坊经常有不少使者暂住。 大梁善待友邦,对於臣服於大梁的周边诸国,也素来慷慨。 一支使团前来覲见,送上一头羊,大梁便会豪爽地赏赐三匹马,所以对西域诸国来说,向天朝献礼,可以换取十倍不止的赏赐,实在是发財致富的一个好途径。 为此也就乐此不疲地派出使团。 虽然大梁今不比昔,左相辅政后也进行了诸多变革,对周边诸国的回赠也大大减少,但派出使团依然是周边诸国获取实惠的路子。 “没什么误会!”虎童冷视几名西域使者,冷笑道:“你们既然是邦国使者,为何不好好约束自己的属民?纵容子民围攻大梁官吏,你们还底气十足?你们要告就去告,老子还怕你们这几头蒜?” 他转过身,大声吩咐道:“將所有参与围攻大梁官吏的犯民全都绑起来,待会儿通通带走。” 魏长乐嘴角带笑。 监察院司卿他如今都见过,相较而言,裂金司卿虎童反倒最为正常,他的性情也最合魏长乐的口味。 “是你们先破坏我们的习俗。”那名西夜使者大声道:“亡者要得到尊重,他们只是想要给亡者一个体面的葬礼,你们却要褻瀆亡者的遗体,这些子民当然要维护自己的风俗和信仰。” 赵婆准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远远看到祭师圣海,立刻道:“你们怎敢如此褻瀆祭师?赶紧將祭师交给我们。” “祭师,圣海祭师!”几名使者纷纷道:“交出祭师。” 魏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向那边招招手。 一名骑兵下马推搡著圣海过来。 圣海走到魏长乐身边,斜睨一眼,嘴角竟然泛起一丝笑意,似乎在嘲笑魏长乐终究拿他没有办法。 魏长乐也是面带微笑,转身向边上的裂金司夜侯道:“大哥,能不能借刀一用?” 那夜侯有些诧异,没等他多想,魏长乐右手探出,已经夺下夜侯手中的刀,二话不说,转身挥刀,对著圣海兜头劈了下去。 第三四二章 斩圣海 眾人固然想不到魏长乐会突然夺刀,更想不到他会如此突兀地挥刀砍向圣海。 圣海感觉脑后刀风凌厉,还没来得及扭头,刀光闪过,鲜血喷溅之间,圣海的人头已经直飞出去。 四下里一片死寂。 人头落在地上,表情竟然还带著惊讶之色。 直等到圣海的无头尸首往前踉蹌两步扑倒在地,才听虎童厉声道:“魏长乐,你做什么?” 魏长乐斩杀圣海,不但速度快极,而且突兀非常。 毕竟现场的情况比之方才,已经稳下来不少,魏长乐根本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杀人。 且不说圣海没有定罪,就算真的定罪了,也轮不到魏长乐亲自处死。 焦岩知道魏长乐是个杀伐果决之人,但当眾杀死圣海,也是让焦岩觉得匪夷所思。 赵婆准呆呆看著圣海的尸首,拳头握起,赫然看向魏长乐,眸中显出浓郁的杀意。 “祭师死了.....!”几名西域使者面面相覷,西夜国使者面如死灰,喃喃道:“他.....他怎么敢.....!” ............. ............ 监察院黑楼。 白袍院使依然在研究著他的建筑模型。 但今日桌上的模型却与辛七娘上次见到的宫殿模型完全不同。 巨大的台子上,却是一副乡村木屋的景象。 几十座乡间小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台子上,其中几座小木屋还带著院子,给人一种寧静平和之感。 “嘎吱!” 屋门直接被推开,辛七娘不宣而入,直接衝进来。 “师傅,出事了.....!” 院使捏著一根小木枝,回头看向辛七娘,皱著眉头道:“姑娘,你是哪位?” “啊?”辛七娘一愣,吃惊道:“师傅,你.....你又犯病了?” “你才病了!”院使怒道:“一个姑娘家,我和你无冤无仇,怎能如此出口伤人?” 辛七娘一跺脚,“李淳罡,我是你徒弟,七娘,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別犯病!” “李淳罡?”院使皱起眉头,“李淳罡是谁?” 辛七娘抬手捂住脸,大声叫道:“鹤童,你赶紧上来,快快快!” 很快,一名青衣青帽的年轻人走进屋內,淡定如水:“七姐,找我有事?” “他怎么又犯病了?”辛七娘道:“赶紧想想办法。” 鹤童八风不动,“七姐,你也知道,这个时候,我也没办法的。” “什么时候不好犯病,偏偏这个时候。”辛七娘蹙起秀眉,焦急道:“李淳罡,有人等你救命,你管不管?” 院使翻了个白眼,恼道:“吵死了,请你离开我的屋子。” 便在此时,从门外又走进一人。 长发乌黑,白衣如雪。 “孟老三,你怎么来了?”辛七娘瞥了那人一眼,“老傢伙又犯病了。” 来著却正是隱土司卿孟喜儿。 孟喜儿盯著院使李淳罡,淡淡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李淳罡?” “你又是谁?” “这里有一份辞呈。”孟喜儿从袖子里取出一道文函,展开放在桌上,“你按一个手印就行。” 院使拿起文函,扫了几眼,道:“李淳罡请求辞去监察院院使一职,推荐隱土司司卿孟喜儿接任院使一职。孟喜儿智慧过人,勇悍三军,目光长远,乃世间绝顶人才,定然能够振兴监察院,破旧立新,一扫监察院庸腐之气.....!” “不要脸!”辛七娘撇撇嘴,却也翻了个白眼。 “赶紧按手印吧!”孟喜儿竟然隨身携带了印泥,体贴的打开放在桌上,“老头子,將你的手指在这印泥粘几下,然后按在辞呈上,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 “李淳罡的辞呈,为何让我按印?”院使双眸泛起智慧的光芒,“难道我是李淳罡?” 孟喜儿微笑道:“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孟喜儿將成为院使,他会让监察院的弊病一扫而空。” “不对不对,我觉得你这人看起来不像好东西。”院使凝视著孟喜儿,摇头道:“你不是好人!” “也没病的太重。”辛七娘道:“至少知道好歹。李淳罡,別和他囉嗦,赶紧去救人!” 孟喜儿瞥了辛七娘一眼,道:“骚婆娘,你少在这里多事。我让他按手印,就是要去救人。他这副样子,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能救谁?按了手印,我就可以用院使的身份去宫里救人!” “按了手印,没有宫里的旨意,你也成不了院使。”辛七娘冷笑道。 院使拿著那份辞呈,走到窗边,揉成一团,握在手心中,再次打开手,辞呈已经成了粉末。 他扬手將粉末从窗口丟下去,纸末分飞,如同雪絮。 孟喜儿嘴角抽动。 “师傅,你好了?”辛七娘愕然道。 院使单手背负身后,转过身来,瞪著眼道:“老夫就是要试试你们。孟老三,老夫就知道你是个无孔不入的猴崽子,搞不好哪天老夫真犯病了,真要被你算计。” “其实我也是在试探你老人家!”孟喜儿此时一脸敬畏,“魏长乐出事了,我担心你装病置身事外,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你真当我老人家好糊弄?”院使挥手道:“鹤童,带他到楼底,让他在里面待三天,好好反思。” 孟喜儿眼角抽动,“师傅,你不该如此对我。我是你最有出息的弟子,你百年之后,衣钵只有我能帮你传承。你这样对我,一定会后悔......!” “多说一个字,就多待一天!”院使没好气道。 鹤童面无表情道:“三哥,请!” 孟喜儿还要爭辩,但话到嘴边,终是长嘆一声,转身便走。 “魏长乐又犯什么事了?”院使走到椅边,一屁股坐下,“老夫不是让虎童带人过去了吗?” “老虎確实带了一队裂金士过去,而且控制了局面。”辛七娘道:“但魏长乐当场杀了一名祭师!” 院使“哦”了一声,嘴角带笑:“好端端的,干嘛杀人?” “师傅,你还真不著急?”辛七娘嘆道:“鬼才知道那小子怎么想的。如果只是杀死两个胡人,事情还有迴旋的余地,但.....他杀死祭师,这事情就麻烦了。” “死的是谁?圣海还是尼摩?” “圣海!” “尼摩没出现?”院使靠坐在椅子上,慢悠悠道:“那尼摩算是逃过一劫了。” “师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院使瞥了辛七娘一眼,嘆道:“你的智慧让老夫很忧心啊。难道你真以为魏长乐是个没脑子的愣头青?他为何当眾斩圣海,你就琢磨不出缘故?” “现在似乎不是琢磨他为何斩圣海的时候。”辛七娘很直接道:“现在你要考虑他斩圣海的后果。西域诸国信奉圣火教,他们都是火葬,相信人的灵魂在圣火之中可以得到安寧,也能够长存。没有祭师的火葬,灵魂便会灰飞烟灭,所以他们对祭师有著无与伦比的崇敬。” 院使气定神閒,只是轻抚白须。 “尼摩和圣海都是远从西域而来的祭师,专门为身在异乡的胡人主持葬礼。神都的胡人虽然出自各国,但对祭师的崇敬却是相同。”辛七娘肃然道:“这两人在胡人坊的地位极其崇高,甚至不在赵婆准之下。如今魏长乐当中斩杀了他们的祭师,胡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胡人不会善罢甘休,又能如何?”院使撇撇嘴,“他们难道还敢在神都造反?” 辛七娘蹙眉道:“他们不会造反,但宫里会如何处置魏长乐?魏长乐斩杀圣海之后,在老虎的保护下迅速撤出胡人坊。而赵婆准带著几乎所有在京的西域使者全都去了皇城。” “他们想迫使朝廷处置魏长乐?” “否则他们跑去看风景吗?”辛七娘没好气道:“如果只是一两个国家倒也罢了,这次是西域诸国沆瀣一气,联手要弄死魏长乐。宫里或许不会在乎胡人坊的那些胡人,但却不得不重视西域诸国。师傅,如果这些人坚持要朝廷处死魏长乐,那该怎么办?” 院使却站起身,双手背负身后,走到桌边,弯著身子观察自己的建筑模型。 “老傢伙,是你让魏长乐捲入此案,现在他要倒霉了,你却一点不著急?”辛七娘走过去,“你再不想办法,我现在就將这些破房子都打散。” “老夫不急,你急个屁啊?”院使骂道:“以前也没有见你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生死。前年老夫生病,听说你还通宵达旦喝酒跳舞,那时候也没这么著急啊?” “我是从老大那里借调魏长乐,事情没办完,人死了,老大一定会纠缠不放。”辛七娘道:“被那条毒虫缠上,我还有好日子过?” 院使嘿嘿笑道:“我还以为你看中了人家小伙子,惦记著让老夫给你说亲。对了,七娘啊,你也一大把年纪了,是该考虑......!” “李淳罡,这是一个师傅该对徒弟说的话吗?”辛七娘反骂道:“老不正经的东西,认你做师傅,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死不了,別著急,死不了。”院使拿起桌上的一根小木枝,笑呵呵道:“老夫告诉你,那猴崽子精得像鬼一样,他敢当眾杀人,就是算准了自己死不了。” 辛七娘狐疑道:“真的?你怎么如此肯定?” “因为老夫比你更了解他。”院使轻嘆道:“他还光著屁股的时候,老夫就对他瞭若指掌。” 第三四三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神都东市靖安街。 柳家布庄这两天並没有营业,而且在布庄大门外隔了布幕。 明白情况的一看就知道,柳家布庄这要么是点库,要么就是重新装潢店面。 斜对面瑞祥布庄的铺子里,布庄东家周老二站在二楼的窗户边,居高临下俯瞰,脸色阴沉。 他如今自然也搞清楚,为何那天晚上乔嵩和左驍卫折衝都尉马云都一反常態。 原来那个庇护柳家布庄的年轻人竟然是威震云州的魏长乐。 周老二迅速摸清楚魏长乐的底细,但真正了解的其实也並不多。 但他却知道,魏长乐出身魏氏,在太原一直都是个刺头,自幼混跡在河东马军之中。 对於魏长乐在河东的过往,周老二其实並不感兴趣。 但此人在云州生擒塔靼右贤王,立下不世之功,来京之后却又被下旨调到监察院,这却让周老二如遭雷击。 如果魏长乐调到其他任何一个衙门,周老二心底都不会畏惧。 毕竟周氏在神都也是豪门世族,而且背靠独孤家,底气还是有的。 但偏偏是监察院。 监察院独立於各司衙门之外,直接受命於宫里,连朝中那些疯狗一样的御史都不敢轻易招惹监察院,就更不必说一个周家。 周老二很清楚,哪怕自己对魏长乐再痛恨,哪怕柳家布庄这根肉中刺就在眼前,自己也没办法报仇。 魏长乐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善茬,而且有监察院的背景,自己真要继续对柳家布庄使手段,激怒了魏长乐,瑞祥布庄这边肯定討不了好处。 一把火让瑞祥布庄损失好几万两银子,元气大伤,周老大被烧伤,如今还躺在床上治疗。 心中的恨意却无处发泄。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上楼来,周老二回过头,只见手底下的周胜正匆匆而来。 周胜也是周氏子弟,却是旁支,一直在瑞祥布庄帮衬著。 “二爷,出大事了.....!”周胜一抹额头汗水,喘著粗气。 “老大死了?”周老二皱眉道。 周胜忙道:“不是,是.....是胡人坊......!” “胡人坊?”周老二意兴索然,“胡人坊关我屁事?” “魏长乐在胡人坊杀人了!”周胜上气不接下气,“刚刚得到消息,那小子好像杀了胡人的祭师!” 周老二骤然变色,吃惊道:“祭师?就是给死人主持葬礼的祭师?” “对,给死人办葬礼的祭师,现在也成了死人。”周胜道:“听说魏长乐一刀砍下了祭师的脑袋。” 周老二显出惊惧之色,“疯子,那.....那魏长乐是个疯子。他难道不知道,那些胡人都將祭师当做他们的亲爹,杀了他们的亲爹,他们能善罢甘休?” 忽然间想到什么,急忙问道:“那些胡人没弄死他?” “胡人群情激奋,但监察院的人保护魏长乐撤出了胡人坊。”周胜道:“不过这事闹得很大,听说定西伯带著一大群西域使者已经去了皇城,他们要去告御状。” 周老二瞬间兴奋起来,双手合十,面朝屋顶:“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天佑瑞祥......!” 周胜也是兴奋道:“二爷,魏长乐是不是必死无疑?” “他现在在哪里?” “我只听他们说那小子好像也去了皇城。”周胜道:“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还真不大清楚。我已经派了人去皇城那边打听情况,待会儿还有消息送过来。” “那小子肯定是在河东猖狂惯了,把神都当作了河东。”周老二不自禁握起拳头,恨恨道:“他要是杀了其他胡人,有监察院在背后保著他,他还有活命的可能。但他杀了胡人祭师,而且还主动跑去皇城,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周胜也道:“塔靼人在北边搞事,朝廷就害怕西边也出乱子,这些年对胡人一直都是大加安抚。杀了胡人祭师,得罪了整个胡人坊,就是得罪西域所有国家。朝廷要息事寧人,就只能拿魏长乐的脑袋让胡人消气。” “一个人头还不够。”周老二冷笑道:“朝廷肯定还要一大笔钱財赔偿。那些胡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肯定会藉此机会向朝廷提出条件。” 周胜低声道:“二爷,朝廷会不会顾忌河东魏氏,对魏长乐手下留情?” “不牵连魏氏就不错了。”周老二眼珠子转动,“左相的政略,就是攘外先安內。对外保持与周边诸国的和睦,先要整顿好大梁內部。如今大梁各道许多將领手握重兵,就像河东魏氏这样的存在,已经成了朝廷的肘腋之患。左相要是胆子大一些,搞不好会藉此机会,直接对河东魏氏开刀,整顿河东军。” “还是二爷见识高明。”周胜笑道:“魏长乐一死,柳菀贞那骚娘们就没有靠山了。他那个堂兄不过是一名太医,根本护不住她。” 周老二走到窗边,盯著柳家布庄,冷笑道:“咱们失去的,我都要从那骚娘们身上全都拿回来。” 忽然间,他眉头皱起,低声道:“他怎么又来了?” 周胜凑上前,从窗口望下去,只见一匹马停在柳家布庄门前,一人翻身下马,却正是乔嵩。 “姓乔的跑来干什么?”周胜皱眉道:“二爷,这傢伙反咬咱们一口,是条恶犬,咱们可要找机会给他点教训。” 周老二冷笑道:“他偏袒柳家,无非就是想抱住魏长乐的大腿。魏长乐一死,他立马就会翻脸。他背后是王檜,暂时倒也没必要招惹他。但没有魏长乐,他也绝不会为了柳菀贞继续与我们作对。” “搞不好他回头就会向二爷这边贴过来。”周胜不屑道。 “他贴过来也不是坏事。”周老二道:“到时候就让他出力,帮我拿下柳家布庄。周胜,你盯著他,待会儿他从柳家布庄出来,你直接將他请过来,就说我请他喝茶。” ......... ........ 柳家布庄內,柳菀贞按照魏长乐的建议,对铺面重新做规划,顺便也重新装潢。 “乔爷!”柳菀贞见到乔嵩进门,有些诧异。 “柳东家!”乔嵩脸色凝重,上前拱手,左右扫了一眼,铺面有几门工匠正在忙活,庆伯和紫嫣也一起帮衬,轻声道:“有点急事要和你说,能否借一步说话?” 柳菀贞面带狐疑,但还是抬手请乔嵩到了边上的茶室內。 “柳东家,大事不好。”乔嵩一进茶室,开门见山道:“得到准確的消息,魏大人犯了大事。” 柳菀贞容变色,急问道:“乔爷,怎么回事?” “他在胡人坊杀了祭师,一群胡人去皇城告御状。”乔嵩简单扼要道:“魏大人也去了皇城。” 在神都杀人? 柳菀贞来神都不久,不知道胡人祭师的分量,但却知道杀人偿命,在天子脚下杀人,那绝对不是小事。 “是不是办差?”柳菀贞脸色泛白,“还.....还是误伤?” 乔嵩道:“都不重要了。柳东家,杀了祭师,那帮胡人肯定会让魏大人偿命,这就算是监察院也保不住的。” “乔爷,你和魏.....魏大人有交情,求你一定想办法帮忙。”柳菀贞面色惨白,竭力保持镇定:“他的家人都在河东,远水解不了近火,魏家的人帮不上忙。你是他朋友,而且人脉广,无论如何也要救他。对了,要多少银子都可以,我.....我给你取银子,不够的话我再去借,就算.....就算卖了布庄,只要能保住他性命就成.....!” 乔嵩有些诧异道:“柳东家,问句不该问的话,你.....你和魏大人到底是什么关係?” “这不重要.....!” “很重要。”乔嵩道:“魏大人必死无疑,这时候出力救他,就是向所有人告知与他关係匪浅。柳东家,你难道不怕受牵连?这些胡人在神都也是有人脉的,如果知道你和魏大人交情匪浅,搞不好还会对你下狠手。” 柳菀贞轻蔑一笑,道:“他们要杀死我吗?我早就死过一回,现在还活著,都是魏大人所赠。如果真的因为魏大人而死,那也求之不得。” “果然是有情有义。”乔嵩感慨道:“柳东家,其实.....哎,和你实话说吧,我过来,本是想和你商量,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和魏大人没什么交情。可是你一介女子,都如此有情有义,老乔这个时候要撇清关係,那就真是不地道了。” 柳菀贞明白过来,苦笑道:“乔爷,你说得对,这事確实不该牵连你。你放心,我知道该.....!” “柳东家,你误会了。”乔嵩道:“事到如今,救人要紧。不过我虽然有人脉,也都只是市井之徒,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我老乔连个屁都不是,真的帮不了大忙。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消息,魏大人那边有什么情况,我会迅速过来告知。” “乔爷能如此,我已经很感激了。”柳菀贞道:“乔爷,你等一下,我......!” 乔嵩立刻道:“用不著。柳东家,我真要想骗你银子,直接和你说去找关係,你肯定不会吝嗇。但老乔虽然乾的不是正经行当,倒也不是那种卑鄙小人。”顿了一下,才道:“不过魏大人在神都有个叔父,是千年县县尉,也就屁大点的官,但总比没有强。我去找找魏平安,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柳菀贞盈盈一礼,感激道:“多谢乔爷。我堂兄在太医署当差,我去找找堂兄,请他帮忙。” “我们都尽力而为吧。”乔嵩嘆口气,“魏大人年轻有为,而且很仗义,若真是就这样没了,真是太可惜了。” 第三四四章 友邦惊诧 千年县衙门的西院一间屋內,魏平安正躺在椅子上,一双腿搭在桌上,双臂环抱胸前。 虽然天还没黑,但魏平安却睡得正沉,呼嚕声直响。 “砰!” 屋门被重重推开,惊醒了睡梦中的魏平安。 他熟练地坐起身,睡眼惺忪,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才扭头看过去,打了个哈欠,道:“是老瞿啊?有事吗?” 瞿班头晃悠著走过来,笑道:“县尉,神都出了大事,你还能睡得著?” “我就一个小小县尉,天塌了也轮不到我来管。”魏平安搓了搓脸,笑道:“怎么,出了什么大事?” 瞿班头在边上一张凳子上一屁股坐下,看著魏平安道:“县尉,向你打听个事。” “你向我打听?”魏平安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上水,“你比我的人脉广,在千年县比我待得时间长多了,哪有你不知道我却知道的事情?” 瞿班头直接问道:“那天晚上咱们遇上个监察院的年轻人,我事后打听,他就是那个在云州大出风头的魏长乐?” “年轻人鲁莽衝动,谈不上出风头。”魏平安狐疑道:“瞿班头怎么突然问起他?” “县尉似乎是他的叔父?” “瞿班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瞿班头嘆道:“县尉说年轻人鲁莽衝动,这话还真是一针见血。我刚才说神都出了大事,和你那个侄子有关。” 魏平安端起碗饮茶,道:“他刚到神都没多久,能出什么大事?” “刚才乔嵩跑过来,要见县尉。”瞿班头道:“我一开始以为他是上门找你討债,就为你打掩护,说你不在衙门里。但他带来一个消息,说你侄子在胡人坊砍了一名祭师的脑袋,如今已经大难临头了.....!” “噗!” 正在喝茶的魏平安一口茶水喷出,正好喷在瞿班头的脸上。 瞿班头猝不及防,一张脸满是茶水。 “对不住。”魏平安表示歉意,“瞿班头,你说什么?魏长乐砍了祭师?” 瞿班头抬手抹去脸上的茶水,漠然道:“不错。而且定西伯和西域诸国的使者都去了宫里,魏长乐要杀人偿命。” 魏平安立时起身。 “县尉,你不能走。”瞿班头缓缓起身,冷笑道:“县尊大人已经知晓此事,吩咐我过来和你说一声,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得踏出这间屋子。” 魏平安皱眉道:“为什么?” “魏长乐杀的不是普通胡人。”瞿班头淡淡道:“杀了祭师,会破坏大梁与西域诸国的关係。魏长乐一颗人头,未必能解决此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魏平安笑道:“你的意思是说,魏长乐杀人,本县尉的脑袋也可能会一起搭上?” “那就看朝廷的意思了。”瞿班头道:“县尊让你就在衙门待著,需要什么,说一声就好。” 魏平安道:“酒、女人,都可以提供?” 瞿班头冷哼一声,並不言语。 “你们是担心我跑了,朝廷找你们要人,你们交不出去?”魏平安呵呵一笑,“你们放心,无论生死,我肯定不会离开神都。” 说完,魏平安便要离开。 瞿班头横身拦住,“县尉,別让我为难!” 魏平安微笑道:“瞿班头,让开路!” “县尊有令,你......!” 他话没说完,魏平安却猛地抬起一脚,毫无徵兆地狠狠踹在了瞿良的膝盖上。 瞿良只感觉自己的腿骨似乎都要断掉,“啊”地一声,已经跪倒在地。 “瞿良,你可知道这两年你处处不敬,带人排挤本县尉,我为何不在意?”魏平安目光变得冷厉起来,“只因为你没真正拦我的事,呈阴阳怪气的口舌之利,我素来当做狗叫。” 瞿班头膝盖巨疼无比,脸上满是痛苦之色,一时间根本起不来身。 “你似乎忘记了,老子以前在京兆府担任刑曹参军事,老子以前的脾气,你似乎一点都不清楚。”魏平安嘴角泛起不屑之色,“別说老子现在还是县尉,就算是平头百姓,想去哪里,那也没谁拦得住。” 魏平安从京兆府謫贬到千年县两年,始终都是窝窝囊囊,县衙里有人冒犯,魏平安也从来不计较,一副混吃等死的样子。 也正因如此,千年县衙从上到下也確实没人真当魏平安是一盘菜。 瞿良何曾见过魏平安此刻的气势。 这位被人私下里称呼为千年县衙第一怂包的县尉,此刻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令人后背发寒的戾气。 魏平安不再和瞿良多废话,伸手拿过放在桌上的腰刀,掛在腰间,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裳,头也不回,走到门口,丟下一句话:“等我回来,你照样可以逞口舌之利,我不会怪你。” ......... ........ 皇城正南门是朱雀门,进入朱雀门,便是进了皇城,一条笔直宽阔的承天大街直通向皇宫正南的承天门。 承天大街两侧,便是六部九卿各司衙门,井然有序地分布在宏伟的皇城之內。 北司六军亦是部署在皇城之內。 入承天门,过太极门,前方便是皇城之內最宏伟的宫殿太极殿。 而太极殿正是皇帝朝会所在。 太极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下,此刻却是跪著一大群人。 定西伯赵婆准跪在最前头,身后有数十人跪成一片。 西域三十六国,如今暂时在神都的西域使者有十一人,再加上其他诸国行馆中的理事官员,至少有近二十国的使者或者官员身在其中。 圣海是焉耆人,但这一大群人中,也只有赵婆准出身西域焉耆国。 按理来说,一个焉耆祭师被杀,与其他诸国並不相干。 但这些人心里都清楚,魏长乐杀人也许不算什么大事,但在胡人坊斩杀胡人祭师,这背后牵涉的东西就实在太多。 大梁虽然对西域诸国的態度也不尽相同,但在大梁百姓甚至许多官员的心里,搞不清楚什么西域三十六国,西域那片蛮夷之地,无论有多少国,似乎都是一群人。 一个梁人走进胡人坊,其实也弄不清楚见到的到底是且末人还是疏勒人,无非都是从西边来的胡人。 魏长乐在胡人自以为的自家地盘上斩杀了一名祭师,如果不能得到严惩,那对西域诸国来说,將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魏长乐只是监察院一名夜侯,在大梁不算达官显贵,更不是什么朝廷重臣。 而圣海祭师在胡人坊却受人敬仰,地位极高。 一个夜侯可以在胡人坊隨便杀死一名祭师,却不会得到严惩,那么自今而后,胡人坊內每一个胡人的性命安全都將受到威胁。 胡人坊对胡人来说,將不再是安全之地,反倒像是圈养牲畜的牢笼。 所以斩圣海就不仅仅是焉耆国的事情,而是事关整个西域诸国。 跪在太极殿前的每一名胡人都清楚,如果不能联合起来给大梁朝廷施加压力,当即处死杀人凶手魏长乐,那么西域胡人在大梁的地位將一落千丈。 只有处死魏长乐,甚至牵连其家族乃至给予监察院惩处,才能让其他人知道胡人不可冒犯。 隔著五六步远,裂金司卿虎童也是跪在台阶之下。 毕竟事发当时他在现场,又是当时监察院最高的官员,出了这么大的事,难辞其咎。 而鸿臚寺卿焦岩就跪在虎童边上,额头上冷汗直冒,时不时地抬手用衣袖擦拭额头汗水。 是他带著魏长乐到了胡人坊,如果上面追究罪责,他肯定也要牵涉其中。 他心中懊悔不已。 早知道这小魔王敢在胡人坊杀人,打死也不可能领著魏长乐去见赵婆准。 但这世上根本没有后悔药。 从第一级石阶往上,共是三十六级台阶,合天罡之数。 两边每隔几个台阶,便是全副武装的神武军武士。 魏长乐並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跪在地上,而是直接坐在了石阶上,望著西边的落日。 一群西域胡人都是用怨毒的目光盯著魏长乐,恨不得一起衝上去將魏长乐撕成碎片。 但这年轻人竟似乎没有即將获罪的恐惧,说不出的淡定平静,而且极有閒情雅致地欣赏落日。 终於,一道身影出现在上面,却是一名衣饰精美的太监。 焦岩抬头看了一眼,从衣饰上就认出那是一名宫中內侍监。 大梁皇宫设有十三局,十三局统归內侍省管理。 而內侍省设一名大总管,其下设有御前、殿前、掌事和带班四公公,其下便是內侍监。 內侍监只有四名,都是伺候在皇帝和太后身边的近侍,不但负责通传旨意,而且监管宫廷事务。 虽然內侍监的品级没有四公公高,但因为始终伺候在皇帝和太后身边,所以就算是宫廷太监大总管,也会礼遇几分。 一见到內侍监出现,赵婆准立刻回头,向身后眾人使了个眼色。 眾人心领神会,立刻有人率先嚎啕大哭起来。 有人大声道:“伟大的皇帝陛下,我们沐浴您的恩泽,愿意世代与大梁和睦相处。可我国的子民在大梁遭受虐待和杀戮,大家心中恐惧,不知道皇帝陛下的恩泽是否还会沐浴在我们身上,请求皇帝陛下將您的圣德再次赐给我们!” “魏长乐带人闯进怀德坊,欺凌友邦子民,滥杀祭师,我等既惊诧,又惶恐愤怒,求圣上为我们做主,更为西域诸国做主!”赵婆准声音洪亮。 魏长乐目光从夕阳收回,扭头看向赵婆准,笑道:“怎么,友邦惊诧了?” 第三四五章 將死之人 定西伯赵婆准脸色冷峻,抬手指向魏长乐,向內侍监高声道:“莫公公,您看看此人目无王法的样子。太极殿前,此人不成体统,见殿不跪,將皇宫圣地视若无物,仅此一条,便可见此人对圣上毫无敬畏。” 这赵婆准显然对宫里颇为熟悉,甚至认识殿前的那位內侍监。 “他出言嘲讽,直接伤害诸国尊严。”西夜国使者恨恨道:“这样狂妄的疯子,不杀难以服眾。” 其他胡人自然又是一番喧譁。 “魏长乐,焉耆国的祭师真是你杀的?”內侍监莫公公右手一根拂尘,拂尘搭在左臂上,居高临下问道。 魏长乐这才起身,向莫公公拱手道:“回稟莫公公,祭师圣海,確实是我所杀。” “如此狂妄,简直岂有此理。”一名使者怒道:“公公,您听他所言,已经承认了。” 那莫公公却没有理会,而是抬头望向远处,“咦”了一声。 眾人见状,忍不住都回头望过去。 却只见殿前广场上,一名官员正向这边跑过来。 魏长乐目力好使,却是一下子就认出,跑过来的却是礼部侍郎秦渊。 皇宫空阔宏伟,自承天门入宫后,虽然第一座宫殿便是太极殿,但自承天门到太极殿,其实还有蛮长一段路。 皇宫自有皇宫的威严。 官员们可以按照品级骑马坐轿从朱雀门进入皇城,前往各司衙门办差,但是进了承天门,那就是皇宫,就是紫微城,没有任何臣子能够在紫微城內骑马坐轿。 看秦渊样子,显然是从承天门那边一路跑过来。 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此刻明显是上气不接下气,空阔的广场上,人影显得孤单无比。 “秦大人,你怎么来了?”鸿臚寺卿见秦渊气喘吁吁过来,忍不住问道。 秦渊却已经在焦岩身边跪下,高声道:“龙驤尉年轻气盛,一时衝动误伤人命,臣求圣上念在他为国立下大功,从轻发落,给他將功赎罪的机会!” 魏长乐看到秦渊额头上满是汗水,心中一阵感激。 他在京中没认识几个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人为他求情。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是监察院的人,但到现在为止,除了虎童捲入其中跟隨前来,监察院其他人一个都见不到,无论是辛七娘还是谭药师,都没有过来为自己请求。 如果说监察院司卿的分量不够,那么那位老院使也一直没出现。 他还真没想到,秦渊竟然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会前来为自己求情。 虽说秦渊为人正直,与魏长乐的关係也是不差,但这种时候,事不关己,应该是能躲就躲,以免牵连其中。 毕竟为魏长乐求情,就等於是和所有胡人为敌,甚至也是与左相为敌。 左相的国策就是攘外先安內,竭力维持与周边诸国的和睦,特別是西域诸国,在左相的政令中,在外交上那绝对是优先级。 “秦渊,什么叫做年轻气盛?什么叫做误伤人命?”果然,一听秦渊求情,赵婆准脸色更是难看,厉声道:“年轻气盛杀人就可以脱罪?他当著我们所有人的面,拿刀砍杀祭师圣海,这叫做误伤人命?” “你们是不是同党?”一名使者也是尖声道:“谋杀祭师,不是偶然,背后是否有人精心策划,要挑起大梁与西域诸国的仇恨?” 更有人大声叫道:“大梁有奸臣,大梁有奸臣。” “不用大呼小叫!”秦渊斜瞥了一眼,淡定道:“你们在大梁也待了这么久,难道不曾沐浴王化?这里是太极殿,不是西市,岂容你们在这里大呼小叫?还有没有体统?” 焦岩扯了扯秦渊衣襟,轻声道:“秦大人,少说两句。” “既然来了,就是要说话。”秦渊正色道:“我知道龙驤尉的为人。他虽年少,却並非鲁莽之人,而且深明大义。杀了人,也绝不是没有缘故。” 赵婆准怒极反笑,“秦渊,你是礼部侍郎,难道在你心里,滥杀无辜,符合大梁的礼法?” “是不是无辜,也不要急著下定论。”秦渊淡淡道:“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老臣今日还真要向圣上进言。” “进什么言?” “参阂你定西伯!”秦渊仰著头,正色道:“这些年你们胡人在神都日益骄横,满朝文武顾忌与西域诸国的关係,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那些御史也都儘量不去招惹你们胡人。但如此下去,对大梁与西域诸国的关係有害无利。” “秦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秦渊冷笑道:“老夫没有胡说八道。胡人坊就先不说,看看西市那边。胡商以前只是经营西域货物,朝廷在赋税上给予优惠,那倒也罢了。但仗著朝廷给予的商税优惠,胡商竟然开始大肆倒卖丝绸、药材和茶叶等等大梁货物,逼得西市的大梁商贾苦不堪言。还有,你们胡商在西市欺行霸市,动不动就一群人联名告状,明明是你们欺负大梁商人,却一副受委屈的样子,老夫忍了好多年了.....!” 胡人们一个个面带怒色,充满怨恨之色盯著秦渊。 焦岩在旁一脸无奈,倒是虎童嘴角泛起笑意。 “大梁的子民在自己的国都受欺凌,这还有没有天理?”秦渊吹著鬍子道:“有些事情,就该拨乱反正。” 魏长乐眼中带光,满是崇敬地看著秦渊。 那名內侍监一直都没说话,等秦渊说完,才道:“定西伯,魏长乐,你们隨杂家走!” “公公.....!”赵婆准一怔,內侍监却已经转身便走。 魏长乐也不废话,立刻往上面去,赵婆准握起拳头,却也是跟著上去。 “定西伯,莫要忘了向皇帝陛下稟明,这个秦渊是魏长乐的同党,他们想挑拨大梁与西域诸国的关係,用心险恶。”有使者在后面叫道。 內侍监的脚步很慢,两人很快就跟上。 “公公,你这服饰很漂亮。”跟在內侍监莫公公身后,魏长乐忍不住道:“这件衣裳缝製起来,应该要很长时间吧?” 赵婆准显出愕然之色,扭头看了魏长乐一眼,心想这人到底是疯子还是傻子,都什么时候了,他不担心自己的性命,竟然关注起內侍监的袍服,实在不可理喻。 莫公公回头看了一眼,笑道:“魏长乐,都说你是虎豹之胆,看来还真是名副其实。” “哪里哪里。”魏长乐笑道:“年轻人不懂事而已。” “管你懂不懂事,杀人就要偿命。”赵婆准冷哼一声,边走边道。 “和你说话了?”魏长乐瞥了他一眼,翻个白眼:“就你屁话多。” 赵婆准拳头紧握,手背青筋凸起。 “公公,宫里的裁缝手艺都很厉害吧?”魏长乐又搭訕道。 莫公公也不回头,问道:“你对裁缝很感兴趣?” “也不是。”魏长乐道:“其实我脑子里有些设计,但一般的裁缝不一定做得出来,要是宫里的裁缝帮忙,应该可以將我的设想变成现实。” 莫公公笑道:“魏长乐,你难道还想使唤尚衣局的人?” “不敢。”魏长乐笑呵呵道:“其实我看公公的身材很好,如果按照我的设想能给公公量身定製几套衣裳,一定如虎添翼,更显公公的身段。” “杂家可不知道你还会拍马屁!”莫公公轻笑道。 魏长乐肃然道:“绝不是拍马屁。公公,我这人什么都愿意做,就是不愿意拍马屁。我只是实话实说。” “怎么,你觉得杂家身段很好?”莫公公脚下速度不声不响中已经加快,但说话却是气定神閒:“其实杂家閒暇的时候,也会打打拳,锻链一下身体。” “原来如此。”魏长乐感慨道:“公公,其实我每天早上起来,也会打拳健身,看来咱们的志趣还真是一样。有机会咱们切磋一下?” 赵婆准眼角抽动。 他实在没有见过如此胆大包天却又厚顏无耻之徒。 当著自己的面和內侍监拉交情,关键是还能交流的如此顺畅,忍不住道:“你想和莫公公切磋,只怕没那个命。” “又叫唤?”魏长乐皱眉道:“我没和你说话,你能不能別自作多情?” “魏长乐,你不要太过分.....!” “我连你们的祭师都杀了,还有什么过分不过分的?”魏长乐呵呵笑道。 “公公,您看,此人已经是丧心病狂。”赵婆准目中喷火,“他滥杀无辜,不以为罪,反以为荣.....!” 莫公公道:“有没有罪,杂家可没资格裁定。”顿了一下,才道:“魏长乐,你也真是无法无天,跑到胡人坊斩杀祭师,你还真不要命了?” “公公,我也有苦衷啊!”魏长乐轻嘆道。 “苦衷?”赵婆准冷笑道:“简直是放屁,你有个屁的苦衷?” “粗俗不堪!”魏长乐道:“我要放屁,你想吃啊?你要吃我就给你放一个。” 莫公公轻咳两声,道:“两位別爭了,这是宫里!” “公公,咱们不是去天寿宫吗?”魏长乐感觉走的路不对,“上次面圣,去的是天寿宫!” “魏长乐,你话太多了。”莫公公淡淡道。 “对不住。”魏长乐心中狐疑,却还是道:“公公,这次我要是能活命,回头找人帮你做几件衣裳。你的身段如果不穿上我设计的衣服,那就实在太可惜了。” 莫公公停下脚步,回过身。 后面两人同时停下。 “公公,到了吗?”魏长乐左右看了看。 莫公公看著魏长乐眼睛,道:“杂家的衣裳,都是尚衣局裁製,用不著你送衣服。”顿了顿,才道:“不过你似乎对自己设计的衣裳很满意,如果你真的能活命,到时候可以將设计图先给杂家看看。” 魏长乐抬起手,做了个“ok”的手势。 “什么意思?” “没问题的意思!”魏长乐笑眯眯道。 “有没有福分给莫公公设计以衣裳,先看你能不能活吧!”赵婆准冷哼一声,不等魏长乐说话,別过脸去,唯恐魏长乐又出言懟过来。 这小子大难临头,將死之人没有顾忌,也许正因如此,所以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第三四六章 非我族类 內侍监没有领二人去天寿宫,却来到了太极殿东北角的一座古寺內。 魏长乐倒是没有想到,这皇宫之內还建有寺庙。 他之前得知皇帝陛下似乎崇信道门,与皇家御观奉天观葛阳天师也是十分亲密,甚至自己也在修道。 既然皇帝修道,这宫內应该修道观,怎会有寺庙? 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多问。 寺庙其实並不大,只是一个平常的小院子,门头匾额刻著“神龙寺”三字。 “定西伯,你先等一等!”內侍监向赵婆准道:“等太后宣召!” 魏长乐一怔,心想原来走了这小半天,內侍监竟是带自己来见太后。 也幸好他从王檜口中已经了解不少宫廷秘辛,知道这位太后绝非泛泛之辈,而且至今依旧拥有极大的权势,对朝堂影响极深。 赵婆准也不废话,直接在神龙寺门前跪下。 內侍监向魏长乐瞥了一眼,率先进门,魏长乐心领神会,立刻跟上。 神龙寺內幽静异常,但魏长乐四下环顾,却没有看到和尚。 內侍监领著魏长乐走到佛殿前,躬身道:“回奏太后,魏长乐到了!” “让他进来吧!”屋里传来声音。 內侍监向魏长乐使了个眼色,自己却是躬身站在佛殿外,並不进去。 魏长乐犹豫一下,这才缓步踏入。 天色早就暗下来,进入殿內,却是颇为明亮。 只见到佛堂正中间供奉著一尊金佛,佛龕精美,周围一圈却是环绕著长明灯。 四周有各种雕工精美的菩萨、明王、罗汉。 一尊罗汉金身前,一位老嫗正弯著身子,手里拿著绸布,正在小心翼翼地给金身擦拭。 老嫗一身灰麻裙,显得异常朴素,在她边上,则是站著一名身著官袍的男子,五十出头年纪,身形瘦长,长须飘飘,透著一股儒雅之气。 “魏长乐,还不见过太后!”那男子见魏长乐左顾右盼,皱起眉头,淡淡道。 魏长乐也发现,这佛殿之內,除了自己,就这两个活人。 毫无疑问,那衣著朴素的老嫗自然就是大梁太后。 不管这位太后当年的政令是对是错,她能在帝国危难之际力挽狂澜,魏长乐对她还是十分钦佩。 快步上前,行礼道:“小....监察院夜侯魏长乐,拜见太后!” 他只是个夜侯,不算官职,却又不是平头百姓,所以既不能自称小臣,连草民也不合適。 太后依然是在小心翼翼擦拭罗汉金身,斜睨魏长乐一眼,问道:“人是你杀的?” 她年近七旬,垂垂老矣,却不显虚弱之態,甚至声音依然中气十足,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 男子脸色冷峻,问道:“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魏长乐心想这傢伙不是皇帝,更不可能是皇子,这一身华美官袍,那肯定是朝中要臣。 “不知大人如何称呼?”魏长乐很客气问道。 男子一怔,反倒是太后笑了起来。 “本相齐玄贞!” 魏长乐立刻拱手道:“见过相国大人!” 大梁有两位宰相,魏长乐都没见过,但知道左相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如今这位宰相大人能够和太后单独待在佛殿,十有八九就是左相了。 “为何杀人?”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別人可以暂时不杀,祭师圣海必须立刻诛杀。” “暂时不杀?”左相齐玄贞惊诧道:“你的意思,以后还要继续杀?” 太后这才打量魏长乐几眼,嘆道:“见过多少喊打喊杀的人,却没有见过杀气这么重的孩子。魏长乐,利剑虽刚,却容易折断,这个道理你父亲没和你说过?” “我是放养的。”魏长乐显出人畜无害的清澈笑容,“魏总管平时也不如何管我。” “你们父子当真断绝了关係?”太后却忽然拉起家常。 虽说太后威仪天下,满朝文武对这位老太后敬畏有加,但此刻魏长乐见到的却完全是个慈祥的老奶奶。 “断了!”魏长乐很乾脆道:“反正河东魏氏將我从族谱刪除。” 齐玄贞淡淡道:“魏如松也不算糊涂,你这样无法无天,滥杀无辜,若不和你断绝关係,河东魏氏迟早要葬送在你的手中。” “相国大人,我可没有滥杀无辜啊!” “圣海难道不是你杀的?” “是,但他绝不是无辜。”魏长乐立刻道。 齐玄贞冷笑道:“他不是无辜,你无辜?他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就算有罪,轮得著你来处决?朝廷杀人也还要讲个证据確凿,你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將人杀了,到现在还没有悔改之心?” “如果在回到当时,我照样杀他!” 齐玄贞皱起眉头,但毕竟是当朝宰相,情绪波动不大。 “本来你杀了胡人祭师,应该直接押送刑部,定罪之后,便可以直接以杀人罪处决。”老太后平静道:“但国相是个厚道人,觉得你不傻不疯,当眾杀人肯定有理由。所以本宫传你过来,想听听你到底为何会那样做?” 魏长乐恭敬道:“太后,胡人围堵官差,抢夺嫌犯尸首,您老人家可知道?” “就因为这个理由杀人?” “如果只是围堵官差,甚至抢夺尸首,都罪不至死。”魏长乐也是镇定无比,“但那些胡人都是隨祭师圣海一起围堵官差。” 齐玄贞道:“你拉著胡人的尸首到胡人坊,被他们看到,又堂而皇之地要將尸首带离胡人坊,你真觉得那些胡人是吃素的?他们有自己的风俗,对死者的遗体十分重视。圣海掌管那些胡人的葬礼,带人要抢夺尸首,也不是不能理解。” 魏长乐目光锐利,看著国相,一字一句道:“圣海带人围堵官差!” “你已经说过......!”齐玄贞话说一半,骤然明白什么。 魏长乐看著齐玄贞道:“国相自然知道,西域人崇信圣火教,西域诸国中,除了极少数的国家,大部分都是圣火教信徒。而西域祭师必定是圣火教信徒,在圣火教中也是有很高的地位。” “你查得倒很明白。” “我也是杀了圣海之后才知道。”魏长乐正色道:“不过在胡人坊的时候,我能够看出胡人对圣海的敬畏。他们將圣海的命令当作金科玉律,如果圣海让他们去死,我相信那些人根本不会犹豫。” 老太后依旧是轻拭金身,气定神閒。 “前来宫里的途中,我向裂金司卿虎童大人询问了一些问题。”魏长乐道:“虎童大人不但告诉我圣火教的一些情况,而且还让我知道,神都有两百多万人口,而长期生活在神都的西域胡人超过一万之眾。也就是说,二百个人里面,就有一个是胡人。” 齐玄贞感慨道:“大梁天朝上国,繁荣昌盛,对周边诸国自然有莫大的吸引力。我大梁立国之后,就一直有西域保持和睦关係,互通有无,来往频繁。选择到大梁经商和定居的人自然不少。” “国相,如果有那么一天,胡人在神都作乱,会是怎样的结果?” “一派胡言。”齐玄贞皱眉道:“大梁待他们不薄,他们好端端的作什么乱?” “人心不足蛇吞象。”魏长乐平静道:“大量对西域诸国確实很优待,导致这些胡人习以为常,觉得高人一等,以为大梁的善待是天经地义。如果有一天对他们的优待减弱,他们是否会心存不甘?” “不甘又能如何?” 魏长乐笑道:“不甘就会生出非分之想。也许他们自己確实翻不起天大的浪,但如果有居心叵测之徒利用这一点,有没有可能煽动胡人为祸?而且用不著去发动每一个胡人,只需要找到胡人祭师,与他们达成利益交换,祭师就可以利用胡人对他的崇敬,挑起一场动乱。” 老太后嘴角泛起笑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魏长乐缓缓道:“他们留在大梁,不是因为真的想要让大梁变得更好,只是因为这里有利可图。许多胡人在西域本国或许只是鸡鸣狗盗的低贱之徒,到了大梁却摇身一变,成了人上人,他们当然捨不得离开这里。” 齐玄贞抬手抚须,凝视魏长乐。 “既然是为利而来,那么他们在大梁就会为利而生。”魏长乐神情肃然,“如果有人给予他们更大的利益,又有祭师煽动,那就没什么不可能发生。今天祭师可以煽动他们围堵官差抢夺尸首,那么明天祭师就可能煽动他们围困皇城.....!” “住口!”齐玄贞喝道:“魏长乐,你越说越不像话了。这都只是你的臆想......!” 魏长乐摇头道:“不是臆想。国相大人,金佛升天背后就是胡人。那具尸首叫做奴古斯,那天晚上空中出现金佛,就是奴古斯一党所为。现在虽然还没查出背后的真相,但胡人已经开始不安分。” 老太后斜睨魏长乐,问道:“你说金佛显像是胡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是。”魏长乐道:“前往胡人坊,就是为了调查奴古斯的身份。但圣海带人直接围堵,要將尸首抢走。所谓保护他们的习俗,那只是圣海的藉口,他们真正目的就是想夺走尸首销毁,如此我们就没有线索继续查下去。” 太后眸中划过一丝厉色。 “虽然没有证据,但圣海如此在意奴古斯的尸首,我相信金佛升天背后的真相与圣海也脱不了干係。”魏长乐看向太后,“既然这些胡人捲入一场阴谋,圣海也牵涉其中,那么乾脆先將此人斩杀,这样一来就会让他们自乱阵脚,计划定然无法顺利进行,如此就可以为朝廷爭取更多的调查时间。” “你杀人倒利索!”齐玄贞嘆道。 魏长乐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圣海有煽动胡人作乱的影响力,又捲入金佛升天一案,我只能快刀斩乱麻,先將他乾死再说。”拱手道:“人已经杀了,太后和国相如果觉得卑职有罪,卑职愿意受罚!但如果你们觉得我该死,那么处死卑职之前,恳求你们再让我去杀个人,也算是为国尽最后一点忠诚!” 齐玄贞睁大眼睛,“你.....你还要杀人?你是杀上癮了?” “反正要死,那就乾脆让我宰了另一名祭师尼摩,一劳永逸解决隱患。”魏长乐嘆道:“两名祭师都被诛杀,对胡人有煽动力的就只有定西伯赵婆准,朝廷要不要弄他,就由你们决定。” “果然是个杀星!”太后將手中绸布递给齐玄贞,抬起手臂,看向魏长乐。 魏长乐这点眼力界倒是有,知道太后这是要让自己上前搀扶。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迅速上前,就像孝顺的孙儿搀扶自家奶奶,扶著太后向不远处的一张椅子走过去。 太后坐下后,魏长乐见边上有茶具,立刻倒茶,双手呈上。 太后接过茶,魏长乐轻声道:“太后,累了吧?要不要我帮你捶捶背?我手法很好,人人都夸.....!” “上次是你在瀟湘馆为越王解围?”老太后拿起茶盖,吹了吹茶沫,风轻云淡问道。 第三四七章 老佛爷 太后突然提及瀟湘馆,魏长乐虽然有些意外,却並不惊讶。 蔡倩潜伏在瀟湘馆,更是亲自接待过越王,那么王檜和越王在瀟湘馆的遭遇,监察院那边肯定一清二楚。 而监察院效忠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后。 事涉越王,监察院当然会將情报第一时间稟明太后。 “皇家有皇家的威严。”魏长乐轻声道:“越王体察民情,但去的地方难免被人詬病,所以卑职当时在场,就帮著越王离开了瀟湘馆。” “你瞧瞧,这孩子多会说话。”太后笑呵呵道:“国相,这孩子可不是有勇无谋。” 齐玄贞却也含笑道:“他要真是有勇无谋,臣也不会想知道他到底为何杀祭师。胆识是有的,脑子也算好使,但心性太高,不知天高地厚。” “魏长乐,听你的意思,还想杀了定西伯?”太后从容淡定。 魏长乐却不动声色地走到太后身后,力度恰到好处地轻轻为太后捶著肩头。 想想前世,自己给那些小姐姐搓胸捶屁股,那个个都夸手艺好,如今小心翼翼伺候一个老太太,当然是小菜一碟。 魏长乐斩圣海,从一开始就心里有底气。 这固然是因为他知道朝廷肯定不允许胡人中出现极有影响力的人物,最为重要的是,他如今还是云州之主。 如果朝廷真的將自己处死,北边好不容易製造的和平局势瞬间就会烟消云散。 生擒右贤王,逼迫右贤王立下天誓撤军,这自然是让右贤王和西部草原的王公贵族们顏面尽失。 右贤王是条汉子,信守承诺,而且也愿意恢復与大梁的商贸往来。 魏长乐有个三长两短,右贤王或许还想坚持贸易,但他麾下的王公贵族各部首领肯定是要找回顏面,在塔靼诸部的怂恿之下,右贤王未必不会捲土重来。 所以魏长乐很清楚,自己的存在,就是保障云州安全的首要条件。 这一点朝廷也很清楚。 对大梁来说,北方塔靼的威胁远远胜过西域诸国。 所以朝廷绝不可能为了安抚西域诸国而不顾北方的威胁。 也正是有这样的底气,魏长乐才会干脆利落地斩杀圣海。 但他也知道,这事情还真是不小,但最终的裁定肯定在老太后这里,只要老太后恕罪免死,自己才真正过关。 朝廷可以不杀自己,但將自己丟到监牢关上十年八年,那也够自己受的。 听太后询问,他立刻道:“太后,我绝无此意。听说定西伯能够帮朝廷维持胡人坊的秩序,这当然是好事。但有些事就怕过犹不及,如果定西伯在胡人坊的威信太高,对朝廷並不是好事。” “你仔细说说!” “太后,国相,我不是挑事的人,更不是背后嚼舌根。”魏长乐一边为太后轻捶肩头,一边道:“我觉得凡事都要有度。就像我现在给太后老佛爷捶肩.....!” “等一下!”太后打断道:“你叫什么?你喊本宫老佛爷?” 魏长乐一怔,心想自己这是说漏嘴了,顿时有些尷尬。 “老佛爷?”国相皱眉道:“这是什么称呼?” 魏长乐面不改色,道:“太后信佛,但卑职听说太后处理事情雷厉风行,力挽狂澜,比男子汉还爷们儿,所以心里想著老佛爷很適合称呼太后。这一时嘴里没把门,就脱口而出了.....!” 太后嘴角忍不住笑起来,道:“老佛爷?这称呼倒是有趣。” “老佛爷,我给您捶肩,轻了捶不到点,重了吃疼,只有恰到好处才让人舒適。”魏长乐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將这老太后伺候舒服了,如此自己才有可能平安无事过关,“所以凡事都要讲个度。定西伯如果威望太低,胡人坊的秩序当然好不了。但他如果威望太高,所有胡人对他都唯命是从,那就过了,让人误以为胡人坊是国中之国.....!” 齐玄贞闻言,微微变色。 “国相,本宫提醒过你,对胡人既不能欺压,显得我大梁没有胸怀,但更不能纵容。”太后淡淡道:“这些年为了维持与西域的和睦,你对那些胡人也確实太过包容了。你堂堂一国宰相,还没个孩子看得明白。” 魏长乐心想老佛爷你这就不地道了,你这样说话,国相要是小肚鸡肠,那肯定要记恨自己啊。 “老佛爷,国相日理万机,心胸太宽,以己度人,只觉得对別人好,別人就会感恩。”魏长乐立刻道:“但知恩图报是咱们大梁的文化,西域人未必这样想。不说別的,就说北方的塔靼人,想当年也是俯首跪在我大梁脚下,一口一个亲爹叫的亲热无比。咱们家里稍微出点事,那群白眼狼立马就翻脸,难保西域人不会如此。” “不错。”太后对此深表赞同,“都是一群白眼狼。” “那帮蛮夷畏威不畏德。”魏长乐道:“对他们太好,他们以为是理所当然,蹬鼻子上脸。” 太后笑道:“那你说该怎么对付他们?” “恩威並施嘛。”魏长乐此刻感觉大家的谈话氛围似乎很融洽,“不能一直给甜枣,该打屁股的时候也要打几下。让那帮人知道,我大梁可以赏给他们,但是他们要不老实,照样可以拿刀砍。” 太后嘆道:“这人嘛,你越是使劲拉拢他,他就越是矫情。给他两个耳光,他说不定反倒老老实实。” “太后圣明!” 国相开口道:“监察院那边上稟,你们正在调查金佛升天的案子。老夫也觉得蹊蹺,魏长乐,你们有没有调查出什么线索?” “国相,调查的要害就在胡人坊。”魏长乐正色道:“圣海为什么带人抢夺奴古斯的尸首?因为此人在金佛案中非常重要,而圣海一定认识此人。圣海既然认识,那么对胡人坊情况瞭若指掌的定西伯就不可能一无所知。” “你觉得赵婆准认识奴古斯?” 魏长乐苦笑道:“老佛爷,国相,我们將尸首藏在马车中,到天恩馆之后,只有定西伯和他手下人看见。出了天恩馆,没走两条街,一群胡人就拦著,如果不是定西伯派人通风报信,我实在想不出圣海怎么会那么快得到消息。不过我没有证据,不敢咬定是定西伯派人报信。” 齐玄贞皱起眉头,冷声道:“赵婆准现在何处?” “还在寺外等候。”魏长乐见缝插针,“虽说他是胡人,但受了大梁的爵位,吃著大梁的米。金佛案事关神都安危,他本应该协助监察院儘早查出真相。但他不思报效太后和大梁的厚恩,反倒包庇掩饰,这.....这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年纪轻轻,別一直嚼舌根。”太后没好气道,向佛殿外吩咐:“传赵婆准进来。” 內侍监立刻去传定西伯。 很快,定西伯赵婆准小跑进了佛殿,看到太后,立马过来,“噗通”跪下,高呼道:“臣下赵婆准叩见太后,拜见左相大人!太后,左相,臣下恳求你们主持公道,为圣海祭师做主啊!” 他语气悲痛,匍匐在地,小片刻听不见动静,不禁抬头,只见到太后和国相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著自己。 最让他吃惊的是,那个该死的魏长乐竟然站在太后身后,竟面带谦恭之色,轻轻为太后捶肩。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各种诉苦之词,但看到这一幕,诉苦之词就在嘴边,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魏长乐杀了祭师,不应该要定罪处死吗? 眼前这情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魏长乐是哪位皇孙,正在孝敬自己的奶奶。 “太后,感觉怎样?”魏长乐故意道:“你这块有点小僵硬,一定是平时太忙,有些劳损。不要紧,我帮你活活血,以后你每天將这条手臂来回甩那么二三十下,坚持一段时间,便可恢復。当然,最好是每天这样按上小半个时辰。” 太后也不理他,只是看著赵婆准问道:“定西伯,听说你带著西域诸国使者一起进宫为圣海鸣冤?” “监察院魏长乐当街砍杀祭师,胡人坊诸国子民悲愤交加。”赵婆准实在搞不明白眼下到底是什么状况,却也只能硬著头皮道:“诸国使者共同进宫求见太后和圣上,恳求朝廷为我们主持公道。” “来了多少人?”左相面无笑意,脸色冷峻。 “有十一国使者,另有其他诸国行馆中的官员,总计有二十三国使者或者官员共同前来。”赵婆准心想西域诸国联手在一起,自然能够给大梁朝廷带来极大的压力。 事涉诸国,大梁朝廷想要包庇魏长乐,也要想想影响。 “二十三国使者......真是难得!”老太后轻嘆道:“本宫传召西域诸国使者,一时间也未必能这么齐全。定西伯手臂一挥,二十三国紧隨其后。定西伯,都说你是胡人坊第一人,西域诸国使者对你都是敬畏有加,看来事实果真如此。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第三四八章 將功赎罪 赵婆准一个哆嗦,一瞬间,感觉彻骨的寒意袭遍全身。 “定西伯,既然西域诸国的子民对你都是敬畏有加,连西域使者对你都是一呼百应,不如本宫赐封你为安西王?”太后嘴角带著浅笑,一副慈祥之色:“封你为王,西域无忧!” “臣不敢,臣不敢!” 赵婆准当然知道这位看起来慈和的太后狠起来有多冷酷。 神都之乱后,太后诛杀太子残党,那绝对是毫不手软。 他这个定西伯是当年皇帝陛下所赐,却不是太后所赐。 皇帝赏识他,不等於太后也赏识。 而且他在大梁混了这么多年,平常也没少和朝中官员来往,对於朝中的情况非常熟悉。 大梁普通百姓当然会觉得太后和皇帝是母子,肯定是母慈子孝。 但赵婆准深知,大梁朝堂如今看似平静,实际上却是暗流涌动。 帝国最危险的时候,是太后力挽狂澜,而且垂帘听政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让太后在朝中拥有雄厚的实力。 虽然皇帝陛下的龙体早就恢復,也已经重新理政,但太后在朝中的影响力无时无刻不存在。 权力这玩意,要么没有接触,一旦享受过,此生便再也难以放下。 皇帝想要彻底拿回所有权力,但太后又岂会真的甘心彻底交权? 所以太后和皇帝对於权力的爭夺,也就成为自然而然的事情。 如果知道今日会被带来见太后,赵婆准说什么也不会进宫。 他是皇帝当年赐封之人,自然而然会被太后视为帝党。 “定西伯,魏长乐已经仔细解释过了。”左相淡淡道:“朝廷一直善待你们,但圣海竟然蛊惑胡人围堵官差,视朝廷的法度如无物,难道你真觉得被杀祭师是无辜?” “左相,圣上当年颁下旨意,监察院的官吏不得插手胡人坊的案件.....!” 太后不等他说完,已经打断道:“那时候皇帝身体有恙,你们西域诸国使臣联名上摺子,本宫体恤你们身在异国不容易,才以皇帝的名义降下恩旨。现在看来,本宫的恩旨非但没有让你们感恩,你们反倒以此为由,愈发猖獗了。” 魏长乐不失时机道:“老佛爷,定西伯这就有些胡搅蛮缠了。” “你什么意思?”赵婆准盯著魏长乐。 魏长乐道:“定西伯,你是不是想说,我们监察院抗旨不遵?”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魏长乐翻了个白眼,“旨意是不得插手胡人坊的案件,那什么是胡人坊的案件?定西伯,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是胡人坊的案件?你解释解释!” “自然是西域诸国子民涉及的案件......!” 魏长乐笑道:“亏你还在大梁待了这么多年,连这道旨意是什么意思都没搞清楚,老佛爷,我要参他!” “你参他什么?” “我参他不好好理解天子旨意,褻瀆圣旨!” 赵婆准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胡人坊的案件,分明是说发生在胡人坊之內的案子。”魏长乐正色道:“什么时候说是胡人涉及的案子?奴古斯犯案的地点在千年县,监察院当然有权过问。” 赵婆准一怔。 “胡人在胡人坊之外犯案,我们前往胡人坊调查线索,是不是合情合理?”魏长乐神情不再像之前那般纯真,目光犀利,冷著脸道:“定西伯不配合调查也就罢了,圣海蛊惑胡人围堵官差,这与造反有什么区別?有人造反,我吃著大梁的俸禄,平乱诛贼当然是责无旁贷,难道守护大梁有罪?” 赵婆准想不到这年轻人不但胆大包天,而且伶牙俐齿,只能道:“就算圣海有罪,也轮不到你来定罪,更轮不到你来杀人。” “定西伯,你还是没听懂我说的话。”魏长乐嘆道:“看我的口型,我说的重点是,你身为大梁伯爵,不配合朝廷追查刑案,你是故意装作没听见吗?” 左相忍不住道:“魏长乐,你小点声音,太后还在这里,大声叫嚷,成何体统。” “卑职失礼!”魏长乐放低音量,“实在是太在乎神都的安危,关心金佛案的线索,才会衝动。老佛爷,请您降罪!” 太后淡定道:“你之前说定西伯认识那具尸首,现在当著本宫的面,你亲自问他,到底认不认识?” “定西伯,你听好了,我再问你一次。那具名叫奴古斯的尸首,你到底认不认识?”魏长乐逼视赵婆准,沉声道:“老佛.....唔,太后和左相都在这里,你如果撒谎,应该知道什么后果。” 左相瞥了魏长乐一眼,一个监察院小小夜侯,如此质询一位伯爵,这小子还真是將狐假虎威的手腕玩得很溜。 赵婆准额头冷汗冒出,没敢立刻回答。 也就是这么一犹豫,太后等人几乎瞬间就断定,魏长乐的猜测並没有错,赵婆准是真的认识那具尸首。 如果赵婆准当真不认识,根本不会犹豫。 眼下他肯定想否认,但欺瞒太后和左相肯定不是小事,日后被查出来,那定然是脑袋不保。 也正因如此,才犹豫不决。 “金佛升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左相冷著脸,沉声问道:“赵婆准,你立刻向太后稟明!” 赵婆准额头贴著地面,“太后,左相,臣下虽然认识契尔斯,但.....但確实不知金佛升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你真的认识那具尸首?”左相冷声问道:“那为何之前说不认识?” 赵婆准惶恐道:“契尔斯是药商,也是.....也是臣下的朵提!” “太后,胡人將结拜兄弟称为朵提!”左相立刻向太后解释道。 太后却已经起身,魏长乐急忙上前搀扶。 太后伸手从左相手中拿过绸布,道:“这里是佛寺,圣洁之地,刑案之事不要在这里多说。魏长乐,虽然你斩杀圣海有你的道理,但那一刀也確实影响到大梁与西域的关係,你可知罪?” 魏长乐心想老太太刚才不还挺和蔼的吗?怎么就突然变脸了? 他自然不会承认有罪,低著头,不说话。 “既然你在调查此案,本宫就给你將功赎罪的机会。”太后走到方才还没有擦拭完的罗汉金身边上,继续擦拭,缓缓道:“左相,告诉监察院和三司衙门,魏长乐主办金佛案,在此期间,他需要什么,监察院和三司衙门必须协助配合。” 魏长乐一愣。 “定西伯,魏长乐侦办此案,事涉胡人,他有权在胡人坊调查。”太后语气平和,擦拭金身十分小心:“你也必须全力配合他查案。如果他在胡人坊再遭遇不便,甚至受到伤害,你让人將你的人头送进宫来。” 赵婆准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心中虽然不甘,却只能道:“臣谨遵懿旨!” 魏长乐眉宇间掩饰不住兴奋之色。 “魏长乐,给你五天时间。”太后又道:“五天之后,如果还没查明结果,那就让李淳罡將你的人头送来。” 魏长乐心下一凛,知道太后既然当著赵婆准的面这样说,那就不是开玩笑。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太后给了自己办案的权力,却也让自己承担办案不力的严重后果。 至於李淳罡,以魏长乐的智慧,用屁股也能猜到,肯定是住在黑楼里的老院使。 “太后,臣.....臣斗胆,有事稟报!”赵婆准壮著胆子道。 “讲!” “魏长乐杀了祭师,如今西域诸国使臣和胡人坊的百姓对此都群情激奋。”赵婆准低头道:“如果魏长乐没有受到丝毫惩罚,却还能在胡人坊来去自如,臣.....臣下担心难以控制局面。” 太后轻笑道:“你不是胡人坊之王吗?连你也控制不住局面?” “臣下惶恐。”赵婆准道:“臣绝没有那样的本事。臣只是为朝廷维持胡人坊的秩序,绝....绝不是什么胡人坊之王,还求太后明察!” 太后想了一下,才道:“你们先退下,到太极殿前等候。本宫素来公正,不会偏袒任何人。定西伯,你去告诉诸国使者,本宫今天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魏长乐和赵婆准都是疑惑,不知道太后准备怎么做。 “还不退下!”左相淡淡道。 两人只能告退。 出了佛殿,內侍监莫公公正在等候,也不废话,领著二人出了神龙寺。 没走多远,一名太监从后面追上来,拉著莫公公到了一旁,低语几句。 莫公公微微点头,魏长乐见莫公公似乎有意无意看了自己两眼,心里顿时有些忐忑,知道那太监追上来耳语之言,肯定与自己有关。 回到太极殿前,诸国使者和虎童一干人还跪在台阶之下。 “公公,我是不是可以出宫了?”魏长乐一想到刚才莫公公的眼神,感觉自己还是儘快离开皇宫为妙。 莫公公淡定自若,嘴角含笑:“不急,太后有口諭,稍等片刻!” “公公,太后的口諭是不是和我有关?”魏长乐低声问道。 莫公公也不理他,眯著眼睛,更不看他一眼。 诸国使者和虎童等人见到內侍监领著两人回来,魏长乐也是安然无恙,都是不知发生何事,面面相覷。 第三四九章 小人得志 片刻后,就见四名太监手里拎著木杖过来。 魏长乐隱隱感觉到什么,那四名太监就已经来到魏长乐身边。 “太后口諭!”莫公公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监察院夜侯魏长乐入怀德坊调查金佛案,处理手段不当,致人身死,甚是不妥。本该从重严惩,然则圣海纠集百姓,蛊惑民眾围堵官差,实乃不臣之举,魏长乐伤人亦有维护朝纲之忠。” 边上的赵婆准脸色难看,台下胡使更是骚动起来。 “魏长乐未经稟明,擅专独断,有越殂代皰之罪。今罚杖三十,於太极殿前执法,以惩其罪!”莫公公的声音尖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赵婆准和胡使们更是惊怒。 谁都听得出来,太后这是將杀人之罪直接定性为越权之责。 罚杖三十,虽然也不算轻,但比起杀死一名西域祭师,简直是不值一提。 也就是说,祭师圣海的一条命,只是让魏长乐挨上三十杖。 包括赵婆准在內,心中当然都是忿忿不平,但这是太后一锤定音,谁敢反驳? 而且太后也不是没有给西域胡人一定交代,至少还是下旨杖责三十。 “魏长乐,趴下吧!”莫公公先是瞥了魏长乐一眼,然后斜睨赵婆准。 赵婆准自然明白莫公公意思,心中恼恨,却无可奈何,只能气冲冲走下台阶。 “公公,太后有旨,给了我五天时间,让我查出金佛案的真相。”魏长乐心知三十杖下来,自己虽然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却也是要大受皮肉之苦,苦著脸道:“杖罚能不能延后再打?这要是打伤了,无法走动,还如何查案?” 莫公公淡淡道:“太后懿旨,你还要討价还价?赶紧趴下!” 魏长乐知道事到如今,杖罚肯定是逃不过。 “待会记得喊两声。”莫公公转过身,压低声音道。 魏长乐一怔,早有一名太监上前,推了一下他肩头一下。 他见莫公公嘴角带笑,心领神会,顺势趴在地上。 执棍太监左右分开,也不客气,待莫公公一点头,刑杖便对著魏长乐的屁股打了下去。 西域使臣们虽然心中异常不甘,但魏长乐好歹也是被执行了庭杖。 这多少也表明,宫里对西域诸国也不是视若无睹,还是给了面子。 几棍子下去,魏长乐便杀猪般叫唤起来,悽惨无比。 裂金司卿虎童有些诧异,焦岩和秦渊忍不住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毕竟他们在朝中为官多年,见多了被庭杖的人。 骨气硬的咬牙坚持,被打昏过去也没哼几声。 那些吃不住疼痛的虽然叫声悽惨,但叫声明显不像魏长乐这样夸张。 而且受杖的官员,一开始还能叫唤出来,往往十几杖打下去,就已经没了气力,只能哼哼。 但魏长乐的叫声却是越来越大,也是越来越悽惨。 三十杖收工,魏长乐屁股上的衣襟都被打得裂开,但他却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屁股蛋子有些麻痒。 这几名执刑太监的技术还真是了得。 每一杖打下来,都是劲风呼呼,看起来就像是与魏长乐有什么深仇大恨,必要將魏长乐杖毙。 但木杖真到了屁股上,却是蜻蜓点水。 四名太监退开之后,魏长乐正要起身,莫公公已经咳嗽两声。 魏长乐立刻反应,三十杖下来,不死也是重伤,自己如果能立马爬起来,那才真是有鬼。 “哎哟.....!” 西域使臣们听了半天的惨叫声,心中的不甘稍稍得到缓解。 对这些使者来说,死的是谁其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梁官吏进入胡人坊诛杀胡人这件事完全不能接受,一旦开了头,后果不堪设想。 魏长乐没有被处死,自然是让他们失望不甘。 但毕竟宫里也是拿出了態度。 虽然这样的態度远远达不到他们的期望和要求。 “太后有旨,敕令魏长乐主办金佛案,监察院、三司衙门以及涉案的胡人坊等相关人员,必须全力协助。”莫公公尖著嗓子道。 除了已经知道情况的赵婆准,其他人都是诧异。 魏长乐毕竟只是一个夜侯,他哪里来的资格主办要案? 但大家却也想到,虽然魏长乐目前只是个夜侯,但此人毕竟在云州搞出了天大的动静,立下的也是不世之功,以他过往的能力,侦办要案倒也不是毫无道理。 莫公公宣旨过后,也不多说一句,领著四名太监转身离去。 西域诸使这才纷纷起身。 “定西伯,就这么算了?”西夜国使者很是不甘心。 其他人脸色也都不好看。 “杀了祭师,只受三十杖,如果杀的是普通胡人,是否付出的就只是几杖的代价?”一名使者神色凝重,“以后诸国子民在神都的处境岂不是凶险非常?” 边上有人道:“这事不能就这样了结。诸位,咱们回去之后,各自擬写国书,以诸国名义再次向皇帝陛下上书。” “大梁太后已经有了定论,再次上书,是否会让大梁太后不开心?”有人还是比较谨慎。 “为什么是太后下旨?”有人看著赵婆准,狐疑道:“皇帝陛下的旨意呢?” 赵婆准心知这些人对大梁朝堂的情况了解不深,如果多嘴多舌,搞不好就会生出乱子,咳嗽一声,道:“都不要著急。太后有旨,限期破案,只有五天的时间。五天之后,如果他查不出真相,就要送上人头。” 眾使顿时振奋起来。 虽然这里面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金佛案背后到底是什么状况,但事涉胡人,只要胡人坊上下齐心,处处使绊子,拖延魏长乐办案的日程,那么五天过后,就可以逼死这个小魔王。 “已经很晚了。”赵婆准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咱们先回去。” 西域眾使当下便要离开。 “定西伯稍等!”上面传来魏长乐的声音,“虎司卿,请定西伯先留下。” 赵婆准回过身,冷冷道:“有什么事?” “你也听到了,胡人坊必须配合我侦办金佛案。”魏长乐中气十足,“你知道嫌犯的身份,就先去监察院,协助本人调查吧。” 赵婆准微微变色,沉声道:“我还有事在身,你要问询,去天恩馆找我。” 他也不废话,转身便要和眾使一同离开。 一道身影闪动,人高马大的虎童宛若鬼魅般出现在赵婆准身前,挡住了去路。 赵婆准身材魁梧,在体格粗壮的西域胡人中都算是剽悍强壮之人。 但虎童却比他还要魁梧,不但肌肉健壮发达,个头也比赵婆准要高。 他身著皮甲,头戴金盔,气势如虎,站在人前,便给人带来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定西伯,饭可以不吃,案子却耽搁不得。”虎童咧嘴笑道:“你也听到太后的懿旨,將金佛案交给魏长乐主办。他想查谁就查谁,他要问谁就问谁,既然已经让你去监察院一趟,那就受点累,跟咱们走一趟。” 西夜国使者立刻道:“你们监察院......!” “阁下很活跃啊!”虎童瞥了西夜国使者一眼,不屑道:“看来你也想去监察院,那很好,一起去吧!” 西夜国使者闻言,立刻低头,嘟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去监察院做什么?”也不多言,抬步就走。 这些使者虽然和监察院没什么接触,但都知道监察院的恶名,唯恐被牵涉其中,都不废话,跟著西夜国使者匆匆离去。 赵婆准见眾使如此乾脆利落地丟下自己,脸色更是难看,眉宇间难掩失望之色。 秦渊早已经登上台阶,在魏长乐身边蹲下,看了看魏长乐屁股,心知肚明,鬆了口气。 “诸位大哥,我起不来。”魏长乐向执刚的殿前武士道:“你们可以送我出宫吗?” 眾武士挺直如標枪,自然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虎童和焦岩也上来,瞧见魏长乐趴在地上,焦岩关切问道:“龙驤尉,你没事吧?” “死不了,但也走不出去。”魏长乐看向虎童,“司卿大人,你看......!” 虎童明白魏长乐意思,没好气道:“你让我背你出宫?” “这些军士大哥不理我,两位老大人这把年纪,自然也背不了我。”魏长乐一脸无奈:“我自然也不敢劳烦司卿大人,要不你出宫喊几个人进来,將我抬出去。” “你以为宫里是菜市场?”虎童虎目圆睁,“你说叫人进来就能进?” 他凑近上前,忽然抬手,在魏长乐屁股上扇了一巴掌。 魏长乐心想你这粗汉还有这癖好? 但马上反应过来,“哎哟”叫了一声,但这反射弧就显得十分迟钝。 “就知道不是真打。”虎童嘿嘿笑道:“瞒得过別人,岂能瞒得过我?魏长乐,刚才你的叫声太夸张了,根本不像。” “你们还要等多久?”赵婆准在下面不快道:“你们不走,我可要回胡人坊了。” 虎童心知眼下除了自己,也没別人能背魏长乐。 魏长乐並没有伤,確实可以自己起来走动,但赵婆准还在这里,一旦將事情传出去,让西域诸使察觉被欺骗,自然会更为愤怒,那么这场戏也就白演了。 虎童一手拎起魏长乐,將他摔到自己背上,有些不甘心道:“老子堂堂裂金司卿,竟然要背著你,简直岂有此理。魏长乐,回头你给我送两坛好酒,就当是谢礼。” 魏长乐心知监察院的人一个个都是穷光蛋,这虎童手上肯定也不宽裕,连两坛酒也好意思敲诈。 一行人出了宫,周恆等人还在外面等候,扶了魏长乐上马车,折向皇城东边的延禧门出城,就近自永兴坊西门而入。 赵婆准骑马跟在后面,形单影孤。 马车直接到了灵水院,辛七娘得到消息,竟然亲自相迎。 “你这个狗东西,竟敢不经允许擅自杀人!”辛七娘见周恆和一名夜侯从马车里抬出魏长乐,没好气道:“要是连累监察院,老娘將你剁了餵狗。” “辛司卿,怎么说话呢?”魏长乐官威十足,“太后懿旨,敕令我主办金佛案,监察院和三司衙门都要听我吩咐,协助破案。你大呼小叫,影响我办案的思路怎么办?” 辛七娘有些诧异,看向周恆。 周恆点点头,辛七娘有些意外,嘟囔道:“小人得志!”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是辛苦了。”辛七娘瞬间显出迷人的嫵媚笑容,“你的伤怎么样?不碍事吧?” “受了三十杖,能不碍事吗?”魏长乐嘆道:“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躺一下,辛司卿,你那张软椅看起来很舒服,能不能暂时借用一下?” 第三五零章 杀你全家 魏长乐趴在辛七娘那张软椅上,非常清晰地闻到软椅上的芳香。 这张软椅很宽,就像一张小软榻,上面还有一只柔软如云的小靠枕。 这是辛司卿的专椅,平时用来放鬆身体,上面自然处处留有辛司卿的体香,靠枕上更是幽香浓郁。 司卿大人的体香很好闻,让人心旷神怡,甚至想入非非。 辛七娘一双玉臂环抱,丰满胸脯挤成一团,似笑非笑看著魏长乐,问道:“所以让你主办金佛案,是太后亲自下达的懿旨?” “正是。”魏长乐脑袋侧枕在柔软的靠枕上,“她老人家对我充满期望,让监察院和三司衙门全力配合我的工作。换句话说,五天之內,你们都要听从我的调派。” “五天?” 魏长乐轻嘆道:“忘记告诉你,五天之后,如果还不能查明真相,你们就要將我的脑袋送到宫里去。” 辛七娘闻言,却是咯咯娇笑起来,枝招展,酥胸荡漾。 “辛司卿,这很好笑吗?” “你是活该。”辛七娘白了一眼,“要不是你擅自杀人,又怎会惹下这么大麻烦?太后一言九鼎,她既然说五天,那就是五天。魏长乐,你当真有把握五天查明真相?” “没把握!” 辛七娘蹙眉道:“那你敢接下这差事?” “不是我要接,而是太后直接下旨,由不得我拒绝。”魏长乐感慨道:“他老人家似乎对我的能力太过高估。” “高估不高估,我不知道,但你现在该从我的软椅上滚下来。”辛七娘冷笑道:“方才有人,我给你留面子,宫里那些太监给你打的是阴阳杖,別在这里装模作样。” 魏长乐笑道:“原来那叫阴阳杖。大人,我也活不了几天,你让我趴一会儿又能怎样?也不少块肉。” “金佛案应该是我主办,你抢了过去,还奢望我对你有什么好態度?” “大人,你真是不知好歹。”魏长乐道:“如果是你主办,时限一到,那无法交差,那会怎样?现在胆子都在我身上,你抱怨什么?” 辛七娘美眸一转,嫵媚一笑,道:“这话倒也不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而且我歇会儿还要审问赵婆准,他待会儿进来看到我好端端的,那不就暴露阴阳杖的事情?”魏长乐有理有据,“等审完他,我立马挪屁股。” 辛七娘凝视魏长乐,忽然嘆道:“魏长乐,你来京之前,就听说你胆大包天,现在看来確实名副其实。这金佛案与你又有什么关係,你非要捲入其中?金佛升天,京中许多人都看到,就你如此上心,如今更是脱不了身。你是真的不怕人头落地?” “当然怕!”魏长乐嘆道:“我也只有一个脑袋。” “既然如此,你为何积极捲入其中?”辛七娘问道:“为了在神都扬名立万?” 魏长乐呵呵一笑,道:“云州生擒右贤王,让塔靼乖乖撤军,这还不算臭屁?要说扬名,我已经在云州扬名,不是连司卿大人也知道我的大名吗?”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捲入漩涡?”辛七娘疑惑道:“以你的智慧,应该明白,神都每一件事背后都很复杂,能避则避,事不关己,儘量不要捲入任何事端。” 魏长乐神情平和下来,看著辛七娘那双迷人的眼眸,想了一下,才道:“我若说是心繫百姓,你相信吗?” 辛七娘没有回答,只是狐疑看著魏长乐。 “从一开始,我就感觉金佛案非比寻常。”魏长乐道:“金佛升天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要蛊惑百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但这起案子关乎的肯定不只是寥寥数人,很可能牵涉到无数百姓。” 辛七娘微点螓首,显然对魏长乐的这个判断表示赞同。 “如果是几波人狗咬狗,我才懒得管。”魏长乐平静道:“但关乎到眾多百姓的安危,我不能置若罔闻。” 辛七娘淡淡道:“不过是一群愚昧无知的草芥,他们自己受人蛊惑,真要迎来灾难,那也是自作自受。” “天下间又当真有聪明人?”魏长乐笑道:“司卿大人,难道你自以为没受过蛊惑,超出世俗之外?” 辛七娘一怔,柳眉蹙起。 “其实大家都是愚昧之人,无非是愚昧的地方不同。”魏长乐轻声道:“但每一个却又是独一无二,总有比其他人明白的地方。既然我们在某些事情上比別人清楚一些,那发现危难,自然要迎难而上,而不是缩头成为懦夫。” 辛七娘轻嘆道:“我懂你的意思,但你为了他们以性命为赌注,贏了他们不会感激,输了人头落地,他们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要是做事前想这些,瞻前顾后甚至考虑自己会获得什么,那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魏长乐感慨道:“这世间有丑恶,也有美好。如果有机会让这世间变得更美好一些,哪怕是那么一点点,我也愿意。” 我这么有格调,美人司卿应该刮目相看吧! 辛七娘笑道:“还真想不到你有如此胸怀,我差点都要被你说的感动了。” “我只是想让自己来这一趟不要太遗憾,总要做点什么。”魏长乐平静道。 辛七娘只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来这一趟?什么意思?” 魏长乐岔开话题道:“时间紧迫,司卿大人,是不是可以审问赵婆准了?” “你是主办,我们都听你吩咐,你说可以就可以。”辛七娘回身道:“来人,请定西伯过来!” 赵婆准是头一次来到灵水院,本来脸色难看至极,但进到这间布局雅致的屋內,却著实有些诧异。 赵婆准毕竟是有爵位在身,如今又要他配合查案,所以辛七娘倒是给他一点面子,让人端了椅子进来。 魏长乐趴在软椅上,辛七娘则是走到窗边,面朝窗外。 屋內灯火明亮,赵婆准坐下之后,才道:“你想知道什么?” “既然是在监察院,咱们就不要拐弯抹角。”魏长乐开门见山道:“我知道是你派人给圣海送了消息.....!” “魏长乐,没有证据,你就不能信口胡言。”赵婆准立刻打断,冷笑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派人送消息?我为何要那样做?” 魏长乐目光变得犀利起来,道:“如果你不想这样和我谈,那咱们就换一种方式。” “什么意思?” “司卿大人,听说灵水司刑讯逼供的手段当世无双。”魏长乐扭头向辛七娘道:“不知有没有刑房还空著?借我用一下,然后再给我派几个擅长刑讯逼供的人,越残忍的越好。” 辛七娘转身,娇媚一笑:“你要银子没有,但要刑讯逼供的人手,要多少我给你多少,每一个都是经验丰富,抽肠碎尸面不改色!” 赵婆准脸色骤变,沉声道:“我是皇帝陛下赐封的定西伯,是大梁伯爵,你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有罪,岂敢对我用刑?” “我也没证据证明圣海造反,但照样砍了他。”魏长乐不屑道:“一个伯爵,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算。你知道塔靼右贤王?他坐拥西部大草原,手底下的部眾比你的焉耆国多出十倍都不止,你给他舔脚都不配,老子照样让他做了阶下囚。” 赵婆准知道此人所言並非夸大,確有其事。 “所以不要和我论什么身份。”魏长乐道:“太后下旨的时候,你就在边上,知道我就五天时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希望拖过五天,然后看著我人头落地,胡人坊举行庆功宴,我没说错吧?” 赵婆准冷著脸,也不说话,心头却是震惊。 他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魏长乐。 这个看起来清清秀秀的年轻人,其实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祭师圣海的实力,他很清楚,修为不浅。 但魏长乐却能轻易將之击败,乾脆利落斩杀,由此可见魏长乐的实力更是不弱。 毕竟是生擒右贤王的角色,当然不是泛泛之辈。 可怕的是,这年轻人不但有虎豹之胆,心狠手辣,实力了得,而且心思縝密,有著与他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成熟和心机。 用一张清秀纯真的俊秀脸蛋掩饰骨子里的狡黠和凶狠,这就更加可怕。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那样的机会。”魏长乐嘆道:“我先前都敢杀了圣海,如今面临案件不怕就人头落地的处境,你觉得我还能有什么顾忌?我没有退路,其实你也没有退路。我盯上了你,让你协助我侦破案件,如果你不配合,导致我无法在限期之內破案,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你.....你敢怎样?”赵婆准心底已经有些发虚。 魏长乐每一句话都不假。 太后下旨限期破案,破不了案就要人头落地,魏长乐为了保住性命,当然不可能再有顾忌。 “杀你全家!”魏长乐阴阴一笑,“请你相信我,当我觉得无法完成任务,即將性命不保的时候,我一定会將你全家杀个鸡犬不留。” 赵婆准骇然道:“你.....你真是疯子。你竟然如此威胁我!” “要不要赌一赌?”魏长乐笑眯眯道。 辛七娘不失时机道:“我现在就让人准备刑房,刑具都用崭新的。对了,魏长乐,其实春木司那边有不少好东西,你可以从春木司调一些药物来。我听说有一种毒药,服下之后,人的神志不清,问什么就答什么,很好用。但清醒过后,毒药的后遗症立刻出现,譬如全身发痒,会持续好几个月,忍受不住就只能用力挠,最后自己將自己挠得皮开肉绽却不知疼痛,连骨头都能看得见.....!” 赵婆准倒吸一口寒气。 监察院是什么衙门,他心中清楚,这些人所言,那可不是隨口说说,转瞬间就能將之变成现实。 “赵婆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用现在的方式继续谈,还是换个地方,咱们去刑房?” 赵婆准低下头,但很快便道:“那具尸首是契尔斯,是我的朵提。我们四年前就成了朵提,但他六年前就来到了神都。” “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一名药商?”魏长乐逼视赵婆准,目光凶厉,“一名药商,为何要在千年县搞出金佛升天这档子事?” 第三五一章 沙匪 赵婆准犹豫一下,才缓缓道:“契尔斯的出身不好,一开始並不是商贾,只是.....只是沙匪!” “沙匪?” “西域诸国和大梁的贸易一直都很兴盛,来往的商贾川流不息。”赵婆准道:“所以从西域到大梁的商道日夜都有商队存在。东来西往的商队,也几乎都携带著丰厚的货物或者財富。” 魏长乐明白过来,道:“契尔斯是半道劫掠商队的沙匪!” “他当然不敢到大梁境內劫掠,但是出了玉门关或者阳关,就有不少沙匪出没。”赵婆准解释道:“沙匪最猖獗的时候,每支来往的商队都要僱佣许多护卫,如此不但增加了极大的贸易成本,而且就算有护卫,如果不是特別强大,依然会遭受到沙匪的袭击。” 魏长乐对大梁的疆域自然也是有了一些了解。 大梁最西部的陇右道控制著河西走廊,最西边的敦煌郡往西百多里地,两座关隘南北互为犄角,北边的玉门关和南边的阳关,都是出关入西域的必经之道,也是通往西域的南北两条道路。 西域诸国的情况复杂,而且出关之后的商道有大片的荒芜沙漠地带,那也正是来往商队最忌惮的死亡区域。 “到十几年前,商道的沙匪已经成群结队,大批商队埋骨黄沙之下,彻底消失。”赵婆准道:“这样的情况,直接导致大梁和西域诸国的贸易断断续续,根本不通畅,也损害了双方最大的利益。” 辛七娘道:“所以当年西域诸国联名上书,恳请大梁派出一支精兵,与西域诸国组成的剿匪军东西夹击,开展了一次剿匪行动。” 赵婆准点头道:“正是。那次剿匪对商道上的沙匪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契尔斯当时是什么情况?” “他在其中一支沙匪中,只是个小头目。”赵婆准解释道:“不过他这支沙匪对地形非常熟悉,每次都能机敏地躲过官兵。但那次行动持续的时间很长,任何沙匪只要冒头被发现踪跡,就会被斩尽杀绝。契尔斯知道就算能躲过一时,时间一长,肯定没什么好下场。所以.....所以他暗中找到官兵,为官兵带路,將那支沙匪彻底剷除......!” 魏长乐不禁和辛七娘对视一眼,心想原来那死鬼契尔斯是个二五仔。 “因为立功,他的罪责被赦免。”赵婆准道:“剿匪行动过后,虽然还有少量残余沙匪,但不成气候,商道也恢復了畅通。契尔斯是沙匪出身,罪责虽然被赦免,但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过往,所以他在本国也是很难继续混下去.....!” 魏长乐想到什么,问道:“契尔斯是哪国人?也是你们焉耆人?” “不是,他生在西夜国,是西夜国人。” 魏长乐脸上显出恍然大悟之色,淡淡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在胡人坊和宫里,那位西夜国使者跳的那么欢。” 猛然间,魏长乐意识到什么,向辛七娘道:“司卿大人,此案西夜使者肯定也捲入其中。” “来人!”辛七娘乾脆利落叫来不良將周恆,吩咐道:“你去裂金司,告诉虎童,西夜国使者很可能捲入金佛案中,让他立刻派人拘捕西夜使者,不能让他趁机跑了。” 周恆立马领命退下。 赵婆准见得监察院说抓人就抓人,心知胡人坊的好日子恐怕一去不復返,脸色更是凝重。 “定西伯,请继续!” 赵婆准只能道:“契尔斯在本国混不下去,却也开始组织了商队,开始干起与大梁的贸易。” “要组织一支商队,人员、马匹、货物、车辆等等需要大梁的金钱。”辛七娘道:“那可不是张口就来的事情。他既然在那边不受待见,如何有这么多的金钱组织商队?” 赵婆准嘴唇微动,却没说出口。 “司卿大人,难道你还不明白,契尔斯当年出卖同伴,可不只是为了要保住性命。”魏长乐嘿嘿一笑,道:“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官兵之手將那支沙匪彻底剿灭,从而独占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辛七娘也是轻笑道:“你是说那支沙匪藏匿了宝藏?” “宝藏谈不上,但既然劫掠商队多年,而且熟悉地形,肯定有些积蓄。”魏长乐抱著软枕,“那支沙匪死后,藏匿起来的財物自然就被契尔斯独占。” 辛七娘幽幽道:“定西伯,你当年得到圣上的赏识,在西域也算號人物。契尔斯这样卑劣的沙匪,你竟然能和他成为朵提,这还真是让人有些意外。” 赵婆准显出尷尬之色,道:“大梁有句话,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契尔斯洗心革面,难道不能给他好好做人的机会?” “他组织商队,经营药材?” 赵婆准点头道:“西域有些药材確实效果很好,大梁百姓对胡药也一直都很喜爱。而且药物的利润极高,许多胡商发达起来,就是依靠药材贸易。契尔斯领著商队来到大梁,带来许多药材,对他来说,那也是放手一搏。一开始的时候,他確实获取了不少利润,挣了许多的金银。几年下来,他在怀德坊置办了宅邸,在西市也开设了好几家药铺。” “司卿大人,契尔斯在西市都有好几家药铺,监察院对他却一无所知,这是不是监察院失职啊?” 辛七娘斜睨魏长乐一眼,还没说话,赵婆准立刻道:“这也不能怪监察院。契尔斯沙匪出身,行事从来都是小心谨慎,虽然有几家药铺,但都是让別人打理,他一直躲在后面,並不在西市露面。” “他家资富有,在胡人坊也是號人物,你就和他结成了朵提?” 赵婆准立刻道:“他经商之后,確实已经改过自新。他为人豪爽,每次他的商队抵达神都,都会给我带来不少西域美酒。我好酒,和他成了酒友,也十分投缘,一次酒后,他提议结成朵提,我就答应了。” “说了这么多,你可还没有告诉我他为何要在千年县捣鼓金佛。”魏长乐道:“一个药商,不好好做生意,在神都搞那种歪门邪道做什么?你是他的朵提,他不可能一点消息也不向你透露。” 赵婆准斩钉截铁道:“你们可以说我不该和他来往,但他干的事情,你们不能牵连到我身上。我虽然和他是朵提,但他只是一个药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他来往。你们可以去胡人坊打听,我的朵提有很多,他只是其中一个,並不特別。” “定西伯不用激动,清者自清,如果你確实没有参与金佛案,监察院也不会冤枉你。”魏长乐含笑道:“你现在的態度就很好,將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肯定不会。”魏长乐道:“金佛升天可不是谁都能搞得出来,我也不相信契尔斯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製造出这样的异象。他不是一个人,有不少同党,我相信定西伯是清白的,但不相信定西伯对此一无所知。” 辛七娘扭著腰肢回到窗边,望向窗外,轻嘆道:“定西伯,此案连太后都惊动了,肯定是要彻底查明真相。你越是含糊其辞,就越会增加我们的怀疑,我们就会盯著你查,对你真的没有好处。你如果干脆利落將所知全都说出来,哪怕你也捲入此案之中,但只要你没有犯下大错,还是有迴旋的余地。” “升天的金佛是用机关製造出来,能製造那尊驾金佛,还让他当著眾多百姓的眼睛让他显金光上天,製作技术很不简单,普天下没有几个人能做到。”魏长乐也道:“而且当夜还有一名契尔斯的同党消失,那人身手不弱,擅长使用袖箭,你脑中可有这个人的印象或者线索?” 魏长乐倒是对那名袖箭刺客记忆深刻。 那名刺客不但身手了得,而且身上还散发著药材味道。 这样一来,倒与契尔斯的药商身份契合。 难道那名刺客平常也是一名药商?又或者就是潜伏在契尔斯的药铺之中? 赵婆准低下头,沉吟片刻,才道:“你说的高手我確实不知。胡人坊內確实藏龙臥虎,但真正有本事的恰恰不会显露出来。他们平时只会扮作普通的胡人,而且会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见魏长乐皱眉,赵婆准又道:“不过.....几个月前,契尔斯和我喝酒的时候,透露他可能要离开大梁。” 辛七娘秀眉一紧,立刻问道:“他要去哪里?” “回西域。”赵婆准道:“他想处理掉所有资產,然后返回西夜。” “他在大梁不是经营的好好的,为何要回西夜?”魏长乐意识到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大梁神都的生活条件,岂是西夜能比?放著好日子不过,回西夜吃沙子吗?” 赵婆准对於魏长乐无情的嘲讽,眉宇间只能显出一丝慍怒。 第三五二章 潜龙在渊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屋內瀰漫芳香。 “其实这两年他的生意每况愈下。”赵婆准道:“到西域的大梁商队这几年越来越多,带回来的西域药材也是多如牛毛,所以很多胡药在神都已经不稀罕。胡药的价钱也越来越低。每年契尔斯至少有两支商队的药材送过来,以前都是很快就出售一空,但如今却都堆积在药库里,就算降价出售,也根本卖不出去。” 魏长乐眯起眼睛。 “胡药的生意难以经营,他如果现在及时出手,用低价將药材全都转让出去,再卖掉宅邸店铺,还是能有一大笔钱財。”赵婆准道:“这些钱財在神都不算豪富,但是回到西夜,那定然是富甲一方。而且他与西夜使者泰莱的交情很好,利用泰莱的关係,一点钱財,在西夜可以获得官位,那便是有钱有势了。” 辛七娘蹙眉道:“既然他有这个打算,为何没有走?” “我也不清楚。”赵婆准摇头道:“那天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再见到他。等昨天看到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尸首。” “所以你向圣海通风报讯?” 赵婆准低下头,犹豫片刻,才道:“他的尸首在你们监察院手中,我就知道他肯定犯了大事。很多人都知道他和我是朵提,他要犯了大罪,一定会有人觉得我是他的同党,所以.....所以我才一时糊涂。” “你的意思是说,圣海虽然是祭师,但却听你的吩咐,你让他带人抢尸首他就去干?” “怀德坊有一座安灵殿,在神都的胡人过世,都是在安灵殿举行葬礼。”赵婆准解释道:“要维持安灵殿,需要不少金钱,朝廷当然不会给,都是胡人们自发捐助。契尔斯每年都会向安灵殿捐献大笔金钱,所以与圣海的关係很好。我听说契尔斯每个月都会前往安灵殿,一待就是半天,所以他和圣海的交情比我还要深。” 魏长乐明白过来,道:“你是觉得如果契尔斯在神都犯案,圣海可能涉及其中。契尔斯的尸首被带到胡人坊,你只需要给圣海送个消息,不用唆使,圣海也会抢回尸首处理掉?” “不错,我就是这个想法。”赵婆准握拳道:“我有今天並不容易,不希望被契尔斯牵连,毁了我的前程。” 魏长乐笑道:“这倒是一句实话。但你既然没有参与,又害怕什么牵连?” “反正都说监察院办案最喜欢搞株连,许多无辜之人就是栽在监察院手中。”赵婆准道:“我和监察院没有任何交情,说不定就会.....就会被你们胡乱定罪......!” 辛七娘咯咯一笑,道:“听说你刚到大梁的时候,是个英勇无畏之人,待的时间长了,这胆子却越来越小了。不但胆子小了,也变得越来愚蠢了。市井流言,你也当真?监察院从来都是明察秋毫,从没有冤枉过一个好人。” 魏长乐没有说话,心中却是琢磨著。 他猜想圣海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位逃脱的袖箭刺客,但只是微微一想,便立刻否定。 道理很简单,袖箭刺客不但身手了得,而且机敏异常,而圣海虽然確实有三境修为,但临场应变显然不能与袖箭刺客相比。 最重要的是,袖箭刺客身上有难以驱散的药材味道。 这一点袖箭刺客自己恐怕都没有意识到。 袖箭刺客肯定是长期身处药材的环境之中,不但身上沾染很深的药材味,而且他的嗅觉对药材已经没有了太强的感觉,即使身上散发药材味,自己也很容易忽视。 对魏长乐来说,这当然是一个非常有用的线索。 但他与圣海交手的时候,还特意嗅过,非常肯定圣海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药材味道,这与袖箭刺客並不符合。 不过要从胡人中找到袖箭刺客,其实难如登天。 胡商中多的是药材商,那些人身上都有药材味道,想从里面將隱於其中的袖箭刺客找出来,无疑是大海捞针。 最重要的是,袖箭刺客也未必就一定是胡人。 神都两百万之眾,三教九流奇人异士不在少数,周边诸国也有许多人待在神都。 能千里迢迢从周边诸国来到神都的人物,又岂是寻常人? “你在想什么?”辛七娘见魏长乐沉吟不语,不由问道。 魏长乐也不解释,向赵婆准问道:“定西伯,胡人坊中技艺精湛的工匠你了解多少?” “认识一些,但说到技艺精湛,其实没有几个。”赵婆准道:“论起能工巧匠,大梁工匠的技术远超西域诸国。” “那你可知道哪些工匠与契尔斯走得很近?” “这个真不知道。”赵婆准摇头道:“据我所知,他的朋友多是药商,另外就是圣海,好像並没有和工匠有什么来往。但我也不是天天盯著他,很多事情也不清楚,也许他暗中確实与工匠有来往,我回胡人坊可以帮你们打听一下。” 赵婆准既然將自己隱瞒的事情都已经说出来,那就乾脆表现得更积极一些。 毕竟有些事情可大可小。 向圣海通风报信,如果魏长乐揪住不放,多少还是有些麻烦。 如果自己积极配合,或许还能將功赎罪。 “那就有劳了!”魏长乐含笑道:“定西伯,事不宜迟,你早些回去帮忙调查,我这条命还要靠你了。” 赵婆准心想老子要不是想保住自己,还能帮你调查? 你人头落地,老子立马办酒宴。 他待在检察院,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恨不得早点离开这种地方,听魏长乐这样说,立马起身,也不废话,转身就走。 等他出了门,辛七娘才用力踢了一下软椅,也不说话。 魏长乐知道辛七娘的意思,立马起身,依依不捨放下幽香四溢的抱枕,道:“司卿大人,对不住了。” “你当真相信他与金佛案没有直接关係?”辛七娘倒也不嫌弃魏长乐躺过,一屁股在软椅坐下,靠了下去。 魏长乐过去在赵婆准做过的椅子坐下,摇头道:“现在什么都不好说。不过这几天肯定要派人盯死他.....!” “你放心,从监察院出去的嫌犯,无论是谁,一个月之內,都会有人日夜监视。”辛七娘轻笑道:“他出门的那一刻,监察院的耳目就会盯上。” 魏长乐竖起大拇指,道:“多谢司卿大人帮忙,这次我欠你人情,以后对你,我有球必硬!” “现在就等老虎的人將西夜使者泰莱送过来。”辛七娘用很舒適在姿势躺在软椅上,闭上眼睛道:“折腾一晚上,我都困了。” “你儘管睡,我给你看们。”魏长乐也靠在椅子上,“等泰莱送过来,我再叫你。” 辛七娘依然闭著眼睛,唇角泛笑,“你就在边上看著我睡觉?” “司卿莫误会,我绝不是有非分之想,完全是方便待会继续审问泰莱!”魏长乐立刻解释道:“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人品,我从来不会趁人之危。” 忽听得外面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听到蔡倩声音传来:“大人,有事稟报!” “进来!” 蔡倩进来后,斜瞥了魏长乐一眼,才靠近辛七娘身边,俯身低语一番。 魏长乐三境修为,距离很近,虽然听得不全,却隱隱听到“魏平安”的名字,有些诧异。 待蔡倩退下之后,辛七娘才看了魏长乐一眼,问道:“魏平安是你的叔父?” “他出了什么事?”魏长乐倒颇为关切。 “之前他来过监察院。”辛七娘道:“而且去了黑楼。” 魏长乐诧异道:“他可以进入监察院?”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辛七娘道:“魏平安也有一块黑牌,顺利进入永兴坊,而且直奔黑楼。他要见院使,院使竟然让他登上了黑楼。” 魏长乐坐正身体,吃惊道:“你是说.....他也是监察院的人?” “不知道,但如果没有监察院的编制,就不会有黑牌。”辛七娘看著魏长乐,“监察院除了四院司卿和老傢伙身边的侍童,没有人能登上顶楼。魏长乐,你叔父怎么有那么大面子,可以登楼去见院使?” “你问我?”魏长乐满脑门问號,“我还想问你。你不是院使手下的大將吗?我叔父什么时候入了监察院,又为何与院使有交情,你应该比我清楚。” 辛七娘忍不住爆粗道:“我清楚个屁。我负责灵水司,监察院的情报都是由灵水司搜集,潜伏在各处的暗哨和钉子没有人比我清楚。魏平安如果是暗桩,我没有道理不知道。” “那说明我叔父的级別很高,是院使大人亲自安排的密探。”魏长乐感慨道:“想不到他看起来不起眼,竟然埋得如此深。” 辛七娘愤愤不平道:“老东西埋暗桩,却不让我知道,难道他连我都不相信?不行,我得找他问明白。” 她一条结实修长的玉腿一个侧翻,衣裙翻动,如盛开,整个人已经坐起。 “司卿,我劝你现在先別去。”魏长乐道:“魏平安前脚来监察院,你后脚就去找院使大人,院使大人会误会你一直派人在监视他。下级监视上级,这.....总是不大好吧?” 辛七娘一怔,但马上吩咐蔡倩道:“一个时辰之內,將魏平安所有的情报都呈上来。他祖宗八代都是些什么人,我都要一清二楚。” 蔡倩却没有立刻领命,斜睨魏长乐,低声道:“大人,你要想知道魏平安的祖宗八代,这里有现成的人知道一切。” “別问我!”魏长乐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我和河东魏氏断绝了关係,到神都见魏平安,只是想找个免费的住处,他干过什么,与我无关。” 口里这样说,心头却还是震惊。 那个一副混吃等死的模样的叔父,真的是监察院的暗桩? 就算不是监察院的人,但他与院使大人有交情是可以確定的。 有院使大人这样的靠山,他怎么在神都混的那么差? 魏平安与河东魏氏多年没了来往,在县衙门当差混吃等死,但如今却能与监察院院使攀上关係,这一切都是让人疑惑。 魏长乐忽然觉得,自己的便宜叔父,似乎远比自己所见要隱藏的深得多。 第三五三章 逃亡 黎明时分,窗外蒙蒙亮。 辛七娘没有赶走魏长乐,却看到魏长乐靠在椅子上呼呼睡去。 自打监察院设立至今,除了辛司卿,还真没人敢在这屋里睡著。 毕竟要么是下属,要么是嫌犯,进了这屋里都是胆战心惊,哪有睡觉的心思。 “没心没肺!”辛七娘低声嘟囔一声,却也感觉略有些疲倦。 躺在软椅上,將软枕抱在腹间,不过低头也看不到抱枕。 按理来说,裂金司那边得到这边的通知后,肯定会立刻行动。 从监察院前往胡人坊,確实有些距离,却也不至於都天亮了还没西夜使者泰莱送过来。 “大人!”蔡倩声音再次在白色纱幔外响起:“裂金司有人求见!” 辛七娘依然是躺著,“让他进来!” 一名裂金司官吏走进纱幔,躬身道:“不良將洪桐见过辛司卿!” “人呢?”辛七娘没心情和他废话。 洪桐道:“我们赶到西夜行馆,立刻控制行馆所有人,但其中並没有西夜使者泰莱。” 辛七娘神情淡定,唇角泛起笑意,“他跑了?” “行馆的人都不知道他行踪。”洪桐道:“他昨晚从宫里回了一趟行馆,行馆的人都见到。他们都说泰莱回到行馆之后,十分疲惫,吩咐所有人不要打扰他,早早就睡下。” 辛七娘坐起身,“所以他半夜三更趁著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行馆?” “行馆清点人头,除了泰莱不见踪跡,还有两名行馆中最强的西夜武士没了踪跡。”洪桐始终微躬身子,虽然並非灵水司直系下属,但对辛七娘不敢有丝毫的失礼。 “那就是连夜离开胡人坊,准备逃离神都了。”边上传来魏长乐声音,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这就足以证明,泰莱绝对参与到了金佛案中。契尔斯身死,圣海被杀,赵婆准被带到监察院,泰莱知道真相很快就会浮出水面,所以慌忙逃窜。” 辛七娘不急反笑:“魏长乐,你將赵婆准带回监察院,目的除了审他,是否就是为了打草惊蛇,让契尔斯的党羽自乱阵脚,主动暴露?” “司卿大人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聪明。”魏长乐嘆道:“我只是没想到,泰莱身为一国使者,竟然定力那么差,这么轻易就不打自招。如果他咬死不承认,我们没有確凿证据,也不好动他。” “別人不敢动他,你还不敢?”辛七娘撇撇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魏长乐笑道:“大人,泰莱的身份不同。他是正儿八经的西夜国使者,代表的是西夜国,我就算再鲁莽,没有確凿证据,那也真不能对他乱来。你真当我是头只知横衝直闯的蛮牛啊?” “我看差不多。”辛七娘嘴角带笑,“不过泰莱这一跑,至少有两件事可以確定。第一,泰莱確实是契尔斯的党羽,他也参与到金佛案中,对真相肯定很清楚。第二,他们的目的触犯律法,甚至可能是死罪。如果只是寻常目的,泰莱不至於连自己的使者身份都不顾,仓促逃窜。” 魏长乐站起身,向不良將洪桐问道:“不良將,西夜行馆现在是什么状况?” “所有人都被控制,行馆被封锁。”洪桐道:“我们是趁夜秘密行动,没有惊动胡人。行馆现在表面看一切正常,但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手在里面埋伏,如果泰莱去而復返,立马擒拿。” “他不会回去!”魏长乐摇头道。 洪桐道:“所以我们根据行馆人员的描述,画出泰莱的样貌,分派人手到城门各处盯著。泰莱如果想出城,也会被我们抓获。” “大人,你觉得泰莱如果出城,会走哪个门?”魏长乐立刻向辛七娘问道。 “北门!”辛七娘毫不犹豫道:“泰莱逃离神都,没有別的去处,唯一的活路就是返回西域。他是仓促之下出逃,眼下必然是惶恐紧张,只想越早逃回西域越好。除非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保持极度的冷静,否则只会迅速从北门逃离。” “现在如果派人赶过去,能否在泰莱抵达之前赶到城门?” 辛七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已经蒙蒙亮,“卯时三刻,神都各门便会打开。现在已经入了卯时,好在永兴坊离北门的距离较近,现在立刻动身,快马加鞭,还有希望在开门之前赶到。” 洪桐道:“我们的人现在已经赶到北门埋伏,其实灵水司並不用著急.....!” “不良將,我就是担心裂金司的人早早抵达。”魏长乐嘆道:“你们的人见到泰莱,立刻就会出手抓捕,但这恰恰不是我想看到的。” 洪桐一脸诧异。 “现在已经確定了泰莱必然参与金佛案,但我依然確信契尔斯和泰莱背后还有更厉害的同党。”魏长乐脑中始终不忘袖箭刺客,“泰莱仓皇出逃,他背后的同党比谁都清楚,监察院不可能让他真的逃脱,会不惜一切代价將他抓捕归案。” 洪桐反应过来,“你是说泰莱会遭人灭口?” “好不容易有了泰莱这条线索,当然是將他的价值利用到最大。”魏长乐眸中泛光,“放长线,也许就能钓出背后的大鱼。” ........... .......... 西夜使者並不知道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顺利从神都北门逃出后,他甚至不敢回头看神都一眼。 其实他內心很捨不得神都。 这里有最好的食物、最上等的美酒、最美丽的女人。 以西夜使者的身份待在神都,很受照顾,远比他在西夜国要逍遥舒適的多。 去年年底来到大梁,在神都过了年,转眼间已经三个多月,他甚至没有丝毫想返回西域的心思。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走。 天已经亮了,他骑著快马,在两名西夜武士的保护下,甚至不敢走官道,出城后折向西北方向,寻找偏僻的道路脱身。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使大梁神都,而且能代表西夜出使大梁,本身就是因为他对大梁颇为了解。 监察院这么快就盯上金佛案,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很清楚,监察院办案远比大梁三司高效得多,被监察院盯上的嫌犯,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个衙门不讲什么人情世故,无论嫌犯是谁,都不会有丝毫手软。 那个魏长乐既然敢当眾砍杀祭师圣海,就根本不会在乎什么西域使者。 五日限期,也会迫使魏长乐不惜一切代价查明真相。 契尔斯是西夜人,赵婆准也被带去监察院,泰莱便知道监察院很快就会找到自己头上。 他可是知道,进了监察院,一旦被当做嫌犯,不死也要脱三层皮,知道多少全都要被掏出来。 监察院如果发现自己逃离神都,也会立刻派追兵缉捕。 不敢走官道,只能走野径,这一口气跑了一个多时辰,回头早已经不见神都的轮廓。 “等一下!”泰莱放缓马速,衝著前面的西夜武士叫道。 武士勒马停住。 “歇会儿!”泰莱额头上满是汗水,“荒郊野外,顛的我实在受不了......,先歇歇,让我缓一缓.....!” 后面那名武士下马上前,扶著泰莱下马。 泰莱一屁股在一棵大树边坐下,伸手过去,武士递过水袋子。 “大使,监察院恐怕已经派人追过来了!”一名武士神色凝重,“他们高手眾多,就算我们不走官道,他们也能找过来。” 另一名武士也点头道:“这还只是刚刚离开神都,没有多远,大使不能在这里耽搁.....!” “我知道,我知道!”泰莱苦笑道:“有些时候没骑马,这突然跑了这么久,头髮晕,胸口难受,都要吐出来。” 年长一些的武士道:“大使,如果你身体承受不住,连马都不能骑,恐怕我们走不了多远就要被他们追上。若是这样,不如回神都,直接求见大梁的皇帝陛下,向皇帝陛下稟明清楚,让他知道监察院冤枉好人,找回大使的清白。” “监察院背后有太后撑腰。”泰莱嘆道:“我和定西伯交好,定西伯是皇帝陛下赏识的人,所以太后就会將我们当作同党,编造罪名来找我们麻烦。你们保护我回到西夜,我一定会重重赏赐你们,求国主给你们封官。” 他自然不能將事情的真相告知两名武士,只能编造理由,谎称大梁太后因为党爭要对他动手,所以只能逃离神都。 回西域山高路远,没有人在身边保护,根本不可能安全回国。 他话声刚落,一名武士赫然起身,握起拳头。 按理来说,西域使团的护卫在神都是可以佩带兵器,但三人是乔装打扮出城,不能暴露西夜使者身份,那么当然就无法佩刀在身,否则守卫城门的官兵便会直接连人带刀都扣押,乾脆利落送到刑部衙门。 所以这两名武士此刻都是赤手空拳。 见得手下武士反应,泰莱立刻扭头望过去,只见不远处冒出数骑,都放缓马速,正向这边靠近过来。 监察院追兵? 泰莱顿时脸色惨白,瞳孔收缩。 但看那几人的装束,却又似乎不像。 那几人都是身著普通的粗布衣裳,戴著布帽,而且衣裳也不统一,乍一看倒像是从这里路过的寻常路人。 但这里偏僻无比,寻常人也不会来到此地。 最要紧的是,那几人虽然衣著普通,却都是持刀在手,分明来者不善。 第三五四章 野战 “大使快走!” 年长武士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妙,直接探手抓住边上的一棵小树,低声一吼,生生將那棵树扯起来,握在手中当作兵器。 他几乎瞬间就判断出来,这几名刀客只为取命而来。 没有蒙面,直接显出真容,对方不但要灭口,而且底气十足。 另一名武士已经抓起泰莱,丟上马匹。 也几乎是在这同时间,那四名冒出来的刀手都已经催马衝过来。 年长武士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树木横扫过去。 另一名武士將泰莱丟上马匹后,也是抓住一棵小树拔出,返身去支援同伴。 泰莱面如死灰,手忙脚乱扯动韁绳。 年长武士却也是悍勇,虽然手中只是一棵树,但力道凶猛,狠狠扫在一名刀手的坐骑脑袋上。 那马匹长嘶一声,马背上的刀手却已经腾身而起,宛若鹰隼,双手握刀,凌空斩落下来。 年长武士毕竟也是从西夜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临危不乱,急忙后退,手臂挥动,树木扫向空中那刀手。 刀光劈过,树木被从中劈断。 但电光火石间,一只流星鏢趁乱打过来,速度快极。 年长武士防住了上面,却无法同时防住流星鏢。 流星鏢准確无误地钉在了年长武士的咽喉。 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等另一名西夜武士衝上来之时,年长武士已经中鏢气绝,向前扑倒在地。 剩下那名西夜武士惊怒交加,悍不畏死,大吼一声,手中树木也是横扫而出。 几名刀手都是显出戏虐之色。 方才凌空劈木的刀客长著八字须,见得树木扫来,后退两步避开,笑道:“我陪他玩两下,你们去追人,直接杀了!” 另外三名刀客都是催马追赶。 西夜武士挥动树木想要阻拦,但八字须已经挥刀劈向树木,缠住了西夜武士。 泰莱此刻已经催马往北奔逃,听到身后刀客追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三名刀客气势汹汹而来。 那三人的马匹都是不差,在这乱林之中健马如飞。 泰莱脸色惨白,知道大限將至,根本不可能摆脱追兵,反倒是一拉马韁绳,坐骑长嘶一声,一个人立而起。 若是换做从前,泰莱倒是完全可以驾驭,但他此刻心惊胆战,手脚俱软,骏马人立起来,他竟是直接从马背上摔落下去。 一阵笑声传来,三名刀客瞬间追上,骑在马背上,將泰莱围住。 “金子....!”泰莱跪在地上,颤声道:“我有金子,都给你们,不要杀我.....!” “杀了你,金子也是我们的。”一名刀客笑眯眯道。 泰莱呼吸急促,“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朝廷的官差吗?我.....我是西夜使者,我.....我有罪,我跟你们回去,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有人钱买你的命,就是不让你说话。”刀客笑道。 一名刀客冷声道:“別废话了,杀了,埋了,回去交差!” 他也不废话,一催马,挥刀便往泰莱砍过去。 “咻!” 一支利箭从不远处的林中疾射而来,突兀异常,直取出手刀客的咽喉。 刀客想不到在这荒郊野外还有其他人埋伏,骤然变色。 见得箭矢射来,手腕一转,便要打开利箭。 但说也奇怪,他刀刃拍过去,竟拍了个空,那利箭的速度竟然判断错误,等他意识到不妙之际,“噗”的一声,箭矢已经没入他咽喉。 这一箭的力道实在惊人,直接穿透了刀客的脖子。 另外两名刀客大惊失色,几乎同时望向林木深处。 天早已经大亮,只见到从林中出现眾多身影,十几骑如狼似乎窜出来。 这些人都是身披黑色大氅,头戴皮帽,清一色戴著半张面具,自眼眶以下都是遮掩。 “走!” 两名刀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根本顾不得泰莱,催马就走。 那边八字须已经斩杀了西夜武士,正自得意,见到十几骑突然出现,也是骇然。 他的坐骑方才被西夜武士用树木狠狠扫中,虽然没死,却也是受了重伤,正侧臥在地上,无法骑乘。 而面具骑兵分工明確,大部分追拿逃窜的两名刀客,却有三骑直接向八字须这边衝过来。 对方的气势,已经让八字须知道来者不简单,转身撒腿便跑。 他脚下速度极快,显然不但练过刀法,也练过轻功。 野径杂草丛生,藤蔓不少,三匹快马一时间反倒没有立刻追上。 八字须自然知道如果这样跑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正要折向边上的林中,却看到数骑迎面而来,当先那匹骏马通体金毛,膘肥腿长,在杂草地上飞驰,如履平地。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八字须只能往侧面跑。 但那匹金黄色的骏马速度实在太快,他没有跑出几步,那匹骏马已经近在咫尺,马背上的骑士手握战刀,已经从马背上掠起,苍鹰一般,凌空劈刀斩落。 八字须方才正是用这一招对付西夜武士,却没有得手。 刀在空中,竟然泛著红光。 八字须避无可避,只能抬臂横刀抵挡。 一声脆响,泛著红光的战刀砍在八字须的大刀上,瞬间將之砍成两截。 刀断之时,八字须甚至感觉握刀的整条右臂发麻,虎口裂开,鲜血溢出。 红色战刀落势不减,断刀之后,继续下落。 八字须魂飞魄散,瞳孔收缩,知道必死无疑。 但刀风陡息。 刀刃在八字须头顶两指之遥止住,並没有將他的脑袋劈成两半。 但八字须全身都已经是冷汗。 “砰!” 对方却一脚踹在八字须的腹间,力道十足,八字须感觉自己的內臟似乎在瞬间撕裂,整个人亦是被踢飞出去。 落地之时,后面追来的三名面具骑士已经赶到,同时从马背上飘落,三把刀同时抵住八字须的脖子。 一名骑士一脚踢在八字须的右手腕上,將他手中断刀踢开。 八字须感觉腹间撕心裂肺般疼痛,一阵咳嗽,竟是直接吐出血来。 八字须坐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面,这时候却已经看清楚,一招便斩断自己大刀的那人,竟是个清秀的年轻人。 年轻人收刀入鞘,缓步走过来。 “你们是.....是官府的人?”八字须又是一阵咳嗽。 年轻人笑眯眯道:“监察院夜侯,魏长乐!” “夜侯?”八字须面色一惊,不相信道:“不.....不可能,你.....你不是夜侯,夜侯.....夜侯没有这样的实力......!” 但忽然反应过来,惊骇道:“你是.....魏长乐?那个.....那个生擒塔靼右贤王的魏.....魏长乐?” “人太出名真没什么好处。”魏长乐耸耸肩,“成了公眾人物,就没有隱私了。” 八字须苦笑道:“你是魏长乐,败在你.....败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 “没什么败不败!”魏长乐不屑道:“你根本都没机会和我打,也就谈不上胜败。在我眼里,你和路边的草木没什么区別,我想杀就杀,想让你活你就活。” 这时候西夜使者泰莱已经被两名监察院吏员骑兵带过来。 泰莱惊魂未定,看到魏长乐,却是身体一僵。 “我们见过。”魏长乐看向泰莱,“泰莱,昨晚咱们还一起在宫里,怎么今天就著急忙慌的离京啊?你好歹也是西夜国的使者,走的时候也不和朝廷道个別?” 泰莱又是尷尬又是惶恐。 “怎么不说话?”魏长乐笑道:“在胡人坊,在宫里,你不是跳的最欢,话最多吗?” 泰莱低著头道:“魏.....魏大人,我跟你们回去。” “知道走不了,又何必浪费这力气?”魏长乐嘆道:“你参与金佛案,如今暴漏,朝廷不治你,也会有人要杀你。” 他抬手指向八字须,问道:“泰莱,你可认识他?” “不认识,从无见过。”泰莱摇摇头。 八字须主动开口道:“魏长乐,落在你手里,老子没什么好说的。老子乾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就想过认栽的那一天,只是没想到栽在你手里。” “你也不一定要死。”魏长乐在八字须面前蹲下,笑道:“你只是个小角色,杀不杀你其实並不重要。好好配合,我保证不会杀你。” 八字须笑道:“拿人钱財替人消灾。魏长乐,我既然混这行,就要守这行的规矩。银子我拿了,即使栽了,肯定也不会透露任何.....!” 他还没说完,却猛然一声惨叫。 魏长乐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拔刀,鸣鸿刀在天下神刀之中位居第六,削铁如泥,只是隨手一划,已经削断了八字须半只脚掌。 脚掌断处血流如注,八字须痛苦不堪,泰莱却是魂飞魄散。 “我这人做事很直接,你疼疼也就过去了。”魏长乐淡淡道:“等你经受过监察院的刑罚,才会真正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三条路,要么老实配合我,要么让监察院来慢慢审,最后一条路,你可以咬舌自尽,痛快结束,我绝对不拦著。” 断掌鲜血如注,八字须知道用不著魏长乐动手,只要断掌伤口不儘快处理,自己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我.....我是夜修罗.....!”八字须自然知道魏长乐想知道什么,“昨晚有人找到我,出重金僱佣我.....我们夜六道办事。我们拿银子办事,其他.....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边上一名监察院吏员立刻道:“原来你们藏匿在神都。有些年没听到你们的行踪了。只听说夜六道最开始有六个人,死了两个,还剩下四个,应该就是你们四个了。” 显然夜六道有些名气,监察院也是听说过。 “本事不怎么样,这名號里胡哨。”魏长乐不屑道:“还尼玛夜六道,怎么不是佩恩六道?” “佩恩六道?”那名吏员疑惑道:“不曾听说杀手界有这样的名號。” 魏长乐没兴趣调侃,看向泰莱,问道:“你心里有没有数?知不知道是谁想僱人杀你?” 第三五五章 晋升 泰莱摇头道:“我是西夜使者,在大梁只交朋友不树敌人,並没有得罪人,不知道和谁结仇.....!” “算了,我不问了。”魏长乐不耐烦,挥挥手道:“先带回去。” 泰莱自然不会反抗,被人带了下去。 夜修罗先被绑的结结实实,然后有人给他断掌敷药止血。 监察院的伤药自然是出类拔萃,很容易就止血。 如果不是要从夜修罗口中审出口供,监察院倒真不愿意將宝贵的伤药用在这类人身上。 两名逃窜的刀客自然也是被追上。 虽然两人知道落入敌手肯定没有好结果,奋力反抗,但这些监察院的吏员人多势眾,而且配合默契,並没有费太大力气,將这两人也都是缉拿。 回到监察院,三名刀客直接被关进灵水司的刑房,泰莱毕竟还有西夜国使者的身份,被请到一处守卫森严的室內。 “司卿大人,不负使命。”见到辛七娘,魏长乐拱手道。 “这案子你是主办,是你自己的使命。”辛七娘笑道:“魏长乐,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监察院不良將了!” 魏长乐一怔。 他也知道,进入监察院成为正式编制固然很难,在监察院擢升更是不容易。 自己在春木司的顶头上司殷衍可是在监察院熬了多年,才坐上不良將的位置。 这才进监察院几天,这么快就提拔为不良將,简直是火箭升天。 “司卿大人的厚恩,我铭记在心。”魏长乐哽咽道:“我没想到司卿大人这么看重我。我知道提升我为不良將,是为了激励我,我也一定会用心办差,绝不会辜负司卿大人的期望.....!” “你没必要如此感动。”辛七娘扭著腰肢走到桌边,给自己倒茶。 魏长乐一个箭步衝上去,抢著帮倒茶。 辛七娘似笑非笑道:“说句实话,就你这张扬的性子,根本不適合灵水司。如果我能做主,你这辈子也別想在灵水司升职。” “啊?”魏长乐放下刚刚拿起的茶壶。 “是顶楼的老东西传下话来,说你只是以夜侯的身份办案,总有些不妥,乾脆让你直接升为不良將。”辛七娘嘆道:“他对你似乎很看好啊。要不是司卿的位置不缺,我估摸著他都能將你提拔为司卿。” 魏长乐感慨道:“我与院使並未见过,但他却能慧眼识人,不愧是院使。” “其实你也不用太高兴。”辛七娘娇媚一笑,“案子不破,你也就当五天.....,不对,还剩四天,你也就当四天的不良將。要是侦破,给你个不良將倒也是说得过去,算是提请给你赏功了。” 魏长乐道:“泰莱抓回来了,灭口的杀手也都拘押,周恆已经亲自审问刀口,线索又明朗起来。” 说话间,还是给辛七娘倒了茶。 “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辛七娘轻饮一口茶,斜睨他一眼,“还不去审泰莱?” 魏长乐笑眯眯道:“这里是灵水司,审讯嫌犯,自然要向大人稟明。我做事太直接,审讯的效果不一定好。大人不但美若天仙,而且智慧过人,你亲自审讯,肯定不用费力气,那泰莱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招了。” 辛七娘笑的更艷,“你眼光还是有的。怎么,你想让我对泰莱用美人计?” “不是不是,一个小小的泰莱,要让大人用美人计,他不配。”魏长乐道:“只是想看看大人如何审讯,我也能在旁好好学习。对我这样刚到监察院不久的新人来说,追隨领导身边,多看多学,才能天天进步。” “暂时的。”辛七娘道:“案子没破,人头落地,你也用不著学什么。案子破了,你便可以滚回春木司,跟著那毒虫成为一条小毒虫,与灵水司再无瓜葛。” 魏长乐嘆道:“大人不用一直提醒我人头落地,这会打击我的积极性。不过这件案子如果真的顺利破案,我还真想求院使大人一件事。” “不用求!”辛七娘摇头道:“老东西想给你的,不求他都会给,不想给你的,你磕出脑浆子来,他也当作没看见。” 魏长乐失望道:“院使这么固执吗?” “你想求他什么?”辛七娘倒是颇感兴趣。 魏长乐道:“其实我不大適应神都。如果立功,不知有没有可能辞去监察院的差事,儘早回河东。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独在异乡为异客,恋乡情浓.....!” “还是打消这个念头。”辛七娘不客气打断,丰润的嘴唇性感无比,嘴角泛起弧度,“魏长乐,你是聪明人,宫里为何將你调到监察院,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魏长乐故作疑惑道:“不就是因为我在云州小有功劳,所以给我赏赐吗?” “以你的功劳,应该给你封个爵,赏一间大宅子,再赏几个如似玉的黄闺女才对。”辛七娘放下茶杯,走到软椅边,一屁股靠下去,身轻如云,笑顏如:“怎么可能只將你丟到监察院当个夜侯?” 魏长乐心想辛七娘这话倒是很诚实。 “听说右贤王只是將云州当作赎礼送给你,而不是交还给大梁。”辛七娘一如既往將抱枕抱在腹间,看著魏长乐道:“你有个三长两短,右贤王的天誓立刻就能撕毁,北方可能重起刀兵。” 魏长乐道:“大人,你的意思是说,將我调到监察院,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辛七娘道:“另外谁敢保证你小子回到云州,会不会真的起了野心,自立为主?你说你真要是將云州变成独立王国,朝廷要不要出兵?出兵吧,搞不好就会招来塔靼人,这不出兵吧,朝廷的顏面何在?” 魏长乐其实对此心知肚明,却想不到辛七娘会如此直白说出来,皱眉道:“我对朝廷忠心耿耿......!” “这世上最难预料的就是人心。”辛七娘轻笑道:“你忠不忠诚,朝廷不会相信你说的,甚至不相信你做的。朝廷只相信你留在神都,就会免除许多麻烦。” “如此说来,我这辈子都要待在神都?” “神都也没什么不好!”辛七娘幽幽道:“我不也在这鬼地方待了多年?许多人想一辈子留在神都,却没那个命。小伙子,別胡思乱想了,好好当差,搞不好熬上几十年,你也能吃成为院使。” 魏长欢无奈道:“如果真是这样,这件案子破了之后,乾脆还让调我到灵水司吧。” “怎么,是喜欢灵水司,还是喜欢我?”辛七娘侧躺过来,一脸嫵媚,勾人魂魄,招招手:“靠近些说话。” 魏长乐知道辛七娘说话洒脱不羈,走上前,低头看著辛七娘,“首先自然是大人的人格魅力拉满,让人有一种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效劳的魅力。另外就是灵水司的工作环境比较好,不像春木司那边成日里要和药材接触,弄不好哪天身体受不了,直接被毒死。” 他一脸诚恳,靠近过来,辛司卿身上的体香更是沁人心脾。 也正因为侧躺,让魏长乐有机会偷偷苗人凤。 坦诚来说,这个时代或许是生活水平还不高,大部分的女子胸怀並不宽广。 像辛七娘这样的f级强者,在神都並不多见,也足够吸人眼球。 “你这些话要是被毒虫知道,你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辛七娘笑容更加明艷,轻声道:“要进灵水司可不容易,我选人一向很严格的。不过你真要是破了案,我也可以破例收你。到时候院使应该会见你,你就直接和他说想到灵水司歷练,他应该不会反对。记著,到时候就说是你自己的意思,你喜欢在灵水司当差。” 魏长乐请示道:“那我能不能说是被大人你的魅力折服,愿意追隨你效命?” “这个你心里想著就好。”辛七娘吃吃笑道:“好了,別再看我胸脯了,看得见摸不著很难受的。” 魏长乐脸皮再厚,却也是老脸一红。 “走吧,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审讯。”嫵媚入骨的司卿大人一个旋身站起,抬手整理秀髮,胸脯高耸,一看就是心胸宽广,有容乃大。 ......... ......... 密室之內,泰莱依然是没能从惶恐之中缓过来。 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泰莱扭头看过去,立刻起身,便见到一位千娇百媚的人儿走进来,魏长乐则是跟在后面,进来之后,顺手关上门。 泰莱没有见过辛七娘,陡然见到,倒是一呆。 他从西域到大梁,阅美无数,却还真没有见过如此美艷入骨的大美人,一顰一笑都是媚到骨子里,那种嫵媚成熟的风韵勾魂摄魄,让人根本捨不得移开眼睛。 “我是辛七娘!”辛七娘过去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俏脸含笑:“泰莱,金佛案背后到底是什么真相,你能不能告诉我?” 泰莱闻言,全身瞬间绷紧,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他对监察院了解不深,但却知道监察院辛七娘之名。 市井俗夫自然不知道监察院有位辛司卿,但泰莱在大梁来往的不是高官就是门阀子弟,而且与定西伯赵婆准关係密切,当然知道监察院有这样一位蛇蝎美人。 关於辛七娘的传闻,他多少也知道。 貌若天仙,心如蛇蝎。 第三五六章 野心勃勃 魏长乐走到辛七娘身后,双手背负身后,凝视泰莱,淡定自若。 泰莱额头冷汗冒出,低下头。 “你是在考虑,还是不愿意说?”辛七娘轻嘆道:“如果你不是外使,我也没有兴趣亲自来询问。你不想和我说,那就让其他人来审你,你看如何?” 泰莱当然明白其他人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说,但.....但是你们能否保证,我说的不要对外宣扬。”泰莱抬起头,显出哀求之色,“有些事情太大,一旦传扬出去,西夜会死很多人。” 魏长乐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金佛案背后牵扯到西夜国?” 泰莱点点头,道:“我可以將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但....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保证。” “你似乎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了。”辛七娘抬起一只手,欣赏起自己的手背,嘴角带笑:“你是想和监察院谈条件?” “我没有別的要求。”泰莱忙道:“我供认之后,你们可以將我关押起来,但.....但绝不能將我遣送回西夜。” 魏长乐淡淡道:“先招供,至於你的要求,必须向上呈报,需要上面决定。我们没时间和你嘰嘰歪歪,爱说不说,不说就去刑房待著吧。” “不.....!”泰莱苦笑道:“其实製造金佛升天这些事情,全都是契尔斯一手策划。一开始我並不同意他那样做,但他几次劝说,我.....我最终被他说服....!” 魏长乐皱眉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含糊其辞。” “为了银子!”泰莱道:“製造金佛升天的假象,是为了银子。” 辛七娘疑惑道:“契尔斯是药商,家財丰厚,据说他准备离开神都返回西夜,还要什么银子?” “他那点家財,根本不够。”泰莱摇头道:“我们需要一大笔银子,很大一笔数目。” 辛七娘环抱双臂,也不说话,只是看著泰莱。 泰莱微一沉吟,终於道:“你们有所不知,西夜国岌岌可危,正在面临一场大灾难。” “什么灾难?” “国主病危,王妃意图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继承王位。”泰莱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很多年前,国主就已经確立大王子继承王位。王妃趁国主病危,纠结党羽,只等著国主过世,立刻就会扶持小王子继位。” 魏长乐心想这又是狗血的夺位之爭,也是每个国家不可或缺的故事。 “拥戴大王子的人很多,但兵权不在大王子手中。”泰莱缓缓道:“我受大王子的恩惠,一直都是拥戴大王子。大王子有难,我当然要不惜一切代价帮他。” “怎么帮?” “黄金,白银!”泰莱道:“只要有足够的钱財,就可以僱佣兵马。西域三十六国,只要愿意付出钱財,可以从很多国家僱佣到兵马。大王子拥有西夜国的人心,他手里只需要有一支兵马,那么西夜国的子民就会拥戴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扫除王妃一党,夺取王位。” 魏长乐诧异道:“你的意思是说,为了帮助大王子夺位,你们从大梁弄黄金白银?” “西夜国力很弱,国库也是被王妃一党控制,大王子根本拿不出黄金僱佣人马。”泰莱解释道:“国主虽然还活著,但大王子的行踪一直都受到王妃一党的监视,大王子根本没有办法弄到钱財,更不可能找到援兵。” 魏长乐笑道:“我明白了。你是大王子的死党,大王子一旦爭位失败,你便有家难回。而且西夜会重新派出使团,你这个西夜使者的身份便立刻消失,变成一条丧家之犬。” “虽然很难听,但你说的是事实。”泰莱自然不敢生魏长乐的气,“僱佣兵马剷除王妃一党,不仅仅是为了大王子,也是为了我自己。” 辛七娘嘴角带笑,声音柔糯:“你要协助大王子夺位,我可以理解,但契尔斯只是一个药商,西夜国主是谁,对他影响不大,他凭什么帮你?” “契尔斯是沙匪出身,不是普通的药商。”泰莱道:“这个人野心很大,我和他喝酒的时候,透露了国內的情况,他听到后,就生出了心思。” 魏长乐立刻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告诉他西夜国的事情?” 泰莱想了一下,道:“大概两个月前。” “所以他开始策划金佛升天?”魏长乐问道。 泰莱道:“他那天去找我喝酒,是告诉我他准备返回西夜。我得知他要返国,所以才將国內情况和他说了。当晚他没多说什么,过了两天,他就找到我,直接和我说,计划帮大王子夺回王位。” 魏长乐也是环抱双臂,盯著泰莱。 “我听他所言,自然吃惊。一个药商大言不惭要帮王子夺位,我都以为他疯了。”泰莱苦笑道:“但他说只要有足够的黄金,就可以僱佣兵马。西夜国的兵马不多,僱佣人马之后,我们再钱买通城里的人,到时候里应外合,可以轻而易举拿下国都,大王子便可以顺利继承王位。” “代价是什么?”魏长乐问道:“契尔斯如此主动帮你和大王子,他当然不是閒得蛋疼......!” 感觉这话说的有点粗俗,看了辛七娘一眼,见司卿大人没什么反应,才道:“契尔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泰莱立刻道:“將军!” “什么?” “如果大王子答应继位之后,让他当西夜国大將军,他便全力以赴!” 魏长乐笑道:“果然是野心勃勃。” “如果真的可以夺回王位,大王子也不会吝嗇让他成为大將军!” 魏长乐似笑非笑,问道:“你们就不怕僱佣军趁机灭了西夜国?” 泰莱摇头道:“僱佣兵马的事情在西域经常发生。我们西域人有自己的信誉,僱佣兵对信誉看得很重,谁出银子,他们就听谁的,拿钱办事,不会违背诺言。”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魏长乐笑道:“我不是说僱佣军自己想要灭了西夜国,而是契尔斯会不会利用僱佣军谋国。既然他能利用僱佣军帮大王子夺位,那还不如直接灭了西夜国,自立为王。” 泰莱闻言,身体一震,瞳孔收缩,颤声道:“他.....他有那样的胆子?” “一个沙匪出身的人,有什么不敢干?”魏长乐轻蔑一笑,“你以为他是在帮你和大王子,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是想利用你。不过现在也不用担心这些,他已经死了,你们帮大王子夺位的计划也彻底流產。” 泰莱闻言,一脸沮丧,黯然失魂。 “你们要帮大王子夺位,所以需要大笔钱財僱佣兵马。”魏长乐道:“但金佛升天和钱財有什么关係?你们如何利用金佛升天挣钱?” 泰莱眼角抽动,欲言又止。 辛司卿和魏长乐也不多言,等他开口。 “契尔斯说大梁人信奉神佛,只要出现异象,他们就会以为是天象示警。”泰莱声音微低,“所以只要能在神都製造异象,那么接下来发生灾祸,大家都以为是天降灾厄。” 魏长乐心下一凛。 金佛升天之后,他立刻就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有人故意製造异象,对神都百姓造成心理预警。 而且他在华府见到那些材料之后,断定如果不是及时行动,还会有第二次金佛升天。 金佛第二次升天的时候,便是阴谋开始行动之时。 当阴谋开始,神都就很可能面临一场大灾难。 也正是意识到这一点,他才主动追查。 但到底是怎样的阴谋,又会给神都带来怎样的灾祸,他却无法判定。 最要紧的是,如果只是几个胡人在幕后折腾,又能搞出什么样的阴谋? 没有绝对的实力,在神都也不可能掀起狂风巨浪。 “你说的灾祸是什么意思?”魏长乐环抱的双臂放下,神情冷峻,立刻问道:“你们到底想在神都搞什么鬼?” 本以为能从泰莱口中得到令人震惊的真相,却不料泰莱只是摇头:“契尔斯没有告诉我。他只说在神都製造一场灾祸后,神都的人们都会以为是上天降祸,我们可以利用这场灾祸获取巨额的財富。” “你不知道?”魏长乐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双眸寒光显现。 “真不知道.....!”泰莱从魏长乐眼中看到杀意,后背发凉,“我.....我还一直劝说,西夜和大梁是邦交,不能做破坏两国和睦的事情,更不能在神都製造灾难。而且神都到处都是你们监察院的耳目,一旦在神都胡来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知道,还敢干?” “契尔斯说计划非常周密,而且绝不可能被察觉。”泰莱摇头苦笑,似乎自己都觉得结果是巨大嘲讽:“他说要救西夜国,就只有放手一搏,否则大王子一点机会也没有。我思来想去,为了大王子,最终只能同意。但他始终没告诉我,他的具体计划到底是什么,直到金佛升天那一夜,我才知道那就是他说的製造异象。” 辛七娘嘆道:“这么说,你没有將功赎罪的机会了。你捲入大案,给我们提供的却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这种情况,朝廷很难赦免你,更不可能给你庇护。” “契尔斯没有製造金佛升天异象的本事,他身边有一群党羽。”魏长乐目光如刀,逼视泰莱:“你不知道他的党羽是谁,你觉得我们会信?” 泰莱无奈道:“我连协助大王子夺回王位的秘密都告诉你们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都盼著我自己知道契尔斯到底搞什么鬼,也好如实告诉你们,將功赎罪。但.....但我真的不清楚,总不能胡编乱造啊!” 正在此时,就听门外传来声音:“大人,有紧急情况!” 魏长乐过去打开门,不良將周恆正站在门外。 “进来!” 周恆快步走到辛七娘身边,弯身附耳低语两句。 辛七娘柳眉蹙起,有些惊讶道:“当真?” 第三五七章 僱主 赵婆准再次来到监察院的时候,还不到傍晚时分。 虽然他极度討厌这个地方,但却又不得不来。 魏长乐主办金佛案,可以对任何人进行调查,也可以让任何人进行配合协助。 进了灵水院,通传过后,一名夜侯逕自带著赵婆准来到一处刑房外。 灵水司除了搜集情报,最多的事情便是审讯。 所以灵水院专门设了好几处刑房。 刑房从外面看普普通通,但是嫌犯一旦走进去,就会如坠冰窖。 进入刑房之后,赵婆准就感觉背脊发凉。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的味道,刑房內都是各种刑具,触目惊心。 刑房內,一名赤身裸体的男子双手手腕被锁住,掛在半空中。 身上血跡斑斑,显然是受了不少重刑。 一名油腻粗壮的刑讯手叉著腰,站在一边,面相就有些狰狞不善。 而坐在一边的魏长乐清秀乾净,在这刑房內就显得格格不入。 被掛起来的嫌犯似乎昏迷过去,垂著头,身体在在空中轻轻摇晃。 “魏大人!”赵婆准虽然对魏长乐恨之入骨,但此刻见到这位云淡风轻的年轻人,却不得不勉强露出笑容,甚至主动上前拱手:“不知找我前来,有何贵干?” 魏长乐只是微微一笑,向刑讯手使了个眼色。 刑讯手拎起边上的水桶,衝著悬掛起来的嫌犯就是一桶水泼过去。 昏迷的嫌犯被冷水一激,身体痉挛,立刻醒过来。 他有气无力睁开眼睛。 “定西伯,仔细看看,认不认识?” 魏长乐衝著嫌犯努努嘴。 赵婆准皱起眉头,靠近过去,细细看了看,正要摇头,却听那嫌犯有气无力道:“是.....是他,就.....就是他.....!” 嫌犯盯著赵婆准,虽然没有力气,但语气却很坚定。 赵婆准隱隱感觉情况不妙,立刻道:“你说什么?” “这人绰號夜修罗,是个杀手。”魏长乐站起来,走到赵婆准身边,微笑道:“杀手的意思,就是只要有人出银子,他就能帮著杀人灭口。” 赵婆准勉强笑道:“魏大人,我不认识他。” “西夜使者今天一大早就逃离神都,你可知道此事?”魏长乐问道。 赵婆准犹豫了一下,才点头道:“我昨晚离开监察院,回到胡人坊,就开始帮你们调查线索。契尔斯是西夜人,我想从泰莱口中问些情况,派人去找他,但.....派过去的人一去不回。” 西夜行馆埋伏著监察院的人,自然是一去不回。 “我知道泰莱肯定出了事,就什么都没做。”赵婆准道。 魏长乐微微点头,“泰莱逃出城去,半道上被刺客追上。好在我们监察院行动迅速,在刺客得手之前,救了泰莱的性命。现在泰莱已经被我们重点保护起来。” 赵婆准瞥了夜修罗一眼,明白过来:“这就是刺杀泰莱的杀手?” “是他.....就是他.....!”夜修罗再次道:“我.....我见到的就是他.......!” 魏长乐嘆道:“定西伯,你可明白他的意思?” 赵婆准本就不是蠢人,自然明白,骇然道:“魏.....魏大人,我从未见过他,你千万別相信。我没有雇凶灭口,昨晚我已经將实情都告诉了你,我.....我根本没理由派人杀死泰莱。” “二百两银子.....!”夜修罗也激动起来,“你给了二......二百两银子,让我们在北门外等候。画像.....你给了我们画像,我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西夜使者.....!” 赵婆准悚然道:“你胡说八道。我没见过你,更没给你二百两银子。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们抓获刺客,审讯过后,按照他的描述,也画出雇凶的幕后指使样貌。”魏长乐凝视赵婆准,“描绘出来的样貌有七分与你相识,所以乾脆请你过来,让他亲眼指认。” 赵婆准面色惨白,摇头道:“不是。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他为何会指证是你?”魏长乐神情严肃,“你和他没见过,也无冤无仇,一个杀手,为何要陷害你?” 赵婆准全身冰凉,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全身力气。 他竟然没有爭辩,脚步踉蹌,走到魏长乐坐的椅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非常清楚,杀手指证,对他来说简直是致命一击。 从一开始,监察院就对他有怀疑,將他视为嫌犯,只是没有確凿的证据。 如今有了人证,杀手指证这位定西伯雇凶灭口,至少证明他確实是金佛案的凶犯之一。 自己就算喊破喉咙,在监察院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最要紧的是,他知道自己之前带著西域诸使进宫,欲图置魏长乐於死地,就已经彻底与魏长乐结下死仇。 这年轻人凶狠异常,如今有了机会,肯定也不会错过。 自己这次肯定要死在监察院的手里。 “魏大人,有人陷害我。”赵婆准虽然知道在监察院喊冤没有任何用处,却也只能做最后的挣扎,“我知道说什么你也不相信,但.....但金佛一案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复杂。有人要以我做替死鬼,你们如果相信我是真凶,那么真正的幕后指使就会逍遥法外.....!” 魏长乐只是道:“你跟我来!” 赵婆准勉强起身,脚下无力,跟著魏长乐出了刑房。 魏长乐领著他到了辛七娘的屋里,辛七娘很直接问道:“定西伯,你还有什么话说?” “无话可说。”赵婆准苦笑道:“有人要害我,我是冤枉的。” 魏长乐淡淡道:“我们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赵婆准身体一震,看向魏长乐,一脸不敢相信。 “雇凶之人確实是昨晚找到夜修罗,但你没有机会见到夜修罗。”魏长乐道:“从宫里出来之后,你自始至终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中,除非你会飞天遁地,否则你根本没机会僱佣杀手。” 赵婆准惊喜交加,被抽空的力气似乎在瞬间回来,激动道:“魏大人,你.....你们相信我是清白的?” “至少在雇凶这件事上,你確实是清白的。”辛七娘淡淡道:“但夜修罗非常肯定,他见到的人就是你。除非僱主一开始就告诉他,如果他失手落入官府手里,就將真凶的帽子扣在你头上。” “幕后真凶真是狠毒。”赵婆准咬牙切齿。 辛七娘摇头道:“但这个假设並不成立。因为杀手有杀手的忌讳。没有任何一名杀手在行动之前,会接受这样的诅咒。僱主如果真的这样嘱咐夜修罗,嘱咐夜修罗如果失手后应该怎么做,那么夜修罗不但不会接受这个交易,反倒会直接杀死僱主。” 任何行业,当然都有忌讳。 刺客这个行业很独特,一旦失手,往往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刺客在行动之前,最忌讳的当然是失败这个字眼。 “如果僱主没有嘱咐,夜修罗与定西伯无冤无仇,甚至不曾见过,当然没有理由诬陷你。”魏长乐道:“但他却异常坚定指认你,只能证明他见到的僱主確实是你。” 赵婆准有些发懵。 不是刚说自己是清白的吗? 怎么又说刺客见到的僱主是自己? 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定西伯,你是西域长相,特点很鲜明。”魏长乐正色道:“你可有亲兄弟在神都?又或者说,你可认识与你长相酷似之人?” 赵婆准摇头道:“我妻儿都在神都,但其他兄弟都在西域。寻常人看到我们胡人,有时候確实认不明白,觉得长相都酷似,但其实我们的区別还是很大。那个夜修罗是刺客,他的目力肯定不普通,按道理来说,也不会认错人。” “刺客这行当,要辨识目標,確实很少看错人。”辛七娘表示赞同。 “胡人坊和我酷似的人很少,我並不认识和我样貌相同的人!”魏长乐没有落井下石,这让赵婆准心中很是感激,积极配合。 辛七娘想了一下,才道:“这样看来,只有一个可能了!” “什么?” “易容术!”辛七娘道:“僱主是易容成定西伯的样貌,故意让夜修罗看到他的脸。” 魏长乐皱眉道:“这样看来,僱主的心思极其縝密。他雇凶杀人,其实没必要让此刻看到他面容,只需要拿银子就好,但他偏偏让夜修罗看清他的面庞,就证明僱主做好了行刺失败的准备。” “如果顺利,泰莱是个死人,那就灭口成功。”辛七娘美眸清亮,“如果失败,帽子扣在定西伯头上,僱主便可以全身而退。” 赵婆准灵光一现,道:“两位,泰莱可供认真相?如果泰莱也是金佛案的策划者,想要灭口的僱主一定是他的同党。既然是同党,泰莱肯定认识,他没有交代同党是谁?” 魏长乐摇头道:“他只是被契尔斯利用,计划的真相泰莱知之甚少。” “这就奇怪了。”赵婆准皱眉道:“如果泰莱不知道计划真相,僱主为何要灭口?还有,僱主既然谨慎小心,为何要雇凶杀人,他自己为何不亲自出手?” 魏长乐和辛七娘对视一眼,心想这位定西伯倒也確实机敏。 “不出意外的话,僱主对泰莱並不了解。”赵婆准缓缓道:“僱主一直是与契尔斯秘密策划,但他不知道契尔斯是否將计划泄露给泰莱。他以为泰莱可能知道真相,所以才会灭口。” 魏长乐猛然间意识到什么,目光也是亮起来:“僱主买凶,肯定会密切关注结果。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行刺失败,而且泰莱被监察院抓捕。” 说到这里,扭头看向辛七娘。 辛七娘也明白过来,嘴角泛起笑意:“僱主並不知道泰莱知之甚少,害怕泰莱供认真相。所以得知泰莱落网,他肯定坐不住,也许此刻已经准备逃跑!” “只是我们並不知道僱主是谁,神都百万之眾,我们无法注意每一个人,僱主就算现在逃亡,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赵婆准皱眉道:“神都每天都有很多人离开,僱主混在其中,我们无法辨別。” 魏长乐摇头道:“不需要注意所有人,其实我们追查的目標可以大大缩小。” 辛七娘正要询问,就听外面传来蔡倩声音:“司卿大人,有一个叫乔嵩的人在坊门那边,他要求见魏长乐,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稟报!” 第三五八章 胡长生 见到魏长乐,乔嵩一脸激动。 不但是因为魏长乐安然无恙,更要紧的是他能走进监察院。 监察院是什么地方? 除了监察院官吏,能进来的就只有嫌犯。 自己虽然被收为夜丁,但没有正式编制,能够以夜丁的身份进入监察院,恐怕自己还是第一人。 他有一种光宗耀祖的感觉。 “大人!”乔嵩恭敬行礼,“你安然无恙,实在是太好了。我和柳东家一直担心......!” 魏长乐微笑道:“多谢乔爷掛念.....!” 乔嵩急忙道:“不敢不敢,大人,以后你叫我小乔就好。” 魏长乐打量乔嵩五大三粗的样子,心想你还想和人家小乔齐名? “老乔,你有急事找我?” 乔嵩忙道:“大人,你让我派人盯著胡长生,可还记得?” 魏长乐眉头一紧,立刻问道:“他出了事?” 千年县药王会三老,会长陈琰和副会长董嵐先后死去,看似是正常死亡,但魏长乐却感觉內有蹊蹺,所以让乔嵩派人注意胡长生的动静。 胡长生是药王三老中硕果仅存的人。 “出事了!”乔嵩点点头。 魏长乐心下一凛,“他也死了?” “生死不明!”乔嵩低声道:“我派了两个人一直盯著胡家。昨天中午,胡长生匆匆乘车出门,我的人立马跟上。但是跟著到了一个街口拐角,马车进去后,我的人还没跟上,忽然有一个挑著担子的人看似不小心撞上我的人,起了爭执。” 魏长乐眉头锁起。 “等我的人推开挑担子的,再追过去,马车已经不见踪跡。”乔嵩道:“回头去找挑担子的,街上人来人往,也没了人影。” “那胡长生现在何处?” “手下那两个人只能回胡家等候。”乔嵩道:“他们害怕跟丟了人,我会怪责,所以一直不敢稟报。方才他们终於回来,告诉我说,昨天胡长生离家之后,直到今天都不曾回家。” 魏长乐摸著下巴,神色凝重。 “属下知道这事不简单,害怕稟报迟了会误了大人的事情,所以才赶过来稟报。”乔嵩道:“属下鲁莽,还请大人责罚。” 魏长乐宽慰道:“你做得很好,不怪你。” “我有增派了人手盯住胡家,只要胡长生出现,立刻通知。”乔嵩道:“大人,我先回去等消息,有消息再来报。” 魏长乐摇头道:“咱们未必能再见到胡长生了。” 乔嵩一怔。 “老乔,你继续让人盯著胡家,这次你办的非常好,我会记住你的功劳。”魏长乐轻拍乔嵩手臂,“你先去吧。” 乔嵩拱手便要退下,想到什么,低声道:“大人,我是否可以告诉柳东家,你平安无事?她得知你在胡人坊杀了人,担忧无比,甚至准备买了布庄打点官差救你性命。大人,属下多句嘴,向柳东家这样重情重义的女人,已经不多见了。” 魏长乐一愣,心中瞬间一股暖意。 在这京城,他认识的人不多,但无论是礼部侍郎秦渊还是柳菀贞,却都是重情重义,令人感动。 “告诉她,我平安无事。”魏长乐道:“我这边事情忙完,会去看她。” 乔嵩这才心情舒適地离去。 回到辛七娘屋里,辛七娘还在与赵婆准说话。 监察院没有落井下石,这让赵婆准对魏长乐的怨恨烟消云散,心中满是感激。 毕竟他见过太多睚眥必报之人,换做別人,有如此良机,肯定是要將他往死里整。 所以他不但將自己所知尽皆告知,还帮忙分析金佛案的蹊蹺。 “大人,你可知道千年县药王三老?”魏长乐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辛七娘直接叫道:“蔡倩,將药王会的档案调过来。” 蔡倩很快就抱来档案。 “胡长生!”魏长乐说了个名字。 蔡倩从里面找到有关胡长生的档案,正要交给魏长乐,辛七娘已经吩咐道:“你大致说一下他的情况!” “胡长生是关內道庆州人,十一岁跟隨其父胡泉来到神都。”蔡倩道:“胡家四代行医,胡泉曾经想入仕太医署,但不知为何没有成功,所以就在神都开了间医馆。胡长生在医道上很有天赋,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在神都闯出名头。” 魏长乐道:“他医术精湛,为何没有进入太医署?” “他確实对进入太医署没有兴趣。”蔡倩道:“他很早就加入药王会,以他的医术,也很早就有资格参加三年一度的杏林会,但他却从没有参加过。三十三岁的时候,其父就將一手创建的益余堂交给了他。胡泉四年前过世,当时胡长生刚好四十岁!” “他和胡人可有来往?”魏长乐问道。 蔡倩道:“胡人分布在万古县,万古县有百草会。神都两县,药王会和百草会涇渭分明,双方是竞爭关係,但也都守规矩。药王会的大夫几乎不会跨足到万古县去诊病,所以胡长生应该很少接触胡人。” “对。”赵婆准马上点头,“万古县有百草会,各坊有人生病,都是百草会的大夫诊断。胡人坊也有胡医,但会胡医不能出胡人坊看病,他们都守规矩。” 辛七娘带著一丝狐疑之色,问道:“魏长乐,为何会突然调查胡长生?” 魏长乐也不隱瞒,將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你是说,药王三老死了两个,那两个都不是正常死亡?”辛七娘蹙眉道。 魏长乐道:“我之前始终不敢確定,只是觉得他们过世的日子只是相差数日,有些蹊蹺。当时金佛案还没有发生,我只是担心药王三老死了两个,那么仅剩下的胡长生会不会也遭遇不测?” “昨天出门,到今天都没有踪影。”辛七娘想了一下,向蔡倩道:“吩咐周恆,调动千年县所有耳目,查找胡长生的踪跡,有消息立刻来报!” 蔡倩躬身退下。 “两位大人,我先告辞。”赵婆准也知道自己毕竟不是监察院的人,胡人坊的调查自己可以参与,但是涉及到胡人坊之外的事情,自己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知道太多,死的也就越快。 “定西伯,还是劳烦你继续调查胡人坊的能工巧匠。”魏长乐道:“你帮忙查查,到底有没有能够製造金佛的能工巧匠。” 赵婆准拱手道:“魏大人放心,我会权利调查,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等赵婆准辞別之后,辛七娘才问道:“你觉得药王三老和金佛有关?” “搜查华府那天晚上,那名失踪的袖箭刺客身上有很浓郁的药材味道。”魏长乐道:“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雇凶杀人的真凶很可能就是袖箭刺客。” 辛七娘若有所思。 “契尔斯虽然是被蔡倩所杀,但如果蔡倩没有杀他,他也活不了。”魏长乐平静道:“契尔斯和他的同党確实没有料到我们的动作那么快,那天晚上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袖箭刺客知道契尔斯一旦落入监察院手中,真相就完全暴露,所以他和契尔斯配合,让契尔斯装死偷袭。如果他们得手,將我和蔡倩击杀,那倒也罢了,一旦失手,袖箭刺客必杀死契尔斯灭口。” “契尔斯装死偷袭蔡倩的时候,袖箭刺客不是逃了吗?”辛七娘问道:“他既然逃了,还怎么有机会灭口?” 魏长乐摇摇头,苦笑道:“我忽然想到,那天晚上我们犯了一个大错。” “什么意思?” “屋顶!”魏长乐道:“我追出门的时候,袖箭刺客凭空消失,匪夷所思。我当时竟然没有想到,他有没有可能出门后立刻登上屋顶。如果他的速度足够快,我追出门的那点时间,他確实可以做到。” 辛七娘摇头道:“那天晚上我们搜找了华府的每一个地方,包括屋顶。” “但我们是从屋內开始搜索。”魏长乐道:“一开始我们並没有搜寻屋顶。等搜完屋里再登上屋顶找寻,他有足够的时间转移地方。那个人的身手不一定在大人您之下,至少他的轻功一定非常了得。我们当晚在屋內说话的时候,他可能就在屋顶注意我们的一言一行。” 辛七娘俏丽的脸庞凝重起来,柳眉紧蹙。 “那个人身上带著药材味道,要么是药商,但也有可能是大夫。”魏长乐缓缓道:“其实我一直都在琢磨,药王三老的死,与金佛案有没有关係?但没有证据,这两件事从表面上看,確实很难有牵连。不过胡长生突然消失,我相信药王三老必然与金佛案有关联。” 辛七娘美眸中显出讚赏之色,道:“你的推断很有道理。” “刚才咱们说过,泰莱被监察院抓捕,幕后真凶不知道泰莱的底细,必然害怕契尔斯已经將计划的真相告诉了泰莱,从而让监察院可以自泰莱口中获悉真相。”魏长乐思维敏捷,“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仓惶逃窜。” “胡长生突然失踪,所以你觉得胡长生就是幕后真凶?”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依然无法確定。但可以判断,胡长生与金佛案牵连极深,他是这件案子至关重要的线索。” 第三五九章 参军事 胡长生失踪的时间恰到好处,魏长乐心知如果此人与金佛案无关才是有鬼。 辛七娘下令灵水司的耳目满城搜找胡长生的踪影,魏长乐则是直接带了两名夜侯来到胡府。 如果金佛案背后的主谋果真是胡长生,那么此人的心机深沉至极,监察院想要找到他的行踪,绝非易事。 这两天监察院的注意力都在胡人坊那边,胡长生很可能已经趁机逃出神都。 果真如此,那就像一颗石子丟进湖中,再想找到,难上加难。 唯有从其家人的口中对其有更多的了解,或许能够抓到蛛丝马跡。 赶到胡府,天早已经暗下来,让魏长乐惊讶的是,胡府门前竟然有数名官差把守。 “不良將,是京兆府的人!”一名夜侯低声向魏长乐提醒。 魏长乐立时便想到,自己那位叔父大人魏平安被謫贬到千年县之前,就是在京兆府任职。 他入京不久,此前也没有与京兆府有过任何接触,对京兆府还真是没多少了解,问道:“京兆府是不是三司衙门之內的?” “不是!”夜侯摇摇头,“三司是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京兆府不在其中。但京兆府管著京畿十三县,包括万古县和千年县,税赋、刑案俱都是京兆府的职权之內。” 魏长乐皱起眉头。 京兆府的人竟然率先出现在胡长生的宅邸,著实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京兆府隶属於三司倒也罢了,毕竟太后有旨,三司衙门都要配合监察院调查金佛案。 但京兆府不在不属三司,自然就不受监察院影响。 “你们好!”魏长乐面带微笑,上前拱手道:“两位兄弟是京兆府的大哥?” 两名打量魏长乐,反问道:“你们是哪个衙门?” 魏长乐带人出来办差,自然不会大张旗鼓穿著监察院的服饰。 其实监察院的官吏们除非有意为之,大多数出了永兴坊都是便装在身,儘可能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 魏长乐和两名夜侯都是身著便装,京兆府的官差自然看不出身份。 “监察院!”魏长乐嘴角带笑。 他知道监察院的震慑力,亮出招牌,很多事情办起来就会顺利得多。 但两名官差却很淡定,道:“监察院的人跑这里来做什么?” “自然是办案。”魏长乐皱起眉头。 一人淡淡道:“你们要办案,等我们办完之后再说吧。参军大人也在办案,不能打扰。” “出了什么事?”魏长乐心下一紧,暗想该不会是胡长生出了事,京兆府才会大动干戈吧。 两名官差也不理会。 魏长乐想了一下,保持客气道:“我进去看看,不会干扰你们,各干各事.....!” 他不知道京兆府为何会突然来到胡府,但既然都在办案,那就儘量互相配合。 他刚往前一步,两名官差横身拦住,一人皱眉道:“没听清我说的话?你们在外等著,我们走了,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进不去。” 魏长乐倒有些意外。 这两人是耳朵聋了,没听清监察院的名號? “你们什么时候走?” “那就说不准了。”那人笑道:“可能待会儿就跟著参军大人一起走,也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魏长乐笑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不走,我就进不了?” “是这个意思。” “这不是消遣我吗?”魏长乐嘆道:“我的案子很急,真的耽搁不了。” “你急不急关我们屁事!”官差翻了个白眼,“知道你们是监察院的人,监察百官。不过你別忘了,京畿要案,第一个有资格管的是京兆府。没有圣上的旨意,別说监察院,就是刑部也不能擅自插手。” 魏长乐回过头,向身后的夜侯问道:“京兆府这么牛气哄哄吗?” 两名夜侯对视一眼,一人直接问道:“不良將,咱们是进还是退,您一句话!” 魏长乐嘿嘿一笑,猛然转身,不等那官差反应过来,抬起一脚,狠狠踹过去。 踢脚是他的习惯动作,纯熟得很。 这一脚踹在那官差腹间,官差闷哼一声,向后直飞出去。 “砰!” 整个人整整落在院子里。 另一名官差勃然变色,反应也不慢,瞬间拔刀,但刀刃还未出鞘,却感觉手背如触电般麻了一下,却是一名夜侯欺身上前,一掌狠狠拍在那官差的手背。 官差手上一麻,顿时鬆开,出鞘半截子的刀滑入鞘內。 院子里有数名京兆府差役,正好看到砰然落地的同伴,都是变色,拔刀衝过来。 魏长乐却已经带著两名夜侯进了院內。 “拿下!”一人沉声道。 几人正要衝上来,就听后面传来声音:“都別动,都別动!” 却见一名身著浅緋色官袍的男子从屋內走出来。 他三十多岁年纪,气质儒雅,皮肤白皙,样貌却也是颇为俊朗。 官差们听到吩咐,都是立刻退后。 “本官说过多少次,不要动不动拔刀。”年轻官员嘆道:“能讲道理就不要耍刀,太粗蛮。你们不是战场上衝锋陷阵的莽汉,是用脑子侦破案件的官差,注意点自己的形象。” 夜侯凑近魏长乐耳边,低声道:“京兆府刑曹参军事,周兴!” “大人,他们非要闯进来,还出....出脚伤人!”被魏长乐一脚踢到院子里的官差捂著肚子,挣扎著爬起身,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阻拦监察院办差,你还活著,就该庆幸!”魏长乐也不客气。 周兴笑道:“原来是监察院的兄弟,大家都是为朝廷办差,有些误会说清楚就好。不知这位兄弟是哪位司卿属下?” 看来此人对监察院倒是颇为了解。 “灵水司!” “哦,是辛司卿麾下?”周兴笑意更浓,“鄙人京兆府刑曹参军事周兴,未请教?” “不良將魏长乐!” 周兴面上一僵,笑容瞬间敛去,眸中竟是划过一丝厉色。 魏长乐看在眼中,心中略有些诧异。 这周兴明显是个笑面虎,但那么一瞬间,魏长乐竟然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深深的敌意,竟似乎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自己与对方初次见面,虽然踢了他的人,其实也谈不上是什么深仇大恨。 而且笑面虎往往能够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是內心恨极,不至於漏出情绪破绽。 但周兴为何会对自己充满恨意? 只是一瞬间,周兴面上恢復笑容,问道:“可是在云州生擒右贤王的少年英雄?” 生擒右贤王似乎已经成了魏长乐的名片,是个人都知道。 “不敢!”魏长乐心想这人瞬间三变,反覆无常,绝非善茬,直接问道:“参军事,敢问一句,胡府发生了什么事?” “本官知道魏大人似乎刚刚被调入监察院,想不到竟然这么快就擢升为不良將。”周兴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感慨道:“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你应该就是监察院司卿了。” 魏长乐皱起眉头。 监察院四司,四位司卿都不是善茬,周兴这句话就像是说魏长乐要取代某位司卿,看似是吹捧,实则暗藏杀机。 回头想想,辛七娘似乎也说过,院使如此迅速擢升魏长乐为不良將,如果司卿有空缺,只怕直接让他填补。 听者无意,说者有心。 某种角度来说,辛七娘的话自然也代表了监察院大部分人的心思,都觉得魏长乐被擢升太过突兀,速度也太快。 只不过是院使大人亲自下令,大家不敢多说什么。 辛七娘未必会嫉妒,但不保证其他人没有意见。 就譬如自己在春木司的顶头上司殷衍,刚进监察院,对方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可自己在他手下还没真正干上一天,就受到提拔,瞬间与殷衍平起平坐。 如果殷衍心胸开阔还好,如果心胸狭窄,必然是心中不舒服,存有嫉恨之心。 毕竟人家熬了多少年才升上去,自己才短短数日。 今日跟隨自己前来办案的领命灵水司夜侯,是辛七娘调派的精干,在灵水司也干了多年。 如果这两人將周兴的话听到心里,多少也会有些不舒服。 魏长乐笑道:“参军事心胸开阔,我误伤了你的人,你却不计较,令人钦佩。以你的心胸,成为京兆府尹应该也是指日可待了!” 周兴想不到魏长乐竟然使出以彼之道还治彼身这一招,微微变色。 “参军事,我和你不熟,咱们没必要耽误时间。”魏长乐察觉到对方的敌意,自然也没兴趣和他囉嗦,更没有兴趣和他攀交情,直接道:“你们到这里是办什么案?” 周兴依然保持笑容,道:“这应该是本官问你。不良將,你带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胡长生非官非吏,不属於你们监察院监管,你横衝直闯进来,也不怕被人说你们监察院肆无忌惮?” 魏长乐也不废话,直接往前,从周兴身边经过,目不斜视,直接进了堂內。 魏长乐走过去那一瞬间,周兴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双目之中充满冷厉之色。 第三六零章 无影无踪 胡家正堂之內,有两人正站著,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有一名年近四旬的妇人,看上去都是紧张。 那妇人眼圈泛红,似乎刚刚哭过。 见到魏长乐进来,两人都是疑惑。 “监察院魏长乐!”魏长乐亮了一下黑牌,问道:“你们.....?” “不良將,你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周兴跟进屋內,在后面道:“本官还没问完话,你就抢著过来,是不是不大妥当?” 魏长乐微微一笑,后退两步,抬手道:“我是讲道理的人,参军事,你先请!” “那你是否先迴避?” “你如果继续这样耽误时间,我恐怕给不了你面子了。”魏长乐收起笑容,“监察院奉太后旨意,彻查金佛案。今日登门,是奉懿旨办差,时间紧迫,所以任何耽误办案之人,我都会向太后奏稟。” 周兴一怔,有些诧异道:“胡家和金佛案有什么关係?” “我需要告诉你吗?”魏长乐淡淡道。 周兴笑道:“用不著。对了,我听人说,魏平安是你叔父?” 魏长乐斜睨一眼,面色镇定。 “他离开京兆府有两年多了,可真有些想念。”周兴感慨道:“你叔父以前是我的顶头上司,对我可是照顾不少。你见到他,转告他一声,我一直念著他的好,日夜想念。” 魏长乐微笑道:“放心,我如果没忘记,会帮你转达。参军事,你可以继续问询了!” “既然你是奉太后懿旨办差,我就不耽搁你了。”周兴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魏长乐瞅著他出门,微皱眉头。 其实周兴说话表面上还是彬彬有礼,而且样貌也颇为俊朗,但他给魏长乐的感觉实在很不舒服。 “大人,您.....您也是为家父之事而来?”那年轻人率先拱手询问。 魏长乐问道:“京兆府也是为此而来?” “是。”年轻人道:“周参军今晚主动上门,询问家父的情况。家父昨日出门后,迟迟未归。本来我们是想今晚再等一夜,如果今晚还不回来,明日再去县衙求助,但.....不想周参军突然登门.....!” “达儿,先让大人坐!”旁边那妇人提醒道。 年轻人反应过来,急忙抬手道:“大人,快请坐!” “夫人是胡大夫的妻室?”魏长乐问那妇人。 夫人点头道:“大人,你可是有老爷的消息?” 魏长乐坐下后,才道:“周参军和你们说了些什么?” 母子对视一眼,都是低头,显然不敢多言。 “你们儘管说,我会替你们保密。”魏长乐道:“监察院办案,必须清楚所有细节。你们不想说,那也由不得你们。” 年轻人胡达犹豫一下,看了胡夫人一眼,才谨慎道:“周参军就是询问家父这几天的言行,想要帮忙找寻。其实.....他也没说什么.....!” “我和他没有任何交情,也不会有什么官官相护。”魏长乐很直白道:“不过你如果隱瞒不报,可能对你们胡家非常不利。” 胡达闻言,终於显出愤怒之色道:“姓周的无非是想藉机敲诈......!” “达儿.....!”胡夫人沉下脸。 “看来夫人还不明白眼下的情况。”魏长乐淡淡一笑,“监察院都登门了,你们觉得事情很简单吗?” 此言一出,母子二人似乎才意识过来,都是变色。 如果只是普通案件,有千年县衙,上面还有京兆府,甚至有刑部在,肯定用不著监察院出手。 “大人,家父.....家父到底怎么了?”胡达明显也是个精明的年轻人,知道事情不简单,急忙问道:“他.....他出了什么事?” 跟著魏长乐进屋的那名夜侯冷著脸,“是不良將问你,还是你问不良將?” “你说的敲诈,到底是怎么回事?”魏长乐跟著问道。 胡达道:“大人,你们监察院监察百官,应该知道周兴的所为。他不知道哪里得到消息,知道家父失踪不见,所以立马登门,声称会全力找寻。但京兆府主动帮你找人,不给个百八十两,根本打发不了。” “原来如此。”魏长乐心想还以为京兆府也在调查金佛案,甚至也查到胡长生这一步,却原来是想找机会敲诈,“你们胡家家大业大,区区百八十两银子也算不得什么。” 胡达苦笑道:“大人说笑了。这两年被周兴盯上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如果只是百八十两银子也就罢了,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会利用各种名目要银子,无中生有给你编排事情,到最后家业全都搭进去都未必能平安。” 魏长乐扭头看向边上的夜侯,寻思监察院监察百官,如果真有此等事情,监察院为何还能任由周兴猖狂? 那夜侯倒是乾脆,低声道:“大人,周兴不归我监察。” 方才周兴掩饰不住对魏长乐的敌视,魏长乐心中奇怪,也不知道为何素未谋面,对方会有那样的敌意。 但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办案,先不管周兴,问道:“胡长生是昨日出门?” “昨天午饭前。”胡达道:“本来马上就要用餐,家父却突然让人备车,然后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去。我们以为他有急事出去办,所以一直等待。到晚饭的时候,依然不见回来。” “以前可有夜里不回的情况?” “有过。”胡达道:“但夜里不归的情况极其少见。而且自我记事以来,家父如有外出不归的时候,事先都会和家里说清楚,以免家人担心。” 胡夫人在旁道:“確实如此。我自入门,二十多年来,老爷就从没有不说一声就夜里不归的时候。” 魏长乐看向胡夫人,问道:“那么在此之前,夫人可察觉胡大夫有什么地方不同寻常?” 胡夫人摇头道:“老爷两年前开始撰写医书,很少出门,除了每个月去医馆坐诊三日,其他时候都是待在家里。他早睡早起,没有特殊事情,从不打乱时间。” “对了。”胡达道:“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不寻常。” “什么?” “家父早年加入药王会,和陈会长以及董副会长交情很好。”胡达道:“可就在最近,两人先后过世,家父心情沉重,有时候呆呆坐在书房,就像失了魂。” 魏长乐立刻问道:“那两位过世后,胡大夫可有和你们论及此事?” “前几天陈会长过世,家父得到消息,当天晚上一夜未眠。”胡达回忆道:“我去劝他歇息,他莫名其妙跟我说,如果他哪天不在了,让我不要想著进入太医署,只要將他的医书整理好,將自家医馆传承下去,多救几个人就不虚此生.....!” “他不想让你进太医署?”魏长乐问道:“杏林中人,不都是以进入太医署为傲吗?” 胡达摇头道:“家父年轻时候似乎也是这样想。但后来他不知道为何断了这个念头.....。而且那晚也不是他第一次告诫我不要进太医署,以前也是提过好几次,似乎....似乎进了太医署,会给家族招来灾祸一般.....!” “你为何会觉得那天晚上与你说的话,是莫名其妙?” 胡达道:“家父的身体很好,而且注重养生。他不过四十多岁,年富力强,所以从未和我提及过他个人的生死。但那天晚上他突然担心自己不在,让我觉得很是奇怪,所以我才说莫名其妙。” “他昨晚没回来,你们没有派人去找?” “自然是找了。”胡达道:“家父虽然救死扶伤,为无数人诊病,但其实没有交往多少朋友。以前他与人来往就少,自从开始撰写医书后,交往的人就更是寥寥无几。他交往的几户人家,我们都派人去找过,但都没他的消息。在神都的亲戚家也去找过,一样没有音讯。” 魏长乐微一沉吟,再次问道:“他出门的时候是乘坐马车?” “是。” “那车夫也一直没回来?” “没有。”胡达道:“老苗头在我们家待了十几年,祖父在的时候,就是家里的车夫。家父每次出门,也都是老苗头驾车,他对我们胡家忠心耿耿,家父也把他当做自家兄弟看待。” “你父亲可结识过胡人?” 胡达立刻摇头,“没有。不瞒大人,家父对胡人没有任何好感。当年塔靼南下进犯,家父义愤填膺。他还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朝廷不但要提防塔靼人,还要提防西域胡人。许多西域胡人在神都定居,人数越来越多,必须得到控制,否则搞不好哪天会出大乱子.....!” 魏长乐心想,这样看来,胡长生也是有些见识。 如果是对外人表现出厌恶胡人,或许还有做戏的可能,但是对亲生儿子表达出对胡人的厌恶,那就真的是骨子里反胡了。 这样一个人,当真会与胡人联手为祸? 第三六一章 堂嫂 东市瑞祥布庄,周老二站在二楼窗边,居高临下俯瞰街景,脸色难看至极。 “胡达被抓了,胡长生的老婆也被带去了监察院。”周胜小心翼翼稟报导:“胡家的宅子已经被封了,只等著胡长生落网,就要抄家。” 周老二没好气道:“所以魏长乐这次又立下大功?” “之前消息都是瞒著,现在已经放出来。”周胜低声道:“那天晚上金佛升天,是有人居心叵测,故意製造出来。听说魏长乐在胡人坊斩杀祭师,就是为了调查金佛案。” 周老二握著拳头,恨恨道:“奶奶的,杀了祭师,他还能活,这小子命还真大。这才几天时间,他竟然真的查出了金佛案的幕后真相,朝廷只怕又要赏赐他了。” “他已经被提拔为不良將了。”周胜苦著脸道:“这以后更不能得罪了。” “周胜,金佛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周老二纳闷道:“胡长生怎么与胡人扯上了?” 周胜摇头道:“具体是什么情况,目前知道的人还不多。听说目前只確定胡长生是主谋,他暗中勾结胡人製造金佛升天的异象,似乎是要在神都搞出大事。但他们没有想到监察院和魏长乐的速度那么快,刚开了个头,就被魏长乐发现端倪,打乱了计划。” “胡长生平时看起来挺忠厚,想不到竟然有这么大胆子。”周老二嘿嘿笑道。 “咬人的狗不叫。”周胜道:“虽然確定了主谋,但这桩案子还不算完结。胡长生下落不明,监察院的人满城搜找,听说监察院甚至派人前往胡长生的老家庆州,定要將胡长生缉拿归案。” 周老二笑道:“胡长生也算心狠了,自己跑了,將家人丟下不管。胡长生要是无法抓捕归案,他老婆儿子这辈子都別想从监牢里出来。” 周胜也是嘿嘿一笑,道:“说到底,还是魏长乐的速度太快,胡长生根本来不及应对。他要是知道魏长乐这么快就查到他头上,肯定早就安排老婆儿子逃难。正因为猝不及备,来不及带著老婆儿子逃走,就只能先保住自己了。” “你说胡长生还在神都吗?” 周胜摇头道:“不好说。但城门都张贴了胡长生的画像,现在出城要仔细核对,胡长生如果还在城中,一时半会肯定出不去。” “监察院那帮人不是说神通广大,到处都有耳目吗?”周老二不屑道:“既然那么厉害,怎么找不到胡长生?难道胡长生躲到地底下去了?” 周胜道:“二爷,胡长生如果逃出城倒也罢了,如果没能走脱,我估摸著被抓到是迟早的事情。从昨天开始,东市这边明显多了不少奇怪的人,应该就是监察院的耳目在这边搜寻了。” “老天保佑,可別被他们抓到!” 周胜愕然道:“二爷,你和胡长生也没什么交情,为何.....?” “我是不想让魏长乐结案立功。”周老二没好气道:“只要抓不到胡长生,这桩案子就不算完结,魏长乐就谈不上立了大功。哪有真凶没有抓到就结案的?非但没有立功,只要抓不到真凶,那就是丟人丟到家.....!” 他还没说完,脸色就难看起来。 周胜凑近过去,却见到一名年轻人骑著骏马,刚到斜对门柳家布庄,正翻身下马。 那年轻人自然是魏长乐。 “他怎么跑来了?”周老二不禁握住拳头。 布庄之內,庆伯已经迎出来,帮忙拴马。 魏长乐却忽然扭头,目光犀利,直向二楼窗口的周老二瞧过来。 周老二魂飞魄散,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一颗心怦怦直跳。 魏长乐进了布庄內,铺子里的改装差不多已经结束,整个格局完全按照魏长乐之前的图纸改造。 “长乐.....!”见到魏长乐,柳菀贞惊喜交加,“乔爷过来和我说过,你已经安然无恙,看来.....看来果真如此.....!” “柳姐姐,让你们担心了。”魏长乐微笑道:“这两天一直在办差,没有时间过来。刚好今天空了些,赶紧过来和你报平安。” 柳菀贞忙道:“到后屋喝茶。” 魏长乐对这里已经轻车熟路,跟著柳菀贞到了后堂,紫嫣早已经沏上茶。 “是不是彻底没事了?”柳菀贞依然是掛念。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我宰了胡人祭师,太后给我將功赎罪的机会。五天之內,查明金佛案,就可以安然无恙。目前已经確定胡长生是幕后主谋,只需要抓到他,这桩案子就了结,我也就平安无事了。” 柳菀贞蹙起秀眉,道:“我也听说了,现在满城都在搜找胡长生,但他一直下落不明。长.....长乐,如果抓不到他,那.....那案子是不是就不算完结?离期限还有几天?” “还有两天!”魏长乐笑道:“到后天一大早,便是最后期限。” 柳菀贞紧张起来,担心道:“那有没有胡长生的消息?” “姐姐不要担心,监察院已经在神都遍布人手。”魏长乐道:“定西伯也帮忙在胡人坊搜找,老乔也发动关係帮忙。监察院擅长追踪缉捕,还有两天时间,应该能找到。” 柳菀贞急道:“要是胡长生早就逃出城,那该怎么办?长乐,我......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她听魏长乐所言,知道魏长乐並没有真的安然无恙,更是担忧。 便在此时,却听一个娇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贞妹,你在屋里吗?” 两人顿时都看向门外,柳菀贞刚站起身,一名女子已经是风风火火走进来。 魏长乐抬头看过去,只见来人是个年近三十的美妇,健美高挑的身上穿一件绣水裙,腰缠紫带,束的腰肢纤细,整个人明艷无比,给人一种乾净利落之感。 “嫂子,你怎么来了?” 那美妇笑盈盈上前,没注意到魏长乐,握著柳菀贞的手,道:“我要是不来,你可不要恨死你兄长了?贞妹,我过来,就是.....!” 说到一半,终於看到缓缓起身的魏长乐,俏脸显出诧异之色。 魏长乐本来还奇怪这美妇怎么不请自入,待柳菀贞称呼她为嫂子,瞬间知道对方的身份。 柳菀贞前来神都,是投靠在太医署任职的堂兄。 眼前这美妇,自然就是堂嫂。 不过魏长乐却没想到柳姐姐的堂嫂也是一位美人。 堂嫂比柳姐姐大不了两岁,个头稍高一点,气质完全不同。 如果说柳菀贞如水般温柔,这位堂嫂言行就乾脆利落许多,性子明显也是很活泼。 “贞妹,这位是?” “嫂子,这是.....!”柳菀贞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將魏长乐的身份说出来。 但堂嫂却精明过人,见柳菀贞有些犹豫,眼珠子一转,立马道:“可是龙驤尉魏大人?” 魏长乐含笑上前,拱手道:“魏长乐见过嫂子!” “果真是魏大人!”堂嫂笑容更浓,如同鲜艷的儿,欠身还礼道:“魏大人,奴家是贞妹的堂嫂,不知道你在这里,冒昧打扰,还请不要见怪。” “不敢!”对方既然是柳姐姐的堂嫂,魏长乐自然也是礼敬:“柳姐姐,嫂子,你们有事先聊,我还有点公务.....!” 堂嫂急忙道:“別別別,千万別。是奴家来的不是时候,哪有让你走的道理。魏大人,你快请坐,正好.....正好你在这里,有些误会奴家也刚好亲自向你解释。” “误会?”魏长乐诧异道:“嫂子,咱们有什么误会?” 第三六二章 乡谊 堂嫂略有些尷尬道:“魏大人,其实奴家良人並不是.....!” “嫂子,別说了。”柳菀贞打断道:“我能理解,真没有在意。是我太过鲁莽,真的不怨大哥.....!” “你这样说,就证明你心里有痕跡。”堂嫂轻嘆道:“贞妹,你大哥这两天也是不好受。他本来想亲自过来,但你知道他是个木訥之人,见到你如果不会说话,只会惹你生气。所以我才自己跑过来.....!” 魏长乐一脸懵,实在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大人,你出了事,贞妹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所以找到了良人。”堂嫂解释道:“良人虽在太医署当差,但只是个太医,他哪有救你的本事。而且.....!” 魏长乐只听这几句,瞬间明白过来,立刻道:“嫂子,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千万別多想,这事真的和太署丞无关,我和柳姐姐真没有放在心上。” 毫无疑问,自己斩杀圣海,闯下大祸,柳菀贞这边自然是得到了消息。 当时那种情况,任何人都会觉得魏长乐大难临头。 柳菀贞清楚魏长乐在神都並无靠山,闯下那么大的祸,肯定是性命堪忧。 她一个弱女子,在神都也没有其他人脉,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在太医署当差的堂兄。 所以柳菀贞必然是亲自去找那位太署丞,希望堂兄能够出手相救。 现在可以確定,柳菀贞並没有成功,那位太署丞肯定是拒绝。 其实这也完全可以理解。 且不说自己与那位太署丞没有任何交情,连面也没见过,就算真的有来往,在当时的情况下,太署丞即使出面,也根本起不到作用。 反倒是太署丞如果捲入进去,一个不慎,很可能会牵连到自己的家族。 太署丞有家有业,又怎可能为了一个陌生人拼上身家性命? 柳菀贞当时情急担心,病急乱投医让魏长乐感动,但太署丞没有帮忙,那也是完全能够理解。 听魏长乐亲口这样说,堂嫂才微微鬆口气,道:“贞妹,嫂子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哥没能帮上你,心中不好受。”堂嫂握著柳菀贞的手,“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家,见见你哥?只要他见到你回家,便知道你没有怪他。” 魏长乐自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柳菀贞兄妹產生芥蒂,微笑道:“柳姐姐,你跟著嫂子一起去吧。” “魏大人,不知.....不知你可有空閒?”堂嫂小心翼翼道:“家里备了酒菜,如果你能......!” 她显然也觉得如此邀请有些冒昧。 “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魏长乐点点头,嘴角带笑。 堂嫂和柳菀贞都是有些意外。 其实堂嫂对魏长乐也有了一些了解,知道这年轻人出身河东魏氏,如今又在监察院当差。 要邀请这位年轻官员前往,自己的面子肯定不够。 但她知道魏长乐口中虽说不计较,但心里怎么想还真是摸不准。 太署丞虽然品级不低,但並没有什么实权。 最要紧的是,那位太署丞的老家就在河东太原,河东魏氏在神都虽然没什么影响力,但在河东却绝对是地头龙。 太署丞如果真的与魏长乐结怨,柳氏一族在河东恐怕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她心中忐忑,出言邀请,却不想魏长乐竟然一口答应。 但她很清楚,魏长乐能够答允,肯定还是看在柳菀贞的面子上。 柳菀贞自然也想不到魏长乐乾脆答应,没遇见反倒是一阵轻鬆。 太署丞的府邸其实离东市並不远,就在永兴坊南边的崇仁坊,靠近皇城边上。 途中魏长乐却也是知道,太署丞大名柳永元,在太医署有著举足轻重的分量。 道理很简单,虽然太医署是皇家御医衙门,但如今真正能接近皇帝陛下的便只有这位太署丞。 神都之变后,皇帝受惊患病,太医院眾多太医前赴后继诊断,却无一能让皇帝陛下好转,甚至因此有数名太医人头落地。 当时太医署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入宫诊治。 柳永元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不但为太医署眾多太医解围,也確实让皇帝陛下的病情开始好转。 正因如此,柳永元不但被提拔为太署丞,而且在太医署內威望极高。 为皇帝诊病,一个不慎固然是性命堪危,但如果能够诊断得当,却也是赏赐不少。 柳永元这些年得到的赏赐自然不在少数,而且当下这座大宅也是皇帝赏赐,十分豪阔。 柳永元得知魏长乐登门,立马亲自出迎。 魏长乐之前从柳菀贞口中知道,这位太署丞四十岁上下年纪,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担任太署丞,在太医署一人之下百人之上。 多年下来,柳永元稳坐太署丞之位。 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太医。 稍有不慎,便可能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柳永元能够多年平安无事,其医术可见一斑。 虽然年过四旬,但柳永元皮肤白皙,面如冠玉,气色极好,给人一种极其儒雅的读书人之感。 宾主过礼后,柳永元请了魏长乐在正堂落座,堂嫂却是带著柳菀贞先退下。 “这是冰虫草!”上茶过后,柳永元含笑介绍道:“產自岭南的茶叶,补血养气,魏大人尝尝!” 魏长乐品了一口,赞道:“入口茶香浓郁,却似乎又有一丝药材的清香味道。” “每年只能采上不到一百斤。”柳永元抚须笑道:“我运气好,每年也能得到两斤,平时也是捨不得多饮。” 魏长乐道:“既然如此,太署丞就不应该拿出来。我这人其实不懂茶,这么名贵的茶叶招待我,真是糟蹋了。” “话不能这样说。”柳永元微笑道:“大人对柳家的照顾,又何止这点茶能报答?我知道,如果没有魏大人,婉贞也许早就不在人世。婉贞在山阴落入贼寇之手,是大人將他从狼窝救出,这份恩情,柳家是绝不会忘记。” 魏长乐笑道:“太署丞言重了。” “咱们河东人在神都为官的其实並不多。”柳永元感慨道:“其实知道魏大人留京,我也是多次想见见面,一起吃顿饭。不仅仅是感谢大人对婉贞的照顾,我们柳家在河东,也是深受魏氏照顾的。但听说大人在监察院当差,监察院官吏很少与朝中官员来往,我担心走得太近会对魏大人不好,所以也就不敢冒昧打扰。” “监察院確实有这个忌讳。”魏长乐道:“我刚到监察院不久,很多规矩还不大明白。不过监察院的人也不是石头,与外面来往,只要不涉及到公务,那也不是不能喝茶吃饭。太署丞是河东人,我也来自河东,我们的交往,完全是因为乡情!” 柳永元开怀笑道:“不错,乡谊,乡谊!” “对了,太署丞今日没去当差吗?” 柳宗元放下茶杯,解释道:“家母这几日身体不適,我一直在家中照顾。圣上龙体康健,只要圣上不传召,我在太医署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其他人都能应付过来。” “老夫人病了?” “年纪大了,身体总会有些不適。”柳永元笑道:“我守在老母身边,每日给她扎针活血,没什么大问题,无非是床前尽孝。” 魏长乐道:“不知老夫人身体不適,没有带上礼物过来探望。” “客气了。”柳永元忙道:“我听说魏大人一直在忙公务,百忙之中还能来我这边,已经是感激不尽。对了,听说太后懿旨,限期五日侦破金佛案,魏大人这边是否要结案了?” 魏长乐笑道:“太署丞知道此事?” “京中很多人都知道。”柳永元笑道:“本来这是公务,我不该提及。但魏大人先前遇到麻烦的时候,婉贞过来请求我出面帮忙。魏大人,这事儿我还要向你解释......!” “太署丞,嫂子之前说过,但这事和你真没关係。”魏长乐立刻道:“当时那种情况,別说是你,就算是太署令出马,那也无济於事。你做的没有错,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会鲁莽。” 柳永元感慨道:“魏大人能这样说,我心里踏实了。” “对了,太署丞可认识胡长生?” “认识。”柳永元点头道:“魏大人不知可听过杏林会?神都有药王会和百草会两个药会,每三年他们都会举行杏林会。四年前举办杏林会的时候,太医署派了我前往主持,那时候第一次见到胡长生,也见到了药王会其他不少人。我和他认识,也討论过医术,不过没什么来往。” 魏长乐微微点头。 “听说他突然失踪,监察院现在满城搜找。”柳永元感慨道:“我对他的印象其实很好。这人没有什么功利心,看上去十分和善,一心放在医道之上。本来我还想著如果有机会请他入太医署,但他似乎没有这样的心思,我也就不好强人所难。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犯下这么大的过错,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做?” 魏长乐端起茶杯,道:“这件案子的关键就在他身上。太署丞,不瞒你说,金佛案背后的真相,到现在监察院还没有完全查明。我们只知道胡长生暗中勾结胡人,意图祸害神都,但具体计划到底是什么,依然是一无所知。” “他似乎与胡人没什么往来。”柳永元皱眉道:“胡人都在万古县那边,千年县这边的杏林中人从不往万古县那边去。”顿了一下,才低声道:“魏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署丞儘管说。”魏长乐立刻道:“我们还在追缉胡长生,如果太署丞有线索,那可是帮了我大忙。” 柳永元忙摆手笑道:“不敢不敢,我哪里有什么线索。我是想说,胡长生当真捲入了金佛案?有没有可能他是被冤枉的?” 魏长乐饮了一口茶,才道:“他是否冤枉,需要缉捕归案之后审讯才知道。不过冤枉的可能性不大,主要是他自己暴露了。” “可惜!”柳永元面带遗憾之色,“他医术精湛,本来能有很大成就,却不想.....!”摇摇头,嘆了口气。 魏长乐也是苦笑道:“不瞒太署丞,我现在也是麻烦得很。期限还有两天,如果抓不到胡长生,案子不能完结,太后震怒,我这颗人头不一定能保得住。” “魏大人已经锁定了真凶,我相信太后定会给更多时间缉捕。”柳宗元宽慰道,但隨即皱眉道:“就怕胡长生已经逃离神都。大梁幅员辽阔,他真要逃出京,监察院就算神通广大,想要抓住他,也不容易。” “是这个道理。”魏长乐压低声音道:“所以监察院也不能將所有希望放在抓捕他身上。缉捕胡长生,是明招,我们还有暗招!” 第三六三章 功利 柳永元抬起手,笑道:“魏大人,你这暗招千万別说出来。我在神都待了这些年,也闹明白一个道理,知道的越多,麻烦越多。本来监察院的案子我就不能多知道,你们办案的手段,我更不能知晓了。” “换做別人,我还真不会多提一句。”魏长乐也是笑道:“我来神都没多久,人生地不熟,能信任的人也没有几个。说句不好听的,一大群人想看我办案失利人头落地。” 柳永元正色道:“魏大人,不说其他,就是你在云州立下的大功,朝廷也不该对你太过苛刻。”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在云州立下大功,恰恰是最大的过错。”魏长乐苦笑道:“我在神都没有说得上话的人。今日见到太署丞,却感觉异常亲切,也许是因为都是乡眷。” 柳永元温言道:“柳某只是太医,很多事情帮不上忙。但如果以后有能力范围之內的事情可以帮到大人,大人儘管开口,柳某绝不会推辞。” 魏长乐笑道:“所以有句话说得好,亲不亲,故乡人。別人说这话,我只当是客套,但太署丞说出来,我就当真的。” “绝无虚言。”柳永元正色道。 “我明白。”魏长乐压低声音道:“反正离破案期限也不到两天了,我现在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在两天內侦破此案。太署丞虽然是太医,但毕竟在神都多年,很多事情也是了解。” 柳永元微頷首道:“这话倒不假。” “太署丞,监察院已经確定,金佛升天只是假象,是有人暗中製作出了假金佛。”魏长乐侧身靠近柳永元,低声道:“前任光禄寺丞华子游在安邑坊有一所老宅子,我们在老宅找到了製作金佛的材料。” 柳永元诧异道:“此事与华子游有关?我认识他,他几年前就已经致仕还乡了,那座宅子似乎空著,无人居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倒不是华家参与其中,只是胡长生一党看中了华家的宅子,在里面製作假金佛。”魏长乐正色道:“金佛的工序不简单,需要手艺精湛的工匠,所以此案必有能工巧匠牵涉其中。” 柳永元微点头道:“原来如此。” “明面上我们撒网缉捕胡长生,但我和监察院都清楚,胡长生十有八九已经逃离神都。”魏长乐冷笑道:“缉捕胡长生,无非是迷惑胡长生的党羽。我们暗地里已经开始在调查神都的工匠,特別是胡人坊內的铁匠铺。西域诸国的整体工艺虽然及不上大梁的匠人,但他们却有不少奇技淫巧,金佛很可能就是他们所製造。” “这確实是一条追查真相的道路。”柳永元抬手抚须,“我也听说过胡匠確实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手艺,如果金佛是他们製作出来,我还真不觉得奇怪。” 魏长乐笑道:“我也查过,神都名气出眾的铁匠铺也就那么几十家,从他们著手,应该能查出一点东西。” 便在此时,就见堂嫂风姿绰约地出现在门前,笑顏如,风情甚浓:“有什么话边吃边说吧,酒菜已经上桌了。” “魏大人,请!”柳永元起身来,客气道。 当下几人到了一处雅致的餐厅,柳菀贞正在斟酒。 “魏大人,粗茶淡饭,不要嫌弃。”柳永元礼数很周到。 堂嫂笑眯眯道:“魏大人,按理说你第一次上门做客,应该摆上正席,邀请几位客人过来陪同。但我琢磨,你和良人是乡谊,和贞妹也不是外人,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在自家的客厅用餐,你可別怪罪。” “嫂子说哪里话。”魏长乐眉宇间满是欢喜之色,笑道:“这样正合我意。我刚才还和太署丞说,我在神都认识不了几个人,在我眼里,你们就是家人。” 堂嫂笑意更浓,向柳菀贞道:“贞妹,你瞧瞧魏大人,就是会说话。你认识他,真是你的福气.....!” 柳菀贞脸颊一红,柳永元却已经轻咳一声,请了魏长乐坐下。 “你们聊著,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堂嫂不但风韵动人,做事也是个利索人,正要带著柳菀贞离开,魏长乐立刻道:“嫂子,柳姐姐,你们一起坐。” “请客的时候,哪有女人上桌的?”堂嫂笑道。 “刚说了,都是自家人,现在又將我当外人了?”魏长乐故意显出不悦之色。 柳永元似乎不想拂了魏长乐的好意,开口道:“贞妹,琼娘,你们也坐吧。” 两名少妇对视一眼,这才坐下。 “魏大人,神都这边可还適应?”堂嫂明显是个热情的人,含笑问道:“听说你是一个人独自进京,身边连个照顾的小人也没有?” 魏长乐笑道:“其实也用不著別人照顾,自己也挺好。” “日子长了,你就知道很多事不方便。”堂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就像月牙儿,自带风情,不媚自惑,“你现在住在何处?你要是不嫌弃,回头我让人过去帮你洗洗刷刷,那些活儿总要下人来做。” 她很直接地显出攀好之意,並不委婉。 柳永元又咳嗽一声,这才端起酒盏,笑道:“魏大人,这杯酒就当是为你接风洗尘,虽然晚了几天,但好酒不怕晚。乡谊情深,日后大家多多走动。” 柳菀贞见堂兄对魏长乐如此客气,心中也是高兴。 四人都饮完杯中酒,堂嫂立刻拿起酒壶,给大家添上酒。 她一杯酒饮下去,本就白里透红的脸颊更是泛起酡红,更添几分迷人的风情。 魏长乐心中知道,柳家在河东也不是平常家族,柳永元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娶亲自然也不会是寻常人家。 堂嫂家世肯定也不差,本就贵养,入了柳家门,有一个医术了得的丈夫,平日保养的方法当然也不是一般人能比。 所以她虽然年近三十,但肌肤娇嫩白皙,气色明艷,与柳菀贞坐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比柳菀贞大几岁。 “太署丞,不知膝下.....?” 柳永元立刻道:“犬子今年七岁,不过並不在神都。” “哦?” “良人事情多,去年年底家公带著孩子回河东陪他过年。”堂嫂轻嘆道:“年后家公便留在河东,说暂时不回来,要带著孩子在河东住上些时日。” 柳永元含笑道:“家父恋乡,每次回河东,都会待上好些时日。他年纪大了,恋乡之情更浓,总觉著离开之后便再也回不去。所以他想在老家住一阵,那也由著他。” “那倒是。”魏长乐微笑道:“我来神都也不大適应,確实思乡。要不是旨意让我留京,我早就跑回河东了。” 堂嫂笑盈盈道:“魏大人,其实倒也有法子让你不那么思乡。” “哦?”魏长乐请教道:“嫂子,你有什么好办法?” “直接在神都说门亲事。”堂嫂笑顏如,“有了媳妇,在神都安了家,就能安定下来了。” 魏长乐哈哈笑道:“嫂子这主意好。要不嫂子帮我介绍介绍?” “魏大人,你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堂嫂热心起来,“你要是说真的,嫂子可就真的帮你寻摸了。你先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嫂子认识不少好姑娘,总有適合你的。” 她说话间,確实瞥了柳菀贞一眼,似笑非笑。 柳菀贞看上去倒显得很平静。 柳永元皱眉道:“琼娘,你胡说什么呢?魏大人出身河东魏氏,他的亲事岂同儿戏?魏总管那边肯定早就有安排,怎么著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太署丞,你们或许还不知道,我与魏氏已经断绝了关係。”魏长乐很坦白道:“我闯了祸,魏总管直接將我从魏氏除名。所以我虽然还掛著魏姓,但確实已经不属於魏家的人。至於我的亲事,也真轮不著魏总管做主。” 柳永元“哦”了一声,宽慰道:“魏大人,哪有父亲不认儿子的?魏总管只是权宜之计,迟早会让你重新入谱。” “他是河东马军大总管,如果出尔反尔,有损他的威信,在军中更不容易立威了。”魏长乐感慨道:“所以重回魏氏几无可能。而且就算他真的愿意让我重新入谱,我也不会回了。” 堂嫂热情的笑容顿时僵住,尷尬问道:“你是说,你....你与河东魏氏没有关係了?” “没有任何关係了,一身轻鬆!” 堂嫂顿时有些失望沮丧,成熟明艷的俏脸再无先前那种热情笑意。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中却是好笑。 看来这位俏堂嫂是个很现实的人,之前热情满满,却是因为河东魏氏的缘故。 毕竟柳家的根在河东,如果能攀附河东魏氏,有这么大的靠山,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但堂嫂得知魏长乐已经被河东魏氏清出族谱,与魏氏恩断义绝,那么交好魏长乐继而攀附河东魏氏的目的自然也就达不到。 无利可图,俏堂嫂也就无法再继续展现自己的热情。 魏长乐似乎也明白柳菀贞为何不愿意搬到柳府来住,或许正是因为这位堂嫂太过功利的缘故。 第三六四章 畜生 午饭过后,魏长乐与柳菀贞同车离开。 “长乐,嫂子快人快语,她有时候说话没轻没重,你可別放在心上。”柳菀贞柔声道。 魏长乐笑道:“姐姐多虑了。我反倒觉得她是真性情。” “堂兄除了公务之外,一直醉心医道,所以府里的大小事情他几乎都不怎么管。”柳菀贞轻嘆道:“上上下下以及人情世故,都是靠堂嫂操持,她也是辛苦。” “看得出来,她精明能干。”魏长乐微微点头:“其实越是操持家事,知道柴米油盐,越是要权衡利弊。” 柳菀贞微微一笑。 ........... .......... 夜色深沉,一道人影出现在千年县永崇坊东北角的一处铁匠铺外。 铁匠铺早已经关门。 这里不是闹市,这间铁匠铺平时也只是给附近的街坊锻造些平常的工具,生意自然谈不上红火,只能勉强维持温饱。 这种铁匠铺无非打造一些剪刀、锤子之类,至於刀剑那样的利器,当然是碰都不能碰。 非但不能碰,如果有客人要求锻造兵器,也必须立刻向官府告发,否则会以谋反之罪论处。 当然,像这种铁匠铺,也没有锻造刀剑的技术,官府徵召匠人,这类铁匠也排不上號。 神都所有民坊,几乎每坊都有几家这样的铁铺,因为是最底层的铁匠,锻造的铁器上都没资格在上面留名號。 至於所谓的能工巧匠,和这类铁匠铺的匠人也完全沾不上边。 天一黑,这样的铁匠铺也都是早早关门。 站在铁匠铺前的人影,全身上下都包裹在灰袍斗篷之中,將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环顾四周,確定四周毫无人跡,这才两重两轻敲了敲门。 “嘎吱!” 很快,门被打开一条缝隙,屋內那人见到人影,立马拉开门,等人影进去之后,探头向外左右瞧了瞧,这才迅速关上门。 “恩公,到后面说话!”开门之人四十岁上下年纪,身上的粗布衣衫满是油腻。 他端起油灯,领著灰袍人到了后面的一间屋內,將油灯放在桌上,然后才回身道:“恩公,你先坐,我....我去给你倒水!” “大狗,不用忙。”灰袍人柔声道:“孩子睡了?” “已经睡下了。”铁匠大狗憨厚一笑,“恩公上次赠送的灵丹很有效,他只要服用半颗,就能够一觉睡到天亮。” 灰袍人从怀中取出两只瓷瓶子,放在桌上。 “恩公.....!”大狗眸中显出惊喜之色,但马上跪下,“恩公,我不能再收了。我知道这药材很珍贵,要不少银子,你.....你对我们的恩惠太多,我.....!” “都是为了孩子。”灰袍人温言道:“我说过,三年之內,我会让孩子彻底康復,再也不受病痛的折磨。我说到做到,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可以治好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狗毫不怀疑道:“我知道,我知道。天底下如果有人能治好他,就只有您,我相信您一定能让他活下去。” “大狗,你为何会相信我?”灰袍人轻嘆道:“你难道就没怀疑过我?” 大狗摇摇头,憨厚笑道:“我当然相信您。没有你,孩子他娘两年前就死了,是你让她活了下来。没有你,昌儿也肯定不在人世了,他还活著,都是您菩萨心肠。你救了我的妻儿两条命,我不相信你,还会相信谁?” “我饿了!”灰袍人笑道。 大狗也笑道:“我知道你会来看我们,所以备著猪头肉。恩公,香油拌猪头肉,再来一碗烈酒,那是人世间最好的享受。” “我带了酒。”灰袍人像变魔法一样,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酒罈,“將猪头肉端上来,我们喝两杯。” 猪头肉端上来的时候,確实散发著阵阵香味。 铁匠铺其实很凌乱,也谈不上乾净,但猪头肉却乾乾净净,两只酒碗也被洗的发光。 “其实以你的技术,走到哪里都有碗饭吃。”灰袍人亲自倒上酒,“我之前和你说过,能够介绍你到將作监去当差,你断然拒绝,我没有多问为什么。” 大狗只是笑了笑。 “没人知道你的能耐,你一直都在隱藏。”灰袍人端起酒碗,敬了一下,大狗双手端起酒碗,见到灰袍人饮了一大口,大狗也没有犹豫,陪著喝了一大口。 “恩公,我了解將作监。”大狗放下酒碗,诚恳道:“朝廷的每个衙门,都要讲资歷,讲背景,讲出身。將作监对此尤甚。没有能耐,进不了將作监,真有能耐,进了將作监,只会招来灾祸。” 灰袍人笑道:“为何?” “因为將作监的老人们不允许新人盖过他们的风头,更不允许有人取代他们。”大狗嘆道:“家父临终时候告诫,手艺不能断了传承,但也用不著对外示人。” “但你帮我做了一件连环臂.....!” “我可以对天下人隱瞒,却不能隱瞒恩公。”大狗凝视灰袍人,“你对我的恩惠太重,我必须要回报。” 灰袍人感慨道:“认识你,是我的幸运。” “恩公错了,是我认识恩公才幸运。”大狗真挚道:“我的手艺再强,也无法起死回生。和恩公的医术相比,我的手艺不值一提。” 灰袍人沉吟片刻,才道:“契尔斯死了,监察院查到了金佛。” “我知道。”大狗道:“他们以为一切都是胡长生策划,现在满城搜找胡长生。” “那是他们的明招。”灰袍人摇摇头,“他们暗中在调查神都的能工巧匠,要从製作金佛的匠人著手。” 大狗咧嘴笑道:“神都有名有號的匠工不在少数,像我这种不知名的铁匠铺在神都更是成百上千。他们想找到我,那是大海捞针。” “但我们的对手是监察院。”灰袍人嘆道:“轻视敌人,往往是致命的弱点。你要知道,金佛升天刚刚出现,他们就察觉到端倪,甚至立马就查到了华府,速度之快,匪夷所思。” “恩公是担心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 灰袍人沉默著。 大狗端起酒碗,將碗中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恩公相不相信我?” “自然。”灰袍人頷首道:“我的朋友並不多,但你绝对是值得我相信的朋友。” “那恩公相不相信,就算监察院查到我头上,將我缉捕,他们也无法从我口中得到一个字?” 灰袍人慾言又止。 大狗似乎明白什么,伸手拿起那只精致的酒罈,给自己倒上酒,笑道:“监察院的刑讯狠毒异常,很擅长逼供。落到监察院手里,就算是铁打的骨头,他们也能撬开嘴巴。” “他们確实有这个能耐!” “所以恩公担心,如果我落到他们手里,熬不住他们的刑罚,一定会將你供认出来?” 灰袍人摇摇头,道:“我相信你的坚韧,只要你保持清醒,绝不会出卖我。但据我所知,他们有春木司,里面有不少厉害的用毒高手。而且我也知道,有些药物可以让人失去神智.....!” “说得对。”大狗点头道:“所以你並不是不相信我,只是担心他们的手段太高明。” “大狗....!” “恩公,我能不能求你个事?” “你说!” “我所做的一切,他们母子一无所知,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大狗眼中显出祈求之色,“我能不能求你送他们离开神都,无论到哪里都可以,只要有碗饭吃。如果....如果你能治好昌儿,我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感激你.....!” 灰袍人身体一震。 他抬起手臂,摘下头罩,灯火之下,眼睛却已经微微泛红,声音哽咽:“大狗,你.....你已经知道,那为什么.....?” 大狗看著手里的酒碗,嘴角含笑:“这是好酒,不能糟蹋。” 说完,仰首一口饮尽。 “大狗,不要......!”灰袍人伸手去抢。 等他抢过酒碗,碗中空空。 “恩公,其实这样很好,用这种方法离开,不痛苦。”大狗眼中含泪,“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落到他们手中,是否真的能抗住。你这样做没有错......!” “我对不起你!”灰袍人泪如雨下。 大狗摇摇头,“从我答应帮你的那天开始,就做好了准备。我一直心存侥倖,希望能顺利,一切都好。既然败了,那就认命......,只是我实在放不下他们母子.....!” “只要我活著,昌儿就一定平安无事。”灰袍人语气坚定,“我不会让他们受苦.....!” “我相信你,你知道的,我相信你.....!”大狗站起身,道:“够不够时间让我最后看他们一眼?” “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大狗咧嘴憨笑道:“我就知道你会给我留一点点时间。恩公,你先走,我见过他们,会烧毁这间屋,让人只以为我是因为失火被烧死,这样就不会给监察院留下任何痕跡了....!” “你.....你为何要这样?”灰袍人长嘆一声,“你该恨我!” “一条命换两条命,值得!”大狗异常平静,“大火过后,他们母子会流落街头,行乞一段时日。你先不用管,等他们出城之后,你.....你再帮忙照应一些,多谢你了!” 灰袍人哽咽道:“你放心,我会安排的妥妥噹噹.....!” 他话声刚落,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嘆息:“柳永元,你他妈真是个畜生!” 第三六五章 自投罗网 灰袍人脸色骤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反手挥臂。 “咻!” 一支袖箭如闪电般向门外爆射过去。 房门本是关上,闪著寒光的袖箭直接穿透门板,在门板上瞬间破开一个小孔。 大狗没有任何犹豫,闪身到了房间角落,打开一只木箱子,直接从里面取出一把手斧,握在手中。 “砰!” 房门骤然被踢开。 门板本就不算结实,外面的力量又是极大,整副门板直接倒下来。 门外几步之遥,昏暗之中,却是站著一道身影。 “魏长乐!”灰袍人瞳孔收缩。 魏长乐盯著灰袍人,嘆道:“我真不愿意看到是现在这样的场景。” 灰袍人目光如刀,冷笑道:“原来果真是圈套。” “哦?”魏长乐冷冷一笑,“你知道我故意透露监察院在调查城中能工巧匠,是给你下圈套?” “我怀疑,但不敢肯定。”灰袍人嘆道:“所以你登门做客,是別有用心?” 魏长乐確实抬起手,手上竟然戴著一副黑色的手套。 那手套在昏暗中泛著一丝幽幽光芒,显然不是寻常的手套。 在他手中,却赫然拿著灰袍人射出的那支袖箭。 “我当时虽然怀疑,但仅仅只有三四分把握。”魏长乐道:“因为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巧。而且我也不相信,一位醉心於医道的太医,竟然会有这么好的身手。” 大狗握住手斧,上前两步,低声道:“恩公,我拖住他,你先走.....!” “你是个忠义之人。”魏长乐看向大狗,“但你的忠义用的不是地方。你明知道他视你为草芥,只是在利用你,你为何还甘心被他利用?” 大狗冷笑道:“我为何要向你解释?” 陡然间,大狗低吼一声,便要向魏长乐扑过去。 “大狗!”柳永元抬手拦住,竟然显出笑容:“魏大人既然查到这里,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取了一只瓷瓶丟给大狗,大狗探手接过,疑惑道:“恩公,这是......?” “取两颗立刻服下。”柳永元道:“你中的毒立马就能解除。” 大狗显出诧异之色。 “不是坏事。”柳永元瞥了大狗一眼,含笑道:“大狗,我迫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本非我心中所愿。如果你中毒而死,我后半辈子也许会经常做噩梦。现在我不用这样做了,我用不著欠你此生都无法偿还的债,不是坏事。” “恩公,你....!” 柳永元看向魏长乐,平静道:“魏大人,一切都是我策划,大狗只是被我利用,他甚至不知道我究竟想做什么。我愿意认罪,现在就跟你去监察院,但恳求你饶过他.....!” “我钦佩他的忠义,但他有没有罪,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魏长乐平静道:“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能如实招供,说清楚前因后果,监察院绝不会牵连无辜.....!” 柳永元笑道:“你是个重诺之人,我相信你。” 他看了大狗一眼,柔声道:“大狗,多谢你!” 当下不再多言,抬步向前,便要出门。 “恩公.....!”大狗一时茫然无措。 “魏大人,咱们走吧!”柳永元抬起手臂,“请......!” 话声未落,衣袖中又是一支袖箭暴射而出,直取魏长乐。 他神情恳切,语气平和,很容易迷惑人。 而且此刻又离魏长乐近了几分,目標明確,陡然出手,极其突兀。 袖箭的力道和速度都是极为惊人。 眼见得袖箭便要射中魏长乐心口,电光火石之间,魏长乐的身影就像鬼魅般侧闪,就似乎在柳永元出手前就已经开始闪躲。 袖箭快,魏长乐也快。 犀利的袖箭擦著魏长乐臂边而过,差之毫厘。 柳永元显然也没有想到魏长乐的反应竟然如此迅速,惊骇之间,魏长乐却已经如同猎豹般直扑过来。 柳永元却不闪躲,抬起另一只手臂,猛地一挥,一片粉尘罩向魏长乐。 魏长乐腰部一扭,如同脱落般凌空一个翻身躲开。 也便在此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魏长乐身后,待魏长乐闪躲过去的瞬间,那身影双臂挥动,劲风阵阵,却是將柳永元挥出的粉尘瞬间驱散。 柳永元只看对方身法,就知道不是善茬,立刻后退两步。 借著淡淡火光,却看到对方竟然也是一身灰色斗篷,套著斗篷帽,面上却戴著一张黑黝黝的面具,面具下那双眼睛宛若毒蛇般阴狠犀利。 “一个太医,玩什么毒!”面具人声音略有些沙哑,阴惻惻道。 柳永元竟是瞬间就判断出对方的身份:“谭药师!” “原来你对监察院很了解。”面具人嘿嘿笑道:“我这名字可没几个人知道。” 柳永元瞳孔收缩。 他方才还心存侥倖,只以为是魏长乐孤身追查过来。 但谭药师既然出现,那就证明今晚自己確实是落入了监察院设下的圈套。 不出意外的话,铁匠铺周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自己根本不可能突围出去。 而且自己的身份既然已经彻底暴露,逃出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眼角抽动,眸中满是不甘之色。 大狗紧握手斧,依然坚定地站在柳永元身边。 忽听得孩子啼哭声响起,隨即火光明亮,只见到一名夜侯手举著火把走过来,身后跟著一名怀抱孩童的妇人。 那妇人一脸惊恐之色,怀中抱著三四岁的稚童,正哇哇啼哭。 其后又是两名夜侯。 “昌儿.....!”见到自己的妻儿被监察院夜侯控制,大狗大惊失色。 魏长乐摇头道:“你不用担心,祸不及家人,他们不会有事。” “你们.....你们千万不要伤害他们。”大狗握著手斧的手抖动著,哀求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谭药师看向大狗,问道:“你可是为了救这孩子,才甘心被这位太署丞所利用?” 大狗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那你可知道,以他的医术,用不了三个月,足以让这孩子完全康復。”谭药师嘿嘿笑道:“我方才给你的儿子瞧过,虽然他的病症確实特殊,但救治起来也没有那么难。寻常的大夫確实治不了,但这位太署丞有的是法子將他治好。” 大狗显出震惊之色。 “养寇自重的道理也不知道你懂不懂。”谭药师怪笑一声,“这孩子的疾病至少在两年以上,其实发现的时候,便可以迅速治疗。但柳太医为了利用你,故意拖延,这两年多,孩子应该遭受了不少痛苦折磨吧?” 大狗怒道:“你胡说.....!” “柳太医应该一直给你药物,让孩子服用。”谭药师阴惻惻道:“服用的药物,是为了稳住孩子的病情,不至於恶化。否则一直拖延,娃娃死了,他利用你的筹码也就消失了。” “恩公一直在帮忙治疗.....!” “信不信是你的事。”谭药师不屑道:“这娃娃是生是死,与我何干?我只是看到你执迷不悟的愚蠢模样,实在有些看不下去。而且我还可以说,这娃娃的怪病,我一个月就足以让他完全康復.....!” 大狗神情一呆,不自禁看向柳永元。 却见魏长乐向谭药师拱手道:“司卿大人,祸不及家人。无论他父亲做了什么,这孩子是无辜的,属下恳求大人能够慈悲心肠,出手救救这孩子。” “他们都喊我毒虫,毒虫能有什么慈悲心肠?”谭药师怪笑道:“不过我可以救这娃娃一条命,不为別的,只是为了证明这怪病不难治,柳太医一直在利用这孩子做筹码。” 魏长乐深深一礼。 “砰!” 大狗手上一松,手斧已经落在地上。 “恩公,他说的是不是真?” 柳永元斜瞥大狗一眼,淡淡一笑,道:“其实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何必多问?” “那么说,当年与你偶遇,你主动帮忙救治儿母,都是你有意安排?”大狗惨然一笑,“从一开始,你就是要利用我?你早就知道我的底细,所以故意施恩?” 第三六六章 致命破绽 监察院灵水司。 即使是沦为阶下囚,柳永元也保持著儒雅的风范,端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閒。 这里是灵水司比较少见的审讯室。 大部分人被带到监察院,都会直接送到刑房。 但柳永元的身份还是比较特殊。 他虽然只是太医,监察院曾经审讯关押过比他地位高得多的达官贵人,但他却是皇帝陛下的钦定御医。 整个太医署,这些年只有这位太署丞接触过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对他自然是十分器重,审讯这样一位官员,监察院还是给了面子,特意安排在这间血腥气很轻的审讯室內。 魏长乐此刻却是拿著一支结构精巧的铁臂。 说是铁臂,就是几条铁条组成形似手臂的机械工具。 凭心而论,魏长乐对於这支机械手臂大感吃惊。 这条机械手臂可以套在人的手臂上,外面套上衣服,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但他现在已经知道,用这支机械手臂发射出的袖箭,力道远超普通人力。 难怪柳永元发射的袖箭力道和速度都极其惊人,却原来是衣袖中另有乾坤。 他本以为,以这个时代的工艺,不可能製造出如此复杂的机械臂,看来自己还是格局小了。 能够製作出这种机械臂,那么製造金佛自然就不算匪夷所思之事。 “为了策划这次计划,你几年前就开始准备?”魏长乐放下机械臂,看向柳永元,“人海茫茫,公输家隱世多年,你又如何能大海捞针找到公输同?” 柳永元淡淡一笑,他双手戴上镣銬,自然无法像以前那样风度翩翩地抚须,“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你愿意去做一件事,无论多大的困难,总能克服。公输家只是隱世,而不是灭绝,只要还活在这世上,总有办法找到。” “有道理。”魏长乐点头道:“所以在你的计划之中,擅长机关术的公输族人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虽然是魏长乐亲自审讯柳永元,但按照检察院的规矩,审讯的时候,必须有专门负责记录的夜侯在旁將审讯的过程一字不落记录下来。 所以在角落里,一名负责记录的夜侯正细心记录。 “並非唯一。”柳永元道:“神都惊现异象,这倒是我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但到底以怎样的异象示人,我考虑了很长一段时间。” 魏长乐就像閒话家常一样,含笑道:“说来听听?” “既然是异象,自然是让越多人看到越好。”柳永元微笑道:“我琢磨过好几种方法,最后还是决定让神佛在空中出现,那些凡夫俗子愚夫蠢妇自然会以为是神佛降世。” 魏长乐道:“要让神佛升天,难度很大,自然是要找到极为高明的匠人製造出假象。” “其实天下间能製造出这种异象的巧匠也並不是很少。”柳永元平道:“但他们出的价码一定很高,而且不容易控制。一旦我的计划被他们知道,就面临被他们出卖的风险,或者说我將永远受制於他们。” “有道理。”魏长乐点头道:“所以找到既有能力又能任你控制的巧匠十分重要。” 柳永元微笑道:“確实如此。我也不是为谁说话,但大狗.....嗯,但公输同確实只是我利用的工具,他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却对计划一无所知。他帮我製造金佛,只是感恩,所以如果可能,希望不要连累到他。” “你现在是幡然悔悟,还是猫哭耗子?”魏长乐笑道:“如果今晚我们迟缓片刻,他已经死在你手里。” 柳永元微仰起脖子,感慨道:“有些事情你不想去做,却又不得不做。” “细枝末节咱们回头再慢慢说。”魏长乐道:“太署丞,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费尽心思,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以金佛蛊惑百姓,自然是希望神都出现变故之时,所有百姓都觉得是神佛所为。那么你希望出现的变故到底是什么?” “你很想知道?” 魏长乐点头道:“我若不想知道,也就不会抓住此事不放了。你只是一名太医,想在神都掀起什么风浪?” 柳永元微一沉吟,才反问道:“魏大人,你是什么时候怀疑到我身上?” “这重要吗?” “我只是好奇。”柳永元微笑道:“就像你也很好奇,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一样。是否因为我主动提及了金佛案?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和你提及金佛案。我琢磨著,你主办金佛案,又抓捕了胡长生的家眷,如果我毫不提及,反倒显得不正常.....!” 魏长乐摇头道:“不是那时候。实话实说,这几天调查此案,我根本没有往太医署那边想。你们太医署的人都是吃皇粮,也可说是既得利益者,根本没理由在神都兴风作浪。但我確实怀疑幕后之人是杏林中人。” 柳永元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在华府撞见你和契尔斯,你消失之前,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药材味道。”魏长乐凝视柳永元的眼睛,“契尔斯是药商,本来他身上应该有浓郁的药材味。但让我诧异的是,契尔斯身上的药味不重,反倒是你身上有著比契尔斯浓重许多的药材味。” 柳永元一怔,不自禁抬起手,铁链发出“哗哗”之声。 他凑近嗅了嗅,忽然笑道:“我打小就与各类药材混在一起,这么多年习惯了这些味道。是我太蠢了,竟然出现这么大的破绽而不自知。” “当局者迷,这其实也不能怪你。” “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你怀疑到杏林中人身上?” 魏长乐点头道:“要么是药商,要么是大夫,无论是不是主谋,自然要找到从华府脱身的那名袖箭刺客,这也是最重要的线索,我当然不能忽略这条线索。” “神都有百草会、有药王会,还有许多胡医、散医,你如果循著这条线索找寻,恐怕一年半载都未必有结果。”柳永元感慨道:“但你只有短短几天破案期限,为何就怀疑到我?” “我说过,一开始我根本没考虑太医署。”魏长乐道:“但有些事情就是那么凑巧。我去探望柳姐姐,刚好嫂子.....!” 柳永元笑容顿时消失,皱眉道:“她?” “我的鼻子很灵,而且刚好记忆力也不差。”魏长乐道:“其实我根本不懂药材,但那天晚上闻到你身上的药材味之后,就一直记著。嫂子进了布庄,我刚见到她,竟然立刻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股味道没有你身上的浓郁,但因为可以仔细感受,所以越闻越熟悉。” 柳永元苦笑道:“所以你是因为琼娘,怀疑到我身上?” “我起了疑心,但当时却否定自己的怀疑。”魏长乐嘆道:“我当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凑巧?太医的家属,身上有些药材味道不是很正常?而且......我不愿意去胡乱怀疑柳姐姐的堂兄。我甚至在心里告诉自己,你与此案绝不可能有任何关係。” 柳永元也是轻嘆一声。 “其实当时我已经准备告辞。”魏长乐道:“但嫂子却很热心请我登府做客,我当时甚至没有犹豫,立刻答应。那时候我知道,我遵从了內心,还是对你存有疑心。我登门做客,也许不是希望找到真凶,恰恰相反,我是希望见到你之后,能证明你確实与此案无关。” “所以你在我身上也闻到了熟悉的药材味?” 魏长乐点头道:“不错。你自己没察觉,但我却清晰记得。你是太医,身上散发药材味並不奇怪,但与嫂子身上味道一样,又与当夜袖箭刺客一样的味道,那就有些奇怪了。如果我没有猜错,最近一段时间你应该在亲手製作某种药物,嫂子也在旁帮忙,所以你们身上沾染了同样的气味。” “她难得去一次布庄,你却又忙里偷閒刚好在布庄,机缘巧合......!”柳永元竟然大笑起来,“如此说来,这是老天要帮你!” 魏长乐摇头道:“我从不相信老天能帮什么。” “这倒不假。”柳永元正色道:“如果不是你机敏过人,发现了如此巨大的破绽,而且时刻保持警觉,你也不会追查到我的府里。” “你提及金佛案,並没有错。”魏长乐诚恳道:“如果你丝毫不提及,我对你的怀疑也许会加深。” 柳永元笑道:“你怀疑到我,所以故意透露监察院的情报,声称你们正在暗中调查神都的匠人,就是给我设圈套?” “我只有两天期限,虽然我並不希望你就是幕后真凶,但我不想错过任何机会。”魏长乐诚恳道:“所以我只能试探一下,你可以说我是死马当活马医。” 角落里的夜侯下笔如飞,自然是经过训练。 “我终究还是小看了你。”柳永元苦笑道:“其实我当时怀疑过,你是否在给我设圈套?但我確实没想到,当时你就已经怀疑上我。因为我实在找不到你怀疑我的理由。我露出那么大的破绽,竟然丝毫不知,这是我的愚蠢,落得这个下场,理所当然。” 魏长乐凝视柳永元眼睛,道:“你易容成定西伯赵婆准,僱佣夜六道追杀西夜使者泰莱,可见你行事极其谨慎,要切断任何线索。那么我透露正在追查製作金佛的匠人,以你的谨慎,即使冒风险,当然也会彻底切断这条线。” “机心过人,洞悉人心!”柳永元確实讚嘆道:“魏长乐,你在云州能干出那么大的事,果然不是偶然!” “其实你还有一个极大的破绽。”魏长乐微笑道:“你心里应该清楚是什么。” 柳永元嘴角带笑,反问道:“我想请教,还有什么破绽?” 第三六七章替罪羊 魏长乐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胡长生是否在你手中?” “你有证据?”柳永元也是含笑反问道。 “你是否早就知道,我將药王三老与金佛案联繫在一起?” 柳永元淡淡一笑,道:“胡长生的宅子周围,忽然多了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我只是隨便调查一下,就知道监视胡宅的那几人是乔嵩手下。刚好我还知道,乔嵩正好攀附上了你这位监察院的大人!” 魏长乐点头道:“我派人监视胡长生的时候,金佛还没有出现。药王三老短短时间內死了两个,而且死的毫无破绽,这反倒让我起了疑竇。我担心有人对胡长生不利,所以才派人监视。” 柳永元感慨道:“这就是你的过人之处。陈曦和董嵐之死,其实都很合理,无非是死亡的时间靠近了一些。神都每天都死人,没有人在意。我是真的想不到,这件事情竟然被你记在心上,甚至察觉到其中有蹊蹺。” “我派人监视胡长生,金佛案隨即发生。”魏长乐道:“契尔斯是药商,胡长生是大夫,看似不相关的两个人竟然真有一丝关联。我既然盯上了胡长生,你当然能猜到我迟早会將药王三老与金佛案联繫上。” 柳永元笑道:“不错。你既然会对药王三老起疑心,那我乾脆顺势而为,让你锁定胡长生。金佛案事发,你们监察院如果不查到幕后策划者,肯定是不会罢手。既然如此,被你怀疑涉及到金佛案中的胡长生刚好可以替我担下此事。” 魏长乐嘆道:“太署丞,你第二个破绽,就在於此!” “哦?”柳永元笑道:“我为何不觉得是破绽?” “胡长生失踪的时机恰到好处。”魏长乐道:“你知道我一直派人盯著胡长生,一旦胡长生失踪,我必然会將调查的重点放到胡家。而且在僱人刺杀泰莱之前,你就已经做好了嫁祸胡长生的准备。” “你的意思是?” “易容术!”魏长乐笑道:“有人易容成赵婆准雇凶灭口,你从一开始就算准,泰莱肯定跑不了,那几个刺客也必然会落到监察院的手里。” 柳永元嘴角笑意更浓,“你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太署丞,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泰莱对计划一无所知。”魏长乐正色道:“你是个谨慎的人,既然暗中找上契尔斯合作,就是知道契尔斯还算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且不说切尔斯也只是你的工具,他甚至都不可能知道计划的真正目的,即使知道,你也相信他不可能將计划透露给其他人知道。所以你派人追杀泰莱,还真不是为了灭口。” 柳永元微微眯起眼睛,眸中显出愕然之色,显然是想不到魏长乐竟然能猜到这一点。 “你雇凶灭口的目的,其实就是让那几个刺客落入监察院手中,利用刺客的口供误导监察院。”魏长乐嘆道:“刺客供认是赵婆准买凶灭口,但赵婆准一直在监察院的监视之下,根本没有机会与刺客接触,这是明显的破绽,那么监察院肯定会怀疑,是有人易容成赵婆准。僱佣刺客的时候,明明可以很好掩饰身份,却非要让刺客看见赵婆准的脸,这当然是有意设计。” 柳永元微微点头,却不说话。 “监察院既然知道有人易容成赵婆准,自然要追查。”魏长乐目光锐利,“而恰恰在这个时候,胡长生失踪了。於是我们將调查的注意力放到胡家,而你也算准,我们一定能查到,胡长生是位易容高手!” 柳永元嘴角上翘。 “胡长生医术高明,这是人所共知。”魏长乐缓缓道:“但很少有人知道,胡长生钻研医道多年,竟然找到了用药物易容的方法。此事知道的人自然是凤毛麟角,但他的儿子胡达自然是知道的。” 柳永元感慨道:“胡长生確实天赋异稟。” “胡长生如果只是失踪,虽然会受监察院怀疑,但仅凭这一点,根本无法证明他一定是幕后策划者。”魏长乐道:“我们要確定胡长生是真凶,就一定要搞清楚,此人是否擅长易容术。但我们既然找上胡家,就一定会审讯胡达,当然也有一百种办法让胡达说出这个秘密。只要胡达开口,胡家暗中有易容术,那么监察院当然就可以確定,胡长生就是易容假冒赵婆准雇凶的真凶,也是金佛案的幕后策划者。” 柳永元眸中显出赏识之色,笑道:“魏大人,你觉得这个计划算不算得上高明?” “確实很高明。”魏长乐微微点头,“当我知道胡长生擅长易容术的那一刻,几乎认定就是他雇凶灭口。” 柳永元问道:“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何会说这是我的破绽?” “因为这一切太完美了。”魏长乐道:“我当时有一种感觉,自己就像是置身在一个精心设计的故事之中。从泰莱逃离神都开始,到確定胡长生就是幕后真凶,每一步调查出来的结果都是合情合理,隱隱中似乎有一只手在推著我调查出这样的结果。” 柳永元嘆道:“你只有五天的期限侦破金佛案。我给了你安排了一个真凶,只要找到胡长生,金佛案就会结束,你也会立下大功。结案之后,宫里会赏赐你,你在神都也会名声大噪,甚至监察院的人也都会高看你一眼,这样难道不好?” “找不到胡长生,案子就结不了。”魏长乐笑道:“太署丞,如果我没有猜错,期限到达之前,你应该还会想办法让我找到胡长生,但应该只是一具尸首。找到胡长生,可以结案,但死人却说不出话,所以金佛案背后到底藏著什么秘密,我依然查不出来。不过既然真凶伏法,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这件案子会迅速封存。你.....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但你没有按照我给你的结果来。”柳永元苦笑道:“魏大人,难道你就只是凭藉感觉,就猜到胡长生只是替罪羔羊?” 魏长乐摇头道:“我只是知道,胡长生是个顾家的人。他夫妻和睦,而且对自己的儿子很看重,希望毕生所学都能传承给他的儿子。这样的人,又怎可能不留后路?” “你的意思是?” “太署丞,令尊和你的儿子当真回了河东?”魏长乐反问道:“他们几个月离开神都,当真只是因为令尊思乡心切,返乡过年?” 柳永元微皱眉头。 “你在给自己留后路。”魏长乐很直白道:“因为再完美的计划,也有可能失手。你生性谨慎,就算有九成的把握能顺利实施计划,却还有一成不可预测性。为了那一成不可预测,你事先还是送走孩子,无非就是担心计划失败后,柳家迎来灭顶之灾。你要给柳家留种,所以就以令尊思乡心切的名义让他们远离神都。” 柳永元眼角抽动。 “你能给自己的儿子留后路,胡长生难道就不会?”魏长乐嘆道:“胡达是胡长生的独子,被胡长生寄予厚望。如果胡长生真要在神都兴风作浪,同样也要考虑失手的后果。既然如此,他即使留下妻子掩人耳目,但一定会找个理由让胡达远离神都。” 柳永元似乎明白过来,眉头锁起。 “东窗事发,胡长生自己逃窜,却留下家人弃之不顾,以他往日的性情为人,当然是极其不合理。”魏长乐神情变得冷峻起来,“所以你想让胡长生成为你的替罪羊,计划確实算得上完美,却偏偏遗漏了胡达,遗漏了人性。我看著刑房內的胡达,就知道,我感觉幕后有推手让我查到胡长生是真凶,感觉確实没有错。” “所以监察院满城缉捕胡长生,只是做戏?” “也谈不上全都是做戏,我们確实希望找到胡长生,以確认他並非真凶。”魏长乐笑道:“当然,將胡长生的家眷拘押起来,確实是为了做戏,让真正的凶手误以为监察院確实被他所蒙蔽,真的將胡长生確认为幕后真凶。只有这样,才能让真正的凶手放鬆下来,有可能继续实施计划从而露出破绽。即使为了安全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也能確保凶手不会趁机逃离。” 柳永元笑道:“不错。我確实鬆懈了,否则也不会上了你的当,亲自去见公输同。” 魏长乐整理了一下衣衫,坐正身子,道:“好了,太署丞,我调查的过程,你现在也清楚了。那么现在你可否告知,你策划金佛案的动机是什么?你让胡长生做你的替罪羊我可以理解,但你为何要谋害药王三老中的其他两位?那两人的案卷我已经详细了解过,他们確实是神医,品行也不差,这一辈子也確实都救过无数人。你的计划之中,为何他二人非死不可?” 柳永元面上竟然显出唏嘘之色。 “对了,如果那天出现金佛异象之后,我和监察院都没有动作,就像大部分百姓一样以为真的是神佛降世,那么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胡长生?”魏长乐目光逼人,“在你的计划之中,药王三老是否都要死?只是因为情势骤变,胡长生才从死亡变成失踪?又或者说......其实胡长生也被你拉进计划之中,其实也是你的同党,只是他也被你矇骗,並不知道计划的真正目的?” 第三六八章 臆想 柳永元闻言,却忽然抬头大笑起来。 正在记录的夜侯忍不住抬起头,盯住柳永元,目光犀利。 “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魏长乐淡淡问道。 柳永元笑声放缓,反问道:“魏大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药王三老是我所杀?” 魏长乐皱起眉头。 “製造金佛,確实是我指使公输同所为。”柳永元淡定道:“你也可以说我设计误导你们追查胡长生。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杀了陈曦和董嵐?” 魏长乐嘆道:“所以你不承认?” “你没有证据,无法证明我是凶手,我为何要承认没做过的事情?”柳永元含笑道:“而且製作金佛,难道是什么大罪?大梁的律法之中,哪一条规定不允许製作金佛?” 魏长乐眉头锁起来。 “就算我和契尔斯合谋,製作了金佛,而且送佛上了天,那又如何?”柳永元嘆道:“金佛升天,难道害死了人?你说金佛升天是蛊惑百姓,却不知我蛊惑他们什么?” 见魏长乐不说话,柳永元展顏笑道:“神都有很多人喜欢放纸鳶,我只是放了一个大一些的纸鳶,监察院总不能以放纸鳶的罪名给我定罪吧?” 魏长乐微笑道:“若是这样说,放纸鳶还真不是罪。但既然你觉得放纸鳶不是罪,为何要嫁祸胡长生?” “因为我是太医,是圣上的御用太医。”柳永元没有任何惊乱,从容淡定道:“御用太医在神都放纸鳶,有损太医的稳重之名。” 魏长乐也不急,只是笑道:“那么假冒赵婆准,雇凶追杀泰莱,又如何解释?雇凶杀人,应该是大罪吧?” “魏大人,假冒赵婆准雇凶追杀泰莱,以此让监察院追查胡长生,以易容术確定胡长生是真凶,这些都是你自己说出来。”柳永元苦笑道:“我从头至尾可说过是我假冒赵婆准?你自己在推断,在臆想,我觉得你的臆想很精彩,但你拿什么证明你的臆想就是事实?” 他换了个姿势,似乎坐的有些不舒服,平静道:“你能拿出的证据,只能证明我利用公输同製作了金佛,除此之外,你们监察院证明不了我参与其他任何罪责。” “你似乎忘记了,你在酒中投毒,如果我们晚到一步,公输同就会毒发身亡。”魏长乐凝视柳永元,“投毒杀人,似乎是死罪。” 柳永元嘴唇未动,却没能说出话。 “你既然觉得我方才所言都是臆想,不如我再多说几句,你也当是臆想如何?” 柳永元依然很镇定,只是微笑点头。 “那么首先我臆想一下,你为何会谋害药王三老!” “魏大人,请慎言!” “我说了,是臆想,所以你委屈担待一下。”魏长乐扭头看向角落的夜侯,“你记一下,我现在所言,都是臆想,並非真实案情!” “是,不良將!”夜侯答应道。 魏长乐这才继续道:“陈曦和董嵐与你应该没有仇怨。” “自然没有。”柳永元感嘆道:“我只是一名太医,说得好听是圣上御用的太医,说的不好听,就是个给人瞧病的。神都遍地大小官吏,我哪敢得罪任何人。” “所以你谋害他们,当然不是为了报仇,更不可能是为了谋財。”魏长乐笑道:“你的府邸奢华空阔,那可不是缺银子的人。” “承蒙圣上垂爱,这些年赏赐不少。”柳永元道:“虽然谈不上家资千万,但確实不差银子。” 魏长乐道:“那么你若要谋害药王三老,应该只有一个缘故,那就是他们的身份。” 柳永元不说话,只是看著魏长乐。 “他们是大夫,而且是医术不下於太医署眾太医的民间神医。”魏长乐缓缓道:“他们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一手治病救人的医术。所以我有理由相信,谋害他们的目的,是让他们无法施展自己的医术。” 柳永元开口道:“药王三老名副其实,確实都是千里挑一的神医。” “太署丞是连圣上都器重的神医,医术只会在药王三老之上,所以你害死他们,当然不会是因为妒忌他们的医术。” 柳永元哈哈笑道:“多谢美言。不过我这人倒还真没有嫉妒之心,就算他们医术比我高,我也不会因此谋害他们。” “那么我就可以臆想,不为报復,不为谋財,不为嫉妒,那有什么理由杀他们?”魏长乐语气虽然平静,但目光却是凌厉非常,“我忽然臆想到,是否神都將有一场灾祸发生,而药王三老正是阻止这场灾难的保护神。真凶需要这场灾难不被阻止,就只能在灾难发生前,剷除药王三老,如此灾难发生后,就无人可以力挽狂澜。” 柳永元眼角抽动,但面上还保持微笑。 “大夫能阻止什么灾难?当然是瘟疫了。”魏长乐苦笑道:“有人准备在神都製造一场疫病,而他知道药王三老有能力应对这场瘟疫,只要药王三老活著,他的计划就无法顺利实施。这种情况下,他就只能痛下狠手,在瘟疫发生前,先除掉药王三老。” “但药王三老都是名声响亮,如果短时间內全都横死,必然会引起监察院的警觉,甚至连民间的百姓都觉得奇怪。所以他必须做到三老都是正常死亡,如此才不引起人怀疑。” 柳永元笑道:“让他们看起来像正常死亡,並不容易。” “但如果你轻功了得,而且又精通易容术,甚至是一位精通药理的顶级高手,那么这一切就不难了。”魏长乐笑道:“你能易容成赵婆准,当然也可以易容成其他任何人。监察院查到胡长生是易容高手,但此前却不知道,你太署丞的易容术只怕比胡长生还要高明。” “你的臆想著实很精彩!” “你可以轻而易举接近药王三老,自然也可以轻鬆製造出他们是正常死亡的假象。”魏长乐道:“两名民间大夫死亡,即使是有名的神医,顶多也只是让人感到遗憾,当然不会引起太大的轰动。如果有人觉得两位神医先后死亡有些奇怪,那也轮不到监察院亲自出马,最多也就是县衙派人过去瞧瞧。但太署丞精心设计的正常死亡,又岂是县衙差役能够看出端倪?” “这个设想不假。只要不是监察院的高手前往仔细调查,普通的县衙差役根本不可能瞧出任何破绽。”柳永元点头赞同。 魏长乐笑道:“所以谋害药王三老的目的,是为了让疫病顺利蔓延。太署丞,我这个臆想还算合理吧?” “很合理,我差点都以为是真的!”柳永元哈哈笑道。 “那么我们继续臆想,除掉药王三老,接下来该如何散布瘟疫?”魏长乐摸著下巴,“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在井中投毒。” 柳永元点头道:“神都民坊中,十户有七户是使用公井,自家打井的人並不多。如果在民坊公井中投毒,就足以让瘟疫在坊间散布开来。” “井中投毒,製造瘟疫,百姓遭灾,这是一场大灾祸。”魏长乐眸中寒光闪动,“此前已经出现过金佛升天的异象,如果在瘟疫出现之后,再一次有金佛升天,会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上天降下的灾祸?” 柳永元笑道:“至少大部分愚夫蠢妇会觉得是上天降祸。” “让百姓以为是上天降祸,当然是製造金佛异象的一个目的。但我却觉得,这並非主要目的。”魏长乐平静道:“因为百姓就算以为是上天降祸,也改变不了什么。金佛升天看似是蛊惑百姓,但真正的目的,有没有可能是故意给那些洞悉蹊蹺的少数人看?就譬如监察院。” “监察院的人都是见多识广,他们当然不会相信神佛真的降世。”柳永元点头道:“如果第一次金佛升天他们还无动於衷,那么疫病蔓延期间金佛再次升天,他们就算蠢笨如牛,也会意识到金佛与瘟疫有关。” 魏长乐皱眉道:“这就很奇怪了。明知道金佛再次升天会引起监察院的关注,也一定会全力调查,那么策划者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给监察院调查的线索?” “我也很奇怪。”柳永元凝视魏长乐,“魏大人,你的臆想是不是解释不通了?” 魏长乐笑道:“我忽然想到,真凶有个嫁祸於人的毛病。” “你的意思是说,金佛升天的目的,是为了嫁祸於人?” 魏长乐点点头,道:“如果没有金佛升天的出现,民坊突然蔓延瘟疫,朝廷当然会全力调查。监察院、刑部、京兆府等等衙门都不敢怠慢,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製造瘟疫的策划者。” “刑部和京兆府倒也罢了,但如果监察院全力以赴,很可能真的能够查到幕后真凶。”柳永元感慨道:“所以真凶必须早早准备替死鬼,误导监察院的调查方向。” 魏长乐笑道:“正是如此。那咱们臆想一下,如果要嫁祸,应该嫁祸到什么人身上?” 第三六九章 丧心病狂 角落正在记录审讯的夜侯虽然笔下如飞,但时不时瞥向魏长乐,眉宇间显出惊愕之色。 魏长乐是金佛案的主办官,虽然监察院特意安排由他亲自审讯柳永元,但笔录的夜侯也算是审讯的参与者。 从开头到现在,魏长乐对柳永元的审讯过程,笔录夜侯一清二楚。 他固然惊嘆魏长乐审讯过程中的逻辑性,但更震骇於魏长乐所谓的臆想。 虽然一切都只是魏长乐的臆想,但魏长乐所述却井井有条,完全立得住脚。 夜侯知道魏长乐的武勇,毕竟生擒塔靼右贤王的少年英雄绝不可能是窝囊废。 但他实在想不到魏长乐的逻辑推理能力竟然也如此强悍,仅仅这场审讯的过程以及做出的推断,即使是灵水司眾多精於刑侦的官吏,恐怕也远远达不到魏长乐的境界。 最让夜侯震惊的是,如果魏长乐的推断属实,那么这位太署丞要干的事情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他要乾的可不只是取几个人的性命那样简单。 神都人口密集,一旦真的出现瘟疫,那远比在神都发生一场战爭还要恐怖。 却听到柳永元道:“按照魏大人的臆想,在神都散布瘟疫,那可不是小罪,甚至可以说是株连九族的不赦之罪。如此重罪,要找合適的替罪羊,可不容易。” “確实不容易。”魏长乐肃然道:“仅仅为替罪羊找到作案的动机,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人心虽欲,但又有几个真的会丧心病狂散布瘟疫?没有一个合理的动机,要嫁祸於人也不容易。” 柳永元听到“丧心病狂”三字,眼角微微抽动。 魏长乐自然看在眼里,继续道:“当然,替罪羊除了需要合理的动机,如果还能增加监察院调查的难度,那更是再好不过。” 柳永元嘴角虽然还带著笑,但笑容明显不像一开始那么自然。 “当年有旨意,监察院可以监察百官,甚至可以秘密调查发生在神都得诸般案件,却偏偏不能过问胡人坊的案子。”魏长乐轻笑道:“非但如此,监察院甚至不能在胡人坊安插耳目,一旦被发现,势必会造成外交纠纷。” 柳永元感慨道:“朝廷为了交好西域诸国,確实做出了很多的妥协。魏大人,以你的臆想,如果一切都是我策划,我选择的嫁祸对象就是胡人?” “我是这个意思。”魏长乐道:“你认定监察院不能违抗圣旨,如果將散布疫情的罪责嫁祸到胡人身上,那么就属於胡人坊的案件。涉及到胡人,监察院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资格涉足其中,最终只能是刑部连同京兆府一起侦办此案。在你看来,只要监察院无法插手,刑部和京兆府就一定不会查到你头上,甚至会迅速认定就是胡人所为,儘早结案。” 柳永元微仰头,含笑道:“京兆府?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他们知道如何敛財,至於如何办案,恐怕早就忘记。魏大人,令叔魏平安没有告诉你,他为何会离开京兆府?” 魏长乐眉头微紧,毫无疑问,柳永元暗中已经调查了自己的情报,知道自己与魏平安的关係。 “魏平安不就是因为太过执著,与京兆府那帮人格格不入,所以才被找了个由头排挤出去的吗?”柳永元感慨道:“所以如果是京兆府侦办此案,只会是满脑子浆糊,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 魏长乐只是看著他。 “至於刑部,自然还是有些办案好手。”柳永元平静道:“但他们这些年一直被监察院压制,如果出手侦办如此大案,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时间。” “太署丞的意思是?” “迅速侦破此案,刑部立下大功,上上下下受赏,皆大欢喜。”柳永元笑道:“但如果迟迟没有结果,侦办陷入僵局,朝廷未必不会將案子交到监察院手里。所以刑部自然会追求儘快破案,绝不能因为案件迟滯让案子交到监察院手中。” 魏长乐明白过来,道:“所以刑部不会抽丝剥茧去细细追查。既然已经有证据指向是胡人犯案,那么先定下嫌犯,再围绕嫌犯找更多证据,最终坐实,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用怀疑,刑部製造罪证的实力,绝不在你们监察院之下。”柳永元眉宇间显出嘲讽之色,“只要他们想让谁成为真凶,就一定有办法拿出眾多铁证,说你是你就是,永远也翻不了案。” 魏长乐眸中显出愕然之色。 他虽然知道监察院神通广大,但此前並不知道刑部和京兆府如此不堪。 本以为魏平安被謫贬到千年县,乃是因为在京兆府犯下了大错。 现在看来,事实並非如此。 池水浑浊,如果你太乾净了,在里面反而活不下去。 “你说的比我臆想的还要清楚。”魏长乐嘆道:“嫁祸胡人,不只是为了防止监察院插手,还是为了让刑部和京兆府涉案,因为那样金佛案的真相就永远不可能查出来。” 柳永元也是嘆了口气,道:“可是你横空出现,彻底坏了大事。谁能想到,你竟然真的敢闯到胡人坊,还当眾斩杀祭师,这就让事態完全偏离了应该遵循的道路。监察院彻底捲入进来,你甚至成了主办官,这一开始应该是谁都想不到的结果。”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嫁祸胡人的理由我明白了。那么动机呢?契尔斯捲入其中,他的动机何在?” “你可以继续臆想,说的很精彩,我想知道你所有的推论和臆想。” 魏长乐笑道:“按照常理,契尔斯当然不是合適的人选。他家资丰厚,而且已经准备返回西夜国,如果再点银子买个官职,他在西夜国便会有权有財,这一辈子都会过著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在大梁经营药铺,確实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他本来没有道理在神都搞出任何动静,甚至参与一件风险极大的计划。”魏长乐感慨道:“但俗话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太多人坏就坏在贪婪二字。” “契尔斯是沙匪出身,骨子里就不会安分。”柳永元微笑道:“只要有足够吸引他的利益,他骨子里的匪性就绝不会让他错失机会。” 魏长乐凝视柳永元,道:“如果我没有说错,被巨大的利益诱惑之时,他其实还保持了冷静。他在犹豫不决,既不想放弃机会,但又担心如果真的鋌而走险,不但多年的辛苦付诸东流,就连自己的脑袋也会保不住。他確实是沙匪,本性不安分。但做了多年的胡商,在大梁过了多年锦衣玉食的生活,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悍不畏死。” 柳永元口中轻吐两句:“生於忧患,死於安乐。一个人太平的日子过的久了,確实会被生活驯服,丧失野性,开始变得贪生怕死。” “契尔斯一直在斟酌,其实他已经决定放弃参与计划。”魏长乐道:“他应该每天晚上都在斟酌,看著自己多年奋斗下来的一切,他实在不想豪赌一场.....!” 柳永元眼中显出钦佩之色,道:“魏大人,我真想不到,你年纪轻轻,怎能如此洞悉人性?说句不该说的话,任何人成为你的对手,都是他的灾难!” 魏长乐笑道:“太署丞过奖了。” “那么契尔斯既然不敢鋌而走险,为何最终还是参与进去?” “因为西夜国那边出现了剧变。”魏长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就在契尔斯犹豫不决准备放弃的时候,他从西夜使者泰莱口中得知了西夜国王室隱秘。西夜国主病入膏肓,王妃一党与西夜国大王子爭夺王位。契尔斯忽然间意识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出现在他的面前。正是因为泰莱透露的情报,唤醒了契尔斯骨子里的匪性。” “狗永远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柳永元哈哈笑道:“更大的诱惑出现在眼前,契尔斯再也保持不了冷静,他不想错过机会。” 角落里的夜侯虽然下笔如飞,但在场两人的对话,他有时候听得迷迷糊糊,实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能够利用西夜国的內乱,藉助泰莱的引荐搭上西夜大王子这条线,契尔斯就可以巨资僱佣一支兵马,帮助大王子夺取王位。”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柳永元道:“这样一来,他就是西夜国的不世功臣。当然,他甚至可以直接利用手里的兵马夺取西夜王位,自己成为一国之主。这样的诱惑,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拒绝。” 记录夜侯身体一震,眸中显出震惊之色。 柳永元抬起手活动了一下,长时间被镣銬锁著,身体肯定不舒服,“我也听说只要有足够的黄金,在西域诸国確实可以僱佣到兵马。西域诸国更朝换代不是稀奇事,甚至经常发生。许多人就是利用僱佣军夺取王位。” “契尔斯虽然家財丰厚,但要用来僱佣一支兵马,还是远远不够。”魏长乐道:“所以他要想实现自己的野心,就必须在大梁弄到一笔巨资。” 柳永元笑道:“他虽然是靠胡药起家,但这两年生意每况愈下,依靠药材生意,根本不可能聚敛黄金。” “为了自己的野心,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参与到金佛案中。”魏长乐嘆道:“如此一来,幕后真凶实施阴谋的最后一环也彻底解决。他找到了最合適的人选成为替罪羊,既是胡人,又是药材商,而且沙匪出身,实在没有比契尔斯更適合的人选。幕后真凶为了找寻这位合適的人选,暗中肯定也是了不少功夫。” 柳永元不无讚嘆道:“魏大人,你的臆想丝丝入扣,甚至让人觉得你就是幕后真凶。” 魏长乐哈哈笑道:“太署丞,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 “確实是夸奖你。”柳永元虽然笑著,但眼角明显在抽动,“那你觉得契尔斯將会如何参与计划?你是觉著,契尔斯参与计划后,幕后真凶会交给契尔斯一批黄金作为报答?” “不会。”魏长乐摇摇头,很肯定道:“那是一笔巨资,无论是谁送到契尔斯手里,都会留下巨大破绽。顺著黄金这条线,很容易暴露幕后真凶的身份。而且幕后真凶就算家財丰厚,难道当真能拿出那么大一笔巨资?” “这就奇怪了,既然真凶拿不出黄金,契尔斯从哪里获取黄金?” “瘟疫!”魏长乐道:“一旦瘟疫蔓延,朝廷当然要阻止疫病继续扩散。这种时候,如果有能够压制甚至治疗疫病的药物出现,是不是就价值连城?” “瘟疫蔓延,就算有这种药物,朝廷难道会允许药商漫天要价?” 魏长乐淡淡道:“如果是梁国药商,朝廷也许会打压,但如果是胡商,朝廷难道会將他们抓起来?治疗瘟疫的药材如果都在胡商的手中,朝廷也只能眼睁睁看著胡商趁火打劫,借宰牟利。我知道契尔斯因为生意不好,囤积了很多的药材,但瘟疫蔓延后,那些药材也许比黄金还珍贵。他可以藉助这场灾难,获取巨利,从而用来僱佣兵马。” “你这样一说,契尔斯参与金佛案倒真是能解释明白。”柳永元道:“但契尔斯为何一定相信,瘟疫发生,他的药材就必然会价比黄金?” 魏长乐抬手摸著下巴,盯著柳永元道:“因为策划者是精通药理的大夫。在劝说契尔斯参与计划的时候,他一定会先让契尔斯看到实验效果。契尔斯亲眼目睹自己的药材可以解毒后,便不会再有顾虑。然后策划者告诉契尔斯,突然出现瘟疫,一定会引起朝廷的追查,在投毒之前,可以先在神都製造异象,让神都的官员百姓都以为是上天降灾。契尔斯自然不知道,金佛升天就是为了暴露他的行踪,他甚至觉得策划者所言极有道理,於是信以为真。” “契尔斯在大梁多年,知道大梁百姓对神佛的崇信!”柳永元微微頷首,“所以告诉他金佛升天是为了蛊惑百姓,他当然不会怀疑。” 魏长乐淡淡道:“他只以为策划者和他一样,也是为了利用瘟疫牟取黄金白银,却不知真凶另有所图。他甚至不知道,从他答应参与计划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註定必死无疑!” 第三七零章 口舌如箭 审讯室的楼上,是一间摆设十分简单的房间。 房间正中竖著一根手臂粗细的竹筒,直抵屋顶。 竹筒上,凿有十多个小孔,审讯室內的每一句话,都是清晰无比地从小孔中传出来。 乍一看似乎只是寻常的竹筒,但这却是灵水司精心设计,里面有极为精巧的机关,可以將楼下的声音扩散上来,但楼上说话,底下却绝对听不到。 春木司司卿谭药师一如既往地坐在角落处,裂金司虎童则是站在竹筒边,双臂环抱胸前。 辛七娘的椅子靠近桌边,她坐在椅子上,斜身靠著桌子,一条玉臂的肘部撑在桌上,手背则是撑著脸。 虎童瞥了谭药师一眼,才看向辛七娘:“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不是说过,都是他的臆想吗?”辛七娘幽幽道。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合情合理。”虎童神情凝重,“如果不是因为他刚刚入京才几天,不可能策划金佛案,我都怀疑所有一切都是这小子精心谋划。” 辛七娘嘴角带著浅笑,“他今天说的许多事情,在柳永元落网之前,他就已经琢磨出味道来。” “確实不是临时起意。”谭药师沙哑著声音道:“他是將自己所知的线索仔细琢磨,反覆推敲一些细节,才会得出许多结论。此子心思之縝密,简直匪夷所思。” 虎童难得显出感慨之色,嘆道:“他有如此机敏的头脑,確实很適合灵水司。平心而论,他如果在裂金司当差,確实糟蹋了他的才智。” “老虎,难得你终於说了一句人话。”辛七娘嫵媚一笑,瞥了谭药师一眼,道:“毒虫,你现在应该知道,他最合適的地方,就是灵水司。这桩案子完结之后,就让他留在灵水司,如何?” “做梦!”谭药师冷冷道:“他只是暂借到你们灵水司,只要我不同意,无论生死,他都是春木司的人,你们少打他的注意。” 虎童摇头道:“此子胆识过人,身手了得,我之前確实想让他来裂金司。但见识了他今次审讯的过程,我反倒打消了念头。以他的胆识和心智,到了裂金司,我这司卿的位置就该让给他了。” 辛七娘笑容更媚。 “你也別得意。”虎童呵呵一笑,看著千娇百媚的辛七娘道:“他推论出那么多情况,你之前可知道?他似乎也没有向你透露任何情况。” 辛七娘翻了个白眼,道:“你別在这里挑拨离间。我既然赏识他,就算牺牲色相,我都要留下他。” “毒虫,柳永元当真是想在神都散布瘟疫?”虎童看向谭药师,“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九成!”谭药师很乾脆道:“魏长乐推断的没有任何错误,將所有的线索联繫起来,確实可以推断出柳永元就是想在神都搞出一场瘟疫。” 虎童眸中显出凛然杀意,握拳道:“如果当真如此,那真是丧心病狂。百姓何其无辜,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辛七娘和谭药师当然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辛七娘美眸流转,轻声道:“魏长乐推断,柳永元谋害药王三老,是担心瘟疫出现之后,药王三老的医术可以阻止瘟疫蔓延。药王三老的医术確实高明,但神都可不是只有这几位神医。太医署虽然大部分都是酒囊饭袋,却也有几个医术了得的高手。此外万古县的百草会中,同样也有几个厉害角色。就算这些人都不成,监察院还有春木司,毒虫別的本事不行,但论起医理毒药,药王三老肯定及不上。” 虎童点头道:“这话我赞同。药王三老的医术肯定是及不上毒虫,就算柳永元,只怕也与毒虫有差距。” “而且毒虫手底下还有几个真正的用毒高手。”辛七娘微蹙柳眉,“有太医署,有百草会,甚至还有毒虫的春木司压阵,柳永元凭什么觉得除掉药王三老就能够让瘟疫蔓延?药王三老可以应付的瘟疫,柳永元为何觉得其他人应付不了?” “有道理!”虎童立刻道:“七娘,你这样一说,魏长乐推论除掉药王三老是为了瘟疫能顺利蔓延,那就有破绽了。” 谭药师淡淡道:“未必是破绽!” 两人都看向谭药师。 “要配製出杀人的毒药,对杏林中人来说,轻而易举。”谭药师面具下的眼睛冰冷异常,“但要配出可以传播蔓延的毒药,绝非易事。行有行规,用毒高手可以配毒杀死对头,但散布瘟疫荼毒无辜,那是毒门禁忌。谁要是这样做了,就坏了行规,天下用毒之人都会群起杀之。” 辛七娘幽幽道:“毒虫,我虽然怎么看你都不顺眼,但这一点我倒是相信。你再阴暗,也不会干出这样的事。” “多谢。”谭药师语气冰冷,“所以从我接触药材的第一天开始,就从没有想过配製出可以大规模蔓延的疫毒。如果让我现在研製出这样的疫毒,没有个一年半载,我也研製不出来。” 虎童诧异道:“以你的实力,短时间內也做不到?” “药理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谭药师缓缓道:“一人中毒,还能传播给別人,要做到这种毒性转移,比你们想像的难得多。而且药和毒不分家,不同的毒,需要不同的药去解。如果这次疫毒散布开来,我必然先要了解疫毒的毒性,查出疫毒的配方,然后再依照配方对症下药。” 辛七娘蹙眉道:“製造疫毒既然需要很长时间,那么短时间內也很难完全搞明白疫毒的配方。” “是这个道理。”谭药师点头道:“如果没有彻底搞清楚疫毒的配方,轻易配製解药,非但无法解读,很可能还会导致其他的问题出现。我不知道柳永元到底要投什么样的疫毒,但他真要那样做了,没有个十天左右,我估摸著也无法彻底搞清楚疫毒的配方。” “十天?”虎童粗声道:“给你十天查清楚疫毒配方,再给你十天配製解药,二十天过去,神都只怕要死一大半。” 辛七娘蹙眉道:“毒虫,你的意思是说,疫毒蔓延,太医署、百草会和监察院短时间內都无法应对?” “这就看运气。”谭药师淡淡道:“也许春木司三五天就能搞明白疫毒的配方,但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柳永元既然投毒,就一定会算准监察院会出手,他研製的疫毒,自然就不会那么简单。” “既然你们都无法应对,药王三老凭什么可以应付?”辛七娘抓住要点,“柳永元为何非要除掉药王三老?” 谭药师怪笑一声,道:“那只有两种可能。” “什么?” “要么魏长乐的推断是错误的,除掉药王三老的原因根本不是因为疫毒。”谭药师一字一句道:“要么就是......药王三老知道疫毒的配方!” 虎童粗壮的身体猛然一震,吃惊道:“你是说,药王三老也参与其中?” “我没有这样说。”谭药师道:“真相到底如何,那就只有柳永元知道了。” 竹筒的小孔里,兀自有声音传出来。 辛七娘三人都不是泛泛之辈,虽然在说话,但竹筒传出来的每一个字也都没有落下。 ......... ........ 审讯室內,魏长乐凝视柳永元道:“契尔斯是你选中的嫁祸工具,他当然不可能活到最后。其实在华府的那天晚上,就算监察院的人没有错手杀了契尔斯,他当晚依然活不了。” “有人要杀他?” “那天晚上的袖箭刺客自然是你。”魏长乐道:“金佛升天之后,你自然料不到监察院的反应会那么快......!” 柳永元摇头道:“不是监察院的反应快,是你魏大人太过机敏。如果不是你,监察院找不到华府,金佛升天的异象也只会被议论几天,然后渐渐平息。” “你认定监察院短时间找不到华府,所以亲自到了华府与契尔斯相见。”魏长乐道:“那天晚上你去找契尔斯,也许是吩咐他下一步该怎么做,也许是因为其他事情,但却没有想到我会找到华府內。” 柳永元浅浅一笑。 “你一开始发现只有两个人,所以才和契尔斯低声密谋,让他装死,甚至发出惨叫,引诱我们过去。”魏长乐道:“你的设想,是迅速解决掉我们两个。但结果却不如人意,你伏击的计划失败,也知道要除掉我们二人绝无可能。” 柳永元眼角抽动,依然保持笑容。 “杀不死我们,那就只能让契尔斯死。”魏长乐嘆道:“按照你的计划,契尔斯应该是在疫情发生之后,金佛再次升天的时候才能死。金佛再次升天,暴露契尔斯的行踪,官差找到契尔斯的尸首,將契尔斯与金佛升天绑在一起。尔后朝廷了解到契尔斯的背景,確定契尔斯是幕后策划的真凶,如此你就可以顺利地將疫毒蔓延的罪责扣在胡人的头上。” 柳永元闻言,却是哈哈笑起来。 但他的笑,分明就是在掩饰自己的震惊,显然魏长乐所言,正中他的心房。 “计划赶不上变化。”魏长乐冷笑一声,“我们提前找到製造金佛的处所,而且当时的情况,契尔斯已经难以脱身,这种情况下,你就只能灭口,否则契尔斯落到监察院手里,他自然会毫不犹豫供出你。” “你轻功了得,我追出门没见到你踪影,只是因为你在瞬间登上了屋顶。如果不是监察院的人错手杀了契尔斯,你就一定会动手。连环臂.....袖箭....,你在屋顶上,可以轻而易举地用袖箭击杀契尔斯。但我们也算帮了你忙,不用你亲自动手,契尔斯就当场丧命。虽然契尔斯身死,让你的身份不会被暴露,但你的计划也因此受到打击。” “计划虽然要重新部署,但好在因为契尔斯的缘故,监察院的注意力也放到了胡人坊。” “本来你觉得胡人涉案,监察院无法继续调查,会將案子转交到刑部或者京兆府。但你却没有想到,我杀了祭师圣海,而太后圣明,不但没有因此砍了我脑袋,竟然还下旨由我主办金佛案。” “你知道我会查出契尔斯不过是被利用的工具,並非主谋,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动作,將主谋嫁祸到胡长生的头上。” 魏长乐每一个字都像一支利箭,这一番话就像万箭射向柳永元。 “胡长生当天仓促离开,只因为有人给他传了口讯,邀他见面。”魏长乐目光如刀,逼视柳永元:“如果不出意外,传达的口讯涉及到药王三老另外两人之死。胡长生感觉到自己似乎也处於险境,这才匆匆应邀前往。当然,那个邀见胡长生之人,便是你柳太医!” 第三七一章 棋子 “精彩!” 楼上的密室內,虎童听到这里,忍不住喝彩。 “精彩什么?”谭药师瞥了虎童一眼。 虎童粗声道:“你自己没听见?我相信这不只是魏长乐的推论,而且金佛案的真相十有八九就是如此。” 虽然他只是在楼上旁听,但魏长乐的审讯和推论,却也是让他颇为兴奋。 “蠢货!”谭药师嘟囔一声。 他说话虽然楼下听不见,但虎童自然是听的一清二楚,握拳握起,冷声道:“你说什么?你说谁是蠢货?” “你觉得我是说谁?”谭药师並没有被虎童的气势压住,冷笑道:“你到现在还一脸兴奋,不是愚蠢又是什么?” 虎童没能明白过来,道:“魏长乐已经推论出真相,七娘再加大力气审讯,让柳永元认罪,这桩案子也就真相大白,咱们也能向老傢伙和宫里交代,为何不高兴?” “老虎,你確实不应该高兴。”辛七娘苦笑道:“我也相信魏长乐的推断即使不是全部真相,但至少有七八分就是柳永元大概的计划。但恰恰如此,咱们才更没有理由欢喜。” 虎童双手叉腰,依然不解,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魏长乐机敏过人,率先察觉金佛升天背后有蹊蹺,而且主动侦查,也许柳永元的计划真的能够顺利实施。”辛七娘幽幽嘆道:“虽然金佛升天也引起我们的注意,但没有魏长乐,我们绝不可能那么快行动。” 虎童没好气道:“这就是你的事情了。灵水司由你掌理,神都的大小动静,都是你的人在监察。宫里每年拔下来的办公银,你灵水一个司就要拿走一半,拿得多自然也要干得多。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没有魏长乐,灵水司反应慢了,真让瘟疫在神都蔓延,你灵水司难辞其咎。” 谭药师怪笑一声,道:“只是灵水司吗?” “什么意思?”虎童皱眉道。 “你说的没有错,如果不是魏长乐机敏过人,带著监察院迅速介入,柳永元的计划很可能会得逞。”谭药师面具下的双眸冷厉非常,“神都瘟疫骤起,无数百姓葬身疫毒之下,朝廷第一个追究的就是灵水司。灵水司在神都遍布耳目,有监察百官以及搜集民情之权,却事先对这场瘟疫毫无察觉,这就不只是失职了。” 虎童眉头锁起,辛七娘眉宇间竟也显出心有余悸之色。 “等到瘟疫蔓延之后,朝廷必然要想办法控制疫情。”谭药师缓缓道:“太医署和民间医馆都应付不了,朝廷自然会將希望寄托在春木司这边。但我说过,短时间內,春木司也无能为力。如此一来,神都因为疫病死去无数人,整个神都乱作一团,要稳定神都的局面,当然要找替罪羊!” 虎童便是反应再迟钝,这时候也终於反应过来,身体剧震,失声道:“监察院!” “疫病发生之前,灵水司没有察觉到端倪,蔓延之后,春木司却又无力应对。”谭药师嘿嘿一笑:“宫里给了监察院那么大的权力,每年也费不少银子,却毫无用处,不正是最合適的替罪羊吗?” 辛七娘幽幽道:“我们监察百官,许多衙门的权力其实都被监察院分了过来,从一开始,监察院就註定是百官的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民间百姓对监察院不了解,也都视我们为洪水猛兽。之前有宫里庇护,再加上我们手中握有实权,百官忌惮我们,百姓畏惧我们,都不敢对我们怎样。但散布疫毒的计划一旦成功,监察院必將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只是寻常案子,烧了几间宅邸,死了一点人,那么局面也还在可控范围之內。就算监察院事先没有察觉,也不会真有人因此而怪责监察院。但瘟疫蔓延,神都大灾,那就不是寻常的案子能相比了。”谭药师沙哑著声音道:“神都出现的变故越大,监察院承担的责任就越大。” 辛七娘嘴角泛起冷笑:“朝廷需要一个替罪羊来给神都的官民一个交代!” “御史言官们的参劾將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谭药师素来淡定,此刻却也是不禁握住拳头,“这些年对我们忌惮怨恨的朝中百官,也必然会像狼群一样撕咬我们。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利用金佛案將我们剷除。还有那些愚昧无知的百姓,一旦有人蛊惑,他们便会將瘟疫蔓延的所有责任算在我们监察院头上。朝中百官和神都百姓同仇敌愾,嘿嘿.....!” 虎童后知后觉,听得二人所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辛七娘嘆道:“到时候没有人能保住我们。左相虽然与老傢伙的关係不错,但面对百官的压力和民情,他根本不可能站出来保护监察院,就算他真的挺身而出,也无济於事,甚至连他自己的相位也可能不保。” 虎童缓步走到边上的一张椅子边,这个勇猛无畏的裂金司卿,额头上竟然渗出冷汗,一屁股坐了下去。 “所以你们觉得,金佛案的目的,是衝著监察院而来?”虎童右手握拳,手背青筋暴凸,“柳永元最终的目的,是要扳倒监察院?” 谭药师和辛七娘都不说话,密室內的气氛顿时冰冷如冬。 虎童微一沉吟,皱眉道:“你们是不是想的太远了?柳永元只是一个太医丞,监察院设立至今,与朝中许多衙门结下了仇,但自始至终可没有和太医署过不去。七娘,柳永元应该还是第一个被带进监察院的太医署官员。” “確实是第一个!”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策划这么大的案子,只是为了扳倒监察院?”虎童狐疑道:“监察院和太医署无仇无怨,与柳永元本人更没有什么衝突,他为何要冒著诛灭九族的风险策划这么丧心病狂的计划?” 谭药师嘿嘿一笑,道:“契尔斯、胡长生、西夜使者泰莱、巧匠公输同等等这些人都是柳永元利用的工具,是棋盘上的棋子。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柳永元也不是棋手,从一开始,他也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你是说,柳永元背后还有人?”虎童双眸显出凛冽杀意。 谭药师瞥了辛七娘一眼,道:“七娘,魏长乐的审讯可以停止了。將审讯笔录先送到老傢伙那边,如果还要继续审,就只能是你自己亲自出马了。” 辛七娘明白谭药师的意思,微点螓首。 “他奶奶的,真要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虎童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凉,“魏长乐迅速查到柳永元將其缉拿归案,让柳永元无法实施计划,这岂不是让一场大灾难消弭於无形之中?” 辛七娘道:“应该就是如此了。咱们这位不良將,可是救了无数的百姓。” “他不但救了百姓,也救了监察院。”虎童嘆道:“瘟疫如果蔓延,按你们所说,监察院必將成为眾矢之的,也会成为替罪羊,最后一定会有人將即监察院裁撤。老傢伙和我们这些年的心血都將付诸东流。” 谭药师咳嗽一声,道:“魏长乐是春木司的人,所以这次是春木司救了你们,这份人情,希望你们不要忘记。” “要点脸吧!”辛七娘没好气道:“这与你们春木司有什么关係?没有魏长乐,整个监察院都將迎来灭顶之灾,你春木司也跑不了。魏长乐救了我们,也救了你,毒虫,你欠魏长乐的人情,自己好好记著才是。” 虎童低头想了一下,才冷笑道:“毒虫,你先前说过,柳永元除掉药王三老,有可能是因为药王三老知道疫毒的配方,也参与到计划之中?” “这只是一种推测,如果魏长乐先前的推论没有太大问题,那么我的这个推测就存在可能。”谭药师道:“但更大的可能,药王三老参与到了疫毒的研製之中,但却没有参与柳永元的计划。如果药王三老是柳永元的同党,一起谋划了金佛案,柳永元其实没有必要杀死他们。” 虎童不自禁点头,问道:“那你们说,胡长生是死是活?他踪跡全无,是被柳永元囚禁起来,还是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便在此时,沉默好一阵的竹筒內,终於传来魏长乐的声音,问题也与虎童一模一样:“胡长生是死是活?柳太医,你是否已经杀了他?” 第三七二章 紧迫 天已经大亮,永兴坊监察院各司大院都沐浴在阳光之下。 监察院许多官吏都已经按时前来当值。 昨晚监察院开展的行动,整个神都没有几个人知道,就连监察院知道的人也並不算多。 除了参与缉捕柳永元的行动人员,大部分监察院官吏根本不知道监察院昨晚的行动,更不知道柳永元已经被连夜审讯。 永兴坊南门外,守卫在门前的几名夜侯瞧见一辆马车出现在眼前,都有些诧异。 监察院的官吏可没有坐车的习惯。 除了院使大人出门时会乘坐马车,就连监察院司卿也都只是骑马而行。 朝中很少有官员主动来到监察院,所以永兴坊也是难得见到马车的出现。 从马车上下来一名身著官袍的老者,左右看了看,这才走上前去。 “哪个衙门?找谁?”一名夜侯上前两步询问。 在监察院官吏的眼里,可管不著你到底是什么官,没有黑牌,就无法顺利进入。 “太医署黄罡!”官员背负双手,“去找一个能管事的过来。” 几名夜侯对视一眼,都是诧异。 “你们去问一下管事的,太署丞柳太医是否在你们监察院?”官员面色冷峻,“今日柳太医要进宫为圣上检查龙体,按理说寅时之前就要赶到太医署。现在都过了卯时,却迟迟不见,误了宫里的事,谁能担罪?” 事涉宫中,守门夜侯也是不敢怠慢,立刻有人匆匆回去稟报。 官员却背负双手,就站在门前等候。 好一阵子过后,才见到身强体壮的裂金司卿虎童大步走来。 官员对夜侯不假辞色,但看到虎童,自然不敢再像方才那般態度,迎上前,拱手行礼:“太署令黄罡!” “黄大人,听说你要找我们?”虎童面色镇定,问道:“不知有何贵干?” “敢问....?”太医署此前与监察院没什么接触,监察院或许孰知太医署的大小官员,但太医署的官员却对监察院了解不深,这位太医署的一把手自然也是没有见过虎童。 “监察院司卿虎童!”虎童自报家门。 黄罡嘴角浮现笑容,道:“原来是虎司卿。虎司卿,敢问一句,太署丞柳太医是否在你们监察院?” “黄大人为何觉得他在监察院?”虎童反问道。 他面色镇定,但心中却著实吃惊。 魏长乐昨晚设下圈套,引柳永元入彀,为了確保缉捕行动万无一失,监察院这边確实安排了眾多精锐好手。 缉捕很顺利,柳永元等人也是连夜被带回监察院,甚至立刻进行审讯。 柳永元被带回监察院的时辰,是昨晚子时时分,到现在为止,也就过去三个时辰左右。 这是秘密行动,连监察院许多官吏都一无所知,这位太署令却又如何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从来都是监察院监视其他人的行踪,什么时候监察院的行踪竟被別人监视? “虎司卿,你有所不知。”太署令黄罡没有直接回答,反倒解释道:“每个月太医署都会派人入宫,为太后和圣上检查圣体。这日子是有定数的,早了不行,晚了也不成。今天是为圣上检查龙体的日子,巳时之前,太医是一定要赶到宫里的。你应该也知道,只有柳太医能为圣上检查龙体,巳时前,柳太医必须在天寿宫。” 虎童再次问道:“太署令,是谁告诉你,柳太医在监察院?” “卯时已经过了,如果柳太医果真在监察院,那么现在就必须即刻动身,赶到宫里去。”黄罡指了指马车,“以前都是柳太医自己准备,但今日他迟迟未到,所以我们已经帮他將所需工具准备好。他上了马车,快马加鞭,应该还来得及。” 虎童却不说话,只是直视黄罡的眼睛。 “虎司卿,老夫说的话,你可听懂了?”黄罡道:“天塌下来,也不能耽搁柳太医入宫。你们监察院为何找他,老夫不好过问。但老夫掌理太医署,太医署的职责却不能耽搁。” 虎童点头道:“我听明白了。” 他侧过身,抬起手,很客气道:“太署令,请!” “啊?”黄罡一怔,“去哪里?” “既然太署令知道柳永元被监察院缉捕,那就应该知道他涉案,已经是嫌犯。”虎童咧嘴笑道:“我们正在审讯,太署令来了,正好配合监察院调查。” 黄罡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两步,变色道:“老夫没有涉案,为何要进监察院?” “你可以不进去,只需要你回答,你是如何知晓柳永元被监察院缉捕?”虎童笑容消失,目光锐利:“你在监视我们?” 黄罡不禁打了个哆嗦,立刻道:“没有,当然没有。老夫只是太医,怎.....怎可能监视你们?老夫是担心误了时辰,圣山震怒,到时候太医署担罪不起。” “没有监视我们,怎可能知道柳永元在监察院?” 黄罡额头冒冷汗,有些慌乱道:“老夫一大早进了太医署,里面就乱作一团,一群人告诉说不见柳太医的踪跡。柳太医进不了宫,太医署担不起罪责,所以老夫便要让大家找寻他的踪跡。但.....但不知道是谁冒出一句,柳太医被带到了监察院,老夫这才知道他的行踪。” “你不知道是谁所说?” “真的不知道。”黄罡道:“当时一大群人像热窝上的蚂蚁,声音嘈杂,突然有人冒出这么一句,然后就没说话,老夫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说出来。当时只想著不能耽搁太署丞入宫,所以不管是不是真的,才匆匆赶过来问一声。” 虎童也不废话,只是道:“来人,请太署令到监察院喝杯茶。” “虎司卿,你们.....!” 虎童根本不理会,转身便走。 回到灵水院,辛七娘和谭药师还在楼上等候。 “七娘,你现在就去亲自审讯柳永元!”虎童进门之后,直接道:“柳永元被缉捕,不是秘密了,昨晚我们的行动有人知道。” 辛七娘俏脸含霜,冷笑道:“所以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们?” “未必是监视我们,也许是在监视魏长乐,更可能是有人一直在监视柳永元!”角落里的谭药师沙哑著声音道:“魏长乐主办金佛案,被人盯上很正常,柳永元如果背后还有人,受到监视也是理所当然。” 辛七娘瞥向虎童,问道:“那个太署令是从谁口中知道消息的?” “他自称是一群人嘈杂之时,突然有人冒出一句。”虎童道。 谭药师站起身,问道:“人呢?” “已经带过来了!” “我去审他。”谭药师主动请缨,“有人故意要將柳永元被缉捕的消息散播出去,要將水搞混。透露消息的人,一定与柳永元背后的人有关,而且那人也在太医署。” 莘七娘蹙眉道:“昨天半夜缉捕柳永元,一大早消息就传出去,这是有人不想给我们时间。如果不出意外,京兆府甚至刑部很快就会卷进来,咱们必须赶在那之前审出结果。” “看来金佛案比我们想像的复杂得多。”虎童双拳握起,冷笑道:“真的有人衝著咱们监察院而来。要是查出背后是谁,老子要將他碎尸万段!” 谭药师也不废话,鬼魅般出门而去,亲自审讯黄罡。 辛七娘来到楼下,敲了敲门,很快,审讯室的门被打开。 魏长乐见到辛七娘出现,拱手道:“大人!” 辛七娘款步走到柳永元面前,俏脸若霜,没有丝毫笑意,美眸却宛若锋利的刀刃,盯著柳永元。 柳永元依然很镇定。 “如果是主谋,会株连整个家族,你的妻儿老小以及族人都將人头落地。”辛七娘淡淡道:“如果是从犯,也许你的人头依然保不住,但你的家人还是有希望逃过一劫。” 柳永元皱起眉头,抬头看著辛七娘。 这位艷丽无比的灵水司卿此刻却散发著令人生畏的凛冽杀意。 “听说监察院有位辛司卿,想必你就是?” 辛七娘淡淡道:“现在我们不必多说废话。” “辛司卿,监察院办案,应该也要將凭证吧?”柳永元也是淡淡道:“先前魏大人说了那么多,本官也觉得很精彩。但臆想就是臆想,如果你们监察院仅凭自己的推论和想像就给人定罪,恐怕宫中和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 “你要证据?” 柳永元笑道:“不是我要证据,是你们要证据,是朝廷要证据,是大梁的王法要证据!” “哦?” “没有证据,你们就不能给任何人定罪,更不要说什么主谋。”柳永元冷笑道:“本官虽然只是一名小小的太医,但服侍圣上多年,你们如果栽赃陷害,圣上定会为本官做主!” 魏长乐看著柳永元,嘆道:“柳太医,你当真以为,我在这里和你扯了半夜,就只是在臆想?没有证据支撑,我所言確实都是定不了罪的臆想,但如果能拿出確凿的证据,那就是事实了。” “你有什么证据?”柳永元依然很有底气,显然是觉得魏长乐根本不可能拿出確凿有力的证据。 第三七三章 巧取 柳府。 家母琼娘心急如焚,俏丽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昨晚柳永元出门之后,便一夜未归,这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太医署不比其他衙门,虽然有具体当值的时间,但往往有突如其来的事情,就需要隨时出诊。 宫里有一大群贵人,神都还有眾多的王公贵族。 虽说太医们是宫中御用,但皇室总会时不时对重臣施恩。 有些文臣武將立有功勋,便会被赐予太医御诊的恩赏。 太医署也就那么些人,几乎每天都会有太医出诊。 一些特別的人物,就必须太署丞甚至太署令亲自出马。 所以柳永元半夜离家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但整整一夜不归,那就是极其罕见。 “夫人,夫人.....!”一名家僕急匆匆跑过来。 琼娘立刻迎上,“是老爷回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不是!”家谱气喘吁吁道:“太医署.....是太医署来人了!” 琼娘蹙起秀眉,没好气道:“太医署来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喘什么粗气.....!” 柳永元在太医署一人之下百人之上,除了太署令黄罡,太医署其他人都只是柳永元的属下,所以太医署来人,根本用不著如此激动。 便在此时,却见到两名身著太医署服饰的太医快步过来。 当先一人人高马大,山羊鬍须,脸上多有黑斑,最为古怪的是,他的左眼分明是填充的假眼珠子,泛著碧光。 “太医署医正殷甲见过夫人!”碧眼人快步上前,隔著几步,就对琼娘恭敬行礼。 太医署时不时就会有人登府,一个个对琼娘也都是恭敬有加,琼娘习以为常。 但瞧见对方异样的眼珠子,琼娘还是有些诧异。 不过她也知道,太医院每年都会有人事变动,其中不乏许多稀奇古怪的人。 柳永元虽然是太署丞,却也不可能將太医署的情况都告知琼娘。 “殷医正,你是来见良人?”琼娘蹙眉问道:“良人不在太医署吗?” 碧眼人恭敬道:“回夫人,太署丞不在太医署,他正在给王爷诊病。卑下是奉了太署丞的吩咐,前来取药!” “取药?”琼娘满脸疑惑,“取什么药?你们太医署缺药?” 碧眼人笑道:“太医署不缺药,王府也不缺药,但缺太署丞自己研製的新药。” “哦?” “王爷的情况有些严重。”碧眼人收起笑容,“大家束手无策,幸好太署丞说研製了新药,非同寻常,应该可以应付王爷当下的病症。” 琼娘也不好问是哪位王爷,蹙眉道:“良人可说是哪种药?” “太署丞说,见到夫人,只要说是最近研製的新药,你就明白。”碧眼人微躬著身子,“具体什么药,他没有说明。” 琼娘俏脸微恼,“他让你们取药,却不说清楚是什么药.....!” “情况紧急,太署丞可能是著急。”碧眼人微笑道:“又或者那味新药还没有取名字,太署丞也说不上来.....!” 琼娘想了一下,才道:“你们等一下,我去药房找一找。” “夫人,要不要我们一起前往?” “不用。”琼娘摇头道:“药房是禁地,良人从不让任何人前往。”吩咐道:“给两位看茶!” 她也不多说,转身扭著腰肢匆匆而去。 两名太医在堂內等候,好一阵子过后,才见琼娘回来,手里抱著一只木盒子,盒子上了锁。 “良人应该是让你们取用此药。”琼娘將木盒子放在桌上,“不过我也不能確定。良人今年也没研製什么新药,好像只有这个,但上了锁.....!” 碧眼人向另一名太医使了个眼色。 那太医起身上前,边走边从怀里取出一副手套,將手套戴上之后,又取了一把匕首,小心翼翼撬开了锁。 琼娘显出狐疑之色,问道:“你们太医会隨身携带利器?” “防身用!”碧眼人解释道。 那太医撬开锁之后,极其小心地打开木盒子。 盒子之中,却是用牛皮裹著东西。 “夫人,这新药是太署丞自己单独研製?”碧眼人见琼娘一直盯著木盒子,突然开口询问,將琼娘的注意力引过来。 琼娘点头道:“他研製药物,从来不会让別人参与,都是自己亲手製作。” “夫人应该也帮了忙吧?”碧眼人含笑道。 琼娘道:“我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帮他碾药,顺便帮忙熬出药汁.....!” “太署丞有夫人这样的贤內助,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碧眼人夸讚道。 此刻那名太医却已经小心翼翼打开牛皮,里面裹著更小的一直木盒子。 太医打开木盒子,里面却是整整齐齐摆著十几只小瓷瓶子。 “你们不是说很著急吗?”琼娘微有些警觉,问道:“良人所说的新药应该就是这个,你们为何要在这里检查?那边不是很著急吗?” 碧眼人不答反问道:“夫人,太署丞可对你说过,这新药有什么作用?” “没有。”琼娘摇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要知道这个作甚?” 那太医却已经关上木盒子,重新用牛皮包起来,小心翼翼放好,关上木箱子之后,才向碧眼人点点头。 碧眼人这才起身,笑道:“夫人,我们先过去了,多谢!” 那太医抱起木箱子,正要出门,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琼娘扭头看过去,只见院內出现一群官差,脚步匆匆,竟然没有经过通报直接闯进府来。 碧眼人和抱著木盒子的太医也不废话,逕自出了门。 出门之后,脚步不停,与那群官差擦肩而过。 官差们都是扭头看了看两名太医。 当先一人皮肤白皙,样貌颇为俊朗,看著两名匆匆走过去的太医,忽然道:“等一下!” 两名太医却充耳不闻。 “拦住他们!” 眾官差立马转身,追过去。 但那两名太医身法却极其了得,脚步本来就快,待得官差们追过去,两人更是脚下如飞,瞬间將一眾官差甩在身后。 琼娘一脸愕然。 两名太医登门取走新药,她已经隱隱感觉有些不对劲,再见到这些官差出现,甚至追拿那两名太医,她就知道出了大事。 那两名太医的身份轻盈如云,速度奇快,普通的太医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身法。 俊朗官员见到手下眾人追出去,这才扭头看向琼娘,问道:“那木箱子里是......?” 话没说完,声音嘎然而止,却是死死盯著琼娘的面庞。 “你们是哪里的差人?”琼娘却已经急问道:“那两名太医......!” 但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手臂,掩在胸脯前,秀眉蹙起。 因为她已经看到,眼前这个皮肤白皙的官员正上下打量自己,目光甚至盯著自己胸脯没有移开。 她不是年轻懵懂的小姑娘,自然能够看出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贪慾。 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猎犬看到了猎物,充满了兴奋和欲望。 琼娘抬臂挡胸的动作,显然让那官员察觉到自己的失態,顿时站正身子,拱手道:“娘子可是太署丞的夫人?鄙人京兆府刑曹参军事周兴,见过夫人!” 他此刻倒显得儒雅斯文,但因为方才的失態,却已经让琼娘知道此人道貌岸然。 这时候她却没有心思去在意周兴方才对自己的失礼,心下疑惑,这京兆府的人为何会找到柳家来。 “周大人,你们这是.....?” “夫人不要害怕。”周兴一副文质彬彬的姿態,柔声道:“太署丞出了点事,京兆府担心有人落井下石,所以我带人前来保护。对了,夫人,刚才那两名太医取走何物?” 琼娘却已经容失色,“周大人,我家良人出了何事?他.....他不是在给王爷瞧病吗?” 此刻却已经听到柳府大门外传来马嘶声,隨即又是急如骤雨的马蹄声。 周兴扭头回望,很快,就见几名手下跑过来,一人道:“大人,跑了,他们....他们骑马跑了.....!” “一群蠢货!”周兴本来温和的神情顿时变得狰狞起来,“还不赶紧追,將他们带走的东西拿回来!” 第三七四章 心术不正 琼娘便是再駑钝,这时候也明白事情不妙。 “周大人,太署丞到底出了何事?我家良人现在如何?” 周兴却是向手下眾人挥挥手,这才向琼娘道:“夫人,可否进去说话?” “大人请!” 进了屋內,周兴慢悠悠坐下,估计瞥了堂內一名家僕一眼,欲言又止样子。 琼娘本就擅长察言观色,立刻明白,挥手示意家僕退下。 “夫人,刚才那两个监察院的人拿走什么了?”周兴问道。 琼娘娇躯一颤,失声道:“监察院?不......不是,他们是太医....!” 虽然只是內妇,但琼娘平日当家,外头许多事情她也是清楚。 朝中许多衙门她虽然不知道都是干什么的,但和大多数人一眼,却知道监察院是什么所在。 “不是太医!”周兴摇摇头,很肯定道:“监察院別的人我或许不认识,但刚才那个碧眼我是知道的。他是监察院不良將殷衍,听闻精通药理,很有些能耐。我们京兆府有时候会配合监察院办差,我与他们有过接触,见过殷衍。” 琼娘容失色。 “他们抱著一只木箱子,箱子里是什么?”周兴再次追问。 琼娘低下螓首,若有所思。 “夫人,我就实话和你说了吧。”周兴轻嘆道:“刚刚得到消息,太署丞昨晚就被监察院的人拘捕,现在可是生死不明!” 琼娘俏丽的面庞瞬间惨白,匀称柔美的娇躯晃了一晃。 周兴反应倒是极快,立时起身,伸手抓住了琼娘手腕,故作关切道:“夫人,你.....!” 琼娘心知夫君被监察院拘捕,那就是出了天大的事情,浑身乏力,却还是勉强用力挣开周兴的手,另一只手扶住椅子,坐了下去。 周兴站在琼娘边上,眼睛下移,扫了琼娘饱满丰实的胸脯一眼,轻声道:“我知道监察院的做派,那帮人歹毒非常,最擅长构陷污衊。柳太医医术精湛,人品端正,我得知他被抓,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所以才匆匆赶过来,就是担心监察院对你们柳家不利。” “周大人,他们....他们为何要构陷我家良人?”琼娘抬起头,面上满是忧惧:“我家良人行事谨慎,不......不会犯罪的。” 周兴点头道:“我相信柳太医是无辜的。但有多少无辜的人被监察院陷害,大家也都是知道的。柳太医兴许是得罪了监察院的什么人,所以才被盯上。他们抓了人,接下来就是炮製罪证,最后......!” 说到这里,周兴故意嘆了口气,摇摇头。 “魏大人!”琼娘忽然间眼睛一亮,“魏大人可以帮忙.....!” “哪个魏大人?”周兴问道。 琼娘道:“魏长乐魏大人,他是监察院的官员。我去求他.....!” “魏长乐?”周兴眼中划过寒光,冷笑道:“夫人,我可是听人说,拘捕柳太医的就是魏长乐!” 琼娘错愕道:“怎么可能?他......他昨天还.....!” “京兆府的消息肯定没有错。”周兴道:“夫人,不出意外的话,刚才那两个监察院的人就是魏长乐派过来。他们取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不说,我想帮你也帮不了。也许被取走的东西,就是他们要陷害柳太医的证据.....!” 琼娘其实也算精明,一直没有回答,也正是因为看出这周兴绝非善茬。 但想到两名假太医拿到新药后,匆匆离开,怎么想都不对劲,再听到周兴这番话,心理终是崩溃,眼圈泛红道:“新药,他们.....他们冒充太医,说我家良人让他们来取药。” 周兴一愣。 太署丞府中有药材,这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太医署可是皇家御医之所,那里什么药材没有? 哪有太医不在太医署直接取用药材,却要跑到柳家来取药? “什么新药?”周兴意识到其中有蹊蹺,轻声追问道。 琼娘话一出口,其实已经后悔。 既然监察院的人登门取药,便可见那新药绝对不简单。 这种事情,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对京兆府的所为早有耳闻,今日又瞧出周兴是个心术不正之徒,知道自己还是少说为妙。 见琼娘不说话,周兴皱起眉头,眼珠子直转悠。 ......... ......... 监察院內,柳永元单独在审讯室內。 魏长乐声称有证据证明他的罪责,他却並不相信。 魏长乐並没有直接拿出证据,只是让人给他拿了一杯水,关上审讯室,暂时中断了审讯。 审讯室內一片死寂,柳永元靠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 陡然间,他似乎想到什么,身体猛然一个激灵。 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赫然坐正身子。 他额头竟然逐渐渗出冷汗。 审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只见到魏长乐缓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一名碧眼人,捧著一只木箱子。 看到木箱子的那一瞬间,柳永元全身剧震,瞳孔收缩。 最害怕的事情终於出现。 魏长乐竟然真的找到自己最致命的弱点。 笔录的夜侯也迅速走进来,重新坐回角落处的小桌边。 碧眼人將木箱子放在桌上,瞥了柳永元一眼,道:“这只木箱子是从太署丞夫人姚氏手中所得。姚氏亲口承认,这是柳永元最近製作出来的新药。” 笔录夜侯立刻记下。 柳永元心知碧眼人抱著箱子进来,其实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好让夜侯记录。 “拿回监察院之后,谭司卿当著太署令黄罡的面,亲自检查过。”碧眼人自然是春木司不良將殷衍,“太署令和谭司卿都確定,这是极其歹毒的毒药。” “裂金司已经派出人马,前往柳府,搜找更多证据。” 等夜侯记录之后,殷衍才转身出门而去。 魏长乐坐下之后,凝视柳永元,嘆道:“太署丞,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柳永元眼角抽动,只是盯著魏长乐。 “你也可以说这是监察院栽赃陷害。”魏长乐平静道:“但谭司卿已经动身前往你的宅邸,太署令黄罡也隨同前往。此外为了避嫌,搜查柳家不只是监察院,我们已经派人去了太医署,多找几个太医前往共同作证。製作这种疫毒,所需的药材自然不一般,一群太医如果能在柳家找到那些药材,那就是证据確凿了。” 柳永元却忽然笑起来。 “我说过,没有证据就是臆想,有证据就是真相。”魏长乐面色冷峻,淡淡道:“虽然殷衍带人去柳府取药,但我打从心里不希望他们真的能取回疫毒。我不希望自己的推论是正確的,更不希望你真的是如此丧心病狂之徒。” “魏长乐,好话歹话都被你说了。”柳永元怪笑一声,“你到现在还装好人?从头到尾,都是你揪著不放,如果没有你,我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魏长乐目光如刀,冷声道:“柳永元,事到如今,你竟然只是懊恼计划失败,而不是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你当真如此冷血?” “我佩服你。”柳永元笑道:“魏长乐,说句真话,我也是打心里佩服你。你简直是怪物,我实在不明白,你怎能做出如此精確的推论?本来我还以为你不可能有真凭实据,可是方才我就突然意识到,你既然能推断出大概真相,以你的脑子,就一定会注意到疫毒,也一定会去找到这个证据。” 魏长乐摇头道:“我找疫毒的目的,並不只是为了证明你有罪。金佛案的核心,就是投毒。既然金佛都已经升天,那就证明你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作为计划最重要的工具,疫毒很可能就已经製作完成。” “多少金佛升天,我不在意,但疫毒在哪里,我很在意。我不能確定你是否已经安排人准备投毒,但我一定要阻止投毒发生。其实有你有没有罪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疫毒,如此才能避免疫毒被投入民间。” 柳永元嘆道:“你成功了。魏长乐,你是神都的大救星,你救了无数人,他们都会为你立牌位,世世代代记著你!” 语气之中,充满了嘲讽。 “所以你对死多少人根本不在乎?”魏长乐盯著柳永元,“哪怕是柳家万劫不復,你也不在意?” 柳永元眯著眼睛,开口问道:“魏长乐,我很奇怪,你怎么知道能从琼娘手里得到疫毒?你就那么確定,她知道疫毒的存在?” “她不知道疫毒的存在,哪怕是现在,她也许都想不到你是如此丧心病狂。。”魏长乐淡淡道:“但我知道,疫毒是她帮你一起製作!” 第三七五章 动机 柳永元淡然一笑。 “製作疫毒是你计划中最核心的所在,却又是最隱蔽的所在。”魏长乐道:“你没有办法让其他人参与其中,可製作中你却需要帮手,至少要有一个帮手。” “所以我让琼娘帮忙?”柳永元笑道:“你就这么確定?” 魏长乐双手十指合拢,道:“你难道忘记,我为何要前往你府上作客?” 柳永元眯起眼睛。 “我从琼娘身上闻到了与你相似的药材味道。”魏长乐道:“但你们府上的僕人身上,却闻不到那股味。” 柳永元嘆道:“所以你在我府里,不动声色中查到了许多线索。魏长乐,你心机之深,確实令人恐怖。” “我不懂医道,但我想到,如果要研製药物,肯定需要配製各类药材,其中就包括碾磨、熬製等各种环节。”魏长乐道:“若不是因为不能见人,这些事情你完全可以吩咐下人去做。琼娘和你身上有同样的药材味道,只能证明她最近和你共处於同一处药房內,她一直在做你的助手。” 柳永元哈哈一笑。 他已经见识过魏长乐的推理能力,知道此人的推理逻辑力极其恐怖。 能够推论出琼娘参与了製作疫毒,並不奇怪。 “当然,她帮你,只是以为你研製的药物是治病救人。”魏长乐斜睨了一眼正在迅速记录的夜侯,“在她心中,你是太医,只会治病救人,所以你製作救人的药物,她当然会尽力帮忙。” 柳永元精明无比,魏长乐突然说这几句话,他自然明白意思。 证据已经到手,柳家肯定要迎来灭顶之灾。 柳永元难逃其罪,而新药是从琼娘手中获得,也就证明琼娘確实知道疫毒的存在。 监察院如果直接给琼娘扣上共同研製疫毒的罪名,那就谁也救不了琼娘。 魏长乐虽然此刻是在审讯柳永元,但分明已经未雨绸繆,为之后柳家要迎接的暴风雨做好准备。 这要將这几句话记录在案,那么事后琼娘也就有被开脱的可能性。 “不错。”柳永元微点头,“我研製疫毒,需要帮手,除了琼娘,我信不过其他任何人。但琼娘生性纯良,如果知道我製作的是疫毒,不但不会帮忙,而且一定会阻拦。我不希望多生枝节,所以就对她隱瞒事实,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你如何让人相信,她对你的计划一无所知?”魏长乐凝视对方,问道:“同桌而食、同床而眠,她怎会对你的一切一无所知?” 柳永元淡淡一笑,道:“其实我多年前就已经和她分房。我要琢磨製药,还要暗中练功,如果同房,以她的聪慧,一定会发现端倪。为了万无一失,我这几年都是单住一个院子,虽说知道的人並不多,但府里的家僕也是知道,你们监察院一查便知。” 角落夜侯斜睨了柳永元一眼。 魏长乐倒是有些诧异。 柳永元正当壮年,琼娘三十岁还不到,为了瞒住秘密,柳永元竟然捨得丟开美貌妻子独处,確实是个狠人。 “魏大人,其实我想知道,就算琼娘帮我製作了毒药,你又为何那么肯定琼娘一定可以找到疫毒?”柳永元看著魏长乐,“你怎么肯定,我不会將疫毒藏到其他地方,並不在府中?” “原因很简单,疫毒太重要,重要到你根本不放心將他交给任何人。”魏长乐嘆道:“我也不瞒你,从公输同的屋里將你带回来之后,监察院將公输同的屋子搜了个遍,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將疫毒藏在铁匠铺。公输同重情重义,对你心怀感恩,因此对你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如果说神都还有適合藏匿疫毒的地方,就只能是铁匠铺。” 柳永元点头道:“不错,我曾经有一瞬间有过这种想法。” “既然铁匠铺里找不到,就只能证明疫毒还在你府里。”魏长乐道:“因为太重要,你都不敢相信公输同,只有放在自己手上才安心。而且你的计划已经实施,很快就会投毒,所以倒也不必想著另找地方藏匿。” “其实还是因为我料定没有人能怀疑到我头上。”柳永元苦笑道:“你的速度实在太快,其实我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昨晚不是中了你的圈套,这两天我就会將疫毒转移地方。是我太轻敌,连转移的时间也没有。” 魏长乐道:“知夫莫若妻。你將疫毒藏匿在家里,府中家僕肯定是找不到。但琼娘又怎可能找不到?” 柳永元低头沉默著,审讯室內一阵死寂。 好一阵子过后,柳永元才抬头道:“魏大人,你的臆想是事实。你推论的没有错,金佛案是我一手策划,我也確实有投毒散布瘟疫的计划。但这一切与琼娘和柳家其他人没有任何关係。” “我也相信你的夫人绝不会参与这样丧心病狂的计划。”魏长乐听得对方亲口承认自己是主谋,鬆了口气。 金佛案的真凶已经確定,而且也认罪,那么自己主办的金佛案也就等於告破。 在五日限期之內自己查出了结果,自己的脑袋肯定是保住了。 “好在计划並没有实施。”柳永元道:“瘟疫不会出现,疫毒也在你们手中,你可以安心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魏长乐能够凭藉过人的逻辑推理能力洞悉对方的计划过程,但却实在猜不出堂堂太医丞为何会策划如此伤天害理的计划。 柳永元如今已经官至太署丞,而且得到皇帝陛下的信任。 以他的年纪和能力,迟早会接替黄罡,成为太署令。 对柳永元来说,这已经是一名太医最高的顶峰,也可说是圆满。 他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再熬几年便能成为杏林第一人。 如此不但名声显赫,而且光宗耀祖。 此外柳家並不缺银子,而且还有琼娘那样既会持家又美貌动人的妻子,对柳永元来说,人生似乎並无什么遗憾。 这样一个人,怎会计划如此疯狂之事? 一旦成功,似乎对他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可一旦失败,柳家將会从巔峰跌入谷底,万劫不復。 柳永元笑道:“我一生钻研药理,虽然谈不上举世无双,但这天地下医术超过我的人,应该也是寥寥无几。” “確实可以这么说,否则你也不可能年纪轻轻成为太署丞!” “人一旦到了巔峰,就会想著新的突破。”柳永元笑道:“医毒不分家,我在医术上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突破,所以就想尝试钻研毒。听说天下最难的毒就是可以扩散蔓延製造瘟疫的疫毒,所以我就想尝试,我到底有没有这样的能耐。” 魏长乐皱起眉头。 “这几年我了极大的心血,终於研製了这样的疫毒。”柳永元將目光投向桌上的木箱子,“本来是想试试效果,谁成想魏大人横空出现,让我无法亲眼看到疫毒的效果,这.....实在遗憾!” 魏长乐嘆道:“柳太医,你的解释,连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你觉得能矇混过关吗?宫里在等结果,你这样的解释,如何能送到宫里?” “有些事情本来就很简单,是你们想得太复杂了。”柳永元淡淡道:“我已经承认自己是主谋,而且也交代这样做的动机。如果你们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的。”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柳太医,其实你应该庆幸!” “哦?”柳永元狐疑道:“庆幸什么?” “庆幸你还在监察院!”魏长乐凝视柳永元,“庆幸是我在主办此案。” 柳永元不解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只想问你,如果此案转手到刑部和京兆府,你觉得会是怎样?”魏长乐正色道:“你在神都多年,我相信你多少了解他们。你自己现在就琢磨一下,刑部和京兆府接手此案,你將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柳永元眼角跳动,却还是笑道:“难道有什么不一样?” “想知道有什么不一样,那就等下去。”魏长乐站起身,“你被监察院缉捕的消息正在迅速散布,宫里和朝中应该有很多人都知道了。我可以断定,就在今天,刑部便会找过来!” 第三七六章 无非一念救苍生 “难道你们会將我转交给刑部?”柳永元身体微微前倾。 魏长乐反问道:“柳太医难道愿意去刑部?” “魏大人,我现在连自己是站还是坐都做不了主,哪有能耐选择去哪个衙门。”柳永元淡淡一笑,“刑部如果要接手,无非是再被审一次。”瞥了记录夜侯一眼,道:“如果这份笔录不转交给刑部,我闭口不言,他们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他的意思自然是说刑部不可能有人推论出金佛案的真相。 “柳太医,你是不是觉得,刑部会对你从轻发落?”魏长乐含笑问道。 柳永元眼角微跳。 “其实我现在已经开始同情你了。”魏长乐嘆道:“你谋划金佛案,確实阴狠周密。可是有些事情,你似乎还没有看明白。” 柳永元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我就直说吧。”魏长乐站起身,道:“如果此案最终是由监察院定论,你是生是死我不能保证,但柳家没有捲入此案的无辜,我和监察院会竭力保全。” 柳永元微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但如果你真的被转交到京兆府甚至刑部,你会死的很惨,柳氏一族也会鸡犬不留。”魏长乐面色严峻,声音如冰:“你相不相信?” 柳永元低下头。 “既然你不想多说,那我就按照现在的笔录送呈宫里。”魏长乐走向夜侯,夜侯却已经迅速整理好笔录,双手恭敬呈到他手中。 柳永元看著魏长乐,眉头锁起,欲言又止。 “我是受太后懿旨主办此案,现在查明主谋,而且你也给了一个作案动机。虽然你供认的动机难以服人,但你既然这样说,我就这样送呈给太后。”魏长乐拿著笔录,淡淡笑道:“然后你就在这里等著,天黑之前,刑部应该会来要人,到时候我肯定不拦著,將你交给刑部就好。反正我已经保住脑袋,刑部要如何处理这桩案子,我也管不著。” 他也不废话,抬步便走,那名夜侯立刻跟上。 “魏大人!”眼见夜侯打开门,魏长乐便要出门,柳永元忽然站起身,道:“你等一下!” 魏长乐將笔录交回到夜侯手中,问道:“柳太医还有什么需要?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面,看在同乡的份上,如果你有什么需求,我儘量满足。” “你为何会如此確定刑部一定会过此案?”柳永元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魏长乐笑道:“柳太医,明人不说暗话。我是觉得你个人缺乏犯下这么大案子的动机,怀疑你背后会不会还有其他同党。你好歹也是太医署的二把手,如果是有人让你鋌而走险,那人的能耐可就真不小。他既然能使唤得动你,那有没有可能也能使唤得动京兆府和刑部?” 柳永元瞳孔收缩。 “你进了监察院,无论有没有供认,对你的同党来说,你已经是废子。”魏长乐嘆道:“但这颗废子还存在一些风险,既然如此,当然要儘快弃子。” 柳永元额头渗出冷汗。 “你该不会觉得会有人保你吧?”魏长乐摇摇头,“你如果这样想,那就真的愚不可及,会让我怀疑金佛案不是由你策划。” 柳永元道:“魏大人,我之前被你们带到这里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有一处水塘。那水塘周围风景不错,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却不知道能否最后看一看风景?” “你要看风景?” “魏大人刚说了,看在同乡之谊的份上,我若有需求,你愿意帮我。” 魏长乐想了一下,似乎明白什么,向门外道:“来人,打开他的镣銬。” 他是金佛案主办官,如今又被擢升为不良將,他的命令自然有用。 守在外面的一名夜侯进去之后,打开了手脚镣銬。 柳永元虽然也有修为,但被抓捕过后,谭药师第一时间就封了他的气穴,而且对他用了药,確保他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此外柳永元最依仗的连环臂也已经被卸掉,在这监察院內,柳永元自然也无法形成任何威胁。 走出大门外,柳永元也不说话,他似乎记得道路,缓步前行,魏长乐则是单手背负身后,跟在后面。 两名夜侯在后跟隨,各处角落里,诸多眼睛都是盯著柳永元。 走到水塘边上,斜对面就是辛七娘办公之处。 此刻辛七娘就站在窗边,远远望向这边。 柳永元站在池塘边,背负双手,抬头望向天空。 已经过了正午,阳光明媚。 “我似乎忘记,这世间的风光竟是如此美好。”柳永元含笑道:“魏大人,多谢你还能让我最后看上一眼。” 魏长乐却回过身,挥挥手,示意尾隨的夜侯退下。 两名夜侯对视一眼,犹豫一下,见魏长乐皱眉,不敢耽搁,拱手退下。 “太署丞,周围的情形,一目了然。”魏长乐站在柳永元边上,望著水塘中的假山,平静道:“他们的修为还不足以在那么远的地方听到我们谈话。辛司卿的修为很高,但这个距离,她也听不到什么。” 柳永元瞥了魏长乐一眼,感慨道:“二爷,我记得你不是这个样子。” 二爷! 熟悉的称呼。 这是太原府官民对魏氏二公子的称呼。 “哦?” “我记得市井传言,魏氏二爷有勇无谋。”柳永元淡淡一笑,“魏二爷的拳头可以打死一头牛,但他的脑子不如一头牛!” 魏长乐哈哈笑起来。 “但我今日才知道,市井流言著实不能相信。”柳永元苦笑道:“我从一开始对你有所轻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二爷,你智慧之深,三司衙门应该是没有几个人及得上。” 魏长乐微笑道:“你是说我推理出金佛案真相?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喜欢奎因和阿加莎而已.....!” “奎因?阿加莎?”柳永元一怔,“他们又是何方神圣?我並无听说过,听名字似乎是胡人。” “不用在意。”魏长乐斜瞥柳永元一眼,“柳太医,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了。” 柳永元微转身,向魏长乐道:“二爷,你当真能保全柳家?” “现在担心起柳家?”魏长乐淡淡道:“柳永元,你可知道,这桩案子完结之时,你被送上断头台,我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只会觉得你罪有应得。柳家几代行医,救了多少人,那是有德之家。你的夫人持家有方,也是贤惠之人。可这一切全都被你毁了。” 柳永元轻嘆一声。 “现在想到如果不是及时察觉端倪,阻止了你的计划,將会有无数百姓死在瘟疫之下,我依然是心有余悸。”魏长乐冷笑道:“其实我现在很想一刀砍死你。” 柳永元微点头道:“二爷,你和我见到的其他官员完全不同。你骨子里有侠气,心存苍生。换了別人,此时只会欢喜自己侦破了案子,会立功受赏。但你却还在想著那些百姓.....!” “不用说这些屁话。”魏长乐淡淡道:“我和你们这些老爷不同。你们都是锦衣玉食,求名夺利,没有见过真正的民间。老子见过,看到他们的苦楚和辛酸。你们可以对他们不闻不问,但老子做不到。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柳永元身体一震。 此刻魏长乐神情肃穆。 柳永元实在不明白,这位出身军阀豪门的公子爷,怎会有此等抱负。 “不过我也不会让无辜之人遭受牵连。”魏长乐道:“只要琼娘和柳氏一族没有参与此事,我会竭力保全。” 柳永元忽然整理了一下衣衫,向魏长乐恭敬一礼。 “我不是帮你,你不必自作多情。”魏长乐冷冷道:“柳太医,我只想知道,你要散布瘟疫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皇后!”柳永元平静道,却又儘量压低声音。 第三七七章 皇后之秘 魏长乐本来十分淡定,听得柳永元吐出“皇后”二字,赫然扭身,脸色大变。 他见过皇帝的身影,见过太后,却並没有见过皇后。 但他知道,宫里有很多人都不曾见过皇后。 前番太常寺少卿王檜在瀟湘馆请客,从王檜的口中,魏长乐了解到不少皇家秘辛。 也正是那一次,他对皇后也是略有所知。 按照王檜的说法,八年前戾太子赵宏作掀起神都之乱,虽然最终被平定,但皇帝和皇后都受到惊嚇。 皇帝因为受惊,患有怪疾,丧失了不少记忆,但多年调养,如今已经大体恢復过来。 但皇后的情况,却成了谜团。 据说神都之乱发生后,皇后被救回坤寧宫,但在那之后,八年来皇后便再也没有走出坤寧宫一步。 坤寧宫被太后派人守卫起来,而皇后到底是什么状况,外界一无所知。 魏长乐之前对此事也很疑竇,但毕竟是宫里的事,与自己无关,也就没有太深究。 毕竟自己想深究也没办法。 此刻从柳永元口中吐出“皇后”二字,魏长乐怎能不惊。 “你是说.....你是受皇后指使?”魏长乐惊愕无比。 他只觉得这实在匪夷所思。 柳永元摇摇头,道:“我没说是受皇后指使。她现在连话都说不了,甚至都不认识我,又怎会指使我?” 魏长乐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疑惑道:“柳太医,你的意思我没听懂。皇后都不认识你,你为何会提及皇后?对了,你说皇后不能说话,这又是什么意思?” “魏大人,神都之乱后,你可知道太医署死了多少人?”柳永元双手背负身后,目光投向水塘中间的假山,不答反问道。 魏长乐皱起眉头。 他知道当年神都之乱的时候,神都可说是经过一场大劫,戾太子党羽被连根肃清,死者无数,其中便有许多无辜者是被牵连进去。 但太医署死了多少人,他自然是不知。 “短短两个月,四名太医人头落地,就包括前任太署令和前任太署丞。” 魏长乐问道:“他们也是戾太子党羽?” “自然不是。”柳永元嘆道:“太医署可没资格成为太子党羽。”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神都之乱后,圣上和皇后都受到惊嚇,听说圣体有恙。太医署自然要竭力治疗,但我听说当时太医们对圣上的病症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你柳太医出手力挽狂澜。” “圣上並非嗜杀之人,甚至十分宽和。”柳永元瞥了魏长乐一眼,“他不会因为太医束手无策就下旨杀人。我告诉你,四名太医人头落地,是因为皇后。” 魏长乐嘴唇未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八年了,皇后一直都没有醒过来。”柳永元苦笑一声,眉宇间满是同情和怜爱之色,“她体內有剧毒,伤及脑干,常理来说,她早就不在人世。但她体质特殊,当年竟然硬是挺住了。” 魏长乐眼睛圆睁。 “是不是很惊讶?”柳永元扭头看向魏长乐,淡淡笑道:“我带你来这里,就是告诉你,皇后当年中毒,失去知觉,八年来人事不知。” 魏长乐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 他一直以为皇后是被软禁在坤寧宫,毕竟戾太子赵宏是皇后亲生,赵宏作乱,皇后肯定要遭受牵连。 没有废后就已经很奇怪,但將皇后软禁起来,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他万没有想到,皇后竟然中毒。 按照柳永元所言,中毒后的皇后人事不知,那就几乎是植物人了。 “被杀的四位太医,都是对皇后的毒束手无策。”柳永元轻嘆道:“他们无力解毒,却又知道了皇后中毒的真相,这消息不能对外泄露,所以都是被太后以无能之罪处决。” 魏长乐后背生寒。 他见到的太后虽然很有威仪,但看上去更像一个慈祥的老奶奶。 但这位看上去慈和的老奶奶,杀起人来,却是冷酷无情。 四名太医先后被杀,主要原因当然不是因为医术不行,而是知道了皇后中毒的真相,所以才被诛杀灭口。 但皇后怎么会中毒? “若是不出意外,我应该是第五个被诛杀的太医。”柳永元含笑道:“如果前面四位太医但凡有一个能帮皇后解毒,都能活下来。四位太医被杀,太医署人心惶惶,其实我也是忐忑不安。现在都说当年是我挺身而出,帮太医署度过灾厄,但实际的情况是,大家当年抽籤入宫,谁的运气差,抽到签,就入宫去赴死。” 一阵风过,柳永元神情说不出的平静。 魏长乐其实倒很佩服柳永元的心理素质,事到如今,此人还能保持镇定,確实不是泛泛之辈。 “我抽到死签,心里明白,那是他们作弊。”柳永元哈哈一笑,“我在神都没什么靠山,当时在太医署也只是个边缘角色,既然入宫必死,当然是先让我这样的人去。” 魏长乐道:“但你却救了自己。” “圣上的龙体其实並无大碍,只是神智不清,只要有人在旁细心伺候便好。”柳永元道:“我入宫之后,被带到了坤寧宫,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后。” 说到这里,柳永元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魏长乐察言观色,这种笑是发自內心,笑的很乾净,只有想到美好的事情,才会有这样温暖的笑意。 似乎意识到什么,魏长乐双眉锁起。 “当时皇后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毒入膏肓。”柳永元嘆道:“我为了保命,就只能全力以赴,仔细检查。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我確定了她的情况。如果再迟上三五天,皇后必死无疑。” “皇后中的是什么毒?” 柳永元摇摇头,道:“当时我也不知道,前所未见。但我却察觉到,皇后体內有一股真气,一直在保护她的心脉......!” “真气?”魏长乐一怔。 “不错。”柳永元皱眉道:“皇后虽然没有意识,但那股真气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任何东西要伤害她的心脉丹田,那股真气便会自己跑出来保护。” 魏长乐心下一凛。 这一瞬间,他便想到自己体內的无名真气。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只是修炼过狮罡,所以体內积攒下了真气。 但后来从盲老口中知晓,自己的体內其实很早就存在一股极其隱蔽的无名真气。 那股真气不显山不显水,几乎难以被察觉。 可是一旦自身受到伤害,无名真气立刻迸发出来,就像是躲藏在暗处的保护神,在自己最为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 而且盲老说的很清楚,这股真气並非自己修炼出来,而是很早的时候有人注入自己体內。 他的记忆找不到任何相关的线索。 平时他也想琢磨一下这股真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运气出来的只是狮罡真气,那股无名真气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不受自己召唤,只会自动被触发。 这时候听得柳永元所言,魏长乐自是吃惊,只觉得皇后体內那股真气的作用竟似乎与自己的无名真气极其相似。 “但皇后中的毒十分凶狠,她的身体受到极重的损伤,肉体受损,真气也必然会越来越衰弱。”柳永元低声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真气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问道:“你帮皇后解了毒?” “没有,直到今日,她依然被剧毒折磨。”柳永元神情黯然,“我只是想到让她不至於丧命的办法,多年来却没有办法彻底清除她体內之毒。毒性已经满布她的全身,唯一能让她撑下去的办法,就是双管齐下。” “怎么讲?” 柳永元只是一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再次移到水塘的水面上,沉吟片刻,才道:“这八年来,我每个月都能见到她,亲眼看著她被病毒折磨。她虽然人事不知,但我知道她时时刻刻都在遭受极其痛苦的折磨。” “你能活下来,是因为只有你能延续皇后的性命?”魏长乐终於明白过来。 第三七八章 医者自病 柳永元不无得意道:“医道之中,有一门最为深奥的引子术。这天下,杏林中人何止千百,莫说擅长引子术,便是听说过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魏长乐对医道知之甚少,心想老子两世为人,还真不曾听说过什么引子术,却还是问道:“春木司的谭药师难道也不曾听说过?” “他是用毒高手,医术算不得出类拔萃。皇后虽然中毒,却需要医术来解。”柳永元不客气道:“如果他当真擅长引子术,当年太后就不用让太医署出手救治皇后了。” 魏长乐心想这话倒不假。 监察院明面上隶属於皇帝陛下,实际上却是听从太后的旨意。 太后当年连杀数名太医,虽说也是为了掩盖皇后中毒的真相,却也是为了竭力救回皇后。 如果谭药师有能耐为皇后解毒,也就没必要杀人。 “皇后全身毒性蔓延,如果救治的方法稍有不慎,她立时便会毙命,绝非儿戏。”柳永元神情严肃,看著魏长乐道:“魏大人,请你一定要记著。” 魏长乐有些奇怪,暗想这关我屁事。 但他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皱眉道:“柳太医,你是否觉得,因为只有你能救皇后,所以你就算是犯了天大的罪,宫里也不敢杀你?” “我想活,想让皇后摆脱痛苦。”柳永元长嘆一声,苦笑道:“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们监察院如果咬死不放,我恐怕真的活不了。” 魏长乐此刻已经意识到,自己虽然对金佛案的诸多真相作了准確的推论,但事情的全貌,自己依然没有解开。 这桩案子背后,似乎比自己想的要复杂许多。 “你在威胁监察院?”魏长乐冷笑道:“你在用皇后的性命威胁?” 柳永元立刻显出怒色,激动道:“我绝不会用她作为工具来威胁任何人。我可以为她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却绝不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褻瀆!” 他的反应,反倒让魏长乐有些错愕。 柳永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態,嘴角抽动。 两世为人,而且前世在商场纵横捭闔,对人性实在是太了解。 柳永元的反应,让魏长乐已经彻底明白过来,环顾四周,特別是向辛七娘那边望过去。 辛七娘已经从窗边消失,不见踪跡。 他这才看向柳永元,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喜欢皇后?” 柳永元身体一震,赫然变色。 但魏长乐比他更为吃惊。 当今皇后並非原配,皇帝陛下的原配早在当今皇帝登基两年之时便病逝,隨即册立了当今皇后。 前皇后只留下一位公主,而当今皇后则是戾太子的亲生母亲。 戾太子能够在神都掀起大乱,自然是有不小的实力。 他能够纠结党羽,得到许多人的信任,自然也不是毛头小子,作乱之时,最少也有二三十岁。 这样算起来,神都之乱时,皇后至少也是四十岁上下。 八年过去,如今已是年近半百之人。 虽然贵为皇后,但毕竟已经开始衰老,柳永元竟然对皇后生出爱慕之心,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柳永元也就四十来岁,正当壮年,样貌堂堂,而且內宅还有琼娘那样风韵动人的美娇妻,他怎会对一个年近半百之人有心思? 柳永元显然猜到魏长乐心中所想,反倒坦诚起来,乾脆道:“不错,我喜欢她。我第一眼见到她,神魂顛倒,就被她彻底吸引。她就躺在那里,我看著她,就像身在仙境,看著九天神女在睡梦之中.....!” 魏长乐只感觉一阵恶寒,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之前他听柳永元承认,因为醉心医道,柳永元多年前就已经与娇妻分房。 本来还真以为柳永元是因为钻研医道,所以才冷落了娇妻。 现在看来,这位柳太医却是因为心里有了皇后。 “你不懂,但你很快会懂。”柳永元淡淡一笑,“引子术只能延续她的生命,却不能彻底清除她身上的剧毒。所以我要做的,就是找到解毒的办法。” 魏长乐狐疑道:“太后可知道你延续皇后性命的办法?” “当然不会让她知道。”柳永元平静道:“续命之法,但凡被太后知道,我立刻就会人头落地。” 这一点魏长乐倒是明白。 “她只要想让皇后活著,就只能留我性命。” 魏长乐皱眉道:“说了半天,你还没有告诉我,皇后和金佛案有什么关係?” “一开始我確实只是想著为她续命,想著每个月能见到她一次,就这样一辈子也是无憾。”柳永元缓缓道:“但我看到她遭受剧毒折磨,就想著找寻解毒之法。六年前,我从她体內提取了毒液。” 便在此时,却听得轻盈的脚步声响,魏长乐耳力惊人,扭头望过去,只见蔡倩匆匆过来。 魏长乐见到蔡倩似乎有些急切,但此刻柳永元正供认最紧要的真相,如果此时中断,搞不好待会儿柳永元又会有別的想法,当下抬起手,示意蔡倩稍等片刻。 自己虽然是金佛案的主办官,但监察院高手眾多,真要有什么急事,也有其他人应付,倒也不用事事都靠自己。 蔡倩微点头,也不过来打扰。 “你继续说!”魏长乐向柳永元道。 “取到毒液之后,下一步就是搞清楚剧毒的配方,然后再想办法解毒。”柳永元神色严肃,“但此毒前所未见,我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才搞清楚配方。” 魏长乐双眉锁起,意识到什么,“皇后中的毒,难道.....?” “不错。”柳永元頷首道:“就是你们刚刚从我家里取到的毒药!” 魏长乐心思电转,想要理清逻辑。 “我搞清楚配方之后,便准备对症下药,研製出解毒的药方。”柳永元轻嘆道:“但那一刻,我却突然停下来,想了整整一天一夜,打消了念头。” 魏长乐疑惑道:“为什么?你既然知道毒药的配方,以你的医术,总有办法研製出解药。” “因为我很清楚,皇后甦醒之日,便是我丧命之时。” 风过,柳永元抬手抚须。 “你是说太后会杀你?” “我有续命之法,却不能交给太后,太后也因为皇后的性命一直忍容,但她心中对我想必是痛恨无比。”柳永元微笑道:“所以皇后的毒一旦被解,我没有了作用,你说太后会不会要我的命?” 魏长乐道:“如果你真的为皇后解毒,起死回生,也许太后会网开一面。她未必如你想的睚眥必报。” “我死不死其实不重要,但是皇后恢復过来,我便再也没有机会接近她。”柳永元苦笑道:“她只要没醒,我每个月都能见到她。那是我最欢喜开心的时候,我.....我捨不得.....!” 魏长乐凝视眼前这个看起来儒雅斯文的太署丞,心里却是膈应得慌。 此人看起来文质彬彬,想不到骨子里却是如此疯狂变態。 “这样过了几年,看著皇后就像一朵鲜正在逐渐枯萎,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柳永元平静道:“引子术虽然可以续上几年命,但隨著时间的推移,剧毒存在於体內不得清除,那股真气终究不能一直维持。如果不能研製出解药,三年之內,皇后必死无疑。” 魏长乐冷笑道:“柳太医,你自称爱慕皇后,却为了自己的私慾,耽误皇后多年,这叫爱慕?当年你既然从皇后身上取出毒液,为何不交给谭药师?春木司有眾多的用毒高手,太医署也有许多医术高明的太医,如果儘早交到他们手中,也许皇后早就康復。” “康復?”柳永元冷笑道:“他们研製不出解药。” “你似乎自视过高了。” 柳永元摇头道:“不是我自视甚高,而是他们根本无法承受救治皇后的代价。” “什么意思?” “活体!”柳永元冷哼一声,“他们没办法找到活体。” “你是说活人?” “我是说中了此毒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人。”柳永元淡淡道:“要为皇后解毒,只有一次机会。此毒世所罕见,一旦解药不对,非但解不了毒,很可能会立时毙命。” 魏长乐脸色冷峻起来。 “就算有解药,也需要先用在活体上。”柳永元平静道:“如果中毒立刻死亡,就根本无法试出解药是否有效。只有中毒之后还能活下来,才能服下解药,然后观察是否彻底解毒。” 魏长乐听到这里,手足冰冷,只感觉毛骨悚然。 “瘟疫蔓延之后,会死很多人,但一定有人能活下来。”柳永元嘆道:“其实解药已经研製出来,而且我暗中找了十几个人试药,但他们服下毒药,几乎是瞬间毙命,根本来不及试用解药.....!” 他话声未落,魏长乐猛然抬腿,一脚踹出,正中柳永元腹间。 柳永元猝不及备,整个人已经直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身后不远的一座假山上。 “柳永元,没人能保住你!”魏长乐抬手指向柳永元,斩钉截铁道:“你丧心病狂,老子要你死,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第三七九章 一箭双鵰 魏长乐这一脚力气不小,柳永元的內力被封,无法护体,生生撞在假山上,却是发出痛苦的闷哼。 他瘫落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魏长乐却兀自感觉下脚轻了。 他此刻不但愤慨,更是手脚冰冷,甚至感觉后背阴风阵阵。 他想过许多可能,但终究没有想到金佛案背后竟然藏著如此丧尽天良的动机。 柳永元这衣冠禽兽,投毒製造瘟疫的目的,竟是为了筛选活体。 如果自己见到金佛升天后,没有警觉,没有追查到底,那么柳永元的计划一旦实施,將会有多少人死去? 而这一切,是为了帮皇后试药! 柳永元显然根本没有將百姓当人看,甚至视百姓连畜生都不如。 塔靼人虽然凶残,但对自己的牲畜却竭力保护。 柳永元挣扎著,坐起身,靠著假山。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鲜血,笑道:“我是该死,我也知道自己肯定活不了.....!” “別说是为皇后试药,就算是皇帝、是太后,也没资格牺牲这么多人的性命换他一人之命。”魏长乐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看著柳永元:“欲戴其冠,必承其重。皇后如果清醒,知道你所为,恐怕也不会答应。” 柳永元嘴角兀自向外溢血,显然魏长乐刚才那一脚著实凶狠,伤了他內臟。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柳永元摇摇头,黯然道:“我的计划既然失败,皇后.....皇后也难以起死回生了.....!” “你太高看自己了。”魏长乐冷笑道:“我们既然找到了疫毒,而疫毒来自於皇后体內,那么春木司自然会对症下药,用尽一切办法研製出解药。” 柳永元似笑非笑道:“魏大人,如果真的研製出解药,求你到时候派人到我坟头说一声,我也能死而瞑目。” 魏长乐想了一下,疑惑道:“照你所言,这疫毒凶狠异常,你虽然研製出解药,却没有把握一定能解除疫毒,那么你为何要谋害药王三老?我先前推论,你谋害他们,是担心他们有办法阻止疫毒蔓延。但连你这个製造瘟疫的人都拿不出解药,他们凭什么可以应对瘟疫?” “他们知道疫毒!”柳永元轻嘆道:“我了很长时间搞清楚了皇后体內毒液的配方,但试了许多法子,就是无法配出解药。我心中清楚,以我一人之力,此生或许都无望。” 魏长乐瞬间明白过来,皱眉道:“难道.....解药是药王三老与你一起研製?” “我当年刚到神都,就与药王会会长陈曦结识。”柳永元一阵咳嗽,嘴角鲜血溢出,他抬手用衣袖抹去血跡,解释道:“此后经陈曦介绍,先后结识了董嵐和胡长生.....!” 魏长乐忍不住道:“你们既然有私交,监察院为何不知?” “魏大人,你真当你们监察院是神仙?个个都有千里眼顺风耳?”柳永元笑道:“虽然神都遍布监察院的耳目,但你们也是人。监察院拢共才多少人?我相信在这个院子里的都是顶尖的探子,但这样的探子能有多少?朝中百官、王公贵族,还有南衙八卫、北司六军,这些才是监察院真正要监视掌控的人,区区一个太医署,监察院有多少人手派去监视我们?” 魏长乐默然不语。 其实在来到神都之前,他对监察院也是略有所知。 监察院充满神秘感,正因为这种神秘感,让人闻之色变。 他们似乎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但进了监察院,揭开神秘面纱,他对监察院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个衙门確实很乾练,也確实高手如云,但绝不是无所不能。 至少就金佛案而言,如果不是自己主动捲入,积极侦查,监察院未必就能如此迅速地侦破。 柳永元说的並没有错,监察院的人也是血肉之躯,同样是人,不是神。 真正在编的监察院官吏也就几百號人,负责搜集情报的灵水司实际上也就一百多號人,偌大神都,几百万之眾,灵水司想要摸清楚所有人底细,当然是不可能。 虽然监察院有人数眾多的夜丁辅助,帮助搜集各种线索,但夜丁的能力与监察院在编的夜侯当然是相差甚大。 精明干练的夜侯自然是要用来监察朝中重要的官员以及军方,太医署这些衙门,自然不可能派出精干夜侯监视,无非会派几个夜丁搜集太医署的情报而已。 柳永元这样的狡猾之徒,想要避开夜丁私下里干点什么,监察院这边肯定是一无所知。 “药王三老都是医术精湛之人,太医署里还真没有几个人及得上他们。”柳永元不无嘲讽道:“能进太医署,可不是靠你的医术,而是靠你的出身。你也许不知道,太医署从上到下目前总共有九十六名太医,但超过一半都是传承。他们的父辈以前都是太医署的官吏,等老子退下了,儿子便会顶上。” 魏长乐不禁想到山阴县。 山阴县衙的衙差们,不同样是子承父业? 看来大梁从上到下都是这样一个德行,难怪门阀遍地。 “否则就算你医术通天,如果没有出身,那是连太医署的门槛都进不去。”柳永元平静道:“当年家父帮我谋了太医署的差事,进到那个门之前,柳家的家財几乎都耗尽。即使如此,进了太医署,也只是沦为被人呼来喝去的杂役,熬上一辈子,恐怕也没有机会入宫为贵人们诊病。如果不是神都之乱,抽籤让我进宫赴死,我只怕早就被人排挤出太医署,自己在街头巷尾开个医馆为生.....!” 魏长乐默然不语,心中清楚,这样的问题肯定不只是发生在太医署,大梁各司衙门,恐怕都一个鸟样。 “我一个人无法研製出解药,需要帮手。”柳永元继续道:“太医署那帮人肯定是指望不上。而且让他们中的任何人参与进来,风险太大,一个不慎,走漏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魏长乐明白过来,“所以你找到药王三老协助你研製解药。” “一开始只是找到陈曦,后来又让董嵐加入。”柳永元道:“他们虽然惊讶有这样的诡毒存在,却没有过问太大。这就是真正的杏林中人,只醉心於治病解毒,不管其他。也正是在他二人的协助下,才將解药研製出来。但这只是在药理上过关,下一步就是用於实践。” “他们和你一起找活体?” 柳永元感慨道:“没有,他们帮我研製出解药之后,便再不过问此事。其实他们都是聪明人,研製解药对他们来说只是有了用武之地,但其他的事情,与他们无关。我得到解药,找机会出京,先后找了十几个人试药。如我之前所言,疫毒入体,瞬间毙命,根本无法测试解药的效用。没有活体测试解药的药效,就不能用在皇后的身上。” “所以你想到了在人口密集的神都散播疫毒。”魏长乐目光如刀。 “只有这个办法了。”柳永元平静道:“不过一旦瘟疫散布,药王会必然会出手应对。陈曦和董嵐为了研製解药,对疫毒太了解,他们马上就知道瘟疫出现与我有关.....!” “你担心如此丧尽天良的行为会激怒他们,他们会向朝廷举报你。”魏长乐彻底明白,“所以你杀他们不是害怕他们能阻止瘟疫,而是担心他们举报你,所以必须杀人灭口。” 柳永元只是长嘆一声,並不言语。 “他们认识你,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魏长乐直视柳永元,冷笑道:“所以这一切確实是你策划,並非有人指使?” 魏长乐心知柳永元所言应该不假,毕竟从头到尾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动机確实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但恰恰如此,反倒可能是真的。 毕竟短时间內,柳永元要编造一个如此没有破绽的故事,並非易事。 柳永元笑道:“莫非你们觉得真有其他人指使我?” 魏长乐沉默不言。 “当然,我的初衷是为了救皇后。”柳永元道:“但如果计划顺利实施,不但可以救皇后,还能为大梁立下不世之功,那可是一箭双鵰!” “不世之功?”魏长乐眼角微跳,“什么不世之功?” 柳永元却是环顾四周,隨即抬头望向天空,嘴角带著诡异笑容。 第三八零章 续命之法 “魏大人,今日对你所言,我本可以不说。”柳永元挣扎著站起身来,“不说投毒的计划,仅仅是谋害陈曦和董嵐之罪,我就肯定活不了。既然我死路一条,其实没必要告知你这些真相,自毁声誉。” 魏长乐不屑笑道:“你还有声誉?” “我实情相告,只有一个请求。”柳永元竟然拱手道:“只求魏大人能为皇后续命!” 魏长乐一怔,有些错愕。 “事到如今,太后不想让我死也不成了。”柳永元轻笑道:“杀人偿命,除非监察院为我遮掩,否则谋杀药王三老的罪责,依照国法,我必死无疑。即使只有我能延续皇后的性命,太后也无法保我了。” 此案曝光过后,天下人都会知道柳永元的丧心病狂。 如果太后还要保这样的人,必然是威望受损,对太后当然损害极大。 “你觉得太后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还真想保你?”魏长乐冷笑道:“你说的没错,她就算想保你,天下人也不会答应。” 柳永元哈哈一笑,但很快就肃然道:“我可以死,但皇后要活下去。” 魏长乐微皱眉头。 他不得不承认,柳永元如果真的被处决,延续皇后的性命確实是个问题。 连太后都因为皇后的缘故,对柳永元无可奈何,这也就证明当下確实只有柳永元的续命之法有效。 但此人丧尽天良,如果因为皇后让他活下去,那简直没了天理。 不过皇后已经是植物人,始终遭受剧毒折磨,这样生不如死,倒也不如早点解脱。 “续命之法我告诉你。”柳永元上前一步,轻声道:“按照我的法子,皇后还可以活两年。两年之內,如果你们真的能找到解毒之法,皇后还能活。” 魏长乐心下一凛,“告诉我?为什么?” “別人不配。”柳永元笑道:“我败在你手里,心服口服。而且以你的智慧,我相信你如果竭尽全力,会想办法让皇后起死回生。” 魏长乐摇头道:“我不是太医。如果你想延续皇后性命,可以將续命之法告诉別人。我现在就可以找太医过来,或者从春木司叫人过来。” “绝无可能!”柳永元斩钉截铁道:“续命之法我只告诉你,你要不要救皇后,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魏长乐不知道柳永元为何会坚持如此。 此人心术不正,魏长乐內心极其厌恶。 他如此坚持,魏长乐总觉得这狗东西是在给自己挖坑。 但柳永元到底有什么图谋,魏长乐一时间还真猜不出来。 转念一想,柳永元既然要告知续命之法,也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金佛案是为了救皇后而起,但一切都是柳永元主导,皇后却是无辜。 如果能够延续皇后的性命,倒也可以尽力而为。 反正自己得到续命之法后,完全可以告诉谭药师。 “魏大人,你也可以选择不接受。”柳永元见魏长乐正在沉吟,却是立刻看穿了魏长乐的打算,“可是你若想得到续命之法,必须立下毒誓,否则我不会向你透露一个字。” 魏长乐淡淡道:“什么毒誓?” “续命之法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被第三人知道。”柳永元凝视魏长乐,“你若发下毒誓,我立刻告知你续命之法。” 魏长乐冷笑道:“想让皇后续命的人是你,可不是我。难道你觉得我会因此而立下毒誓?你爱说不说,我可没想得到什么续命之法。” 柳永元“哦”了一声,嘆了口气,才道:“也罢。无法续命,最多一个月,皇后也会到九泉之下。我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到时候在九泉下能见到她.....!” 魏长乐心想你这种人死后,那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可未必能见到皇后。 但这几句话,还真是让魏长乐膈应。 他寻思这续命之法还是留下为好,自己可以不告诉其他人,但有续命之法在手,到时候也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出手为皇后续命。 如果续命之法彻底断绝,到时候想救都没法子。 “我可以儘量去延续皇后性命,但你要告诉我,你说的不世之功是什么意思?”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你刚才说,如果计划顺利实施,不但可以救皇后,还能为大梁立下不世之功。你说的不世之功到底是什么?” 柳永元凝视魏长乐,反问道:“魏大人机敏过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魏长乐皱起眉头。 “倒也不奇怪。”柳永元想到什么,嘆道:“你刚到神都,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看来你在河东的时候,並不关心朝堂之事,魏总管也没有对你提及过。” 魏长乐淡淡道:“你有话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说废话。”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费口舌。”柳永元很直白道:“魏大人,你不但救了许多百姓,还救了监察院,你是否根本意识不到?” 魏长乐眉头一紧,陡然间意识到什么。 “看来魏大人已经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瘟疫一旦发生,监察院会出问题?” “不是出问题,是有灭顶之灾。”柳永元得意道:“我的计划一旦成功,监察院便有失察之罪。他们失察的结果,是导致无数人丧生,你觉得朝中百官还会视若罔闻?” 魏长乐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冷气。 “监察院的敌人遍布朝野。”柳永元淡淡道:“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监察院四面皆敌,没人保得住。” 魏长乐立刻道:“除掉监察院,怎会是不世之功?” “魏大人,这就要你自己去找答案了。”柳永元道:“你发下誓言,我告知你续命之法。” 魏长乐想了一下,立下了毒誓,柳永元这才低声將续命之法告知。 “千万记住,顺序绝不能有差池。”柳永元轻声道:“引子术繁复异常,我没时间细细教你,你也用不著全都学会。只需要记住我刚刚说的办法,就能够延续皇后的性命。” 魏长乐记忆力了得,却也是將续命之法记在心上。 柳永元这才缓步走到水塘边,望著水面怔怔出神。 “魏大人,我丧心病狂,罪该万死。”片刻之后,柳永元才轻声道:“但琼娘和柳家无罪,若是.....若是能够照顾一二,便是在九泉之下,我也会感激。” 魏长乐冷声道:“没什么感激不感激。有罪当诛,若是无罪,监察院也不会牵连无辜。” “当年戾太子作乱,圣上和皇后被困皇陵。”柳永元突然道:“皇后在皇陵被毒针所伤,圣上人事不省,这里面一定大有蹊蹺。皇陵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无人知晓......!” 他突兀说出这几句话,让魏长乐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短短几日,你就能侦破金佛案,將我缉捕归案。”柳永元扭头看了魏长乐一眼,含笑道:“如果这天底下有人能查明当年皇陵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你魏大人能做到。”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魏长乐皱眉道:“你说的皇陵,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永元只是微微一笑,並无说话。 陡然间,却见柳永元猛地抬起手臂,魏长乐意识到情况不对,却见柳永元手中握著一块尖石,电光火石之间,却已经用尖石刺入了自己的喉咙。 他的速度奇快,而且果决非常。 魏长乐虽然反应极快,探手去抓,但石头的尖刺已经完全扎入柳永元的喉咙里,整个气管彻底被刺穿。 这一下变故异常突兀。 魏长乐实在没有想到此人对自己下手也是如此凶狠。 眼见得鲜血喷溅而出,魏长乐知道难以挽救,往后退开两步。 他瞥了一眼边上的假山。 刚才自己一脚將柳永元踢飞出去,撞在假山上。 而柳永元当时就趁机摸到了尖石,藏在袖中,那时候就已经存了自尽之心。 也便在此时,魏长乐已经瞥见从院內几处隱蔽处冒出身影,都是飞奔著向这边过来。 蔡倩先前过来明显是有事稟报,也一直没有离开,只是远远在那边等著。 见到柳永元自尽,蔡倩也迅速飞奔过来。 等到四五名夜侯过来之时,柳永元已经倒在地上,身体还在抽动。 虽然还有气息,但眾人看到他的喉咙,心知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无法起死回生。 “不良將.....!”蔡倩秀眉微蹙,看向魏长乐,轻声道:“司卿大人让属下过来稟报,刑部的人已经在等候。” 魏长乐脸色一紧。 “此外裂金司赶到柳府的时候,京兆府的人已经將柳永元的妻子姚琼娘带走。” “京兆府?”魏长乐眸中闪过寒光。 其实辛七娘已经向魏长乐提过醒,柳永元被监察院缉捕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刑部和京兆府很可能会插手进来。 魏长乐有心理准备,却不想他们的速度如此快。 刑部他不了解,但京兆府那位刑曹参军事他可是见过。 琼娘落到京兆府的手里,肯定是大难临头。 “刑部来要人。”从身后传来辛七娘的声音:“柳永元死在监察院,咱们似乎有麻烦了。” 魏长乐回过身,道:“我有太后懿旨,主办此案,刑部有什么资格来要人?京兆府有什么资格抓人?” “他们有资格!”辛七娘俏美的脸上倒是镇定,“刑部有圣旨!” 第三八一章 三司爭锋 魏长乐来到灵水司前院偏堂之时,堂內正有两名官员在等待。 一老一少,所谓少,也只是相对年长一些的而言,也是年过三旬。 见到魏长乐进门,两名官员同时看过来。 年轻一些的官员已经站起身,皱眉道:“监察院可真是忙得很,大半天都没人过来搭理,这是看不起刑部,还是不將圣旨放在眼里?” 魏长乐自然已经了解到,大梁三司衙门,乃是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 监察院设立之前,帝国的刑律都是由三司把持。 三司的职责明確,京兆府负责缉捕,刑部负责审讯,大理寺进行审核以及最终的判决。 不过京兆府的缉捕范围只是在京畿道,出了京畿地区,则是刑部派人与地方官府实施缉捕。 此外刑部也只能审讯三品以下的官员,入了三品,若涉嫌犯案,就只能是大理寺直接审讯。 只是监察院设立之后,拥有了监察百官之权,大理寺除了保有审核权,其他权利几乎都被监察院夺走。 即使是审核权,也並不完全。 刑部报上的案子大理寺或许还能审核,但监察院递过去的案卷,都会写明判决结果,大理寺也几乎不可能打回。 而且监察院设立之后,大理寺也进行了缩减,只保留了不到一半的官吏。 所以大理寺对监察院自然是恨之入骨。 而刑部和京兆府虽然依旧保有各自职权,但监察院的情报系统远胜这两个衙门,所以许多案子没等这两个衙门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监察院抢了先。 监察院有裂金司负责缉捕、灵水司负责审讯,与京兆府和刑部的权力重合。 被监察院抢先的案子,两司衙门就算是恼怒异常,却也不敢再直接抢回去。 太后之前下旨由魏长乐负责主办金佛案,还下令三司衙门全力配合,当时魏长乐还只以为真的可以得到三司衙门的帮助,若有需要,可以调动三司的人手。 但如今从辛七娘的口中已经明白,太后的旨意,其实並不是真的让三司衙门协助,而是明確告知三司衙门,此案归属监察院侦办,三司不得干涉添乱。 他知道三司对监察院都是敌视,所以这位刑部官员语气不善,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两位久等了。”魏长乐含笑道。 年长官员这才站起身,打量魏长乐几眼,问道:“你是.....魏长乐?” “正是!” “听说金佛案主办官是位胆识过人的年轻人,果然是年轻有为。”年长官员淡淡笑道:“刑部侍郎邹繁!” “邹侍郎!”魏长乐一拱手。 邹繁又介绍道:“这位是刑部郎中金海!”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魏长乐也是拱拱手。 金海倒也拱手还了一礼,很直接道:“魏长乐,圣上的旨意你可知道?” “听说有旨,但旨意是什么內容,还真不清楚。” 金海直接拿起案上的圣旨,递给魏长乐。 魏长乐却並不接,含笑道:“你说就行。” “太署丞柳永元涉嫌捲入金佛案,圣上的意思,此案由刑部主审,你们监察院也可以配合办理。”金海道:“部堂大人接旨之后,派我们来將柳永元带回刑部。” 魏长乐心下冷笑,暗想这京城看似很大,其实很小,各方势力其实都有耳目。 柳永元昨晚被秘密拘押,这一天不到,此事似乎已经成了人所共知的消息。 “你们怎知柳永元是因为金佛案被监察院缉捕?”魏长乐含笑问道。 金海始终没有笑容,“你主办金佛案,柳永元隨后被抓,难道不是因为金佛案?” “明白了,你们並非有证据证明,只是凭藉想像。” 刑部侍郎邹繁皱眉道:“魏长乐,这是圣旨的意思,难道你是说圣上凭空想像?” “圣上在宫里,如何知道柳永元牵涉金佛案?”魏长乐镇定自若,笑道:“不还是有人向圣上稟报过?邹侍郎,不知圣上是如何得到的消息?” “大胆!”金海沉声道:“魏长乐,这话是你能问的?” 魏长乐只是一笑。 “人在哪里?”邹繁向门外瞅了一眼,“柳永元呢?” 魏长乐摇头道:“我是主办官,案子还没完结,人不能交给你们。” “所以你要抗旨?”金海冷笑道。 魏长乐淡淡道:“我是受太后懿旨办案,此案没有完结之前,我若將人交出,岂不是违抗懿旨?” “魏长乐,监察院確实有监察百官之权,但大梁律法中,可没说监察院能够侦办刑案。反倒是大梁律法明確规定,刑部拥有审讯天下刑案之责。”金海冷冷道:“这些年你们手伸得太长,越殂代皰,三司不与你们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有天子明旨,由刑部主办此案,如果你们监察院还要阻拦,不但视国法於无物,而且是在抗旨,三司立马联名参劾!” 他语气生冷,却是底气十足。 魏长乐很清楚,以前三司忌惮监察院,被监察院率先侦办的刑案,三司忍气吞声不敢抢夺。 但如今刑部得到了皇帝的圣旨,那自然是底气十足。 这当然不是一道旨意那么简单,实际上就是皇帝陛下的一个態度。 明明知道监察院在主办此案,却下旨令刑部主办,这分明是皇帝陛下在给刑部撑腰。 如今三司衙门同仇敌愾,又有了皇帝陛下撑腰,金海这位刑部郎中自然是底气十足。 “言重了。”邹繁毕竟老成持重,心知即使有皇帝撑腰,却也不能真的与监察院撕破脸,微笑道:“魏长乐,都是为朝廷办差,如果你拒不交人,可以让监察院向圣上稟明。刑部要向圣上復命,只能说你魏大人抗旨,没什么私怨,只是如实稟报。” 他晓得监察院拥有监察百官之权,一旦撕破脸,监察院可以不管金佛案,搞不好就会衝著刑部的官员去。 刑部官吏十有八九都是屁股不乾净,只不过是屎多屎少的问题,监察院真要去查刑部官员,一查一个准。 “邹侍郎,恕我直言,这道圣旨其实不清晰。”魏长乐看著邹繁道:“我不明白,圣上是让监察院移交金佛案的主办权,还只是移交柳永元这个人?” “这有区別?”金海皱眉道。 魏长乐点头道:“当然有区別。如果只是移交金佛案的主办权,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去侦办,监察院不会主动插手。” “嫌犯不交给我们,我们如何侦办?” “所以你们觉得柳永元是金佛案的嫌犯?”魏长乐含笑伸手,“证据呢?拿出柳永元是金佛案嫌犯的证据,我立马交人。” 两名刑部官员都是一愣,对视一眼。 魏长乐抽丝剥茧推论出案情,甚至拿到了至关重要的证据,但这一切刑部可没有。 “你们无法证明柳永元牵涉金佛案中,又有什么道理抓人?”魏长乐嘆道:“刑部办案,难道是没有任何证据先抓人,抓了人之后再去找证据?” 两名刑部官员顿时难看至极,却又带著尷尬之色。 “那监察院为何抓人?”金海不甘道:“你们难道有证据?” “当然有啊。”魏长乐笑道:“不过监察院找到的证据当然不可能交给刑部。” 邹繁道:“魏长乐,圣上让刑部主办金佛案,那么牵涉案子的嫌犯和证据,监察院都要交出来。” “谁说监察院缉捕柳永元是为金佛案?”魏长乐淡淡道:“他被缉捕,是因为其他案子。” 金佛案太复杂,可以分割成好几个小案子。 柳永元的投毒计划虽然骇人听闻,但这只是他的计划,並未付诸现实,当然不能因为对方脑子里有计划就治罪。 但谋害药王三老,致使三老二死一失踪,这却是实打实的杀人之罪。 最要紧的是,柳永元已经自尽而亡。 这时候能交出去的只是一具尸首。 这个节骨眼上,嫌犯死在监察院,这当然不是小事。 一旦传扬出去,肯定会被对手抓住把柄。 魏长乐自然要给监察院爭取一点时间,妥善处理此事。 见两名刑部官员脸色难看,魏长乐笑道:“所以不交人,並不是抗旨。你们如果实在要带走柳永元,可以向圣上请旨,再颁下一道旨意,说明刑部缉捕柳永元的理由。带来理由以及证据,我一定遵旨交人!” 金海还要爭执,邹繁却知道魏长乐嘴皮子利害,道理上也確实爭不过,抬手拦住金海,看著魏长乐,含笑道:“你说的有道理,那么刑部立刻去请旨!” 他也不废话,带著金海快步离去。 听到身后脚步声,魏长乐回过头,见辛七娘正笑盈盈看著自己。 “司卿大人,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可真不想和他们扯嘴皮子!”魏长乐嘆道。 辛七娘嫵媚一笑,“可別说的这么好听。人是你在面前死的,你是主办官,消息传出去,你的麻烦最大。” “现在怎么办?”魏长乐道:“刑部肯定去请旨,下一次圣旨让监察院直接交人,那可就糊弄不过去。我是主办官,再要抗旨,皇帝要的是我脑袋。” “你天不怕地不怕,还怕砍脑袋?”辛七娘轻笑一声,道:“別担心,你是我手下干將,我怎能眼看著你被砍?你跟我去见老头子,他带你进宫见太后。你將情况稟明太后,太后自然会处理。” “去见院使?” 辛七娘也不废话,转身便走,魏长乐急忙跟上。 跟在辛司卿身后,看著她如水蛇般的扭动的腰肢,款摆腴臀,饱满丰实,风情摇曳,令人慾醉。 “大人!”还没走出灵水院,一名夜侯迎面跑来。 辛七娘蹙眉道:“又出了何事?” 夜侯却是看向魏长乐,恭敬道:“大人,不良將,刚刚有个姓乔的在坊门外急报,柳家布庄的东家被京兆府的人抓了去,让我们迅速通报不良將!” “柳姐姐!”魏长乐脸色一寒,目光如刀。 第三八二章 美妇陷狼窝 夕阳之下,京兆府沐浴在淡黄的光芒之下。 一座颇有些古朴的大院在夕阳下显得十分陈旧,但院中的古树却满是嫩芽,带著生气。 姚琼娘此时被关在屋內,焦虑不安。 桌上有茶水,甚至还特意放了点心。 “嘎吱!” 屋门被推开,正自焦虑的柳夫人急忙起身,扭头望过去。 “周大人.....!”见到周兴进门后,反手关门,一阵恐惧袭上琼娘的心头,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却还是勉强笑道:“周大人,我家良人可有消息?” “夫人请坐!”周兴含笑道:“让夫人受委屈了,但这也是为了你好。夫人有所不知,咱们刚刚离开,监察院的人就已经像疯狗一样扑到了你府上。” 琼娘容失色。 “监察院的人都是一群疯狗,既然盯上了柳太医,就绝不会让柳家好过。”周兴轻嘆道:“夫人坐下说话。” 琼娘只觉身上无力,软软坐下。 周兴顺手拉过一张椅子,靠近琼娘,在她对面坐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琼娘便要起身,周兴竟然伸手按住她大腿,“夫人,隔墙有耳,有些话咱们还是靠近些说。” 琼娘本来准备起身躲开,但听到周兴这话,蹙起秀眉,不敢起身。 “好在京兆府掌理京畿刑案,我已经向府尹大人进言,不能眼睁睁看著柳太医被冤枉,京兆府必须过问此案,还柳太医清白。”周兴正色道:“所以夫人也不用太担心。” 琼娘又不是三岁小孩,柳家和周兴往日没什么来往,更没交情,这周兴突然如此上心,要出手帮助柳家,自然是有所图谋。 “周大人,我家良人是好人,他素来谨慎小心,绝不会涉案。”琼娘正色道:“京兆府如果能够救下良人,还良人清白,柳家必將铭记周大人的恩德。” 周兴笑道:“夫人言重了。柳太医我肯定是要全力相救的,只是......!” “只是什么?” “不知夫人可晓得,周某是辅国大將军的大舅子,独孤大將军是周某的妹夫!”周兴眉宇间不无得意之色。 琼娘微点螓首,道:“有所耳闻。” 其实她倒也清楚,周氏虽然不是大梁五姓,但在神都也算有名有姓的豪族世家。 特別是周家女儿被独孤陌纳为妾室后,周氏有独孤氏撑腰,更是威风八面。 “柳太医如果得罪了其他任何人,我都能解决,保证柳太医平安无事。”周兴嘆道:“但他偏偏和监察院结仇,这事情就麻烦不少。要从监察院手里救人,可是要动用许多人脉......!” 琼娘持家多年,精於人事,周兴的话她当然是瞬间明白。 “周大人,只要能救良人,奴家绝不惜银子。”琼娘轻声道:“奴家知道大人要上下打点,肯定要费不少,所需银两,柳家一分不少都会交给大人。” 周兴伸手过去,轻拍琼娘手背,“夫人不但美貌动人,还精明懂事,实在是万里挑一的好女人......!” 琼娘脸色骤变,立刻起身,蹙眉道:“周大人,请自重!” “夫人这是怎么了?”周兴笑道:“夫人精明过人,难道看不出我的心意?” “奴家駑钝,看不出什么心意。”琼娘正色道:“周大人如果不愿意帮忙,奴家也不强求。奴家现在就去监察院,问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良人蒙受圣上隆恩,圣上也绝不会眼睁睁看著两人被冤屈。” 她转身便往屋门走过去。 “柳夫人,看来你是真想让柳太医死无葬身之地。”周兴笑容消失,冷冷道:“我实话告诉你,圣上的旨意已经送到了刑部和京兆府,这桩案子很快就会由我们来办理。” 琼娘娇躯一颤,赫然转身。 “你家良人可谈不上清白。”周兴淡淡道:“柳永元是圣上御用太医,监察院如果没有证据,也绝不敢轻易缉捕他。他既然进了监察院,那身上肯定不乾净。” 琼娘脸色惨白,颤声道:“他.....他犯了什么案子?” “什么案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活。”周兴缓缓起身,语气再次温和,“他的案子如果交到京兆府和刑部这边,我就有办法帮你。我虽然只是参军事,但背后有独孤家,说句直白的话,刑部和京兆府所有人可以不给我面子,却没人不敢给独孤家面子。到时候我无论说什么,三司衙门都要掂量掂量。” 琼娘轻咬朱唇,低头不语。 “夫人,到时候如果有人落井下石,给柳太医定下重罪,倒霉的可就不只是他一个人。”周兴缓步走向琼娘,微笑道:“整个柳家都要迎来灭顶之灾。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柳太医是不是有个堂妹来京投奔?” “贞妹?”琼娘更是骇然变色。 “柳太医犯案,柳菀贞刚刚已经被缉捕回来。”周兴道:“如果这次没人帮你们柳家,接下来柳家还会有更多人被抓捕,甚至远在河东的柳氏一族,都要迎来灭顶之灾。” 琼娘想不到事情竟然严重到如此地步,天旋地转,眼前泛黑。 周兴见她身体摇晃,趁机上前,伸手扶住,握住她手腕,轻声道:“夫人別著急,不还是有我吗?柳太医很快就会被移交到刑部,我保证他绝不会受苦,而且定会竭力保他性命。” 说话间,周兴另一只手已经去抱琼娘腰肢。 但琼娘却用尽力气一推,踉踉蹌蹌到了椅边,坐下去,摆手道:“周大人,只要救下良人和柳家,你要多少银子,柳家倾家荡產都会给你。但.....但別的不行.....!” 周兴整理了一下衣衫,淡淡道:“如果我银子要,人也要呢?” “绝不可能!”琼娘坚决道:“给你银子,神都到处都是姑娘,你.....你可以用银子买无数如似玉的姑娘.....,周大人,我人老珠黄,你.....我配不上你.....!” 周兴笑道:“夫人自谦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熟透的美妇人。而且不妨告诉你,被我看上的人,可没有一个能逃脱我的掌心。” “你....你就不怕王法吗?”琼娘担心柳永元生死和柳家存亡,又要面对周兴的原型毕露,惊恐到极点,不但脑袋发晕,便是胸口也发闷透不过气。 周兴单手背负身后,缓步靠近琼娘,笑道:“我来京兆府两年,办的案子不在少数。许多女人到了这里之后,和你一样一脸贞洁,但最后全都跪在我脚下,帮我脱裤子。里面有些人的身份地位可比你高许多,最后还不是乖乖听话。” “你.....!”琼娘见周兴靠近过来,脸色煞白。 “夫人,说句实在话,这么多女人,你是最诱人的,也是我最喜欢的。”周兴笑眯眯道:“我不著急,给你时间。我这人不喜欢强求,只等你自己乖乖听话,跪在我面前动手帮我脱裤子。別的女人都是送到监牢里,但我喜欢你,破个例,就让你待在这里,想要什么叫一声,外面有人会给你送来。” 琼娘恨声道:“周兴,我没有罪,你.....你没资格將我关在这里。” “那我还真要告诉你,监牢里关著一大群无辜者,每年含冤而死的更是一大堆。”周兴轻笑道:“有没有罪,不是他们说了算,而是我来决定。” 琼娘浑身冰冷。 “你自己好好想想,別让我等太久。”周兴微笑道:“柳太医今天就会被移交,你耽搁一天,他就受一天苦,何必呢?晚上我再过来,到时候看你是不是还像现在这么贞烈。” 他也不多言,转身便走,走到门前,似乎想到什么,回身笑道:“对了,你说是你先救夫,还是你那个贞妹先救兄?” 琼娘浑身发抖。 她出身豪族,后来又嫁到柳家,从没有受过苦楚,却也没有见识过如此阴暗卑劣之徒。 身为大梁官员,周兴所作所为竟比强盗还要卑劣歹毒。 此人不但想要霸占自己,竟然还图谋柳菀贞,这是要將姑嫂全都霸占。 而且还是在京兆府衙门之內。 琼娘难以想像,此人为何有如此胆量,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眼见得周兴开门出去,琼娘奋力起身,要衝出门去,刚跑到门前,边上闪出一名衙差,伸手推在琼娘肩头,力气不小。 琼娘被推倒在地,见到周兴头也不回离开,衙差也迅速从外面带上门。 一时间,这美妇人万念俱灰。 这名衙差一直守在门外,方才屋里所言这衙差肯定都是听到。 周兴不在意衙差听见,毫无顾忌,只能证明这衙差彻底被周兴控制,这帮人都是党羽。 她已经明白,自己不是在官府,而是在狼窝。 堂堂京兆府,里面都是一群衣冠禽兽。 柳永元生死未卜,自己被囚禁起来,如今已经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周兴是独孤家的大舅子,独孤陌统领南衙八卫,且不说柳家在神都没什么大靠山,就算有,谁又会为了柳家与独孤家为敌? 柳家能指望的只有皇帝陛下。 但侦办柳永元,是皇帝下旨,那么最后的指望也彻底消失。 琼娘瘫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从头凉到脚。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突然发现出魏长乐的样容。 举目无助,唯一还存有一线希望的,似乎就只有魏长乐。 魏长乐生擒右贤王,斩杀胡人祭师,胆大包天,没有什么不敢干。 如果魏长乐能够出手相救,柳家也许还有生机。 念及至此,琼娘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那个年轻人凭什么帮柳家? 凭什么为了柳家与三司甚至独孤家为敌? 昨日魏长乐登门做客,自己还因为对方被逐出魏氏变了態度,生出轻视之心,魏长乐精明过人,怎能看不出来? 琼娘眼角泪水滚落,心知自己和柳家都已经到了绝境。 第三八三章 取死之道 周兴閒庭信步来到京兆府的监牢。 京兆府监牢属於临时监牢,真正被定罪的囚犯,都是关进刑部监牢,又或者是监察院的囚牢之中。 京兆府缉捕嫌犯过后,在转交给刑部之前,都会临时关押在京兆府的监牢之中。 至於关押多久,这就要视情况而定。 如果是要案急案,受到朝廷和民间重视,缉捕过后会迅速完成相关手续转交到刑部那边,否则就看刑部那边是否有时间提审,又或者说京兆府这边会不会催促。 很多时候,京兆府抓了人丟进监牢,刑部那边也不急著审,京兆府这边也不急著交,拖上个一年半载是常事,甚至有心要拖个三五年也不是不可能。 监牢分男女囚,如果是平常的案子,可能就丟到人多的牢房中,如果是重犯,往往都是单独关押。 周兴此刻却是站在一间重囚牢房外,等狱卒打开铁门,周兴才缓步走进去,回头向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立刻关上门。 重囚牢房的铁门是密封,只在底部开了个孔,方便塞进牢饭。 柳菀贞此刻就被关在牢房內。 见到周兴走进来,柳菀贞只是瞥了一眼,並不说话。 “本官是京兆府参军事周兴!”周兴打量柳菀贞,嘴角带笑,问道:“你可认识我?” 柳菀贞柳眉微蹙,淡淡道:“有过耳闻。瑞祥布庄的周氏兄弟,应该是大人的堂兄弟!” “聪明!”周兴笑道:“听说你和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堂兄有些衝突?” 柳菀贞身陷狼窝,倒是镇定:“我初到神都,没想过和任何人法宠衝突,只是想好好经营生意。” “那你可知道今天为何要带你来京兆府?”周兴走到角落处的木椅边坐下,目光却是上下打量柳菀贞。 “不知道!” 周兴冷笑道:“柳永元是你堂兄?” 柳菀贞蹙起秀眉。 “柳永元祸国殃民,犯下重罪。”周兴冷冷道:“你早不来,晚不来,恰恰在这个时候进京,本官有理由相信你参与其中,是柳永元的同党!” 柳菀贞一怔,隨即轻蔑一笑。 如果是换做半年前,被无缘无故关进监牢,又被周兴如此恐嚇,柳菀贞定然是惊恐无比。 但她经过生死,见过冷暖,当初在山阴悬空寺的境遇,比现在还要凶险得多。 此时身处困境,反倒淡定从容。 周兴本以为这两句话一说,柳菀贞肯定像她的堂嫂一般,惶恐失措。 柳菀贞的镇定反倒是出乎他意料。 “柳菀贞,你的情况我很清楚。”周兴淡淡道:“你是否以为有魏长乐撑腰,就无所顾忌?” 柳菀贞立刻道:“我的事情,与他无关,你不必攀扯。你既然说我是同党,那就到大堂审我。” “和他无关?”周兴站起身,缓步走向柳菀贞,“如果不是有他撑腰,你怎有如此底气?不过想让他为你出头,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河东魏氏在你们眼里还有点分量,在朝廷眼里,那就是个屁。而且据我所知,魏长乐已经被河东魏氏逐出家门,如今只是个丧家之犬。” 柳菀贞別过脸,也不看他,更不理会。 周兴凝视著柳菀贞侧脸,只觉得这张脸线条优美,皮肤细腻白皙,容貌只在琼娘之上。 只不过柳夫人多了几分成熟艷美,透著浓浓的女人味,而柳菀贞虽然样貌娇美,此刻却是多了几分清冷,给人一种难以接近之感。 “柳永元的案子,是圣上指派刑部和京兆府办理,你涉案其中,魏长乐也救不了你。”周兴恐嚇道:“你以为他在胡人坊杀了个祭师,就无所不能?嘿嘿,胡人祭师在神都也只是个屁。魏长乐要有本事,让他过来动我一下试试?” 柳菀贞蹙眉道:“我说过,一切与他无关,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生死在我手中。”周兴道:“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柳菀贞轻蔑笑道:“想死如何,想活又如何?” “你若想活,那就乖乖听话。”周兴从怀里取出一张文书,“这是契书,你按上手印,我可保你性命。” “什么契书?” 周兴冷笑道:“瑞祥布庄的仓库被烧毁,虽然没有抓到证据,但必然是你纠结魏长乐所为。几万两银子付诸一炬,难道你不该赔偿?” “我明白了。”柳菀贞看了周兴手中的契书一眼,“你是让我转让铺子?” “三间铺子加起来,也抵不过瑞祥布庄的损失。”周兴嘆道:“除了签下契书,你是否还应该赔偿一些其他的东西?” 柳菀贞蹙眉道:“除了布庄,你还想要什么?” 周兴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忘记告诉你,你那位堂嫂可是很懂事。为了救你堂兄,她已经答应可以付出一切......!” 柳菀贞容变色。 “我忽然发现,你的样貌可不下於你堂嫂。”周兴抬起手,过去便要托起柳菀贞下巴,“要不要和你堂嫂一起.....!” 他手指还没碰到柳菀贞下顎,就听“啪”的一声脆响,柳菀贞已经抬起手臂,乾脆利落地一巴掌抽在周兴脸上。 周兴若有准备,本可以避开。 但他万想不到已经身处绝境的柳菀贞竟然有胆量出手,却是被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 一瞬间,周兴怒从心中起,也不犹豫,也是一巴掌扇过去,打在了柳菀贞的脸颊上。 他出手很重,柳菀贞一个弱女子,被一巴掌抽倒在地。 “装什么贞烈。”周兴指著坐倒在地的柳菀贞怒骂道:“暗地里和魏长乐私通,真以为別人都是瞎子?给脸不要脸,等老子调教过后,送你去老子的乐坊,让神都的男人都尝尝你这骚货的味道......!” 便在此时,却听到铁门“啪啪”被人拍打,外面传来声音:“参军事,参军事,有急事......!” “你给老子等著。”周兴感觉脸上还是有些火辣辣的疼,柳菀贞那一巴掌还真是卯足了所有气力扇打,捂著脸,恶狠狠道:“回头老子让你在胯下直叫唤.....!” 他忍不住又踢了柳菀贞一脚,这才转身过去,铁门打开之后,出了门。 “大呼小叫什么?”见一名衙差气喘吁吁,周兴没好气道:“天塌了?” “天没塌,可监察院来人了!”衙差忙道。 周兴一怔,但马上道:“来了又如何?他们还敢在京兆府翻天不成?” “参军事,来了不少人,如今就在前院。”衙差道:“看样子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府尹大人呢?” “府尹大人身体不適,让我过来找你,让你去应付!”衙差低声道:“府尹大人说有话好说,不要起衝突。” “老东西,拿银子的时候比谁都多,遇事比谁都躲得快。”周兴嘟囔一声,吩咐道:“传令衙门里所有的差役,都到前院集合,监察院的人要真敢在京兆府惹事,咱们也不必客气。” 他也不废话,匆匆来到京兆府前院。 .......... ......... 京兆府大堂之內,魏长乐正背负双手,盯著堂上匾额。 公明廉威! 魏长乐身边,站著一名人高马大的壮汉,一身皮甲,头戴金色甲盔。 此人却正是裂金司不良將钱骏。 魏长乐在监察院接受考核之时,最后一关便是应付钱骏为首的八名裂金司好手。 对钱骏来说,魏长乐是极罕见能通关之人。 这种勇武者没那么多肠子,以拳头论英雄。 魏长乐年纪轻轻就能破关,却是让钱骏骨子里深感钦佩。 大堂外面,八名裂金司勇士清一色都是皮甲在身,个个都是身强体健,如同八头猛虎。 “魏大人,这么快就再见面了!”一个声音传来,魏长乐扭头看过去,只见到周兴面带微笑从侧面走过来。 周兴身后,却也是跟著七八名佩刀衙差。 周兴不是京兆府官职最高,但却是背景最深。 “人呢?”魏长乐可没有兴趣与他废话。 “什么人?” 魏长乐盯著眼前的周兴,淡淡道:“姚琼娘,柳菀贞!” “哦?”周兴笑道:“魏大人,你带人闯到京兆府,就是为了两个女人?怎么,你和她们是什么关係,亲自过来要人?” “我是金佛案的主办官。”魏长乐道:“现在监察院要带她们回去问话。” 周兴笑道:“若是如此,就不劳魏大人了。圣上有旨,金佛案由刑部主办,京兆府协同侦办。我们已经替刑部將嫌犯缉捕,除非刑部派人来提人,否则谁也不能將她们带走!” 魏长乐嘴角却是泛起一丝笑意,“周大人,你说她们两个是嫌犯?” “当然!”周兴正色道:“柳永元捲入金佛案,姚琼娘是他妻室,柳菀贞是他堂妹,都与嫌犯关係亲密,很可能是同党。柳永元已经被你们监察院缉捕,如果不迅速將嫌犯同党拘押,搞不好就被她们逃了,所以京兆府行动迅速,当机立断將她们控制起来。” 魏长乐不说话,只是伸出手,將手掌亮在周兴面前。 “干嘛?”周兴一怔,一脸疑惑。 “证据!” “什么证据?” “首先,证明柳永元捲入金佛案,其次,证明她二人是同党!”魏长乐嘴角带笑,目光却冰冷,“拿出证据!” 周兴皱眉道:“柳永元被你们缉捕,难道不是证据?至於那两个,她们......!” “你凭什么说柳永元被抓,是因为金佛案?”魏长乐淡淡道:“你无法证据柳永元牵涉金佛案,又凭什么因为金佛案去抓捕那两个女人?你说她们是同党,手里是否有涉案的证据?” 一边钱骏冷冷道:“监察院抓人,都是先有证据在手才行动。没有確凿证据,擅自抓人,那就是徇私枉法!” “少跟我来这一套。”周兴笑容消失,冷冷道:“有没有证据,轮不著你魏长乐来质问。要证据,你们去找刑部,老子只管將嫌犯先抓了,以免逃脱,你们若是觉得不对,就去参我!” “如此说来,你不准备交人?”魏长乐直视周兴眼睛。 便在此时,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隨即从大堂两边侧门衝进来大批衙差。 堂外的八名裂金司夜侯立刻按住刀柄,迅速衝进大堂。 隨即大堂外又出现眾多衙差,堵住了大门。 里里外外,片刻间,竟是有四五十名京兆府衙差,都是佩刀在身。 大堂的出口全都被封住,几十號人將魏长乐等人团团困住。 周兴环顾一圈,底气十足,走过去在一张椅子坐下,弹了弹身上的灰尘,淡淡道:“人,肯定交不了。魏长乐,你能奈我何?” 第三八四章 拒捕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参军事,都是为朝廷办差,没必要剑拔弩张。这不是伤了和气吗?” 周兴眉宇间顿显得意之色,只以为魏长乐见到京兆府人多势眾,已经服软。 “给脸不要脸,我和你有什么和气?”周兴冷笑道:“魏长乐,你到了神都,可是囂张得很吶。杀人放火,还真將你在河东那一套带到神都来?” “参军事,我只问一句,你抓两个女人,理由是什么?”魏长乐嘆道:“好歹也让我心里明白。” 周兴见魏长乐气势弱下来,更是底气十足,淡淡道:“刚才我说过,他们是柳永元的同党,这个理由难道不够?” “够了!”魏长乐笑眯眯道:“柳永元是被监察院缉捕,也是被监察院审问,在此之前,刑部和京兆府都没有参与案中。所以我可以肯定,参军事手中肯定没有柳永元犯案的证据。” 周兴冷笑一声。 “无法证明柳永元有罪,那他又何来同党?所以参军事抓人,不是有证据,只是隨便扣个帽子。”魏长乐看向身旁的钱骏,请教道:“不良將,我记得你方才说过,没有確凿证据擅自抓人,便是徇私枉法,是触犯国法的行为?” “不错!” 魏长乐微微点头,又问道:“不良將,我从刚才进入京兆府到现在,可有不对的地方?就是说我有没有主动在这里闹事?” “你现在还是金佛案的主办官,太后懿旨,侦办期间,三司衙门必须全力配合。”钱骏面无表情,但说话乾脆利落:“所以三司衙门你可以隨意进出,人手也可以隨意调动。” 魏长乐含笑道:“那么我要从京兆府带人离开,是不是没有错?” “当然没有错。”钱骏点头道:“而且你下令让他们交人,他们必须叫人。否则就是阻挠办案,是违抗太后的懿旨。” 周兴面不改色,冷笑道:“刑部已经接到圣旨,案子已经由刑部接手,你们少在这里逞威风。” 魏长乐却根本不理会,向钱骏笑道:“咱们监察院的职责,似乎是监察百官!” “监督百官,稽查言行。”钱骏道:“这就是监察院的职责。” 魏长乐这才拔出腰间佩刀,慢条斯理道:“京兆府刑曹参军事周兴,无凭无证,构陷良民,擅自抓捕无辜百姓,此等徇私枉法之罪,监察院应该能管吧?” “不但能管,而且必须管!” 见到魏长乐拔刀,钱骏和隨同前来的夜侯们也都很乾脆拔刀出鞘。 “此外我身为主办官,依照太后懿旨和大梁律法侦办要案,前来京兆府提人。京兆府刑曹参军事周兴,不但违抗懿旨不配合,而且纠集京兆府的衙差围攻本官。”魏长乐挥刀左甩甩、右甩甩,似乎是在试刀,“这不单是抗旨,是否也涉嫌聚眾谋反?” 钱骏终於咧嘴笑道:“抗旨是肯定的,是否聚眾谋反,带回去交给灵水司审讯,很快就有结果!” 周兴神色阴冷,並不在意,不屑道:“就凭你们,也想给构陷老子?” “周兴,跟我们走一趟吧!”魏长乐依然含笑道。 周兴翻了个白眼。 “很好。”魏长乐嘿嘿一笑,“既然监察院传讯你不理会,那我们只能自己动手带你过去了!” 他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整个人便已经如猎豹般扑向周兴。 周兴似乎也想不到魏长乐竟然真的敢在京兆府动手,脸色一沉。 眼见得魏长乐已经挥刀劈过来,周兴足下一蹬,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腾空跃起,身在空中,一脚踢出,那把椅子直接朝著魏长乐飞过来。 刀光劈过,椅子从中一分为二。 “谁敢动手,便是周兴同党!”钱骏高喝一声,“拿下周兴!” 喝声之中,已经是衝上前去,要协助魏长乐擒拿周兴。 京兆府见到监察院的人动手,却也不怂,人群中有声音喝道:“在京兆府撒野,都拿下了!” 便见到人影闪动,从旁窜出一道人影,横在了钱骏身前。 京兆府的人都已经围拢上来,便要將钱骏等人先拿住。 魏长乐见到周兴落地,心知这周兴还真不是普通角色,刚刚这一跃,就很显身手。 他很清楚,京兆府蛇鼠一窝,今日要想从京兆府就走柳菀贞姑嫂,绝非易事。 监察院的人上门,周兴和京兆府这帮人並不畏惧,由此便可见周兴底气十足,肯定是依仗背后的靠山。 他的靠山,可不仅仅是独孤家,还有刑部,甚至还有宫中的皇帝陛下......! 要救出柳菀贞姑嫂,就必须先控制周兴。 只是他倒没有想到,这周兴看上去文质彬彬,像一个斯文的读书人,但身手却颇为了得,修为竟似乎不在自己之下。 身侧一名衙差已经衝过来,挥刀照著魏长乐劈下。 虽然双方大打出手,但这些衙差却也不是没有分寸。 出刀之时,都是以刀背砍人。 这些衙差也都不傻,双方起衝突大打出手是一回事,真要是死了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要是砍死了监察院的人,与监察院结仇,到时候一家老小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几两银子的俸禄,用不著真的拼命。 魏长乐就像是后面长了眼,那衙差从后砍过来,魏长乐猛然一个蝎子摆尾,一条腿向后踹过去,正中那衙差腹间,直接將那衙差踹飞出去。 而他也借势向前。 周兴本来没有佩刀,见到魏长乐手握大刀,也不犹豫,探手从一名衙差手中抢过一把刀,却也不再闪躲,反倒是欺身上前,迎向魏长乐。 人未到,刀已至。 一刀砍下,重於泰山,轻如鸿毛。 呼呼刀风凌厉非常。 周兴竟然是用刀高手。 但魏长乐不退。 周兴右手挥刀砍他脖子,他也同样右手挥刀砍向周兴的脖子。 周兴瞳孔收缩。 他的刀快,魏长乐的出刀同样不慢。 他没有想到魏长乐竟然只攻不防。 对方不防守,这一刀他確定可以砍断魏长乐的脖子,但自己的脖子同样也会被魏长乐砍断。 魏长乐竟似乎要同归於尽。 他想魏长乐死,却不想自己也死在刀下。 电光火石之间,周兴脚下猛力一点,向后退去。 “你疯了!”周兴躲开魏长乐这同归於尽的一刀,全身冷汗冒出,厉声道:“你想死吗?” “我死不死不要紧......!”魏长乐依然是挥刀砍来,“我要你死!” 京兆府大堂內,黑压压一群人,乱作一团。 京兆府衙差和监察院夜侯用刀背互砍,但魏长乐这边却是刀刃相对,似乎真要拼命。 周兴確实练过刀,修为也不弱,本来也能与魏长乐一较高下。 但一招过后,他畏而不进,气势瞬间被魏长乐碾压。 魏长乐混不畏死,但周兴却哪敢真的与魏长乐同归於尽。 棋逢对手,这气势一弱,心存顾忌,立时便处於下风。 “呛呛呛!” 陡然间一阵急促的敲锣声响起来,堂內眾人忍不住都循声看过去。 周兴正被魏长乐逼得连连后退,听到敲锣声,后退一步,也是不由自主瞥去一眼。 就是这么一瞥,身体一顿,魏长乐已经欺身靠近。 周兴眼见魏长乐近在咫尺,心下骇然,感觉到头顶刀风赫赫,再想闪躲已经来不及,抬臂横刀,欲要格挡。 “呛!” 红光之中,一声脆响,魏长乐手中的鸣鸿刀斩落下来,周兴手中大刀从中断裂。 鸣鸿宝刀削铁如泥。 刀势不减,周兴眸中显出惊惧绝望之色。 “住手.....!”侧门那边,传来惊呼声。 周兴只感觉头皮一阵刺疼,回过神之时,鸣鸿刀就在他头顶。 他冷汗如雨,只是这一瞬间,全身已经湿透。 他很清楚,如果魏长乐手上再慢一点点,自己的脑袋立时就会被劈成两半。 “噗!” 周兴正自心有余悸,眼皮往上抬,看著近在尺寸的鸣鸿刀,却猛地感觉腹部一阵巨疼,却是魏长乐已经抬起脚,用力狠狠踹在了他的腹间。 狮罡之力,裂土碎石。 周兴被一脚踹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大堂的桌案上,隨即“喀嚓”声响,桌案生生被撞裂开塌陷。 周兴只觉得自己骨头似乎都已经散架。 他挣扎著要爬起来,魏长乐却如影隨形跟过来,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整条手臂一麻,还握在手中的半截刀脱手而飞。 胸口隨即就像有一块石头压上来,却是魏长乐一只脚已经踩在他胸口,鸣鸿宝刀已经顶住了他的喉咙。 “住手,住手.....!” 魏长乐这才循声看过去,只见几名官吏簇拥著一位身著深啡色官服的老者往这边来。 那老者正连声叫喊,脸色难看至极。 堂內眾人此刻都已经停了手。 “府尊.....!”周兴被刀锋顶著喉咙,脑袋不敢转动,只能斜眼瞥过去,脸上冷汗密布,颤声道:“救.....救我.....!” 魏长乐嘴角泛起冷笑,心知那老者应该就是京兆府尹。 “成何体统!”京兆府尹脸色发青,“你们监察院想干什么?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是京兆府尹?”魏长乐明知故问。 京兆府尹眉头紧锁,“还不收刀?你要在京兆府杀人吗?” “那还真说不准!”魏长乐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淡淡道:“嫌犯拒捕,该杀就杀!” 第三八五章 不服就干 京兆府尹眼角抽动,但语气却和缓下来:“都是为朝廷办差,互相有些小误会也是很寻常的事情,互相说清楚也就好了。” “府尹大人,周兴徇私枉法、聚眾谋反,监察院要带他回去问讯,他却拒捕,我现在剁了他,应该也是循章办事吧?” 京兆府尹身后一名官员立刻道:“参军事为国尽忠、兢兢业业,京兆府上下有目共睹,怎可能聚眾谋反?你们监察院虽然有权监察百官,却也不能信口开河,诬陷好人。” “阁下是?”魏长乐瞧了那人一眼,见那人四十多岁年纪,生著山羊鬍须,浅緋色官袍,一脸怒容。 “京兆府少尹孙桐!” “原来是孙少尹!”魏长乐笑道:“周兴无凭无据,擅自抓捕无辜百姓,不是徇私枉法又是什么?我来提人,他不但不交人,反倒是带人围攻我们,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京兆府尹脸色凝重,扭头看向孙桐。 孙桐凑上前,附耳两句。 京兆府尹脸色更是难看,这才看向魏长乐,道:“你说的是那两个妇人?” 魏长乐只是冷笑。 “提人就提人,收刀再说。”京兆府尹没好气道。 “府尹大人,我说了,周兴是我们要调查的嫌犯,他拒捕,我没办法收刀。”魏长乐也没给好脸色。 府尹冷著脸:“难道你们还真要將他抓回监察院?” “府尹大人觉得呢?” 京兆府尹瞥了周兴一眼,见周兴额头直冒冷汗,正盯著自己。 “你误会了。”京兆府尹犹豫一下,才道:“下令抓捕那两名妇人的不是参军事,是.....是本官!” “哦?”魏长乐淡淡道:“府尹大人下令抓她们,罪名是什么?” 京兆府尹道:“只是为了调查,並无定罪。你是金佛案主办官,知道太后有懿旨,令三司衙门配合你调查此案。柳永元被缉捕,本官.....本官觉著应该与金佛案有关,所以才下令將姚氏带回衙门,只是为了防止她趁乱逃脱。说到底,也是协助你办案,以免相关人等消失不见。” “如此说来,府尹大人是真的协助我?”魏长乐笑道:“那么我现在要提走姚氏,京兆府肯定不会阻拦吧?” 京兆府尹也不犹豫,向少尹孙桐道:“你去带人过来,將姚氏移交给监察院。” “等一下。”魏长乐道:“柳家布庄的东家怎么说?” “之前瑞祥布庄深夜著大火,布庄东家上告,是有人潜入布庄纵火。”京兆府尹立刻道:“而且他们怀疑就是柳家布庄幕后主使。当然,京兆府秉公办案,自然不会因为一面之词定案,所以才让人將柳菀贞带回来问询。” 孙桐立刻道:“不错,是我下令传人,与参军事没关係。而且我们只是將柳菀贞传来问话,可不是要拘押他,你们监察院没搞清楚情况,误会了参军事。” “原来如此!”魏长乐似笑非笑。 “所以你说参军事徇私枉法,那是根本不存在的事。”孙桐道:“你们一群人佩刀前来京兆府,参军事带人保护京兆府,也是情有可原,你扣下的两项罪名,也是无中生有。” 魏长乐哈哈一笑,“解释清楚不就好了。怪就怪参军事一直不好好说话。府尹大人,监察院现在要带走那两个人,不知京兆府能不能配合?” “孙少尹,你还不去將人带来!” 孙桐也不耽搁,转身匆匆而去。 “魏长乐,你可以收刀了!”京兆府尹对周兴的生死显然很在意,几次让魏长乐收刀,似乎是担心周兴真的有个三长两短。 “不急!”魏长乐道:“我看参军事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我害怕一旦收刀,他会纠缠不放。” 周兴虽然心中怨怒至极,咬牙切齿,但人在刀下,却也是心中惊恐,脸上还真看不出不服气的態度。 “你们还不收刀?”京兆府尹被魏长乐拒绝,顏面无光,但周兴被魏长乐控制,这位府尹大人又无可奈何,只能衝著堂內眾衙差呵斥道:“都滚出去!” 衙差们纷纷收刀,迅速退下。 钱骏等人见到衙差们都退下,这才收刀,依然留在大堂內。 京兆府尹可以管自己的手下人,却管不了监察院的人。 天已经黑下来,堂內昏暗一片,京兆府尹令人点了灯火。 好一阵子,才见到姚琼娘被两名衙差率先带过来。 魏长乐瞧过去,灯火之下,只见这位柳夫人鹅蛋脸、丹凤眼,艷丽之中散发著浓浓的女人味。 耳下坠著一对银蝴蝶耳坠,端庄的凌云髻上斜插著一根银簪,挽著乌压压的秀髮,满是成熟美艷风韵,却也不失几分庄重。 但她此刻面色泛白,眉宇间满是惶恐之色,与昨日见到的精明利落判若两人。 琼娘被带过来,一眼就看到拿刀顶著周兴脖子的魏长乐,顿时呆住。 隨即看向躺在地上的周兴,心中愤恨,银牙紧咬。 只是她一时还不明白眼下到底是什么状况,心中忐忑。 “嫂子!” 听到身后传来声音,琼娘立刻回身,只见少尹孙桐已经带著柳菀贞过来。 “贞妹!” 瞧见柳菀贞,琼娘眼眶瞬间红了,立刻跑过去,与柳菀贞抱在一起。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中清楚,如果自己京兆府甚至独孤家,今日没有前来,这一对姑嫂的命运必將悲惨无比。 “你脸上怎么了?” 琼娘看到柳菀贞白皙脸颊上的掌印,急忙问道。 之前周兴盛怒之下,掌摑柳菀贞,力道极重,到此时柳菀贞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散去。 “没事,嫂子,真没事,你別担心。”柳菀贞笑的很辛酸,“你没事吧?” 她刚问完,俏脸一僵。 进来之后,见到琼娘,只是关心琼娘是否安好,到此刻才发现不远处的魏长乐。 本来她还算镇定,可是看到魏长乐那一瞬间,眼泪却忍不住夺眶而出。 “魏长乐,你要的两个人都在这里。”京兆府尹显然也是个怕麻烦的人,只想事情儘快解决:“人你赶紧带走!” 魏长乐见到这对姑嫂平安无事,也才鬆了口气。 “柳姐姐,你过来!” 魏长乐向柳菀贞叫道。 柳菀贞倒没想到眾目睽睽之下,魏长乐会直接叫自己姐姐,並无忌讳。 她也不犹豫,拉著琼娘的手腕,快步过去。 这里是狼窝,柳菀贞知道除了魏长乐,没人能將自己和琼娘带出去。 “长.....魏大人!”柳菀贞心中虽然感激,但也知道此刻不宜多言。 琼娘却颇有些尷尬。 昨日还因为魏长乐被逐出魏氏,生出轻蔑之心,隔日自己身陷绝境,竟然就是这位被自己瞧不上的年轻人出手相救。 “你脸怎么了?”魏长乐此时也看到柳菀贞脸颊的巴掌印,目光变得冷峻起来。 “没事,魏......!” “到底怎么了?”魏长乐以不容违抗的语气再次问道。 柳姐姐轻咬了一下嘴唇,看了地上的周兴一眼,也不说话。 但这一眼,足够让魏长乐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居高临下看著脚底下的周兴,周兴心下一凛,却已经看到魏长乐眸中杀意。 “魏长乐,人.....人已经都交给你了,你还不......!”京兆府尹正要魏长乐收刀,话说到一半,却见魏长乐猛地抬脚,没有任何徵兆地一脚狠踩在周兴的胸口。 一声惨叫,周兴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肋骨似乎断裂,整个胸前瞬间憋闷无比,根本无法呼吸。 京兆府尹和身边的几名京兆府官员都是大惊失色。 “魏长乐,你.....你疯了?”孙桐抢上一步,惊骇无比。 “噗!” 周兴一口鲜血喷出,显然魏长乐这一脚已经让他受了重伤。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京兆府尹脸色难看至极,连声道:“魏长乐,你竟敢.....!” “我当然敢!”魏长乐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道:“先前是公事,这一脚是私事。” 周兴口中吐血,一脸痛苦,想要挣扎,魏长乐的脚已经踩住他脖子,用刀背在他脸上重重拍了几下,淡淡道:“周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招惹我。以后不管是谁伤到她两人一根毫毛,我都算在你的帐上。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我结帐的时候,你杀不了我,我就一定杀你!” 周兴一阵咳嗽,眸中满是惊恐,却又带著深深的怨恨。 魏长乐这才收脚,向柳菀贞姑嫂柔声道:“咱们走!” 钱骏等人立刻上前,在京兆府眾人震惊的目光之中,簇拥著魏长乐和柳菀贞姑嫂,快步离开,头也不回。 “参军事,参军事......!”少尹眼看著魏长乐等人出门,这才衝上前,蹲下扶住周兴,一脸关切之色,“你怎样?” “还不送去医馆!”京兆府尹脸色发青,又惊又怒,直吹鬍子:“岂有此理,老夫.....老夫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徒,参他.....京兆府上下所有人,联名参他!” 孙桐一面叫人赶紧送周兴去医馆,又向京兆府尹问道:“大人,独孤家那边.....?” “对了,派人去通告独孤大將军,就说监察院魏长乐带人上门大闹京兆府,肆无忌惮,伤了参军事。”京兆府尹望著远去的魏长乐等人背影,恨声道:“魏长乐,你死到临头了!” 第三八六章 世外桃源 魏长乐来到黑楼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监察院主楼这边异常幽静,抬头望向顶楼,依稀看到有灯光从窗口透出。 “他说话有时候顛三倒四。”辛七娘提醒道:“不过他要是疯言疯语,你最好不要接腔。” 柳永元死在监察院,这当然是颇为棘手的事情。 如今三司明显要趁机找监察院的麻烦,作为金佛案的主办官,案子还没了结,嫌犯却突然死亡,魏长乐当然要承担责任。 如果三司逮著不放,揪著此事向魏长乐发难,確实有些麻烦。 所以这件事情自然先要向太后那边解释清楚,而作为监察院的首领,院使大人这时候当然要为手下人撑腰。 魏长乐没有紧张,反倒充满好奇。 能够组建起监察院这样令人闻之色变的衙门,还能震慑几位性格怪异的司卿,院使大人当然非比寻常。 最为重要的是,监察院是太后手里极其锋利的一把刀,能放手让院使大人建设和掌理监察院,由此可见太后对院使大人的器重和信任。 “司卿大人,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魏长乐看向辛七娘。 辛七娘轻笑道:“该不该问你不都是要问?” “我听孟司卿提及,他好像是院使大人的徒弟。”魏长乐这才问道:“那么你是否也是他老人家门下弟子?” 辛七娘幽幽嘆道:“被逼的。” 魏长乐一愣,辛七娘却也不多做解释,逕自走进黑楼。 黑楼里幽静一片,角落里坐著一名夜侯,就像是菩萨一样,一动不动。 见到辛七娘带人进来,那夜侯没有任何动静。 不过魏长乐心中清楚,这夜侯看似普通,却是进入黑楼的第一道关卡。 换做別人擅自进入,恐怕就不会如此顺利了。 辛七娘登上楼梯,魏长乐跟在后面。 墙壁上有造型其他的灯槽,点著灯火,谈不上多明亮,却也能够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本来还在琢磨院使大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微抬头,眼前却是一个被乌纱包裹充满质感的轮廓,饱满丰腴的圆臀左右摆动,幅度颇大,却是让魏长乐心下一盪。 辛司卿腰肢太细,偏偏臀部却丰满圆润,自腰肢以下的弧线迅速向两边展开,形成半月弧度之后,又往下迅速收拢,左右两边合成完美的满月形状,也就显得十分丰硕。 如同风中朵般左右摆动,自然就充满质感,满是诱惑。 “眼睛別盯著看!”辛七娘没有回头,却似乎猜到身后的魏长乐在干什么,“一直盯著看,你受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魏长乐虽然脸皮厚,闻言却也是老脸一红,有些尷尬。 虽然辛司卿提醒过,但登上顶楼却颇要些时间,魏长乐虽然尽力克制自己的视线,但有时候还是不经意看了几眼,心想你要是不想让人看,儘管让我走在前面,反正我的屁股可以让你看个够。 到了顶楼,辛七娘也不客气,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魏长乐心想这是不是太没礼貌? 但脚下却是不由自主跟了进去。 一进门,就见到了白首皓髮的院使大人。 顶楼中间是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放著建筑模型,院使大人正背著双手,微弯著身子,目光在桌上扫动,似乎正在检查这些模型有什么瑕疵。 魏长乐有些奇怪,目光落在桌上,见到桌上散布著几十栋小木屋,看似凌乱,却又井然有序,似乎是一出小村庄。 角落处的椅子上,靠著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双臂环抱胸前,眯著眼睛,正在打盹。 “今天认识我吗?”辛七娘没好气问道。 院使李淳罡瞥了一眼,笑眯眯道:“七娘,谁又招惹你了?嘴巴都能掛水桶了。” “死人了!”辛七娘直接道:“柳永元自尽了。” 李淳罡淡定无比,问道:“案子查清楚了?” “作案的过程以及证据都有了。”辛七娘道:“但他说的动机有问题,难以服人。他单独和魏长乐谈话,不管说什么,都不在审讯室內,没有笔录,都不算数。” 柳永元的作案动机太疯狂,涉及到皇后,魏长乐心知事情太大,却也不敢向其他任何人透露。 李淳罡这才看向魏长乐,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泛起笑意,抬手招招,“你过来!” 魏长乐轻步走上前。 “你瞧瞧,这里怎么样?”李淳罡指著桌上的模型问道。 魏长乐细细看了看,此时发现这些模型都是精心搭建起来,而且一定是费了很长的时间。 他著实有些诧异。 身为监察院院使,应该是日理万机,手头上的事情一大堆,这老傢伙竟然將大量时间在模型上面。 不过这要是后世,老李应该有设计师的天赋。 “让人有一种飘然世外的感觉。”魏长乐心知这位老者位高权重,眼下也是自己最能依仗的大靠山,毫不犹豫夸讚道。 “飘然世外?”李淳罡眼睛一亮,笑道:“你能看出飘然世外?” 魏长乐见对方表情似乎很欢喜,立马道:“院使大人,属下斗胆,想提点意见。” “你给老夫提意见?”李淳罡哈哈笑道:“好,很好,你说!” “这些房屋的搭建和排列肯定是没问题,绝对是大师的水准.....!” 辛七娘忍不住道:“魏长乐,你別和他扯这些没用的。正事要紧,什么大师水准,不就是几间破房子吗?” “司卿,这你可说错了。”魏长乐很乾脆道:“看似简单,却內含精髓。” 他心中暗想,虽然你辛司卿胸大屁股翘,但一个是司卿,一个是院使,这个时候,我当然知道应该拍谁马屁。 “那你说说,精髓在何处?”辛七娘翻了个白眼。 “返璞归真!”魏长乐正色道:“很多作品都是透著做作,例如书法、画作等等,如果达不到巔峰水准,总给人一种矫揉做作之感。这种模型更是容易沦为显摆才艺的平庸製作。” 李淳罡抬手抚须,兴趣盎然。 “但院使大人的作品,返璞归真,就像是復原了某处村落。”魏长乐一脸诚恳道:“院使大人,如果属下没有说错,你是否曾经见过这样的村落?而且它给了你极为深刻的记忆,所以你才能够恢復如初,將那处村落原原本本搭建出来?” 李淳罡本来带著微笑,听到此言,身体一震,竟是一脸震惊。 “没有雕琢的痕跡,只有最古朴的復原,这就是大师手笔。”魏长乐感慨道:“所以刚才我第一眼看到,就有一种亲切之感,似乎看到了一处世外桃源......!” “亲切.....!”李淳罡凝视魏长乐,柔声道:“你感觉到亲切?” 魏长乐肃然道:“这应该是院使大人的手艺太好,模型太有真实感,所以才让人心生亲切.....!” “你少拍马屁。”辛七娘道:“我怎么看不出亲切感?” 李淳罡想了一下,才含笑问道:“你说要给老夫提意见,是什么意见?” “院使大人,你不觉得看上去有一种萧败感吗?”魏长乐道:“只见房舍,不见人。如果能雕琢一些小木人摆放在其间,然后再製作一些小山树林,精心设计一些景观布置其中,我觉得整个村子会生动起来。” 李淳罡抚须頷首道:“不错,你说得对。有村子,就要有人,没人的村子,那就是鬼域了.....!” “刑部的人来过一趟。”辛七娘没心情看这一老一少胡言乱语,打断道:“他们又去请旨,最迟明天还回来要人。人死了,只能交尸体.....!” “那就交尸体。”院使没好气道:“他是自尽,又不是你们杀的,担心个屁。” 魏长乐一愣,心想老院使鹤髮童顏,看起来像神仙人物,想不到也会出口成脏。 “还有,魏长乐带人去京兆府抢人,大打出手,刑曹参军事周兴被打伤.....!” “没打死?”院使瞥了一眼。 辛七娘恼道:“你还真不怕事大?” “七娘,你胆子越来越小了。”老院使嘆道:“太后的旨意很清楚,是让监察院查办金佛案。这刑部掺和进来,京兆府也在做小动作,这分明是衝著监察院找麻烦嘛。几个小鬼不听话,打一顿屁股让他们明白明白谁是爷爷。” 魏长乐睁大眼睛。 本来以为既然是院使,肯定是老成持重。 谁成想这老傢伙似乎也不是个安分的人。 “院使大人,所以....所以在京兆府动手,你觉得属下没错?”魏长乐小心翼翼问道。 “错了!” 魏长乐一怔。 “你有没有在京兆府杀人?”李淳罡问道。 魏长乐摇摇头,立刻道:“只打伤了人,没人死!” “那就错了!”李淳罡没好气道:“要么別去,既然去了,不砍死两个人,不是白跑一趟?不出人命,事情就闹不大。事情闹不大,老夫就不好亲自动手。” 魏长乐振奋道:“老大人,那我现在带人再过去杀几个?” “可以!”老大人点点头,隨即向辛七娘道:“七娘,等他杀了人,立刻將他绑起来送交刑部!” 魏长乐尷尬道:“大人,你不是说可以杀人吗?” “他们先动手,你儘管杀。”老院使淡淡道:“可是你先动手杀人,那就依法惩治。监察院是讲道理的地方,不是强盗窝。老夫一辈子与人为善,你们別在外面坏了我名声。” 第三八七章 皇陵 魏长乐虽然是第一次见院使大人,但这位老大人却给了他很深的印象。 最重要的是,老大人明显是个护犊子的性格。 这让魏长乐心中踏实不少。 按照院使大人的吩咐,魏长乐需要將侦办金佛案的所有过程写成卷宗,然后连同笔录一同递交过去,再有院使大人亲自送到太后手中。 因为主办金佛案,如今又被提升为不良將,所以辛七娘在灵水院专门给他安排了办公之处。 在结案之前,魏长乐也有资格留在院內歇息。 连夜回到屋里,柳菀贞姑嫂都是在焦急等待。 从京兆府將人带回来之后,魏长乐將两人安排到了自己办公之处。 毕竟不是寻常地方,虽然有人专门送来茶水点心,但却不能在院內隨意走动。 姑嫂二人虽然知道出了大变故,但到底发生什么,却还是茫然不知。 被带回监察院,一直都是忐忑不安,好在有魏长乐庇护,两人倒也不至於惊恐。 见到魏长乐回来,柳菀贞立马起身迎上去。 琼娘虽然站起身,但犹豫了一下,也只是站在边上,神情略显尷尬。 “姐姐可吃过东西?”魏长乐知道姑嫂惊魂未定,温言道:“別太担心,这里很安全。” “魏....长乐,到底发生何事?”柳菀贞关切道:“堂兄.....堂兄是不是出了事?” 魏长乐笑容顿时有些僵。 柳永元的案子,是他主办。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他全力侦办,查知真相將柳永元缉捕归案,柳永元也不可能在监察院自尽。 柳永元之死,魏长乐自然是脱不了干係。 但让魏长乐再选一千次,他也不可能饶过柳永元。 如果不是及时侦破案子,拿下柳永元,神都便將迎来一场浩劫,无数百姓死於疫毒之下。 只是现在面对柳永元的两个至亲之人,魏长乐还真不好解释。 “坐下说话!”魏长乐柔声道。 柳菀贞自然知道事情很严重,秀眉蹙起。 走到桌边坐下,魏长乐看了一眼颇有些紧张的琼娘,心中感嘆,也是温言道:“嫂子,你坐!” 柳菀贞却很乖巧地给魏长乐倒了杯茶。 “你交给监察院的药物,可知道是做什么用?”魏长乐看著琼娘问道。 琼娘摇摇头,“良人研製过很多药物,以前也不用我打下手。但这回研製的新药很特別,他不让別人知道,只让我在旁协助,確实.....確实不一般.....!” “以前研製的药,是用来治病救人。”魏长乐嘆道:“但这回的药物,是用来杀人!” 姑嫂都是骇然变色,对视一眼。 柳永元为了皇后策划投毒,欲图找出活体试验解药,这动机实在是太过耸人听闻,也关乎到皇室以及皇后的声誉,所以肯定是不能公之於眾。 而且柳永元一直都是皇帝陛下的御用太医,皇帝身边的人如此丧心病狂,自然也不能为人接受。 他知道朝廷不可能將金佛案的真相公之於眾,最终很可能是以谋杀药王三老的罪名结案。 柳永元犯案自尽的消息,这对姑嫂迟早都会知道,从別人口里知晓,还不如自己亲自相告,也显得自己很坦荡。 但面对一脸担忧之色的这对姑嫂,魏长乐心知也是不能將真相告诉她们,否则就太过残忍。 特別是琼娘。 在琼娘眼中,自家良人是个治病救人德行不亏的好人,如果告知真相,柳永元是个丧心病狂心理扭曲的疯子,她恐怕根本接受不了。 “药王三老两死一失踪,都与他有关。”魏长乐轻声道:“他自己承认,药王会的陈曦和董嵐都是他所杀,如今还下落不明的胡长生也是被他所绑架。” “不.....不可能.....!”琼娘容失色,惊声道:“他....他不会.....!” “我也不希望是这样。”魏长乐苦笑道:“但证据確凿,而且他已经认罪.....!” 琼娘捂住面庞,痛哭失声。 柳菀贞站在琼娘身边,搂住琼娘,眼圈也已经泛红,道:“长乐,能....能不能让我们见见他?” “见不到了!”魏长乐摇摇头,“他已经畏罪自尽!” 柳菀贞身体一晃,琼娘也是扭头过来,本来已经泪流满面,此刻更是痛不欲生。 “为什么?”柳菀贞咬了一下嘴唇,强忍悲痛,哽咽道:“他为什么要杀人?” 魏长乐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起身道:“姐姐,嫂子,我知道你们难以接受,但已成事实,节哀顺变。案子还没有完结,有些情况还不好说,有了结果,我立刻告诉你们。” 他知道此时留下来反而不好,需要给姑嫂时间,让她们接受噩耗。 ........ ........ 出了门,走出院子,不知不觉中却是来到了白天柳永元自尽的水塘边。 虽然来到灵水司才短短几天,但他雷厉风行侦破了金佛案,能力已经得到院內所有人的敬佩。 此外又有了不良將的身份,在这灵水院,他倒是能够来去自如。 柳永元的尸首已经被妥善安置,水塘边的地面上,却还有柳永元留下的血跡没有完全清理乾净。 坐在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望著平静的水面,魏长乐心情却很复杂。 柳永元虽然对自己单独交代了动机,而且说的很可能是实情,但依然留下了许多谜团。 胡长生自然是被柳永元绑架,但如今此人是生是死? 最要紧的是,柳永元自尽之前,声称当年皇陵发生过不同寻常的变故,甚至有意引导魏长乐去探寻內情。 事关当年的神都之变,魏长乐当然不会作死,主动去调查当年的巨变。 因为神都之变,死了无数人,导致大梁元气大伤,甚至给了北方塔靼人趁虚而入的绝好时机。 多年过去,大梁正在恢復元气,自己再跑去查神都之变时期发生的事情,而且事关皇帝和皇后,甚至与自己毫无关係,除非自己作死,否则怎可能去触碰。 柳永元凭什么觉得留下几句话,就能让自己去调查? 而且柳永元如果真想让皇后活下去,续命之法可以传给任何人,为何偏偏传授给自己,甚至让自己立下毒誓,绝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金佛案的案情以及柳永元的动机確实已经清楚,似乎也没理由怀疑,但柳永元当真是一切的主谋?这背后是否还隱藏其他秘密,又或者说存在真正的幕后真凶? “在想什么?”正自沉思,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魏长乐回过头,只见美人司卿辛七娘正如同一片轻云般出现在身后。 魏长乐正要起身,辛七娘却在边上的一块石头坐下,道:“一直没时间问你,柳永元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金佛案由他一手策划,他承认了罪行!” “你为何动手?”辛七娘瞥了一眼,“你因何被他激怒?” 魏长乐得知柳永元散布瘟疫的目的是要从无辜百姓之中获取活体,当时忍耐不住,一脚踹飞柳永元。 这一幕当然是被许多监视的人看到。 魏长乐寻思著是否要將真相告知辛七娘,正自犹豫,却听辛七娘淡淡道:“你是主办官,不想说也无妨。而且你们的对话没有笔录,他无论说什么,不在笔录之中就不算供词。” 魏长乐看著辛七娘侧脸。 不得不说,辛七娘虽然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妖自媚的风流韵味,但静下来之后,却也有一股秀美之气。 她侧脸轮廓线条不下於正面,琼鼻高挺、下巴略尖却不失饱满圆润,宛若巧匠精雕细琢。 “大人,咱们现在说的话,是否也不会记入档案?”魏长乐微笑问道。 辛七娘扭头看过来,嫵媚一笑:“自然不会。不过你若想趁没有人调戏上司,不用记入笔录,我也可以调教你。” “没那个胆子。”魏长乐呵呵一笑,但马上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大人,我在河东的时候,也听人提及过神都之乱。不过只知道是戾太子赵宏作乱,而且因为这次叛乱,死了很多人,但到底是怎么发生,还真不知道.....!” 辛七娘柳眉蹙起,“为何会突然提及神都之乱?你要知道,这是禁忌。监察院的职责之一,就是监督神都的酒肆茶馆等各个地方,如果有人私底下议论那场叛乱,可以直接带回监察院,丟进监牢.....!” 魏长乐心想这倒是理所当然。 毕竟太子叛乱,皇帝和皇后都因此受到极大的伤害,甚至整个大梁帝国差点因此山崩地裂,如此不光彩之事,朝廷自然是严禁民间继续议论。 “柳永元提到了神都之乱?”辛司卿冰雪聪明,自然知道魏长乐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到当年那场动乱,“他策划金佛案,与当年那场叛乱有什么关係?”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问道:“都说是神都之乱,但那场叛乱发生的地点,是否並不在神都?” 辛七娘犹豫一下,才微点螓首,“叛乱发生在皇陵!” 第三八八章 儿戏 魏长乐心下一凛,暗想果然是在皇陵。 “那年是皇陵秋祭。”辛七娘轻声道:“依大梁礼法,皇陵每年都会祭祀,但皇帝陛下可以派遣皇子代为前往。但三年一次的大祭,皇帝便需要亲自前往主持祭祀。” “那年秋祭,便是三年一次的大祭?” 辛七娘微点螓首,“毕竟不是小事,戾太子赵宏亲自带领礼部事先准备。当时没有人想到,戾太子竟然要借秋祭发起叛乱。” “大人,当时戾太子多大岁数?”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刚过完二十四岁生日没多久。” 魏长乐心下顿时算起来,如果戾太子当时二十四岁,皇后怎么著也应该年过四旬。 “戾太子筹备秋季,自然是暗中在皇陵部署自己的人马。”魏长乐道:“他手中有兵权?” 辛七娘淡淡一笑,道:“南衙八卫,北司六军,你自然是知道的。但你可知道,大梁开国之后,设南衙北司,其实共有十六军!” “所以北司原本有八军?”魏长乐迅速明白辛七娘的意思。 “北司八军中的左右监门军都已经不存在。”辛七娘平静道:“歷来秋祭,都是由左右监门军两支兵马负责皇陵的护卫,那年调动太子部署这两支兵马,也是循旧例,一开始大家都並无察觉有什么不对。” 魏长乐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两支兵马其实都已经是太子的人?” “即使是皇家禁军,那也是有高低之分。”辛七娘轻笑一声,“北司卫戍皇城,素来都是觉得比南衙军要高一等。而北司八军內部,神武军在皇宫內负责皇帝的安全,自然觉得比其他北司军高贵。这其中左右监门军虽然也驻守皇城中,却没资格进入皇宫,在內部自然是低人一等。” 魏长乐心中明白,这不仅仅是地位高低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利益问题。 “戾太子也是聪慧过人之辈,素以宽厚仁慈示人,他如果有心收买左右监门卫,也不是做不到。”辛七娘道:“后来大家都明白,按照戾太子的计划,左右监门卫在皇陵发动叛乱,控制皇帝和百官,然后迫使皇帝下詔,退位让贤。” 魏长乐诧异道:“戾太子是不是太天真了?他的行径等於谋逆,就算得逞,屁股下的龙椅能坐得稳?” “你和许多人的想法一样。”辛七娘轻嘆道:“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大家都觉得戾太子是疯了,干了一件愚不可及的蠢事。无论计划是成是败,大梁都会因此陷入动盪,而且这位太子殿下最终也不可能有好结果。” “大人刚刚不是说戾太子聪慧过人吗?怎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辛七娘似笑非笑,“柳永元难道不是聪明人?” 魏长乐顿时无话可说。 “那次秋祭若是如同从前一样,戾太子的计划还真是可以轻易得手。”辛七娘道:“不过恰恰是在那次秋祭,皇帝下旨由神武军全军护卫龙輦和百官前往皇陵。” 魏长乐立刻请假道:“那以前应该如何?” “以前都是左监门军率先赶到皇陵部署,右监门军提前一天护送鑾驾和百官自神都出发。神武军虽然也会调出一部分人贴身护卫,但最多也就两三百人而已。”辛七娘道:“但那年整支神武军一千五百人马尽数出动。” 魏长乐道:“那皇帝陛下是否已经提前知道戾太子有动作?” “最多也就是內心感觉不踏实。”辛七娘淡淡道:“皇帝如果真的提前察觉到计划,根本不可能给戾太子出手的机会。” “有没有可能皇帝只是怀疑,並不確定,所以想试探一下太子是否真有谋逆之心?”魏长乐若有所思道。 辛七娘嘴角泛起古怪笑意,低声道:“你以为皇家父子会像民间那般父慈子孝?坐在那张龙椅上,就没有什么亲情,任何人对那张椅子有威胁,无论是谁,坐在龙椅上的人都不会心慈手软。如果皇帝事先知道太子谋反的计划,不但不会前往皇陵,而且会迅速將太子软禁起来。你不用怀疑这一点。” “既然如此,皇帝为何临时起意,要將神武军全都带过去?” “我说过,皇帝心里不踏实。”辛七娘轻声道:“也许是太子筹备秋祭太积极,让皇帝感觉到不安。” 魏长乐心想这倒也有可能。 毕竟坐在那张龙椅上,肯定是时刻担心有人覬覦皇位,对所有人存有怀疑之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出现这样的变故,自然出乎戾太子的预料。”辛七娘轻嘆道:“不过那时候太子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收手也来不及。” 太子预谋在皇陵发动叛乱,事先肯定是细心筹备。 但篡位这种事情,一鼓作气倒也罢了,一旦取消计划,牵涉其中的人必然会出现恐惧和摇摆的心態,时间一长,也必然会露出破绽,很容易就泄露出去。 所以到了那个份上,太子如果不动手,事后被发现破绽甚至有人告密,那就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皇陵在何处?” 辛七娘一怔,却是幽幽嘆道:“魏长乐,你以后要是真想在灵水司当差,我劝你还是赶紧多读点书。你对朝事知之甚少,连一些人人皆知的事情都一无所知,还怎么在这里当差?” 魏长乐有些尷尬,不禁抬手摸了摸鼻子。 这是一个在他记忆中歷史上根本不存在的朝代,太多似是而非的地方,要了解这个时代,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 “北邙山!”辛七娘见魏长乐尷尬之色,轻轻一笑:“神都往北一百多里地便是。你从河东过来,进京之前,应该是路过北邙山附近。” 魏长乐心想之前从河东赶来神都,日夜兼程,哪有时间一个个去记经过什么地方。 “一百多里地,如果是快马加鞭,一天时间肯定是可以赶到。”魏长乐道。 辛七娘点头道:“所以皇陵那边出事之后,神都这边得到消息,太后立马拿出虎符,令独孤陌领兵前往救驾。駙马南宫旭则是坐镇神都,以防不测。” “南宫旭?” “你总不会不知道,大梁长公主下嫁南宫旭,南宫家乃是大梁五姓之一!”辛七娘似笑非笑道:“神都之乱后,北司六军的大將军虽然有半数都是太后提拔起来,但统领北司六军的可正是这位駙马爷。” 魏长乐呵呵一笑,道:“知道,知道!” 他之前从太常寺少卿王檜口中知道,皇帝陛下的原配皇后早年去世,留下了一位公主。 只是他当时也没有细问,此后也没时间仔细了解。 这时候终於知道,那位长公主竟是下嫁到南宫家。 独孤陌掌控南衙八卫,神都的防务都在独孤家手中,魏长乐一度以为独孤家可说是大梁第一武勛世家。 但此刻终於知道,南宫家的地位不下於独孤家。 南宫旭不但统领北司六军,而且还是货真价实的駙马爷,手握兵权,也已经算是皇眷了。 “神武军拼死保护皇帝和百官,死伤无数,支撑到了独孤陌的援军赶到。”辛七娘道:“左右监门军几乎全军覆没,部分残余保护太子突围,但根本杀不出去,被独孤陌领兵包围。太子赵宏见到大势已去,自刎而亡,独孤陌则是领兵將左右监门军杀的一个不剩,尔后才护送皇帝和百官回京。” 魏长乐心想难怪独孤家如今在大梁风光无限,当初勤王之功,確实是居功至伟。 他也清楚,皇陵平叛只是开始,戾太子赵宏死后,神都更是一场腥风血雨,太子党羽被剿灭殆尽,这其中牵连到多少无辜者,肯定是无法计算,也註定是一笔糊涂帐。 辛七娘將当年神都之乱的大概说了一下,魏长乐却愈发觉得蹊蹺。 太子谋逆,从头至尾就像是一场儿戏。 连辛七娘都夸讚聪慧的戾太子,如此草率发起叛乱,也在短时间內被彻底平顶,不知为何,魏长乐竟感觉神都之乱似乎是一个圈套,戾太子就像是落入圈套的猎物。 但此事已经过去八年,当时很多细节已经很难了解到,戾太子是真的心急犯蠢还是另有他故,已经很难弄明白。 毕竟太子赵宏已死,牵涉其中的左右监门军从上到下也都全军覆没,但凡与太子亲近一些的诸多官员党羽也被清剿殆尽。 已经定性为叛贼的戾太子当时到底怎么想,只能成谜。 “皇帝英明神武,什么场面没见过。”魏长乐靠近辛七娘,闻到她身上沁人心脾的体香,低声问道:“他为何会因为一场叛乱就受到惊嚇,大病不起?” 辛七娘柳眉蹙起,斜睨魏长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魏长乐,你实话实说,柳永元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和你提及到当年的叛乱?” “大人,你....?”魏长乐见辛七娘突然严肃,有些错愕。 “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辛七娘冷冷道:“但我要警告你,不要牵涉到当年这件事中。你以为太子的党羽彻底消失了吗?” 魏长乐一怔。 辛七娘侧身贴近魏长乐,低声道:“监察院奉了太后懿旨,这些年依然在暗中调查戾太子党羽。不管太子党羽是否被剿灭乾净,监察院也要始终警惕太子党羽还有残留。如果柳永元和你提及到皇陵叛乱,他就有可能是太子残党,你可明白?” 魏长乐心下一凛。 本来他还想问问当年救驾,发现皇帝和皇后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个情景。 毕竟柳永元说过,皇帝昏迷,皇后中毒,现场很蹊蹺。 但辛七娘这样一说,魏长乐反而不好多问。 毕竟他没有忘记,面前这个香香软软的大美人,可是监察院灵水司的司卿。 第三八九章 靠山 清晨的景福宫沐浴在晨光之中,一片寧和。 魏长乐再一次见到太后的时候,只觉得与之前在神龙寺所见的慈祥老太太判若两人。 老太后身著高襟的黑色宽袖外袍,缀以阴红绣纹,衣上的暗纹以暗墨萤亮之色丝线,一动一转,身上的流纹活的一般,整个人显得无比贵气。 昨晚连夜赶工,將金佛案的案卷准备好,又將审讯笔录带上,这才一大早跟著老院使进宫。 景福宫位於后宫西边,前有南海池,此刻老院使就站在窗边,单手背负身后,饶有兴趣地观赏南海池上的景色。 自始至终,老院使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见到太后之时,太后第一时间便让人赐座。 即使是在太后面前,老院使也是轻鬆自若,完全没有身为臣子的拘谨和觉悟。 本来魏长乐还想说几句俏皮话,但看到判若两人的太后不怒自威样子,反倒不好开口。 太后靠坐在椅子上,很细心地翻阅案卷和笔录。 良久之后,太后才抬起头,向魏长乐问道:“如此说来,若不是你及时侦破此案,神都便会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回老佛爷的话,小臣不敢居功。”魏长乐恭敬道:“太后皓月之光,护佑神都,那些宵小的卑劣行径终究是难以成功。没有小臣,监察院还有其他人能够侦破此案.....!” 太后唇角泛起一丝浅笑,放下手中案卷,向窗边的老院使瞥了一眼,道:“你们监察院现在教授他们阿諛逢迎吗?” “不教!”老院使也不回头,抬手抚须道:“都是天生的。” 魏长乐顿时有些尷尬。 “不过难得这孩子不居功自傲,还是很自谦。”太后淡然一笑,问道:“那位太署丞现在如何?” 魏长乐看了院使一眼,见老院使似乎没听见,只能硬著头皮道:“死了。他....他畏罪在监察院內自尽!” “死了?”太后淡淡道:“死在监察院?” 魏长乐知道內情,明白太后不是在意柳永元的生死,而是关心皇后。 柳永元一死,皇后的处境也是岌岌可危。 老院使这才开口道:“他的图谋被监察院阻止,心中怨恨。明知必死,乾脆给监察院留下麻烦。” 太后想了一下,才道:“案卷上说,柳永元散布瘟疫的原因,是想试试他自己研製的毒药效果,魏长乐,你觉得是真是假?” 魏长乐心中犹豫,不知道是否该將真相讲出来。 他虽然杀伐果断,但並非匹夫之勇。 神都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自己一个河东的小子混在这泥潭中,背后如果没靠山,手里没有捏几张牌,只靠自己单打独斗,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云州之主自然算是自己手中的一张牌。 朝廷如果不希望北境出现变故,当然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但这肯定不是一张王牌。 神都远离北境,如果真要是斗红了眼,可没人会在意北境会不会乱。 所以自己想在神都立住脚甚至去做些事,不但要儘可能多地抓牌在手,也一定要有几个强大的靠山。 好在自己眼下有监察院这个靠山,老院使也是个护短的人。 但他也明白,监察院並非无所不能。 最要命的是,监察院固然是自己的靠山,却也同样是朝堂各司衙门的眼中钉肉中刺。 环顾四周,监察院似乎到处都是敌人,无数人都是希望监察院彻底消失。 这一次三司已经开始有了针锋相对的跡象,这当然是个极为不妙的信號。 仅仅有监察院做靠山,以后在神都办事未必顺利。 如果能够抱住太后这条大腿,有太后和院使两位大佬做靠山,自己的处境肯定要安全许多。 要抱大腿,自然要让太后感觉到自己的真诚。 太后可不是泛泛之辈,不但睿智精明,而且心狠手辣。 此时太后看似隨意的一问,明显是在有意考察自己。 其实太后刚才询问柳永元现在如何,魏长乐便觉得老太后是明知故问。 柳永元昨天黄昏时分死在监察院,而太后对金佛案一直都很关注,朝中其他人或许不知柳永元已经自尽,但若说太后到现在都没得到消息,魏长乐实在不相信。 只要太后知道柳永元自尽,就势必知道柳永元单独在水塘有过供述。 而案卷和笔录之中,对此却並无描述。 太后既然主动询问,如果自己还有所隱瞒,必然会让太后心中起疑。 不管什么原因,只要隱瞒,就存私心,对老太后来说,忠诚不绝对,就必然是绝对不忠诚。 “柳永元想要立大功!”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他偷偷从皇后身上淬取了毒液,暗中与药王三老研製解药。但解药研製出来后,柳永元担心达不到药效,所以才计划在神都散布瘟疫,挑选活下来的人试药。” 太后见多了风雨,听得魏长乐所言,也是微微变色。 魏长乐自然明白,如果自己將真相完全告诉太后,让太后知道柳永元对皇后竟然生出覬覦之心,那么柳家肯定是彻底玩完。 当年太后剷除戾太子的党羽,牵连成百上千,无数家族鸡犬不留,如今要诛灭区区柳氏一族,肯定不会有顾忌,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一旦如此,莫说琼娘,柳菀贞必然也会被牵连其中,太后只要下旨,连自己也保不住柳家。 好在柳永元只对自己说过真相,自己所言八分真两分假,反倒不会引起怀疑。 而且这样一说,柳永元固然是丧心病狂,但却让太后以为起因只是柳永元想要救活皇后,以此立功,反倒有了迴旋余地。 “药王三老也牵涉其中?”太后微一沉吟,目光如刀,问道:“他们可知道柳永元是为了救治皇后才研製解药?” 魏长乐听出太后语气中蕴含的杀意。 斩草除根,这可是太后的习惯。 药王三老就算都死了,但他们的家眷却都在。 “回太后,柳永元只想独占功劳,所以从头至尾都隱瞒研製解药的原因。”魏长乐回道:“药王三老被柳永元谋害只是害怕瘟疫蔓延之后,三老察觉疫毒是他研製。” 太后面色这才微微和缓。 “这桩案子,你准备如何完结?”太后想了一下,才问道:“监察院缉捕太医,如今人尽皆知,不公之於眾,总会让人胡思乱想。” 魏长乐立刻道:“全凭老佛爷决断。” “本宫现在是问你。”太后逼视魏长乐,“你是金佛案主办官,本宫要你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魏长乐斜睨老院使,见老傢伙此刻已经走到一只瓷瓶前,饶有兴趣地观赏瓷瓶上的雕,似乎什么都没听见,更没有帮忙的意思。 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老佛爷,小臣以为,此案既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同时也要给胡人一个警示。” “哦?” “上次小臣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胡人这几年肆无忌惮,正好借这桩案子给他们一个警示。如果可能,也可以顺理成章取消以前给他们的特旨,允许监察院监视胡人坊的动静,调查胡人坊的案件。”魏长乐道:“有监察院盯著他们,他们的跋扈囂张应该能有所收敛。” 太后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小臣斗胆,能否对外公示,柳永元勾结胡商,欲图在神都散布瘟疫,然后以胡药治疗,从中牟取暴利。”魏长乐道:“如此一来,柳永元的罪虽然不牵涉宫里,却依然可株。此外胡商牵连其中,朝廷就有理由对胡商进行整顿,给他们一个警示。” 太后唇角终於泛起一丝笑意,道:“李淳罡,你的意思呢?” “全凭太后做主!”李淳罡终於转身,向太后微微躬身。 太后微一沉吟,才点头道:“以此结案!” “遵旨!” “魏长乐,柳永元自尽之前,可还有对你提及过其他事情?”太后再次问道。 魏长乐心想肯定不能提及当年的皇陵之变,恭敬道:“正要向老佛爷稟明,柳永元自尽之前,確实有悔过之心。他声称太后和圣上对他隆恩眷顾,他辜负了太后和圣上的崇信。但他提及,他死后,皇后的毒无人能解,性命垂危。” 太后冷哼一声,道:“他是想以此威胁你?” “倒也不是。”魏长乐道:“他其实也知道,就算没能如计划那般投毒,但谋害了药王三老,他手上有人名,肯定是活不了。所以他担心死后无人能为皇后解毒,便將续命之法告诉了小臣。” 太后闻言,眉宇间难言喜色,道:“虽然其行可诛,但也还算保有一丝忠心。” 魏长乐见状,心下微宽,暗想看太后的態度,柳氏一族应该不至於被诛灭。 他竭力回护,无非是想保住柳菀贞姑嫂的性命。 毕竟这对姑嫂甚至柳氏一族在这桩案子中实在无辜。 “续命之法你可记住?”太后问道:“本宫传谭药师过来,你能否一丝不差告诉他?” 魏长乐摇摇头,很坚定道:“不能!” 太后脸色顿变,目光再次锋利起来。 第三九零章 老太监 李淳罡总给人一种魂游天外之感,周边发生的一切似乎对他很难有影响,淡定无比。 “你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续命之法?”太后直视魏长乐,虽然年事已高,却压迫感十足。 魏长乐正色道:“续命之法小臣记得一清二楚,不敢有丝毫忘记。” “如此说来,你是不想让別人知道?”太后冷冷道。 魏长乐道:“柳永元告知续命方法的条件,便是出他口,入我耳,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太后冷哼一声,“他既然死了,你对他的承诺自然不作数。” “他就算是化成灰,承诺过的事情也必须遵守。”魏长乐很坚定道:“人无信不立,小臣不敢违背承诺。” 太后皱眉道:“如果本宫下旨令你交出续命之法,你又怎样?” “小臣只能抗旨!” “大胆!”太后厉声道:“你不要脑袋了?” 魏长乐躬身道:“小臣怕丟脑袋,但更怕成为一个没有信义的小人。小臣不敢欺瞒老佛爷,所以將柳永元所言都如实稟明,但小臣不想成为自毁承诺的小人,所以老佛爷无论如何惩处,小臣都甘愿领罪!” 太后闻言,却忽然间笑起来。 “你这小子,原来是个倔脾气。”太后面上的冷峻之色瞬间消散,吩咐道:“过来,帮本宫捶捶肩!” 魏长乐一颗心这才放下去。 他小跑过去,手法嫻熟地轻捶起来。 “你在期限之內侦破此案,没让本宫失望。”太后的声音温和起来,“云州之功,皇帝没有好好赏你,本宫是准备这次破案之后,一併赏赐。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小臣不敢!”魏长乐手上力道均匀,“能为太后解忧,就已经是最好的赏赐了。” 李淳罡这时候才开口道:“太后既然开了金口,你想要什么就大胆说,不用遮遮掩掩。” 魏长乐斜睨李淳罡一眼,心想刚才需要你说话的时候你像个哑巴,现在就你话多。 “说吧!”太后也笑道:“本宫不是大方的人,可不会经常赏赐人。” 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小臣確有一个请求,不知该不该说。” “既然想到了,那就说出来!” “此案主谋是柳永元,他也已经畏罪自尽。”魏长乐轻声道:“据小臣所知,这都是柳永元个人所为,与他的家眷並无关係......!” 太后立刻明白过来,“你是求本宫赦免柳氏一族?” “太后圣明!” “如果不是你和监察院办案迅速,神都必將是一场大祸。”太后冷笑道:“笔录上记得很清楚,柳永元製作毒药,那个叫琼娘的妻室从旁协助,这没有错吧?” 魏长乐心下一凛,忙解释道:“老佛爷,姚琼娘只以为柳永元製药是治病救人,完全想不到他的歹毒用心。” 太后微一沉吟,忽然高声道:“莫问!” 魏长乐一愣,心想我也没问啊。 却见从外面快步走进一人,魏长乐看了一眼,立马认出,正是上次领著自己到神龙寺见太后的內侍监莫公公。 莫问! 魏长乐心下好笑,这名字取得倒是很有意境。 “领魏长乐去坤寧宫。”太后吩咐道,又看向魏长乐,“既然你要信守承诺,本宫也成全你。不过如今天下只有你能为皇后续命,以后每月你都要按时入宫,如果耽搁了皇后的身体,本宫立时便要砍了你脑袋。” 魏长乐心下苦笑,暗想柳永元自尽前將续命之法告知自己,是不是故意给自己留个坑。 莫公公还真是少言少语,只是躬著身子,看著魏长乐。 魏长乐只能告退,跟著莫公公出了景福宫。 一出宫门,魏长乐立马跟上莫公公,笑呵呵道:“莫公公,几天没见,很是想念,这几天一切可好?” 莫公公瞥了魏长乐一眼,左右看了看,才笑道:“魏大人,杂家可恭喜你了。先前杂家还担心,五天时间,你就算神通广大,又怎能这么快侦破要案。想不到你能人所不能,著实了得。” “公公过奖了。”魏长乐笑道:“上次说过要给公公设计衣裳,但案子耽搁了,公公千万別怪罪。这案子结了,我儘快帮公公搞定!” 莫公公笑道:“杂家这点小事,魏大人还真放在心上,有劳有劳。” 坤寧宫在东海池边上,走了好一段路。 一到坤寧宫,魏长乐便觉得气氛骤然紧张。 只见到坤寧宫正门外守著四名如同石雕一般的太监,从大门进去之后,又连续穿过四五道门,每一道门都是有人守卫。 到得宫內一处殿门外,只见一名头髮白的老太监正靠坐在门外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边上摆了个小案,上面摆有茶水点心。 “乾爹!”莫公公快步上前,竟是跪倒在地,恭敬道:“奉太后旨意,领监察院不良將魏长乐前来为皇后治病!” 魏长乐有些诧异。 莫公公是贴身伺候太后的內侍监,在宫里的地位绝对不低,能让他甘心下跪的可真没几个人。 这老太监看起来平平无奇,而且身上袍子的材质明显也是远不及莫公公。 魏长乐本以为和其他太监一样,只是个寻常的看门太监,但瞧见莫公公跪下,而且口称“乾爹”,就知道这老太监绝不一般。 老太监放下手中的书卷,也不看莫公公,反倒是向魏长乐打量过来。 魏长乐既知这老太监不一般,自然不会失了礼数,躬身行礼。 “柳永元呢?”老太监狐疑道:“按照日子,昨天他就该过来,怎么今天换了人?这小子成吗?” 莫公公只是道:“是太后吩咐!” “进去吧!”老太监挥挥手,也不多问,只是重新拿起书卷。 魏长乐隨意扫了一眼,见到书卷封面写著“奇鬼录”,心想这老太监原来喜欢看鬼故事。 莫公公这才起身,走到门前,两轻一重敲了三下,也不多言,躬身退后。 屋门打开,一名年近四旬的老宫女站在门后,也不说话。 莫公公见魏长乐还站著,立刻朝他使了个眼色。 魏长乐明白过来,立刻走到门前,那老宫女眼中虽然划过一丝狐疑之色,却也没多废话,让开道路,魏长乐这才走了进去。 屋里不算宽敞,一面屏风正对著大门,屋里瀰漫著一股药材味道,魏长乐瞥见角落矗立一只铜鹤,鹤嘴里正向外瀰漫青烟。 绕过屏风,便见到屏风后面是一张大床,床边不远还站著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宫女。 大床四周是淡黄色的幔帐,靠近过去,见到幔帐里面盖著一床乾净的锦被,一时也看不清楚锦被下的躺著的人,但魏长乐知道肯定就是当今皇后了。 床边摆著一张古色古香的小案几,上面竟是早早准备了药箱,旁边还有一把椅子。 两名宫女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等魏长乐在床边站定,那年轻的宫女已经上前,很嫻熟地掀起幔帐,掛在了帐勾上。 魏长乐这才看向床內,只是一眼,便骤然色变。 也几乎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终於明白过来,为何柳永元会对皇后生出覬覦之心,甚至为了救治皇后,不惜荼毒生灵。 第三九一章 睡美人 魏长乐在前来坤寧宫的途中,就想像过皇后到底有怎样的吸引力,能够让柳永元神魂顛倒。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就算皇后曾经倾国倾城,容顏无双,但毕竟五十岁的人,青春逝去,甚至连人老珠黄都算不上。 难道是无人能及的气质?又或者是国母的地位身份? 又或者说柳永元有特別的癖好? 但此刻见到皇后,他才知道柳永元实在太正常。 凤榻上,静静躺著一名绝美无比的少妇。 不错,是少妇! 看上去绝不会超过三十岁,乍一看,甚至比琼娘还显年轻。 有那么一瞬间,魏长乐脑海中甚至划过美人师傅傅文君的影子。 同样五官精致如画,同样有成熟气息,却偏偏都是肤白貌美,满是端庄气质。 看著眼前不到三十岁的绝美容顏,魏长乐一时间呆住。 这怎么可能? 这与自己想像中的皇后天地之別。 难道这並不是皇后? 但凡有眼睛的人,也绝不可能认为眼前这绝美少妇会是年近半百的皇后。 震惊之余,他只觉说不出的蹊蹺和诡异。 眼角余光感觉边上的宫女正盯著自己,斜睨一眼,却发现那宫女的目光很是犀利,確实盯著自己看。 魏长乐儘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在椅子上坐下。 “银针在药箱里。”身后传来声音,“你有一炷香的时间,需要什么,叫一声就可以!” 魏长乐回过头,只见到那年长宫女站在身后,面无表情。 “明白!”魏长乐淡定道。 两名宫女也不废话,这才离开,却没有离开屋子,只是绕过那面大屏风,站在大屏风后面。 魏长乐心知这应该就是之前柳永元留下来的惯例。 柳永元施展引子术为皇后续命,但具体的手法肯定不会让其他人看到。 两名宫女隔著屏风,可以隱约看到这边的大概情况,但自然不可能看到这边的具体手法。 即使是施展续命之法,宫里肯定不可能让任何人与皇后单独相处。 皇后人事不知,始终在昏迷状態,却又偏偏绝美无双,如果一个男人与她单独相处,难免不会有褻瀆的行为。 魏长乐本来还在怀疑眼前这美少妇到底是不是皇后,但两名宫女绕到屏风后面,他便知道眼前这美少妇肯定就是皇后了。 这里面没有其他人,眼前这美少妇也確实人事不知,除了皇后,还能是谁? 沉睡八年,皇后倒没有憔悴之色,脸颊依然饱满、肌肤依然光滑,只是肤色太过苍白了些。 看来她体內的毒对肌体的损伤並不大。 四下里幽静一片,皇后就像是沉睡中的九天玄女,甚至连呼吸都很均匀。 魏长乐也不耽搁,深吸一口气,这才起身打开药箱。 柳永元传授的引子术,他自然是铭记在心。 所谓的续命之法,其实就是使用引子术,扎针引气导毒。 按照柳永元所言,第一步是要用银针帮助皇后增强体內真气的流畅,要在皇后身上的九处穴位先后扎针,辅助真气在体內的流通。 也就是说,皇后能撑下来,就是体內的无名真气一直在循环流通,形成了保护墙,让毒性始终无法侵入到皇后的臟器要害。 但多年下来,隨著毒性在其他经脉的攻击,皇后外表看起来似乎一切如常,但身体机能实际上遭受极大的破坏,这就让无名真气日渐衰弱。 当初无名真气可以轻而易举打通的脉络,如今要循环流畅已经很吃力,而引子术就等於是协助无名真气清理障碍,让无名真气的流畅依然顺畅。 续命之法的第二步,就是导毒。 配合循环的真气,银针导血,將皇后体內积压的毒血引导一部分出来,从而减轻身体的压力。 这两步缺一不可,但先后顺序却一步不能错。 至於续命之法过后的药补等等,则是最基本的辅助,宫里倒是知道,也不需自己多费心思。 引气导毒,前后要以银针扎入十六处穴位,这十六处穴位的先后顺序,魏长乐自然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在心中已经来回记了上百次。 好在他记忆力本就异常了得,再加上用心,倒也是牢记於心。 所需的工具都是在药箱中准备齐全。 魏长乐掀开锦被,见到皇后一身浅黄色的绸衣,天鹅般的劲脖白皙雪嫩,没有丝毫的褶皱。 如果戾太子还活著,如今已经是三十多岁,而眼前这位皇后看上去甚至比她亲生儿子还要年轻。 魏长乐当然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因为保养之故。 豪门贵妇保养有方,也只是看上去会显得年轻一些,但生理机能却无法改变。 就像琼娘,因为保养得当,確实看上去肤白貌美风韵动人,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肯定要小好几岁。 但就算如此,实际年龄比皇后还要小二十多岁的琼娘,却还是显得比皇后大上几岁。 琼娘身在太医之家,养生之法可不会比宫里的贵人们差。 但即使如此,却也及不上皇后。 这就表明,皇后这种逆生长的状况,绝不可能是因为保养所致。 那么她为何能保持青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魏长乐根本不相信世间真有这样的状况存在。 导血之术的扎针穴道是从肩头到手腕,主要分布在手臂上,但在此之前引气之术,穴道却在腹间以及胸脯中间的两处穴道。 这就只能將皇后的上衣推上去。 换做平常,莫说看到皇后光著上身的样子,就是多看皇后两眼,那也是褻瀆之罪。 但为皇后续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魏长乐虽然有些尷尬,但之前就有心理准备。 等到皇后的上衣被解开,显出雪白的上身,特別是胸衣拉开一瞬间,雪白水波荡漾,魏长乐立刻避开目光,不让自己盯著两座丰盈的雪峰去看。 但目光所及,即使不是有意去看,却也能够看到胸脯的饱满结实,光滑如同瓷器,宛若春华正茂的姑娘般。 魏长乐心下感嘆,终於理解柳永元为何迷醉其中。 他不敢耽搁,迅速出针。 等到引气术的九针落下,他立刻用衣裳掩住皇后的身体,此时才感觉额头上满是汗水。 扎针引气之后,需要半炷香的时间才能进行第二步导血。 盛有毒血的瓷罐子已经准备好。 魏长乐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候。 忍不住看向皇后的面孔。 皇后的呼吸依然匀称,真的就像是在沉睡之中。 但这样的沉睡,已经延续了八年。 魏长乐心中忍不住疑惑,皇后即使到了这一步,太后却依然没有放弃,竭尽全力要让皇后活下去,到底是什么缘故? 难道是因为婆媳的感情很深? 太后很满意这位皇后,对皇后充满关爱,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要让皇后活著? 他之前也是有了解,这坤寧宫里里外外都是太后安排的人,就连为皇后续命的太医也是太后安排。 按理来说,这一切不应该是皇帝陛下担心的吗? 年近五旬的皇后,是用什么办法保持青春? 猛然间,魏长乐想到皇后体內的无名真气。 皇后体內的剧毒凶狠异常,柳永元以此毒做过实验,其他人但凡被此毒侵入体內,瞬间毙命,柳永元甚至想试验解药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如此,皇后体內的无名真气怎会拥有那么强悍的力量,竟然能抵御剧毒八年之久? 而且方才解开皇后衣衫,看到她雪白上身,肌肤光滑细腻,毫无瑕疵,宛若瓷器美玉般,但恰恰证明皇后並非习武之人。 习武之人的肌肤,魏长乐一眼就能看出来。 无论是傅文君和辛七娘,她们的肌肤虽然也是细腻光洁,但光滑之中,明显蕴含著力量感,甚至身形轮廓线条都有一种母豹般的爆发力。 但皇后身上却没有,有的只是极其温婉的线条。 一个没有习武的皇后,体內又怎会存在强大的无名真气? 难不成和自己一样,皇后体內的真气,也是有人注入进去? 魏长乐记得盲老对自己说过,自己体內的无名真气,就是有人注入进来,如果皇后也是这样,那倒是可以解释。 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和皇后有同样的遭遇? 一个河东將门的少爷,一个大梁皇宫的皇后,怎会有如此相似的遭遇? 而且他已经开始怀疑,皇后保持青春不老的原因,难道就是因为体內的那股真气? 如果是这样,皇后又是怎样的背景? 念及至此,魏长乐身体猛然一震。 柳永元临死之前,透露皇陵之变內有蹊蹺,还说如果要调查出真相,只有魏长乐可以做到。 魏长乐当时不以为然,只觉得这种与自己无关甚至引火上身的事情,自己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去多管閒事。 但今日见到皇后,內心深处,竟然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想要搞清楚背后真相的衝动。 难道柳永元未必先知,算准自己一定会捲入其中? 柳永元將续命之法传给自己,甚至让自己立誓不让第三人知道,是否就是想让自己亲自见到皇后,然后生出好奇之心,从而生出调查真相的衝动? 如此看来,柳永元当真是心思了得,临死之前,还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凝视著皇后绝美人寰的那张脸,魏长乐心中轻嘆,暗想你背后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第三九二章 立场 这一炷香的时间並不长,魏长乐完成续命之法,却是长出一口气。 当银针收回,將皇后白玉般的的美好身体用衣衫掩住,两名宫女便迅速过来。 瓷罐子里是少量引出来的毒血,年轻的宫女迅速扣上罐子,匆匆离去。 魏长乐虽然隔著屏风,但两名宫女其实一直都在注意著自己的动静。 解开皇后衣裳是为了治疗,但凡自己的动作有一丝多余,落入宫女的眼里,必然是迅速就会稟报到太后那边。 “今天是四月初三,下个月此时,劳烦你准时前来。”老宫女向魏长乐道,与其说是叮嘱,不如说是命令。 魏长乐只是微点头。 走出门,老太监依然坐在门边的靠椅上看书,莫公公则是躬著身子,一直在等候。 “乾爹,我们走了!”见魏长乐出来,莫公公再次向老太爷行礼。 老太监只是“嗯”了一声,盯著书,目不斜视。 莫公公向魏长乐使了个眼色,领著魏长乐快步离开坤寧宫。 对莫公公来说,这坤寧宫就像是虎穴龙潭一般,他脚下飞快,似乎是不想在这边多待一刻。 直到离开坤寧宫,莫公公僵直的身子才松下来。 “魏大人,一切都顺利?”莫公公放慢脚步,扭头看向魏长乐。 魏长乐点头道:“幸不辱命!” “那就好,那就好!”莫公公如释重负,这才从怀中取出一面金黄色的牌子,递给魏长乐。 魏长乐接过之后,正要询问,莫公公已经道:“以后到了宫门,亮出这面牌子,宫门那边的人就知道你的来意,会有人领你到坤寧宫外。他们不能进坤寧宫,到时候你自己进去,就到今天的那间屋子。” 魏长乐收起金牌,想了一下,才问道:“公公,门口的那位老公公是.....?” 莫公公皱起眉头,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魏长乐心知在宫里还是少问为妙。 走了好一段路,莫公公才突然道:“那是杂家的乾爹,杂家在宫里能有今天,都是受了他老人家的恩。” “哦?” “他是內宫前任大总管。”莫公公道:“八年前辞去大总管之职,亲自镇守坤寧宫。八年来,他没有离开过坤寧宫一步!” 魏长乐心下一凛。 內宫十三局,位居第一的便是內宫大总管。 其下御前、殿前、掌事和带班四公公。 莫公公的地位还在四公公之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位大总管辞去万人至上的大太监之位,跑到坤寧宫,八年没有迈出坤寧宫一步,只是为了镇守坤寧宫,保护皇后的安全。 仅此一点,就足以看出皇后的重要。 见过皇后保持青春的绝美容顏,又有前任大总管守在房门口保护,魏长乐心中愈发觉得匪夷所思。 深宫內苑,本就是戒备森严之所,寻常人要进入皇城都难如登天,就不必说进入皇宫。 在这种高度的戒备之下,坤寧宫里里外外依然是加强防备,前任大总管还觉得不安全,要亲自守卫,这样的保护强度,恐怕连皇帝和太后都没有。 魏长乐心中狐疑,但却不好开口多问。 这莫公公是太后的近侍,当然是极其谨慎之人。 能说的他自然会说,不能说的,自己就算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未必会多说一个字。 “魏大人,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杂家说,你也明白。”莫公公神情严肃,“不过杂家还是多一句话,出了坤寧宫,里面所闻所见你就当从无出现,一个字都不能从你嘴里冒出来。” 魏长乐心想当年就是因为隱瞒皇后的状况,太医院好几名太医被取了性命,自己当然知道分寸。 柳永元如果不是知道必死无疑,恐怕也不会对自己透露。 到了东海池西角,莫公公才道:“魏大人,杂家要去向太后復命。你往前走,过了金水河,有人会带你出宫。你来时经过那里,杂家就不送了。” “公公去忙!”魏长乐想到今日宫內之事完成,浑身一阵轻鬆。 “不要在內宫四处走动。”莫公公叮嘱道:“出了事,你担当不起!” 和莫公公分开之后,魏长乐倒也明白禁宫森严,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出宫为妙。 顺著来时路到了金水河边,走过河上的汉白玉小桥,迎面却见到一名与莫公公服色一模一样的中年太监正在桥边等候什么。 魏长乐知道朝官按照品级,官服的顏色不同,而內宫太监同样如此。 中年太监与莫公公一样,只能说明此人也是內侍监。 整个內宫出了大总管和四公公,其下便是四名內侍监,地位自然不低。 “你是魏长乐?”那中年太监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魏长乐拱手道:“在下监察院魏长乐,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你跟杂家来!”中年太监淡淡道,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魏长乐皱起眉头。 他很清楚,这中年太监肯定不是带自己去见太后,毕竟如果要见太后,方才就可以隨莫公公一起过去,而且中年太监过去的方向也不是景福宫。 难道是皇帝? 又或者是宫里的哪位贵人要见自己? 这深宫內苑的复杂,其实並不下於朝堂。 虽然一时不知道这中年太监要领自己去见谁,但自己似乎没有拒绝的资格。 跟在后面,好一阵子,看到前面一座殿宇,魏长乐明白过来。 天寿宫! 自己第一次进宫,就是跟著两名钦使一同到天寿宫拜见皇帝陛下。 中年太监领著自己来天寿宫,自然是要见皇帝。 这就是说,自己进宫的行踪,皇帝陛下一清二楚。 中年太监领著魏长乐进了天寿宫,走过那条长长的殿廊,终於来到那天晚上到过的精舍外。 “圣上召见你,自己进去面圣!”中年太监在精舍外停下来。 魏长乐犹豫一下,进到精舍內,迎面就看到了那面巨大的屏风。 天正亮,这面屏风比那天晚上看到的清楚许多。 屏风上风龙走凤,山河壮丽,一股宏伟的气势扑面而来。 “小臣魏长乐,拜见圣上!”见到屏风对面依稀出现影子,魏长乐立刻参见。 “你去过坤寧宫?”皇帝那中气不足的声音传过来。 魏长乐心知皇帝对自己的情况肯定已经非常清楚,乾脆道:“回稟圣上,金佛案主犯柳永元畏罪自尽,自尽之前,將续命之法传给小臣。小臣受太后懿旨,前往坤寧宫为皇后治疗。” “你做得很好。”皇帝道:“朕已经知道你办案有功,很是欣慰。魏长乐,你没有让朕失望!” 魏长乐微抬眼皮,见到皇帝陛下的身影靠近屏风这边,似乎正隔著屏风看著自己。 他心下忍不住好笑。 自始至终,这位皇帝陛下可没有因为金佛案召见自己,更没有对自己有过任何旨意。 反倒是在极其关键的时候,皇帝直接下旨,令监察院將侦办金佛案的主办权移交到刑部手里。 所以皇帝声称没有让他失望,著实让魏长乐有些错愕。 “小臣谢圣上!” 皇帝没有说话,开始来回踱步。 他脚步很轻,如果不是魏长乐修为不差,几乎都听不到皇帝的脚步声。 “皇后如何?”片刻之后,皇帝终於开口问道。 魏长乐立刻道:“小臣幸不辱命,治疗很顺利。” “朕是问你,皇后的情况如何?”皇帝道:“皇后可有好转?” 魏长乐心想老子只是按部就班使出引子术,又不是大夫,怎么知道有没有好转。 但皇帝既然问,也只能回道:“治疗过后,应该可以减轻身体的负担。” 皇帝沉吟片刻,才道:“魏长乐,你觉得皇后能不能醒过来?” 看来这老皇帝还真將自己当成神医了。 “小臣不知道。”魏长乐很乾脆道:“小臣不通医术,只是按照柳永元所传的方法治疗。” 皇帝再次沉默。 魏长乐也不知道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这次你主办金佛案,不但立下功劳,而且也显示出你办案的能力。”皇帝终於道:“朕要提拔你到刑部担任主事,你可愿意?” 魏长乐一怔,心想老子当然不愿意。 老子在云州立下大功,虽然不图赏赐,但图不图是老子的事,赏不赏却是你的事。 將老子留在神都,丟到监察院,没有其他赏赐,这就实在不地道。 如今好不容易因为金佛案在监察院立足,还抱住了老院使的大腿,你却一句话想將老子调到刑部。 三司都將监察院视为眼中钉,之前刑部派人前往监察院要人,还是魏长乐打发,让刑部两位官员无功而返,这自然已经得罪了刑部的人。 如果这时候调到刑部,必然会受刑部上下排挤甚至欺辱,自己一旦忍不住在刑部大动干戈,立马就会给人把柄。 所以刑部肯定是不能去。 “回稟圣上,小臣其实才干平平,这次能够侦破金佛案,除了运气,还是因为监察院的同僚全力以赴。”魏长乐很乾脆道:“臣自问没有资格去刑部任职。” 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不去刑部,就算皇帝下旨,自己也要去太后那边哼几句。 他虽然来神都时间不长,但对朝中的情况已然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太后和皇帝虽为母子,但当下却明显貌合神离,帝党和太后党已然形成。 皇帝对刑部和京兆府下旨,就表明这两处衙门应该属於皇帝的势力。 而当初设立监察院,很可能就是太后为了在司法上抗衡刑部等三司故意为之。 自己如今在监察院,那就算是太后的人。 皇帝要將自己调到刑部,太后那边肯定是不会同意,所以就算皇帝下旨,只要自己不愿意,太后那边还是有迴旋的余地。 皇帝的意图,魏长乐还不能確定。 是因为金佛案对自己生出不满,所以將自己调到刑部,有意让刑部的人对自己进行打压?又或者说,皇帝觉得这年轻人有些能耐,所以有意拉拢? 魏长乐很清楚,自己如果痛快答应,太后得知后,搞不好就会因此激怒太后,太后这座靠山不得瞬间消失,甚至可能要自己的命。 而且如今將自己当成自家人的监察院,立刻就会调转枪头对准自己。 他可真不想和辛七娘那帮人成为敌人,反倒去和刑部、京兆府那帮虫豸混在一起。 他心下感慨。 其实他还真不想捲入太后和皇帝之间的这些破事,但身在朝堂,自己又出了风头,想要置身事外独善其身,那只是痴人说梦。 很多时候,蛇鼠两端左右摇摆,恰恰是取死之道。 第三九三章 笼络 皇帝的脚步很轻,绕过屏风,缓步走到魏长乐的身后。 魏长乐一瞬间却是感觉后背发寒。 “如果没有记错,十三年前,魏如松进京,朕就是在这里召见他。”皇帝声音平和,追忆道:“那一年他刚刚亲手砍下妖僧宝象的首级,还只是絳州长史!” 魏长乐並不说话。 宿主对魏如松的往事知之甚少,至於妖僧宝象到底是何方神圣,魏长乐一无所知。 “妖僧掀起歷时三年的河东大劫,朕的子民流离失所,数万河东军无能至极,竟然被叛匪打的狼狈不堪。”皇帝缓缓道:“乱局出英雄,你父亲挺身而出,平定河东之乱,亲手斩杀妖僧宝象,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居功至伟!” 魏长乐心知皇帝这个时候突然提及魏如松的功劳,肯定不是突生感慨。 皇帝缓步绕过屏风,回到屏风后面,继续道:“朕对有功之臣,从不吝嗇。那一年,朕赐他为河东马军总管,不但要他镇守河东,而且让他歷练出一支所向披靡的骑兵军团,他没让朕失望。”顿了一下,才跟上一句:“他一直是朕的人!” 魏长乐眉头一紧。 皇帝陛下这最后一句话出口,魏长乐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魏如松是皇帝陛下一手提拔为河东马军总管,那就是说河东魏氏的靠山是皇帝陛下。 也就是说,河东魏氏属於帝党。 皇帝这分明是在提醒魏长乐,河东魏氏是朕的人,你是魏氏子弟,应该清楚自己的立场。 如果是四个月前,魏长乐听到皇帝这几句话,还真的会仔细斟酌一番。 但如今魏长乐考虑任何事情,当然不会將河东魏氏作为考虑的因素之一。 “朕知道魏如松將你逐出魏氏,但那只是他的权宜之计。”皇帝平静道:“朕可以向你保证,会有一天,魏氏会敲锣打鼓將你重新列入族谱,你也能为魏氏光宗耀祖。” “小臣谢圣上隆恩!”魏长乐恭敬道,心下冷笑,暗想老子可从未想过什么重回魏氏。 “收回云州,功勋卓著,朕很欢喜。”皇帝继续道:“但朕的蔚州还在塔靼人手里,你觉得该怎么办?” 魏长乐心想这皇帝的思维跳跃还真是不小,怎么就突然跳到北方边境。 “回圣上,蔚州迟早都会重归大梁!”对这个问题,魏长乐回答的斩钉截铁。 皇帝笑道:“不错,如果收不回蔚州,朕没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魏长乐不禁微抬头,暗想如果你真有这样的决心,也不算昏君。 “但塔靼的实力今非昔比,要想从他们手里拿回蔚州,绝非易事。”皇帝平静道:“攘外必先安內,若是大梁朝局不稳,想要集中力量收復蔚州,只是痴人说梦。” 魏长乐低著头,眉头锁起。 皇帝的话没有说的很直白,但魏长乐却已经明白他话中意思。 所谓的朝局不稳,无非是说这位皇帝不能乾坤独断。 而根源自然是在太后那边。 一开始魏长乐还不明白皇帝一会提及魏如松,一会儿提及云州,到底是何意图。 但这一瞬间已经完全明白。 皇帝显然很清楚,魏长乐少年热血,肯定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收復蔚州。 他便以此入手,声称要全力收復蔚州,无非是让魏长乐產生共鸣。 收復蔚州,就要大权独揽,说到底,自然是要从太后手里將权力都收回来。 所以皇帝的深意就很清楚,要以收復蔚州为诱惑,拉拢魏长乐共同击败太后,从而乾纲独断。 魏长乐心中有些诧异。 自己虽然也立了几个功劳,但似乎还没有资格让皇帝陛下亲自来拉拢。 这位皇帝怎会如此屈尊,亲自来拉拢一名甚至在神都都没站稳脚跟的年轻人? “你是否明白朕的意思?”皇帝停下步子,站在屏风后面。 魏长乐当然明白,却只是道:“小臣愿意为收復蔚州倾尽所能!” “很好!”皇帝似乎对魏长乐的回答很满意,轻声道:“魏长乐,朕有两件事交代你,你要记好了。” 魏长乐微抬头。 “你这次立下功劳,在监察院可以站住脚。”皇帝道:“朕要你留心监察院,如果他们有触犯国法之事,你必须向朕稟明。若是能够拿到他们触犯国律的確凿证据,朕也会重重赏你!” 魏长乐一怔,心中立时骂出来。 奶奶的,这皇帝分明是让自己潜伏在监察院做內鬼。 魏长乐最恨的就是二五仔,如今皇帝竟然让自己成为二五仔。 难怪这老傢伙囉嗦半天,竟然是要哄自己成为他在监察院的眼线。 毫无疑问,监察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皇帝的力量无法渗透进去。 如今自己在监察院立住了脚跟,皇帝觉著魏如松是他提拔起来,所以魏长乐是个极其合適成为安在监察院的耳目。 难怪他要亲自拉拢。 这老皇帝还真將自己当成三岁小孩了。 不过皇帝亲自下场拉拢,也代表他確实想让魏长乐成为秘密的钉子,不想让別人知道这枚钉子的存在。 “此外你每个月要入宫为皇后治疗,她身体状况你要及时向朕稟明。”皇帝低声道:“如果你发现皇后有醒转的跡象,必须立刻来报!” 魏长乐猛然间意识到,皇帝囉嗦半天,包括让自己在监察院做钉子,似乎都只是铺垫。 他真正的目的,似乎就是让自己注意皇后的状况。 一时间心中疑竇更盛。 皇帝所在的天寿宫离坤寧宫其实不算太远,毕竟都是在后宫之內。 皇帝如果想了解皇后的身体情况,不是隨时都可以过去探望? 但他为何要安排自己注意? 但马上想到,皇帝或许是不通医道,就算看到皇后,凭肉眼自然也是看不出皇后身体状况到底如何。 所以才会通过治疗皇后之人来了解情况。 其实皇帝关係皇后的身体状况,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是夫妻,丈夫对妻子特別关注,理所当然。 但魏长乐却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似乎大有蹊蹺。 之前柳永元是否也是被这样嘱咐,一直都在替皇帝注意皇后的身体状况? 皇帝知不知道柳永元为救皇后暗中研製解药,甚至要投毒选择活体? 一想到皇帝可能知道金佛案背后真相,魏长乐后背生寒,只觉毛骨悚然。 皇帝既然都这样说了,魏长乐只能回道:“小臣遵旨!” 他感觉自己似乎真的被捲入一个极其凶险的境遇,而且凶险似乎就是来自人事不知的皇后。 但到底是怎样一个漩涡,一时间却毫无所知。 心里忍不住將柳永元狠狠骂了一顿。 皇帝见魏长乐十分恭顺,心情大好,笑道:“魏长乐,你可有住处?” 堂堂大梁皇帝关心这点小事,魏长乐並不觉得好笑,反倒是感觉头皮发麻。 事无巨细,才表明皇帝的重视。 也就是说,自己真的被皇帝彻底盯上。 “小臣暂时与叔父魏平安住在一起!” “哦?”皇帝唯一沉吟,才道:“你先退下吧!” 魏长乐离开天寿宫,才发现自己方才身体一直都有些僵硬。 他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捲入宫廷之爭,还真是心有余悸。 本来还觉著为皇后治疗,等於自己又多了一道护身符。 但现在看来,靠近皇后,未必是护身符,很可能是催命符。 回到监察院,先去见了辛七娘。 他自然不会將与皇帝召见的事情告知,主要是说太后对金佛案的定论。 “这样也好。”辛七娘得知太后並没有追究柳永元死在监察院,顿时宽心,笑道:“就以勾结胡商为祸神都的罪名结案。那帮胡人早就该惩治了,这次用此案为契机,取消他们在神都的特权,大快人心。” “大人,太后並没有说如何发落柳氏一族。”魏长乐轻声道:“我向太后为柳家求过请,但也不知道太后会如何决断。依你的经验,太后会如何处置?” “你既然开口求情,太后念你功劳,应该会从轻发落。”辛七娘媚眼微转,“不过抄家是必不可少了。” “抄家?” “左相定下的律令,朝中大小官员涉案之后,只要被判处六年以上的刑期,就会被抄家。”辛七娘解释道:“柳永元罪大恶极,不说疫毒,仅是谋害药王三老,就是死罪。他在神都的家財肯定要被抄没,甚至河东老家也保不住。” 柳家的家財是否要被抄,魏长乐还真不在意,只是希望不要牵连到无辜之人。 “那家眷呢?” “如果他的计划得逞之后被查出来,那肯定是全族老小一个不剩。”金佛案落下帷幕,辛七娘一阵轻鬆,全身也变得慵懒起来,“但他的计划被阻止,没有造成太大伤害,而且朝廷也不会公示这背后真相,所以以他杀人之罪,他的家眷倒不至於被处决。但他是太署丞,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按理来说,他的妻小应该要流放到边陲,你既然求情了,太后开恩,结果应该不会那么严重。” 魏长乐其实很清楚,对琼娘那样姿色出眾的美少妇来说,流放恐怕比死都要恐怖。 一旦流放,被押解去往边陲,这途中所遭受的折磨和侮辱恐怕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 “对了,你屋里有女人一直在哭。”辛七娘一副睏倦之色,捂住漂亮的小嘴,打了个哈欠,“你赶紧去看看,她要是哭个不停,直接丟进监牢里,又或者让她滚回家。哭丧一样,晦气!” 魏长乐不用想也知道,柳姐姐外柔內刚,绝不可能哭个不停,在屋里痛哭不止的只能是嫂子琼娘。 第三九四章 妖僧宝象 魏长乐来到自己的办公处,哭声倒已经停下来。 推门而入,就见到柳菀贞姑嫂正坐在屋內。 柳菀贞握著琼娘的手,轻声宽慰。 其实柳永元畏罪自尽,柳菀贞內心自然也是悲痛不已,但却强忍著悲伤,宽慰琼娘,亦可见柳菀贞经过歷练之后,內心却也是坚强许多。 “魏大人!”见到魏长乐进来,柳菀贞站起身。 魏长乐还没说话,琼娘却已经起身问道:“魏长乐,是不是也要將我关起来?” 她语气带著怨意。 魏长乐倒是能够理解,毕竟柳永元前功尽弃身死监察院,还真是因为自己的存在。 “没人关你。”魏长乐淡淡道:“你现在就可以回家,无人拦阻。” 他心想这桩案子已经盖棺定论,监察院很快就会將最终的卷宗递交到大理寺,有太后决断,大理寺也只能是封卷结案。 柳家大宅很快就会被查抄,琼娘在里面也住不了几天。 琼娘倒是一怔,將信將疑道:“我....我真的可以回家?” “柳姐姐,我已经安排人在你布庄附近盯著,有人上门捣乱,我立刻赶过去。”魏长乐也不理琼娘,向柳菀贞道:“你也可以先回家。” 柳菀贞犹豫一下,还是问道:“那兄长的遗体.....?” “上面还会有旨意。”魏长乐轻声道:“回去之后,不要四处走动。” 柳菀贞冰雪聪明,此案既然惊动监察院,甚至连三四衙门也要捲入其中,那就肯定不是小事,只是魏长乐有些內情不方便透露而已。 魏长乐既然不顾性命前往京兆府营救,这就已经证明他的人品。 比起琼娘,眼下柳菀贞倒是冷静得多。 柳永元畏罪自尽固然让她悲伤,但此案是否会牵连到柳氏一族,却更是让柳菀贞担心。 “贞妹,咱们走.....!”琼娘心中悲伤,却显然还在怨责魏长乐侦办此案导致柳永元身死。 魏长乐也不假辞色,看著琼娘拉著柳菀贞的手腕离去。 ......... ........ 金佛案的卷宗已经递上去,接下来该怎么处理,魏长乐倒没有兴趣操心。 他知道这其中肯定是有一套复杂的流程,儘管交给辛七娘去办。 此外胡长生至今生死不明,监察院倒也派人继续在追寻。 因为主办此案,连续几天都是歇在监察院內,今日却是提前下值,赶回安邑坊。 好几日没见到那位便宜叔父,魏长乐还真有不少问题想要请教。 他知道魏平安好酒,既然要请教问题,总要给点好处。 途中买了两坛好酒,又买了些下酒的熟食。 回到住处,拴好马,见屋里昏黑一片,魏平安似乎还没回来。 他推推门,屋门竟然嘎吱被推开。 刚进门,就听魏平安声音道:“回来了?” 黑乎乎里冷不丁有这声音,魏长乐嚇了一跳,忍不住道:“叔父,干嘛不点灯?” “灯油钱你出啊?” “灯油钱能省多少?” “省一点是一点!” “省著去赌钱?”魏长乐没好气道。 昏暗之中,见到魏平安已经从右边的房內走出来。 油灯点上,魏平安直接道:“下次回来,带一桶油。” “那要不要带酒?”魏长乐直接將两坛好酒和熟食放在桌上。 魏平安眼睛顿时发直,笑眯眯道:“好侄儿,累了吧?快坐!” 现实的男人! 口里让魏长乐坐,但魏平安却已经一屁股在桌边的椅子坐下,乾脆利落地扯开酒罈封口,抱起来灌了一大口。 “舒坦!”魏平安感慨道:“有些日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叔父身上不是有一百银子吗?”魏长乐打趣道:“足够喝上一年半载。” 魏平安警惕道:“那是你买宅子的钱,退还不了。你可以赶我出门,银子肯定是拿不回去。而且我在外面欠一屁股债,那一百两银子早就还债了。” “是吗?” “你现在名气大了,总不会真將我赶出去吧?”魏平安笑眯眯道:“我是你叔父,將我赶出门,你名声可就不好听。” 魏长乐嘆道:“你放心,我很想进步,不会自毁名声。” “那就好。”魏平安又灌了一口,放下酒罈,也不管手上脏不脏,抓起一块猪头肉就往嘴里塞。 魏长乐看著魏平安狼吞虎咽,犹豫一下,终是问道:“听说叔父前几日去见过院使!” “我听人说你在胡人坊闯了祸,身为你的长辈,也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去找他。”魏平安几口吞下猪头肉,拿起烧鸡撕下鸡腿,含糊不清道:“他是你上司,自然要照顾你。” “我是说,你怎么能见到院使?”魏长乐道:“听说你身上还有监察院的黑牌?” “道听途说。”魏平安浑不在意,“我没有黑牌。你们院使讲道理,听说我是你叔父,所以让我去见。他应该挺看重你,所以给我面子。” 魏长乐心想你这就睁眼说瞎话了。 辛七娘亲口说你有黑牌,当然不会有假。 “叔父,你要真是监察院的密探,就不必瞒我。”魏长乐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不良將,和院使以及几位司卿的关係挺融洽。你要是监察院的人,我可以照顾你。” “你要照顾我,就多给我买点酒和肉。”魏平安抬头看了一眼,“你办的案子怎样?” “差不多了。”魏长乐道:“你不承认身份就算了。不过有件事情,还要向叔父请教!” 魏平安有些不耐烦道:“你要想喝酒就陪我,不想就赶紧去睡觉,哪有那么多问题请教。” “你可知道妖僧宝象?” 魏平安一顿,眉头锁起,问道:“为何会突然问这个?” “听说十几年前,河东发生过大劫。”魏长乐看著魏平安,“魏氏发家,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魏平安放下手中的烧鸡,拿起酒罈,仰首灌了一口,这才道:“河东曾经连续几年旱灾,朝廷虽然拨粮救济,但河东上下官吏和门阀沆瀣一气,不但不思救民於水火,反倒是囤货居奇,售卖天价粮食。他们胆大包天,官府將救济粮剋扣下来,交给粮商售卖,大发国难財。因此导致无数百姓饿死。” 魏长乐脸色凝重起来。 “天灾人祸让河东饿殍遍野,特別是河东南部的蒲、絳、泽三州,几十里內看不到活人。”魏平安缓缓道:“遍地尸首,很快就导致瘟疫蔓延,许多从灾荒中撑下来的百姓,又死在瘟疫之下。” 魏长乐所见到的河东,虽然远远谈不上丰衣足食,但也不是当年那副惨状。 “宝象医术了得,带著手下弟子应对瘟疫,救济灾民,深得民心。”魏平安拿起酒罈,又饮了一口酒,“一开始官府也不以为意。方外之人济世救民,这也是经常见到的事情。而且河东官吏昏聵无能,尸位素餐,也没人真的去注意一群和尚。” 魏长乐似乎意识到什么,轻声问道:“宝象是在收揽民心?” “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自然將他视为神明。”魏平安道:“很快,河东到处传言,宝象乃是弥勒化身,下凡救世!” 魏长乐忍不住苦笑,心想还是这一套。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虽然老套,却最是实用。 百姓陷入绝望,將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神佛的身上,这时候很容易就会被蛊惑。 “流言很快在河东南部诸州蔓延,官府一开始还不以为然,等他们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宝象麾下已经聚集了上万信徒,而且还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增加。”魏平安嘆道:“这就是河东大劫的起源,宝象麾下的人马,头扎白巾,被称为白巾军,官府则是称为白巾贼!” 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之前所说受灾最严重的三州,很快就沦为白巾军的地盘,而且势力继续向北扩张。”魏平安冷笑道:“河东调集官兵围剿,连战连败,死伤无数。白巾军三人一把刀,拿著锄头、斧头、柴刀这些工具,竟然打的装备精良的河东军溃不成军。” 魏长乐心知当年那支河东军与当下的河东军肯定是两回事。 魏平安继续道:“朝廷调遣兵马,联合河东军围剿,虽然白巾军死伤不小,但官兵同样也是损兵折將。白巾军大都是河东本土百姓,有地利人和的优势,虽然吃了不少败仗,但要想將之彻底剿灭,绝非易事。而且宝象已经被奉为神明,麾下白巾军被其蛊惑,悍不畏死。最可怕的是,白巾军有了地盘,许多將领开始作威作福,甚至爭权夺利.....!” 魏长乐摇摇头,心知这种情况从来都是不可避免。 可共患难,却不可同富贵。 “宝象是佛门中人,制定了许多匪夷所思的条令。”魏平安不屑道:“也不知道是他违背了初心,还是暴露了本性,在他眼中,百姓只是螻蚁,根本算不得人。百姓必须供奉弥勒,需要主动献出钱粮以资白巾军,否则就是佛敌,施以极刑。上樑不正下樑歪,他手下的那群白巾军將领一个比一个凶残,甚至出现过比赛杀人的赌局.....!” 魏长乐嘴角泛起冷笑。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当时的百姓面对河东军和白巾军两头凶兽,自然是悲惨至极。 “你父亲当时年纪尚轻,只是絳州下面一个小小的典史。”魏平安感慨道:“白巾军数千人攻打县城,外无援兵,但他硬是领著城中为数不多的衙差和百姓坚守下来。而且找到机会,带著十几人夜袭匪军大营,砍了攻城匪首的脑袋,化险为夷。” 魏长乐一怔,原来魏如松和自己一样,也曾坚守过孤城。 “当年我跟在他身边,亲眼看到他砍下匪首的首级。”魏平安捧起酒罈,一口將坛中酒饮尽,放下酒罈后,直接用衣袖擦嘴,眼中竟然泛著光:“那时候,我们无所畏惧,热血正盛啊!” 第三九五章 花开正艷 魏如松出身可说低微,能有今日成就,当然不是偶然。 魏平安当年跟隨兄长浴血沙场,同生共死,应该是兄弟情深,但如今却宛若陌生人,多年不曾有过来往,这自然也是让人好奇。 “白巾军违背初心,从拯救贫苦百姓的义军变成了为祸一方的盗寇。”魏平安嘆道:“你爹坚守孤城,击退匪寇,自然是名声大噪。许多义士和遭受白巾军荼毒的百姓纷纷投奔你爹,你爹也不负眾望,带著大家四处剿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便彻底將白巾军从絳州赶了出去。” 魏长乐心想魏氏起家,却是拜白巾军所赐。 “河东门阀世家见你爹驍勇善战,便將剿灭白巾军的希望寄托在你爹身上。河东节度使甚至提携你爹为絳州长史,而且提供了不少兵器马匹。”魏平安回忆道:“当时河东最能打的便只有两支兵马,一支自然是你爹,一支则是河东马氏,白巾军见到这两支兵马,那可说是闻风丧胆。” 魏长乐恍然大悟。 如今河东最强大的两股力量,便是魏氏和马氏,如此看来,形成今日之局面,却是十几年前剿灭白巾军所致。 魏平安继续道:“你爹麾下人马当年主要就是在河东南部剿匪,所以如今魏氏的势力根基也在南部。打了两年多,白巾军已经成了过街老鼠,几乎被清剿乾净。不过宝象行踪飘忽,始终没能抓到他。只要宝象不除,白巾军就不算彻底剿灭,所以之后你爹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找到宝象。” “宝象最终似乎是被魏总管亲手斩杀!”魏长乐道。 魏平安点头道:“確实如此。皇天不负有心人,白巾军的罪魁祸首最终被你爹找到,而且亲手斩杀,歷时三年的河东大劫终於落下帷幕。朝廷嘉奖你爹的功勋,擢升为河东马军总管,自此河东魏氏才真正在河东立足。” 魏长乐心下惭愧,寻思著自己寄魂於魏氏子弟身上,却直到今日才晓得河东魏氏如何起家。 但他心中却陡然想到了悬空寺。 圣国西王的势力潜伏在山阴县境內,暗中发展实力。 西王麾下的国相坐镇悬空寺,暗中从悬空寺获取黄金和兵器,分明有造反的图谋。 虽然先后诛杀红衣国相和甘修儒这些西王党羽,但直到今日,圣国到底有多大的实力,西王身在何方,魏长乐都是毫无线索。 今夜听得魏平安所言,他心中却是忍不住將圣国和白巾军联繫了起来。 白巾军的起源是妖僧宝象,宝象是佛门子弟,而西王麾下的红衣国相也恰恰是佛门弟子。 虽然不能以此就判断圣国一定是白巾军的残党,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白巾军虽然在十几年前就被剿灭,但未必没有残党隱匿起来,等待时机死灰復燃。 “你在想什么?”见魏长乐若有所思,魏平安不禁问道:“为何今日你会突然提及宝象和尚?” “叔父,白巾军是否被彻底剿灭?有没有可能还存在残党?” 魏平安道:“白巾军最盛的时候,有四五万人马,势力遍及河东诸州。虽然他们的根基在南部,但其他各州甚至北边,都有他们的党羽。如果不是他们违背初心,內部生乱,我们也不可能在两三年就將他们剷除。不过当年剿灭白巾军的力度很大,宝象死后,还了大半年时间清除剩下的残党。此后各州还重金悬赏,但凡提供白巾残党的踪跡,都会获取丰厚的赏金。白巾军也不受百姓待见,很快就销声匿跡。” “也就是说,白巾军许多残党是自己销声匿跡,也不是被彻底剿杀?” “白巾军最厉害的一招,就是藏身於民。”魏平安道:“白巾军一开始本就是受难的百姓组成,无非是为了活命才奋起反抗。但手里有了刀,得到黄金女人,也就慢慢变了。他们最熟悉百姓的生活,一旦无路可走,摇身一变扮作普通百姓,那也是很难分辨。不过白巾军的根源是在宝象,能够发展壮大,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很多人將宝象视为弥勒降世,如果宝象活著,白巾军確实就算不得剷除。” 魏长乐微点头道:“宝象被杀,白巾军的根基就不存在。” “宝象被斩杀之后,首级就掛在太原城头。”魏平安道:“天下人都知道妖僧宝象被杀,所以白巾军就算有残党,也是有体无魂,掀不起大浪。” 魏长乐心知魏平安此言大有道理。 “你为何会觉得白巾军尚有残党?” 魏平安一坛酒入腹,脸上泛红,倒也有了三分醉意。 魏长乐也不隱瞒,將山阴的情况说了一下,才道:“无论是悬空寺的妖僧还是山阴本地豪族甘家,他们都是圣国西王的人。圣国的行动十分隱秘,我本想追查那位西王到底是何方神圣,却根本找不到查下去的线索。” “你是觉得圣国西王就是白巾军残党?” “不能確定,但有这个可能。”魏长乐道:“白巾军曾经在河东威风一时,最终被剿杀,肯定有不少白巾残党心有不甘。他们暗中发展力量,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魏平安冷笑道:“当年白巾军最猖狂的时候,你爹和河东官军都能將他们剿灭。如今河东马军的实力远不是当年能比,若是白巾军意图在河东死灰復燃,那是自取灭亡。你放心,你爹別的本事没有,但上阵杀敌的能耐倒不用怀疑。” 魏长乐呵呵一笑,正好趁机问道:“叔父,当年你为何会到神都来?魏氏上下也没人提起你,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你似乎也从没有与河东那边有过来往,这是何故?” “我困了!”魏平安显然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起身道:“早点睡吧!” 他直接將剩下的一坛酒和熟食拿在手中,也不多言,逕自回房。 本来魏长乐还想问问这位叔父到底是怎么从京兆府被贬到千年县,看来只能下次再说。 次日一早醒来,魏平安就已经早早离去。 魏长乐到街上吃了早餐,逕自到了监察院。 他现在倒是有些烦恼。 侦办金佛案期间,他一直在灵水司办公,但入院的时候,他是被编入春木司。 辛七娘当时就是为了侦办金佛案,才从春木司借调魏长乐。 如今金佛案结案,按照规矩,魏长乐要回春木司。 但比起春木司,魏长乐还是更愿意留在灵水司。 固然是这里的环境轻鬆一些,最重要的是顶头上司是个性感妖嬈的大美人。 这也不是魏长乐好色,只是春木司司卿谭药师给人一种阴惻惻的感觉,一靠近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辛七娘虽然对敌人也是心狠手辣,但平常看上去只是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也不在意与魏长乐调侃,所以让魏长乐选择,他自然是喜欢灵水司的工作环境。 虽然辛七娘说过,让魏长乐正式来灵水司办差,但谭药师是否答应还是未知之数。 几位司卿都是互相看不顺眼,谭药师即使不在意魏长乐这个人,但为了顏面,肯定不会轻易鬆口。 到了灵水院,魏长乐逕自来找辛七娘,准备商量一下如何正式入编灵水司。 他如今已是不良將,而且最近大家也都知道辛司卿对她另眼相看,所以他来到辛七娘的屋里,倒是不受任何阻拦。 屋內幽香浮动,掀开幔帐,便见到辛七娘正斜躺在软椅上,似乎正在休息。 一张薄毯落在地上,自然是从身上丟下来。 魏长乐心知这几天辛七娘也是辛苦,不好打扰,轻步上前,拿起薄毯,小心翼翼为辛七娘盖上。 刚盖上薄毯,辛七娘眼睛已经睁开,见魏长乐站在边上,蹙眉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魏长乐担心辛七娘误会,立刻解释:“见毯子在地上,所以过来盖上。” 辛七娘看了一眼,表情轻鬆起来,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不以为意,但这姿势却是让她本就丰满的胸脯瞬间怒挺,撑衣欲裂。 “你来得正好,毒虫刚才派人过来传话,你到了之后,赶紧去春木司一趟。”辛七娘整理了一下衣衫,站起身道:“他有事找你,你赶紧过去吧!” “大人,我会不会一去不回啊?”魏长乐嘆道:“你不会过河拆桥吧?” 辛七娘一怔,但瞬间明白过来,嫵媚一笑,凑近魏长乐,腻声道:“怎么,捨不得离开我?” “可以这么说。”魏长乐很乾脆道:“有大人这样的上司,我才能进步!” 辛七娘噗嗤一笑,美艷不可方物,“你放心,我也捨不得你。你儘管过去,老傢伙那边我已经说过,他答应过,监察院四司,你愿意到哪里就到哪里,就当是这次你立功的奖赏。” 魏长乐心怒放,暗想院使老大人还真是个厚道人。 见魏长乐一脸欢喜,辛七娘眼波流动,笑道:“你就这么愿意在我手下当差?是不是觉著有机会偷偷看我?” “不是偷看。”魏长乐心情甚好,“开的正艷,我若是不看几眼,倒显得不解风情了。” 辛七娘闻言,却是吃吃直笑,酥胸荡漾,妖嬈无比。 魏长乐也不耽搁,逕自来到春木司。 一进院內,便见到殷衍正在不远处和一名夜侯说话。 殷衍瞥见魏长乐,立刻招手,那名夜侯躬身退下。 “司卿大人在等你。”殷衍开门见山,“你跟我来!” 这次殷衍直接带著魏长乐穿过了高墙的那道门,进入后面的隱院。 魏长乐上次就已经了解到,这院子分前后,前面是药院,负责各类药物,而高墙后面则是隱院,专门研究各类毒药。 院內依旧是瀰漫著各类药材混杂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后院有几间房舍,殷衍带著魏长乐直接到了正中间的屋子,恭敬道:“大人,魏长乐到了!” “让他进来!”谭药师那嘶哑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殷衍向魏长乐使了个眼色,也不多言,迅速退下。 魏长乐小心翼翼推门进去,便见到屋內异常宽敞,但却杂乱无章,到处都是瓶瓶罐罐,一时却不见谭药师的声音。 “柳永元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疫毒的配方?”谭药师声音从角落传过来。 魏长乐感觉刺鼻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忍不住捂住鼻子,循声走过去。 只见谭药师正席地而坐,面前是一张长形小矮桌,桌上更是杂乱无章,既有瓶瓶罐罐,也有好几本书籍,边上还有不少药材。 “大人!”魏长乐行了一礼。 “不用这些虚礼。”谭药师抬头看向魏长乐,“你知不知道疫毒的配方?” “不知道!”魏长乐轻声道:“但柳永元倒是提及,他了一年时间才搞清楚了配方.....!” 谭药师脸色微变,吃惊道:“他真这样说过?了一年时间?” “確实如此。”魏长乐其实在桌上已经看到几只从柳府搜过来的瓶子,晓得里面就是疫毒。 谭药师没有戴冠,头髮凌乱,脸上甚至一片憔悴。 不问可知,这位毒中高手一直都在琢磨疫毒。 “一年时间.....!”谭药师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魏长乐隱隱明白什么,低声道:“柳永元了一年时间,但大人睿智非常,几天时间应该就能......!” “放屁,放屁!”谭药师不等魏长乐说完,已经骂道:“柳永元可不是窝囊废。魏长乐,你赶紧去一趟柳家,他不是已经研製出解药吗?你赶紧带几个人去他家里將解药搜出来。” “大人还没派人去找解药?” “老子一直都在琢磨这疫毒,抽不出空。”谭药师挥手道:“赶紧去,挖地三尺都要找到解药,越快越好。” 魏长乐目下还是春木司的吏员,司卿有令,自然要遵令。 不过看谭药师的样子,显然疫毒让他很棘手,甚至无从下手,所以才想到解药。 难怪柳永元自信满满,並不觉得监察院真的能够研製出解药救回皇后。 第三九六章 抄家 魏长乐对药物自然没什么了解,所以请了殷衍一同前往。 殷衍知道是要往柳府搜找解药,又在院內找了一名叫做焦洵的不良將隨同前往。 焦洵擅长毒药,虽然及不上谭药师的造诣,但也是毒中高手。 又带了几名夜侯跟隨,一行人逕自来到柳家。 还没到柳家大宅,就瞧见宅子上空浓烟滚滚。 魏长乐心下一凛,加快速度,到得门前,只见到门外已经有数名刑部的衙差守著。 见到监察院来人,刑部衙差脸色微变,立刻便有人进去通报。 本来还有衙差上前要拦阻,却见不良將焦洵伸出手,手背上赫然趴著一只绿油油的蜈蚣,那衙差顿时变色,退到一旁。 一行人进到前院,却发现院內聚集了一大群人,十几名佩刀衙差正在看守。 魏长乐在人群中看到琼娘,怔了一下。 琼娘面色惨白,髮髻凌乱,瞧见魏长乐带人进来,一眼就认出跟在魏长乐身边的殷衍。 之前正是殷衍带人假冒太医,从琼娘手中拿走了疫毒。 她眸中划过恼怒之色,別过脸去。 “后面著火了,你们看不见?”魏长乐抬头望见宅子后方依然是浓烟滚滚,一群衙差却是镇定自若,皱眉问道:“为何不救火?” 眾人看向魏长乐等人,却无人理会。 “这是在抄家!”殷衍在身旁低声冷笑道:“他们是害怕宫里下旨让你带人抄家,抢了先。” 魏长乐心下一凛。 柳家要被查抄,他已经有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刑部的动作这么快。 但心里明白,这恐怕是皇帝下达的旨意,没有皇帝旨意,刑部也不敢这么快动手。 “你们有何事?”却见一人忽然走过来,“奉旨抄家,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魏长乐见到那人眼熟,马上想起来,正是之前去过监察院要人的刑部郎中金海。 “你抄家是你的事,监察院办案是监察院的事。”魏长乐皱眉道:“公告还没出来,金佛案就不算完结。我是主办官,自然可以来此继续调查。” 金海“哦”了一声,笑道:“魏大人之前不好好调查,现在恐怕来不及了。我们奉旨抄家,就算之前有线索,现在恐怕也已经不存在了。” 魏长乐陡然意识到什么,向殷衍道:“不良將,药房.....!” 殷衍和焦洵也是反应过来。 魏长乐顾不得其他,脚步如飞,直向后院奔去,监察院眾人也是急忙跟上。 到了后院,果然见到角落一处庭院正在熊熊烈火之中,四周有刑部衙差守著,准备了水桶,自然是防止火势向周围蔓延。 也就是说,刑部只是有意將这间庭院烧毁。 “来不及了!”殷衍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魏长乐双手握拳,神色冷峻。 “你们是要搜找药房?”后面传来金海的声音,“若是早上半个时辰就来得及了。” 魏长乐赫然转身,冷冷道:“为何要烧毁药房?” “柳永元研製毒药害人,虽然疫毒被你们监察院取走,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残余的疫毒藏匿?”金海倒是镇定,“圣旨令刑部抄家,特別嘱咐不可让疫毒外流,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彻底烧毁药房?” 魏长乐脸色冷峻。 监察院还没有將案件公之於眾,刑部和京兆府此前根本不知道柳永元投毒的计划。 虽然最终对外公示的说法,是柳永元勾结胡商投毒牟利,但这也只是宫里知晓。 案卷昨天一大早就送呈到宫里,不过这么大的案子,监察院自然也要送一份案卷到皇帝那边。 刑部知道柳永元研製疫毒,自然是皇帝告知。 “是圣上下旨让你们烧毁药房?”殷衍也是恼怒。 一行人前来,就是要搜找解药,而解药很可能就在药房中。 现在药房被付之一炬,解药就算在里面,自然也被彻底烧毁。 “圣上自然不会有这样的旨意。”金海道:“但要阻止疫毒流出,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魏长乐虽然恼怒,但对方有圣旨在手,也无可奈何。 “如果你们真要找线索,可以等火熄灭之后再进去看看。”金海见监察院眾人脸色难看,反倒是得意道:“不过到时候恐怕也找不到什么了。” 魏长乐一言不发,抬步便走。 中院已经堆放了许多箱子,许多刑部衙差还在搜罗財物。 魏长乐到了前院,见到柳家上下二十多號人都脸色惶恐,琼娘更是一脸悲戚。 显然这次皇帝的旨意比太后要快,率先让刑部前来抄家。 但这一屋子人却又如何处置? 他瞥向琼娘,见琼娘也不看自己,知道这美妇人因为柳永元的死,对自己成见很深。 他倒不在意琼娘对自己的看法,之前大闹京兆府,本意也不是为了救琼娘,而是为了柳菀贞。 “不良將,抄家都是刑部的活?”魏长乐压低声音向殷衍问道。 殷衍也是低声道:“如果上面没有特別钦点谁带队抄家,向来都是交给刑部。嘿嘿,这一次这把孙子少不得又要发一笔横財。” 魏长乐想了一下,向两名不良將道:“两位借一步说话。” 殷衍和焦洵跟著魏长乐到了边上稍微僻静一些的地方,魏长乐才低声道:“这边肯定是找不到解药了,但解药对司卿大人似乎很有用,咱们就这样空手而归,不好交差。” “药房被烧了,咱们只能空手而归。这帮孙子.....!”无功而返,殷衍和焦洵自然也是心中恼怒。 殷衍本想骂几句解解气,但想到烧毁药房虽然是金海下令,但销毁药物却是皇帝旨意,自己要是破口大骂,搞不好被刑部的人上奏到宫里,那就是给自己和监察院招惹麻烦了。 “这里没有,但还有两个地方可以试试。”魏长乐压低声音道:“柳永元亲口交代,解药並非他一人研製,他暗中与药王三老中的陈曦和董嵐一起研究,得到那两人相助,最终才研製出了解药。” 焦洵立时反应过来,低声道:“你是说陈家和董家可能有解药?” “不敢確定!”魏长乐轻声道:“只能试试看。两位,你们可以分头去陈家和董家,恩威並施,看看能不能找到解药的线索。” 殷衍眼睛亮起来,低声道:“不错,这倒是个办法。老焦,咱们分头行动。” “那你....?”焦洵看著魏长乐。 魏长乐扭过头,远远看了琼娘一眼,低声道:“柳永元的遗孀还在,上次是从她手里拿到疫毒。解药是否在药房內被烧毁,咱们还无法確定。有没有可能解药被藏匿在其他地方?我看看有没有机会从她口里问出解药所在。” 殷衍微微頷首,低声道:“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行动,可別让这帮孙子又占了先。” 当下眾人兵分三路,两位不良將各自带人去药王三老家,魏长乐则是独自留了下来。 刑部郎中金海却是远远望著这边,见监察院其他人都离开,只有魏长乐留下来,有些诧异。 等见到魏长乐搬了一把椅子,竟然在前院大门边坐下,金海更是错愕。 “魏大人,你还有事?”他犹豫一下,还是过来问道。 魏长乐笑道:“没事,你忙你的!” “那你这是?” “我没见过抄家,观摩观摩。”魏长乐靠著椅子,环抱双臂,“案子没结,柳永元是主犯,我想从你们抄家的过程中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金海好笑道:“我听说大理寺那边已经收到了案卷,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就会结案,还有什么好查的?” “金郎中,圣上下旨抄家,那柳家这些人怎么处置?”魏长乐不答反问。 金海瞥了一眼,道:“圣上宽厚,从轻发落。按照老规矩,有奴籍的卖了,银子充公,柳永元的家眷逐出大宅,是滚回老家还是在神都討饭,那就由他们自己决定。” 魏长乐微微宽心,只要不是流放那就好。 他虽然对未亡人琼娘谈不上有多深的好感,但自然谈不上厌恶。 主要是琼娘在这桩案件中確实无辜,如果被牵连流放边陲,却也太过悽惨,魏长乐自然还会再次进宫向太后甚至皇帝求情。 “金郎中,请教一下,抄没的家財,是否都要充公?” “那是自然。”金海正色道:“哪怕是抄没一张纸,都要记录在册,然后移交到户部。” 魏长乐点点头,“待会儿运走財物之时,劳烦將清单给我一份,我要核对一下。” 金海骤然变色,冷声道:“魏大人,你这就是逾越了。刑部的侦办审讯之权已经被你们监察院抢过去一半,难不成还要將抄家之权也抢了去?” “你误会了。”魏长乐笑道:“我说过,只要案子没有彻底完结,我就有权继续找线索。谁能保证柳永元没有其他同党?也许柳家被抄没的物件之中,其中就有线索。” 金海眼角抽动。 “你先忙,等抄没完了给我清单就好。”魏长乐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金海犹豫一下,才伸手轻轻扯了扯魏长乐肩头衣襟,等魏长乐睁开眼睛,金海才笑眯眯道:“魏大人,借一步说话如何?” 第三九七章 和光同尘 金海领著魏长乐进了一间屋內,还特意关上门。 “金郎中,你这是?” 金海此刻脸上却是带著笑容,凑近道:“魏大人,你短短几日就破获金佛案,这本事可是了不得,大伙儿心里都很钦佩你啊。” “金郎中,有话你直说。”魏长乐也是笑呵呵道:“你是担心我守著大门,你手下人不方便办事?將我带到这里,是不是故意给他们腾机会弄点东西出去?” 金海一怔,显然想不到魏长乐如此直接。 “魏大人,大家都是为朝廷分朝廷办差,就算平时有些矛盾,但终归是一朝为臣。”金海面色平和,微笑道:“其实为官之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四个字。” “哦?”魏长乐也是含笑道:“倒要请教,是哪四个字?” “和光同尘!”金海道:“心上记著这四个字,肯定就错不了。” 魏长乐笑道:“金郎中能不能解释的更清楚一些?” “那我就这么说吧。”金海抬手请魏长乐坐下,“左相辅政后,对各司衙门进行了整顿,大家的俸银都是少了一些。不说其他衙门,就我刑部来说,因为你们监察院的缘故,每年侦办的案件少了许多,户部拨下来的办案银以及朝廷的奖赏也远不及从前。” 魏长乐“哦”了一声,道:“我来神都没多久,很多事情还真不大了解。” “所以我才要告诉你。”金海嘆道:“大家都要生活,只靠那么点俸银,在神都其实很难为生。” “金郎中,你有话直说。” 金海犹豫一下,才道:“大概估算了一下,柳家抄没的家財,所有加起来,折算成银子,大概在两万两左右。这宅子是圣上所赐,自然不能转手,所以不能算在帐上。” “你的意思是?” “此外柳家名下还有两间铺子,连铺面待货物,也能折算成四五千两银子,所以加起来,有两万五千两左右。”金海低声道:“按照老规矩,往上报六成,剩下的正好是一万两银子。” 魏长乐面不改色,明知故问道:“这剩下的银子,是什么意思?” “魏大人是聪明人,就不用我多说了吧?”金海淡淡一笑,“给你留一千两银子,你看如何?” 魏长乐摇摇头。 “不够?”金海皱眉道:“魏大人,你是嫌少?你一个人拿一成,这可不少。” “一万两银子,我拿一千两,你觉得很多?”魏长乐嘆道:“金郎中,你是真將我当成三岁小孩了?” 金海却是笑道:“看来魏大人是真不明白。你以为剩下的银子都会揣进我的腰包?我就实话告诉你,最后我能有一千两银子落下来,做梦都能笑醒。” 魏长乐故作诧异道:“你带队抄家,一千两银子也留不下?” “谁要是吃独食,最后连屎都没得吃。”金海冷笑一声,低声道:“三司衙门、户部那头,大家都要餬口。一万两银子,能禁得住几个人分?” 魏长乐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抄没的家財,好几个衙门都有份?” “什么叫和光同尘?”金海笑道:“有福同享,有祸互相帮衬,这就叫和光同尘。” 魏长乐上下打量金海一番,嘆道:“金郎中,你可知道我是谁?” “监察院不良將!”金海笑道:“魏大人是不是觉得,你是监察院的人,我怎有胆量和你分赃?” 对方如此直白,魏长乐反倒有些诧异,皱眉道:“监察院监察百官,你领队抄家,却公然贪墨,甚至收买监察院的官员,金郎中的胆量是不是太大了?” “魏大人,请问一句,你觉得监察院知不知道刑部抄家,定会从中扣留一部分?” 魏长乐立时想到,先前殷衍就说过,这次抄家,刑部这帮人肯定要发一笔財。 这就表明,殷衍是早就知道其中蹊蹺。 殷衍是春木司的人,其实算是內务人员,按理来说,消息远不及其他三司灵通。 既然连春木司都知道內情,其他三司自然也都知晓。 魏长乐在山阴就知道,左相辅政后,打击贪腐,监察院成为左相整顿贪腐的一把利器,许多监察院的官吏散布在大梁各道,就是对贪官污吏开展雷霆行动。 眾多官员就是因为贪腐栽在监察院的手里。 本以为朝廷对地方上都如此严苛,那么天子眼皮底下的神都官吏肯定更是小心谨慎。 然而此刻他忽然明白,事实恐怕与自己所想恰恰相反。 三司衙门与监察院虽然谈不上剑拔弩张,但肯定是对监察院存有敌视,而监察院从骨子里似乎也瞧不上三司衙门。 按理来说,双方既然互相看不顺眼,而左相打击贪腐,监察院却又知道三司的贪腐状况,那么就完全可以从此入手,对三司进行严厉的打击。 贪腐情况已经如此严重,监察院想要找到三司的贪腐证据,可说是轻而易举。 但监察院却並没有这样做。 先前殷衍说到刑部要发一笔横財,也不是痛恨的语气,反倒有一丝嫉妒。 “你的意思是说,监察院知道你们这样做,但却不管?”魏长乐反问道。 金海笑道:“左相削减诸多衙门的俸银,想要充实国库,实现他的抱负。但事情是要人干的,如果大家都没力气干活,朝廷又如何励精图治?拉磨的骡子你都要餵饱才能让它有力气拉磨,朝中官吏如果连饭都吃不饱,谁还关心国事?” “有道理!”魏长乐面带微笑,心中却是骇然。 “你们监察院也没少抄过家。”金海轻笑道:“裂金司出马,哪一次不是扣留至少一半?” 魏长乐沉声道:“金郎中,没有证据还是小心说话,虎司卿若是知道你污衊裂金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监察院有戒令,绝不许贪赃枉法。” 金海闻言,却是失声笑出来。 “魏大人,你们监察院的用度,都是內库拨发。”金海笑呵呵道:“监察院明面在编的就好几百號人,分布在大梁各地的钉子没有五千也有三千。先不说办事,就这好几千人的吃喝拉撒,每年要多少银子?你还真以为內库是聚宝盆,可以敞著让你们隨意销?” 魏长乐眉头锁起。 “大梁立国至今,律法上明確规定一旦抄家,都是由刑部负责。”金海淡淡道:“这些年宫里却经常下旨,特令监察院行动,说到底,不就是给监察院机会捞一笔吗?这种事情,大家屁股都不乾净,心照不宣。清正廉明,咱们嘴里喊几句没什么问题,要是当真,那就是愚不可及了。” 魏长乐心知金海所言十有八九是真。 正因为监察院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所以自然不能以贪腐之罪向三司发起攻势。 想到监察院的人在各地惩治贪腐,但老巢这边却没少干这样的事,虽说这么做也是因为经费紧缺,要用这种手段补充后勤维持运转,但这毕竟也是贪腐行径。 魏长乐不知是可笑还是可嘆。 金海已经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递给魏长乐道:“这是一千两银票,魏大人先收下。” 魏长乐看著银票,却没有伸手。 “魏大人,还有什么顾虑?”金海道:“这里没有別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银票你收下,也留不下证据,你不用担心这会给我留下把柄。说句实话,我要此事作为把柄,回头说你贪墨,不但牵累我自己,我在神都也混不下去了。” 魏长乐笑傲:“和光同尘吗?” “正是如此。”金海笑道:“你厚道,我就会比你更厚道。” 魏长乐嘆道:“金郎中,说句实话,一千两银子,我是真的看不上。” “那你的意思是?” “既然是要收买我,那就大度一些。”魏长乐笑道:“既然圣上宽厚,从轻发落,那么院子里这些人也就別管有没有奴籍,每个人给点盘缠,將他们放了,由他们自生自灭。” 金海想了一下,点头道:“不是大事,我答应你。” “另外一千两银子太少,现在就给我拿三千两银子。”魏长乐很乾脆道:“我可不相信你们只查抄了两万多两银子。” 金海皱眉道:“魏大人,你胃口太大了!” “其实我也可以开价五千两。”魏长乐笑道:“否则我就待在门口,查清单,你要相信,我认真起来,这次你们连一两银子也留不下。你带队抄家,如果捞不到油水,背后那帮人肯定觉得你办事不利,这以后抄家的好事就未必轮得上你!” 金海微微变色,却是被魏长乐一针见血。 “你等一下!”金海也不多言,转身出门,没过多久,便回到屋內,掏出一沓银票,“这是三千两。魏大人,这是咱们第一次合作,就当是给你开斋,以后可没这规矩!” 魏长乐收起银票,也不废话,逕自出门。 走到门口,魏长乐回头道:“我在门外等候,金郎中,去放人吧!” 他也不多言,离开柳家大宅,到了街道上等候。 忽见到一辆马车过来,在门前停下。 一名美少妇从马车上下来,却正是柳菀贞。 “柳姐姐!”魏长乐迎上前去。 “魏大人!”柳菀贞一怔,靠近过来,向宅內看了一眼,担心道:“有人说官差到这边抄家,我.....我赶紧过来看看。长.....魏大人,是你带人抄家吗?” 第三九八章 雪虫 魏长乐摇头道:“里面是刑部的人。” 他知道柳菀贞还是误会了自己,以为自己主办柳永元的案子,所以这次抄家也是自己带队。 便在此时,却听到呼喝声响起,循声看过去,只见一群人从宅內被驱赶出来。 琼娘和柳家的家僕慌乱不已,几名刑部衙差在背后挥刀驱赶。 柳菀贞瞧见琼娘,立刻跑过去,扶住琼娘。 “本来可以將你们的衣裳都拔了,一丝不掛走在大街上。”一名衙差嘲讽笑道:“但给你们留点脸,免得光屁股都没地方去要饭。” 一人壮著胆子道:“差爷,草民有双鞋子还在里面,能不能.....?” “来,你进去拿!”衙差冷笑道:“你信不信,你前脚进门,老子后脚一刀砍死你。奶奶的,不知道抄家是什么意思吗?给你们留神衣服就已经是大发慈悲,要是还能从里面带走一件东西,那还是抄家吗?” 两名衙差挥刀上前,就像驱赶牲畜般。 眾人惊声尖叫,纷纷躲开。 见到魏长乐神色冷厉,两名衙差才有所收敛,退回宅子里。 “夫人,现在可怎么办?”一群人哭哭啼啼。 琼娘之前还是一家之母,现在却和这些家僕一样,身无分文,宛若丧家之犬。 她脸上早无从前的艷光四射,虽然依旧美貌,但顏色憔悴,面若死灰。 一群人在边上啼哭,琼娘却也是束手无策。 “我现在也帮不了你们。”琼娘眼圈泛红,哽咽道:“你们.....你们各自求生去吧.....!” 她现在也只有一身衣衫,全身首饰都已经被取走,就连髮簪也不见。 “夫人,咱们伺候多年,你不能这样待我们。”一个壮年家僕道:“就算驱散我们,也总要给我们一点安家费。” 魏长乐心知金海虽然放了他们,却並没有真的给他们发银子。 想想也是,能將奴籍放了,金海已经算给面子了,怎可能再掏银子给罪臣之家做盘缠。 “安家费没有,盘缠总要给的。”立刻有人附和道:“夫人,这个月的工钱你都没发给大家。” 琼娘想不到这帮家僕平日对自己敬畏有加,这一转眼却像债主一样咄咄逼人。 “我什么都没了,要不你讲我这身衣衫拔了吧?”琼娘此时也知人情冷暖,悽然一笑,张开双臂:“来,你们都拿走!” 柳菀贞也是苦笑,掏了一只钱袋子出来,道:“这里有些碎银子,算你们的工钱肯定是够了,你们自己分分吧。” 她將银袋子递给一名年长的家僕,那家僕接过之后,一群人便簇拥著要银子。 柳菀贞这才拉著琼娘快步到了马车边,扶她上了马车。 但她自然不会忘记魏长乐,正要过来,魏长乐已经主动走到马车边。 “你上车,我有话和你们说。”魏长乐向柳菀贞道。 两人上了马车,车厢虽然不算很宽敞,但乘坐三个人绰绰有余。 “回布庄!”柳菀贞向车夫吩咐了一声。 魏长乐坐在对面,看著琼娘,终於开口道:“柳永元的死,罪有应得!” 此言一出,坐在对面的姑嫂都是赫然变色。 琼娘固然是显出愤怒之色,柳菀贞也是柳眉蹙起。 “本来不想告诉你真相,但我这人不是默默做好事不留名的人。”魏长乐盯著琼娘,直接道:“我上次说过,监察院从你手里取走的药物,不是救人的良药,是杀人的毒药。柳永元准备將那些毒药投放到民坊的水井中,在神都製造一场大瘟疫,一旦得逞,神都將会有成百上千人死去。” 琼娘俏脸上愤怒之色消失,一脸震惊。 “怎.....怎么会这样......!”柳菀贞不敢相信,“兄长他......!” “他害怕自己的罪行暴露,所以杀死药王三老灭口。”魏长乐淡淡道:“以他的罪行,死上一百次也是罪有应得。如果从头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阻止他的罪行,不会手下留情。” 柳菀贞轻咬朱唇,低下头。 “按理来说,柳氏一族都会被他牵连,就算不是满族被诛,也会被流放边陲。”魏长乐缓缓道:“但我不希望柳姐姐受到牵连,所以向太后请求,能够从轻发落,不要牵连家眷。太后隆恩,宽恕了你们。今日抄家,奴籍本都要卖出去,我说了话,才放他们自由。” 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千两银票,丟给琼娘。 银票散落成片。 “这些银子被他们抄走,也不会归入国库,最后也不知道会落入谁的口袋。既然如此,乾脆给你留下一点。”魏长乐淡淡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消除对我的误会,也不是让你感激什么,只是让你明白,你嫁错了人。” 琼娘呆呆看著魏长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长乐.....!”柳菀贞轻叫一声。 魏长乐也不多言,只是向车夫道:“停车!” 等马车停下,魏长乐只是向柳菀贞一点头,多话不说,直接下了马车,顺来路返回。 他的坐骑还在柳家大宅。 ......... ........ 回到监察院,自然是要向谭药师稟明情况。 先打听了一下殷衍等人是否已经回来,得知尚未归来,心知应该还在搜找解药。 他要向谭药师復命,自然能够进入隱院。 早已经过了正午,来到谭药师屋外,里面一如既往幽静一片。 叫了一声,屋里却无人答应,魏长乐心想难道谭药师没听见? 他伸手推门,才发现屋门並无关上。 轻步走进去,顺手关上门,这才轻手轻脚向之前谭药师所在的角落走过去。 但走到角落处,矮桌上的瓶瓶罐罐都在,却没有谭药师的踪跡。 “大人....!”魏长乐轻唤两声,兀自没有回应。 谭药师既然不在,自己还真不能在这屋里多待。 正准备离开,忽听到不远处传来“咕咕”声响,就像是蛤蟆的叫声,但仔细一听,又有些区別。 他禁不住循著声音过去,走到一排药架的后面,脸色骤变。 却只见谭药师正躺在地上,全身一动不动。 “大人,你怎么了?”魏长乐便要上前,但耳边再次响起“咕咕”声,他左右环顾,却並无发现其他活物,也不知道声音究竟从哪里传出来。 谭药师虽然躺在地上,面具下的眼睛却是睁著。 在他手边,却有一只晶莹剔透的小匣子,就像是水晶製作而成。 见到魏长乐过来,谭药师眼睛猛眨,但身体却一动不动,连话也说不出来。 魏长乐心下好奇,心想这傢伙难道是中风了不成? 又或者说,这傢伙成天和毒药混在一起,一不小心中毒了? 但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用毒高手最懂得毒药的厉害,比任何人都小心谨慎。 “大人,你是不是中毒了?”魏长乐在谭药师身边蹲下,轻声问道:“如果是的话,你就眨两下眼睛,我去叫人来帮忙!” 谭药师果然眨了两下眼睛。 我擦! 不是自詡为用毒高手吗? “我去叫人!”魏长乐心知能让谭药师中毒,那可不是小事。 正要去求援,却见谭药师的眼睛迅速眨动。 “大人,你眨两下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眨眼这么快,我就糊涂了.....!” 魏长乐正不解其意,耳边却再次传来“咕咕”声。 他心下一凛,却猛地感觉后颈一阵刺疼,似乎有什么东西贴在脖子上,而且还狠狠蛰了自己一下。 他心下骇然,想也不想,抬起手臂,照著后脖子就是一巴掌。 感觉打到了什么东西,合拢手掌,拿到眼前,小心翼翼打开,却发现是个小拇指长短粗细的白色虫子。 虫子洁白如雪,宛若蚕虫,但看不到脑袋,只有一根细细的螯针。 自己被哲,应该就是螯针所致。 魏长乐两世为人,也算是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虫子。 小雪虫在掌心一动不动,也没被自己一巴掌拍扁,通体冰凉,就像是冰块一样,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谭药师眸中却显出焦急之色,一直眨眼睛,但魏长乐只是看著小雪虫,也没在意谭药师的反应。 忽然想到,刚才那“咕咕”的声音,总不会是这小雪虫发出来的吗? 还没多想,却忽然感觉头晕眼,身不由己侧翻倒地,只是一瞬间,全身就动弹不得。 他心知不妙,想要张口叫喊,却发现连嘴巴都无法张开。 谭药师眸中显出一丝恼意,显然是埋怨魏长乐蠢笨不堪。 魏长乐侧躺在地上,全身无法动弹,眼睛却是睁著,与谭药师四目对视,终於明白,不出意外的话,谭药师恐怕也是因为这只小雪虫才倒地不起。 能够让春木司卿中毒,这小雪虫显然不一般。 难道是有人放出毒虫袭击谭药师? 忽然感觉掌心有些发痒,目光移过去,只见刚刚就像死了一样的小雪虫忽然在自己掌心蠕动起来。 这小东西竟然会装死? 魏长乐愕然之间,掌心忽然一阵刺疼,正以为小雪虫又蛰了自己一下。 但很快就看到,小雪虫蠕动之间,正一点点钻进自己的手掌之內。 本来还有小拇指粗细般的身体,竟然迅速收缩,肉眼可见变得如同一根针一样,眨眼间就已经完全钻进了自己的手掌內,掌心只留下一个针眼般的小孔。 第三九九章 万毒之主 魏长乐目瞪口呆,却又是心中骇然,暗想老子这次可真是被谭药师给害死了。 这小雪虫只是蛰了自己一下,自己全身便不能动弹,可见此虫之毒。 如此厉害的毒虫,竟然钻进自己身体中,自己肯定是活不成。 早知道这春木司一大帮毒物,就不该踏进这个门。 就应该待在灵水司,不但可以欣赏辛司卿的大胸圆臀,也不会受此风险。 想喊人也是发不出声音,盯著自己的掌心,清晰看到那雪虫在皮肉之下蠕动。 雪虫本就通体冰凉,这时候钻进掌心內,整只手掌冰冷刺骨。 他又是惊骇又是恼怒,看向谭药师。 谭药师躺在地上,歪著头,两人都能互相看到眼睛。 只见谭药师此刻正盯著自己的手掌,瞳孔收缩。 陡然间,感觉那雪虫顺著自己的手臂往上爬,魏长乐瞧过去,穿著衣裳,看不到手臂,只能凭藉感觉確定雪虫的位置。 那雪虫的速度极快,竟似乎已经钻进自己的血管之中,顺著自己的血管到处乱窜。 没过多久,魏长乐浑身发寒,虽然穿著衣裳,却宛若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魏长乐想要运气,但狮罡之气却似乎彻底消失,根本提不起气来。 这不被毒死,也要被冷死。 他心中绝望。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很突兀,想不到离开也是如此突兀。 忽听得“滋滋滋”之声响起,魏长乐身体虽然不能动,但眼睛倒是灵活,循声瞥过去,只见到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正在地上游动,慢慢向自己这边靠近过来。 如果说方才那小雪虫看起来还有些可爱,那么这条赤红小蛇就显得可怖了。 谭药师瞧见赤红小蛇,眸中更是惊骇。 他身体微微颤动,似乎是在竭力想动弹,却还是无可奈何。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去他那边,去他那边!”魏长乐眼见得赤红小蛇逐渐靠近,心中祈祷。 他也知道,这条小蛇必然是剧毒无比,自己已经被小雪虫侵入体內,这要是被赤红小蛇再咬上那么一口,那就真的一命呜呼了。 这时候却感觉体內的雪虫已经跑到自己的心口处。 也几乎是在瞬间,心口一阵冰冷。 整个心臟因为冰冻刺骨,瞬间揪紧。 心臟突然紧缩,却是让魏长乐疼的差点昏过去,心想老子要死了。 但便在这一瞬间,一股內气却忽然间冒出来,本来冰冷刺骨的心口却立刻暖洋洋一片。 无名真气! 爸爸,你终於出现了! 魏长乐几乎感动得要哭出来。 毫无疑问,雪虫到了心口,对魏长乐形成了致命的伤害,真气爸爸终於被惊醒。 生死关头,魏长乐竟忽然想到皇后。 当初皇后中毒,是否也如现在这般,当毒性蔓延到心口之时,体內真气甦醒,迅速启动了防御? 皇后体內真气和自己的是否真有关联? 本来在心口蠕动的雪虫,似乎也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逃窜。 但真气爸爸不出现则矣,甦醒之后,似乎也被小雪虫激怒,竟然尾隨在雪虫后面。 雪虫所过之处冰冷刺骨,但真气爸爸紧隨其后,瞬间化解寒气。 魏长乐正觉得匪夷所思,却感觉手上黏糊糊的,目光移过去,竟看到那条赤红小蛇已经爬到了自己的手上。 “走,赶紧走!”魏长乐心中驱赶。 但赤红小蛇非但没有离开,子弹般的小脑袋吐著黑色的蛇信,隨即对著雪虫留下的那处小孔一口咬下去。 魏长乐眼角流泪。 毫无疑问,这赤红小蛇是被小雪虫吸引过来。 赤红小蛇显然是察觉到了小雪虫的气味,追过来之后,发现了小雪虫钻进体內的小孔,那里留有小雪虫的味道,这才让赤红小蛇很乾脆地发起攻击。 魏长乐全身本就僵硬如石,被赤红小蛇咬了一口,一种麻麻的感觉瞬间在手臂上蔓延,然后往全身扩散。 魏长乐心下苦笑。 就这短短时间,自己被两种毒物袭击,对一般人来说,肯定是必须必死无疑。 现在只有將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真气爸爸身上。 但这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被赤红小蛇吸引注意力的时候,体內竟然已经感觉不到小雪虫的痕跡。 更让他吃惊的是,赤红小蛇一口咬下之后,瞬间捲成一团,尔后便不再动弹。 他瞥了谭药师一眼,却发现谭药师眸中不再是惊骇之色,反倒是眼含泪光。 没等他多想,赤红小蛇咬过后的麻感已经衝到了头顶,魏长乐只感觉头皮真正意义上的发麻,眼前泛晕,眼皮子不由自主耷拉下来,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依稀听到有人声传过来。 他微微睁开眼睛,耳边的声音清晰起来,却正是殷衍的声音:“大人,大人,属下有事稟报!” 魏长乐却看到谭药师依然躺在地上。 但周围却昏暗一片。 他记得自己昏过去的时候外面还是大亮,此刻却已经快要天黑。 看来这么长时间过去,谭药师跟自己一样,一直都没能恢復行动。 不过看到谭药师眼睛还睁著,自然没有毒发身亡。 “司卿大人出门了?”外面传来焦洵的声音。 殷衍道:“不是说魏长乐来找司卿大人吗?他在哪里?” “再等等吧!”焦洵道:“没有大人的允许,咱们不能进屋。他们可能临时有事出去了,晚些咱们再过来。” 魏长乐听到声音,心想你这两个二货,也不进屋查看一下。 但也知道春木司上下对谭药师敬畏有加,也就自己先前胆大包天,没经过允许直接进来,其他人肯定是没这个胆量。 不过他却忽然意识到,屋门离这边有些距离,那两位的声音虽然不算小,却也不大。 如果是以前,自己虽然也能听到声音,但肯定没有现在这么清晰。 两人说话的时候,就像是靠近自己的耳边,清晰无比。 身体还是不能动弹,他看向自己的右手,发现小蛇还蜷缩在自己的掌心,但令人吃惊的是,那小蛇已经不再是赤红色,而是全身发黑。 一瞧那样子,分明就是因毒所致。 毒蛇被毒死? 魏长乐有些不敢置信。 “魏长乐,老子要弄死你......!”忽听到谭药师有气无力的声音传过来,语气中充满著悲愤。 魏长乐立刻瞧过去,只见到谭药师面具下的双眼狠狠盯著自己,那眼神就像是要將自己千刀万剐。 “大人,你.....!”魏长乐情不自禁张口,说了三个字,意识到自己已经恢復说话的能力,心下一喜,急忙试试身体能不能动,却发现还是无法动作。 “老子....老子半辈子的心血,毁在你这狗东西手.....手里......!”谭药师声音竟然带著哽咽,“老子的冥蛾,老子.....老子的赤龙.....,全完了.....!” 魏长乐瞬间反应过来,问道:“大人,那个....那个虫子叫冥蛾?这.....这条蛇.....!” “不是虫子,不是蛇!”谭药师恶狠狠道:“他们是老子的命,老子的命啊.....!” 魏长乐苦笑道:“大人,难道你是在怪罪我?你亲眼看到的,我差点死在它们手里.....!” “谁让你不召而入?”谭药师低声骂道:“你不进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你让我去办事,我回来復命,这有什么错?”魏长乐不满道:“司卿大人,你虽然是上司,也不能不讲道理嘛。” 谭药师眼圈泛红,竟然又有泪水流出来。 “先叫人来帮忙!”魏长乐道:“殷衍他们好像就在院子里。” “不要叫!”谭药师立马阻止。 魏长乐诧异道:“大人,咱们现在不能动弹,体內还有毒,不找人帮忙,难道一直躺在这里?待会儿要是毒发,再喊人来救都来不及。” “你死不了。”谭药师没好气道:“否则你现在还能在这里说话?” 魏长乐听他这样说,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麻感早就消失不见,体內也没有寒气,反倒是暖洋洋一片。 身体虽然动不了,但整个人却神清气爽,气息也是均匀。 “大人,为何不喊人帮忙?”魏长乐还是好奇,“有什么顾虑?” 谭药师冷哼一声,只是道:“再有两个时辰左右,我就能恢復。” 魏长乐微皱眉头,想了一下,马上就明白过来。 这老毒虫肯定是要脸。 堂堂春木司司卿,在自己的屋里,中毒倒地无法动弹,这事儿要传扬出去,肯定成为笑柄。 在春木司固然有损威望,最要紧的是从今以后就给了其他三位司卿取笑的把柄。 像谭药师这样的人,自然是寧可死了,肯定也不会让人取笑。 “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魏长乐低声道:“你也是被那虫子蛰了?” “那是冥蛾,不是虫子!”谭药师恼道:“十六年......妈的,老子了十六年精心养育的宝贝,竟然......!” 说到这里,鼻子一酸,潸然泪下。 “那条蛇.....哦,就是赤龙也是你养的?” “不是老子养的,难道是你养的?”谭药师骂道:“你个狗日的,吞了冥蛾,害死了赤龙,老子.....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魏长乐见谭药师完全是一副破防的样子,心想看来这两个毒物对谭药师来说確实非比寻常。 “大人,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魏长乐躺在地上,嘆道:“从头到尾你都是亲眼所见,根本由不得我。我要是能选,离你这里远远的,谁活腻味了,跑进来让它们咬?” 谭药师知道魏长乐也没说错,心中愈发堵得慌。 这要是魏长乐主动害死了自己的宝贝,那说什么也要弄死魏长乐,老院使也拦不住。 但魏长乐完全是被动,而且差点死在这里,真要说起道理,还真怨不得这个年轻人。 “你怎么活下来的?”谭药师嘆了口气,却好奇道:“赤龙给了你一口,你怎么还能活下来?” 魏长乐心想要不是真气爸爸,老子现在还真是一具尸体。 但他当然不可能透露无名真气的存在,反问道:“大人,它们当真有那么重要?” “你可知赤龙是怎么死的?”谭药师看著魏长乐掌內一动不动的小蛇尸首,轻嘆道:“冥蛾是万毒之主,它的毒不会杀人,但天下毒物碰上它,必死无疑!” 魏长乐诧异道:“万毒之主?你是说被它蛰了,死不了?” “我被它蛰了,不还活著?”谭药师没好气道:“赤龙才是千毒之王,被它咬上一口,除了冥蛾,天下无药可解,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谭药师猛然意识到什么,骇然道:“难道.....难道冥蛾已经.....已经化入你体內?” 第四百章 威胁 魏长乐心知十有八九是被谭药师说中了。 冥蛾在自己体內乱窜,但突然消失踪跡,那肯定与无名真气有关。 不是生死存亡的时候,真气爸爸只会潜伏沉睡。 它一旦出来,那就一定会解决问题。 冥蛾虽然厉害,但终究不是真气爸爸的对手,肯定是被无名真气化成粉末,尔后隨著真气蔓延到周身静脉血管之中,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但魏长乐当然不会承认。 “大人,我刚才昏迷过去,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一无所知。”魏长乐诚恳道:“冥蛾是不是从我身体里跑出来,然后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放屁!”谭药师骂道:“老子瞪著眼睛盯了至少两个时辰,它根本没出来。” 魏长乐心下好笑。 他思维縝密,这时候大致明白了究竟发生什么。 毫无疑问,谭药师所言並没有错,冥蛾虽然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却並非致人死命的剧毒之物。 反倒是那千毒之王与冥蛾是天敌,察觉到冥蛾的气息,吸引过来,直接发起攻击。 它那一口下去,却是自寻死路。 大千世间,一物降一物,很多事情甚至都无法解释。 但可以確定,任何毒物如果对上冥蛾,必死无疑。 陡然间,魏长乐意识到,如果冥蛾真的化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难道自己已经成了万毒不侵之体? 千毒之王赤龙只是咬了自己一口就瞬间毙命,那么其他毒物是否连靠近自己都不敢? 但谭药师既然了十几年豢养如此奇物,为何自己反倒被冥蛾蛰了? 他脑中飞转,却又想到一个更大的疑问。 如果冥蛾是万毒之主,可以破解剧毒,那么谭药师为何不將之用来为皇后解毒? 他忍不住试探道:“大人,你既然养了冥蛾,那为何还要从柳家搜找解药?冥蛾不是可解天下万毒吗?” 谭药师只是冷哼一声,也不说话。 魏长乐见他不说,也就不好追问。 “一物降一物!”好一阵子过后,谭药师才道:“天下剧毒,十成之中,冥蛾能应付其中九成。但它能克制无数毒物,这世间自然也有克制它的毒物。” 魏长乐心想这话倒是有道理。 “你也瞧见了,赤龙乃是千里挑一的剧毒奇物,但只是碰上冥蝶留在你掌心的一丝残物,立刻就毙命。”谭药师道:“若是冥蛾遇上天敌克制它,恐怕也会瞬间死去。” “大人是担心从柳家找到的疫毒存在克制冥蛾的剧毒?”魏长乐明白过来。 谭药师却忽然反问道:“柳永元搞这么一出,可是为了皇后?” 金佛案的卷宗虽然呈到宫里,但里面並无提及到皇后。 谭药师其实並无看过卷宗,即使看过,也不会从卷宗里得知此案背后与皇后有关係。 他此刻直接询问,显然是早就猜到什么。 “柳永元的用心,老子清楚。”谭药师冷笑道:“他是想研製出解药,为皇后解毒,以此立下大功,飞黄腾达。那疫毒肯定是他偷偷从宫里带出了毒液。” “大人英明!” “当年皇后中毒,老子就是第一个进宫诊治。”谭药师嘆道:“把脉过后,我就知道皇后所中之毒异常棘手,我前所未见。当时冥蛾还没有养成,就算养成,那也是不能冒险。所以我知难而退,不敢掺和进去。” 魏长乐不知道他口中的冒险是什么意思。 是说担心为皇后解毒出了岔子,导致皇后死亡因而获罪,还是说害怕冥蛾被疫毒反杀? 他之前一直都很奇怪,皇后中毒,宫里只是召太医治疗,为何不让谭药师这等用毒高手出马? 现在忽然明白过来。 谭药师如果出手,若是成功,就算立下大功,自然也不可能取代李淳罡成为监察院院使。 可一旦失手,造成皇后情况恶化甚至乾脆死去,谭药师的脑袋肯定是保不住。 既然如此,谭药师乾脆知难而退,无功无过也就不会有麻烦。 而且谭药师自己现在也承认,他根本没有把握为皇后解毒。 “大人这次得到疫毒,想要搞清楚疫毒配方,还让属下去找解药,是否因为想帮皇后解毒?”魏长乐问道。 谭药师恼道:“老子猜到这疫毒肯定是来自皇后身上。就怪老子心血来潮,琢磨著冥蛾已经养成,十几年还没排上大用场,就想试试能不能应付这种疫毒。为了万无一失,老子先让赤龙试毒,若是疫毒將赤龙毒杀,那必然非比寻常,老子就断了念想。” “所以疫毒没能毒死赤龙?” “疫毒到了赤龙体內,赤龙並无特別反应。”谭药师道:“所以老子才让冥蛾碰了一下疫毒。哪成想这傢伙碰到疫毒之后,突然发疯,竟然蛰了老子一下.....!” 魏长乐心下一凛。 “大人,有没有可能,赤龙瞬间毙命,不知是因为冥蛾!”魏长乐皱眉道:“是否它刚好咬了我之后,体內的疫毒发作?” 谭药师一怔,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片刻之后,谭药师才嘆道:“赤龙已死,冥蛾被你所化,老子.....老子十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大人节哀!” “魏长乐,你要偿还!”谭药师怒道:“要不是你冒出来,再过几天,老子就要亲自將冥蛾化为己有,如此一来,老子就是百毒不侵之躯。你得了便宜,要赔偿!” 魏长乐心下大乐,暗想如此说来,老子今天跑过来,那还真是恰到好处。 照谭药师这样说,冥蛾被真气爸爸化入自己身体之內,自己竟然成了百毒不侵之体? 要果真如此,那真是因祸得福。 但他自然不能显出喜色,苦著脸道:“大人,你知道我刚到神都,连住房都成问题,哪来银子赔偿?” “银子?”谭药师骂道:“你就给老子金山银山那也赔不了。” “大人难道要我以命赔偿?”魏长乐皱眉道。 他还真是有点担心,自己被动毁了此人十几年的心血,此人衝动之下,会不会真的要自己以命赔偿? 不过谭药师真要如此,说什么也要和他拼到底。 此时倒担心谭药师比自己率先恢復行动能力。 “老子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谭药师没好气道:“你听好了,你体內的血液不再属於你自己,都归我所有。以后我要取用,要多少你必须给多少。但你放心,老子不会让你死。你要是死了,体內就是死血,没什么用处。” 魏长乐心下冷笑。 谭药师一直不敢出手为皇后解毒,便可见此人自私自利到极点。 此人培养冥蛾和赤龙,肯定也是偷偷进行,没有其他人知晓。 如今此人要自己成为他的药罐子,隨时取用,简直是匪夷所思。 但可怕的是,谭药师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也就是说,自今而后,自己还要在他的控制之下。 被一个用毒高手惦记著,当然不是好事。 “大人,这血液是活命的东西,怎能任你取用?”魏长乐嘆道:“能不能想个別的办法补偿?” 谭药师冷哼一声,道:“当年为了寻觅这万毒之主,老子吃了多少苦头你可知道?因此搭进去几条性命,你可知道?师兄弟三人,就老子活下来。这十六年为了將它养成,老子睡觉都想著它,好不容易大功告成,却被你夺了去,老子可不能这样便宜你。” 魏长乐皱起眉头。 “你记好了,从今以后,你就住在春木院,没有老子的允许,你不得走出院子一步。”谭药师越说越激动,“老子要用血的时候,你必须隨时过来。” 魏长乐笑道:“大人的意思,我以后就是你豢养的宠物?” “管你怎么想。”谭药师目光锐利,冷冷道:“你就当自己是老子的一条狗......!” 魏长乐呵呵一笑,却忽然缓缓坐起身来。 谭药师一怔,忍不住道:“你可以动了?” 魏长乐暗想老子有真气爸爸护体,比你早些恢復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也不多言,起身便走。 “你要去哪里?”谭药师急道:“等老子恢復了,你才能出去。” 魏长乐却不理会,逕自走开。 谭药师怒火中烧,但很快就见魏长乐去而復返。 魏长乐走到谭药师边上,蹲下身子,道:“大人,你刚才说什么?要我將自己当成你的一条狗?” 谭药师却赫然发现,魏长乐嘴角虽然带著浅笑,但那双眼眸中分明带著浓郁的杀意。 “魏长乐,你.....你想干什么?”谭药师意识到什么,瞳孔收缩。 “老子最恨別人威胁。”魏长乐冷笑道:“你自以为是,还没恢復行动就威胁老子,真是蠢的可怕。” 谭药师大惊失色,正要开口叫喊,魏长乐却已经探手过去,一把掐住了谭药师的脖子。 谭药师顿时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嘎嘎”直响。 魏长乐伸手摘下谭药师脸上的面具,入目处却是一脸坑坑洼洼的疙瘩,可怖至极。 “你想让我做你的狗,我却想让你变成不会说话的死人!”魏长乐狮罡之力在身,右手宛若铁箍,锁住谭药师喉咙,令他根本无法呼吸。 谭药师眸中先是不敢置信,隨即满是愤怒和怨毒之色,但很快双眸竟显出乞求之色。 第四零一章 永绝后患 谭药师性情阴沉,行事素来谨慎。 但十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內心的愤怒和绝望可想而知。 他只想竭力挽回自己的损失。 愤怒之下,出言凶狠,自然是想不到魏长乐竟然生出杀心。 他身为监察院四卿之一,除了老院使和另外三位司卿,监察院上下对他都是敬畏有加。 眾人见到他时,那是连多看两眼都不敢。 如今就在春木院,就在自己的屋內,魏长乐竟敢对他动手,简直是匪夷所思。 最要紧的是,他根本想不到魏长乐竟然比自己率先恢復行动能力。 他的修为境界自然在魏长乐之上,而且常年服用各种药物,身体抗性远超过普通人。 常理来说,他恢復行动能力的时间肯定要比魏长乐早得多。 但他自然想不到,魏长乐体內有无名真气护体,反倒抢先恢復。 此时喉咙被掐住,身体又无法动弹,一口气在喉咙里出不来,眼前开始泛晕。 魏长乐却忽然拿出一只瓷瓶子,凑到谭药师嘴边,將瓶中药液倒进了他口中。 谭药师视线虽然开始变得模糊,却依稀看到,魏长乐手中正是装有疫毒的瓷瓶。 毒液灌入口中,魏长乐手上微松,毒液立时进入了谭药师的喉咙里。 此时此刻,谭药师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竟是如此狠辣。 他当然清楚魏长乐的意图。 魏长乐虽然掐著他喉咙,却並未运力断他喉骨,只是让他发不出声音。 从一开始,魏长乐就没想过掐死他,而是要用毒药毒杀。 道理很简单,这里是监察院! 堂堂春木司司卿在自己的屋里毙命,这当然是了不得的大事,之后肯定会详细调查死因。 如果身上留有致命伤,立时就能確定是他杀。 这屋里除了谭药师,便只有魏长乐,魏长乐自然而然就成为嫌疑对象。 魏长乐自然不可能留下痕跡。 毒液入腹,魏长乐依然掐住谭药师喉咙,令他不能出声。 谭药师面部扭曲,瞳孔扩张。 只是片刻间,谭药师便没了呼吸。 魏长乐一颗心怦怦直跳。 进入这屋子之前,他怎能想到自己会亲手弄死谭药师? 但他知道,今日谭药师不死,自己后患无穷。 以后不单被谭药师软禁在春木院,任他取用血液,而且万一谭药师哪天想出新的法子,为淬取冥蛾的效用取走自己性命,自己那是连抗拒的能力都没有。 院使虽然待他不错,但魏长乐並没有忘记,这谭药师可是院使的弟子。 一个是身为司卿的弟子,一个则是区区不良將,在院使心中孰轻孰重,魏长乐不用想也清楚。 谭药师真要杀了自己,院使难道还会处死谭药师主持公道? 魏长乐才不会相信。 而且他很清楚,要杀谭药师,也只有这次机会。 谭药师的修为本就在自己之上,而且行事谨慎,如果不能趁他无法动弹之时下手,等他恢復行动能力,自己便很难有机会。 谭药师没了气息,魏长乐却兀自不敢鬆开手,提防谭药师诈尸。 等了好一阵子,感觉谭药师的身体已经僵硬发凉,魏长乐这才鬆开手。 疫毒果然厉害。 入腹之后,谭药师也几乎是瞬间就毙命。 魏长乐的呼吸在黑暗中很是急促,而此刻魏长乐才察觉,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湿透,却是遍体冷汗。 自己弄死了监察院司卿? 如果不是冰冷的尸首就在边上,魏长乐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 他杀人异常果决,虽然胆大包天,此刻却也是心中忐忑。 万一被监察院的人发现破绽,查出谭药师是死於自己之手,自己肯定要尾隨谭药师而去。 他心知自己必须要布置一个完美的现场,也要想出一套完美的说辞。 .......... ......... 夜黑风高,已是子时。 本来殷衍早可以下值回家。 但搜找解药的任务还没有向谭药师復命,自然是不能离开。 等到半夜,他忍不住起身,便要再去隱院悄悄情况。 还没出门,焦洵却迎面而来。 “大人回来了?”殷衍忙问道。 焦洵皱眉道:“事情不大对劲啊!” “怎么了?” “我问过守卫在各门的夜侯,所有人都没见到大人出门。”焦洵道:“而且有人见到魏长乐去大人那边,一直都没从隱院出来。” 殷衍问道:“大人的屋里可点了灯火?” “没有。”焦洵摇摇头,“老殷,你说大人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大人能出什么事?周围戒备森严,大人身手了得,谁会自寻死路?”殷衍也是摇头道:“敢潜入监察院的人还没生出来。” 焦洵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人常年都待在院子里,也没和什么人结仇,自然不会有人潜入进来行刺大人。”压低声音道:“我的意思是,大人不会疏忽,中毒了吧?” 殷衍一怔。 “这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焦洵低声道:“隱院每年都有人不小心中毒毙命,也都是悄悄处理,不被外人知晓。” 殷衍不相信道:“別人可能会,大人怎么可能?他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用毒高手,怎可能中毒?” “要不咱们一起过去看看?”焦洵苦笑道:“我只担心大人如果真的出了事,咱们.....咱们可担待不起。” 殷衍想了一下,点点头,过去点了一盏灯笼,提在手里。 二人来到谭药师的庭院外。 隱院有好几处庭院,谭药师是单门独院。 院门倒是开著,两人进到院內,站在屋门前,见到屋里依然是漆黑一片,对视一眼。 焦洵上前去,恭敬道:“大人,属下焦洵,有事稟报!” 屋內一片死寂。 “大人,你在不在?”焦洵问道。 依然没有回应。 焦洵回过头,殷衍提著灯笼走上前,恭敬道:“大人,属下殷衍,有事稟报。你在不在里面?我和焦洵进去了?” 等了片刻,没有动静,殷衍终是抬起手,推了推门,“嘎吱”一声,屋门打开。 殷衍犹豫一下,还是提著灯笼缓步走进去,焦洵则是紧跟在后面。 两人都知道这屋里不同別的地方,多有各种奇毒,任何地方都不能轻易触碰。 殷衍將灯笼举起,环顾四周,屋內却充满了阴森气息。 “好像不在?”殷衍眉头紧锁。 却见焦洵猛地抬手往角落指过去,“那是什么?” 殷衍瞧过去,见到地上盘著什么东西,凑近上前,却是一条全身发黑的小蛇,已经死的透透的。 正自奇怪,焦洵却已经失声道:“那边......!” 一个箭步衝上前去。 殷衍急忙跟上,却见一拍药架子下边,横躺著一个人,只看了一眼,正是魏长乐。 “魏长乐!”殷衍吃惊道,“你怎么了?” 灯火之下,只见魏长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眼睛却是睁著。 “他被咬了!”焦洵却已经看到魏长乐掌心的小孔。 那却正是之前赤龙一口咬下的痕跡。 “大人!”殷衍却已经发现,就在不远处,谭药师也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顾不得魏长乐,快步过去,关切道:“大人,你怎.....!” 话未说完,瞳孔收缩。 谭药师的面具依然是戴在脸上,但双眼睁著,瞳孔细小,眼白灰暗,分明已经死去多时。 焦洵也已经走过来,看到眼前一幕,脸色也是瞬间惨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震惊之色。 “什么都別碰,我去喊人!”焦洵当机立断。 “不要喊人!”殷衍却保持冷静,“兹事体大,不要张扬,先去稟报院使大人。” 焦洵也反应过来。 春木司卿毙命,对监察院来说,这当然是了不得的大事。 从监察院设立的那一天开始,谭药师便是春木司司卿,也是院使大人的首席大弟子。 今日死在自己的屋內,一旦传扬出去,无疑是一场地震。 “魏长乐怎样?”殷衍转身看向躺在地上的魏长乐,“他要不要紧?” “他应该是被那条死蛇咬了,中了毒,不能动弹,好像也不能说话。”焦洵道:“但他还有知觉。老殷,你赶紧去稟报院使大人,我先救魏长乐!” 殷衍也不耽搁,將灯笼掛起来,迅速出门去稟报。 第四零二章 现场 辛七娘来到春木院的时候,刚入丑时。 半夜得到院使大人的吩咐,要她立刻赶到春木院,辛七娘心知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等见到谭药师的尸首,辛七娘亦是大惊失色。 “辛司卿,我们已经封锁了周围,无人能进来,也无人能出去。”殷衍恭敬道:“已经稟明院使大人,院使大人下令不要声张,先由辛司卿查看现场。” 辛七娘戴著口罩,手里拎著灯笼,正在仔细查看谭药师的尸体。 待在这种地方,辛七娘也还是小心提防。 周围都是各种药材毒草,地上那条发黑的小蛇尸体她也见到,谁知道这屋里还潜伏著多少毒虫。 “你们两个一起进来?”辛七娘目光落在谭药师手边那只水晶製作的小匣子。 小匣子打开,但里面空无一物。 “卑职和焦洵奉命跟隨魏长乐去搜找解药,回来復命的时候,屋里没有应声。”殷衍解释道:“我们不敢惊动谭司卿,可是等到半夜,这边一直没有动静,卑职二人觉得不大对劲,所以一同前来查看。” “进屋之后,便见到眼下这副情形。”焦洵在旁跟著道:“我们知道不能破坏现场,所以没有碰过任何东西,也没有对外声张。殷衍去向院使大人稟报,卑职则是准备救援魏长乐.....!” 辛七娘回头看向不远处的魏长乐,问道:“他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生命危险?” “奇怪之处就在这里。”焦洵抬手指向黑色小蛇尸首,“辛司卿,卑职可以断定,那条毒蛇应该就是赤龙,乃天下最毒三物之一,毒门中人都將它称为千毒之王!” 辛七娘微蹙柳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魏长乐被这赤龙咬了掌心。”焦洵道:“掌心有伤口。按理来说,被赤龙咬上一口,那是神仙难救,根本不可能活命。但魏长乐非但没死,而且从他眼睛里能看出,他甚至没有中毒.....!” “不是说被咬了吗?”辛七娘淡淡道:“被千毒之王咬了,你说没中毒?那他为何现在还无法动弹?” 焦洵道:“所以卑职才疑惑。卑职担心若是触碰他,可能会適得其反,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他的身体应该是被麻痹,所以才无法动弹。如果是这样,过些时间,应该是可以自己恢復过来。” “你可知道老毒虫养了赤龙?” 焦洵摇头道:“谭司卿几乎不让任何人进这间屋子。就算我们奉令进来,也不敢四处多看。赤龙是极为罕见的毒物,卑职並不知道谭药师养有此物。” “可见过这只小匣子?”辛七娘指著水晶匣子问道。 焦洵和殷衍对视一眼,都是摇头。 辛七娘起身在四下查看了一遍,在那张小案前蹲下,见到一只打开的瓷瓶子,伸手正要拿起,意识到什么,缩回来,问道:“这是什么?” “疫毒!”殷衍道:“这就是从柳家搜出来的疫毒?” “为何瓶塞是打开的?”辛七娘立刻道:“还不赶紧封上!” 焦洵戴著手套,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封上。 “是谁打开的?” “不是我们!”焦洵回道:“屋里的所有东西,我们都没碰过。” 殷衍想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回大人,应该是谭司卿自己打开。疫毒取回来之后,交给了谭司卿,这几天他好像一直在研究这玩意。而且他让我们去搜找解药,应该就是想要搞明白疫毒的状况。” “毒虫的眼白髮黑,似乎是被毒死。”辛七娘想了一下,向二人道:“你们先去看一下,確认毒虫的死因!” 焦洵道:“卑职先前已经仔细看过,可以確定,那就是毒发身亡的症状。” “確定?” “卑职可以拿脑袋担保!”焦洵非常肯定,“死因一定是中毒,但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卑职还不能確定。但大人如果允许,卑职现在就可以亲自验尸!” “那就赶紧验尸!”辛七娘催促道:“不要耽搁!” 焦洵也不犹豫,跑了出去,取了验尸的工具过来,戴著手套和口罩,蹲在谭药师身边小心验尸。 辛七娘在屋子里面到处查看,蹲在赤龙尸首边看了好一阵子,又走到魏长乐身边,蹲下来,看著魏长乐眼睛,道:“魏长乐,你若是听得见我们说话,就眨两下眼睛!” 魏长乐立刻眨了两下眼睛。 辛七娘见魏长乐並未失去意识,鬆了口气,问道:“你进屋的时候,毒虫是否还活著?眨一下眼睛表示活著,两下就是死了。” 魏长乐这次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你知道毒虫是怎么死的?” 魏长乐又眨了一下眼睛。 辛七娘还要再问,却听到魏长乐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只以为魏长乐身体有什么变故,容微微失色,隨即却听到魏长乐大口喘气,终於有气无力开口道:“大人.....!” “你能说话了?”辛七娘长出一口气。 “虫子,白色....白色的虫子.....!”魏长乐一脸焦急道:“有虫子.....!” 辛七娘一时听不明白,疑惑道:“什么白色的虫子?” “蛰.....蛰我.....蛰我脖子.....!” 只见到魏长乐身体终於可以微微动弹,右手微抬起,但绵软无力,还没抬起来,又软软落下。 “焦洵,白色的虫子是什么意思?”辛七娘回头问道。 焦洵正在验尸,闻言也是疑惑道:“卑职不知!” “殷衍,你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白色的虫子!”辛七娘吩咐道。 “大人,我要喝.....喝水!”魏长乐有气无力道。 其实这屋里就有水,但辛七娘並不放心,先让殷衍去取水。 殷衍取了乾净的水来,小心翼翼餵魏长乐喝了几口。 但魏长乐中了毒,辛七娘和殷衍一时间也还搞不清楚具体情况,不敢轻易触碰,自然不能扶魏长乐坐起来。 “大人,谭司卿.....谭司卿好像服用过毒药。”焦洵走过来,轻声道:“他口中留有残毒,明显是服用过毒药,此外他的脖子还有淡淡的痕跡,好像是掐痕!” “掐痕?”辛七娘眸中划过一丝厉色,问道:“服用的是什么毒?” “卑职不能確定。”焦洵道:“但方才疫毒的瓶子打开,卑职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服用了疫毒?只需要半炷香的时间,卑职就可以测试出来。” 辛七娘蹙眉道:“你是说毒虫自己服用了疫毒?他是疯了吗?” 殷衍和焦洵对视一眼,都不敢开口。 “白虫子.....!”魏长乐又咕噥起来。 辛七娘立刻道:“焦洵,魏长乐被虫子咬了,你帮忙检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东西咬了,咬在什么地方?”焦洵在边上也蹲下。 “脖子....脖子后面.....!” 焦洵戴著手套,让殷衍將灯笼靠近,小心翼翼將魏长乐的脑袋转过去,凑近细看。 “这里!”焦洵目光锐利,低声道:“辛司卿,这里有一个肉眼都很难察觉的蛰痕,顏色略深,应该还就是被蛰的地方!” “魏长乐,你是说白色虫子蛰了你?” “我进屋的时候,见到.....见到谭司卿一脸焦急,在找东西。”魏长乐道:“我问他找什么,要帮他忙,他让我找白色的虫子......!” 焦洵眉头锁起,想了一下,向魏长乐问道:“你见到那虫子没有?什么样子?” “谭司卿很著急,他说找不到虫子他就没命了.....!”魏长乐一阵咳嗽,才继续道:“然后我忽然觉得脖子上被蛰了一下,用手拍打,打中了一只白虫子。那虫子就像.....对,就像蚕,但没有脑袋,只有一根细小的蛰针.....!” 焦洵和殷衍同时变色,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冥蛾!” 辛七娘却显然不知冥蛾是何物,疑惑道:“什么东西?” “万毒之主!”焦洵一脸震惊,却立刻问道:“魏长乐,你被哲之后,可是感觉全身麻痹,不能动弹?” “一开始没有。”魏长乐道:“我以为拍死那虫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下,问谭司卿找的虫子是不是就是那东西。谭司卿很欢喜,但那虫子根本没死,从我手里突然跳出去,我要抓回来,只走了两步,就摔倒在地.....!” “看来那真是冥蛾了!”殷衍皱眉道:“据我所知,只要被冥蛾蛰了,全身立刻麻痹,非但不能动弹,连说话也是不能,就是你刚才那样子.....!” “赤龙又是怎么回事?”焦洵追问道:“怎么赤龙也死了?” 魏长乐道:“我倒在地上,头晕眼。昏睡之前,只见到谭司卿一直在掐自己脖子,似乎喉咙不舒服,然后在追那白虫子.....,然后我就睡了过去。等我醒过来,周围一片漆黑,我不能动弹,不能说话,只以为.....只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第四零三章 疑竇 焦洵想了一下,向辛七娘道:“辛司卿,卑职应该是明白其中的蹊蹺。” “你说!” “魏长乐被冥蛾所咬,体內有了冥蛾之毒。”焦洵解释道:“据卑职所知,这冥蛾之毒能让人身体麻痹,却不会夺人性命。但它最厉害之处,便是可以应付天下诸多奇毒。” 辛七娘蹙眉道:“你们说的这冥蛾,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从未听说过。” “如果不是毒门中人,肯定是不知道。”焦洵道:“传闻冥蛾產於岭南十万大山的山底深处,所处环境必须极其阴寒,都是一卵双生。一只母蛾一辈子也只会產下一只卵,產卵之日便是死亡之时。这一卵之內能养出两只幼蛾,但他们的生长速度极其缓慢,从幼卵成虫,需要十几年的时间。” 辛七娘诧异道:“我只知破卵成虫通常只需要几个月时间,这世间还有冥蛾这种奇怪的毒物?” “所以这世间无奇不有。”焦洵道:“卑职听过冥蛾的传闻,而且在古书中也是见过记载。但从未见过,一直都怀疑是否真有此等奇物的存在。现在看来,冥蛾不但存在,谭司卿还一直在养育。魏长乐看到的已经成虫,而且有了毒性,那么至少已经是生长了十几年。” 辛七娘往谭药师尸首方向望了一眼,冷笑道:“原来他一直偷偷在养虫。” 名义上来说,辛七娘与谭药师都是老院使的弟子,算是师兄妹。 但辛七娘对谭药师的死显然並没有什么悲伤情绪,倒像是死了个陌生人,此刻调查情况,也似乎只是出於自己的职责。 “冥蛾虽然生长缓慢,但如果成虫,就有了无与伦比的作用。”焦洵解释道:“大部分的剧毒,这冥蛾都可以破解。” 辛七娘看了一眼赤龙尸首,又看了看魏长乐,道:“魏长乐被冥蛾咬了脖子,所以神经被麻痹,昏迷过去。这条毒蛇突然出现,在魏长乐昏迷之际,咬了他掌心,却因为魏长乐体內的冥蛾之毒毙命。” “有这个可能!”焦洵微点头,“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魏长乐还能活下来。如果顺序顛倒,是赤龙先咬了魏长乐,根本来不及解毒,魏长乐瞬间就会毙命。” 殷衍皱眉道:“那谭司卿又怎会被毒死?” “谭司卿似乎一直在想著如何破解疫毒。”魏长乐还躺在地上,“我猜想他是不是想利用冥蛾做试验,看看能否破解疫毒,但不知为何,出现了意外.....!” 辛七娘想了一下,才向殷衍道:“你二人去弄个担架,先將魏长乐抬出去找个地方休息。” “不用!”魏长乐勉强坐起身来,道:“我.....我好想可以走动。” “焦洵,你立刻確定一下,毒虫服下的可是疫毒。”辛七娘站起身,“殷衍,你仔细找一下,看看那个冥蛾是否还在屋里。不过都要小心,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两人拱手称是。 “魏长乐,你真的能走?” “可以!”魏长乐缓缓站起身。 “那你跟我出来!”辛七娘也不废话,扭著腰肢出了门,魏长乐缓步跟出去。 辛七娘刚出门,却见到院內静静站著一道身影,长跑飘动,鹤髮童顏,正背负双手仰望夜空。 院使李淳罡! “师傅!”辛七娘快步上前,嘆道:“老大没了!” “死因?” “现在来看,是中毒而亡。”辛七娘道:“正在检查是死於何毒,不过若没有意外,应该就是死於柳永元研製的疫毒!” 李淳罡嘆道:“瓦缸不离井上破,將军难免阵上亡。老夫很早就对他说过,时刻要小心谨慎,他干的事,只要有一点疏忽,悔之不及。老夫便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死在毒上!” “魏长乐如果不是运气好,今天也跟著他死在这里。”辛七娘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淳罡看了魏长乐一眼,问道:“你现在如何?” “还好,只是身上还有些酸麻。”魏长乐恭敬道。 李淳罡微一沉吟,才问道:“七娘,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老大的死,自然不能对外宣扬。”辛七娘轻声道:“好在外面的人对春木司了解极少,知道老大存在的人也不多,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春木司上下呢?” 辛七娘低头想了一下,才道:“可以告知大家,老大被派遣离京,有秘密任务要执行。” 李淳罡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 ............ 屋內,焦洵提著灯笼,蹲在谭药师的尸首边,皱眉盯著谭药师的脖子。 脖子上有掐痕,因为过了两个多时辰,掐痕很淡。 焦洵抬起右手,回掐自己的脖子,似乎在復原当时的情况。 “怎么了?”殷衍见焦洵行为古怪,凑近过来。 焦洵低声道:“老殷,你精通医术,你觉著这掐痕是不是司卿大人自己掐的?” “魏长乐不是说过,他亲眼看到大人自己掐著喉咙。”殷衍也是低声道:“你觉得有问题?” 焦洵皱眉道:“我只是奇怪,大人为何要掐自己的喉咙?” “大人不是服下了疫毒吗?”殷衍道:“可能是服下疫毒后,他嗓子不舒服,所以才会自己掐住。” 焦洵摇头道:“这不对。如果喉咙不舒服,大人有无数种药物可以缓解,为何自己掐住?” “这个很好解释。”殷衍道:“包括大人在內,咱们对疫毒的毒性都不了解。大人確实有其他药物缓解嗓子的不舒服,但你也清楚,不同的药物混在一起,很可能发生其他变化。大人的喉咙里还有残留的疫毒,如果服用其他药物,他担心会有雪上加霜.....!” 焦洵闻言,不置可否。 “老焦,你该不会是怀疑,大人的死和魏长乐有关係吧?”殷衍眉头锁起,低声问道。 焦洵看向殷衍,道:“也不是这样说,只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不可能的。”殷衍摇头道:“魏长乐与大人毫无仇怨,怎可能会谋害大人?且不说魏长乐根本没有这样的动机,就算他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更没有那本事。” “胆?”焦洵似笑非笑,“老殷,你说別人没这个胆子,我相信。但你说魏长乐没这个胆,我是真不相信。这天底下,我还真没见过比他胆子还大的。” 殷衍锁著眉头,“老殷,没有证据,可不能瞎说,这不是小事。”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焦洵道:“魏长乐与大人没有仇怨,不可能对大人起杀心。而且大人是四境修为,又是当世数一数二的用毒高手,魏长乐要是敢对大人动手,那真是自寻死路。” “没有动机,也没有那个能耐,光有胆子有个屁用。”殷衍嘆道:“我估摸著大人是想破解疫毒。你也知道,大人这一辈子研製各种毒药,也在破解各类奇毒。若有他破解不了的奇毒,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他急匆匆让咱们去找解药,不还是为了解毒?” 焦洵点头道:“你的意思是说,大人手中有冥蛾,想以冥蛾破解疫毒?” “魏长乐说过,见到大人的时候,大人十分慌张。”殷衍若有所思,缓缓道:“我估摸著当时的情况,应该是大人心血来潮,以身试毒,然后对冥蛾很有信心,准备以冥蛾解毒。但突然出现变故,他失去对冥蛾的控制,疫毒已经服下,却无法控制冥蛾解毒,所以才在屋里找寻,慌张不已。找不到冥蛾,解不了毒,便毒发身亡。” 焦洵却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道:“老殷,你帮我照好了。” 他將手中灯笼递给殷衍,小心翼翼拿起谭药师的手,殷衍將灯笼凑近,焦洵仔细看了看,微微变色,“你看,大人的手腕......!” 殷衍凑近细看,“这是.....?” “与魏长乐脖子上的蛰痕一模一样!”焦洵神色凝重,“大人也被冥蛾蛰了!” 殷衍微微变色,“也就是说,大人已经用冥蛾解毒?那他为何会毒发身亡?难道.....这疫毒连冥蛾也解不了?” “冥蛾蛰了魏长乐,魏长乐不能动弹,连话也说不了。”焦洵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大人被哲,难道不也会同样如此?” 殷衍身体一震,“你是说,大人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冥蛾能不能解毒,还不能確定。”焦洵道:“只是蛰了一下,可能冥蛾的毒性不足,无法解除疫毒。但大人既然被蛰,按理来说,也会迅速失去行动能力....!” 殷衍神色也是凝重,“你觉得大人不能动弹,所以魏长乐有机会下手?” 但马上摇头,“不对,不对,这不对。咱们刚刚说过,魏长乐根本没有动机谋害司卿大人。就算大人不能动弹,魏长乐也没有理由下手杀他。这是春木司,而且是在大人的屋里,无冤无仇,魏长乐动手杀死大人,他难道不考虑后果?他又不是疯子,无缘无故杀人做什么?” 焦洵沉吟著,似乎也觉得无法解释魏长乐为何杀人? “你莫忘了,魏长乐也被蛰了,同样不能动。”殷衍道:“老焦,你能不能看出是谁先被蛰了?” 焦洵嘆道:“看不出来,只能大概判断大人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两个时辰左右。” “其实就算真的確定是大人先被蛰,也不能说他是被魏长乐谋害。”殷衍轻声道:“大人半辈子都与毒药接触,这一辈子也不知道服用了多少药物,寻常的毒药对大人根本造不成伤害。他的体质也不同常人,魏长乐被蛰一下很快就被麻痹,大人却未必。当时魏长乐见到大人在找冥蛾,也许就是大人知道摄入体內的冥蛾之毒不足,所以才要找冥蛾再蛰几下,增强药性解毒。” “那你说要不要將咱们的怀疑告知辛司卿和院使大人?”焦洵犹豫一下,才低声问道。 殷衍立刻道:“你疯了?” “怎么了?” “你难道不知道,几位司卿素来不睦,辛司卿和咱们谭司卿可是对头。”殷衍嘆道:“反倒是魏长乐,侦破金佛案,眼下正是咱们检察院的红人。辛司卿和魏长乐虽然相处没几天,但她明显对魏长乐十分赏识,甚至一心要將魏长乐弄到灵水司。” “这倒不假。”焦洵苦笑道:“监察院设立至今,我还没见过短短几天就从夜侯躥升到不良將,院使大人对魏长乐也是看重。” “你没有確凿证据,只是怀疑魏长乐谋害司卿大人。你和我说说也就罢了,告知辛司卿和院使,岂不是疯了?”殷衍道:“拿不出证据,那就是污衊,立马就和魏长乐结仇。魏长乐有辛司卿做靠山,而且此人与孟司卿一同北上,同生共死,那交情也是极深。你有谁做靠山?谭司卿死了,你没靠山,你觉得与魏长乐这样的人结仇,能有你好果子吃?” 焦洵微微变色。 他猛然间想到,如果谭药师並非魏长乐所杀,那么自己怀疑魏长乐,就是冤枉了好人。 但如果谭药师的死真与魏长乐有关,那就更加恐怖了。 一个敢在春木院杀死春木司卿的人,其胆量和手腕何其了得? 自己与这样的人结仇,岂不是將脑袋往铡刀下送? “焦洵,殷衍,你们出来!”外面突然传来辛七娘的叫声。 两名不良將对视一眼,急忙起身,提著灯笼快步过去。 第四零四章 南唐北陆 两人到了院內,见到李淳罡,立刻加快步子,上前行礼。 “看找到冥蛾?”辛七娘问道。 “並不见踪跡。”殷衍恭敬道:“冥蛾虽然看似只是一条成虫,但速度极快。书上也记载,冥蛾成虫之后,身体可大可小,只要感觉到有危险,甚至可以缩成细针一般大小。屋內很是昏暗,角落缝隙甚多,一时半刻不好找到。” 辛七娘冷笑道:“难道让监察院所有人都来找?” 殷衍低下头,不敢说话。 “焦洵,你检查过遗体,以你的判断,谭司卿死因是否就是中毒?”辛七娘又问道。 魏长乐站在辛七娘身后,微低著头,看上去很虚弱,似乎还没有彻底恢復过来。 焦洵似有若无看了魏长乐一眼,拱手道:“卑职可以確定,谭司卿確实死於中毒。” “院使,看来老大確实是一时疏忽。”辛七娘嘆道:“您看该怎么处置?” 院使平静道:“你们在这里等候。” 他自己缓步走进屋內。 魏长乐看似镇定,一颗心却是怦怦跳。 虽然他尽力布置现场,但也清楚,仓促之下,未必没有留下破绽。 普通人肯定发现不了端倪,但在场这些人都不是泛泛之辈,特別是院使,看上去很隨和,但这老傢伙能坐镇监察院,那当然是异常了得。 如果老院使发现了蹊蹺,那麻烦可就大了。 空气似乎凝固,几人都是一声不吭。 片刻之后,李淳罡从屋內走出来。 “七娘,就按你所言善后吧!”李淳罡看上去有些疲倦,“焦洵,你当年是最早一批进入监察院的人,也跟了药师多年,春木司的事情,你先担起来吧!” 焦洵一怔,但马上明白,李淳罡这是將司卿的责任交到自己手里。 他心中惊喜,但面上確定镇定,拱手道:“卑职定当全力以赴!” 李淳罡也不多言,瞥了魏长乐一眼,背负双手,缓步而去。 “恭喜焦司卿!”殷衍等院使去得远了,立刻向焦洵行礼。 焦洵忙道:“没有没有。院使大人只是让我先照顾好春木司,还没有正式任命!” “既然已经开口了,这阵子只要不出岔子,院使总会下达任命状。”辛七娘嘴角也泛起笑意,“焦洵,这幸亏是魏长乐亲眼看到毒虫被毒死,否则你未必不是嫌疑人!” 焦洵赫然变色。 “毒虫死了,按照资歷和顺位,你都是当之无愧的继任者。”辛七娘笑道:“他要不死,你就永远只是个不良將。现在好了,他死了,你成了司卿,以后可是和我平起平坐。” 焦洵只觉得背后生寒。 他心中清楚,当年设立监察院,院使大人带著四大弟子从天而降。 这四人在监察院的地位,无可撼动。 今日谭药师虽死,就算自己接替成为春木司司卿,名义上与其他三位司卿平起平坐,但实际上肯定不能与这三人相提並论。 谭药师毙命,当下最大得利者確实是自己。 辛七娘看似在开玩笑,但这玩笑总让人毛骨悚然。 “你们儘快处理好毒虫的遗体。”辛七娘想了一下,才道:“自然是不能再让任何人见到。此外让春木司的所有人都知道,毒虫已经奉院使大人之令,有要务在身,远离神都,短时间內不会回来。” 两名不良將对视一眼,也知道这应该是当下最好的处理方法。 焦洵心下也明白,只要不宣布谭药师的死讯,那么自己也只能是代理司卿职责,却不能名正言顺地被委任为司卿。 这也难怪老院使没有直接任命自己。 不过就算没有任命状,自今而后,他也確实有了司卿之实。 “魏长乐看起来似乎精神不好。”辛七娘瞥了魏长乐一眼,向殷衍道:“你们这边可有什么补气养神的药物,给魏长乐拿两颗!” 殷衍忙道:“有,卑职这就去取。” “你们自己处理一些吧!”辛七娘並没有因为谭药师的死,陷入悲伤之中,捂著朱唇打了个哈欠,“我困了,魏长乐,明天你到灵水司一趟。毒虫的事情不能对外宣扬,但该有的案卷还是要有。” 魏长乐拱手道:“明白!” 辛七娘也不多言,这才扭著腰肢离开。 两名不良將对视一眼,焦洵才道:“老殷,你带魏长乐去休息一下,这边我来处理。” 焦洵已经有了司卿之实,殷衍自然不会抗命。 他心中其实也清楚,焦洵让自己带魏长乐离开,无非是趁机在谭药师的屋內搜找一番。 焦洵和殷衍虽然同为春木司不良將,但走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殷衍走的是医道,焦洵行的是毒门。 焦洵的路数与谭药师一样。 而谭药师的屋內,肯定还有诸多不为人知的毒门秘辛。 焦洵自然要在里面找寻一样可用之物。 殷衍心知肚明,却也不敢说破。 当下殷衍带著魏长乐回到了前院,进屋之后,殷衍取了一只瓷瓶子交给魏长乐,解释道:“这是清露丸,虽然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却十分昂贵,在院里也是有数的。” 魏长乐立刻记起来,上次辛七娘与谭药师谈条件,似乎就索要过清露丸。 他知道这是好东西,伸手接过,问道:“这清露丸是做什么用的?” “自然有补气养神的功效。”殷衍此刻对魏长乐竟是十分客气,“此外他最大的作用就是祛毒。当然,我说的不是能解剧毒。就是一些寻常的毒气瘴气,含一颗嘴里,毒气难侵。” 魏长乐心想看来还真宝贵,也不浪费,塞进怀中。 “今晚你受惊了。”殷衍低声道:“不过院使大人没有过多追究,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之前发生什么,那都过去了。” 魏长乐感觉他话中有话。 “殷.....殷大哥,这么称呼你,不知是否合適?” 其实殷衍比魏长乐大得多,称一声叔叔都不为过。 “合適,那有什么不合適的。”殷衍笑道:“这样称呼挺好,显得亲近。” “我记得你也是最早一批进入监察院的人。”魏长乐道:“你对谭司卿的过往知道多少?” 殷衍潿洲每天有,犹豫一下,起身来,走到屋门前,探头向外扫了扫。 春木院內一片死寂。 他关上门,这才回来,坐下道:“长乐老弟,有些话我本不该多嘴,但你既然问起,我也不好装糊涂。这四位司卿当年是跟隨院使大人一同出现,监察院也是他们一手创立。虽然大家都不敢打听他们的过往,但.....我们也不是傻子,谭司卿和裂金司的虎司卿,我们还是多少知道一些过往。但孟司卿和辛司卿的往事,我们就一无所知了。” “哦?” “其实谭司卿的身份很容易猜到。”殷衍笑道:“我们这些人一开始还不知道他来路,但在他麾下多年,而且也都知道一些江湖軼事,很多线索合在一起,他的身份早就呼之欲出。” 魏长乐忙道:“倒要向殷大哥请教!” “毒门之中,有两大家族曾经威震一时,並称为南唐北陆。”殷衍道:“西川唐氏就不说了,至今依然是天下间最强的毒门一派。不过河北陆家曾经威震一时,与西川唐门並驾齐驱的存在,但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跡。” “怎么讲?” “据说是死光了。”殷衍压低声音道。 魏长乐诧异道:“被人灭门了?” “那倒不是,是自相残杀。”殷衍嘆道:“据我所知,西川唐门等级森严,族中上下有序,虽然內部小有摩擦,但整体却十分团结,也因此蒸蒸日上,存续百年之久。” 说话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魏长乐倒了茶,继续道:“河北陆家是后起之秀,一开始只是江湖上的小门小派。四十多年前,陆家一年之內连灭河北十四大门派,出手狠毒,鸡犬不留,而且所有人都是被毒杀。听说这十四大门派,每一派都是死在一种毒下,陆家用了十四种毒,毒灭十四家,加起来三四百號人。” “都是仇家?” “不是仇家。”殷衍苦笑道:“因为陆家死了家主,没有留下遗言,所以为了家主之位,陆家子弟互相爭斗。而那一代正是陆家子弟鼎盛时候,门下高手如云,谁都不服谁,各自较劲,就看谁的手段厉害。那十四家与陆家其实没有什么仇怨,只是陆氏一族爭夺家主之位的牺牲品。他们毒杀那么多人,都狂妄到留下自己的名字,就是想名声大噪,拥有爭夺家主的资格。” 魏长乐骇然道:“那不都是一帮疯子吗?” “其实就是一帮疯子。”殷衍嘆道:“但也因此名声大噪,河北陆氏一族的名声传遍江湖。他们手中沾满鲜血,但却无人敢为那十四家主持公道。江湖廝杀,只要不是造反,官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於江湖人士,谁又敢去招惹一帮用毒出神入化的疯子?” 魏长乐皱眉道:“你是说,谭司卿並不姓谭,是陆家的人?” 第四零五章 恩赏 殷衍微点头道:“虽无十足把握,但他八成出自河北陆家。” “所以谭药师只是他的化名?”魏长乐诧异道:“既然如此,他又怎会追隨院使大人?” 殷衍道:“河北陆氏因为家主之位,派系分明,斗了好几年,好几个人自称家主,但没有一人服眾,而且最后几乎都在內斗中惨死。这些陆氏子弟同出一门,所用的毒药和下毒手法互相熟悉,所以都是拼命研製新的毒药,四处找寻各种奇毒。甚至有传闻,其中有人甚至远赴西川,用本门毒药与唐门做交换,就是想要获得唐门的奇毒,用来对付自己的族人。” 魏长乐冷笑道:“滥杀无辜,自相残杀,这样的家门若是不灭才有鬼。” “所以几年之后,本来欣欣向荣的河北陆家就已经是人丁稀薄。”殷衍嘆道:“陆家强盛的时候,无人招惹,一旦衰败,仇家就都找上了门。陆氏最终彻底消亡,存活下来的少数人也都是躲藏起来,不敢冒头。” “为何会觉得谭药师出自陆家?” “你莫忘了,春木司有不少毒门高手。”殷衍低声道:“焦洵就是其中之一。他对江湖上各大毒门的路数很清楚,我与他交情不错,两年前他与我饮酒的时候,就透露谭司卿定然是出自河北陆家。” 魏长乐若有所思,道:“谭司卿是陆家子弟,家族衰弱,仇敌眾多,他不敢在江湖冒头,所以才投身在院使大人门下,掩饰行踪?” “应该是这样。”殷衍頷首道:“只是他与院使何时结识,院使大人又为何愿意收他为门下弟子,那就不復得知了。” 魏长乐微微点头,又问道:“你说虎司卿的来路你们也清楚?” “西北虎窟的当家人!” “虎窟?” “陇右道沙洲虎窟当年也是名头不小。”殷衍笑道:“往西域诸国去,必经陇右道。这一路上山高路险,来往的商队就算僱佣了武师,想要平安通过,那也不容易。” 魏长乐自然明白,笑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就是这个道理。”殷衍道:“入陇右道之后,就必须僱佣当地的护路人,只有如此,沿途才能通畅。如果没有护路人保护,在商道上寸步难行。” “他们抢劫?” “那倒不是。护路人不劫掠,但没有他们,商队在途中的饮水就可能有毒,又或者货物突然著火,反正稀奇古怪的事情多的是。也不会伤人性命,但就是寸步难行,十天的道路,耽搁你一个月都走不出去。”殷衍摸著鬍鬚道:“所以点银子顺利通过,比途中耽搁耗损的银子要多得多。” “所谓的护路人,就是保护费了!” 殷衍笑道:“有了护路人,竖起护路人的旗子,就无人招惹。不过护路人的来路不同,为了爭夺护路人的资格,几十伙人可是在背后拼的血流成河。” 魏长乐恍然大悟,“沙洲虎窟也是护路人?” “虎窟打遍陇右商道,几十伙人最后大部分都跪倒在虎窟之下,被虎窟收编。”殷衍道:“虎司卿就是虎窟的头领。本来可以躺著挣银子,但势力大了,难免鱼龙混杂。据我所知,虎司卿手下的人与官府起了衝突,好像是陇右道那边有官员眼馋护路人的收益,狮子大开口,双方起了衝突,官兵砍死了十几名护路人。” “所以虎司卿一怒之下与官府搞起来了?”魏长乐猜到几分。 殷衍道:“虎司卿亲手杀了几名挑事官员,为手下人报仇,而后解散了护路人,自此被官府通缉。” “恩怨分明,虎司卿倒是条汉子。” “自那以后,虎司卿就销声匿跡。”殷衍道:“两年之后,就突然跟隨院使大人出现在神都。” 魏长乐忍不住问道:“为何你们確定虎司卿就是虎窟的当家人?” “斩虎刀!”殷衍轻声道:“虎司卿的佩刀是斩虎刀,天下十大神兵之一,排行第九。除非虎窟的当家人死了,否则斩虎刀肯定不可能落入別人手里。而且虎司卿名头响亮,有不少人见过他,虎司卿与传说中的虎窟当家人外形相似,甚至连脾气和传闻中的也一样。” 魏长乐心知虎童骨子里是个爽直之人,註定不会掩饰自己的性情。 不过有太后和院使撑腰,只要他不承认自己是虎窟当家人,就算有人指证,他也不会因为当年杀官之罪被惩处。 更何况他已经是监察院司卿,又有谁真的敢指证他? 无论谭药师还是虎童,曾经显然都是独当一面的厉害角色,骨子里也都是桀驁不驯。 但这两人却都对院使大人服服帖帖,甘愿为朝廷效命。 由此可见,院使才是真正的高人。 但殷衍说的也很清楚,四位司卿是八年前跟隨院使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神都,那就是说,在此之前,至少是无人知道院使的存在。 那么院使大人又是什么来路? 之前在景福宫中,魏长乐亲眼看到院使大人在太后面前很是隨意,再加上太后將监察院交由院使掌理,便可见太后对院使的器重和信任。 太后当然不可能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如此信任? 那么院使大人难道以前一直都在宫里? 但魏长乐却十分確定,院使大人绝不可能是太监。 如果不是太监,不会在宫內守著太后,只会在外朝。 一个受太后信任的外朝之人,朝堂上下怎会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 魏长乐想的头疼,只觉得这朝廷內外实在有太多诡譎之事。 “长乐老弟,看你很疲惫,你就在这里歇息。”殷衍指了指边上的內屋,“里面有床铺,你可以躺一下,天亮之后再过去灵水司那边。我过去看看焦洵那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魏长乐起身送了殷衍出去。 回到屋內,自然不会真的睡去。 今晚弄死了谭药师,永绝后患,確保自己不会被谭药师当做傀儡控制。 但谭药师之死,是否真的就如此了结? 院使大人离开之时,瞥了他一眼,他也是看在眼里。 虽然院使大人面色平静,但魏长乐想到他的目光,心里却有些发虚。 院使大人亲自进屋一趟,是为了见自己的弟子最后一面,还是亲自去查看现场状况? 李淳罡有没有发现破绽? 如果没有发现破绽倒也罢了,若真是有所察觉,为何会不动声色? 靠坐在椅子上,魏长乐有一种沉沉的倦意。 连续几天调查金佛案,抽丝剥茧,他也没有感觉多疲惫。 但今晚所经歷的事情,却是让他有些憋闷。 谭药师其实与他没有什么仇怨,甚至在调查金佛案的时候,还帮过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感受到巨大的威胁,魏长乐其实並不想弄死此人。 但他明白,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特別是来到大梁神都,就像是进入危机四伏的丛林之中,虎狼环伺四周,自己想要生存下去,就绝不能心慈手软。 我不杀人,人便杀我。 在感知到大祸来临之前,先下手为强,將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或许是心理原因,又或许是今晚被两大毒物都咬过,他坐在椅子上,竟迷迷糊糊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嘎吱”的推门声响起,魏长乐立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殷衍推门进来,外面已经是天色大亮。 “怎么坐在这里睡了?”殷衍脸上也有些疲倦,“没进屋睡吗?” 魏长乐却感觉精神已经抖擞不少,笑道:“本想等殷大哥回来,问问解药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就睡了。” 殷衍道:“我去陈家找过,他们的家人都不知道解药之事,在他们家药房搜过,也没找到。对了,先不说这个,长乐老弟,赶紧整理一下,白公公过来给你带来旨意,赶紧去接旨!” “接旨?”魏长乐有些诧异道:“这一大早就来宣旨?” “也不早了,都已经辰时了。”殷衍笑道。 魏长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问道:“白公公是.....?” “圣上身边的內侍监!”殷衍低声道。 两人出了门,只见到院內站著三名太监。 魏长乐见到当中一人,不由一怔,正是那位在宫里带自己去见皇帝的內侍监。 “魏长乐接旨!” 那白公公不苟言笑,淡淡道。 魏长乐立刻上前,跪下接旨。 “詔曰:检察院不良將魏长乐,有勇有谋,前番出使有功,今朝侦破金佛要案,功劳卓著。赐银千两、明珠两颗,宅邸一座,以示嘉奖,钦此!” 魏长乐本来还在猜想这皇帝又要搞什么么蛾子,听得是赏赐,这才宽心,接过圣旨。 白公公后面的两名太监送上来赏赐,大大的银锭,还有一只精致的锦盒,那锦盒之中自然是明珠。 “魏长乐,御赐宅邸你明天就可以去接受。”白公公道。 魏长乐问道:“不知宅邸在哪里?” “你很熟悉。”白公公嘴角泛起一丝怪笑,“罪臣柳永元的宅邸被抄没,圣上將那座宅邸赏赐给你,明天你直接过去,有人在等你接收。” 他也不多言,转身带著手下太监快步离去。 魏长乐万万没有想到,柳家大宅一转眼成了自己的宅邸。 以自己在云州立下的功劳,再加上这次侦破金佛案,赏赐一座宅邸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皇帝赏的宅邸,却实在是让人欢喜不起来。 “殷大哥,这点意思你先收下,给这次参与金佛案的弟兄们分一分。”魏长乐直接抄起六七只银锭塞到殷衍怀中,“这次大家都辛苦了,小小心意,大家別嫌少。” 托盘上是二十只大银锭,这六七只就三四百两。 “这怎么可以,太客气了,长乐老弟,这是圣上赏你的,你....哎,要不得,这怎么好意思.....!”殷衍口中推辞,却还是收起来,笑得合不拢嘴,“你一番好意,我替弟兄们谢你了。” 监察院从上到下都是抠抠搜搜,殷衍一个不良將,俸禄也没多少,这一下子捧著几百两现银,对他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恭喜魏大人!”忽然间,从边上的几间屋子里,一时间冒出来十几人,一个个笑容满面,人未到,已经拱手道贺:“大破要案,智勇双全,也是为我们监察院爭了脸面。” 魏长乐心下好笑。 平时走在这院子里,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甚至很难见到人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处废弃的荒院。 但这些人显然一直都在暗中观察。 听魏长乐要殷衍给大家分银子,这些傢伙唯恐落於人后,一个都冒了出来。 “见到银子,就像闻到腥味的猫。”殷衍没好气道:“还不赶紧谢过魏大人!” 眾人围成一圈,都是哈哈大笑,纷纷向魏长乐道谢,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本来魏长乐侦破要案,监察院上下对他都是刮目相看。 如今这位年轻人得了赏赐,並不独享,將赏银分给大家,这样的豪爽和大方在监察院中可不多见。 大家再看魏长乐,只觉得这年轻人实在是光彩夺目,乃是监察院一等一的少年才俊。 忽听得一个声音传来:“魏长乐接旨!” 眾人听到声音,都是诧异,心想这不刚刚宣过旨意吗?哪里又来一道旨? 魏长乐和眾人循声看去,却见到又有三名太监走了过来。 第四零六章 子爵 魏长乐见到来人正是太后身边的內侍监莫问,心想这太后和皇帝看来还真是针锋相对。 皇帝的圣旨前脚刚走,太后的懿旨后脚便到了。 这就证明,太后对皇帝的动向始终都在掌控之中。 当下只能再接一次旨意。 “太后懿旨:监察院不良件魏长乐,年少有为,忠心报国,实乃我大梁栋樑之才。今赐金百两、极品珍珠一盒,赐子爵!” 两名太监立刻送上赐物。 “魏子爵,杂家可恭喜你了!”莫公公倒不像那白公公一副死人脸,笑呵呵道:“太后隆恩眷顾,你可不要辜负!” 魏长乐谢旨过后,道:“莫公公,小臣实在是愧不敢当啊!” “太后赏罚分明,有功必赏。”莫公公含笑道:“既然有赏赐,魏爵爷肯定是受得住!” 他也不多废话,恭贺之后,转身便走。 魏长乐见到托盘上是五根金条,也不犹豫,摸了一根在手,又拿了两只银锭,道:“公公,我送你!” 当下跟上莫公公,走出一段路,也不犹豫,直接將一根金条塞到莫公公手里,回头又给了那两名太监一人一只银锭。 “魏爵爷,你....你这是在太客气了。”莫公公也是满脸堆笑,很嫻熟地將金条拢到袖子里。 那两名太监也没想到魏爵爷出手如此大方,都是一脸笑容。 “劳烦几位辛苦过来。”魏长乐笑道:“日后还要请几位多照应!” 他心中清楚,虽然皇帝和太后都有赏赐,而且都是带著功利之心,笼络自己为工具,但自己却不能左右逢源。 道理很简单,自己要依仗监察院做靠山,而监察院的靠山是太后,这种情况下,自己只能往太后这边靠。 皇帝和太后都是精明无比之辈,自己想要首鼠两端,如墙头草般左呼右应,到头肯定是吃不了兜著走。 这莫公公是太后身边的近侍,要维持好与太后的关係,其实莫问这样的角色还真要拉近关係。 “魏爵爷客气了。”莫公公笑道:“太后对爵爷赏识有加,爵爷以后必然是前程万里,应该是你照应我们这些人才对。” 当下互相客气一番,莫公公才心情愉悦带人离开。 等魏长乐回来,殷衍等人早已经抢上来,纷纷道贺。 大梁爵位,王爵自然是尊荣无比,其下则是公、侯、伯、子四爵。 子爵虽然忝居末位,但好歹也是爵位。 院使大人虽然位高权重,却也没有爵位在身。 如今监察院出了一位爵爷,当然是很风光的事情。 毕竟大家都知道,大梁可不是隨意封爵。 “魏爵爷,这宫里对你可真是寄予厚望啊!”殷衍感慨道:“若是別人,我心里还真会妒忌,但魏爵爷封爵,咱们可都是心服口服。云州生擒右贤王、今朝又迅速侦破金佛案,若是不给你封个爵位,咱们反倒觉得不合適。” 其他人也都是纷纷点头。 魏长乐过去拿了一块金条,递给殷衍道:“不良將,这根金子就不给大家分了。你带大家吃顿好的,又或者给大家每人买点酒肉,就当是我请客。” “你已经给大家分银子了。”殷衍忙道:“我们也不能贪得无厌.....!” 魏长乐也不废话,直接塞到他手中。 “来人,赶紧找箱子將东西都收拾好。”殷衍立刻吩咐道:“好让爵爷方便带上!” 谭药师昨夜中毒而亡,焦洵心存疑虑,殷衍听得焦洵所言,其实內心也有几分狐疑。 但此刻对於谭药师之死,已经完全不在乎。 谭药师之死如果与魏长乐没有关係,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如果真有关係,院使大人已经有了定论,这件事情当然也就到此为止。 谭药师生性阴鷙,对手下人也是刻薄寡恩,大部分人对谭药师其实有畏无敬。 反观魏长乐,为人大方,对大家关照有加,眾人甚至都在想,要是顶头上司是魏爵爷,以后的日子肯定要舒服很多。 魏长乐却是记著辛七娘的吩咐,要往灵水司去一趟。 殷衍让人用一个大箱子將东西都装好,见魏长乐要去灵水司,乾脆让人抱著箱子跟过去。 到了灵水院,那人不好进去,才將箱子交给魏长乐。 魏长乐抱著箱子进了灵水院,在僻静地方停了一下,打开箱子,將剩下的三根金条和两颗明珠收进怀中,这才抱著箱子直接来到了辛七娘的办公之处。 他对这里轻车熟路。 一进去,將箱子直接放下。 “抱著箱子过来做什么?”辛七娘正在翻阅案卷,见魏长乐抱著大箱子进来,有些疑惑。 魏长乐直接打开箱子,“大人,这里面有点银两,这阵子大家都很辛苦,劳您分给大家!” 隨即取出装有珍珠的精致盒子,双手送过去,“这是送给大人的!” “什么?”辛七娘放下案卷。 “极品珍珠!”魏长乐笑道。 “宫里赏赐的?”辛七娘笑顏如,“听说宫里有內侍监来到监察院,是宫里给你下旨?” 魏长乐道:“圣上和太后隆恩,觉得我还能办点事,所以给了些赏赐。” “你这是在贿赂我吗?”辛七娘嫵媚笑道:“宫里赏赐的可不是普通珍珠,这一盒珍珠在市面上都很难找到,价值更是不菲,你倒是捨得。” 魏长乐笑眯眯道:“以后要在灵水司办差,討好上司也是理所当然。大人天姿国色,寻常的金银不敢玷污了您,也只有这等极品珍珠才能配得上您。” 辛七娘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確实是润泽无比的极品珍珠。 “毒虫死了,你调来灵水司就没有任何阻碍。”辛七娘笑道:“这东西我收下了,回头我就让人將你的案卷调过来,正式成为灵水司的人。” 魏长乐拱手道:“多谢大人!” “昨晚见你,还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辛七娘上下打量一番,“现在精神抖擞,这么快就恢復了?” 魏长乐心下一凛,却面上带笑道:“宫里的赏赐振奋人心,再加上正式成为大人的麾下,人逢喜事精神爽......!” “宫里就赏了你这些?”辛七娘过去在软椅上靠下,双臂环抱,横在丰满胸脯前,“就没赏你个爵位?” “给了一个宅子,也封了个子爵!” 辛七娘一怔,“真.....真的给你封爵了?” “真的!” 辛七娘轻笑道:“这倒是难得。魏爵爷,你都已经有了爵位,这以后我又怎敢使唤你?” “大人,別说子爵,就算是王爵,只要我在灵水司一天,对你就忠心耿耿,任你差遣。”魏长乐正色道:“你古道热肠,对我一直很关照,我对你也必然是有球必应!” “怎么,你还想称王?”辛七娘似笑非笑。 “只是打个比方嘛!”魏长乐呵呵一笑,“无非是表达对大人的忠心。” 辛七娘却是抬手,向魏长乐招了招。 魏长乐凑近过去。 “耳朵贴过来!” 魏长乐將耳朵凑近过去。 “魏爵爷,你实话告诉我,毒虫的死,和你有没有关係?”辛七娘贴近魏长乐耳边,轻声问道。 魏长乐面不改色,只是苦笑道:“有!” “真是你杀了他?”辛七娘容微微变色。 “当然不是。”魏长乐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不是我让人从柳家拿到疫毒,谭司卿就不会痴迷研究,最终死在疫毒之下!” 辛七娘白了一眼,道:“不管和你有无关係,此事到此为止。” 能够到此为止,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对了,赏赐你的宅子在哪里?” “柳家大宅!”魏长乐嘆道。 辛七娘诧异道:“是皇帝所赐?” “太后赐了爵位,圣上赐了宅子!” 辛七娘蹙眉道:“那你以后可要小心了。” “大人也觉得不对劲?” “皇帝要赐你宅邸,神都多的是地方。”辛七娘道:“神都之乱的时候,牵连成百上千人,被封的宅邸有上百座,至今大部分都是空著。这些宅邸就是宫里用来赏赐所用。” 魏长乐道:“柳家大宅刚刚被抄,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拾,按理来说,完全可以赏赐別的宅子。” “那你觉得皇帝为何偏偏將柳家大宅赐给你?” “立功受赏,皇帝也是让所有人知道,为朝廷立功,他不会亏待。”魏长乐道:“但赠送柳家大宅,是在给我警告。” 辛七娘问道:“什么警告?” “据我所知,柳家大宅以前也是皇帝赐给柳永元。”魏长乐道:“几天前,柳家还是风光得很,转眼之间,人死家毁。皇帝是想警告我,今天我受赏,可以很风光,但如果出了差池,也不会有好下场。” 辛七娘轻嘆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魏长乐心想我自然是明白这道理。 皇帝笼络自己,又赏银又赐宅子,但也在用宅子告诫自己,要老实听话,否则自己会与柳永元是同样下场。 而皇帝的目的,无非是两点,既让自己暗中监视监察院,更重要的则是监视皇后的身体状况。 第四零七章 耳目 晚上回到家,见魏平安已经在家,开门见山道:“叔父,明天可有空閒?” “我每天都有空。”魏平安道:“只是到衙门里点个卯,换个地方睡。怎么,明天有事?” “要不你將这间屋子先租出去?”魏长乐道:“我有了新宅子,一个人住太冷清,你如果愿意,也搬过去?” 魏平安诧异道:“你新买了宅子?看来你进京带了不少银子在身上。” “不是,宫里赏赐的。” 魏平安“哦”了一声,“是因为云州之功,还是因为这次的案子?” “都有吧!”魏长乐笑道:“反正宅子很宽敞,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魏平安问道:“在哪里?” “崇仁坊,靠近皇城。” “那我不去。”魏平安摇头道:“离衙门有点远,每天还要早起到衙门点卯,受罪。” 魏长乐从怀里抬出一根金条,“也没多远,到市集买一匹马,每天骑马来回,比你从这里去县衙的速度还快。” 见到金条,魏平安已经闪光,却故意道:“你叔父我廉洁奉公,不贪污不受贿,连喝酒都不敢敞开了喝,哪来的银子买马?北方草原一匹二三十两银子的马匹,到神都要翻你十倍都不止。” “你说一根金条能不能买一匹好马?”魏长乐含笑问道。 “也能买一匹还凑合的马。”魏平安道:“你总不会那么好心,掏金条给我买马吧?” 魏长乐也不废话,奖金条丟过去。 魏平安探手接过,眉开眼笑道:“好侄子,你知道体恤叔父辛劳,给我买马,以后天塌下来,叔父给你顶著。” “叔父,那你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监察院的人?”魏长乐问道。 魏平安翻了个白眼,“我要真是监察院的暗探,按照规矩,那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算了。”魏长乐打了个哈欠,“要不要让隔壁的香莲婶子母子一起搬过去?” 魏平安立刻道:“用不著。” “叔父,不是我话多,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香莲婶子和你到底是什么关係?”魏长乐笑眯眯道:“你对她很照顾,她对你似乎也很关心。但你们之间又似乎有些嫌隙,我有点看不懂.....!” “你要知道那么多干什么?”魏平安没好气道:“她和我能有什么关係?街坊邻居而已.....!” 魏长乐笑道:“你不说也无妨。不过她要不要大宅那边,你做不了主,她自己做主。你说我每个月给她三五两银子,让她过去帮忙洗洗刷刷,她同不同意?” 魏平安皱眉道:“你要僱人,神都有的是人,干嘛找她?” “叔父,我这是好意,给她个谋生的活计,你怎么还不领情?” “我领个屁的情。”魏平安先將金条收进怀中,“你到神都才几天,到处结仇,香莲到了你的宅子,以后你要闯了大祸,岂不是要连累她?” 魏长乐嘆道:“叔父就这么认定我会有灾祸?” “还是收敛点。”魏平安嘆道:“许多人都知道我是你叔父,你真要搞出事来,一定会牵连我。” “叔父放心,哪天我真要准备搞大事,一定会先將你送出神都。” 魏平安睁大眼睛,道:“你小子还真准备搞大事?你明天赶紧走吧,咱们以后不要有来往。反正你已经被魏氏驱逐,我和你也没什么关係,天上打雷要劈你,千万不要连累我。” “你不也几乎和魏氏断绝关係了吗?”魏长乐哈哈一笑,“你刚才不还说,我要有事,天塌了你都帮我顶著,这就要撇清关係?” 魏平安顿时语塞。 “算了,明天我就搬走了,这屋子就送给你。”魏长乐伸手道:“把金条还给我。” “为何?” “给你金条,是让你搬去大宅,买匹马可以当坐骑。”魏长乐道:“既然不愿意搬,马匹也不用买了,金子当然要还给我。” 魏平安却已经起身,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有事明天再说。” 他似乎真担心魏长乐將金条要回去,加快步子跑回自己屋內,反手便將房门关的严严实实。 ......... ........ 次日醒来,魏平安就已经早早离开。 今日要去接受宅子,所以和辛七娘打了招呼,请假一天,今日不去监察院。 骑马来到柳家大宅,见到大门敞开,一名身著灰衣的年轻人正在门口东张西望。 见到魏长乐,那年轻人试探问道:“您可是魏长乐魏爵爷?” “是我!”魏长乐上下打量,“你是?” “奴才小康子!”年轻人声音有些细,恭敬道:“是奉旨前来伺候爵爷的奴僕。爵爷,奴才去叫刘管事......!” 他也不多话,转身跑回宅子。 魏长乐皱起眉头,將马拴好。 柳家大宅门前有拴马石,很方便拴马。 进了前院,只见到院內倒是收拾的颇为乾净,不过空空荡荡。 柳家大宅刚刚被刑部的人抄了一遍,值钱的东西几乎都搬空。 “爵爷,奴才刘喜,拜见爵爷!” 一名年过四旬的男子匆匆跑来,跪倒在地,那小康子跟在后面也跪了下来。 魏长乐还搞不清楚状况,皱眉道:“你们都是宫里来的?” “奉圣上旨意,前来伺候爵爷!”刘喜抬头,一脸笑容:“听说爵爷孤身在京,又公事繁忙,这么大宅子也不能亲自照料,所以圣上令奴才和小康子帮忙照顾。爵爷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吩咐奴才们去做。” 魏长乐听他声音也是尖细,心知这两人都是宫里的太监。 皇帝赐宅子倒也罢了,竟然还送来两名太监。 但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皇帝派来两个人,无非是在自己身边安排耳目。 看来皇帝陛下对自己还真是看中。 “两位都是宫里的人,要伺候宫里的贵人,我哪能受得起两位的照顾。”魏长乐笑道:“我孤身一人,也用不著別人照顾的,两位还是回去吧!” 魏长乐没让二人起身,两人也不敢站起来。 “爵爷,平常人確实没资格让奴才伺候。”刘喜笑眯眯道:“但您是爵爷,拥有爵位。在我大梁,只要有了爵位,那就是贵人,受得起奴僕伺候!” 小康子却是有些担心道:“爵爷,白公公说了,要是.....要是爵爷將我们赶出去,我们连宫里也不能回,离开神都找个乱坟岗,自己上吊就成。” “多嘴多舌。”刘喜回过头,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康子低下头,不敢多话。 “爵爷,你放心,奴才和小康子都还算能干。”刘喜道:“咱们在宫里就是专门伺候人,定能將爵爷伺候的舒舒服服。奴才有一手好厨艺,爵爷想吃什么,奴才都能做出来。” “乾爹的厨艺,连神都四大名楼的厨子都未必及得上.....!”小康子又多嘴了。 魏长乐其实也明白,宫里太监宫女一大堆,也是等级森严。 每一名太监要在宫里生存,就必须拜乾爹。 就连太后的近侍莫公公也有乾爹,就不用说小康子这样青涩的小太监了。 魏长乐嘆道:“我真的不用人照顾,你们.....!” “爵爷,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只能出城找地方上吊了。”刘喜脸上的笑容变得苦涩,“不过咱们走了,宫里还会派別的人过来。” 魏长乐神色变得有些难看。 “但爵爷放心,我们留下来伺候,用不著爵爷发例钱。”赵喜宫里出身,最擅长察言观色,“我们的例钱,还是在宫里领,这也是成例。” “成例是什么意思?” “回爵爷,圣上若是隆恩眷顾,从宫里派人出来服侍贵人,例钱都是由宫里发放,不需要贵人出一分银子。”赵喜解释道。 魏长乐还没说话,就听门外传来声音:“魏爵爷,魏爵爷可在府里?” 魏长乐立时听出是內侍监莫问的声音。 他转身快步出门,只见莫问正从一匹马上下来,后面跟著一辆马车。 “莫公公,你怎么来了?”魏长乐迎上去,笑道:“我也是刚到。” 莫公公含笑道:“太后听说圣上赐了爵爷一所宅邸,也是欢喜。但太后担心爵爷孤身一人,平时照顾不好自己,所以让杂家给你送两个人过来。” 他回身道:“出来吧!” 车夫已经打开马车车厢,魏长乐却见到从马车內下来两名少女。 两名少女也就二十岁上下年纪,一个苗条秀气,一个体態略显丰腴,样容也更艷丽一些,都是拎著一只包裹。 “莫公公,这是.....?” “太后亲自挑选的宫女。”莫问微笑道:“令杂家给爵爷送过来。从今以后,引月和婉儿就专门伺候在爵爷身边了。” 两名宫女已经上前来,盈盈行礼:“见过爵爷!” “公公,这.....这是真的不用。”魏长乐此刻非但没有欢喜,反倒是觉得头皮发麻。 皇帝派来两名太监,太后紧隨其后派来两名宫女。 大梁最有权势的两位竟是如此针锋相对。 而且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傻子都知道是宫里派来的耳目,每天回到大宅,几双眼睛就盯著自己的一举一动,魏长乐已经想像到那將会有多膈应。 “爵爷,莫怪杂家多嘴。”莫公公上前两步,轻声道:“是看不上这两个宫女?若是不行,那杂家先带回宫里,在挑选两个过来。太后既然有旨,派人来伺候爵爷肯定是定下的,无非是换到爵爷满意为止。但这两个其实已经是精心挑选,聪慧伶俐,能歌善舞,样貌也並不差。爵爷如果觉得不满意,可以提出具体要求,杂家按你的要求回宫再挑选。” 魏长乐瞥了两名宫女一眼,虽说这两位无论是样貌身段还是风韵,都无法与辛七娘和柳姐姐相提並论,但好在青春靚丽,而且容貌也確实比一般姑娘强得多。 第四零八章 紈絝圈 两名宫女眼巴巴地看著魏长乐,从表情上看,显然都想留下来。 魏长乐心想皇帝派了人来,如果要拒绝这两名宫女,势必要將那两名太监也拒之门外,否则必然会让太后震怒。 但如果將所有人都拒之门外,那就同时招惹了太后和皇帝。 反正自己也不是真的將这大宅当作自己的家,只是个落脚的地方。 这么大的宅子,自己一个人还嫌冷清,这几人要进来伺候,那就乾脆由他们。 便在此时,却听到马蹄声响。 几人循声看过去,只见几匹快马正飞奔而来。 这几个人都是锦衣锦帽,看上去华贵非常。 “魏爵爷,是我!”当先一骑飞马如电,人未到,就已经远远招手,“你看谁来了?” 魏长乐看那人身形,再听声音,瞬间判断认出,来者却是太常寺少卿王檜。 几匹马说到就到,魏长乐眼见得王檜下马,笑道:“王少卿怎么来了?” “我的消息灵通得很。”王檜得意洋洋道:“你被封了子爵,还赏了大宅子,听说今天要入门,我就赶紧过来道贺。” 魏长乐倒也想不到,自己和王檜是不打不相识。 当初在山阴县,自己一顿暴揍,本以为王檜与自己是不死不休。 但因为上次帮他和越王解了围,反倒是化敌为友。 “来,你看看,谁来了?”王檜笑眯眯回过头。 魏长乐这才瞧过去,却见到后面有五六骑,大部分都是眼生,但其中一人正在马背上笑眯眯看著自己。 “大將军!”魏长乐看清楚那人,吃惊道:“你.....你怎么来了?” 马背上那人,竟赫然是自己结拜的大哥竇冲。 竇冲翻身下马,笑呵呵道:“魏兄弟,听说今日是你乔迁之喜,我亲自来道喜。贺礼赶紧拿出来!” 后面有人下马,捧著一只礼盒过来。 “大將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魏长乐笑道:“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竇冲被太后派到边关三年,就是为了镀金。 本来他坐镇边军三年,平庸异常,也谈不上有什么功劳,但山阴一战,让塔靼人损兵折將,魏长乐在战报上直接將最大的功劳让给了竇冲,这也是让竇冲得到了褒奖。 魏长乐出使云州归来之时,竇冲已经得到旨意,返京述职。 只是军务要交接,却是不能与魏长乐一同回京。 “昨天下午回来的。”竇冲笑道:“一回京,从宫里出来,这帮傢伙就非要给我接风。本来昨晚要叫上你,但听说这阵子你一直在办要案,没有时间。刚好我在太后那边知道你今天要乔迁,便带著大伙儿来认认门。” 魏长乐哈哈笑道:“多谢大伙儿赏光。” “你们都听著,这是我结拜兄弟。”竇冲却不避讳,向身后几人道:“以后就是自己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多帮衬著点。” 那几名公子都是拱手称是,热情道贺。 魏长乐已经明白过来,这几个人肯定也都是出身不凡。 竇氏乃是大梁五姓之一,太后母族。 竇冲曾经也是神都数得上號的紈絝公子,自然会与一帮门阀世家子弟结交。 他离京三年,回到神都,从前的狐朋狗党自然是聚在一起。 毫无疑问,这王檜自然也是与竇冲交好。 想想也是正常。 王檜掌理宫中礼乐,最擅长的就是风雪月。 虽说此人贪財好色,行径颇为不堪,但必须得承认,这样的人交友广阔,那人脉绝对是槓槓的。 “咦,莫公公,你怎么在这里?”竇冲这时候才察觉一边的莫问,对这位內侍监倒也客气,拱了拱手。 莫公公含笑道:“大將军,奉太后旨意,从宫里调了两名宫女前来伺候魏爵爷!” 竇冲看向莫问身后的两名宫女,哈哈笑道:“魏兄弟,太后对你可真是眷顾得很。我是他亲侄子,太后他老人家也从未送我宫女。” “大哥若想要,带她们回去?” 竇冲急道:“这是太后赐给你的,我还没那么大胆子。” 莫问这才道:“魏爵爷,人给你留下了,杂家要回宫復命了。” 魏长乐拱手送別,回头叫道:“刘喜!” 刘喜和小康子一直都站在大门后,不敢出来,听得魏长乐叫唤,急忙过来。 “带她们进去,给她们安排住处。”魏长乐道:“你既然是管事,以后这几人就交给你来管理。” 刘喜听魏长乐这话,知道同意让自己留下来,鬆了口气,忙向两名宫女道:“你们跟我来!” 两名宫女也是欢喜,跟著刘喜进了宅子。 “大哥,今日我刚到,连自己住什么地方都不知道。”魏长乐道:“一时开不了火,待会儿你们挑地方,我请客!” 竇冲哈哈指著礼盒道:“这里面有一尊金佛,一尊上等白玉雕琢的玉菩萨,加起来都要上千两银子,是大伙儿一起给你贺喜的,你这顿饭肯定是要请的。” 魏长乐请了眾人进宅。 到了大堂內,见到大堂里倒还有桌椅,但上次来柳府见到的诸多摆设却早就不见,自然都是被查抄。 “魏兄弟,听说这宅子几天前刚刚被抄了。”竇冲环顾四周,“宫里怎么赐给你这样一座宅邸?你瞧瞧,什么都没有,要是这几张椅子被搬走,咱们还得坐在地上。” 王檜立刻咳嗽两声,笑道:“这个不打紧,回头我让人送些家具过来。” “大家每人都送些过来。”一名贵公子道:“魏爵爷以后是自己兄弟,咱们可不能让魏爵爷受委屈。” 其他人纷纷点头。 魏长乐自然不傻,自己今天刚住进来,这群人就过来道贺,送的也算是厚礼,这明显就是要和自己结交。 竇衝倒也罢了,包括王檜在內的这几人,却自然是看到了魏长乐的风头正劲。 云州大功、侦破金佛案,这两件事足以让魏长乐声名远扬。 如今皇帝和太后都是重赏,这些人不知內情,只以为魏长乐同时受到皇帝和太后的宠爱,那么这位魏爵爷以后必然是前程似锦,以后肯定会得到朝廷重用。 出身河东军阀魏氏、在监察院任职,如今又被封为子爵,还同时得到皇帝和太后的赏识,这样的人不结交,还要结交谁? 一阵欢声笑语之中,却见刘喜忽然进来,凑近到魏长乐耳边,低声道:“爵爷,门外有人求见!” “何人?” “他说是乔嵩的人,向爵爷提到乔嵩,爵爷一定知道。”刘喜道。 乔嵩虽然是市井之徒,但为人仗义,最近这些时日还真是出了不少力。 魏长乐只以为乔嵩也是得到消息,前来道贺。 他结交人不在意对方的出身,乔嵩登门,他自然是要亲自出门迎接,也是给人尊重。 “诸位,你们先坐!” 魏长乐出了大门,只见一名男子正一脸焦急。 “乔嵩呢?”魏长乐不见乔嵩踪影,有些奇怪。 那人见魏长乐出来,却上前两步,跪倒在地,“魏大人,求您救救乔爷,你不救他,他必死无疑!” “怎么回事?”魏长乐將那人拉起来,皱眉道:“乔爷出了何事?” “他.....他被带走了!”来人脸色泛白,几乎都要哭出来,“四.....四海馆的人將他带走了!” 魏长乐疑惑道:“什么四海馆?” “熊大爷的四海馆,名义上是开武馆下面走鏢局,但.....但就是神都最大方印子钱的。”那人道:“熊大爷和许多官员都有交情,听说....听说还与虎賁左卫大將军是结拜兄弟......!” 魏长乐听得有些迷糊,“虎賁左卫大將军是谁?乔嵩和四海馆有什么仇,他们为何要带走熊大爷?” 那人左右看了看,面上带著恐惧,低声道:“虎賁左卫大將军是独孤泰,他.....他是辅国大將军的亲兄弟.....1” 又是独孤家! “天还没亮,四海馆的人就找上门,二话不说,將乔爷毒打一顿。”那人道:“他们说乔爷最近跳得很欢,脑子不好使,要带他去四海馆治治脑子。然后他们用绳子捆住乔爷,拖在马后,拍马而去.....!” 魏长乐赫然变色。 “四海馆在哪里?” “就在东市!” “你等一下,带我去四海馆!” 魏长乐回到堂內,一群人正在谈笑风生。 “大哥,我有点事情要办,今天恐怕不能请你们吃酒了。”魏长乐道:“要不回头.....1” 竇冲皱眉道:“什么大事比我们还重要?” “也不是大事,就是.....有个约会!” “约会?” “和人约了今天比武!”魏长乐道:“这趟不得不去!” 竇冲眼睛一亮,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你约人比武?这可比吃酒有意思多了。我是军人,就喜欢看人比武。走,大家一起去,看我兄弟的武艺如何!” “大哥,你们真的要去?” “机会难得,当然要去。”王檜也是笑道:“咱们都去,咱们都去!” 魏长乐笑道:“也好,那就请诸位陪我一起去,让大家看一场好戏!” 第四零九章 东市之虎 神都两市一百零八坊,人口近两百万之眾,乃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巨型都市。 虽有两市,但东市的规模其实远在西市之上。 东市的商贾如云,各行各业的店铺数以千计。 外地人来到神都,要想逛遍东市的大街小巷,没个三五天根本不可能做到。 东市的人员流动最是复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虽然东市名义上也在千年县的管辖之內,但实际上一直都是南衙八卫中的左驍卫军负责维持这里的秩序。 无论白天黑夜,时不时都会有左驍卫军的巡逻队在街头巷尾出没。 其实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往往只靠官府是很难维持真正的秩序。 这是一个黑白混杂的世界,不但需要官府,同样也需要江湖。 比起官府的威慑,东市商户们对这片领地上的江湖势力更为畏惧。 东市各集的市井江湖势力其实並不少,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十几股力量,每一股实力背后其实都少不了靠山。 乔嵩便是这十几股势力之一,在东市也是有名有號的人物。 寻常人见到乔嵩,那也都是要弯个身,赔笑叫一声乔爷。 但东市却並非人人都知道这位乔大爷。 这十几股市井力量大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互相之间並不会轻易打到对方的地盘。 但如果说东市有一个人所共知的名字,那就是四海馆。 在东市提及四海馆,几乎每个人都知道,那是一家武馆,而且是东市唯一的一家武馆。 东市的老商贾却都知道,四海馆真正的生意只有两门,鏢局和钱庄。 东市是贸易之地,南来北往的商贾络绎不绝。 商贾们除了特殊情况,无论是进京还是离京,唯一的事情就是做生意,而每一趟进出,都是带著大量的货物。 许多旅客在神都买了货物,担心途中有变,往往需要僱佣鏢局护送。 所以无论是商贾还是旅客,只要涉及到贵重或者大宗货物,僱佣鏢局保护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环节。 东市共有八家鏢局,每家鏢局的生意都是排的满满的,想要僱佣鏢局保护货物,通常都要提前好几天预约。 当然,如果你能出得起数倍鏢费,那又是另一回事。 按理来说,鏢局的生意供不应求,再多个十家八家鏢局也都能吃饱饭。 但多年以来,鏢局始终维持在八家。 八家鏢局的雇银都不便宜,往往比正常的加码都要高出五六成,但客户们却別无选择。 八家鏢局不是竞爭关係,而是连成一体。 鏢局背后的东家,就是四海馆。 从东市出鏢,如果护送的鏢局不是这八家,那么客商下一次不但无法从东市带走一件货物,而且也绝不可能带进一件货物入东市。 只要四海馆拉进黑名单的客商,几乎就彻底断绝了在神都的生意往来。 除了鏢局,四海馆最大的生意就是钱庄。 比起东市其他的钱庄,四海馆名下的几大钱庄实力自然是最强。 只要有足够的抵押物,多少银子都能从钱庄借出来。 做生意的几乎都有现银不凑手的时候,又或者想大干一笔缺银子倒手,那么四海钱庄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不但放钱及时,只要签下抵押借据,隨时都能將所需银两奉上。 哪怕是几万两银子,钱庄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送上。 而且四海钱庄也算有信誉,只要及时归还借银和利息,钱庄立马就会將借据归还,绝不会给你挖坑。 但是如果没能如期归还,钱庄也不会心慈手软,立马就会將抵押物没收,绝不会留情面。 大部分钱庄只能做小生意,借出几千两银子就是大生意, 而几千两银子的借银,客户在四海钱庄甚至连杯茶都喝不上。 借银越多,利钱就越多。 有时候四海钱庄隨便一笔生意,就抵得上普通钱庄干一年。 也正因为有鏢局和钱庄两大摇钱树,四海馆可说是日进斗金。 武馆內养著五六十號人,说是在武馆学武,都是武馆弟子,但知道底细的人都明白,这些武馆弟子都不简单。 因为这些人要么出自军中,要么是江湖游侠。 而四海馆馆主熊飞扬的来头更是不简单。 此人曾是北司六军中的右羽军中郎將。 北司六军,分別是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以及左右羽军。 六军各设一名大將军,其下有中郎將、郎將和校尉等武官。 神都之乱后,在太后的主持下,朝廷对南衙北司十六军进行整肃。 参与叛乱的左右监门军几乎全军覆没,名號也被裁撤。 此外对军中的一些武官也进行了清洗。 不过当时朝局不稳,太后虽然对戾太子在朝中和民间的党羽势力进行了血腥的清理,但对於军方还是保持了克制。 虽然以调动、免职等手段清洗军中一些將官,但为防止引起更大的动盪,並无对军方进行大开杀戒。 熊飞扬就是当年被免职的武官之一。 但熊飞扬到底是因何被逐出北司军,眾说纷紜,至今也没有准確的说法。 不过此人离开军中之后,並无离京,而是在东市开了家武馆,便是四海馆。 此后一些离开军中的官兵先后被熊飞扬收进四海馆,甚至一些江湖游侠儿也被他拉到麾下。 但短短几年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最重要的原因,则是熊飞扬与独孤家的关係。 当年熊飞扬还是右羽军中郎將的时候,就与独孤泰交情匪浅,而那时候独孤泰还只是虎賁左卫中郎將,两人地位相当。 但某种意义上说,熊飞扬其实比独孤泰还强那么一点点。 虎賁左卫是南衙八卫之一,而右羽军事北司六军之一。 北司军负责保护皇城,南衙则是卫戍神都。 所以在军人的眼中,北司军自然比南衙军更精锐。 两人都在军中的时候,还只是有交情,但熊飞扬从军中离开没多久,便与独孤泰结拜为义兄弟。 大梁地方军中,將领收义子、官兵结义是极其常见的事情,朝廷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套在南衙北司都是禁止。 但熊飞扬没了武职,一介布衣,再与独孤泰结拜,那就是谁也说不出话来。 而且当年独孤泰似乎有意让人知道,在神都最好的酒楼举行了结拜仪式。 如此一来,大家都知道,独孤家是熊飞扬的靠山。 也正是有了这样的靠山,熊飞扬设武馆收人才,开鏢局做钱庄,朝廷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日进斗金,黑白两道也只能眼红,不敢招惹。 如果说乔嵩这样的市井人物只是行走在东市的猎犬,那么以熊飞扬为首的四海馆就是匍匐在东市的一头猛虎。 乔嵩这样的角色与熊飞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好在这些年熊飞扬只是带人安心搞银子,並不轻易生事。 但大家也知道,四海馆要么不出手,如果真出手,必然会有人倾家荡產,而且再也不可能在东市生存下去。 四海馆的人天还没亮就登门找上乔嵩,一顿毒打之后,直接绑起来,用快马拖到四海馆,这事儿很快就在东市的大街小巷传开。 几乎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知道,乔嵩这次肯定是身处绝境,虽然四海馆不会真的杀了乔嵩,但乔嵩肯定在神都是活不了。 但大家其实更好奇,乔嵩是怎么得罪了四海馆,四海馆会明目张胆这样搞乔嵩? 熊飞扬是东市之虎,乔嵩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也绝无可能去招惹甚至得罪四海馆。 就算乔嵩真的哪里做得不对,激怒了熊飞扬,熊飞扬也根本无需如此明目张胆派人找上乔嵩。 他隨便一句话,东市有的是人可以帮熊飞扬暗中弄死乔嵩,让乔嵩消失的无影无踪,四海馆手中还不会沾上一滴血。 难道四海馆这是要用乔嵩立威? 那就更没必要。 不说四海馆背后有独孤家做靠山,就是熊飞扬自己的实力,整个东市又有谁人不惧? 四海馆那几十號人,都是凶悍之辈,而且有不少是江湖高手。 四海馆名下的鏢局和钱庄,生意兴隆,无人敢使绊子,除了背靠独孤家这棵大树,另一个缘故,不就是有这帮凶悍的武夫坐镇吗? 魏长乐一群人骑马来到东市,到得四海馆大门前,太常寺少卿王檜脸上就已经微有些变色。 四海馆坐落在东市东北角,围著大院子,占地面积甚广,十分开阔。 门前蹲著两头石狮子,狰狞凶狠,门头刻著“四海馆”三字,一根旗杆竖在门前,旗子在风中飘扬,上面也是绣著“四海馆”三字。 两名灰衣汉子腰间掛刀,守在大门外。 大梁施行刀狩令,民间不得藏匿兵器。 但武馆却是特殊情况。 如果取得官府的许可,拥有了开设武馆的资格,便可以拥有少量用来练武的兵器,官府也会记录在册。 录入官册的兵器,就不受刀狩令约束。 熊飞扬背靠独孤家,开设一家武馆,拥有一些兵器,那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见到一群锦衣玉带的贵公子突然出现,守门的汉子有些诧异。 “魏爵爷,怎么.....怎么跑这里来了?”王檜皱起眉头,勒马停住,向边上的魏长乐低声问道:“这可是四海馆!” 他显然对四海馆的底细很清楚。 “没错啊,我约的人就在这里。”魏长乐咧嘴一笑。 大將军竇冲抬头看向门头匾额,念道:“四海馆!咦,这不是那个叫.....熊什么来著?” “熊飞扬!”身后一名贵公子道。 “对,就是熊飞扬。”竇冲道:“本將听过四海馆这名字!” 守门的人听竇冲自称“本將”,都是將目光落在竇冲身上。 “这位將军,敢问尊姓大名?”得知竇冲是武將,守门的人倒是很客气。 “这是怀化大將军!”魏长乐乾脆道:“熊飞扬呢?大將军到了,他还不出来迎接!” 其实魏长乐也是刚知道熊飞扬这个名字。 但他看到王檜的反应,能让王檜也显出一丝忌惮,这熊飞扬肯定就不是泛泛之辈。 “快去稟报馆主!”守门汉子听到“怀化大將军”,立时变色,向同伴道:“就说怀化大將军前来拜......不,大將军来了!” 第四一零章 借虎生威 熊飞扬年过四旬,虎背熊腰,走路的时候虎虎生风,浑身上下透著剽悍之气。 魏长乐一眼倒也看出,这人以前確实在行伍之中待过。 “大將军!”人还没出门,熊飞扬爽朗的笑声就已经传出来:“大將军蒞临寒舍,蓬蓽生辉,未能远迎,请大將军恕罪!” 竇冲早已经下了马来,向魏长乐道:“魏兄弟,你约的人是熊飞扬?” “不是他,但在这里面。”魏长乐显得镇定自若。 熊飞扬出了门,加快步子,迎上前,立刻向竇冲拱手行礼。 他瞧见竇冲身后一群人,有两个还眼熟,都是世家豪族子弟,眸中显出讶色。 看到王檜,眉头微紧,目光反倒没在魏长乐身上停留。 魏长乐一身便装,跟在人群中,熊飞扬虽然听过魏长乐的名字,却並无见过,一是自然没认出来。 而且他知道这都是竇冲的朋友,自然想不到魏长乐能和这帮人混在一起。 竇冲前来四海馆,只是想看魏长乐比武,过来凑热闹,骨子里自然是瞧不上熊飞扬。 他甚至都没还礼,直接往馆里走进去,其他人也都是跟上。 熊飞扬见状,脸色凝重起来,反倒是跟在后面。 进了大堂內,熊飞扬急忙招呼上茶。 “人呢?”魏长乐也不废话,看著熊飞扬,开门见山问道。 熊飞扬反问道:“什么人?” “我是魏长乐!”魏长乐很乾脆道:“你知道我来做什么,先將人带出来!” 熊飞扬脸色一紧。 “赶紧叫人出来!”竇冲也粗声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要和本將的结拜兄弟打擂台!” 大將军一发话,几名贵族子弟也都是嚷嚷开。 熊飞扬瞳孔收缩。 他万没有想到,魏长乐的背景竟然如此深厚,不但与竇冲是结拜兄弟,甚至能让竇冲亲自出马助阵。 他当然知道,竇冲的能力虽然平平,但出身太好,而且被太后寄予厚望。 竇氏一族的嫡系人丁並不旺,竇冲这一代也没几个独当一面的人才。 相较而言,竇冲读了几本书,也会些拳脚,算是竇氏子弟中还算能看的人物。 矬子里面拔將军,太后也只能將竇氏一族的希望寄托在竇冲身上,对竇冲那也是极尽关护。 竇冲是真想看看魏长乐约了什么人比武,但两句话听在熊飞扬的耳朵里,那就是谁与魏长乐为敌。 竇冲与魏长乐是结拜兄弟,这分明是带人前来为魏长乐出头。 这四海馆在东市无人敢惹,熊飞扬甚至都算得上是东市的土皇帝。 但这位土皇帝心里明白,在竇氏眼中,四海馆就是个屁。 “大將军,这里面恐怕有些误会.....!”熊飞扬自然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乔嵩竟然能引来竇冲,错愕之余,也是心底发虚。 竇冲没听懂,皱眉道:“误会?什么误会?赶紧让人出来。” 一群人都找上门了,熊飞扬知道肯定避不过,只能回头吩咐手下人:“將乔嵩带上来!” 王檜一听“乔嵩”二字,顿时变色,皱起眉头。 魏长乐斜睨了王檜一眼,见得王檜反应,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乔嵩在东市混了好些年,身后的靠山就是王檜。 今日凌晨乔嵩被抓到四海馆,这消息王檜肯定还不知道,所以听到“乔嵩”的名字,自然惊讶。 但竇冲等人自然没有听过乔嵩之名,只以为乔嵩便是与魏长乐比武之人。 很快,便將两人抬著一副担架进来,遍体鳞伤的乔嵩正躺在担架上。 王檜一眼確定担架上便是乔嵩,赫然变色,起身上前,吃惊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乔嵩勉强扭头,见到王檜,似乎看到救命稻草,有气无力道:“少....少卿,他们.....他们打.....打断了我两条腿.....!” 竇冲等人只以为等著看戏,却见到抬进来一名遍体鳞伤之人,都是错愕,面面相覷。 “这是什么意思?”竇冲赫然起身,盯住熊飞扬:“熊飞扬,你这是搞什么鬼?” 他的意思其实倒也简单。 魏长乐登门赴约比武,你熊飞扬怎么抬了一个受伤之人出现? 但这两句话听在熊飞扬的耳朵里,无疑就是质问。 “大將军,这.....!”熊飞扬眼角微微抽动,勉强解释道:“此人拖欠了四海钱庄一千两银子,迟迟不归还。他在东市横行霸道,欺凌弱小,如今欠钱不还,所以.....所以手底下的人一时没分寸......!” “假.....假的.....!”乔嵩有气无力道:“我.....我没有借.....借钱.....!” 熊飞扬冷冷瞥了乔嵩一眼,道:“借据拿来!” 一名汉子立刻將借据送上来。 “大將军,您看!”熊飞扬將借据双手呈上去,“白纸黑字,他的手印也在上面。” 竇衝出身豪门,自然从无见过借据。 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显出愕然之色。 不是过来比武吗? 怎么出来借据? 他自然不蠢,已经察觉到这其中似乎有些不对劲。 扭头看向魏长乐,魏长乐已经道:“大哥,借据给我看一下。” 竇冲將借据递过去,魏长乐接过之后,只是扫了一眼,淡淡道:“假的!” “魏大人,你说假的就假的?”熊飞扬虽然忌惮竇冲,但显然对魏长乐並无丝毫畏惧。 魏长乐淡淡一笑,“借据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昨天到期,文字上没有错误,但手印是错的。” “可以让官府核准,验证是否属於乔嵩的手印。”熊飞扬淡淡道。 魏长乐道:“手印肯定是乔嵩的,你要找个藉口找他麻烦,这借据上的手印应该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按手印的日期。三个月前的借据,那么手印当然是在三个月前按下。从你们钱庄借银子,一切当然是按照规矩来,总不会你们三个月前將银子借出去,快到期了才让人立借据。” 熊飞扬眼角微微抽动。 “熊飞扬,你也许忘记了,我是在监察院当差。”魏长乐道:“监察院要检验这张借据的真假,不费吹灰之力。你以为火烤做旧,就能瞒天过海?” 王檜脸色发青,快步过来,从魏长乐手中拿过借据,凑近细看手印。 “王少卿,我听说乔嵩是你的人。”魏长乐在旁轻嘆道:“他跟了你好些年,对你也算是忠心耿耿,想不到这位熊馆主竟然连你的人都敢动,竟然打成这个样子。不是我挑事,但如果大家知道乔嵩是你的手下,却受此屈辱,大家不会觉得是侮辱乔嵩,而是侮辱你王少卿!” 王檜斜睨魏长乐一眼,心想你这不是挑事还是拜佛啊? 但魏长乐这话说的却是不假。 四海馆这边当然知道乔嵩背后是王檜。 既然知道,还敢毒打乔嵩,那分明就是在打王檜的脸。 如果今日没有过来,王檜得到消息,或许还会顾忌四海馆背后的独孤家,未必会为乔嵩这样一个市井之徒出面。 但此刻却是被架在了这里。 魏长乐这几句话,不但是故意挑起王檜的怒火,最要紧的还是说给了竇冲和几名贵公子知道。 虽然竇冲等人一时间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何事,但也都已经了解,被打的遍体鳞伤的乔嵩竟然是王檜的人。 四海馆动了王檜的人,如果王檜视而不见,且不说竇冲等人立时便会瞧不起王檜,而且这事传扬出去,王氏也会丟尽脸面。 虽说独孤氏在大梁位高权重,熊飞扬背靠独孤氏,但说起来熊飞扬也不过是独孤氏的一条狗。 王檜身为王氏子弟,甚至是皇帝的近臣,面对独孤氏的一条狗都要退缩,这当然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感觉竇冲等人的目光都看著自己,王檜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时候有进无退。 “上面的手印,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王檜抖了抖手中的借据,盯著熊飞扬道:“你这点小把戏可以骗过其他人,难道能骗过我?你当老子没开过钱庄吗?” 王檜作为幕后东家,在东市经营了几家赌场和钱庄,借据上玩猫腻,他自然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熊飞扬脸色尷尬无比。 他自然没有想到,借据竟然会被较真。 按理来说,四海馆背靠独孤家,加上自身的实力,教训小小的乔嵩,绝不至於会有人为乔嵩出头。 他让人弄出借据,无非是以防万一,真要有人追究,隨便亮出借据,也不会有人较真。 但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乔嵩,不但让魏长乐和王檜找上门,甚至连竇冲一干人都直接出面撑腰,这样的结果,熊飞扬是打死也想不到。 毕竟贵族有贵族的游戏规则。 王檜就算內心不满,但自重身份,不至於跑到四海馆来问罪。 而竇冲更是皇亲贵胄,按理来说,即使撑腰也只是在幕后,绝不会亲自出马。 但事实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竇冲今日本是兴趣盎然前来观看比武,但比武没看成,却看到一场爭端。 他心中也反应过来,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又被结拜兄弟带进坑里了。 不过此时他反倒对这场爭端起了兴趣,盯著熊飞扬,问道:“所以你们殴打乔嵩,不是因为他借钱不还。那你告诉本將,无缘无故,你们为何要將人打成这样?而且你们知道乔....乔嵩是王少卿的人,如此毒打,是衝著王少卿?” 此言一出,王檜脸色更是难看,盯著熊飞扬,眸中满是怨怒之色。 第四一一章 护犊子 熊飞扬见得王檜的表情,便知道不妙。 虽说王氏一族在大梁五姓之中实力最弱,但这也只是相比其他四姓而言。 比起其豪门世族,王氏自然也是尊荣无比,族人也是遍布朝野。 如果真的与王氏结下大仇,四海馆自然也是討不了好处。 “大將军,王少卿,你们千万別误会。”熊飞扬急忙道:“乔嵩之事,纯属私怨,与王少卿绝无关係。” 一名贵公子在后面道:“都说打狗看主人,就算你们有私怨,瞧在王少卿的份上,那也该化干戈为玉帛。” “將人打成这样,丝毫不留情,这只是私怨?”又一名贵公子道:“我也听说四海馆在东市生意兴隆,没人敢招惹。这乔嵩有多大胆子,会主动招惹你们四海馆?” “难不成是乔嵩抢了你们四海馆的生意,所以你们才恼羞成怒?”有一人笑道:“不过要是这样,你们四海馆也是忒霸道了。你们在东市吃肉,连口汤也不让人喝?” 这些紈絝贵公子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货色。 此时也大概搞清楚了状况。 都知道四海馆背靠独孤家,这帮贵公子有意挑事,就是挑起王氏与独孤家的爭端。 王檜脸色愈发难看。 如果他孤身前来,或许还会有所忌惮。 但此刻有竇冲和魏长乐一帮人在身边,那也是底气十足。 在眾人面前,他自然也是不想失了顏面,向熊飞扬冷笑道:“都知道这几年你们四海馆欺行霸市,如今却又得寸进尺。乔嵩是谁的人不重要,但这里是神都,容不得你一个四海馆胡作非为。” 熊飞扬脸色微变,但也不敢与王檜硬顶,只能道:“少卿,是在下鲁莽。这样,我向乔嵩道歉,伤药费加倍偿还.....!”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道歉有用,那就用不著朝廷了。”魏长乐淡淡道:“熊飞扬,有人举报你们四海馆在东市横行霸道、欺凌百姓,刚好你跟我去一趟监察院吧!” 熊飞扬立刻道:“魏大人,就算我有错,也只是民间私斗,自有千年县衙来管,似乎用不著你监察院插手。” “如果是寻常的私斗,监察院確实不便多管。”魏长乐嘆道:“但你打的不是普通百姓。乔嵩是监察院的人,你打了监察院的人,监察院不管,难道还让別人来管?” 此言一出,熊飞扬固然变色,王檜也是一脸诧异。 遍体鳞伤的乔嵩虽然无法起身,却听到眾人所言。 本来还以为是王檜出面为自己做主,但听到魏长乐的声音之后,顿时明白几分。 他了解王檜,知道自己真要出了事,且不说王檜根本不可能亲自出面维护自己,就算真的帮忙,也不可能如此迅速。 只有魏长乐才会如此仗义。 这时候又听魏长乐当眾承认自己是监察院的人,虽然身体痛楚,但心中却是欢喜。 “我....我是监察院夜....夜丁,是监察院....监察院的人!”乔嵩声音虽无力,却傲气十足。 熊飞扬脸色难看至极。 他实在没有想到,乔嵩暗中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份。 如果乔嵩只是市井布衣,监察院想要插手进来,千年县衙和京兆府立马就能出面阻拦。 毕竟监察院若是连民事纠纷也要插手,那手臂伸得也太长。 但乔嵩既然是监察院的人,性质就完全变了。 “熊飞扬,人是你打的?”魏长乐问道。 熊飞扬立刻摇头道:“我只派人请乔嵩过来讲讲道理,但手下人不知轻重.....!” 魏长乐明显已经上纲上线,熊飞扬心知自己必然要儘量摆脱一些干係。 “打人的在哪里?”魏长乐追问道:“行凶动手殴打监察院的人,这事儿总要说清楚。” 熊飞扬神情凝重。 “乔嵩,几个人打你?”王檜这时候倒也不怂。 在竇冲等人面前,王檜自然不能在四海馆表现得有丝毫怯懦。 眼下有魏长乐直接助阵,王檜更是底气十足。 毕竟魏长乐背后是监察院,而且还得到太后和皇帝的封赏。 “四个.....!”乔嵩道:“在赌坊是四个,他们....他们还....还用快马拖拽.....!” 王檜瞥向熊飞扬,道:“四个人在哪里?交出来!” 竇冲凑到乔嵩边上,扫了两眼,见到乔嵩衣衫破旧,许多地方皮开肉绽,忍不住道:“熊飞扬,你他奶奶的这就不地道了。男子汉大丈夫,真要有仇怨,动手解决那没问题。但你以多欺少,还如此折磨,这就实在下作了。” “连市井走卒都懂些道义,你们四海馆这样干,就完全是地痞流氓了。”一名贵公子也是皱眉道。 熊飞扬心知自己面对眼前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地位都是远远不如。 听得眾人奚落,也是不敢多言。 “你耳朵聋了?”王檜得到眾人帮衬,底气更足,衝著熊飞扬叫道:“打人的凶手在哪里?还不交出来?” 熊飞扬无奈,只能衝著门外道:“早上是哪四个去了赌坊?都过来!” 很快,四名灰衣汉子忐忑不安走进来。 “乔嵩,你看看,是不是这四个狗东西?”王檜问道。 乔嵩扫了一眼,道:“少卿,就.....就是他们四个.....!” “都绑了!”魏长乐道。 熊飞扬紧皱眉头,王檜已经重复道:“熊飞扬,你没听见?让人將他们四个绑了。” 熊飞扬只能示意手下人將四人都捆了。 “乔嵩,他们为何抓你过来?”魏长乐走到乔嵩边上,蹲下去,温言道。 乔嵩有魏长乐和王檜撑腰,底气也足,道:“大人,熊.....熊飞扬说我不知天高地厚,拜在大人门下做走狗,这阵子还.....还给大人跑腿卖命,他.....他要给我点苦头尝尝.....!” “哦?”魏长乐淡淡道:“四海馆如此待你,是因为你帮了监察院的忙?” “他们打伤了我的腿,还.....还准备將我丟出城,任我自生自灭.....!”乔嵩虽然伤势不轻,却还是硬汉,强撑著道:“他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谁.....谁跟著大人,一定.....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魏长乐站起身,看向熊飞扬,含笑问道:“熊飞扬,是我和你有仇,还是监察院和你有仇?” 熊飞扬却摇头道:“魏大人,凭他片面之词,你就相信?我从没有说过这些话。” “熊飞扬,你....你说过不敢承认?”乔嵩怒道:“你要是男人,就....就敢说敢当!” 熊飞扬冷笑道:“老子没说过的话,为何要承认?乔嵩,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老子.....!” 他话声未落,站在他身前的魏长乐却已经毫无徵兆地一脚踹出。 这一脚异常突兀,而且势大力足,正中熊飞扬小腹。 熊飞扬虽说无官无职,但毕竟是独孤泰的结拜兄弟,而且在东市也是威名赫赫的人物。 他自然想不到,魏长乐竟会如此突兀地对他下脚。 狮罡之力何等凶猛,熊飞扬壮硕的身躯竟是直飞出去,撞到后面的一张椅子,“咔嚓”一声,椅子碎裂。 竇冲等人也是惊讶。 熊飞扬落地之时,魏长乐已经如同猎豹衝上去,探手揪住熊飞扬的髮髻,照著他的面庞就是一拳,骂道:“大將军、王少卿都在这里,你是称谁的老子?” 说罢,又是一拳捶在熊飞扬的鼻子上。 只瞬间,鼻骨断裂,鲜血喷出。 “市井无赖,殴打监察院的人,还有没有王法?”魏长乐一边骂,一边连续几拳下去。 屋內的动静,却是让大门外的四海馆眾人都是吃惊。 有数人在门外看到熊飞扬被踢飞,知道事情不对,立刻冲了进来。 四海馆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上,一时间一大群人如狼似虎涌进来。 几位贵公子和王檜见状,倒是吃了一惊。 竇冲先是一惊,但脸色马上恼怒起来,骂道:“奶奶的,这是要造反吗?” 他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好歹是在边军中待过三年。 虽然並未直接与塔靼人交过手,也並未真正上战场,但在行伍之中混了这几年,多少还是有些剽悍之气,骨子里也比这些紈絝子弟野性许多。 魏长乐动手,他错愕之余,竟是有些兴奋。 四海馆一群人衝进来,他本来还惊了一下,但想到这不过是一群市井莽夫,立时镇定。 自己是堂堂的怀化大將军,三年边军主將,太后最宠爱的侄子,这帮人难道还敢伤自己一根汗毛? 反倒是在一群贵公子面前,竇衝要表现出自己身为大將军的临危不乱和勇悍,让这些人知道自己在边军待了三年不是白混的,顺手抄起一把椅子,对著四海馆一群人就丟了过去。 熊飞扬被魏长乐几拳抡下来,已经是头晕眼,但即使这样,也保持了冷静,晓得自己手下这帮人若是伤了竇冲等人一根汗毛,这四海馆立时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滚.....都滚出去......!”他卯足力气向手下人叫道。 魏长乐又是一拳砸在熊飞扬的嘴巴上,骂道:“你让大將军滚?奶奶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狗一样的东西,竟敢对大將军无礼!” 第四一二章 弄巧成拙 东市长街上,人来人往,商铺云集。 热闹的街市上,忽听得马蹄声响。 东市大街小巷虽然车马眾多,但还很少有人敢在街市上纵马狂奔。 除非是达官贵人或者官府中人,若是普通人在街市纵马,那就是自找晦气。 跑不了两条街,要是被东市的地头蛇直接拦住拽下马,要么就乾脆被巡街的左驍卫军士拉到兵站好好敲诈一番。 所以听到如雨点般急促的马蹄声,人们纷纷循声看去,一边向街道两边闪躲。 很快,便看到一匹快马如风,飞驰在街道上。 令人吃惊的是,快马后面拖拽著一人,用一根绳子绑著。 健马如飞,后面那人被捆得像粽子一般,本来极体面的衣衫此刻已经是破碎不堪,人在石板上拖拽,也已经是皮开肉绽。 在后面,又跟著七八屁快马,马背上清一色都是锦衣玉带的贵公子。 两边多有茶肆酒楼,街上的动静也是引得楼上的客人们凑到窗边张望。 “咦!”一家酒楼窗边,一位皮帽人看著骏马从楼下街道呼啸而过,目光死死盯著被拖拽的那人,惊骇道:“你们看,那.....那不是四海馆的熊大爷吗?” “胡说八道什么!”边上一名紫帽人立刻道:“你眼睛是长到屁股上了?这皇城之內,有谁敢这样对待熊大爷,那不是找死吗?” 旁边一名蓝杉人瞳孔中也是骇然之色,摇头道:“不对,那.....那好像真的是熊大爷!” “是熊大爷!”旁边一人凑近道:“熊大爷的身形样貌我一清二楚,上个月才见过,他那身衣裳我都认识,绝对是熊大爷没错。” 紫帽人诧异道:“你们.....你们真的看清楚是熊大爷?” “不敢確定。”蓝杉人皱眉道:“但.....但我也和熊大爷是说过话的,那样子应该就是熊大爷.....!” 紫帽人急忙趴在窗户上,向已经远去的背影望过去。 “怎么可能?”紫帽人骇然道:“骑马的那些人都是谁?第一个骑马的是谁?” 最开始说的皮帽人道:“第一个起码的我不认识,不过后面那几个人,我认识两个。一个是工部侍郎孙大人的二公子,另一个好像是光禄寺卿的儿子。” “你们难道没瞧见,汾阳侯就在里面!”边上有人道。 “汾阳侯?”蓝帽更是震惊,“汾阳侯不是去了边关吗?听说他统领边军为国戍边,去年塔靼人攻打朔州山阴,就是汾阳侯运筹帷幄,將数千塔靼铁骑打的狼狈而逃。” 紫帽人皱眉道:“我记得汾阳侯是三年前调到边关,难道已经回来了?” “当年汾阳侯在神都的时候,没少带人游逛各大乐坊和酒楼,我有幸见过他几次。”边上那人道:“虽然几年未见,但汾阳侯就算化成灰我也认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那人。 那人心知说错了话,抬手对著自己的嘴巴就是一巴掌。 “难怪会这样。”紫帽人明白过来,“我还诧异,这神都有谁敢招惹四海馆,竟敢將熊大爷拖拽在马屁股后面。若是汾阳侯,那就不奇怪了。” 边上有人却疑惑道:“熊大爷是怎么得罪了汾阳侯?汾阳侯位高权重,又是太后的亲侄子,谁都知道他去边关是歷练,这次回来必然会加官进爵。熊大爷虽然背后有人撑腰,但.....但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应该不敢去招惹汾阳侯啊!” “还是不对。”紫帽人皱眉道:“汾阳侯不可能不知道熊大爷和独孤家的交情,就算熊大爷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汾阳侯也不至於当街如此侮辱熊大爷。將人拖拽在马屁股后面游街,这可不是衝著熊大爷,分明是衝著独孤家啊!” “是这么个理。”边上有人附和道:“竇氏和独孤氏都是五姓之族,也没听说两家有什么大衝突。真要有些嫌隙,也该互相留几分面子,不至於这样撕破脸。” 说话之间,却听不远处有一人冷笑道:“你们连骑马的人都不认识,还在这里聒噪什么?” 那人说话很不客气,眾人都是有些恼怒,循声看过去。 只见一名黑衣黑帽之人正站在另一扇窗边,背负双手。 “这不是京兆府孙少尹吗?”有人立刻认出来,急忙上前,拱手道:“小人没认出来,有眼无珠,请大人责罚!” 孙少尹也不废话,向同桌的另外两人道:“你们自用,本官有事先走了!” 他快步离开。 在场眾人都是面面相覷。 京兆府少尹孙桐脸色此刻却是难看至极,出了酒楼,早有马车上前。 他上了马车,吩咐一声,马车立刻起行。 马车出了东市,一路向西,直入皇城南门外的务本坊,到了一处豪阔大宅前,孙桐下马,直接入门。 “孙大人!”一进门,立刻有人迎上来。 “带我去见参军事!” 那人立刻领著孙桐到了一处院落,到得一间屋外,恭敬道:“大爷,孙少尹来看您了!” 屋內传来声音,“进来吧!” 孙桐推门而入,转过屏风,便见到一张软榻上躺著一人,却正是京兆府刑曹参军事周兴。 软塌边上,一名妙龄女子已经起身。 “孙少尹,你怎么来了?”周兴勉强坐起身,脸色有些发白。 魏长乐大闹京兆府,伤了周兴,特別是了胸骨受损,这两天却都是在家中休养。 “参军事,伤势可好些了?”孙桐快步上前,一脸关切。 周兴挥手示意女子退下。 “你没在衙门里当值,怎么到我这里来了?”周兴问道:“是不是衙门里出了事?” 孙桐摇头,在女子坐过的椅子坐下,看著周兴道:“参军事,先前我在东市那边的酒楼与人谈事,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还有什么事是你没见过的?”周兴虽然只是参军事,官职品级比孙桐低,但说话的態度,却像是对待自己的手下人。 “熊飞扬被人当街拖拽在马屁股后面,遍体鳞伤。”孙桐道:“快马招摇过市,这一圈转下来,熊飞扬就算不死,那也是吃尽苦头。” 周兴脸色骤变,身体急动,但脸上瞬间显出痛苦之色,捂住了胸口。 “参军事,千万別动,你伤势未好,可別加重伤情。”孙桐急忙起身扶住。 “你.....你说什么?”周兴眼角抽动,“是.....是不是魏长乐?” 孙桐诧异道:“参军事,你.....你猜到是他?” “除了他,谁有这狗胆!”周兴眼中显出厉色,握拳道:“他是不是带著监察院的人去了四海馆?” 孙桐摇头道:“没看见监察院的人,但见到了竇冲!” “竇冲?”周兴吃惊道:“他回京了?” 孙桐点头道:“孙琦、梁元浩那帮人都跟他在一起,都是他当初的死党。” “等一下!”周兴皱眉道:“你说见到竇冲是什么意思?竇冲难道与魏长乐在一起?” 孙桐道:“魏长乐骑马在前,竇冲带著一群人尾隨在后面,分明就是混在一起了。” 周兴神情僵住。 “参军事,这其实並不奇怪。”孙桐压低声音道:“竇冲在边关三年,魏长乐在山阴当过知县。山阴军报上说,塔靼人兵犯山阴,竇冲运筹帷幄精心部署,將塔靼人逐出山阴,当时坚守孤城的就是魏长乐。这两人当时肯定就混在一起。” 周兴看著孙桐眼睛,有些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是说,为了一个小小的乔嵩,魏长乐不但上门找熊飞扬的麻烦,竇冲也不顾身份,跟著魏长乐一起去撑腰?” 孙桐一怔,有些疑惑道:“参军事,这事儿和乔嵩有什么关係?你说的乔嵩,是否就是王檜手下的那个市井之徒?” “这事儿和我有关。”周兴也不隱瞒,“我得到消息,乔嵩那条野狗投靠了魏长乐,而且这几天去了监察院几次,自然是在给魏长乐通风报信。我让人给熊飞扬传了句话,让他派几个人好好收拾一下姓乔的狗杂碎,也是让其他人知道,谁要是靠近魏长乐,就不会有好下场.....!” 孙桐明白过来,皱眉道:“熊飞扬弄了乔嵩,魏长乐得到消息,所以亲自出手报復?” “我以为就算魏长乐知道乔嵩被收拾,但这也只是民间纠纷,监察院肯定不会为了这点破事出手。”周兴脸色难看,“就算出手,京兆府这边也可以立刻去给四海馆帮忙。而且四海馆人多势眾,熊飞扬也是勇武非常,魏长乐就算再狂妄,他孤身一人去了四海馆也討不了便宜。但我没有料到,他.....他竟然能请得动竇衝出面为他撑腰?” “原来如此!” “竇冲真是太不要脸了。”周兴骂道:“他堂堂汾阳侯,又是怀化大將军,竟然出面去管这种市井纠纷,他这位大將军还要不要脸了?” 孙桐神情凝重,道:“参军事,我现在只担心,如果魏长乐將熊飞扬带去监察院,熊飞扬的口里会不会透露一些不该说的话?” 周兴闻言,脸色骤变。 第四一三章 黑手指 监察院,春木司。 一间屋內,乔嵩被人搀扶著缓步挪动,等人放开手,他兀自向前走了几步,一脸惊喜道:“大人,小的.....小的腿还能走......!” “你的膝盖骨虽然受损,却並没有断裂。”殷衍轻抚山羊鬍须,不无得意道:“若是断裂,没有十天半个月你动都不能动。只是受损,我自然可以轻鬆治疗。” 魏长乐笑道:“不良將,这次可真是多谢你了。” “爵爷这话就见外了。”殷衍懂得人情世故,立马笑道:“能帮上忙,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伤筋动骨的事,想要短时间內恢復並不容易。我再给他几副药,內服外敷,十天之內,肯定能够行走如初。” “乔嵩,还不谢过不良將!”魏长乐吩咐道。 乔嵩当然知道监察院不良將的分量,转身挪步过去,便要向殷衍跪下道谢。 殷衍知道乔嵩是魏长乐的人,那自然不会真的让乔嵩下跪,伸手扶住。 “爵爷,你们先坐著。”殷衍道:“我再去给他配几副药。” 等殷衍出门后,乔嵩才向魏长乐感激道:“大人,小的臭虫一般的小人物,怎.....怎能劳动你这次出手相救.....!” “什么臭虫?”魏长乐皱起眉头,“乔爷,这阵子你帮了我不少忙,柳家布庄那边你也一直帮我照应著,那就是拿我当朋友。既然是朋友,遇到麻烦,我怎能视而不见?更何况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到牵连。” 乔嵩看著魏长乐,眼圈却突然泛红。 “乔爷,你可是条硬汉,不至於这样吧?”魏长乐伸手扶著乔嵩坐下,哈哈笑道。 乔嵩感慨道:“大人,小的在神都混了多少年,达官贵人、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像你这样有情有义之人,小的没见过几个。但.....但小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出手相救,小人感激不尽,但....但这次搞不好小人会牵累你!” “哦?”魏长乐给乔嵩倒了一杯茶,递过来:“你担心什么?” “小的知道,熊飞扬虽然在东市人人畏惧,但在大人面前屁也不是。”乔嵩道:“但.....但这次你抓了熊飞扬,独孤家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魏长乐坐下道:“你是说独孤家会为熊飞扬出头?” 乔嵩向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大人,你刚到神都,有许多事还不大了解。小的这么说吧,朝中许多有权势的人,手底下都有黑手指。” “黑手指?” “神都是大梁的帝都,到处都存在利益。”乔嵩轻声道:“有些利益不在朝堂上,就譬如东市和西市这种地方,那就是金罐子,但凡有权有势,谁不想在里面捞一笔?但既然是达官贵人,便是再贪婪,也要顾及一点脸面,吃相不好太难看,自然就会收揽我们这种市井之徒做他们的黑手指,帮他们牟利。” 魏长乐道:“就像你经营赌坊和钱庄,真正的利益是被王檜拿走?” “对,就是这个意思。” 危难时候见真人,这次魏长乐出手相救,却是让乔嵩真正了解到魏长乐的性情。 魏长乐將他当朋友看,他自然对魏长乐也是推心置腹。 “我这种黑手指並不少见。”乔嵩道:“在普通人眼里,背后有靠山,一般人不敢招惹,可是在真正有权有势的人眼里,就是一只臭虫。平常黑手指为背后的贵人谋利,但真要出了事,黑手指成了夜壶,立马就会被拋弃。” 魏长乐其实对这类人的生存状况心知肚明,含笑问道:“那熊飞扬是不是独孤家的黑手指?” “既是,也不是!” 魏长乐“哦”了一声。 “如果想我这类弄个三瓜两枣,那是黑手指,但到了熊飞扬的份上,就是金手指了。”乔嵩嘆道:“大人,小的刚才说过,东市就是一个金罐子,有权有势之人都想从中牟利。但这只金罐子里至少有五成的利益在四海馆的手里。” 魏长乐皱起眉头。 “明面上,四海馆只有鏢局和钱庄两门生意,但这两门生意带来的利益,那是极为恐怖的数目。”乔嵩低声道:“大人可知道东市货仓?” 魏长乐摇摇头。 他虽然对东市已经颇为熟悉,但毕竟时日尚短,只见到商铺如云,车马如龙,人流如潮,但其中到底如何运行,自然还不清楚。 “东市大大小小的商铺,有超过一千家。”乔嵩解释道:“这些商铺的货物,几乎都要从外地运送到神都,而所有货物必须从东市的东门进入。进了东市,运货的车辆都要前往位於东市东北角的货仓。” 魏长乐好奇道:“为何不要直接送到商铺?难道还要先存放进仓库?” “其实仓库並不大,最多也就存放几十车的货物,但每天送到京城的货物,那是几百车。”乔嵩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货车过去,只为两件事。首先是登记,那边有户部安排的官吏记录,就是登记流入东市的每一批货物。” 魏长乐点头道:“这倒也不是坏事。” “其实进入东市的车辆,在进入城门之前已经检查过一次,到了东市大门还会检查一次,再往货仓去登记,那是第三次。”乔嵩轻笑道:“但登记货物不是重点,重点是登记过后,仓库会安排人护送车辆前往店铺。” 魏长乐疑惑道:“到了东市,还要护送什么?” “门道就在这里。”乔嵩道:“无论你需不需要,货仓都会安排人护送,你可以不需要人跟车,但却需要一只小旗子。” 魏长乐意识到什么,“鏢旗?” “对,就是鏢旗!”乔嵩道:“东市八大鏢局,你可以选择任意一家鏢局的小旗子插在货车上,然后送到商铺。” 魏长乐明白过来,“鏢旗自然要收费!” “哪怕货车上只有几件货物,都要交钱买旗子。”乔嵩道:“这一天下来,就是上千两银子的鏢旗费。” 魏长乐冷笑道:“所以鏢局是变相强迫商家交费?” “不是强迫。”乔嵩轻嘆道:“熊飞扬那帮人没这么傻。东市这么大,如果他强迫商家交费,那就是授人以柄。可以不交银子,但货仓的户部官吏就会找各种理由扣留货物。他们精於此道,有无数种理由名正言顺的让你的货物无法运走,耽搁商家的时间,一般的商铺哪里耗得起?就算有人骨头硬,耗到最后运走了货物,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给你的商铺找麻烦。” 魏长乐眉头锁起。 市井之中,无赖流氓不在少数,四海馆用不著亲自出手,隨便指使那群无赖流氓去商铺闹事,也会搅得商铺永无寧日,根本无法做买卖。 “所以大家心知肚明,那鏢旗费就是在东市做生意的保护费,这笔银子省不了。”乔嵩道:“没有办法,要想在神都做生意,这笔银子就只能认。这要算起来,每户商家每年缴纳的鏢旗费,可比朝廷收取的商税只多不少。” 魏长乐神色冷峻,“朝廷和官府难道不知?” “东市上千家商户,谁又愿意做出头鸟去状告?而且鏢旗可不会明面上强迫你购买,那是你自愿购买,又能如何状告?”乔嵩淡淡一笑,“东市隶属千年县衙管理,千年县衙当然知道鏢旗费的存在。但知道又能如何?千年县的县太爷难道还敢主动调查?东市仓库可不只是四海馆,还有户部在里面,一个知县,敢去招惹户部?” 说到这里,乔嵩更是低声道:“小的斗胆直言,搞不好鏢旗费有一部分就送到千年县衙。” 魏长乐心下感慨,暗想东市表面上繁华无比,彰显大国气势,但这背后的阴暗,却也是耸人听闻。 “所以熊飞扬还真是日进斗金。”魏长乐冷笑道:“这么大的蛋糕,他的胃口能吞的下吗?” 乔嵩犹豫一下,才道:“所以小的先前才说,熊飞扬不仅仅是黑手指,还是金手指。如果只是普通的黑手指,这次汾阳侯都亲自出面,独孤家十有八九看在汾阳侯的面子上,直接將熊飞扬当做夜壶丟了。但既然是金手指,独孤家就不会轻易丟弃,恐怕还会尽力保全。” “所以你担心抓捕熊飞扬,独孤家会出面找我麻烦?” “小的是担心因为我,连累到大人。”乔嵩苦笑道:“对了,大人或许还不知道,这熊飞扬不单与虎賁左卫大將军独孤泰是结拜兄弟,他的一个外甥女还是京兆府刑曹参军事周兴的妾室!” “周兴?”魏长乐目光一寒,如刀光般冷厉,“你是说,熊飞扬还算是周兴的舅父?” 乔嵩点头道:“周兴是辅国大將军独孤陌的大舅子,熊飞扬是周兴的舅父,而熊飞扬和独孤泰是结拜兄弟。熊飞扬曾经在南衙军中当过中郎將,周氏虽然比不上独孤家,却也是神都豪族,这帮人的势力.....!” 说到这里,乔嵩自己便感觉到这伙人的恐怖,眉宇间担忧之色更浓。 第四一四章 请辞 魏长乐虽然知道大梁世家门阀之间互相捆绑,却想不这伙人绑的这么深。 他至今尚未与独孤家有过任何的往来,但从瑞祥布庄的周氏兄弟开始,自己结下的仇怨,竟然都与独孤家有关係。 自己虽未与独孤家有直接衝突,却显然已经是独孤家的敌人。 “熊飞扬是独孤家的黑手指,那就是说,四海馆利用各种手段搞到的银子,大部分都会流入到独孤家的手里?”魏长乐轻声道:“独孤家不是大梁五姓之一吗?他们缺银子?” “没有人嫌银子多。”乔嵩道:“大人,四海馆能有今天,都是因为背后靠著独孤家。如果没有独孤家撑腰,就是王少卿也能整治四海馆。” 魏长乐心想这话倒也不假。 王檜毕竟也是出自五大姓,在官场中自有人脉,若非忌惮独孤家,王檜倒也不会將区区四海馆放在眼里。 “四海馆所有的事情都是熊飞扬决断,能日进斗金,熊飞扬居功至伟。”乔嵩低声道:“如果熊飞扬突然折了,短时间內还真无人能取代他。所以小人以为,独孤家应该不会置若罔闻。” 魏长乐尚未开口,就听外面脚步声响,殷衍已经拿著药盒进来,向乔嵩道:“药盒里面的伤药,你拿回去,瓷瓶子里的是內服,剩下的都是外敷。” “不良將,不知能否先让乔嵩在这里休养两天。”魏长乐笑道:“你隨时可以查看伤势恢復的情况,过两天如果確定无事,再让他回去。” 殷衍犹豫一下,道:“爵爷既然开口,那有什么不行。” 魏长乐谢过之后,也不耽搁,匆匆回到灵水院。 见到如似玉的辛司卿,还没开口,辛七娘就率先道:“魏长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大人,出了什么事?” “你別装糊涂。”辛七娘没好气道:“那个熊飞扬是你抓回来的?还关进灵水司?” 魏长乐道:“大人,我在调查四海馆,抓他回来难道有什么不妥?” “你不知道他是独孤泰的结拜兄弟?”辛七娘蹙眉道:“你到春木司报到的时候,那边没告诉你监察院五律?” 魏长乐立刻记起,自己通关监察院考核,第一次见到殷衍,殷衍便告知了监察院五律。 “五律之中,第三条说的很清楚,若要调查五姓亲族,必须得到院使大人的准许。”辛七娘美艷的面庞有些不满,“就算不能及时稟报院使,至少也该和你的顶头上司说一声。” 魏长乐道:“大人,熊飞扬可不是五姓亲族!” “他虽然不是五姓亲族,但和独孤家的关係,你应该心里清楚。”辛七娘冷哼一声,“你到四海馆闹事也就罢了,还將人抓回监察院,还关在灵水司,这不是故意给老娘找麻烦?” 魏长乐忍不住道:“大人,你.....你害怕独孤家?” “我呸!”辛七娘啐了一口,“老娘能怕谁?只是不愿意招惹无谓的麻烦。你说,熊飞扬犯了什么罪?” 魏长乐立刻道:“听说他在东市横行霸道,还逼迫商户缴纳鏢旗银.....!” “这与你有什么关係?”辛七娘瞪了一眼,“东市隶属於千年县,有人欺行霸市,自有千年县衙去管,千年县管不了,还有户部,什么时候轮到监察院去管这种事?” 魏长乐抬手摸了摸鼻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监察院监察百官,处理刑案,这已经与三司衙门有衝突。”辛七娘道:“如今你又去招惹户部,难不成你真要监察院和所有人为敌?” “户部自己就是裁判,怎么会管?”魏长乐嘟囔道。 “什么裁判?”辛七娘蹙眉道。 魏长乐乾脆道:“四海馆联手户部勒索东市商贾,户部的人也从中牟利,怎会管鏢旗银的事。” “不但户部拿银子,千年县也拿了。”辛七娘在软椅上一屁股坐下,没好气道:“监察院如果连这都不知道,早就该解散了。” 魏长乐皱眉道:“大人,你都清楚?” “清楚又如何?”辛七娘嘆道:“他们又不造反。监察院监督百官,是防止他们中间有人存有不臣之心。若是去管他们巧取豪夺天酒地之事,朝中几乎所有官员都要送到牢里,剩不了几个。” 魏长乐在椅子上也坐下,冷笑道:“所以朝廷从上到下都是贪官污吏?” “魏长乐,我知道你年轻气盛,眼中容不得沙子。”辛七娘幽幽道:“但我要告诉你,监察院的存在,是让朝局稳定,不是引起动盪。” 魏长乐盯著辛七娘漂亮的眼眸,“不是说左相整顿吏治,打击贪腐吗?监察院不是一直在监察百官贪腐行径吗?” “水至清则无鱼。”辛七娘道:“我也实话告诉你,左相刚开始確实准备整顿吏治,打击贪腐。但在朝中还没动几个人,朝中上下就连成了一片。这背后都有关係人脉,互相包庇,最后甚至直接求到宫里。宫里当然也不想因为整顿吏治而导致朝局不稳,而且左相如果真的得罪了满朝文武,这相位如何保住?就算保住,谁又协助他推行新政?事是人干的,没有人,再好的理想也是空中楼阁。” 魏长乐嘴角微动。 “所以最后只能对地方出重拳,在地方上揪出一批贪官污吏杀了,也是彰显朝廷整顿吏治的决心。”辛七娘轻嘆道:“生在手脚上的毒瘤可以挖了,若是长在內臟上,剔除毒瘤连带著內臟也没了,谁敢真的大动干戈?” 魏长乐靠坐在椅子上,双手十指互扣,並不言语。 “你也別以为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辛七娘白了魏长乐一眼,“你整治熊飞扬,无非是因为他动了那个叫乔嵩的人。乔嵩是你的人,你觉著如果不为他出头,日后便无人敢靠近你,你在神都也建立不了人脉。其实我也能理解,但你偏偏去搞四海馆,还当街快马拖拽,那不就是在打独孤家的脸吗?” 魏长乐站起身,看著辛七娘,认真道:“大人,我可不可以请辞!” “什么?”辛七娘一时没听明白。 魏长乐一字一句道:“我要请辞,离开监察院!” 辛七娘娇躯一震,缓缓站起身,盯著魏长乐眼睛,道:“你再说一遍!” “一开始被安排在监察院,我並不开心。”魏长乐缓缓道:“我当时只想离开神都,回到河东,因为那里是我的家。但从侦办金佛案开始,我对监察院开始有了归属。因为当时我认为,监察院无所畏惧,而且真的愿意保护百姓。” 辛七娘秀眉蹙起。 “监察院不在乎三法司,勇往直前,我觉得这就最適合我的地方。”魏长乐继续道:“我看到监察院上下都很清廉,没有依仗手中的权力盘剥百姓,心中也是欢喜。就在昨天,我心中还在想著,就算回不了河东,如果能在你的手底下为百姓干点实实在在的事情,那也算没有白来一趟。” 辛七娘淡淡道:“现在你失望了?” “很失望!”魏长乐淡然一笑,“原来监察院並不是我想的那样大公无私,和朝中其他的衙门没有什么不同。监察院五律.....,第三条不可轻易招惹大梁五姓,我呸,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个独孤氏就让监察院心存忌惮,畏而不前,狗屁的五律。” 辛七娘不怒反笑,也不知是不是嘲讽,“哟,魏爵爷好气魄!” “我当然有气魄。”魏长乐仰著脖子,“我心中的监察院,別人能干的监察院能干,別人不敢干的,监察院依然敢干。既然知道四海馆和户部联手在东市勒索商家百姓,就不能坐视不理。谁都知道这是不平事,但无可奈何接受,反倒让所有人以为这是正常的。不正常就是不正常,被迫適应了被欺压盘剥,普通人习以为常,但我们却不能觉得无所谓。” “所以你调查这件事,是一心为公?” “公私皆有。”魏长乐很坦诚,“公者,当然是不能眼看著这等不平事继续存在下去。至於私心,一个正如大人所言,我是个护短的人。只要碰了我的人,管你是谁,都要付出代价。我確实要让人知道,脖子不够硬,最好就不要招惹我的人,既然招惹了,就要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 辛七娘凝视魏长乐,也不说话。 “更大的私心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绝不心慈手软。”魏长乐平静道:“我已经知道背后是谁指使熊飞扬对乔嵩下手。上次在京兆府,我就告诫过周兴,千万不要再招惹我,否则有帐在手,他弄不死我,我就要弄死他!” “你自然知道,周兴是独孤陌的大舅子!” “他就算是独孤陌的亲爹,既然对我紧追不放,那就是自己找死。”魏长乐冷笑道:“他不听劝告,跟我没完,那好的很,接下来我就用这条命陪他玩,看看谁的人头先落地!” 第四一五章 军勛世家 魏长乐语气坚毅,眸中杀意凛然。 辛七娘凝视良久,轻嘆道:“难怪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这些话,我相信,但是若被朝臣们听见,那只会觉得貽笑大方。” “他们是觉得我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 “其实如果不是我对你有所了解,也会觉得你所言只是笑话。”辛七娘轻笑道:“但就算我了解你,也以为你不知天高地厚。” 魏长乐嘴角泛起笑意:“我明白。独孤家在许多人眼中,是大梁不可撼动的一座山。就凭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哪来资格去和独孤家为敌?” “看来你也知道独孤家是一座山。”辛七娘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池塘。 魏长乐跟了过去,站在辛七娘身后半步。 “独孤家在朝中有多少人脉,我就不说了。”辛七娘凝视池中那座假山,心平气和道:“仅是南衙八卫两万禁军,你凭什么觉得能与独孤家为敌?” 魏长乐斜睨辛七娘一眼,问道:“南衙八卫难道是独孤家的军队?” “这话你倒是说对了。”辛七娘似笑非笑,“虽不能说那两万禁军都是独孤家的人,但至少一半与独孤家休戚与共。” 魏长乐皱起眉头。 “大梁立国之时,北司军还没设立,卫戍京城的是左右羽林军,也就是如今南衙八卫的前身,那时候独孤氏就是右羽林军的大將军。”辛七娘缓缓道:“此后独孤氏几乎就是右羽林军的代称,即使中间有些时候右羽林军的將位落他家,但独孤氏的力量在右羽林军中无处不在,没有独孤家的协助,没有任何人能掌控右羽林军。” 魏长乐只是认真聆听。 “后来改左右羽林军为南衙八卫,又设北司八军。”辛七娘道:“独孤氏虽然无法染指北司八军,但南衙八卫有一半依然是掌控在独孤氏手中,最风光的时候,八卫之中,有四卫的大將军是由独孤氏担任,所以当时有一门四將的美誉。” “如此说来,独孤氏在南衙卫军中根基深厚。”魏长乐眉头微锁。 “与其说独孤氏在南衙军根基深厚,不如说独孤氏就是南衙军的根基。”辛七娘轻笑道:“独孤氏真正的巔峰,就是神都之乱的时候。南衙八卫是从左右羽林军改编而来,一直设有左右两位大將军,一位统率左四卫军,而独孤陌当时便是统率右四卫军。所以当时南衙有一半的兵马是掌控在独孤家的手中。” 魏长乐好奇道:“但据我所知,南衙八卫现在只有一位大將军,没有了左右大將军,独孤氏独掌八卫!” “这就是神都之乱的功劳了。”辛七娘道:“神都之乱的时候,皇陵巨变,太后以虎符调动独孤陌出兵平乱。独孤陌统率右四卫军平定了太子之乱,回师之后,又成为太后手中的利刃,清剿戾太子党羽。当时的情势动盪非常,太后要稳定局面,首先就要掌控神都的兵权。” 魏长乐点点头,心知那种时候,如果无法掌控兵权,后果不堪设想。 “北司军有南宫旭坐镇,再加上各军分权,太后又以雷霆手段迅速对北司军进行整顿,领兵將领几乎都是太后的人,自然没有太大问题。”辛七娘道:“而独孤陌是曹王赵显的娘舅,自然不用担心他与太子有勾结。当时那种情况下,清剿太子残党,独孤家肯定是最为出力,所以那个时候太后自然对独孤氏给予重用。” 魏长乐明白过来,道:“太后不担心北司军,也不担心独孤氏的南衙右四卫军,却担心南衙左四卫军?” 辛七娘扭头看向魏长乐,轻笑道:“最为致命的是,统率南衙左四卫军的左將军还真的与太子有过往来,独孤陌的人在搜找太子府的时候,竟然找到了一份左將军对太子的效忠书!” “假的!”魏长乐很乾脆道:“如果南衙左將军真的效忠太子,就不会坐以待毙。独孤陌出兵前往皇陵,左將军也肯定不会无动於衷。” 辛七娘笑道:“你说得对,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假的,但太后却需要那是真的。左將军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几名亲信被召进宫內,太后丟出那份效忠书,没有给左將军任何解释的机会,埋伏在宫里的兵马当场诛杀了左將军。此事还隱瞒了好一阵子,只等独孤陌控制了左四卫军的局面,被朝廷赐封为辅国大將军,拥有统率整个南衙军的兵权,朝廷才公布左將军谋反被诛的消息。” 魏长乐心想太后確实心狠手辣,不过为了稳定局势,剷除任何存在威胁的势力,对太后来说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自那以后,神都兵马就形成了南衙北司互相制衡的局面。”辛七娘美眸如波,凝视魏长乐道:“我说了这么多,你是否明白我在说什么?” 魏长乐点头道:“我明白。当年独孤陌仅凭一份效忠书,就能利用太后之手轻易剷除左將军,获取整个南衙军的兵权,手段狠辣。堂堂左大將军都能被独孤氏轻易整死,我一个小小的监察院不良將,又有什么资格与独孤家为敌?大人是想说,如果独孤家真相弄我,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辛七娘幽幽道:“我不是在危言耸听。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独孤氏自立国开始走到今天,依然屹立不倒,那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魏长乐淡淡笑道:“朝堂之中,存在善男信女吗?” “熊飞扬曾是右羽军中郎將,一直都是独孤氏的麾下。”辛七娘道:“虽说朝廷对南衙军进行整顿,但执行者就是独孤氏。独孤氏在南衙军清除异己,把控了整个南衙军的兵权。魏爵爷,我想问你,如果你是独孤陌,会不会將忠心耿耿的熊飞扬驱逐出南衙军?” 魏长乐眯起眼睛,摇头道:“不会。既然对我忠心耿耿,清除异己当然轮不到熊飞扬。他不但不会离开右羽军,我还会提拔他!” “不错,正常人都会如此。”辛七娘笑道:“那你为何不用你聪明的小脑袋想一想,独孤陌为何如此反常,不但没有提拔熊飞扬,反倒將他逐出南衙军?但逐出南衙军之后,熊飞扬却又迅速与独孤泰结为义兄弟,独孤家还在背后支持他设立了四海馆?” 辛七娘这番话一说,魏长乐才意识到这里面內有乾坤。 “有两个可能!”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独孤陌整顿南衙军,如果只是衝著左四卫军下手,难免会让左四卫军心生反感。但如果在右四卫军中也拎出几个人惩处,甚至是亲信部將,至少在明面上会显得有公无私,能够减轻左卫军將士的愤慨。” “有道理。”辛七娘嫵媚一笑,“实际上確实如此。独孤陌当时確实惩治了一批右卫军中的部將,这些人都被调出了右卫军。不过很多人並不知道,这些人都被调用到地方州军中,几乎都混的风生水起。我这里有一份名单,那些人的去处都在名单上,大部分都成了地方长史,其中有两个甚至是混到了兵马总管的位置。” 魏长乐脸色凝重。 大唐各州设刺史,刺史下设长史和別驾,长史协助刺史处理地方军务。 至於总管,魏长乐就更熟悉。 大唐十六道,各道有节度使,其下都设有步军和马军两位总管。 也就是说,独孤氏手下有人已经混到与河东魏氏平起平坐的位置。 看来独孤氏不但掌握这神都南衙军的兵权,触手也伸到地方军务上。 “以熊飞扬的资歷,就算没有被提拔为卫军大將军,调到地方上,至少也是一名长史。”辛七娘缓缓道:“可他却只是一介布衣,无官无职,只在东市市井混跡,这就耐人寻味了。” 魏长乐目光锐利,道:“那就是另一个原因。比起调到地方上担任將官,熊飞扬留在神都经营四方馆,对独孤氏更有价值。” “你觉得有什么价值?” “银子!”魏长乐道:“熊飞扬在东市利用各种手段日进斗金,而这些收益,必然是源源不断流向独孤氏。熊飞扬就是独孤氏栽种在东市的一颗摇钱树!” 辛七娘娇笑道:“看来你心里果真是一清二楚。魏爵爷,熊飞扬这棵摇钱树对普通人来说,当然是高山仰止。但你有没有想过,独孤氏如此栽培熊飞扬,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在东市谋利?我承认,哪怕只是一个东市,存在的利益也是极其巨大,对一般人来说,东市收益算得上是天文数字。但大梁五姓之一的独孤氏,胃口可不是普通人能想像,仅仅只是东市那点利益,还填不饱独孤氏的胃口。” 魏长乐眉头锁起,“大人,难道四海馆除了在东市牟利,暗中还有其他的名堂?”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辛七娘轻嘆道:“我的意思是说,仅仅熊飞扬从东市带来的巨大利益,就足以让独孤氏力保他。如果熊飞扬暗中还能给独孤氏带来其他更大的利益,那么对独孤氏的重要更是不言而喻。你如果只是小打小闹,独孤氏自重身份,也许不会理会你。但如果你的刀指向了独孤氏的心口,你觉得独孤氏会无动於衷?” 第四一六章 铁齿铜牙 “大人的意思是说,碰了熊飞扬,就是碰到了独孤家的心臟?” 辛七娘只是將目光移向池塘,並未多说。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道:“所以监察院其实对熊飞扬了解的很深,司卿大人也知道他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因为忌惮独孤家,所以不敢动他。” “你不需要用激將法。”辛七娘淡淡一笑,“我確实知道一些,但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多。” 魏长乐微笑道:“那么大人觉得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是寻常人,我会劝他立刻释放熊飞扬,甚至亲自送他回四海馆。如果可能,再利用自己的人脉,向独孤家解释其中的误会。”辛七娘道:“你不是与竇冲交情不错吗?这件事他也捲入其中,你大可以跟著竇冲一起去见独孤陌。竇冲的身份,当然不可能道歉,但你可以当面道歉。” 魏长乐只是哈哈一笑。 “这是我对普通人的建议。”辛七娘似笑非笑道:“但对你,我没有建议。我也知道,就算给你建议,你也当我是放屁。” 魏长乐立刻道:“大人放的屁,那也是香的。” “噁心!”辛七娘白了他一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大人,你是否觉得,太后也不希望监察院去动弹独孤氏?” 辛七娘道:“那是自然。神都之乱后,太后所做的一切,只为两个字,稳定!” “所以监察院如果与独孤氏碰上,就会造成不稳?” “你自己想想,独孤氏掌控著神都一半的兵权.....!”辛七娘说到这里,秀眉忽然蹙起,没有继续说下去。 魏长乐笑道:“大人为何不说下去?” “我不想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魏长乐嘆道:“因为大人也意识到,独孤氏羽翼渐丰,对太后稳定大局的政策似乎並不是很有利。” 辛七娘若有所思。 “当年为了稳定朝堂局势,太后重用独孤氏並没有错。如果手中没有利刃,无法震慑各路牛鬼蛇神,说不定还会有人打出戾太子的旗號为祸神都。”魏长乐也是望向池中假山,“但此一时彼一时,独孤氏这把利刃,如今太锋利。” 辛七娘瞥了魏长乐一眼。 “大人,据我所知,太后有意让越王赵贞成为储君。”魏长乐也是看了辛七娘一眼,“越王之母德贵妃出身竇氏,只有越王继承大统,才能確保竇氏一族平安无事。” 辛七娘有些意外道:“你倒是知道不少。” “我还知道,三王皇子之中,楚王年长,如果按照宗法,储君之位自然是立长。”魏长乐缓缓道:“但越王成为储君的最大阻碍不是楚王,而是曹王。” “曹王背后有独孤氏。”辛七娘微点螓首,“你说的没有错,如果不是顾忌到曹王,也许越王早就被立为太子。” 魏长乐轻笑道:“独孤氏是曹王的娘舅家,独孤氏为了自身的利益,也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曹王保驾护航。其实从太后想要立越王为储君的那一天开始,独孤氏就成了太后的眼中钉。” 辛七娘轻嘆道:“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在我这里说说也罢了,出了这个门,你这张嘴还是少说为妙。” “不过是说实话。”魏长乐淡淡道:“也许满朝文武都是心知肚明,但大家都不敢说出来而已。” “实话就该说吗?”辛七娘瞪了魏长乐一眼,没好气道:“我也不知道你是勇猛还是愚蠢。你无所顾忌,如果不是有监察院给你撑腰,你的性情就是取祸之道。” 魏长乐呵呵笑道:“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没有监察院,我就老老实实当哑巴。但既然有了监察院,有司卿大人护著我,我的胆子也就比普通人大一些。” “真要惹出大事,別说我一个小小司卿,到时候连老傢伙都未必能庇护你。” 魏长乐道:“但大人应该承认,独孤氏如今確实为太后所忌惮。” “握有兵权,再加上手里有银子,当然招人忌惮。”辛七娘道:“但也正因如此,才不能轻举妄动。” 魏长乐摇摇头,道:“大人此言,我不敢苟同。” “哦?” “养了一头狼,还在年幼时,还不至於出什么事,可是一旦豺狼养成了,回头咬向主人,那该怎么办?”魏长乐目光锐利,缓缓道:“如果神都之乱过后,一开始独孤氏还不能完全掌控南衙八卫,那么经过这些年,独孤氏对南衙八卫的控制力远不是当年能比。若是依然置之不理,再给独孤氏发展壮大的机会,等独孤氏獠牙长成,那就更难对付。” 辛七娘冷笑道:“难道你以为独孤氏还敢造反不成?” “如果没有曹王,我还真不敢確定。”魏长乐淡淡道:“但大人刚刚就说过,独孤氏铁了心要拥戴曹王继位,而太后则是竭力要扶持越王。如今不少人以为当下朝中最大的矛盾是圣上和太后,一朝两权,但隱藏在下面更大的矛盾,应该是太后与独孤氏吧?” 辛七娘上下打量魏长乐一番,有些诧异道:“是谁告诉你这些?” “这並不需要人告诉。”魏长乐道:“有脑子就能想到。” 辛七娘幽幽嘆道:“那倒未必,朝中尸位素餐的官员多如牛毛,恐怕许多人都没你看的这么深。魏长乐,我先前只以为你勇武过人,心思縝密,擅长侦办刑案。现在看来,你小小年纪,竟然能看透朝局,我还是小看你了。” “大人確实小看我了,其实我並不小。”魏长乐一本正经道。 辛七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最好是说自己的年纪不小!” “当然。”魏长乐故意道:“大人以为我在说什么?” 辛七娘不理他,只是道:“所以你觉得独孤氏为了曹王,有胆量谋反?” “大人,如果有曹王为旗號,又怎能说是谋反?”魏长乐冷笑道:“真有一日立了越王为储君,独孤氏一党完全可以说越王年轻无才,远不及曹王英明神武。到时候就以立贤为旗號,拥戴曹王大动干戈,难道就能说独孤氏是在谋反?” 辛七娘抬手轻抚额头,有些厌倦道:“朝中这样的爭斗,让人心烦。” “有些时候,心烦解决不了问题。”魏长乐往辛七娘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大人,有句话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不让你说,难道你就会闭嘴?”辛七娘斜睨一眼,“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魏长乐呵呵一笑,轻声道:“大人,监察院的靠山是太后,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太后哪天不在了,不知道监察院將何去何从?” 辛七娘秀眉一紧,朱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如果最后真的被独孤氏得逞,曹王上位,监察院又没有太后庇护,你说独孤氏会不会放过监察院?”魏长乐平静道:“我敢断言,曹王和独孤氏一旦掌握大权,第一件干的事情,就是扫清太后的势力,就像当年扫除戾太子的势力。监察院对太后忠心耿耿,也正因如此,独孤氏断然不会准许监察院继续存在。” 辛七娘淡淡道:“到时候无非解散而已,反正我在这个地方也待腻了,巴不得远离神都。” “大人这是自我安慰。”魏长乐不客气道:“以大人的聪慧,当然知道监察院不可能全身而退。监察院是院使和你们多年的心血,你们当真捨得轻易放弃?就算你们到时候想退,曹王和独孤氏当真会那么宽容地放过你们?我当年没有亲眼见到独孤氏如何清剿太子党羽,但听说血腥无比。他们有经验,下一次清剿太后的势力,只会更加凶残。” 辛七娘美眸之中陡然泛起凛然杀意。 “所以监察院要保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削弱甚至剷除曹王和独孤氏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拥戴越王上位。”魏长乐缓缓道:“越王受太后之恩,上位之后,当然会保全太后的力量。因为他会清楚,太后如果不在了,留下来的势力就是他越王的力量。” 辛七娘嘆道:“魏长乐,我现在开始钦佩你了。怎么听完你这番话,我都觉得要不惜一切代价剷除独孤氏。” “不是大人想不到,而是有些事大人不愿意多想。”魏长乐道:“因为太后还在,监察院依然是让人闻风丧胆,所以大家身处这样的环境,不会著急考虑太后不在之后的处境。生於忧患,死於安乐。我既然是监察院的一份子,又得到大人的照顾,完全有责任为监察院的未来考虑。” 辛七娘冷哼一声,道:“本来是你招惹了独孤氏,现在却大言不惭,几句话一说,却似乎一切都是为了监察院。”隨即轻嘆一声,道:“你这张嘴,铁齿铜牙,能將死人说活了,但....说的却偏偏道理十足,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所以挑不出毛病。”魏长乐嘿嘿一笑,“那么大人现在觉得,我们是该放了熊飞扬,还是正好利用熊飞扬大做文章?” 第四一七章 刑讯 灵水司刑房。 熊飞扬只穿一条短裤,双手被铁镣銬著,高高举起,身上却已经是遍体鳞伤。 听到脚步声,熊飞扬缓缓抬起头。 魏长乐背负双手,气定神閒走进来。 熊飞扬见到魏长乐,没有畏惧,反倒是咧嘴一笑。 “怎么?喜欢上这里了?”魏长乐含笑道:“熊馆主,是否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熊飞扬怒极反笑,“魏长乐,你相不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会比我现在更惨!” “哦?”魏长乐故作诧异道:“你是说独孤氏会为你出头?” 熊飞扬冷笑一声,道:“你为了小小乔嵩与独孤氏为敌,自以为很仗义很威风?魏长乐,你....你真以为有监察院做靠山,你就可以无所顾忌.....!” 他说的很急,看似还算冷静,但急促的话语却显示出他的愤怒,隨即一阵剧烈咳嗽。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魏长乐含笑道:“你是否以为背靠独孤氏,就可以无所顾忌?我还想问你,你带人毒打乔嵩,將他抓回四海馆,可得到独孤氏的准许?” 熊飞扬一怔。 “看你的反应,我就明白了。”魏长乐嘆道:“我和周兴结怨,他忌惮监察院,不敢直接找我寻仇,却又心中不甘。他知道乔嵩与我有些交情,为了发泄心中怨气,便往乔嵩身上撒气。但京兆府不便直接出面,市井之事刚好交给四海馆这样的市井势力去办,於是给你递了句话。你和他是姻亲关係,既然他有事找你,你自然是毫不犹豫出手帮忙。” 熊飞扬脸色冷峻。 “你虽然知道乔嵩与我有交情,但从一开始也没將我放在眼里,毕竟背靠独孤氏,狗仗人势,我一个监察院的不良將还入不了你法眼。”魏长乐笑呵呵道:“更何况在你看来,乔嵩不过是一只臭虫,你就算真动了他,也不会真有人为了一只臭虫去与独孤氏结仇。所以给乔嵩一点教训,不但可以给周兴一个人情,还能在东市立威,是这个道理吧?” 熊飞扬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並不理会。 “你这个態度我很不喜欢,看来你不想进步了。”魏长乐嘆道:“熊飞扬,进了监察院,由不得你的性子,最好是收收你的脾气。” 熊飞扬冷笑道:“魏长乐,你要真有种,现在就一刀捅死我。你捅死我,我认你是英雄好汉......!” “干嘛著急寻死?”魏长乐笑眯眯道:“我刚刚了解了一下你的背景。你是山南道金州人氏,熊氏在金州本来就是当地豪族,更因为你背靠独孤氏,熊氏一族在金州已经是无人敢招惹。” 熊飞扬眼角微微抽动。 “据我粗浅所知,熊氏一族这十年来,在金州拥有的田產增加了十倍不止,此外名下的商铺也是增加了几十处。”魏长乐缓步走到刑具边,饶有兴趣地观察屋里的各种刑具,慢悠悠道:“若说熊氏一族如今乃是金州第一豪族,那绝对是名副其实。”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熊飞扬瞳孔收缩。 魏长乐笑道:“听人说,熊氏一族能有今日,都是依仗著熊馆主的人脉,与地方官吏沆瀣一气,巧取豪夺,霸占良田.....!” “胡说八道!”熊飞扬冷哼一声。 魏长乐点头道:“我也觉得是胡说八道。还有人说的更夸张,说熊氏一族欺男霸女,地方官府不但没有为民做主,反倒竭力包庇。但凡有人告到官府,前脚刚从官府离开,后脚官府就给熊氏传递消息。熊氏一族得到消息,马上將状告之人抓起来,欺辱毒打,装告之人落个终身残疾是常事,甚至还出过人命案.....!” “魏长乐,你有证据,大可以去抓案犯,没必要在我这里胡说八道。”熊飞扬怒道:“熊家谨守国法,可没干过你栽赃的这些事。” 魏长乐笑道:“我知道你很著急,但你先別急。其实我也不大相信熊氏一族会狂妄到如此地步,亦不相信金州的官吏们如此腐坏。所以我不会因为道听途说就先入为主。不过既然涉及到金州的官吏,我刚刚已经向上稟明,准备对金州那边做一个调查。” 熊飞扬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当然,熊氏为何会壮大的如此迅速,我肯定是要追根刨底。”魏长乐拿起一件奇怪的刑具,回身向熊飞扬道:“其实我个人以为,熊氏购买田產盘下商铺的银子,有没有可能是熊馆主这边提供?” 熊飞扬盯著魏长乐眼睛,嘴唇微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刚好我知道东市仓库那边向商贾们出售鏢旗银,每天都有大笔银子流入四海馆。”魏长乐微笑道:“既然有人怀疑金州熊氏勾结地方官吏巧取豪夺,那么我只需要查明鏢旗银流向金州熊氏,就可以洗刷金州官吏的清白。那时候便可以向金州百姓宣布,熊氏买田购房的银子都是来自四海馆,並非他们巧取豪夺。” 熊飞扬瞳孔收缩,眉宇间已经紧锁起来。 “所以监察院接下来需要熊馆主配合调查,在查明金州熊氏是否与地方官员勾结之前,你就暂时留在监察院。”魏长乐正色道:“监察官员是监察院的职责,金州官员自然也包含在其中。熊氏一族是否有作奸犯科的行径,其实监察院並不关心,但金州官员是否知法犯法,监察院却一定要查个明白。” “你.....你们要查金州官吏,儘管去查,与我无关.....!”熊飞扬挣扎起来,铁镣直响,“你们没资格关押我!” 魏长乐皱眉道:“和你说了这半天,你是真的听不懂?也罢,你懂不懂没有关係。我只是告诉你,哪怕独孤氏找过来,监察院也有正当理由继续囚禁你,所以你指望独孤氏救你出去,只不过是做梦。” 熊飞扬脸色难看至极。 “当然,我可以带人去四海馆救乔嵩,独孤陌如果真的在乎你,也可以带领南衙军杀进监察院。”魏长乐笑容纯真,“你猜他会不会那样做?” 当然不可能! 熊飞扬只能道:“魏长乐,你不用得意。你总有哭的那一天。” 魏长乐哈哈一笑,高声道:“来人!” 刑房外立刻走进一名负责行刑的夜侯。 “这件刑具怎么用?”魏长乐抬起手臂,看著手中宛若梳子一样的奇怪刑具问道。 魏长乐如今风头正劲,夜侯自然是恭敬得很,解释道:“不良將,这件刑具名唤铁梳。將滚烫的沸水浇洒在人的身上,然后迅速用这铁梳在皮肉上抓梳,轻轻鬆鬆就能拉下皮肉。” “我还真没有见过这样的刑具。”魏长乐很感兴趣道:“能不能表演一下,我想看看。” 夜侯立刻道:“没问题。不良將,你等一下,使用此刑需要两个人,还需要沸水,我去找人准备沸水。” 他拱手先退下,出去准备。 “魏长乐,你.....你想干什么?”熊飞扬脸色大变,“你.....你敢对我用酷刑?” 魏长乐好笑道:“我都敢快马拖你游街,將你关押进来,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不敢?真是搞笑。” “你.....你会后悔的.....!”熊飞扬咬牙切齿。 “我这辈子就没干过后悔的事。”魏长乐拿著铁梳靠近过去,作势在熊飞扬赤裸的身上抓梳两下,笑呵呵道:“没有沸水伤不了人,你先別怕。你说不说?” “啊?”熊飞扬急道:“你让我说什么?” “別装糊涂。”魏长乐冷下脸来:“鏢旗银到底有哪些人在分赃?四海馆从东市得来的银钱都去了哪里?还有,除了明面上的鏢局和钱庄,四海馆背地里还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熊飞扬抬起头,闭上眼睛,嘴唇紧闭。 “是条硬汉!”魏长乐嘿嘿一笑。 很快先前那名夜侯带著一名同伴进来,手里还拎著一只鹰嘴壶。 魏长乐將手中的铁梳递给了夜侯。 两名夜侯也不犹豫,直接走上前去。 熊飞扬睁开眼睛,惊怒交加:“魏长乐,你.....你敢对我用刑,老子饶不了你。你今日伤我,他日我百倍......!” 话声未落,却猛然惨叫出声。 却是一名夜侯直接將鹰嘴壶里的沸水倒在了熊飞扬的左腿上。 熊飞扬手脚都是被铁镣固定锁住,剧痛钻心,却根本动弹不了。 另一名夜侯十分嫻熟地探出铁梳,在熊飞扬的腿上极有技巧地用力抓梳,只是一下,连皮带肉撕开。 熊飞扬虽然行伍出身,身强力壮,但如此酷刑却也是难以顶受,那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却是让他在一声悽厉惨叫后,脑袋往下一耷拉,瞬间痛昏过去。 魏长乐见状,皱起眉头,低声嘟囔道:“这么不经事。” “不良將,要不要继续?”夜侯问道。 魏长乐道:“不用急,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对了,他手下那几个人在哪里?” “就在隔壁!”夜侯道:“一共四人,分两个刑房关押。没有不良將的吩咐,暂时没有对他们动刑。” 魏长乐看著昏厥过去的熊飞扬,心知独孤家既然重用此人,自然是觉得此人忠心不二。 要从此人口里审出口供,一时半刻也不容易。 熊飞扬虽然是馆主,但一大摊子事,熊飞扬不可能凭藉一人之力面面俱到。 从他手下那几人口中,未必不能问出口供。 第四一八章 暗度陈仓 魏长乐走进隔壁的刑房,两名四海馆的灰衣汉子被绑在木桩上,倒不像熊飞扬那般铁镣锁住。 两人死死盯著魏长乐,虽不如熊飞扬那般镇定,却也並无惊恐之色。 “不良將,此人名叫宋清,边上这人叫吴河,曾经都在右羽军中当过兵。”跟在身后的夜侯向魏长乐恭敬道:“宋清还曾是右羽军郎將,乃是熊飞扬的部下。” 魏长乐笑道:“在军中情同手足,离开军中,依然是不离不弃。” “馆主怎样了?”宋清倒也剽悍,盯著魏长乐问道:“方才隔壁是什么声音?” 虽说灵水司的刑房设计巧妙,里外声音不容易穿透,但熊飞扬刚才那一声惨叫太过悽厉,隔壁这边自然也是听到动静。 “没什么,熊飞扬太狂妄,砍了他一只胳膊。”魏长乐很隨意道:“他昏过去了,等他醒过来再审。我刚好有空,过来和你们聊聊。” 宋清脸带怒色,吴河也是紧皱眉头。 “就一个问题。”魏长乐开门见山道:“除了钱庄和鏢局,你们四海馆背后还干了些什么勾当?” 宋清和吴河都是闭上眼,一副绝不多说一句的姿態。 魏长乐淡然一笑,走到吴河面前,忽然伸手,托起吴河的下顎。 吴河眸中显出厉色,“你.....你要干什么?” “舌头伸出来!” 吴河却紧闭嘴巴。 魏长乐回头看了身后夜侯一眼。 那夜侯倒是聪明的很,直接拿了一只铁钳子,快步上前来。 “舌头伸出来!”魏长乐重复一遍,“否则立刻用钳子扯下你的鼻子。” 夜侯很是乾脆,钳子探过去,直接夹住了吴河的鼻子。 吴河脸色瞬间发白,见得魏长乐目光冷厉,只能张开嘴,小心翼翼伸出舌头。 舌头刚伸出,魏长乐托著他下顎的手猛地向上一提。 鲜血喷溅,只是瞬间,吴河的舌头被自己的牙齿生生夹断。 魏长乐迅速闪到一旁。 宋清见到吴河甚至没有喊叫,几乎是瞬间晕死过去,立时寒毛直竖。 这年轻人看起来清秀斯文,但出手竟然如此狠辣。 “既然不想说话,那就不必要舌头了。”魏长乐整理了一下衣衫,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进了监察院,如果还指望出去,那真是痴心妄想。” 宋清喉咙蠕动。 夜侯却是迅速处理,很麻利地扯下吴河的断舌,然后向吴河口中洒了药粉止血,再拿了一块布巾裹住吴河嘴巴。 “宋清,独孤氏或许会救熊飞扬,但肯定不会救你。”魏长乐很直接道:“你的死活,没人会在意。现在杀了你,找一个罪名对监察院来说易如反掌,你信不信?” 宋清额头冷汗直冒。 真刀真枪拼杀,出身南衙军的宋清未必会畏惧,但酷刑折磨,他却已经心中生寒。 “提供有价值的情报,监察院会安排你秘密离开神都,让你远走高飞。”魏长乐很乾脆道:“否则你活不到明天早上。你不说,我再去隔壁问问你另外两名同伴,我会给出同样的条件,也许他们会如实招供。” 宋清低下头。 “不说就算了。”魏长乐也不废话,转身便走,向夜侯吩咐道:“监察院的刑罚,你一样一样的在他身上施展,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停下。” 夜侯恭敬道:“遵令!” “魏.....魏大人,你等一下!”宋清抬起头,脸色惨白,“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四海馆日进斗金,银子都去哪里了?” 宋清犹豫一下,才苦笑道:“魏大人,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四海馆背靠独孤氏,银子当然都是流入独孤家。” “独孤氏高官厚禄,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每个月我们会將银子装箱整理好,独孤氏会有人来取。”宋清道:“但独孤家用那些银子做什么,岂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能知道。” 魏长乐走到宋清面前,问道:“东市有很多行当可以牟取暴利。除了钱庄,赌场在东市遍地都是,以你们四海馆的实力,要將东市所有赌场抓在手里,远比开几家鏢局牟取的利益多得多。为何你们没有去经营赌场,却开设鏢局?” “馆主和我们都是军人出身,我们开设四海馆,也是想做点正当生意过生活.....!” “放屁!”魏长乐立刻打断,冷笑道:“你们经营钱庄,放印子钱,这叫正当生意?你们离开南衙军,本就是独孤氏精心设计。钱庄和鏢局是你们一开始就筹划好,用钱庄谋利我能理解,开设鏢局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宋清脸上肌肉抽动。 魏长乐逼视宋清,道:“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保命,如果想放弃,我无所谓。” “我平常只负责钱庄的生意,並不插手鏢局事务。”宋清道。 魏长乐笑道:“你在军中就是熊飞扬的部下,他离开南衙军,还能想著將你带在身边,可见对你还是很器重。你若说不知道鏢局的秘密,那就是在践踏我的智慧了。” 宋清欲言又止。 “鏢局可以光明正大的护卫车队进出神都,这就显得很特殊。”魏长乐看著宋清,“你告诉我,独孤氏让你们设立鏢局,是否为了往城里运送什么东西?” 宋清身体一震,瞳孔收缩。 “看来这里面还真有蹊蹺。”见到宋清的反应,魏长乐淡淡一笑:“鏢局出城,可以走遍大梁各地不受怀疑。护送车队回京,也是分內之事,谁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宋清额头已经渗出冷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听说四海馆名下的八大鏢局,护送的车队进入东市后,都会先往东市仓库去。”魏长乐托著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名义上车队是往仓库登记,但有没有可能就是將独孤氏所需的货物送到仓库里存放起来,尔后有人接应运走?” 宋清立刻道:“鏢局都是护送各地商贾的货物,这个.....这个你们可以查!” “我相信。”魏长乐嘆道:“这就是独孤氏的高明之处了。一池子鲤鱼,里面混入一条鯽鱼,根本瞧不出来。八大鏢局確实在护送商贾车队进出神都,这也是人所共知之事。但如果在这其中混著你们自己的车队,谁又能清楚?为商贾护送货物,不但可以谋利,也刚好掩饰你们真正的目的,一举两得的事情。” 宋清脸上肌肉抽动,硬著头皮道:“独孤氏富贵至极,什么东西没有?就算.....就算想要从外地运些东西回京,也没必要偷偷摸摸.....!” “见不得人的东西,当然要偷偷摸摸。”魏长乐冷笑道:“现在你应该告诉我,鏢局暗中到底为独孤氏运送什么东西回京?” 刑房內的那名夜侯十分配合地往前走了一步,人高马大,虎视眈眈看著宋清,似乎只要魏长乐一声令下,立刻就上前让宋清尝尝监察院的各般刑罚。 第四一九章 败露 宋清自然明白,到了这个份上,如果无法给出让魏长乐满意的回答,就算自己能活下去,身上也必然缺少某些零件。 眼前这个年轻人可是心狠手辣至极。 他忍不住斜瞥了边上兀自昏迷的吴河一眼,终是道:“魏.....魏大人,你当真可以.....可以保证秘密让我离开神都?” “你应该有理由相信,监察院有这样的实力!” 宋清低头沉默,似乎还在权衡利弊。 “不良將,要不要用刑?”边上夜侯问道。 宋清立刻抬头,道:“別.....,魏大人,你.....你料事如神,说的没有错。八大鏢局的用途,就是秘密从外地向神都运送东西。八大鏢局每天都有生意,进出神都频繁,大部分都是正常的护鏢,但.....但入城的车队中,时不时就会混入特殊的车队,看似是普通商贾送货入城,实际上却是往都城內运送......银两!” 魏长乐皱眉道:“银两?” “真金白银!”宋清道:“进城后会送到东市仓库,很快就会被人取走!” “所以东市仓库確实是四海鏢局的窝藏点?”魏长乐冷笑道。 宋清点头道:“魏大人明察秋毫,確实如此。” “那么问题来了,鏢局从何处获取的银两?”魏长乐直视宋清,“银子存入仓库之后,又是被谁取走?” 宋清苦笑道:“魏大人就不要明知故问了。运到神都的银两,当然是独孤家派人取走。四海馆就是独孤氏用来敛財的工具,別看四海馆財源滚滚,但却落不到我们这些人手里。每一笔进项开支,都是仔细记录,独孤家是要查帐的。” “银子的去处我確实能猜到,但来源是哪里?”魏长乐道:“用车队运送银两进京,每一次运送的银子当然不是小数目。这一年下来,有多少银子通过鏢队送到京里?” 宋清忙道:“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在馆主.....我在熊飞扬手下,负责的是钱庄生意,每个月钱庄帐目要向上面交帐。八大鏢局不归我管,东市仓库也另有人负责,我们都是各管一摊,平时最忌讳互相谈及自己的事情,若是被熊飞扬知道,连命都保不住的。” “既然你只管钱庄,为何会確定鏢局是从京外运银子入京?” 宋清解释道:“我当年是跟熊飞扬一起从军中出来,他对我还是比较信任。鏢局那边的生意我虽然不能过问,但这么多年下来,多少也是大概知道他们私下里到底在干什么。但银子从何而来,以及每年有多少银两被送到神都,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银子从何而来?”魏长乐淡淡道:“你觉得我会相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清无奈道:“魏大人,我既然已经开口了,知道的就不会隱瞒.....!” 见到魏长乐脸色冰冷,宋清又道:“不过......银子有可能是来山南道那边......!” “山南道?”魏长乐问道:“为何你会觉得银子是从山南道而来?” “因为八大鏢局八成的生意都是往来於神都和山南道之间。”宋清解释道:“八大鏢局离京之后,护鏢的目的地大都是前往山南道,然后从山南道接鏢回京。” 魏长乐若有所思。 “魏大人,熊飞扬既然也被关押起来,你可以审讯他。”宋清道:“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魏长乐淡淡道:“这个用不著你提醒。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该说的我都说了。”宋清摇头道:“我没有其他的话要说.....,哦不是,魏大人,你说话要算话。你答应会秘密送我离京,不能言而无信。” 魏长乐笑道:“你放心,如果你供认的没有问题,我確保你的安全。但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还需要验证,暂时还要委屈你在这里待一阵。” 从刑房离开,魏长乐直奔辛七娘屋內。 “院使在等你!”魏长乐还没开口,辛七娘直接道:“你自己赶紧过去。” 魏长乐诧异道:“大人已经稟报院使了?” “事涉独孤氏,当然要稟报。” 魏长乐小心翼翼问道:“囚禁熊飞扬,院使大人態度如何?” “没態度。”辛七娘似笑非笑,“让你过去你就赶紧过去。老东西要真想惩处你,你跑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魏长乐只能往黑楼去。 刚到院门前,就见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外。 马车很宽,外面看起来很普通。 但魏长乐知道,这马车之中倒是装潢奢美,上次跟著老院使就是乘坐这辆马车进宫。 “卑职魏长乐,见过院使!” 车窗帘子垂下来,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魏长乐和马车夫对了个眼色,就知道老院使就在车厢內。 “进来吧!”老院使声音从车厢內传来。 魏长乐也不犹豫,直接上车。 车厢之內,老院使正用一种很舒適的姿势侧躺著,手里拿著一只精致的小酒罈,边上有一张小案,上面还摆放著瓜果点心。 不得不说,老院使是懂得享受的。 魏长乐刚坐下,不用吩咐,车夫就已经驱车前行。 “听说你要请辞?”老院使托著小酒罈,轻轻摇晃。 魏长乐顿时有些尷尬。 “还真自以为无所不能了?”老院使嘆道:“你心里难道没数,为何敢大闹京兆府,为何敢抓捕那个熊.....,叫什么来著?” “熊飞扬!” “不错,熊飞扬。”老院使瞥了魏长乐一眼,“如果没有监察院,別说你只是个子爵,就算是侯爵,那又如何?独孤氏有的是办法收拾你,就算你莫名其妙失踪,也无人在意。” 魏长乐尷尬一笑,道:“卑职明白。” “明白个屁。”老院使骂道:“要是明白,你还请辞?臭小子,你以为是监察院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监察院?” 魏长乐抬手摸了摸鼻子,掩饰尷尬道:“卑职只是一时衝动.....!” “那就去裂金司跟著虎童。”老院使淡淡道:“裂金司需要横衝直闯的人,灵水司用不著。” 魏长乐忍不住道:“院使大人,四海馆为祸东市,勒索商户,难道都要视而不见?” “老夫若是让你视而不见,你是不是又要说对监察院大失所望?”老院使似笑非笑,“什么別人敢干的监察院也能干,別人不敢干的监察院也依然敢干?怎么,监察院是一群强盗啊?” 魏长乐老脸一红。 看来辛七娘也靠不住。 自己对她说的话,她全都兜出去了。 “院使大人,你可知道四海馆一直都在为独孤氏敛財?”魏长乐改变话题。 老院使嘿嘿一笑,反问道:“那你觉得老夫知不知道?” 这老傢伙如果连这都不知道,监察院院使的位子也就白坐了。 “那老大人可知道,四海馆不但在神都敛財,而且还利用鏢局在京外敛財?”魏长乐再次问道:“他们利用鏢队,连续不断向神都运送金银,暗中提供给独孤氏。” 老院使忽然將手中酒罈丟给魏长乐。 魏长乐急忙接过,正自诧异,老院使却已经躺下,闭著眼睛道:“这坛酒你喝了,老夫有些睏倦,到了宫里,你叫醒老夫!” 魏长乐心想我和你说正事,你却不理不睬? 但院使都闭上眼睛,魏长乐自然不好再多话。 车行轔轔,魏长乐打开酒罈,一股浓郁的青草香味扑鼻而来,酒味反倒十分淡薄。 魏长乐瞥了老院使一眼,心想这是酒? 他也不犹豫,仰首灌了一口,入口却是甘爽无比,满嘴飘香。 酒罈本来就很小,两口就喝的一乾二净。 他不明白老院使为何会突然让自己饮下这瓶似酒非酒的酒,但也不担心。 老院使如果想弄死自己,一根手指的事情,不用心思。 好一阵子过后,闭著眼睛的老院使忽然道:“冥蛾果然是万毒之主,和你的身体融合的很好。” 魏长乐赫然变色,全身几乎是在瞬间僵住,就宛若在冬日被一盆冷水从头淋下来,全身发寒。 难道事情已经败露? 猛然间,魏长乐醒悟过来。 自己饮下的当然不是普通的酒。 几乎可以断定,酒中肯定有毒。 但院使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毒死自己。 他这是利用毒酒来试探自己的身体是否有抗毒能力。 如果饮酒过后,很快起了反应,那么便可证明自己体內並无冥蛾,院使大人自然会去解药解毒。 但自己饮下毒酒后,却一直没有反应。 院使大人自然可以確定,毒酒之毒,已经被冥蛾解除。 谭药师死前说的很清楚,冥蛾乃是万毒之主,他精心培养,就是等养成之后,將冥蛾化入体內,如此就成了万毒不侵之体。 但谭药师没想到,辛苦十六年,最终却为魏长乐作嫁衣裳。 如今冥蛾被魏长乐体內的无名真气所化,却是让魏长乐成就了百毒不侵之体。 魏长乐听得老院使之言,自然是惊骇万分,几乎是下意识將劲气运於手上,以防老院使出手。 但他也几乎瞬间就知道,以自己如今的修为,都不是几位司卿的对手,更何况是深不可测的老院使。 这老傢伙如果確定谭药师之死与自己有关,会不会痛下杀手? 谭药师可知他的大弟子,面对还是自己门下大弟子的凶手,老院使当然不会手下留情。 “小伙子,你该不会是对老夫起了杀心吧?”老院使依然是闭著眼睛,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还真是隨了性子!” 第四二零章 共相唇齿 魏长乐后背生寒,但却还是保持镇定,拱手道:“院使大人对卑职照顾有加,卑职对老大人岂有二心?” “也还知道些轻重。”老院使呵呵一笑。 “但老大人所言,卑职.....卑职听不懂。”魏长乐硬著头皮道:“卑职也是那天晚上第一次从殷衍他们口中知道冥蛾存在,根本不知道如何融合。那天晚上,卑职进屋后,被冥蛾咬了,昏迷过去,人事不知......!” 老院使闭著眼睛道:“没有让你解释什么。” 魏长乐一怔。 马车继续前行,老院使也不说话,魏长乐自然更不好多言。 这个时候,多说多错。 他不知道老院使到底是怎么想。 这老傢伙肯定已经確信是自己弄死了他的大弟子,但却依然保持淡定,並没有发难,这让魏长乐实在猜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打算。 马车到了皇城,马车夫亮出一块碧色牌子,守门军士立刻放行。 大梁朝臣之中,有资格在皇城之內乘车而行的寥寥无几。 到了景福宫,通稟过后,魏长乐跟著老院使见到老太后。 这次见到太后,与上次的心情又不一样。 刚刚得知老太后当年诛杀南衙军左大將军的往事,魏长乐更是明白老太后慈祥的面容下,却是杀伐果断,狠厉非常。 老院使呈上一道奏摺,老太后细细看过之后,才凝视魏长乐,淡淡道:“动了独孤大將军的人,你不害怕他报復?” 魏长乐立刻知道奏摺里面写的是什么。 “小臣任职监察院,想的只是公理道义。”魏长乐回道:“小臣侦办金佛案之时,得到乔嵩的帮助。四海馆欺凌乔嵩,小臣明知鸡蛋碰石头,也必须出手相救。” “鸡蛋碰石头?”太后冷哼一声,“领著汾阳侯和太常寺少卿一同前往,谁是鸡蛋,谁是石头?” 魏长乐低头不言。 “本宫听说,外面现在都传言,四海馆的风波是汾阳侯挑起来。”太后盯著魏长乐,“市井中更有人说汾阳侯与独孤大將军水火不容,所以这次才撕破脸亲自去惩治四海馆。” 说到这里,太后顿了一下,猛然厉声道:“魏长乐,你好大的胆子!” 魏长乐心下一凛,急忙躬身。 “利用汾阳侯挑拨事端,导致流言四起。”太后冷笑道:“你想做什么?” 魏长乐一咬牙,拱手道:“启稟老佛爷,四海馆依仗独孤氏在背后撑腰,胡作非为,肆意敛財.....!” “独孤氏当年平叛有功,乃是大梁一等一的功臣,就算聚敛一些財物,又有何妨?”太后淡淡道。 魏长乐眉头一锁,犹豫一下,乾脆道:“手握兵权已经为人忌惮,如果还暗中聚敛钱財,实乃不智之举。左手拿刀,右手拿银子,小臣以为,此乃隱患!” 这里是太后居所,魏长乐心知周围戒备森严,倒不必担心自己这几句话会传出去。 “好你个魏长乐,简直是无法无天。”太后怒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构陷独孤大將军有谋逆之心吗?” 魏长乐心想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里除了太后和院使,也没有其他人,乾脆把话就说白了。 “回稟老佛爷,独孤家有没有谋逆之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谋逆的能力!” 太后眯起眼睛。 “小臣並没有说独孤大將军要谋逆,但他掌控南衙八卫,暗中却又大肆聚敛財物,那些钱財到底是用於何处?”魏长乐轻声道:“小臣得知,朝中有许多官员生活极尽奢靡,但独孤家上下却一直都很节俭。很多官员府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钱如流水,但大將军府却极少摆宴,所以小臣很奇怪,如此节俭的独孤家,为何需要那么多银子?” 老院使一如既往地在一旁鑑赏摆设的古董字画,似乎並没有兴趣参与太后与魏长乐之间的交谈。 “也许大將军喜好黄金白银,储存在府里。”太后端起茶杯。 魏长乐道:“军人储藏名刀宝马倒是很平常,但储存黄金白银就.....!” “那你觉得他的银子用在何处?” 魏长乐道:“老佛爷若是恕罪,小臣便斗胆揣测。” “你但说无妨!” “收买人心!”魏长乐微抬头。 太后眸中划过一丝寒光,锐利无比,一瞬即逝,淡然道:“收买谁的人心?” “南衙八卫!”魏长乐道:“独孤氏现在的根基就是手里的兵权,失去对南衙八卫的掌控,独孤家就什么都不是。” 魏长乐口里这样说,心中却是想著,独孤家如果失去兵权,同时失去的可不只是五姓地位。 当年太后倚重独孤家清剿立太子残党,时过境迁,这把当初利用的快刀如今更加锋利,却已经对太后造成威胁,自然被太后所忌惮。 太后的忌惮,来自於独孤氏手里的兵权。 独孤氏手里没了兵权,就是没有牙齿的老虎。 以太后之狠辣,很可能会找到理由,对独孤氏痛下杀手。 当年可以凭藉一份偽造的效忠书乾脆利落诛杀南衙军左大將军等人,那么已经成为太后眼中钉的独孤氏失去爪牙,太后当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但这些话自然不能直白说出来。 “你是说,独孤氏聚敛金银,是为了收买南衙八卫的人心?”太后轻抿茶水,云淡风轻道。 魏长乐道:“准確来说,是收买南衙八卫那些主要的將领。” 太后冷哼一声,道:“你有证据?” “小臣刚才说过,是斗胆揣测。”魏长乐恭敬道:“独孤家如果向南衙军的將领们发放金银,就已经是谋逆行径,所以独孤大將军不会傻到让人知道此事,更不可能被人拿到证据。” 太后瞥了院使李淳罡一眼,问道:“你们监察院可查知此事?” 李淳罡回头含笑道:“监察院第三律,不得擅自调查五姓,这是太后当年钦定的律条。没有太后的懿旨,监察院不敢擅自去调查独孤氏的行动。” “老东西!”太后瞪了一眼。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想这两人的关係似乎很亲密,难道.....! 老不羞! “你是怀疑,独孤氏聚敛的钱財,暗中都分发给了南衙军的將领们?”太后放下茶杯。 魏长乐立刻道:“老佛爷这个怀疑用得好,小臣就只是怀疑。” 太后冷哼一声。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魏长乐肃然道:“南衙军的將领们领著朝廷的军俸,而且都在天子脚下,独孤大將军就算拥有权力调动南衙军,但这支兵马依然属於朝廷。” “哦?”太后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將领拿了独孤陌的银子,就是独孤陌的私军?” 魏长乐犹豫一下,欲言又止。 “为何不说话?” 魏长乐道:“如果只是拿了一次两次,那倒也罢了,但如果形成利益共同体,长年累月都有银子拿,那些將领自然而然地就和独孤氏捆绑在一起。只要独孤氏存在,他们就可以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拿,那么自然会拥戴独孤氏,也不希望独孤氏发生任何意外。” “你这意思,不还是说南衙军成了独孤氏的私军?” 魏长乐摇摇头。 “什么意思?”太后皱起眉头,“魏长乐,你在本宫面前故弄什么玄虚?” “小臣不敢故弄玄虚。”魏长乐苦笑道:“而是有些话小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胡言乱语。老佛爷菩萨心肠,宽仁大度,小臣有时候胡言乱语,您並不降罪。但小臣也知道,还有些话那是打死也不能胡说。” “那好,本宫现在打死你,你要不要说?”太后没好气道:“上次杖刑以假乱真,你还没真正受到惩处,这次本宫乾脆补偿给你。” 上次魏长乐诛杀胡人坊祭师圣海,宫里为了平息诸国使者的愤怒,下旨杖责。 但看起来打得虎虎生风,实际上没有真正行刑。 魏长乐急忙道:“老佛爷,那小臣如果说了,您.....您可千万別降罪。” “你自知所言有罪?” “人头落地的罪!”魏长乐苦著脸道:“所以小臣不敢说。” 太后似乎来了兴趣,道:“那你现在就说,本宫答应,无论你说了什么,本宫都赦免你的罪责。” 魏长乐想了一下,往前靠近两步,轻声道:“独孤氏是臣子,就算他向南衙军將领源源不断提供金钱,那些將领也不可能认独孤氏为主,自然也不可能成为独孤氏的私军。” “既然如此,独孤陌为何要不惜重金收买他们?” “因为......!”魏长乐顿了一下,终是吐出两个字:“曹王!” 太后本来还颇为平和的表情立时变得冷厉起来。 老院使本来还在轻抚一只瓶,听到这里,也是顿住,扭头瞥向魏长乐。 “本宫很想剖开你的肚子,看看你的胆子是用什么做的。”太后嘆了口气,“难为你自己都知道,这是求死之言!” 魏长乐低著头,心想老子要不是知道你一心想让越王成为储君,对曹王有成见,那说什么也不敢扯上曹王。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就乾脆说下去吧!”太后再次端起茶杯。 魏长乐心想你既然让我说下去,那自然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若是没有用的屁话,你这位老太后肯定也没有兴趣听下去。 “南衙军诸將不会认独孤氏为主,但曹王乃是大梁皇子。”魏长乐道:“如果独孤氏以曹王的名义向诸將暗中发放银钱,诸將自然感激曹王,也必然会全力拥戴曹王!” 第四二一章 有敌必除 太后盯著魏长乐,眉宇间显出一丝愕然之色。 “魏长乐,你可知道,就凭你说的这些话,治你个煽乱朝纲之罪,要了你脑袋,你可一点也不冤!”太后冷笑道。 魏长乐道:“小臣几斤几两,哪有煽乱朝纲的胆子。” “你谦虚了。”太后淡淡道:“你的胆子,比你自己所想还要大。” 魏长乐抬头,诚恳道:“回稟老佛爷,小臣知道这些话本不该说,也完全可以不说。但老佛爷恩赏小臣,赐了爵位,每次见到老佛爷,就有一种亲切之感。小臣希望大梁国泰民安,所以发现问题,就忍不住想稟明老佛爷.....!” “果真如此?”太后似笑非笑,“难道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得罪了独孤氏,害怕独孤氏找你报復,就乾脆將事情搞大,甚至乾脆利用本宫诛灭独孤氏?” 魏长乐心下一凛,暗想这老婆子果然是敏锐异常,自己的心思对方竟是一眼看破。 他很清楚,这时候如果否认,只会显得虚偽不老实。 “回老佛爷,小臣確有这样的私心。”魏长乐诚恳至极,“小臣奉老佛爷懿旨侦办金佛案期间,与京兆府起了一些衝突,得罪了京兆府参军事周兴。听说周兴与独孤大將军是姻亲,所以心里也担心独孤大將军报復。这次又因为四海馆之事,彻底得罪了独孤家,独孤家肯定对小臣更有成见。但小臣今日向老佛爷奏稟,绝非为了个人的私怨。” 他故意提及懿旨,那也是在提醒太后,如果不是因为奉旨办案,就不会与周兴发生衝突,那么此后也就不会因此与独孤氏结怨。 所以自己如今的处境,还不是因为奉懿旨办案导致? “是吗?” “如果小臣担心独孤氏报復,可以向老佛爷请求远离神都。”魏长乐看著太后,一脸纯真道:“小臣初衷,只是想让老佛爷知道,如果皇子与禁军捆在一起,也许......!” “也许什么?” 魏长乐一咬牙,一字一句道:“也许当年的神都之乱会再次上演!” 此言一出,太后固然是脸色骤变,就是老院使也微皱眉头。 魏长乐心跳却是加速。 他自然明白,当年的神都之乱,乃是禁忌话题。 自己现在当著太后的面突然提到神都之乱,还真不知道太后会是怎样的心境。 但他更加清楚,事到如今,自己必须让太后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 其实魏长乐相信,独孤氏掌控南衙八卫的兵权,太后不可能不重视。 独孤氏的动静,太后肯定也是了解。 但魏长乐却会怀疑太后的判断。 因为太后太过自信。 当年神都剧变,皇帝失智、太子自尽,同时北方塔靼趁虚而入,大梁各道也都是蠢蠢欲动,在此等情势下,但凡处置不当,大梁必然是天崩地裂,甚至会迅速倾塌。 但太后力挽狂澜,挽大厦於將倾,生生扭转了局势,稳住了根本。 这固然让大梁转危为安,同时也必然会让太后拥有前所未有的自信。 此后多年垂帘听政,让大梁逐渐恢復,更会让太后觉得天下尽在其手。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也正因如此,太后才始终捨不得將手中大权彻底交还给皇帝陛下,从而引起帝后之间的暗流涌动。 曾经权倾天下无所不能的太后,当然是对自身充满极度的自信。 在她眼中,什么独孤氏、南宫氏当然都是棋子,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执子的棋手,又怎会担心棋盘上的棋子能掀起大浪? 魏长乐明白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 如果太后真的太过轻视独孤氏,那就是最大的隱患。 所以自己必须让太后感受到压力。 虽然太后当年雷厉风行,平定了戾太子之乱,但那段经歷,对太后来说显然也是噩梦般的存在。 旧事重提,就是让太后意识到稍有不慎,曾经的噩梦也许会再次上演。 魏长乐要剷除独孤氏,依靠自己的力量那自然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可能,就是藉助太后之手。 虽说他甚至不曾见过独孤陌甚至曹王,但已经將这股势力確定为敌手。 而且他相信,自己也已经上了这股势力的死亡名单之中。 太后的判断自然十分准確。 魏长乐从四海馆入手,牵扯上独孤氏甚至曹王,从私心而言,就是防止独孤氏的报復,利用太后將之剷除。 即使无法彻底剷除,至少也要竭力削弱这股力量的实力。 成为独孤氏的敌人,一开始当然不是魏长乐所愿。 但既然已是事实,那就没有退路。 对任何威胁到自己的敌人,魏长乐当然不会手下留情,必然会想尽办法剷除。 谭药师如此,独孤氏同样如此。 太后沉吟片刻,终是道:“独孤陌以钱財收买南衙军將领,这都只是你的揣测。你难道想让本宫仅仅因为你的揣测,就惩处独孤氏甚至曹王?” “小臣不敢!”魏长乐忙道。 “独孤氏是平乱功臣,曹王更是本宫的亲孙子。”太后缓缓道:“没有確凿证据,本宫当然相信他们对朝廷的忠臣。没有罪证,本宫却下旨惩处大梁功勋之臣,满朝文武怎么看,天下百姓又会怎么看?反倒是你......,魏长乐,你拿不出证据,就是无中生有,构陷忠良......!” 魏长乐心下一凛。 “你声称独孤氏依靠四海馆在东市敛財。”太后目光锐利,凝视魏长乐:“但一个东市能够聚敛多少钱財?要收买南衙军所有將领,仅仅一个东市聚敛的钱財能够填满那些將领的胃口?” 魏长乐听话听音,立马道:“回稟老佛爷,前来覲见太后之前,小臣刚刚审讯得知,四海馆不但只是在东市敛財,而且利用鏢局在京外聚敛钱財......!” 太后不说话,伸手出来。 魏长乐瞬间明白,只能道:“小臣还没有確凿证据。” “那就不要再说这种话。”太后淡淡道:“魏长乐,本宫念你之前的功劳,这次就宽恕你。但你记著,以后在本宫面前指证任何人有罪,先拿出证据。否则本宫便知你构陷之罪,绝不轻饶!” 魏长乐看了太后一眼,恭敬道:“小臣明白了!” 便在此时,忽听到外面传来莫公公的声音:“启稟太后,越王殿下求见!” “让他等著!”太后神情颇有些凝重,又向魏长乐道:“你先在外等候!” 魏长乐也不多言,躬身退出门。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些话,对太后肯定有所震动。 到了外殿,便见到莫公公正向贵气十足的年轻人说话。 年轻人也看到魏长乐从太后屋里出来,先是一怔,但马上露出笑容,迎上前来,颇为欢喜道:“魏长乐,你怎么在宫里?” 这年轻人自然是越王赵贞。 上次在东市瀟湘馆,若非魏长乐急中生智,越王自然无法全身而退。 皇子游逛烟之地,此事一旦被坐实,自然是名誉受损。 越王年纪轻轻,论资歷和才干,本来都无法与另外两位皇子相比。 如果再犯有劣跡被四处宣扬,太后想让他成为储君的难度自然是大增。 所以魏长乐在瀟湘馆出手相助,也算是真正帮了越王大忙。 “臣拜见越王殿下!”魏长乐拱手行礼。 越王向一旁的內侍监莫问道:“莫公公,你先去伺候太后吧,太后要召见,你过来说一声。” 莫公公微笑称是,甚至向魏长乐点头示意,这才退了下去。 “魏长乐,听说你带人去四海馆砸场子?”越王兴奋道:“当时是不是很威风?可惜本王没有见到,真是可惜.....!” 魏长乐皱眉道:“殿下,是谁告诉你的?” “王檜呀!”越王道:“本王入宫之前,王檜去了本王府里.....!” 魏长乐左右看了看,问道:“王爷,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坐一坐?我腿有些酸。” “你跟我来!”越王是太后最为宠爱的孙子,对景福宫自然是熟悉无比。 带著魏长乐到了一间屋里,吩咐宫女送上茶水和点心。 魏长乐用很舒適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全身放鬆。 方才向太后回话,他即使胆识过人,但面对太后那样的人物,还是绷紧了神经,並不轻鬆。 “魏长乐,上次.....上次的事,可多谢你了。”越王轻声道:“本王一直想向你当面道谢,但太后禁足,让人看著本王,除了王府和宫里,本王现在去不了別的地方.....!” 魏长乐笑道:“殿下客气了。对了,王少卿跟殿下说了些什么?” “其实他就是胆小怕事。”越王道:“你们大闹四海馆,还將人抓去了监察院,王檜事后心里不踏实。他担心独孤大將军因此事生恨,会责怪到王家。他找到本王,是想让本王对三皇兄说一声,让三皇兄转告独孤大將军,这次並非是衝著独孤家,仅仅是与四海馆有些衝突。” 魏长乐皱眉道:“王檜让殿下帮著说情?” “反正本王可不会说。”越王没好气道:“本王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三皇兄。每次见到他,他总是挖苦本王,本王见到他都要绕道走,怎会主动去找他?魏长乐,还是你胆子大,敢动独孤大將军的人......!” “殿下,你和王少卿的交情很深吗?”魏长乐歪著脑袋,盯著越王,“怎么你总和他混在一起?” 第四二二章 爭储 魏长乐態度隨意,倒不像是和一位皇子相处。 越王显然也不介意,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母妃入宫之前,就和丽妃娘娘......!”顿了一下,问道:“你知不知道丽妃是谁?” “不知道!”魏长乐摇摇头。 “王檜的大姐!”越王道。 魏长乐恍然大悟。 王氏毕竟也是五姓之一,宫里当然也有人。 “母妃和丽妃同年,当年也是一起入宫。”越王道:“她们入宫之前就熟识,情同姐妹,入宫之后也是互相照顾。” 魏长乐瞬间也就明白,为何王檜会对宫里的事情异常清楚。 除了为皇帝陛下挑选美人,却原来王氏在宫里还有丽妃这条线。 丽妃出身王氏,又与出身竇氏的德贵妃交好,在內宫的地位肯定也是不低。 “王檜掌理宫廷舞乐,又是丽妃娘娘的弟弟,经常会在宫里。”越王道:“母妃与丽妃经常走动,所以本王打小就常见到王檜。他对本王也不差,每次进宫,都会给本王带来稀罕的礼物.....!” 魏长乐心想原来这两人是打小就有的交情。 王檜比越王年长十多岁,门阀子弟,年轻的时候自然是见识许多新奇东西,但如同被囚禁在內宫的皇子当然远不如王檜的经歷。 王檜带到宫里的礼物,在宫外或许稀鬆平常,入了宫在越王眼里却是稀罕。 “他还会给本王讲述外面新奇的事情。”越王笑道:“出宫开府之前,本王最盼望的就是他进宫之时,不但有稀罕物送进来,还能听到许多有趣的事情。” 魏长乐看著越王。 看到眼前这种稚嫩的面庞,他忽然心生同情。 年轻的皇子看似是含著金钥匙出生,但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被囚禁在牢笼之中。 哪怕如今长大成人,受到太后的宠爱,本质上却依然只是太后手里的工具。 太后无法捨弃手中的权力,没有彻底还政於皇帝陛下,这就必然导致皇帝陛下对太后的不满。 恨屋及乌。 皇帝陛下对太后的不满,自然会牵连到竇氏一族。 而太后年事已高,即使现在看起来还有精力,但岁月不饶人,终究要谢世。 这一点太后自然清楚,所以早早就为身后事做安排。 身后最大的事情,当然是保全竇氏一族。 所以扶持拥有都是血脉的越王上位,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只要越王最终顺利登基,那么竇氏一族自然得以保全。 太后对越王如此上心,也许除了本身对越王的喜爱,最重要的原因就在於此。 那么越王自然就成为太后用来保全竇氏一族的工具。 想到这里,魏长乐心中却猛然生出疑惑。 立储当然需要皇帝的旨意,哪怕太后最终迫使皇帝立越王为储君,太后又怎能確保越王最终一定会继承大统? 前太子便拥有储君之位,最终却落得兵败身死下场。 正常来说,太后肯定要走在皇帝陛下之前。 那么太后一旦离世,皇帝陛下收回大权,改立储君绝非难事。 甚至到时候因为对太后的不满,皇帝更会坚定废黜被太后拥立的越王。 真要如此,就连竇氏一族的处境也將凶险异常。 太后难道不会考虑到这些? “魏长乐,你在想什么?”耳边传来声音,魏长乐回过神。 “殿下,上次瀟湘馆的事情,你后来可確定是谁在背后搞鬼?”魏长乐压低声音问道。 越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有些气恼道:“当然是三皇兄!” 魏长乐轻声道:“你有证据確定是曹王?” “除了他,没有別人。”越王道:“本王知道,他一直嫉妒太后宠爱本王,觉得本王挡了他的路,总想找本王的麻烦。本王没有出宫的时候,他奈何不了本王,但本王成年开府,他就一直盯著本王。先前本王还不觉得,但上次那个事,本王明白过来,他一定收买了本王手下的奴才,不然怎会那么清楚本王的行踪?” “他挡了殿下什么路?” 越王环顾四周,才低声道:“你有所不知,大....太子之位空缺,父皇一直没有立储。三皇兄想成为太子,但太后却想让本王成为储君,所以三皇兄自然看本王不顺眼。” 魏长乐心想原来越王早就明白其中关窍。 “是太后对你说过?” “没有。”越王摇头道:“太后自然不会跟本王说。但王檜確信太后要让本王成为储君。” 魏长乐低声道:“那殿下可知道圣上的意思?圣上想让谁成为储君?” 本来魏长乐身为臣子,这种极其敏感的话题根本不適合多说一个字。 但最近这些天的形势发展,却是让他已经处於曹王和独孤氏的对立面。 自己想要在神都生存下去,就必须背靠太后这棵大树。 如此就免不了被人视为越王党。 那么自己当然要对越王有更多了解。 其实他自己都觉得,人的命运实在是难以琢磨。 初到这个世界,成为山阴知县,那时候便只想著剷除山阴的毒瘤,保全一县百姓,让山阴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 此后出使云州,见到在塔靼人统治下百姓的悽惨生活,却是坚定信念,定要收回云、蔚二州,恢復北方的贸易,尽力让北境百姓摆脱困苦,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即使入京被留下来,他也是寻思著早日回到北境,和美人师傅一起共同建设北境。 但在神都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有了更深的心境。 虽然塔靼已经从云州撤兵,但蔚州依然在塔靼人手里。 蔚州不收回,非但没有完全收復失地,更可怕的是云州始终都会面临蔚州塔靼人的威胁。 能收回云州,纯属奇蹟,甚至是一个意外。 这样的奇蹟不可能重复。 只靠梦想是无法收復蔚州。 收復蔚州的前提,必须是朝廷要坚定信心,如果连朝廷都没有统一信念收復失地,那么仅靠自己的梦想,只能是空中楼阁。 但他如今也看清楚朝堂局势。 帝后之爭、储位之爭,这两件事已经成为大梁的核心问题。 这两件事情不解决,朝廷根本就没有精力將目光投向北方。 本来他还真没想过捲入储位之爭,但如今成为独孤氏和曹王的眼中钉,保护自己和拥立越王似乎就变成了一件事。 於公而言,越王要取得胜利,就必须剷除独孤氏和曹王,於私而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同样也要剷除那股势力。 明白这其中的本质,他自然要了解更多的情报,做到知己知彼。 “不知道。”越王摇摇头,“本王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父皇了。” 魏长乐一怔,心中诧异。 越王看出魏长乐的诧异,苦笑道:“你是不是很奇怪?” “是有些奇怪。”魏长乐道:“你是皇子,总要向圣上问安的。” 越王低声道:“说出来你不相信,本王已经有两年多没见到父皇的面容了.....!” “等一下!”魏长乐奇道:“殿下不刚刚说才几个月......!” “你没听明白。”越王道:“几个月前本王去给父皇问安,但隔著屏风,没见著父皇的面容。” 魏长乐皱起眉头。 “父皇受过一场大病。”越王解释道:“后来父皇为了修身,开始跟著葛阳天师修炼道法,好像这样能够培元固本,龙体康健。父皇有时候一闭关就是个把月,期间除了葛阳天师,不与任何人相见。” 魏长乐之前便知道,当今天子確实有修道。 “两年前见过父皇,当时也只是匆匆说了几句话。”越王神情有些黯然,“后老每次见到父皇,都会隔很久,而且覲见之时也隔著屏风。本王听人说,葛阳天师擅长风水,他告诉父皇,天寿宫是至阳之地,父皇待在天寿宫便可延年益寿......,但儘量不要轻易见人,容易坏了命格......!” 魏长乐睁大眼睛,心想这里面竟然如此玄乎? 难怪自己见到皇帝的时候,也是隔著一面巨型屏风。 连亲生儿子都不容易见面,自己一个小小的臣子,当然更不可能。 第四二三章 財源 宫女送上茶水点心,迅速退下。 “殿下,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魏长乐压低声音,“小臣来神都没多久,很多规矩不懂.....!” 越王没好气道:“宫里宫外一大堆规矩,本王最是厌恶。你说神都所有人都可以到乐坊听曲赏舞,为什么本王不可以?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本王吃个东西还要再三检查......!” 说到这里,越王一脸厌倦,苦笑道:“魏长乐,本王和你说真话,我时常羡慕王檜,真想和他换个身份。” 魏长乐沉默不语。 “对了,你要问什么?”越王又道:“你这人不错,也帮过本王,在本王面前,不需要顾忌。” 魏长乐微微一笑,才低声问道:“殿下,德妃娘娘是否能经常见到圣上?” 德贵妃便是竇妃,越王之母。 “你问这个做什么?” 魏长乐身体微侧,凑近道:“储位之爭,非比寻常,这一点殿下比小臣清楚。虽说太后宠爱殿下,但最终储君之位落谁家,终究是要圣上定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倒不假。” “所以后宫之中,哪位娘娘能更靠近圣上,自然占了优势。”魏长乐轻声道:“若是德妃娘娘能时常在圣上身边,殿下便有更大机会被立为储君......!” 越王环顾四周,隨即衝著魏长乐勾勾手。 魏长乐更是贴近。 “魏长乐,本王今日和你说的话,出了门,你就忘记,当本王什么都没说过。”越王轻声道。 魏长乐正色道:“殿下放心。” “太后对你很看重,那你就不是外人。”越王低声道:“当年大....神都之变后,父皇患了重病,几年才缓过来。那几年他没有召见过后宫任何人,等到龙体恢復过后,就直接搬进了天寿宫。本王刚说过,葛阳天师说天寿宫是至阳之地,一般人是不得轻易进入,以免破坏了父皇的命格。而且天寿宫最忌女人进入......,你有没有去过天寿宫?” 魏长乐点点头。 “那你在天寿宫可见到宫女?” 魏长乐一怔,立时回想。 他去过天寿宫两次,还真没有在意有没有宫女。 现在越王一提醒,仔细回想,似乎在天寿宫还真不曾见到过宫女。 “是不是没见过?”越王轻声道:“连母妃都不能靠近天寿宫,寻常宫女自然更不能进入。”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疑惑道:“殿下,听王少卿提及,圣上似乎很喜欢欣赏舞乐,而且他也一直为圣上挑选......!” “父皇赏舞不是在天寿宫。”越王道:“另有处所。” 便在此时,却见老院使李淳罡已经走过来,莫公公跟在边上。 两人立马起身。 越王虽然是皇子,但对老院使却显得很尊重,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 “殿下来向太后问安?”老院使含笑道。 越王点头。 “殿下,太后传您进去。”莫公公道。 老院使道:“那殿下赶紧过去吧!” 越王看了魏长乐一眼,才跟著莫公公去见太后。 老院使看了魏长乐一眼,道:“走吧!” 两人出了景福宫,上了马车。 “老大人,太后那边.....?”魏长乐犹豫一下,才小心翼翼问道:“她对四海馆可有旨意?” 老院使反问道:“应该有什么旨意?” 魏长乐一怔。 “太后不是对你说的很清楚,没有確凿证据,你所说的每一个字就都是无中生有。”老院使淡淡道:“太后宽仁,没有追究你构陷忠良之罪就不错了,你还想怎样?” 魏长乐欲言又止。 “你连鏢局从何处弄来的银钱都不清楚,只靠凭空揣测,谁能相信?”老院使轻嘆道:“记住了,没有证据的事情,以后就不要轻易说出口。监察院秉公执法,抓人治罪都要將证据,你可別任意胡为,毁了监察院和老夫的清名。” 魏长乐心中誹谤,暗想监察院恶名在外,你这个监察院院使也被人视为魔头,可没什么好名声。 但听话听音。 太后和老院使並没有直接说不允许触碰独孤氏,只是再三强调证据,话中意思,却已经很清楚。 “老大人,那.....是不是要去查查四海鏢局在京外的动向?” 老院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太后没有旨意,老夫也不管这些。” 魏长乐翻了个白眼。 “对了,你和关平威似乎交情不浅。”老院使靠在车厢內,漫不经心道:“进京之后,可有替他去探望关老將军?” 归德大將军关弘! 魏长乐顿时想到,竇冲前往北境边关之前,北方边军统帅正是归德大將军关弘。 关弘突染重疾,被调回神都休养,竇冲这才被调到边关接替。 李淳罡突然提及关老將军,当然不是隨口而言。 “老大人,听说关老將军三年染重疾回京,他.....一向可好?” “好不好你自己不会去看?”李淳罡打了个哈欠,再次闭目养神。 回到监察院,魏长乐直接找到辛七娘。 不过看到辛七娘的样子,魏长乐差点笑出声。 美丽的司卿大人面颊上却是敷著珍珠粉,正躺在软椅上养眼。 魏长乐心中清楚,如果不出意外,辛司卿脸上敷的正是自己之前送的极品珍珠。 “你跟老傢伙一起进宫了?”辛七娘躺靠在软椅上,双手贴放在腹间,闭著眼睛问道。 魏长乐也不隱瞒,当下將入宫的情况仔细说了一遍。 “如果事实真如你所言,独孤氏利用黑手指大肆聚敛钱財,而且將这些钱財用来为曹王结党,这当然是太后无法容忍的事情。”辛司卿淡淡道:“这样一股力量的存在,对太后、对越王甚至竇氏一族都將是极大的威胁。” 魏长乐將椅子端到软椅边上,坐下后才道:“太后和院使大人一直在强调证据。” “独孤氏是当年平定太子之乱的首功之臣,可说有再造大梁之功。”辛七娘道:“没有確凿证据,就算是太后也不敢对独孤氏轻举妄动。” 魏长乐道:“大人,你是说,如果有证据在手,太后就会对......!” “未必!”辛七娘轻嘆道:“独孤氏羽翼丰满,实力强劲,还有曹王这面旗子,即使是太后有证据在手,那也未必会发难。” 魏长乐皱起眉头。 “独孤氏乃百年世族,在大梁根深蒂固。”辛七娘虽然闭著眼睛,却明显知道魏长乐的心思,“如此强悍的力量,你以为说剷除就能剷除?” 魏长乐嘆道:“所以即使找到证据,那也是白忙一场?” “你平时聪慧过人,现在自己犯蠢了?”辛七娘嘴角泛起一丝浅笑,“你知道要收拾猛兽,应该如何对付?” “请大人赐教!” “去其利爪,拔掉獠牙。”辛七娘道:“没有獠牙利爪,那就可以隨意收拾了。” 魏长乐若有所思。 “独孤氏的獠牙利爪,不就是兵权和源源不断的钱財?”辛七娘轻笑道:“这两者其实相辅相成,毁其一者,另一者也就很容易崩溃。” 魏长乐眼睛一亮,轻声道:“因为独孤伽掌握兵权,实力强大,所以才能在京外搞到钱財。因为能搞到钱財,所以才能將南衙军的將领们捆绑在一起。” “如果没有兵权,他就没有力量获取大量钱財。没有源源不断的钱財提供,南衙军的那些將领自然就不会死心塌地跟著他。”辛七娘道:“毁其一者,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摧毁独孤氏的兵权肯定是做不到。”魏长乐认知倒也很清晰,“但斩断独孤氏的財路,倒未必不能。” 辛七娘唇角笑意更浓,“那你现在可明白太后的心思?” “太后要的证据,其实就是独孤氏在京外如何敛財。”魏长乐彻底明白过来,“她是想让监察院查明京外金钱的来源,只有清楚这一点,才能想办法切断財路,摧毁独孤氏的一只利爪!” 辛七娘笑道:“太后已经知道四海馆如何在东市敛財,而且很容易找到证据,如果只是想切断独孤氏这条財路,她已经可以下旨立刻彻查四海馆。但她没有旨意,只是再三强调证据,那么她的目標就不只是一个东市,而是在意独孤氏在京外的財路。” “大人果然是睿智非常。”魏长乐感慨道:“大人稍加点拨,我立马就有拨云见日之感。” “马屁少拍!”辛七娘道:“太后要的是独孤氏在京外敛財的確凿证据,这就是你此番入宫她给你的旨意!” 魏长乐“啊”了一声,忙道:“大人,应该是给监察院的吧?” “这些事不都是你挑起来的吗?”辛七娘没好气道:“你与独孤氏结仇,担心他们迟早会报復,所以想要藉助太后的力量削弱甚至剷除独孤氏。你前来监察院之前,监察院和独孤氏可没有仇。既然想扳倒独孤氏,难道还要让別人给你衝锋陷阵?” 魏长乐心想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猴精。 “大人,不是我不想。”魏长乐轻声道:“其实我已经有一些线索。熊飞扬手下那个叫宋清的招供,四海馆操控的那些鏢局,频繁来往於山南道,所以独孤氏在京外的財源有没有可能就是来自於山南道?卑职之前奉旨调入监察院,圣上有旨意,不得擅离神都.....!” 辛七娘道:“你现在是灵水司的人,只要我同意,那你就不算擅离神都了!” “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出京?”魏长乐一怔。 “自己惹下的事,自己去平。”辛七娘道:“你自己收拾一下,儘快去山南那边调查清楚。不过你应该清楚打草惊蛇的道理,所以真要去山南道,那就必须秘密前往,神不知鬼不觉,不漏行跡查明独孤氏的財源来路。” 第四二四章 钉子 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大人难道不担心我半道跑了?” “跑到哪里去?” “回河东啊!” 辛七娘唇角笑意更浓,“那你可別让我失望,离京之后,你赶紧往北跑,有多快就多快。” “大人怎么像在威胁?” “本来就是威胁啊。”辛七娘轻笑道:“让你往南,你却往北,不是和我唱反调吗?让你出京办差,我要担干係,你真要是丟下任务不顾,想著回河东,到时候我肯定要担责任啊。我这人最討厌背叛,无论是谁,只要背叛我,我肯定让他不得好死。” 魏长乐尷尬一笑。 “別以为我是说笑哦。”辛七娘幽幽道:“虽然你很聪明,很勇武,甚至很英俊,我也很赏识你,但如果你背叛出卖我,我真的不会手下留情。” 魏长乐笑道:“大人知道,我只是在开玩笑。对了,如果真去山南,所有的费用是不是监察院报销?” “顺利完成任务会有奖励。”辛七娘道:“不过需要给你个提醒。” “请大人赐教!” “这次行动,是你个人的意思,与监察院无关。”辛七娘淡然道:“若是任务成功,查明真相甚至拿到证据,你可以呈给太后领功。但如果任务失败,甚至闯下祸事,监察院概不负责。” 魏长乐一愣,道:“这么不讲义气?” “监察院从来都不是讲义气的地方!”辛七娘道:“不过要不要去山南,你自己决定,我不强迫你。”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轻声道:“大人,我怎么有一种忐忑之感。” “哦?” “太后没有明旨,你和院使大人也没有直接下令。”魏长乐道:“但我怎么感觉你们都想让我去山南查明独孤氏財源的来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辛七娘终於睁开眼睛,斜睨魏长乐一眼,没好气道:“魏爵爷,你要搞清楚,从头到尾,是你自己在河堤上掘了口子。碰四海馆的是你,抓人的是你,审人的是你,怀疑独孤氏收买南衙军诸將的是你,猜测独孤氏利用鏢局在山南道敛財的还是你。你自己要查根问底,我给你行方便,你却不知好歹?” 魏长乐顿时语塞。 “算了,这事到此为止。”辛七娘闭上眼睛,“你现在去放人,自己去向独孤氏说清楚。” 魏长乐尷尬一笑,他只能转变话题道:“对了,刚才回来的路上,院使大人对属下提及归德大將军关弘。” “关弘?” “不瞒大人,我和关平威是结拜兄弟。”魏长乐坦诚道:“你和院使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 辛七娘道:“我又不是神仙,你真以为我有顺风耳?不过现在知道了。既然你们是结拜兄弟,到了京城这么久,你也確实应该替关平威去看望关弘。” “关老將军现在身体如何?”魏长乐问道:“听说他在边关患病,所以回京休养。” “那你觉得他病的重不重?” 魏长乐低声道:“我只是好奇,他当年是否真的患病?” 其实魏长乐一直都在怀疑,关弘被调回神都,根本不是因为患病。 太后要提拔竇冲,但比起出身,行伍军人更看重军功。 竇冲想要得到军方的尊重,甚至要掌控兵权,就必须有军功在手。 这一点太后心知肚明。 她就算下旨让竇冲领兵,如果竇冲没有坚实的军功在身,想要得到將士们的敬服也是难如登天。 所以调竇冲前往边关,不但可以得到歷练,亦可以积攒功勋在身。 关弘恰到好处患病,刚好给竇冲腾出位置,魏长乐一直怀疑这可能就是太后的布局。 “关弘回京休养了一年多,身体便完全康復。”辛七娘道:“太后颁下旨意,將原来的左威卫將军调出了神都,由关弘掌理左威卫。现在关弘算是独孤陌的部將了。” 魏长乐一怔。 “如果换做其他人,肯定难以服眾。”辛七娘道:“但关弘的出身就是左威卫。他十七岁就成了左威卫郎將,二十三岁就是左威卫中郎將。后来调到地方任职,立下无数战功。神都之乱前,他被调回神都,任职左威卫將军。当时南衙北司诸將之中,他是真正身经百战的悍將,就连独孤陌对他也是礼敬三分。” “神都之乱后,塔靼南下,朝廷最终割让两州求和,朔州前线设了边军,关弘被任命为朔州边军统帅。关弘在前线修建十三军堡,互相依託,构筑了防线。” 魏长乐明白过来,道:“所以关弘回京之后,算是回到了老本行。” “南衙八卫虽然都是精兵,但真正歷练过的就是左威卫。”辛七娘解释道:“关弘就曾经带著左威卫到地方剿匪平乱,所以他在左威卫的印记很深。回京以归德大將军的身份掌理左威卫,从上到下谁都挑不出毛病。” 魏长乐眼睛亮起来,低声道:“大人,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南衙八卫其实並非铁板一块。太后睿智非常,为防止独孤陌一家独大,早就在南衙八卫中安插了关弘这根钉子?” “我说了吗?”辛七娘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关弘是太后埋在南衙军中的钉子?” 魏长乐抬手摸鼻子,“关弘十七岁就能成为左威卫郎將,应该不只是他个人能力出眾吧?” “关家世代行伍。”辛七娘道:“北司军还没有设立的时候,卫戍神都的是左右羽林军。那个时候,关弘的太祖父就在左羽林军中担任將领。到关平威一代,关家已经是五代从军了。” 魏长乐心想如此看来,关家在军中也算是根深蒂固了。 “神都之乱前,南衙军由左右將军统领,左威卫就在左四卫军中,受左將军辖制!” 魏长乐点头道:“大人之前和我说过。左將军后来因为一份可疑的效忠状,被太后诛杀。” “左將军被诛杀的时候,有好几位左四卫军的部將一同被招入宫中。”辛七娘道:“这几人都死在宫里,这也是独孤氏能够迅速接掌左四卫军的重要原因。” 魏长乐道:“神都之乱前,关弘就被调回神都担任左威卫將军,那就是左將军的部下了。”顿了一下,轻声问道:“大人,太后担心左將军生乱,诛杀他和数名部將,为何关弘不在其中?关弘功勋卓著,在军中威望不低,又是左威卫將军,太后难道不担心.....?” “不担心!”辛七娘淡淡一笑,“关家几代人都是忠君事国,关弘本人也是忠义无双。太后可以杀左將军,却恰恰不能杀关弘。” 魏长乐眼珠子一转,瞬间明白,“太后要用关弘稳定军心。” “谁都知道关弘对朝廷忠心耿耿,以乱党之罪诛杀左將军和其他將领,左四卫军其他將士还会將信將疑,但如果连关弘都被诛杀,那所有人都知道是欲加之罪了。”辛七娘道:“而且左將军等人被杀,左四卫军必然动盪,说不准就会生出大乱子。有关弘坐镇,可以稳住左四卫军,只要关弘忠於朝廷,左四卫军就乱不起来。” “如此说来,独孤陌后来掌理南衙军,关弘也是出了力气?” 辛七娘缓缓道:“当时的状况,太后需要独孤氏控制南衙军,如此才能稳住局面。左將军被诛杀之后,太后下旨裁撤左右將军,封独孤陌为辅国大將军,统领南衙八卫。此后独孤陌在整顿南衙军的过程中,关弘確实很配合,並没有从中作梗,也因此得到太后的赏识。太后觉得此人忠勇无双,所以才让他担任朔州边军主將。” 魏长乐道:“关弘先帮助独孤陌整顿了南衙军,出力不少。但他毕竟在左四卫军中根基很深,为防有变,將他调到边关,独孤陌也就更容易彻底掌控南衙军。” 忽地想到什么,魏长乐看著辛司卿,“大人,当年关弘被调到边军,有没有可能就是独孤陌在太后面前怂恿?” “自然有这个可能,但到底怎么回事,就只有太后知道了。”辛七娘道:“那时候太后只是想著稳定大局,自然还没考虑后来独孤氏的壮大。而且北司军在手,太后当然也不会忌惮独孤氏。” 魏长乐若有所思,道:“三年前將关弘调回神都,表面上看是要给机会竇冲歷练,但有没有可能,歷练竇冲虽然也是目的,但更重要的目的,就是让关弘回京重掌左威卫?” 辛七娘斜瞥魏长乐一眼,道:“你是说早在几年前,太后就对独孤氏心存忌惮,调回关弘未雨绸繆?”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倒也有道理。”辛七娘笑道:“所以你觉得关弘是太后埋在南衙军的钉子?” 魏长乐点点头,道:“如果关弘效忠於太后,以他在南衙军的资歷和根基,自然可以掣肘独孤氏。” “问题就在於,你如何肯定关弘效忠於太后?”辛七娘反问道:“关家几代人效忠朝廷,那可都是效忠於歷代皇帝。左將军是被太后诛杀,而且.....还並非因为真的造反。关弘曾是南衙军左將军麾下,据我所知,左將军当年对关弘也是十分关照和喜爱,你怎知关弘內心没有因为左將军之死,而对太后心存怨念?” 魏长乐眉头锁起。 “关弘当年配合独孤氏整顿南衙军,到底是因为效忠太后,还是因为就是想让独孤氏掌握兵权?”辛七娘幽幽道:“这位关老將军內心怎么想,咱们可不清楚。” 魏长乐道:“左將军当年被诛杀,不就是因为独孤陌在戾太子府搜到了效忠书吗?如果因为左將军之死怨恨太后,那关弘不同样也会怨恨独孤陌?” “那你又怎知,那份效忠状,真的是独孤陌搜找出来?”辛七娘轻嘆道:“当时独孤陌还没有如今这般实力,对太后也还忠诚。左將军被杀,到底是出自独孤陌意图掌控整个南衙军的野心,还是因为.....!” 说到这里,辛七娘並没有说下去,嘴角似笑非笑。 但没说出来的话,魏长乐自然明白。 都知道是独孤陌在戾太子府搜到左將军的效忠书,太后才以太子党的罪名诛杀左將军。 这让人怀疑是独孤陌偽造效忠状构陷左將军。 但谁能保证,这一切不是太后亲手安排? 第四二五章 杀马 魏长乐感觉脑子有些疼。 上层之爭,波云诡譎。 这样的爭斗,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但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因为朋友和敌人没有定论,隨著情势发展,立场难辨。 神都之乱的时候,独孤氏坚定地站在太后身边,无论是因为什么,那时候当然是太后眼中的忠臣。 但隨著时间推移,独孤氏日益壮大,在立储问题上与太后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曾经在太后眼中的忠臣,自然就成了威胁,变成了肉中刺。 同样的道理,在太后眼里,关弘到底是忠是奸? 魏长乐明白,这个问题,太后自己恐怕都没有答案。 如果说身在前线的关弘是抗击塔靼的忠勇武將,对大梁满腔忠诚,那么捲入到朝堂之爭的关弘將会是怎样的立场? 院使大人在马车上提及关弘,点到即止,魏长乐此时也终於明白,院使大人分明是让自己找机会去摸摸关弘的底细。 如果说太后与独孤氏是两名棋手,在棋盘上对弈,在决战之前,当然要洞悉整个棋盘上的局势。 任何一枚棋子的状况,当然要一清二楚。 自己手中有哪些棋子,该如何利用,眾多棋子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关乎到最终的胜败。 关弘当然是这盘棋上极其重要的一枚棋子。 太后和院使显然都是摸不清楚关弘的底细。 而魏长乐与关平威的关係,也就成为极其適合摸底关弘的人选。 魏长乐沉吟之间,忽听到外面传来蔡倩的声音:“司卿大人,独孤泰闯进来了!” 魏长乐立时回头,辛七娘秀眉蹙起,缓缓坐起身。 “他在哪里?” “就在大院门外。”蔡倩道:“他点名要找.....魏长乐!” 魏长乐站起身,淡定自若道:“他还真来了!” 虎賁左卫將军独孤泰前来监察院,当然是为了熊飞扬。 魏长乐倒也没有想到,独孤泰还真的愿意为熊飞扬出面。 但他几乎瞬间就判定,熊飞扬对独孤氏来说,確实是极其重要。 独孤泰前来,当然不是因为什么结拜之义。 无非是因为熊飞扬对独孤氏有著极高的利用价值。 最重要的是,独孤氏显然是担心熊飞扬会架不住监察院的审讯,说出不该说的口供。 “你先去看看怎么回事。”辛七娘道:“我收拾一下再过去。” 魏长乐也不犹豫,迅速出门。 还没走到灵水院门口,迎面就看到一骑缓缓过来。 坐骑当然是百里挑一的上等战马,体格健硕,膘肥腿长,傲然之姿甚至不下於颯露黄。 而马背上的那人更是威势逼人。 一身黑褐色甲冑,罩著披风,更显得那人高大威猛。 一桿长枪提在手中,目光如刀,粗须如针。 灵水司的夜侯们在两侧死死盯著,但却无人阻拦。 魏长乐皱起眉头,见到独孤泰竟然骑马直接闯进来,而且还威风凛凛,心中顿时不爽。 这独孤泰將自己当成了主角吗? 自己入四海馆、闯京兆府,那可及不上独孤泰单枪匹马闯入监察院威风。 魏长乐双手背负身后,佇立当地,盯著独孤泰。 独孤泰竟似乎已经確定横立前方的年轻人就是魏长乐,目光锐利,死死盯著魏长乐。 魏长乐心中冷笑,暗想独孤泰有胆量闯进来,固然是因为此人本身颇为勇悍,更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出身独孤家。 今日换成其他人,这般囂张骑马闯进来,只怕刚进大门,就被监察院的夜侯们扯下马绑起来。 但毕竟是独孤家的人,监察院的夜侯们也是忌惮。 “你是魏长乐?”距离几步之遥,独孤泰勒马停住,並不下马,居高临下冷冷看著魏长乐。 魏长乐反问道:“这里是监察院,你难道不知此乃禁地,非监察院官吏,任何人不得擅闯?” “人在哪里?”独孤泰根本不理会。 魏长乐故作不懂,“什么人?” “熊飞扬!”独孤泰淡淡道:“监察院肆无忌惮,欺凌无辜。他有何罪,你们监察院有什么资格抓他?” 魏长乐淡淡一笑,问道:“你是何人?” 独孤泰眉头一紧,知道魏长乐是明知故问,却还是道:“虎賁左卫將军独孤泰!” “原来是独孤將军!”魏长乐含笑道:“独孤將军前来,可是奉了圣上旨意?又或者是太后懿旨?” “都没有!” “那就奇怪了。”魏长乐淡淡道:“虎賁將军不是管军务吗?什么时候也开始管起刑案了?” 独孤泰冷笑道:“监察院监察百官,熊飞扬只不过是一介布衣,监察院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独孤將军错了。”魏长乐道:“熊飞扬虽然是一介布衣,但涉及的案子牵连到朝中官员。既然有牵连,监察院当然有资格带回来调查。” “牵扯到哪位官员?又是什么案子?” 魏长乐摇头道:“对不住,这些还不用劳动独孤將军过问。” 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手势,“独孤將军如果要说话,先下马。我抬头很你说话很累!” “魏长乐,你该知道,本將骑马的时候,你老子魏如松还只是个贱奴。”独孤泰面上充满不屑,“独孤氏乃大梁世家,难道你以为魏如松成了马军总管,魏氏就真的成了世家大族?贱奴就是贱奴,你们魏氏连给独孤氏擦鞋的资格都没有。” 魏长乐眉头一紧。 他倒不是在意魏如松。 但独孤泰语气中的傲慢和不屑,也確实让魏长乐强烈感受到,此人的门第之见已经是根深蒂固。 河东魏氏也算是一方梟雄,但在独孤泰眼中却只是贱奴。 魏长乐自然知道,河东魏氏的出身虽然不高,但也绝非奴籍。 魏如松也曾是小吏出身。 但即使到了今天这个地位,在独孤氏眼中却依然只是出身低贱的奴僕。 这让他忍不住想起当年因为得罪门阀差点冻毙街头的孟无忌。 地方门阀世家猖狂,而神都更是如此。 独孤泰当眾敢这样说河东魏氏,除了独孤泰性情傲慢,自然也是打骨子里对河东魏氏不屑一顾。 “独孤將军今天是来论资排辈?”魏长乐气定神閒。 独孤泰抬起手臂,长枪枪尖指向魏长乐。 “本將今天亲自前来,只办两件事。带人走,然后告诫你,神都不是河东,你如果不懂规矩,会有人教你懂规矩。” 魏长乐笑道:“那我也告诉独孤將军,人你带不走。至於我懂不懂规矩,不是由你说了算。但在监察院,你不懂规矩,我反倒真的要教你规矩!” “什么意思?”独孤泰脸色一沉。 他话声刚落,魏长乐猛然抬手,竟是瞬间抓住了长枪枪尖。 独孤泰还没反应过来,魏长乐手上注力,长枪枪身剧烈一抖。 独孤泰感觉到握枪的手臂一麻,电光火石之间,手中长枪却已经被魏长乐夺了过去。 “魏长乐,你.....!” 独孤泰大惊失色。 他身为虎賁左卫大將军,也是武勇过人。 但手中长枪却如此轻易被夺。 虽说魏长乐出其不意,独孤泰根本想不到对方敢出手夺枪,没有防备,但堂堂虎賁將军竟然被夺兵器,传扬出去,当然是奇耻大辱。 但他还没来得及震怒,魏长强手臂一扭,长枪倒反。 在场其他人都看到,魏长乐双手持枪,猛力前扎,枪尖乾脆利落地直刺独孤泰坐骑喉咙。 魏长乐出手的速度,连独孤泰都反应不过来,一匹战马更是不可能迅速反应。 “噗!” 枪尖无情地扎入了战马的喉咙。 战马剧痛之下,一个人立而起。 魏长乐鬆开手,长枪依然扎在战马脖子上。 独孤泰惊呼出声,而战马人立之后,迅速侧翻。 好在独孤泰身上也还算灵活,在战马重重倒地的一瞬间,腾身而起,跳到了一边。 战马倒地,长枪在喉。 不单是独孤泰,监察院其他人也都是盯著兀自在抽动的战马,目瞪口呆。 震惊之下,独孤泰一时僵住。 片刻之后,他才將目光从战马尸首上缓缓移向魏长乐。 这一瞬间,他双目凌厉,充满杀意。 “魏....长.....乐!” “监察院的规矩,閒杂人等,不得擅入!”魏长乐也是看著独孤泰眼睛,气定神閒:“独孤將军纵马擅闯灵水司,耀武扬威,罪该当诛。但你是朝廷將军,如何裁决,监察院自当上书请奏朝廷。但一匹马也敢闯进来,那就只能当场诛杀了。” 朝廷百官忌惮监察院,就是因为监察院拥有监察百官之权,而且是一个独立存在的衙门。 今日独孤泰单枪匹马闯进来,如果从容来去,此事很快就会传遍神都。 到时候独孤泰自然是为百官所追捧,一副无所畏惧英明神武的形象,只会助长独孤氏在百官心中的威望。 但监察院的权威便將受到极大的打击。 虽然独孤泰出身独孤氏,但毕竟只是一个虎賁將军。 一个虎賁將军可以在监察院来去自如,扬威立万,那监察院当然是顏面扫地。 魏长乐当然不可能让独孤泰用监察院来立威,更不可能让独孤泰拿到主角剧本。 独孤泰脸色铁青,缓步上前,蹲下身子,轻抚战马,隨即起身,握住长枪,拔枪在手。 “擅杀將军战马,等同谋反!”独孤泰一字一句道:“魏长乐,拿命来!” 第四二六章 奇耻大辱 话声未落,长枪如电,直刺向魏长乐。 这一枪刚猛异常,犀利无匹。 周围眾人都知道,这一枪不但是枪术了得,而且满是独孤泰的愤怒。 但在场眾人却並不担心。 如果说当初生擒塔靼右贤王之事,大家只是听说而已,那么在胡人坊击杀及时圣海,那却是货真价值。 圣海身手了得,却被魏长乐击杀,独孤泰固然勇猛,但显然不可能伤得了魏长乐。 果然,长枪眼见得便要刺中魏长乐,魏长乐却一个闪身,如同鬼魅般躲过。 也几乎同时探手而出,再次抓住了枪身。 独孤泰顿觉长枪再无法向前刺出半分,想要收枪,却也是纹丝不动。 魏长乐单手抓著枪身,云淡风轻。 独孤泰眼角余光却也是看到,周围一群监察院的吏员们正盯著长枪。 自己的战马被魏长乐一枪击杀,这已经是耻辱至极。 眼下自己的长枪被魏长乐单手抓住,进不得退不回,那更是耻上加耻。 对一名军人来说,特別是像他这样的武將,最重要的两件东西,一件是战马,一件便是兵器。 方才长枪就已经被魏长乐夺下。 如果那还可以用猝不及备来解释,那么现在的情况下,长枪如果再次被夺,那就真的是奇耻大辱,再也无法被洗刷。 他手上运力,往回撤枪。 魏长乐右手握枪身,左手背负身后,斜眼看著独孤泰,云淡风轻。 独孤泰虽然用尽全力,但长枪依然是纹丝不动。 他脸色铁青,但眉宇间却显出惊骇之色。 独孤泰身材高大,宛若铁塔,魏长乐的个头甚至不到他下顎。 而且魏长乐年纪轻轻,看上去文弱非常。 谁能想到,这个甚至显得略有些单薄的身体內,竟然蕴含著如此恐怖的力量。 陡然间,独孤泰厉喝一声,卯足全身力气,向后拉枪。 魏长乐嘴角却泛起一丝浅笑,手上一松。 独孤泰身体失了平衡,向后连退数步,正好被战马尸体绊住,一屁股坐了下去,狼狈异常。 四周眾人顿时鬨笑起来。 独孤泰擅闯监察院,这些人当然是心中恼怒。 但忌惮独孤氏,辛七娘又没有下令,大家心中虽怒,却不敢动手。 此刻独孤泰被魏长乐收拾的如此狼狈,眾人心中痛快,更是有意放声嘲笑。 独孤泰又羞又怒,挣扎起身,握枪还要衝上前。 却忽听一个柔腻的声音嘆道:“独孤泰,你不是他的对手,再闹下去只增耻辱,何必如此?” 眾人循声看去,却见辛七娘扭著腰肢妖嬈多姿走过来。 眾人立刻躬身。 “你是.....辛七娘?”独孤泰显然並无见过这位风情无限的美人司卿,却知道其名。 “我知道你今天闯进来的目的。”辛七娘似笑非笑,“无非是想试探监察院对独孤家的態度。监察院与独孤家几乎没什么交集,而且监察院自设立以来,也一直儘量不去招惹五姓,所以你们摸不准,这监察院到底忌不忌惮你们独孤家。” 独孤泰眉头锁起。 “如果今日你孤身前来,监察院將熊飞扬交还给你,你独孤將军带人走出监察院的门,自然是风光无限。”辛七娘双臂环抱胸前,嘴角带笑,嫵媚动人:“如此一来,所有人都觉得,监察院都畏惧独孤家,你们独孤家无所不能。” 独孤泰嘴角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就算人无法带走,独孤將军单枪匹马进出监察院,来去自如,也会让人敬畏独孤將军的勇气。”辛七娘轻嘆道:“反倒是监察院成了笑柄,让人以为咱们这群人欺软怕硬。今日如果让独孤將军来去自如,那么从此以后,朝中百官都將效仿,对监察院再无敬畏之心,这就会让监察院日后办事难上加难了。” 魏长乐扭头看向辛七娘,笑道:“司卿大人英明,原来你早就洞悉这一切。” “魏长乐,你乾的很好。”美人司卿抬起手,看著自己涂抹汁的指甲,悠然道:“监察院有监察院的规矩,谁坏了规矩,就该受罚。” 独孤泰怒道:“辛七娘,你们监察院专权自重,迟早.....!” “迟早怎样?”辛七娘猛地抬眸,美丽的眼眸子这一刻却宛若利刃般犀利冰冷,“独孤將军迟早要带兵杀进监察院,將这里夷为平地吗?” 独孤泰一怔。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 辛七娘所言,一针见血。 今日独孤泰单枪匹马只闯进灵水院中,本身就是为了试探监察院的態度。 独孤氏的人亲自出面,如果监察院有所顾忌,妥协交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也能让独孤氏看清楚监察院的底细。 但监察院如果態度坚决,对独孤氏没有丝毫忌惮,独孤氏当然就会对监察院进行更准確的定位。 监察院终究是太后的势力,独孤泰便算再狂妄,也没有胆量敢说带兵剷平监察院。 便在此时,只见一人匆匆过来。 来人一身浅緋色官袍,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看到战马倒毙在地,独孤泰手握长枪,四周都是监察院的人,这官员有些紧张,上前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来者却正是京兆府少尹孙桐。 “这不是孙少尹吗?”魏长乐一眼认出,“孙少尹说的误会是什么?” “魏.....魏大人,京兆府正在调查东市鏢旗银一事。”孙桐勉强笑道:“有商户举报东市仓库那头售卖鏢旗,事涉四海馆,所以京兆府对此立案。这是民事案件,京兆府有权调查。四海馆馆主熊飞扬涉案其中,府尹大人下令传讯熊飞扬,但听说熊飞扬在监察院,所以本官过来......!” 魏长乐笑呵呵道:“孙少尹,你是在开玩笑?” “啊?” “东市鏢旗银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存在。”魏长乐嘆道:“京兆府从上到下难道都是瞎子和聋子?只要有一个正常人,也早该知晓此事,为何等东市商贾被盘剥欺凌了五年之久,京兆府才想起来调查?” 孙桐顿时一脸尷尬,却还是硬著头皮道:“此事京兆府確实早有耳闻。但多年来並无原告,没有原告也就无法立案。但如今有了原告,京兆府当然要受理调查.....!” 魏长乐心中好笑。 独孤泰这次前来,显然还是做了些准备。 先由独孤泰直接闯进来,以势压人。 如果监察院忌惮独孤氏,乖乖交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否则孙桐以京兆府立案为藉口,再向监察院要人。 看来这伙人確实想要將熊飞扬带出去。 “京兆府办案,监察院也会配合。”魏长乐笑道:“这样吧,东市鏢旗银,首先涉及到的是东市那几家鏢局。京兆府可以先调查那些鏢局,找到確凿证据,证明鏢旗银確实是熊飞扬背后指使。有了確凿证据,再將证据送过来,经过监察院这边审核,可以考虑將主犯交给你们,不知意下如何?” 孙桐一愣。 带走熊飞扬,本就是要庇护熊飞扬,京兆府怎可能主动將確凿罪证交给监察院? 真要是將熊飞扬的罪证交到监察院手里,那岂不是坐实了熊飞扬的罪名,监察院更不可能交人了。 但魏长乐说的却没有毛病。 要查鏢旗银一案,首先自然要查涉案其中的几大鏢局。 有了鏢局犯案的罪证,甚至熊飞扬,京兆府才有理由找监察院要人。 “来人,將这匹马拖下去收拾。擦乾了院子里的血跡。”辛七娘抬手用柔荑捂住鼻子,一脸嫌弃道:“好好的院子,满是血腥味,我最厌恶这股子血腥气。” 夜侯们立刻上前。 “乾脆送到厨房。”魏长乐提议道:“这匹马很壮,肉多,拖到厨房切了,红烧马肉、清蒸马蹄、卤马头.....,应该够大伙儿好好吃上几顿了!” 独孤泰赫然变色,见得夜侯上前,长枪一横,厉声道:“谁敢动!” “独孤將军,那你说怎么办?”辛七娘轻嘆道:“难道尸体就留在这里?过两天就臭了。” 独孤泰心知到了这个份上,自己根本討不了便宜。 辛七娘已经表明了態度,明显没有忌惮独孤家的意思。 灵水司上下既然都是这个態度,自己再搞下去,只会得到更多的耻辱。 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一条马腿,瞥了魏长乐一眼,依然满脸杀意,却也不废话,拽著战马的尸首往院外去。 京兆府少尹本来还想和魏长乐理论几句,但见到独孤泰都鎩羽而退,哪里还有胆量留下,急忙跟上。 只等独孤泰拖著马尸出了院子,辛七娘才扫了一眼院內眾人。 眾人立马散去。 “你现在可真没有退路了。”辛七娘扭著腰肢走到魏长乐身边,轻声道:“独孤泰睚眥必报,今日你和他结了死仇,如果独孤氏真的有大权独揽那一天,河东魏氏恐怕鸡犬不留了。” “监察院同样也会大难临头,真要有那一天,独孤氏麾下铁骑也一定会踏平监察院。”魏长乐微扭头,看著美人司卿线条优美的侧脸,“大人,好像咱们都没有退路,只有彻底扳倒独孤氏了。” 辛七娘也扭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辛司卿嫵媚一笑,娇媚异常,云淡风轻道:“那就让独孤氏鸡犬不留吧!” 第四二七章 夜登寡妇门 独孤泰拖著马尸出了灵水院,等在院外的数名甲冑骑兵都是骇然变色。 独孤泰丟下马尸,直接上前,將长枪丟给一名骑兵,逕自上了一匹马,脸色难看,吩咐道:“找地方埋了!” 孙桐跟上来,还没说话,独孤泰却是看也不看,拍马便走。 他纵马而行,出了永兴坊,穿过一条街,路边停著一辆马车。 独孤泰下了马,马车边早有一人上前来,牵住了马韁绳。 车厢门也打开,独孤泰上了马车,车门立刻关上。 “二將军!” 刚坐下,对面一只手伸过来,拿著一只酒壶。 独孤泰接过酒壶,仰首一口饮尽。 对面坐著一名年过五旬的老者,一身灰褐色长衫,面相周正,气质儒雅,唇角带著浅笑:“监察院不交人?” “那个魏长乐,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独孤泰握起拳头,眸中杀意不减。 老者抚须微笑道:“二將军不用气恼。” 独孤泰余怒未消,当下將方才发生的事情如实告知。 “戴先生,你说此人不杀,如何解我心头之恨?” 老者摇头道:“二將军,小小魏长乐,能掀起什么风浪?他无非是监察院亮在明处的一把刀子而已。没有李淳罡在背后撑腰,魏长乐早就是个死人。” “此人最近在神都狂妄无比。”独孤泰恨声道:“今日竟然折辱老子,老子......!” 戴先生平静道:“二將军,魏长乐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绝非蠢人。他进京之后搞出的这些事,明面上看是个无所顾忌的莽夫,但在我看来,却绝对是个心机狡诈之人。” “什么意思?” “看似横衝直闯,但实际上处处都有退路。”戴先生轻笑道:“斩祭师、闹京兆府、闯四海馆,到今日冒犯二將军,看似每一次都是自寻死路,但仔细一想,每一次他都能安然无恙。二將军以为真的是他运气好?” “他只是仗著背后有太后和李淳罡。” “不错。”戴先生点头道:“所以不是他鲁莽,而是他心中明镜。他的一举一动,反映的都是他背后那些人的心思而已。” 独孤泰想了一下,才道:“那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殿下今日安排,实际上就是探明太后的心思。”戴先生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抓捕囚禁熊飞扬,一开始或许只是魏长乐个人所为,但此后如何处理这件事,就关乎到太后的態度了。” 独孤泰身体微微前倾,问道:“那老妖婆到底是什么心思?” “二將军,如果太后嘱咐魏长乐,不得冒犯独孤氏,更不可小事化大,你觉得魏长乐今天会不会如此冒犯你?”戴先生淡淡道:“魏长乐今日既然敢与二將军针锋相对,就已经表明太后对独孤氏不满,利用监察院给独孤氏警告。” 独孤泰冷笑道:“你是说那老妖婆警告我们?” “显而易见了。”戴先生嘆道:“太后欲图让越王成为储君,这已经是人所共知之事了。这些年她时不时赏赐独孤氏,无非就是在抚慰独孤氏,希望独孤氏能够顺她的意思.....!” “做梦!”独孤泰冷笑道:“赵贞文不成武不就,又没有资歷,凭什么成为储君?只有曹王才拥有继承大统的资格。当年要不是独孤家出手,这大梁还在不在都两说。是我独孤氏力挽狂澜,让大梁转危为安。当年就应该册立曹王为太子,宫里迟迟没有动静,老子就知道那老妖婆不坏好心。” 戴先生抚须笑道:“二將军所言极是,储君之位,非曹王殿下莫属。曹王英明神武,独孤氏全力辅佐,太后应该知道独孤氏的立场难以改变,已经准备有所动作了。” 独孤泰不屑笑道:“如何动作?她还敢下旨诛灭独孤氏?” “她不会先动手。”戴先生淡淡道:“正如二將军所言,独孤氏有救国之功,又手握兵权,太后没有理由对功臣下手。她如果真的敢轻举妄动,天下人便都会觉得她是过河拆桥,屠戮功臣。到时候独孤氏便可以直接拥立曹王,以竇氏图谋篡权的旗號反抗,如此名正言顺,天下人也都会追隨曹王和独孤氏。” 独孤泰闻言,得意笑道:“不错,老妖婆不敢动手。” “但如果我们忍耐不住,先行动手,太后立马就会给我们扣上反叛的罪名。”戴先生正色道:“一旦如此,太后就有理由颁下旨意,调兵勤王了。所以这盘棋,谁先动手谁就失去了大义之名,处於劣势。” 独孤泰皱眉道:“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要一直忍耐?” “二將军,著急的不该是我们。”戴先生抚须含笑道:“你应该看到,大梁地方各道已经对朝廷很是不满。当年监察院设立之后,监察百官,已经让京中官员心中怨恨。老太婆要励精图治,復兴大梁,好万世留名,便重用左相齐玄贞实施变革。这几年过去,我看不到朝野有什么变化,反倒是齐玄贞要整顿吏治,利用监察院对地方官员重拳出击,惹得天下官员对他恨之入骨。” 独孤泰咧嘴笑道:“都知道齐玄贞是老妖婆提拔起来,那些人真正怨恨的是老妖婆。” “所以拖延的时间越长,京都內外的官绅门阀对太后一党的怨恨就会越深。”戴先生微笑道:“当人人都心存怨恨之时,一旦时机成熟,只要一点火星,有人挑头,为了自身的利益,便都会群起而上了。” 戴先生一番话说下来,独孤泰的气色好了许多。 “咱们拖延一年,实力就增长一分。”独孤泰低声道。 戴先生微笑道:“最要紧的是,太后年事已高,她还能活上几年?二將军,咱们根本不用著急。就算有必胜的把握,咱们现在拥立曹王殿下,成功之后又能如何?他依然只能是储君,无法立刻登基。既然如此,咱们耐心等待,到了那一天,便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胜利。” “戴先生,你不愧是王府长史!”独孤泰竖起大拇指,“殿下身边有你这样的高人辅佐,必成大事。” 戴先生笑道:“所以二將军也就明白,什么监察院、什么李淳罡、什么魏长乐,都无足轻重。太后离开的那一天,这些人就是被圈在永兴坊的一群羔羊,那时候二將军恐怕都没有兴趣对这帮羔羊亲自动手了,自有人帮你解决。” “別人我不管,但魏长乐我是定要亲手斩杀。”独孤泰坚定道。 “他现在上躥下跳,你就当是戏台上的戏子在蹦躂。”戴先生从容笑道:“他今天笑得有多大声,他朝就会哭的有多大声。” ........... .......... 夜幕深沉。 魏长乐此时不笑也不哭,面色却有些为难。 颯露黄缓缓而行,靖安街上一片寧静。 来到柳家布庄门前,屋门关著,透过门缝,里面也是昏黑一片。 今日正面与独孤泰衝突,独孤泰的狂妄和傲慢,也是让魏长乐很清楚,如果日后真的被曹王一党得势,河东魏氏肯定是大难临头。 河东魏氏虽然掌控河东上万铁骑,但终究只是一隅军阀,实力根本不可能与曹王一党相提並论。 魏长乐自然不会觉得河东魏氏是自己的负担。 他想到的是云州。 傅文君一群人正在云州努力恢復秩序,也期盼著贸易恢復,让云州百姓衣食无忧。 毫无疑问,傅文君对魏长乐是寄予厚望。 魏长乐也清楚,只要自己能够与太后加深关係,甚至再干两件让太后满意的事情,那么恳求太后下旨彻底恢復北方的商道贸易绝非难事。 可是如果日后被曹王得势,自己与这帮人结了仇,他们到时候的报復肯定不仅仅只是在自己身上。 傅文君等许多人甚至云州都会遭受牵连。 所以到了这个份上,为了自己的生存,同时为了河东许多人的生死,自己都绝不能后退。 辛七娘说的很透彻,独孤氏这样的百年军勛门阀,那可不像朔州韩阀那般轻易就能被剷除。 要除掉这庞然大物,首先便要斩断他的獠牙和利爪。 查明独孤氏京外的財源,將其斩断,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所以魏长乐已经决定亲自前往山南道,暗中调查情况。 不过临走之前,当然要见一见柳菀贞。 不过因为金佛案,魏长乐总感觉与柳菀贞的相处不再像从前那般自然。 最让人尷尬的是,柳家被抄,柳夫人姚琼娘被逐出大宅,如今应该是借住在这边。 但柳家大宅如今却被皇帝赏赐给自己。 琼娘知道这消息,未必不会以为是鳩占鹊巢。 颯露黄停在门前,魏长乐却迟迟没有下马。 “嘎吱!” 屋门忽然被打开,老掌柜庆伯却是一脸欢喜看著魏长乐:“魏大人,您.....您来了?老奴.....老奴去叫小姐.....!” 他显然是发自肺腑感到欢喜,虽然是小老头,但转身飞跑,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到柳菀贞面前告知。 魏长乐下了马,拴好马,犹豫一下,还是跨步走进屋內,转身关上门。 堂內没有点灯,十分昏暗。 他缓步往后院去,很快,就见到一道俏丽婀娜的身影正如一片飞云般飘过来。 距离几步之遥,柳菀贞停下脚步,看著魏长乐,俏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但很快,柳姐姐眼圈一红,却是低下头去。 魏长乐见状,心中却是一阵怜爱,不禁走上前,柔声道:“姐,我来了!” 第四二八章 归家 柳菀贞抬起头,勉强笑道:“我.....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怎会这么想?”魏长乐看著柳菀贞一副楚楚可怜样子,內心竟生出一种將她抱入怀中的衝动。 柳菀贞只是轻摇头,苦笑一声。 魏长乐心中明白,因为柳永元之事,自己既然感觉和柳菀贞之间不自然,对方当然也有这种感觉。 之前抄家的时候,魏长乐在马车中乾脆將话说得明白,告知姑嫂二人,柳永元罪大恶极,死有应得。 他甚至直言姚琼娘嫁错了人。 当时態度生冷,显然也是让柳菀贞心中忐忑,只以为魏长乐恼怒而去。 此时再见,柳菀贞虽然欢喜,但终究还是有些尷尬。 “姐,嫂子她.....?” 柳菀贞忙道:“我正在帮她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大嫂要走了。”柳菀贞轻声道:“这几天她的心情已经缓过来不少。只是她也知道,神都已经不是她的家,她想离开,回去见见家人。本来我想让她在多待几天,但.....但神都確实不宜久留,她既然要走,我就帮她准备。” 魏长乐道:“是乘马车回去?” “嗯。”柳菀贞点头道:“我自己有车,让庆伯带一名伙计护送她回家。铺子先歇业,等庆伯回来之后再开门。” 魏长乐皱眉道:“山高路远,庆伯年纪大了,加上一名伙计,安全吗?这来回怎么著也得一个多月。” “不是不是。”柳菀贞忙摇头道:“大嫂不是回河东,她是去襄阳!” 魏长乐一怔。 柳菀贞知道魏长乐误会,解释道:“大嫂不是河东人,她是襄州人。本来她是要回河东,但河东山高路远,道上確实不安全。我也想过僱人护送,但.....但大嫂觉得不安全,庆伯说东市那些鏢局也不可靠.....!” 魏长乐心想心中有防备確实没错。 这要是从前,柳家有的人壮丁护送。 但如今想找个可靠的男人护送,並不容易。 “那嫂子回襄州就安全?” “山南襄州离神都不算太远,白天赶路,夜里找地方歇息,最多五六天就能抵达襄阳。”柳菀贞道:“而且从神都到襄阳有官道,商队不少,还算安全。” “山南道?”魏长乐一怔,“嫂子是山南道人?” 魏长乐如此反应,倒是让柳菀贞有些错愕,解释道:“对,她是山南道襄州人,娘家就在襄阳。” 魏长乐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 之前他一直以为柳永元出身河东,那么琼娘应该也是河东世家豪族出身。 此刻才知道,姚琼娘竟然是山南道人。 自己即將秘密前往山南道,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大嫂的父亲云山公曾在国子监当差,是官学博士,当年染病,是.....!”柳菀贞顿了一下,终是道:“堂兄当时初入太医署,寂寂无名,经人介绍,前往为云山公诊治,药到病除,得到云山公喜爱。” 魏长乐明白过来,问道:“那云山公已经致仕?” 柳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姚琼娘的娘家人还在神都,自然不会毫无动静,更不可能让姚琼娘无家可归。 “四年前云山公就致仕归乡。”柳菀贞解释道:“神都离襄阳虽然也不近,但大嫂如果想念爹娘,还能往襄阳去。但河东与襄阳山高路远,大嫂知道如果回到河东,再想往襄阳去看父母,那机会就不多了。再加上往河东去的道上不安全,所以大嫂准备先回山南,见过父母之后,娘家再派壮丁送她回河东。” 柳永元虽然身死,但还留下子嗣,姚琼娘也依然是柳家的媳妇。 所以终究还是会回到河东。 “什么时候出发?”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柳菀贞道:“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哦?” 便在此时,魏长乐便见到琼娘正站不远处,似乎想过来,却又犹豫。 魏长乐这次主动上前。 “魏大人!”见魏长乐走过来,琼娘也不再犹豫,上前两步迎过来。 比起之前见到魏长乐面带怨怪之色,这一次琼娘一脸释然。 “嫂子要回老家?”魏长乐语气温和。 琼娘勉强一笑,道:“魏大人,之前多有冒犯,你.....你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嫂子言重了。” “我也明白,如果不是魏大人保全,柳家和姚家都会大祸临头。”琼娘轻嘆道:“也许此刻我已经在发配边陲的路上,是你救了这许多人。” 魏长乐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魏大人,离別在即,我.....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 “但说无妨。”魏长乐道:“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琼娘看了一眼魏长乐身后的柳菀贞,苦笑道:“贞妹来到神都,我们非但没有照顾好,还让她受牵累。魏大人,以后贞妹孤身在神都,无人帮衬,一想到这里我心中就难过.....!” 柳菀贞上前去,握著琼娘手,道:“大嫂,你別担心我,天子脚下,我不会有事。” “傻妹子,正是天子脚下,才凶险难料。”琼娘感慨道:“我现在是明白了,人人羡慕神都繁华,但这里恰恰是人间地狱。” 魏长乐心想经过这场劫难,琼娘自然感悟极深。 “魏大人,以后就劳您多照顾贞妹。”琼娘屈伸行礼,“民妇在这里先谢过。” 魏长乐想了一下,忽然道:“嫂子天亮便要启程吗?” “都已经收拾好了,天亮就走。” “能不能多留一天?”魏长乐道:“我还是觉得路上不安全。庆伯年纪大了,如此长途跋涉,他的身体恐怕经受不住。我回去挑选两名精干之士,由他们护送,確保万无一失。” 姑嫂对视一眼。 让庆伯带著一名店伙计护送,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神都固然可以银子僱人护送,但姑嫂都不信任,相较而言,也只有庆伯和店里的伙计才可靠。 但两人也知道,庆伯一把年纪,走这么远的路,確实辛苦。 如果魏长乐能派人护送,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魏长乐肯定是从监察院调人护送,监察院內任意一名夜侯都不是泛泛之辈。 如果调两名夜侯护送,那当然是再安全不过。 而且魏长乐的人,当然可靠。 “这.....这方便吗?”柳菀贞小心翼翼问道:“会不会太麻烦?” 她是担心魏长乐假公济私,会招监察院不满。 “一点都不麻烦。”魏长乐笑道:“后天天亮之后,让伙计带著嫂子驾车出城,在南门外十里地左右等候。到时候自有人会过去碰头,保证会安全將嫂子送到襄阳。” 柳菀贞自然是欢喜异常,急忙点头。 姚琼娘心知这样一来,又欠了魏长乐大人情。 但柳永元之事后,她固然悲伤,却更是受到极大的惊嚇。 丈夫身死,家財被抄,从柳家大宅出门的那一刻,平日里恭顺无比的家僕们一个个面目狰狞。 这让琼娘內心充满极度的不安全感。 庆伯带人护送她回襄阳,其实她內心也是不安,却实在没有办法。 眼下魏长乐主动帮忙,甚至要从监察院调人护送,琼娘顿觉心中踏实,亦是感激无比。 如果说之前因为柳永元获罪身死,琼娘对魏长乐还心有怨意,但抄家之时魏长乐那番话过后,琼娘捫心自问,也意识到魏长乐其实对自己有著不小的恩情。 这几天下来,对魏长乐自然再无怨意,已经释然。 而魏长乐却如此帮忙,这让美妇人又如何不感动? “那就这样说好了。”魏长乐含笑道:“嫂子,你先歇息吧!” 琼娘何等精明,当然知道魏长乐的心思。 魏长乐前来布庄,当然不是为自己而来,而是为了来见柳菀贞。 帮自己做了安排,但这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 “我先去睡了。”回家的安全有了保障,琼娘心情也好了不少,向魏长乐又是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回屋。 见魏长乐並没有立马离开,似乎还有多待一会儿的意思,柳姐姐虽然神色平静,但心中却颇是欢喜。 “要.....要不到我屋里喝口茶?”柳菀贞犹豫一下,才低声问道。 魏长乐毫不犹豫道:“好啊。不会不方便吧?” “不会。”柳菀贞轻声道。 当初在山阴悬空寺內,自己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搂在怀里。 虽然是情势所迫,但都有过那样的经歷,柳菀贞自然不会故作矜持,做出一副贞烈无比的样子。 她知道魏长乐人品,自然不可能因为独处就会趁机对自己怎样。 进了屋里,灯火还算明亮,柳菀贞关上门,请魏长乐坐下之后,给他倒了茶。 “刚才进来,前面的装潢已经完成。”魏长乐抿了一口茶,没话找话道:“是不是很快就可以重新开张了?” 柳菀贞坐在魏长乐对面,灯火映照白皙的面颊,吹弹可破的脸蛋带著一丝緋红,面若桃。 “等一阵子再说。”柳菀贞似乎不好意思直视魏长乐眼睛,低著螓首。 忽然间,借著火光,魏长乐竟看到柳姐姐的泪水落在桌子上。 “姐,你....怎么了?”魏长乐急忙站起身,一脸关切。 第四二九章 孤男寡女月下香 柳菀贞抬起手臂,遮挡点头,道:“没.....没什么!” 但声音却满是感伤。 魏长乐只以为柳姐姐还在因为堂兄伤感,轻声道:“姐,太署丞的事.....!” “不是!”柳菀贞放下手臂,这会儿已经趁机擦乾泪水,但眼圈却还是泛红,楚楚可怜:“长乐,你误会了。兄长的事情已经过去。他做的孽,自己就该承受结果。没有牵涉到其他人,已经是万幸......!” 魏长乐知道柳菀贞通情达理,但更清楚,她这样说,是给自己减轻压力,不希望因为此事让两人有太深的隔阂。 “其实.....哎,我是想到嫂子马上就要离京,心里有些难受。”柳菀贞轻嘆道:“我来神都,本是投奔他们,只要他们在,就算不经常见面,心里也有个依託。现在.....!” 说到这里,柳姐姐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面带苦涩笑容。 魏长乐却能体会柳姐姐现在的心境。 柳菀贞自己本就是遭遇重大打击的人,从河东来到神都,本就是希望得到柳永元的照顾,在神都开始新的人生。 但这才到神都几天,几乎算是刚刚落脚下来,柳家就发生如此巨变。 虽然此事明面上没有牵连到柳菀贞,但实际上也还是给了柳菀贞又一次重大打击。 而且等嫂子琼娘离京之后,柳菀贞在神都再无亲人,可谓是孤苦伶仃了。 柳菀贞虽然之前一直表现得很镇定,但自然是强自支撑,等到此刻却是再也忍不住,低头垂泪。 看著眼前这楚楚可怜的美少妇,梨带雨,魏长乐心中怜爱,见她眼角还有泪滴,不自禁伸手过去,用手指轻轻拭去泪滴。 触碰到她肌肤那一瞬间,柳菀贞呆了一下,不自禁仰起脖子,看著魏长乐眼睛。 但瞬间,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脸颊瞬间布满红晕,低下螓首。 “姐,你不用担心。”魏长乐柔声道:“嫂子走了,我还在。” 柳菀贞低头道:“那.....那不同的。” “是否觉得嫂子是亲人,我是外人?”魏长乐故意道。 柳菀贞急忙道:“不,你.....你没明白我意思。” 她似乎想解释什么,但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虽然柳菀贞並不將魏长乐当外人,但凭心而论,当然也不可能是家人。 魏长乐就算平时多有照顾,但在柳菀贞看来,那也远谈不上是什么牵绊,反倒像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恩舍。 她毕竟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看事情更为成熟。 魏长乐如今在神都,布庄这边如果有事,魏长乐自然会照应。 但这位年轻的將门公子,当然不可能一直留在神都。 当他离开神都之后,柳菀贞也只是他人生路上的过客。 退一步来说,就算魏长乐留在神都步步高升,眼下两人还能来往,但等到他娶妻生子,难道还会继续往来? 一个被逐出夫家的弃妇,一位则是前途无量拥有著大好前程的青年才俊,如果走得太近,来往频繁,只会招来非议。 到时候为魏长乐的名誉著想,柳姐姐也是会主动与魏长乐拉开距离。 其实这些事,柳姐姐之前就自己瞎琢磨过。 现在一想到这些,心情自然是沉重伤感。 “我明白。”魏长乐实在太清楚柳姐姐现在的心境,知道这时候的柳菀贞对未来必然是心存迷茫,竟是直接伸手,握住了柳菀贞的手腕,轻声道:“你来!” 柳姐姐一愣,却是情不自禁站起身,被魏长乐拉著玉腕到了后窗边。 魏长乐推开窗户,月光立时洒射进来。 “姐,你抬头看!”魏长乐指向夜空。 柳菀贞也不知魏长乐要做什么,顺他手指望过去。 一瞬间,她却是愣住。 夜空中,掛著一轮弦月,稀疏的星星点缀,闪烁著寂寥的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魏长乐依然是握著柳菀贞的手腕,轻声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柳菀贞微转头,看向魏长乐。 月光之下,魏长乐侧面稜角分明,唇角微微上翘,平和俊朗。 “姐姐是担心我突然哪天消失?”魏长乐也是转过头来,凝视著柳菀贞的眼眸。 他目光清澈,柳菀贞从他眸中看不到丝毫的杂色。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柳姐姐內心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魏长乐问道。 柳菀贞一怔。 “我承诺过你,会帮你成为大梁第一女富商。”魏长乐含笑道:“我说话算话,绝不会半途而废。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苟富贵,勿相忘!”魏长乐一本正经道:“等你以后发达了,可不能不理我。” 柳菀贞莞尔一笑,打趣道:“那当然不会认。我都成了大梁第一女富商,哪里还会认得你这个穷小子?从我身边过,我也不看一眼的。” 月光之下,她笑顏如,娇美至极。 魏长乐难道看到她如此舒心的笑容。 眉目如画,风情万种。 “翩若惊鸿下凡来,婉尔浅羞百媚生.....!”魏长乐忍不住脱口轻诵。 柳姐姐也是读书识字,冰雪聪慧,这两句诗出来,她自然明白意思,脸颊更是一红。 窗前月下,如此佳句,柳姐姐忍不住明知故问道:“是.....什么意思?” “你.....好美!”魏长乐很直白道。 “没有.....!” 面若桃,妍丽娇美。 魏长乐心下不禁一盪,却是鬼使神差往前凑过去,轻吻在柳姐姐饱满的朱唇上。 柳姐姐浑身宛若触电一般,顿时僵住,全身紧绷,甚至忘记躲开。 芳香四溢。 魏长乐一只手臂情不自禁环住柳姐姐的腰肢,將她柔软娇躯贴过来。 柳姐姐此时才回过神,条件反射抬手推在魏长乐胸膛,面颊宛若充血,神色羞臊且慌张,“长.....长乐,不能,被.....被人看见不好.....!” 她呼吸已经变得异常急促,饱满的胸脯上下起伏,一颗心更是怦怦直跳。 魏长乐也回过神,知道自己实在唐突,也有些尷尬,轻声道:“姐,我.....我有些衝动了.....!” “我.....我不是怪你!”柳菀贞见魏长乐显出尷尬之色,也是羞涩,不敢看魏长乐眼睛,低头道:“只是.....只是有些突然,我.....我害怕.....!” 魏长乐也知道自己唐突,確实会嚇著这美少妇,轻声道:“姐,別怕,我不会乱来。只是.....一时情难自禁......!” “我知道,我知道.....!”柳菀贞也是心跳的厉害,故作镇定道:“不怪你,不怪你.....!” “那个.....天太晚了,我.....我就先回去了。”魏长乐轻声道:“对了,这阵子我可能过不来.....!” 柳菀贞一怔。 “姐,监察院派了我离京公干!”魏长乐低声道:“今天过来,本就是想和你说一声。” “去哪里?”柳菀贞立刻问道,但话一出口,意识到什么,忙道:“你.....你不用说。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魏长乐心想此处山南,还真不能耽搁太久。 宫里还有位皇后等著自己每月过去治疗,所以这次去山南,先大概了解一下情况。 “最少也要二十来天吧。”魏长乐道,心里却是寻思,是否要告知柳菀贞自己的去向? 这次前往山南是秘密行动,知道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他也知道,在柳姐姐这边最好是公私分明。 自己与柳姐姐是私交,公务上的事情没必要告诉她,毕竟有些事情知道的多了,对她绝无好处。 柳菀贞道:“那你等一下!” 魏长乐不知她要做什么,很快柳姐姐回来,手里拿著几张银票,递过来道:“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要宽裕,这点银子你拿著......!” 这是让我吃软饭? “姐,这是衙门公干,公费开支。”魏长乐忙道:“我身上有银子,你收起来。” “拿著!”柳菀贞直接塞进魏长乐手里,“你若不拿著,以后真不理你了。” 魏长乐知道柳姐姐一番好心,也就先收下,以后找机会加倍偿还。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子,递过去,道:“姐,这个你收下。” “什么?” “给你的礼物。”魏长乐笑道。 柳菀贞接过袋子,打开往里面看,月光下,只见到里面確实泛著淡淡光芒,惊讶道:“这.....这是夜明珠?” 魏长乐点点头,道:“天上是残月,我送你一颗满月。” 皇帝陛下赏赐两颗夜明珠,都是极品货色。 魏长乐击杀胡人祭师圣海,身处困境,当时柳菀贞甚至不惜卖了布庄倾家荡產也要相救。 魏长乐事后知道此事,自然也是感动。 得到夜明珠后,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定要送一颗夜明珠给柳姐姐做礼物。 “长乐,你......!”柳菀贞眼眶瞬间湿润,“这太贵重,我.....我不能收......!” “身外之物,有什么贵重的。”魏长乐柔声道:“真正贵重的,不正是姐姐你吗?你要是不收起来,我以后不理你了。” 柳菀贞破涕为笑:“拾人牙慧!” 夜明珠虽贵重,但魏长乐这两句话,却更是让柳姐姐心中欢喜。 第四三零章 自作聪明 大梁永兴二十年四月十四,忌丧葬,宜远行。 天刚亮,姚琼娘便已经自南门出城。 按照魏长乐的嘱咐,出南门十里外,等候护卫的到来。 柳菀贞本是想送出城外,却被姚琼娘婉拒。 这辆马车是柳菀贞专用的马车,跟隨出城,回去又无车可乘,反倒麻烦。 本来是安排庆伯和铺子里擅长驾车的伙计刘生一同护送琼娘回襄阳,但魏长乐既然有安排,庆伯也就免了长途跋涉,只让伙计刘生驾车护送。 天还早,官道上暂时还没有多少行人。 马车停在路边,琼娘掀开车窗子,探头望向晨光下那座宏伟的巨城,心中感慨。 她出生於这座城,顺风顺水,后来嫁给柳永元,生活也是无忧。 哪怕父亲姚云山致仕后,落叶归根返回襄阳,琼娘依然对神都有著极深的归属感。 但世事难料,柳家突遭大变,这让近三十年来顺风顺水的琼娘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这些时日她內心悲伤到极点,却也是惊恐到极点。 虽然一度对魏长乐心有怨意,但静下心来细想,却也明白,如果柳永元的计划得逞,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即使魏长乐没有出手调查,朝廷还有其他人会查明真相。 琼娘不是蠢人,甚至颇为精明。 独自一人细想之时,却也是心有余悸,甚至想到,如果不是魏长乐及时阻止柳永元的计划,一旦在柳永元实施计划过后被查出,那么就算是神仙降世,柳家和姚家也是难逃大劫。 魏长乐及时出手,虽然让柳永元畏罪自尽,却也让事情不至於发展到无法迴旋的余地。 而魏长乐也是竭尽全力保全了其他人,没有让金佛案牵涉太多人。 琼娘知道,自己能够全身而退,还能够安然离开神都返乡,这都是魏长乐所赐。 否则就算自己没有被拉到刑场,也必然是发配边疆。 道上偶尔有人路过,琼娘也不认识魏长乐派的人是何模样,也不敢吭声。 远处一匹快马飞驰而来。 渐近马车,马匹放缓速度。 琼娘见到来骑虽然只有一匹马,但却骑乘两个人。 只见到马背上两人都是戴著斗笠,灰色布衣在身。 琼娘有些错愕。 魏长乐安排两个人来护送,这人数倒是没错,但两人共乘一匹马,却未免有些寒酸。 监察院好歹也是高高在上的衙门,不至於连两匹马都腾不出来。 却见到坐在后面那人翻身下马,另一人只是道:“我先行一步!” 他也不废话,催马边走。 琼娘更是诧异。 这两人明显是认出了自己的马车,过来碰头。 两人不应该是跟著马车一路护送吗? 怎的却有一人先行一步。 她一时不明状况。 见到剩下那斗笠人走到车窗边,琼娘小心翼翼问道:“你.....你是魏......魏大人派来的吗?” 那人却抬起头。 见到那人面容,琼娘容失色,吃惊道:“魏.....魏大人!” 眼前是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庞,不是魏长乐又能是谁? 魏长乐手里拎著一只长形包裹,微笑道:“嫂子,可否上车说话?” “当.....当然!” 马车车厢倒也宽敞,乘坐两人那是绰绰有余。 从神都赶往襄阳,少说也要五六天时间,所以柳菀贞也是给琼娘准备了许多东西带著。 除了途中吃喝,还有好几套换洗的衣物。 车厢內整齐摆放了箱子和包裹。 “你是刘生?”魏长乐登上车辕头,含笑问车夫。 车夫自然已经听到琼娘对魏长乐的称呼。 他是布庄伙计,此前还没与魏长乐说过话,却也知道东家与魏长乐关係亲近。 而且他也知道,魏大人是监察院的人,所以见到魏长乐出现,顿时有些紧张。 “小人刘生,大人您.....!” “辞去山南,一路上可要辛苦你了。”魏长乐温和道:“不过记著,从现在开始,忘记我是谁。我只是柳夫人的家僕,姓柳名乐,你可记住了?” 刘生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一般。 进了车厢內,琼娘睁大眼睛,一脸惊讶地看著摘下斗笠的魏长乐。 “刘生,走吧!”魏长乐吩咐一声。 车夫也不耽搁,立刻出发。 见到琼娘成熟娇美的面庞一脸诧异,魏长乐含笑道:“夫人,此行襄阳,便由我护送。” “这.....这怎么可以?”琼娘有些慌,“魏大人事务繁忙,怎.....怎能为我远行?” 魏长乐微笑道:“我思来想去,別人护送我放心不下,还是自己亲自走一趟。不过这次离京,不好张扬,所以只能以夫人家僕的身份护送。” 他这样说,琼娘却还是愕然。 她当然知道,魏长乐如今在神都风头正劲,这种人肯定很难清閒下来。 即使有閒时,这一去襄阳,仅来回就需要十来天。 以魏长乐的身份,根本没必要亲自相送。 “你是临时起意,还是前天晚上就决定了?”琼娘看著魏长乐眼睛,心中狐疑,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魏长乐自然是那天晚上就做了决定。 他从未去过山南道,突然跑过去,只能是两眼一抹黑,仅仅是了解当地情况,便要费不少时间。 刚好琼娘是襄阳人,隨著琼娘前往山南,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 毕竟没有人会注意这样一个未亡人。 曹王一党当然不可能注意琼娘,但对自己而言,琼娘却十分重要。 其父姚云山在国子监当过差,那么姚家肯定是书香门第,在襄阳自然不是普通的家族。 如果能够在山南得到琼娘甚至是姚家的帮助,自然可以让自己更快的了解到当地的情况。 他也清楚,扳倒独孤氏绝不可能一蹴而就,若是心急求成,反倒容易自受其害。 此行山南,未必真的能迅速查明情况。 但儘可能多获取一些情报,为之后的调查打好底子。 因为皇后的原因,他此行山南自然不能耽搁太长时间。 辛七娘自然会帮他在神都掩饰行踪。 扳倒曹王一党,可不只是自己的心思,太后和监察院恐怕比自己还要迫切。 但时机没有成熟,太后和李淳罡当然不会轻举妄动。 他心中知晓,没有李淳罡的准许,辛七娘也不可能如此痛快让自己前往山南,甚至暗中还做了一些其他的布局。 说到底,自己此行山南,无非是监察院让自己打个前哨。 如果自己一无所获,监察院肯定还会按兵不动,但若能受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监察院就很可能会出手。 此行若能得到姚家的帮助,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要搭上姚家这条线,当然要从琼娘入手。 “夫人不希望我护送吗?”魏长乐故意调侃道:“如果夫人觉得不合適,我重新安排.....!” 琼娘本来还对魏长乐主动关照心存感激,但此刻却隱隱感觉內有蹊蹺。 但魏长乐到底意欲何为,她一时还想不明白。 “我只是担心耽搁了你的公务。”琼娘勉强笑道。 她目光落在魏长乐手边的长兴包裹上,很想知道这奇怪的包裹里到底是什么,却又不好直接问。 魏长乐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拿起包裹,打开来。 一把刀! 但却並非削铁如泥的鸣鸿刀。 鸣鸿刀太显眼,魏长乐此行务求低调。 “你带刀做什么?”琼娘容微微变色。 虽然她也是官绅之家出身,但无论其父还是柳永元,都是文职,並不佩戴兵器。 忽然见到魏长乐亮出刀,琼娘自然有些吃惊。 “不带刀如何保护你?”魏长乐反问道。 琼娘顿时语塞。 见到魏长乐重新裹起刀,琼娘却是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猛然间,她心下一寒。 想到方才一骑率先离开,魏长乐又亲自护送,而且还带著一把刀,这风韵动人的美妇人心中忐忑。 一个奇怪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该不会是魏长乐要布局谋害自己吧? 这人就怕胡思乱想,一旦起了念头,就会將所见所闻拼命联繫在一起,应证自己的猜想。 以魏长乐的身份,根本没必要过问自己归乡之事。 可他不但主动过问,还亲自护送,甚至是掩饰身份。 难道他是故意秘密跟隨自己离京,半道上找机会杀了自己? 顿时想起魏长乐积极调查金佛案,最终导致柳永元事败自尽,这中间的详情她至今还没有完全清楚。 难道魏长乐与夫君早有仇怨? 柳氏乃是河东世族,难不成柳氏在河东得罪了河东魏氏,所以魏长乐找机会在神都整死柳永元? 柳永元死了,这年轻人还要继续找机会亲手谋害自己? 琼娘本就是精明人,这越精明就想的越多,想得越多就越害怕。 见到魏长乐嘴角带著淡淡的微笑,那本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但此时被琼娘看在眼里,却是感觉说不出的渗人。 就好像这年轻人得逞了什么事,所以才显出得意笑容。 琼娘一颗心顿时跳的厉害,不安感逐渐漫布全身。 她很想掉头回城,但此时如果要求回城,那实在显得太过奇怪。 第四三一章 压寨夫人 离京之后,马车一路南行。 魏长乐此前在监察院已经翻看过大梁地理志,也专门对山南道做过一些了解。 京畿之南,便是山南道。 山南道位於帝国中心地带,东接荆楚,西抵陇蜀南控大江,北连京畿。 大梁开国之后,就形成了以关中、巴蜀、荆襄三地为战略核心地带以保障政权安全的地缘安全体系。 山南道所领荆襄地区,便是核心地带之一。 而且又是关中的南部门户,更是巴蜀的前大门,在安全体系中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 出神都马不停蹄,一路南行,只需两天时间便可入山南道境內。 山南道下辖二十三州之地,属县过百,治所便是设在襄阳。 出京之后,姚琼娘內心忐忑,心神不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好在此后魏长乐並没有和她一起待在车厢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魏长乐虽然不是禁色之人,但也有分寸。 琼娘毕竟是早为人妇,哪怕如今是个未亡人,但孤男寡女同在车厢內,终究是不妥。 好在车辕头倒也宽敞,坐在车夫旁边並不拥挤。 监察院魏大人坐在身边,车夫刘生一开始还很紧张,但时间一长,魏长乐言辞和善,刘生却也是松下来。 刘生驾车的技术很不错,反倒是魏长乐並不会驾车。 正好乘这个机会,魏长乐虚心向刘生学习。 这驾车看似简单,实则对技术要求不低。 难得能够指点监察院的大人,刘生自然是细心说明。 魏长乐聪慧过人,技术要点自然是一说就通。 不过实际操作起来,一开始还很生疏。 但两天下来,已经颇为熟练,自己已经完全能够驾驭马车。 如此却也正好应付行程。 他学会驾车,便也可以和刘生轮换,不至於让刘生一人疲惫驾车,如此也能加快赶路的速度。 京畿內的官道上,其实客栈还真不少。 毕竟往来的车队不在少数,需要补给住宿的人马眾多,所以一到天黑,却也是很容易找到客栈。 琼娘一开始还忐忑不安,总觉著魏长乐亲自护送另有图谋,甚至会对自己不利,但两天过后,忐忑之心也渐渐放下不少。 但防备之心却也依然存在。 入了山南道境內之后,官道明显窄了一些,而且官道边的客栈也迅速减少。 京畿道內,可能每隔二十来里地就能见到客栈,但山南道这边往往要走上三四十里地才可能见到客栈。 入山南道,要穿过商、均二州之地方能进入襄州。 “前面是山道。”窗帘拉开,琼娘正趴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风景,忽听耳边传来声音,“入山之后,应该会顛簸,夫人受累了。” 琼娘循声看过去,只见魏长乐掀开车帘,正走进车厢。 琼娘见他手中还拿著被灰布裹著的大刀,顿时又紧张起来,道:“我记得,前面应该是马蹄山,家父致仕归乡的时候,我送他回襄阳,经过这里。” “如此说来,夫人已经多年没有回襄阳?”魏长乐也不客气,在车厢內坐下。 “有些年头了。”琼娘幽幽嘆道:“也不知道他们一向可好?” 魏长乐见琼娘一只手揪著自己胸口衣襟,另一只手横在腹前,这是极为明显的下意识防备动作。 “夫人担心什么?”魏长乐故意问道:“害怕山匪吗?” 三天下来,虽然魏长乐並没有太靠近琼娘,连说话也很少,但却能够察觉到琼娘的情绪。 她似乎始终保持著一种警觉。 若是换了別人,兴许会以为琼娘是担心途中遭遇麻烦。 但魏长乐从琼娘看自己的眼神以及一些细微的动作,却能肯定,这美妇人害怕的很可能是自己。 他倒也並不觉得奇怪。 不管怎么说,柳永元之死与自己脱不了干係,自己又主动护送,美妇人心中存有戒心也能够理解。 “不怕!”琼娘立刻道:“山南.....山南道的治安很好,地方官府都很负责任。如果出了人命案子,他们.....他们一定会追查到底,绝不放过凶犯。” 魏长乐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美貌的未亡人这番话,明显是在警告自己。 一个常年住在神都的人,怎可能对山南道如此了解? 她无非是在告诫自己不要乱来,真要出了事,官府一定会追查。 “柳兄弟,要进山路了。”刘生在外面道:“山路不好走,十分顛簸,你们坐稳了。” 魏长乐早就嘱咐刘生,自己化名柳乐,两人以兄弟相称。 “知道了。”魏长乐道:“不必著急,天还早,天黑之前应该能走出山路。” 琼娘微蹙柳眉,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出声。 魏长乐对琼娘的性情其实已经颇为了解。 比起柳菀贞那位小姑子,琼娘更为市侩,或者说精明的过了头。 “按照夫人所言,山南还算太平。”魏长乐感慨道:“夫人在河东待过吗?” 琼娘道:“回过两次,但都没待多久。” “那你去过山阴县吗?” “没有!” “我在山阴当过县令。”魏长乐含笑道:“你有所不知,山阴县有个別名,叫千匪之境。” “什么.....什么意思?” 魏长乐故意收起笑容,道:“意思是说,那里到处都是山匪。这里幸好是山南,如果是山阴,就咱们三个人,我还真不敢贸然过山道。” “你.....你勇武非常,难道也怕山匪?” “夫人是没见过山匪。”魏长乐嘆道:“那帮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这辆马车在山阴被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会一直尾隨,找机会下手。” “抢银子吗?”琼娘紧张起来。 魏长乐笑道:“银子?那是肯定的,但也不止如此。” 琼娘眉头锁起。 “山道崎嶇,人烟稀少。”魏长乐道:“盗匪最喜欢选择在这种路段下手。你想想啊,在山道下手,无人看到,只要他们前后堵住,想跑也跑不了,只能任其鱼肉。財物肯定洗劫一空,马车肯定也会被抢走。男人嘛,一刀砍下来,人头落地,然后就隨便在山里找个隱蔽处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琼娘揪著胸口衣襟的手顿时微微抖动,手背青筋隱现。 “当然,女人大概率能活命。”魏长乐看著琼娘已经满是恐惧的面庞,轻声道:“她们会被带回盗寇的老巢,从此无法下山,不见天日。” 琼娘忍不住道:“带回老巢做什么?” “漂亮的当然是做压寨夫人。”魏长乐正色道:“长得丑,那就赏赐给嘍囉,或者在强盗老巢做僕妇。” “別.....別说了!”琼娘急忙道:“这里.....这里不会有强盗。” 魏长乐笑道:“夫人这样说,我也放心了。我虽略通拳脚,但双拳难敌四手,这里真要有强盗,那可就麻烦了。不过就算真有山匪出没,夫人也不用太担心。” “为....为什么?” “山匪肯定会杀死我和刘生,但夫人性命无忧。”魏长乐道:“夫人容月貌,你如果被抓去,肯定是压寨夫人......!” “魏长乐,你.....你胡说八道!”琼娘慍怒道:“你是故意嚇我,我,.....我不怕!” 魏长乐呵呵一笑。 便在此时,忽听得马蹄声响,却是从马车后方传过来。 听到马蹄声,魏长乐倒是淡定,琼娘却已经是容失色。 “是什么人?”琼娘心跳加速,向魏长乐低声问道。 魏长乐笑道:“赶路的又不只是咱们,肯定是別的行人。夫人不是说过,这里没有山匪吗?那就不用担心。” 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而且明显不止一骑。 琼娘忍不住想探头去望,魏长乐却咳嗽一声,道:“夫人赶紧放下窗帘。” “为何?”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魏长乐淡淡道:“也许过来的只是寻常路人,並无什么噁心思。但如果被他们瞧见车厢里有夫人这样美貌的女人,就未必不会生出非分之想。” 琼娘瞬间明白过来,迅速將窗帘拉上。 魏长乐握著手中刀,面不改色。 很快,马蹄声从车边掠过,去往前方。 琼娘本来一脸紧张,听到马蹄声远去,这才鬆口气。 “我就说过,这里没有山匪。”琼娘再一次强调:“这里官府管理严格,没人敢胡来。” 话声刚落,却听刘生在外面道:“他们.....他们回头了!” 魏长乐皱起眉头,也不犹豫,横握包裹,迅速走出车厢。 傍晚时分,山道崎嶇,蜿蜒向前。 两边树木高大,所以四周略显昏暗。 魏长乐抬头向前面瞧过去,只见迎面过来三骑,都是放马缓行。 当先一人头戴斗笠,后面两人都是头缠粗布。 “刚才过去的是这三人?”魏长乐看著前方,却低声问刘生。 刘生也是放缓马速,低声道:“是,刚刚就是他们过去。” 却见到那三匹马横在道上,挡住了去路。 琼娘透过门帘缝隙望过去,见到有人挡道,一颗心瞬间到了嗓子眼。 难道竟然被魏长乐说中,这里真有山匪? 自己难道真要被抓到山里当压寨夫人? 第四三二章 戏班子 斗笠人下了马来,赤手空拳上前来。 刘生紧张无比,瞥了魏长乐一眼,见到魏大人镇定自若,心中也是钦佩。 “打扰!”距离几步之遥,斗笠人抬起头,竟是很客气的拱了拱手。 魏长乐见到斗笠下那张面孔十分方正,浓眉大眼,但左脸却有一道疤痕,十分醒目。 魏长乐手拿包裹,只是点点头。 “两位小兄弟可看到一支奇怪的车队。”疤脸人问道:“他们看起来像是一支戏班子,运著很多大木箱子,其中有一人是独眼,戴著眼罩。” “没见过。”魏长乐摇摇头。 斗笠人想了一下,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那人上马之后,带著两名同伴拍马便走,很快就消失在前方。 刘生这才鬆了口气。 “走吧!”魏长乐环顾四周,“儘快走出山道。” 刘生立刻催马而行。 回到车厢內,见到琼娘也是惊魂未定,魏长乐宽慰道:“別害怕,不是山匪。” “我.....我早就说过,这.....这里没有山匪。”琼娘似乎是在自我安慰,“我知道他们不是山匪。” 魏长乐呵呵一笑。 “你要吃东西吗?”琼娘问道。 虽然有惊无险,但刚刚被人挡路,魏长乐应对冷静,也是出面应付,护在琼娘身前,这也让琼娘心中略感踏实。 魏长乐摇摇头,坐在车厢內,却是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见魏长乐不说话,琼娘忍不住问道。 魏长乐抬头问道:“你平常看戏吗?” “啊?”琼娘反问道:“你是说堂戏大曲吗?只有喜庆日子才会请人唱,平常很少看。” 魏长乐“哦”了一声,问道:“山南这边流行堂戏大曲吗?” “大户人家才请得起。”琼娘道:“很费银子的,不是喜庆日子,也没人愿意这笔银子。不过山南流行儺戏,戏班子可以隨时搭个戏场子,一大帮人围著看。我以前回襄阳的时候,见过唱儺戏的,但神都很罕见。” 魏长乐微微点头,心想看来刚才那疤脸人找的应该是儺戏班。 有了刚才那一出,刘生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加快了速度。 虽然颇为顛簸,但琼娘也是想著儘快走出这段山道,只能忍耐。 天黑之前,出了这条山道,道路也就变得宽阔起来。 再往前走了不到十里地,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也便在此时,瞧见前方不远有火光出现,靠近之时,发现恰好是一家路边客栈。 魏长乐吩咐今晚就在客栈落脚。 马车停到客栈前,魏长乐跳下马车,只见到客栈正堂內十分明亮,一阵嘈杂声从里面传出来。 他走进客栈內,只见到堂內摆著两张桌子,桌上都已经坐了人,正在喝酒吃饭。 “客栈满了,被我们包下来了。”见魏长乐走进来,一名大汉衝著这边醉醺醺道:“赶紧滚出去!” 魏长乐皱起眉头。 其实他也知道,这种官道边的客栈,当然不能与城內客栈相提並论。 大都很简陋,而且客房也不会太多。 两桌加起来就有十来號人,肯定不会有多余的客房。 魏长乐也不理会,走到柜檯前,向掌柜笑问道:“没有客房了?” 掌柜衝著两桌人努努嘴,“都被他们包了,连整个后院都包了,停放他们的车辆。” “那就准备点酒肉。”魏长乐道。 掌柜还没说话,魏长乐却感觉自己的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魏长乐身体一侧,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瞬间握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一怔,但瞬间显出怒色,喝道:“放手,滚出去!” 魏长乐此刻若要击倒此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对方人多势眾,他也不想在这种地方惹麻烦,鬆开手,淡淡道:“我买点酒肉就走......!” “你耳朵聋了?”这汉子已经有七八分醉意,见魏长乐是个清秀俊朗的年轻人,更是囂张:“这里被我们包了,所有的酒肉也包了。” 说完,更是向掌柜道:“你要是给他一块肉,放把火將客栈烧了。” 魏长乐皱起眉头。 “胡桂,你喝多了。”忽听一个声音传过来,“来人,將他带回去睡觉。” 魏长乐循声看去,只见到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正站在不远处盯著这边。 看到那人,魏长乐心下一凛。 对方內著劲装,外面披一件长褂子,两手都有皮具护腕,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而他的左眼,戴著眼罩。 魏长乐立时便想到山道上遭遇的疤脸人。 不出意外的话,疤脸人要找的戏班子就是这伙人。 只是疤脸人走在前面,如果是找这些人,应该已经找上,但客栈內却並无疤脸人及其同伴的踪跡。 独眼人明显是这伙人的头领,他一声吩咐,立刻便有两人过来拽著那胡桂离开。 “小兄弟,对不住了。”独眼人上前来,和顏悦色,“我兄弟多喝了几碗,多有冒犯。” 魏长乐只是微微一笑。 “掌柜的,给这位兄弟准备酒肉。”独眼人向掌柜道:“帐都记在我身上。” 魏长乐立刻摇头道:“不用,我自己.....!” “出门靠朋友。”独眼人豪爽道:“小兄弟也是出门在外,大家交个朋友,不用太客气。我兄弟冒犯,就当我替他赔罪。” 魏长乐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不知大哥尊姓大名?” “不尊不尊。”独眼人哈哈一笑,“我姓骆,都叫我骆独眼.....!” 魏长乐“啊”了一声,心想这人倒是不忌讳。 “客栈的客房確实满了。”骆独眼道:“小兄弟.....对了,小兄弟如何称呼?” “柳乐!” “柳兄弟,这帮人都是泥腿子,晚上睡觉鼾声如雷,就算给你让间客房,你住进来晚上也睡不好。”骆独眼笑呵呵道:“我瞧见你是乘著马车而来,你夜里大可以停在客栈边上,就在马车上睡一宿。这样真要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照应,而且还免了房费。” 魏长乐笑道:“这倒是个主意。” “你先去歇息。”骆独眼道:“酒菜准备好之后,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魏长乐拱手谢过,这才出了门。 “客房满了。”魏长乐进了车厢,“天太黑,道路看不清楚,不好赶路,今晚就停在客栈边休息。” 琼娘自然是求之不得。 就算不能住客房,但客栈里都是人,热闹得很,即使睡在马车上,也会心里踏实。 当下让刘生將马车停靠在客栈边。 很快,便见骆独眼领著食盒走过来。 “柳兄弟,你们几个人?”骆独眼看不到车厢內状况,只见到车辕头坐著两人,玩车厢內看了一眼,“这些酒菜不知道够不够?” “主要是想吃点热乎的东西。”魏长乐跳下马车,“多谢骆大哥了。” 骆独眼哈哈笑道:“不用这么客气的。车厢內还有人吗?实在不够,我再让店里准备一点。” “足够了。”魏长乐接过骆独眼递过来的食盒,“我们也带了乾粮。” 骆独眼含笑点头,“那有事打声招呼。” 他也不多言,转身回屋。 魏长乐这才拎著食盒进了车厢內,琼娘已经在车厢內点了蜡烛。 取出酒菜,热气腾腾,有酒有肉,还有热乎乎的大馒头。 “简单了些,夫人受委屈了。”魏长乐故意道。 琼娘手里却多了一根细小的银针,也不多言,將银针刺入酒菜之中。 “这是做什么?” “出门在外,时刻小心。”琼娘一副老江湖样子,“良人以前教过我如何验毒.....!” 魏长乐嘴角带笑。 万毒之主冥蛾已经融入他体內,这副身躯百毒不侵,他还真不担心有人在酒菜之中下毒。 不过琼娘如此小心,倒也不错。 “你不是说山南不会有盗匪吗?”魏长乐故意问道:“怎会担心有人下毒?” “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你一直也在防著我吗?” 琼娘顿显尷尬之色,也不理会。 酒菜之中无毒,琼娘这才用一只碗放了肉和馒头,递给魏长乐,然后向外面努努嘴。 她可以和魏长乐一起在车厢內进餐,但刘生进来自然不好。 魏长乐接过碗,送了出去。 回到车厢內,见琼娘还没动筷子,道:“趁热吃啊,待会就凉了。” “客栈....客栈不能进去吗?”琼娘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里面都是人,他们包场了。”魏长乐道:“你要进去做什么?” 琼娘脸颊微晕,她拉开窗帘子,向外看了一眼,漆黑一片。 “有事?”魏长乐看出不大对劲,“你要什么?我帮你。” 琼娘脸颊更红,低著头,“我.....那个......!” 她身体明显不自然地微微扭动,两条腿明显夹紧起来。 “你....想方便?”魏长乐明白过来。 琼娘脸上火辣辣的,轻声“嗯”了一下。 “客栈里是一大群男人,你这样过去被他们看见,不大好。”魏长乐心知这戏班子绝不像表面这般简单,一时不清楚这伙人的底细,自然是心存戒备。 琼娘虽然不是妙龄少女,但姿容身段都是百里挑一,甚至比青涩少女更为诱人。 先前进客栈,就有人借酒意找事。 谁知道那伙人见到风情动人如熟透蜜桃般的琼娘,会不会多生事端。 魏长乐不怕事,但出门在外,倒也不愿意隨意惹事。 琼娘自然也知道魏长乐的担心。 但人有三急,她现在实在有些憋不住,总不能尿在马车上。 这个道理魏长乐也懂,轻声道:“我带你去偏僻地方,你看如何?” 第四三三章 野栈夜鬼 夜色幽暗,魏长乐横拿包裹走在前面,琼娘涨红了脸,跟在后面。 对琼娘来说,途中別的还好,就是这种事情最不方便。 如果今晚住进客栈那倒也罢了,但进不得客栈,方便就是个问题。 总不能在客栈边上就地解决。 但走的远了,四周黑漆漆一片,而且是荒郊野外,琼娘自然是更不敢。 虽然內心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眼下她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让魏长乐陪著她离客栈远一点,找地方解决。 走出一段路,魏长乐停下脚步,回头道:“这里可以吗?” “再往前走一些。”琼娘也不是矫情,毕竟出生书香门第,还是很讲究。 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路,一片小树林出现在眼前。 “走太远反而不安全。”魏长乐道:“就在这里吧!” 琼娘轻“嗯”一声,低著头从魏长乐边上走过,脸上火辣辣如同燃烧。 魏长乐背过身,琼娘走出几步,回头看了魏长乐一眼。 周围一片漆黑,而且草长鶯飞之时,四下里青草甚为茂密。 她不敢走太远,唯恐真要有事,魏长乐救援不及。 魏长乐横抱双臂,长刀在胸,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 按照他的经验,恐怕明天会下雨。 忽然间,就听身后传来琼娘的惊呼声。 魏长乐心下一凛,根本不做任何犹豫,一个转身,如同猎豹般直衝过去。 却只见琼娘瘫坐在地上,正一脸惊恐看著前面一片草丛。 “怎么了?”魏长乐急忙扶住琼娘肩头。 “有....有人!”琼娘颤声道:“我....我看到那草丛里有人!” 魏长乐眉头锁起,护在琼娘身前,迅速解开包裹,拔刀出鞘。 一开始他还以为琼娘是看了眼,但仔细凝视,他的目力了得,却还真的依稀看到那草丛之中似乎有人影。 “出来!” 魏长乐缓缓起身,握紧大刀。 琼娘却是脸色苍白,站在魏长乐身后,一颗心砰砰直跳。 很快,便见到草丛之中缓缓站起一道身影。 却见对方头戴斗笠,帽檐遮著面孔。 “让你的同伴都出来!”魏长乐三境修为,凝神静气,已经察觉到隱蔽在草丛中的不止一人。 斗笠人淡淡道:“都出来吧!” 果然,在他身后不远的草丛中,一左一右缓缓站起两人。 “你是......?”魏长乐只觉得声音异常熟悉,打量身形,皱眉道:“我们在山道见过!” 虽然看不到面孔,但魏长乐已经断定,眼前这人正是之前在马蹄山道上遇见的疤脸人。 那人缓缓抬头,虽然四周昏暗,但魏长乐却还是看清楚。 “我们没见到你,你也没见到我们。”疤脸人盯著魏长乐,“小兄弟,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咱们互不干涉。” 他身后一人立刻道:“向大哥,不能让他们走.....!” “將他们先绑了。”另一人道。 魏长乐嘴角冷笑,道:“我要走,你们只怕拦不住。” 疤脸人摇头道:“小兄弟不要误会。我们与你无冤无仇,绝无加害之心。我两个兄弟不是想谋害你们,只是担心你们走漏消息.....!” “我都不知道有什么消息,如何走漏?”魏长乐笑道:“不如你们告诉我,你们躲在这里,意欲何为?” “你要真知道,那就活不了。”后面一人冷笑道。 疤脸人皱眉道:“铁蛋,你別胡说八道。” 那人顿时不敢多言。 “小兄弟临危不乱,应该也不是泛泛之辈。”疤脸人微笑道:“你应该知道,我们是衝著那戏班子而来。” 魏长乐点头道:“意料之中。” “你当然不愿意卷进来!” 魏长乐笑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他也不废话,收起刀,伸手直接牵了琼娘的柔荑,转身就走。 琼娘想不到魏长乐竟会如此,呆了一下。 但不知为何,本来她內心惊恐不已,被魏长乐的手有力握住,瞬间却是感觉到无比踏实。 魏长乐头也不回,琼娘反倒是很不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三人如同夜色之中的幽灵,如同石头般动也不动。 “他们会不会追上来?”走出一段路,琼娘兀自不踏实,低声问道。 魏长乐淡淡道:“什么他们?你看到什么了吗?” 琼娘一怔,顿时也不说话。 魏长乐並没有直接带琼娘回马车,而是折了个方向,走出一段路。 他倒也没忘记,琼娘还没方便。 “去那边吧!”魏长乐往前努努嘴。 琼娘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兀自被魏长乐牵著,急忙挣开。 魏长乐抬手摸摸鼻子,镇定自若。 琼娘走过去,这一次先確定周围安全,才隱在草丛中。 魏长乐向疤脸人那边望了一眼,夜色之中,只见漆黑一片,自然是什么都瞧不见。 但此刻他心中已经明白几分。 毫无疑问,疤脸人和戏班子並非一路人。 从线索来看,疤脸人是带著同伴追赶戏班子,而戏班子那伙人对此显然是一无所知。 双方到底有什么恩怨,自然不清楚,但明显疤脸人是准备对戏班子发起袭击。 不过戏班子有十几號人,而且一个个都是虎背熊腰,那独眼人更是练家子。 从实力上来说,疤脸不过区区三人,而且从气息上,魏长乐也看出这三人並非高手,如果贸然对戏班子动手,肯定是自寻死路。 “好了!”身后传来琼娘声音。 魏长乐“嗯”了一声,见琼娘面色兀自有些苍白,知道这美妇人方才肯定是受惊,柔声道:“有我在,不要害怕!” 这一路上,魏长乐和她说话不多,就算说话,要么一本正经,要么调侃,难得有如此温柔之时。 “我.....我不怕!”琼娘故作镇定。 魏长乐展顏一笑,低声问道:“要不要我牵著你手?” 琼娘脸颊一红,瞪了一眼,啐道:“年纪轻轻,不学好.....!” 魏长乐呵呵一笑,暗想我两世为人,岁数可不比你小。 回到马车边,刘生已经吃完,向魏长乐恭敬道:“大....柳兄弟,你们好好歇息,晚上我守夜!” “不用,你儘管休息。”魏长乐道:“今晚我守夜。” 疤脸人已经盯上戏班子,今晚必然有事发生。 魏长乐心知即使不好连夜赶路,但最好离客栈远一点,拉开距离,以免到时候受牵累。 刘生此时也有些睏倦,靠在车辕头歇息。 魏长乐和琼娘在车厢內用过饭,才轻声道:“晚上如果听到什么动静,不必害怕。你只要好好待在车里,我在外面守著。” 刚离京的时候,琼娘確实对魏长乐心存疑虑,一度怀疑魏长乐会在途中找机会谋害自己。 但几天下来,她心知自己是多虑了。 虽然魏长乐偶尔出言调侃,但在行为上却一直都很守规矩。 本来车厢容纳两人绰绰有余,但除非是进来说话,否则魏长乐一直都是坐在车辕头,给予这美妇人足够的尊重。 特別是方才出现状况,魏长乐迅速反应,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就护在自己身前。 突发状况的应急反应,最能反应一个人的真实状况。 那一刻,琼娘知道,魏长乐確实是诚心保护自己,无论发生何事,这年轻人都会挺身而出,宛若一堵墙般护在自己身前。 “要不.....你在车厢睡一会?”琼娘犹豫一下,才轻声道:“前面睡的不舒服......!” 魏长乐展顏一笑,心想你还算知道好歹。 “不用,你踏实歇息。”魏长乐也不多言,逕自出去。 他和刘生並肩坐在车辕头,驱车往附近走了一段,保持与客栈的距离。 客栈一开始还是嘈杂声一片,但声浪逐渐小下来,到最后完全消失。 客栈內的灯火却没有熄灭。 魏长乐靠坐在车辕头,一旁刘生倒是很快就睡过去。 夜色幽幽,万籟俱静。 既然知道有事发生,魏长乐当然睡不著。 他乾脆运气练功。 一如既往,无名真气潜伏在身体里,根本无法操控。 但他如今著重修炼象罡。 本来如果境界太低,修炼象罡之时,身体很容易承受不住。 但得到白菩萨相助,以纯阴之身协助自己突破入了三境,如今再修炼象罡,却是安全得多。 魏长乐练功无声无息,再加上刘生睡得很沉,自然是不可能察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魏长乐额头渗出汗水。 便在此时,却听得一声尖叫打破黑夜的沉寂。 “有夜鬼,有夜鬼!” 声音正是从客栈后院那边传来。 两声过后,便听到一声悽厉惨叫。 魏长乐心知所谓“夜鬼”,当然不是说真的有鬼。 这明显是江湖上的暗话,无非是向同伴提醒有敌人夜袭。 看来疤脸人及其同伴真的出手。 如此看来,那三人还真是胆气十足。 “別让他们走了!”有人粗声喝道:“弄死他们!” “守住院门!”又有人大声道。 刘生从睡梦中被惊醒,琼娘却已经拉开车帘子,惊恐道:“客栈那边......!” “別说话。”魏长乐再次拔刀在手,沉声道:“回车里去!” 琼娘立刻缩了回去。 “大.....大人,怎么了?”刘生已经听到客栈那边传来廝杀声,惊骇万分。 魏长乐淡定道:“不关我们事,睡觉!” 刘生张大嘴,心想大人不愧是大人。 那边杀声震天,大人竟然还想著睡觉。 第四三四章 居心不良 魏长乐面色镇定,但心中却明白,疤脸人这一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疤脸如果有实力与戏班正面拼杀,也就无需埋伏在附近等待机会。 按照他的推测,疤脸的计划,很可能是趁戏班的人都睡下,带著同伴偷偷潜入客栈之內。 一路追过来,疤脸的目標应该就是骆独眼。 那么行刺骆独眼便很可能是疤脸的目標。 但疤脸的计划显然是失败。 趁夜潜入客栈倒是成功,但明显是被戏班的人察觉。 眼下戏班的人肯定是在围攻疤脸三人。 对於这种江湖恩怨,魏长乐没有兴趣去多管,免得节外生枝。 而且就算要帮忙,那也不知道帮谁。 两伙人谁是谁非,根本不清楚,甚至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人,属於黑吃黑。 陡然间,魏长乐却听到一阵哭声传来。 虽然先前拉开了与客栈的距离,但並不远,后院那边传来的哭声清晰可闻。 “好像有孩子的哭声!”刘生先出诧异之色。 车厢內的琼娘忍不住探出身来,道:“孩子的哭声,好像.....好像还不止一两个!” 魏长乐眉头锁起。 他自然比这两人听得更清晰。 后院那边,声音混杂,有呼喝声、廝杀声,其中更是夹杂著孩童的哭声。 哭声之中,充满了恐惧,而且確实不止一两个,似乎有数名孩童同时啼哭。 魏长乐皱起眉头,心想难道是戏班那些人的家眷? 他也知道,这种走南闯北的戏班,很多都会带著家眷。 之前在客栈前堂只见到一群男人,那么家眷就可能在后院。 此刻打起来,孩童惊恐哭泣倒也並不奇怪。 忽然间,却看到一道身影从后院围墙跳下来。 马车与那边有些距离,看不大清晰,只是见到身影跳下墙头,但那人身形样貌却很难辨別。 很快,便又见数道影子翻上墙头,先后跳下,紧隨在先前那身影背后追赶。 魏长乐眯起眼睛。 不出意外的话,疤脸人和同伴寡不敌眾,只能逃跑。 院內果然静下来,不再有廝杀声。 琼娘紧张无比,缩回车厢內。 好一阵子过后,才见到去追赶的几人返回,绕到后门进去。 四下里又沉寂下来。 没过多久,却见客栈大门打开,一人走出来,四下看了看,望向魏长乐这边,却是快步走过来。 “小兄弟,受惊了。”来人却正是骆独眼。 魏长乐见到他手里拿著一把刀,衣襟上还沾著血。 虽然此人面带笑容,但目光却是极为锐利。 “是.....是土匪吗?”魏长乐故意显出惊慌之色。 骆独眼点头道:“几个盗贼潜入偷东西,被发现后还出手伤人。幸亏我们人多,嚇跑了盗贼。” “万幸!”魏长乐苦笑道:“幸亏我们没有赶夜路,这要是半道上遭遇盗贼,后果不堪设想。” 骆独眼嘆道:“出门在外,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听小兄弟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 “不是。”魏长乐道:“我们从北边来,去投靠亲戚。” 骆独眼感慨道:“你们路上可要小心。你们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这几年山南有不少盗贼出没,聚眾为祸。他们打家劫舍,还经常在官道出没,劫掠过往的行人。图財害命也是常有的事。” “骆大哥,山南匪患如此严重?” “很严重。”骆独眼点头道:“前几年连续一个多月的大雨,汉水暴涨,发生了洪灾。汉水两岸许多地方都遭了灾,官府賑灾不力,许多百姓活不下去,就只能落草为寇。官兵剿匪,贼寇四处流窜,为祸各地。” 魏长乐故意皱眉道:“那.....那道路前方岂不是更凶险?” “也不用太担心。”骆独眼笑道:“贼寇白天一般很少出没,白天赶路问题不大。怕就怕走夜路,搞不好就被贼寇盯上。所以天黑之前,一定要找到落脚的地方。” 魏长乐感激道:“多谢骆大哥提醒!” “你们往哪里去?”骆独眼问道:“要不要跟我们同行?我们是走南闯北的戏班,有几个会拳脚,普通的贼寇我们也不怕。” 魏长乐拱手道:“多谢骆大哥好意。我们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息,不会赶夜路。” 这话自然也是婉拒了对方。 骆独眼点点头,又往车厢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等骆独眼回到客栈內,魏长乐才转身钻进车厢內。 车厢內黑乎乎一片。 “怎么没点蜡烛?” “有灯火,容易被强盗看见。”琼娘重新点上蜡烛,心有余悸道。 魏长乐笑道:“你不是说山南没有土匪吗?” “那.....那是几年前。”琼娘有些尷尬,“我好几年没回来,也不知道.....也不知道现在有土匪。” 魏长乐微微一笑。 “魏.....魏大人,之前咱们在野外见到的那三个人,他们.....他们是强盗?”琼娘低声问道。 魏长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我觉得不像。”琼娘蹙眉道:“如果那三人真是强盗,怎会放我们离开?而且.....而且强盗也不蠢,他们就三个人,戏班一大群人,他们要抢劫,也只会抢人少的,抢上戏班不是自己找死吗?” 魏长乐嘴角带笑,心想琼娘毕竟也是精明,看出其中问题。 “你说刚才那人为何要过来告诉我那几句话?”魏长乐问道:“他为何要告诉我们,他们赶走了强盗?” 琼娘眼珠子一转,低声道:“是不是怕我们报官?” “哦?” “客栈有人廝杀,如果我们报官,官府肯定会派人来调查。”琼娘低声道:“但他告诉我们是强盗劫掠,那是想让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官府报案。” 魏长乐道:“强盗劫掠,他们自己就应该找官府报案。但他们不但不报案,还担心我们报案,为何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琼娘摇摇头,紧张道:“魏.....魏大人,我.....我觉著戏班这群人也不是好人,咱们要不要赶紧走?” 魏长乐道:“那你不怕黑?” “我更怕戏班那些人。”琼娘忐忑道:“待在这里,我....我更不安心。” 魏长乐想了一下,点点头,也不多言。 回到车辕头,也不多说,驱车上了官道,连夜往南行。 走了没多久,便听到后面隱隱传来马蹄声。 魏长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直接將马车拐出官道,躲到野地里。 很快,便见到从官道后方追上来数骑,呼啸而过。 刘生心惊胆战,低声问道:“大人,他们.....他们是不是追我们?” 魏长乐点点头。 “我就知道他们不是好人。”琼娘探出头来,心惊道:“肯定是见我们连夜离开,害怕我们报官,所以追上来。” 魏长乐笑道:“夫人说的极是。” 马车停在野地不动,好一阵子过后,那几骑折返回来,又是呼啸而过。 琼娘鬆了口气,道:“他们没找到我们,可以走了。” 刘生忙道:“大人,小的来赶车。” “不要动,不要说话。”魏长乐低声道:“再等等!” 琼娘蹙起柳眉,心想这时候还不走,继续耽搁什么? 但魏长乐发话,她也不敢反驳。 没过多久,却再次听到马蹄声,却是折返回去的那几匹快马又追过来。 琼娘容失色。 她心下庆幸,如果魏长乐没有阻止,马车回到官道上,这些快马再次追上来,恐怕就来不及躲避了。 “你知道他们还会追来?” “我们走了没多久,往南目前也只有这条官道,他们追出这么远,一直见不到我们,肯定猜到我们躲起来。”魏长乐道:“故意折返回去,就是让我们以为他们放弃追赶。等我们上了官道,突然杀个回马枪,就是让我们躲避不及。” 琼娘忍不住夸讚道:“你耳朵真好使,刚才我就奇怪你怎么突然离开官道,原来你早早就听到马蹄声。” 魏长乐笑道:“实不相瞒,五十步之內,就算是蚊子在叫,我都听的一清二楚。” 琼娘並不觉得魏长乐是吹牛。 能够声震云州的少年英雄,当然实力出眾。 猛然间,琼娘似乎想到什么,脸上骤然一红,火辣辣发烫,缩回车厢內。 她却是想到,之前在野外解手,玉泉洒溅之声也不算小,如果魏大人能在五十步之內听到蚊子的声音,那么玉泉倾泻之声肯定也能听到。 一想到这里,美妇人禁不住双腿夹紧,玉腿紧绷,面红耳赤。 马车回到官道上,依然是魏长乐亲自驾车。 这自然不是魏长乐信不过刘生的车技,而是走夜路,刘生的视力肯定不行。 自己有三境修为,目力当然不是刘生能比。 这一次没有丝毫耽搁,一路南行,好在柳姐姐这匹马还是耐性十足,直到黎明时分,才放缓马速,距离那客栈少说也有几十里地了。 前方出现了岔路,魏长乐向琼娘问了一句,折向东南方向那条通往襄州方向的道路。 “轰隆隆!” 天上忽然传来雷鸣之声。 魏长乐皱起眉头。 昨晚没有月亮,他就知道今天可能会有雨,却想不到这场雨说来就来。 这才刚天亮,大雨便將袭来。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人躲在马车里还凑合,但马匹肯定要找地方躲雨。 一边继续往前赶,一边环顾左右,看看有没有適合的地方。 没走多远,豆大的雨点已经从天而降。 也便在此时,魏长乐瞧见官道左边不远处似乎有村舍,当下也不犹豫,折了过去。 等靠近过去,才发现这里却是一处荒废的村落,七八间房舍,大都已经坍塌,残垣断壁。 好在其中一间房舍还算凑合,勉强能避雨。 第四三五章 图財害命 雷声轰鸣,暴雨急骤。 车里还真准备了一把雨伞,魏长乐先打著雨伞,將琼娘带进了土屋內,这才折返回去,协助刘生將马车赶到了边上一处土屋中。 虽然土屋有一半坍塌,但还有大半部分可以遮风挡雨。 魏长乐知道这场雨肯定一时半会停不了,和刘生卸了套引子,也让马匹能够休息一下。 拴好马,取了乾粮,两人这才往琼娘那边去。 这边除了门窗残破,大部分倒是完整,只是角落处的瓦片碎裂,往下漏雨。 魏长乐在屋內找了木料,堆了篝火。 “大人,这里有火光,会不会被人看见?”刘生有些担心。 魏长乐淡淡笑道:“你害怕戏班冒雨赶路,经过这里时候看到烟火找过来?” “那帮人很凶,人多势眾。”刘生担忧道:“昨晚还一直追赶我们.....!” 琼娘急忙附和道:“要不就別点火了。” “先前咱们经过岔道,他们是不是往这条路走还不確定。”魏长乐拿著一根木棍挑动火堆,让篝火烧的更旺一些,“如果他们真的冒雨走这条路,也能发现这处荒村,无论看不看得到烟火,都会过来。” 琼娘蹙眉道:“那....那为何要在这里停下?” “你坐在车里当然没事。”魏长乐白了一眼,“那匹马赶了几天路,昨晚又马不停蹄两个多时辰,疲惫不堪。它也是血肉之躯,真要淋雨患病,那就更麻烦。” 琼娘心知魏长乐所言极是,便不多言。 但她和刘生显然对戏班子还是心存忌惮,眉宇间满是担忧。 “昨晚我连夜赶路,你们两是不是觉得我害怕戏班子那伙人?”魏长乐看在眼里,含笑问道。 琼娘和刘生对视一眼。 “你们难道没听说过,我连右贤王都不怕,会害怕一个戏班子?”魏长乐笑呵呵道:“夫人,我只是希望能顺利將你送达襄阳,途中不要生出什么事端。” 两人一听这话,顿时心里却踏实几分。 两人当然都听说过魏长乐在云州的壮举。 魏长乐说的確实没错,连右贤王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怎会忌惮小小戏班子? “走了几天,刚好下大雨,让马匹好好歇息一下,养精蓄锐。”魏长乐拿过乾粮包,也不客气,直接打开分乾粮,“等它休息好了,跑起来更快,这就磨刀不误砍柴工。” 刘生笑道:“还是大人考虑周全。大人看起来比小的还年轻,但比小的聪明百倍不止。看来聪明和年纪没有关係......!” 琼娘瞥了刘生一眼。 “夫人,小的.....小的不是说你。”刘生知道自己失言,慌忙道:“你年纪虽然大,但也聪明.....!” 话一出口,发觉自己似乎还是说错了话。 “闭上你的嘴。”琼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吃东西也堵不住。” 魏长乐呵呵一笑,问道:“刘生,你是神都人氏吗?” “我爹是石匠。”刘生忙道:“小时候跟著爹娘到了神都。本来打算跟著我爹学石匠活,有了手艺也能吃碗饭。但我九岁的时候,我爹给人建房子的时候,不小心从屋顶摔下来,虽然保住性命,但这辈子只能躺在床上。” 魏长乐皱起眉头。 “没人赔偿,我娘只能给人做僕妇討生活。”刘生道:“我便在东市给人跑腿,可以混口吃的。有好心人还赏几块铜钱,那时我就想著慢慢攒钱,等存够了钱,找大夫给我爹治病,让他能站起来。” 琼娘不禁道:“你要早说,我家良人还能.....!” 但说到一半,却是没有说下去。 这固然是因为柳永元已经不在人世,更重要的是,之前柳家是高门大户,柳永元官居太署丞,琼娘更是高门贵妇。 走在大街上,像刘生这样的底层草芥,琼娘也根本不可能多看一眼。 如今两人可以在残破的土屋坐在一起,十天前,那是天地之別,完全没有交集在一起的可能。 “后来是庆伯好心,让小的在布庄做事。”刘生笑道:“这些年小的省吃俭用,和我娘一起攒了钱,再过两年,就足够去找大夫看病了。” 苦难的生活,並没有让刘生消沉。 此刻刘生的眼睛里带著光,依然对生活充满希望。 即使是一根草,却在风雨中依然顽强生存。 “刘生,我答应你,回到神都之后,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爹重新站起来。”魏长乐看著刘生,心中却是生出一丝钦佩,和顏悦色道:“你存的钱,去討媳妇!” 刘生“啊”了一声,一瞬间,满是感激,便要跪下拜谢。 魏长乐何等身份? 他承诺的事情,当然不会有问题。 “坐好,吃东西!”魏长乐却拿起木棍指著刘生。 他当然知道刘生要做什么。 刘生咧嘴一笑,好好坐下。 琼娘看了魏长乐一眼,神色却也是变得温和。 吃过东西,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倒是越来越大。 时不时响起的炸雷声,震天动地。 “大人,小的去给马匹餵料。”刘生吃饱喝足,没有忘记马匹,起身道:“你们在这里歇息。” 琼娘忙道:“打伞过去!” 刘生谢过,拿了雨伞,出门去餵马。 “风雨过后是彩虹。”魏长乐看著外面倾盆大雨,话中有话:“风雨並不可怕,挺过去之后,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琼娘当然不笨,知道魏长乐话中深意,幽幽嘆了口气。 “快跑......!” 风雨中,却突然传来刘生的示警声。 只喊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瞬间就没了声音。 魏长乐几乎是下意识握住边上的佩刀,冲向门外,还没出门,已经拔刀出鞘。 他向边上那间屋子瞧过去,大雨之中,只见到刘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在他身下,殷红的血水混在雨水之中。 不远处,四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骑士正骑在马上,中间一人手中竟然端著一支劲弩。 魏长乐怔怔看著地上的一动不动的刘生。 前一刻还是活生生的人,对生活充满希望,下一刻就变成一具尸首。 一瞬间,深深的自责涌上魏长乐的心头。 他缓缓抬头,面无表情,但眸中却冷若冰窖。 “继续跑啊!”端著劲弩那人抬头看向魏长乐,粗声冷笑道:“老子还真以为你们会上天入地!” 魏长乐歪著头,看著那人。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 胡桂! 昨晚在客栈之中,就是此人借酒挑事。 琼娘此刻也已经跑出来,先看到几名骑士,容失色,但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刘生,娇躯巨震,抬手捂住嘴巴,泪水却已经夺眶而出。 “果然是个娘们!”胡桂看到琼娘,立时大笑道:“班主的鼻子还真是灵。他昨晚靠近马车,就嗅到女人身上的香气,断定车子里是个女人。嘖嘖嘖,不错不错,年纪大了些,但样貌和身段都没问题,好好调教,能卖上大价钱!” 魏长乐却缓步走上前。 几人见状,都是惊讶,显然没料到这年轻人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按道理,不应该是掉头就跑吗? 魏长乐走到刘生边上,蹲下身子,將他抱起。 只见到一支弩箭没入刘生的咽喉,人早就没了气息。 魏长乐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著胡桂。 大梁早就施行刀狩令,民间不得私藏兵器,否则以谋反罪论处。 如果说戏班子有大刀登记在册作为道具,那还可以理解,那么拥有箭弩,当然是极其反常之事。 箭弩不同於弓箭,直接复杂,工艺不简单。 如果说民间有弓箭还不算太罕见,那么箭弩几乎不会在民间出现。 箭弩只会配个军队。 就算是军中,劲弩的数量也是有限,而且专门会有劲弩军士。 “出门在外,拿什么刀。”胡桂看了魏长乐手中大刀一眼,嘿嘿笑道:“也好,臭小子,你现在就用刀在地上挖个坑,好將你的同伴埋下去。” 魏长乐喃喃道:“是要埋人.....!” 琼娘虽然惊恐,但看到刘生被杀,却也是悲愤交加,大声道:“你们为何要杀人?我们.....我们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杀人.....?” “怪就怪你们昨晚不听话。”胡桂收起笑容,盯著魏长乐道:“让你们滚蛋,你们还留在客栈,听到不该听的.....!” 身后一人道:“老胡,別废话了。班主他们就在后面,咱们赶紧解决事情,收拾乾净。” “他们的马车在哪里?”胡桂环顾左右,“那匹马不错,也能值点银子。你们瞧瞧,这娘们衣著光鲜,肯定不是一般妇人,车上肯定有值钱的东西。” “这小子手上的刀好像也不错。”一人笑道:“刀归我了。” “一辆马车、一把刀、一个漂亮的娘们,再加上车里的东西,嘿嘿,这次收穫颇丰。”胡桂得意道:“老七,刀归你,不过这娘们待会先交给我调教。我保准將她调教的服服帖帖,说来好久没遇上这么漂亮的娘们了,这次我有福了.....!” 第四三六章 爆头 琼娘此时悲愤大於惊恐。 刘生年纪轻轻,如果不是为了护送自己回襄阳,也不会途中遭此横祸。 她握紧粉拳,恨不得衝上去与那几人拼命。 魏长乐也不放下刀,抱著刘生的尸首转身回到土屋前。 胡桂等人互相瞧了瞧,惊讶之余,都是觉得有趣。 魏长乐年轻秀气,虽然手上有刀,几人却並不在意。 虽说江湖上不乏奇人异士,但这年轻人不到二十岁,能有什么修为? 胆气虽有,但能耐肯定平常。 若真有能耐,昨晚也不会仓皇逃离。 將刘生放到屋內,琼娘心中感伤,轻声道:“魏.....魏大人,你赶紧从后门跑,不用管我......!” 她虽然知道魏长乐本事不小,但面对四个凶恶的大汉,势单力薄,恐怕是难以应付。 其实她也明白,对方四人骑马,魏长乐就算从后门跑,肯定也跑不了多远。 但刘生已经被杀害,自己肯定是逃不了,在连累魏长乐实在有些於心不忍。 魏长乐看了她一眼,只是轻声道:“別怕!” 他逕自走出门,站在大雨之中。 “有种!” 见魏长乐出来,胡桂哈哈一笑。 魏长乐扫了几人一眼,问道:“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此言一出,四人同时放声大笑。 “可惜,可惜!”准备占有魏长乐佩刀的那人感慨道:“这小子胆大包天,要是活下去,迟早是个人才。今日死在这里,著实可惜!” 说话间,已经翻身下马,把刀出鞘。 “老七,你要动手?” 那老七笑道:“我要他的刀,当然不劳哥儿几个帮忙。” 胡桂哈哈一笑,似乎觉得大局已定,向一人道:“你去其他屋里找找,看看马车在哪里。” 那人答应一声,下马去找。 老七走到魏长乐面前,见到对方神情淡定,有著与年纪完全不相符的冷静。 特別是那双眼睛,虽然神色平静,但眼眸中凛然杀意却是掩饰不住。 毕竟是走南闯北跑江湖的人,老七被魏长乐盯著,后背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 但此时当然不可能退。 “怪只怪你自己的命不好。”老七冷笑一声,再不犹豫,挥刀斜砍。 他出刀老练,刀风赫赫。 刀法虽然远谈不上玄妙,但乾脆利落,简洁实用。 眼见得刀锋便要砍在魏长乐脖子上,魏长乐却站立如松,根本没有闪躲。 “小心.....!” 琼娘站在门口,容失色,惊呼出声。 但老七手中大刀突然在空中顿住。 “老七,怎么?捨不得下手?”后面几步之遥的胡桂见状,不禁笑道。 不过很快,他就看出不对劲。 老七身体缓缓转动,回过身,手臂兀自举著,握刀在手,眼珠子暴突,看著胡桂。 风雨交加。 老七手中刀脱手而落。 胡桂却已经看到,老七的咽喉已经被割断,鲜血正喷涌而出。 他和身后的同伴都是悚然变色,简直不敢相信眼睛。 他们甚至没看到魏长乐出刀。 老七踉蹌往前走出几步,手臂在空中虚抓几下,一头栽倒在泥泞的地上,当即毙命。 胡桂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胡桂虽然不是高手,但瞬间就知道,这年轻人的身手恐怖至极,远非自己所能比。 这老七也不是普通角色,刀法也不差,却不是对方一合之敌。 他脸上再无笑容,有的只是恐惧。 脚底下情不自禁往后退。 混跡江湖,有著最敏感的直觉。 他身后同伴一直没有下马,此刻已经看出大事不妙,甚至都没有犹豫,兜转马头,便要逃走。 但他还没催马,却看到在大雨之中,迎面出现一道影子。 雨中,又一名斗笠人正骑马而来。 那人一手执马韁,一手横提大刀。 胡桂显然也察觉到后方不对劲,赫然回头,便见到那斗笠人。 这时候魏长乐也已经横提大刀,一步步逼近过来。 一声马嘶,胡桂那名同伴大叫一声,握刀迎向对方纵马衝过去。 对方也是催马迎上。 两马交错,同时出刀。 电光火石,瞬间交错而过。 斗笠人勒马停住,坐骑一个人立而起。 胡桂那同伴的坐骑衝出数米之遥,马背上那人已经栽落马下,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去找寻马车的同伴听到这边动静,立马跑回来。 他离开之时,三名同伴还活生生的,但此刻却只剩下胡桂一人。 “是他.....!”那同伴看到胡桂身后骑马的斗笠人,惊声道:“是昨晚那个......!” 魏长乐自然已经认出,突然冒出来的斗笠人,却正是疤脸。 原来疤脸还活著。 但疤脸两名同伴却不见踪跡。 不出意外的话,昨晚疤脸带人潜入客栈,被发现之后,一场廝杀,疤脸虽然逃脱,但两名同伴的性命都丟在了客栈。 “原来.....原来你们是一伙的......!”胡桂显出绝望之色。 但魏长乐根本不和他废话。 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如同猎豹般扑过去。 胡桂知道无路可退,低吼一声,挥刀迎上。 他能有劲弩,却已经收在马背上,此时再要取出,已经来不及。 知道魏长乐刀法厉害,与他拼刀肯定占不了便宜,但此刻却已经別无选择。 疤脸也不犹豫,一抖马韁绳,向另一名汉子衝过去。 胡桂一刀砍下,魏长乐抬臂抵挡。 “呛!” 胡桂只觉得手臂巨震,两刀相接之际,一股劲力从刀身蔓延过来。 只是瞬间,他便感觉手腕巨疼,却是虎口被撕裂开。 惊骇之中,却见到魏长乐眸中杀意更浓。 他疾步后退,但魏长乐如影隨形,这次却是换作魏长乐挥刀砍下。 天空一声惊雷。 魏长乐手中大刀斩破风雨。 胡桂虽然虎口撕裂,剧痛钻心,但此刻也只能拼力格挡。 “呛!” 一刀砍下,胡桂整条手臂酸麻无比,虎口伤处更是拉开。 这一刀他拼足了力气挡住,大刀也勉强没有脱手。 但魏长乐第二刀又是混不讲理地劈下来。 胡桂绝望嘶吼一声。 这一次,他却是再也无法挡住,手中刀被震飞。 第三刀下来,胡桂已经淒声道:“別杀我......!” 魏长乐这一刀本可以轻鬆砍在他的脑袋上,却並无直接砍杀,一刀斩在臂膀上。 一条手臂在血雾中飞出。 也几乎同时,魏长乐一脚踹出,正中胡桂腹间。 七尺高的大汉,如同一块石头般直飞出去。 “啪!” 重重落在泥泞之中。 手臂被斩,內臟似乎被魏长乐一脚踹的全都撕裂。 胡桂眼前发黑,痛苦之下,甚至无法呼吸。 魏长乐直接收刀,走到胡桂的坐骑边上,从麻包里取了劲弩,又从里面取了弩箭装填好。 他单手拿著劲弩,走到胡桂身边。 胡桂此刻就像是一条死鱼躺在地上。 魏长乐伸手拽住他的头髮,就像拖一条死狗,往土屋拖拽过去。 廝杀虽然血腥,但琼娘这次却没有因为惊惧转过身。 她亲眼看著魏长乐斩断胡桂的手臂,亦看著他拽著胡桂头髮拖过来。 “跪下!” 魏长乐拽著胡桂头髮,让他跪在了刘生的尸首前。 胡桂断臂处鲜血直流,內臟更是撕裂般疼痛,整个人委顿不堪,跪在地上,口中只是不停求饶:“別杀我,求你....求你別杀我!” “你不用担心。”魏长乐淡淡道:“你不是第一个死,也不是最后一个。我向你承诺,你们那个所谓的戏班子,不会有一个人活著。” 他放开胡桂头髮,走到胡桂身后,劲弩顶著胡桂后脑勺。 琼娘知道魏长乐要做什么,虽然恨透了这个人,但这一幕十分恐怖,她终究还是转过身,不敢再看。 胡桂还没来得及多说,魏长乐已经乾脆利落扣动机关。 弩箭自胡桂后脑没入,神瞬间毙命。 魏长乐一脚將胡桂尸首踢开,这才抬头看向疤脸那边。 最后那名大汉的刀法也是不弱,虽然处於下风,却还是拼死抵抗。 此刻他已经被疤脸逼退到一处土屋边上。 魏长乐过去將麻包里的弩箭袋直接取出,掛在腰间,又取了一支弩箭填上,快跑过去。 “你別动手,他们杀死我弟兄,这人归我来解决.....!”疤脸瞥见魏长乐过来,急忙道。 魏长乐理也不理,对著那人直接扣动机关。 “咻!” 那大汉正挡住疤脸一刀,腾不出手来挡箭。 魏长乐这一箭又快又准,“噗”的一声,正中那人额头。 那人当即毙命。 疤脸见那人被射杀,有些恼怒,转头看向魏长乐,“我的话你没听见?” “老子为何要听见?”魏长乐再次装填弩箭,竟是將箭弩对准疤脸。 疤脸骤然变色,吃惊道:“你.....你要干什么?” “你是什么人?”魏长乐目光如刀:“不说实话,现在就去死!” 疤脸急道:“別动手,我.....我叫顾惜舟,山南东大营十七营老兵!” 他显然看出魏长乐是个杀伐果断之人,如果自己稍有犹豫,这年轻人恐怕不会有丝毫手软。 “你是官兵?”魏长乐皱起眉头。 顾惜舟诚恳道:“是老兵,已经不在军中。小兄弟,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你!” “你想害我,也做不到。”魏长乐淡淡道:“如果昨晚不是你们搞事,他们......!” 顾惜舟立刻道:“小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昨晚我们行动,牵累到你们。你是觉得他们追杀你们,是担心你们报官?但我告诉你,这伙人看到你们第一眼,你们就被盯上。” “哦?” “你年纪轻轻,又势单力孤。”顾惜舟见魏长乐箭弩一直对著自己,小心翼翼道:“你们有马车,而且那匹马一看就是北方草原出来的良驹,价值不菲,他们肯定起意。” 马车是柳菀贞所有,柳菀贞从河东到神都,肯定是乘坐这辆马车。 柳家在河东也不是普通家族,要搞几匹从草原流入的良马,自非难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顾惜舟道:“这帮人既然盯上,肯定会找机会搞到手。” 魏长乐皱眉道:“戏班子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四三七章 人牙子 顾惜舟反问道:“小兄弟刀法了得,方才是否看出这些人的刀法路数?” “看不出来。”魏长乐故意道:“你能看出来?” 顾惜舟神色却是变得凝重起来,道:“昨晚我与他们就交给手,当时便確定,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是出自行伍之间。” “你是说,他们是军方的人?”魏长乐反问道。 顾惜舟点点头,“至少以前在军中待过。” 天边又是一声巨雷。 “他们的车队在后面。”顾惜舟抬头看了看满天大雨,提醒道:“他们的头领身手了得,不是泛泛之辈。除了这几人外,他们还有十几號人,至少还有两支箭弩。” “大概多久能抵达?” “最多半个时辰。”顾惜舟道:“半个时辰之內,车队就会找到这里。” 魏长乐这才垂下劲弩,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其实你动作太快,不该射杀这个人。”顾惜舟看了瘫靠在土墙边的那具尸首,那人被魏长乐弩箭射中额头,“我本想留他活口,向他逼问口供。” 魏长乐狐疑道:“你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小兄弟,如果你想躲避这场灾祸,现在就赶紧带你的人离开。”顾惜舟道:“他们抵达现场,发现同伴被杀,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准备怎么办?” 顾惜舟语气坚定,“为了追踪他们,我两名兄弟战死,到了这个份上,我就算是为了死去的兄弟,也不会半途而废。我会一直追踪,查清楚他们的底细,也要亲手杀死那个所谓的班主。”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先清理一下现场,將尸首和马匹转移到土屋里。” “你.....难道准备留下?”顾惜舟诧异道。 魏长乐淡淡道:“你可以先走!” “小兄弟,我知道你身手了得。”顾惜舟道:“但他们后边是大队人手,而且那个班主身手.....!” “不就十几號人吗?”魏长乐淡淡道:“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顾惜舟听得魏长乐底气十足,惊讶之余,却也是钦佩。 不知为何,这年轻人短短两句话,却是给了顾惜舟不少底气。 “既然小兄弟要留下除恶,顾某愿意助一臂之力。”顾惜舟想了一下,一咬牙,“咱们就和他们拼一拼,救下那些孩童!” 魏长乐皱眉道:“什么孩童?” “小兄弟,咱们清理之后,进屋说话如何?” 魏长乐点点头。 两人也不耽搁,当下將几具尸首都拖到边上的土屋中,又將几匹马也掩藏起来。 大雨浇洒,地上泥泞不堪,打斗的痕跡很容易就被雨水清理,便是血水也浸入泥土之中。 “他们如果进来,肯定是顺著这条路。”清理过后,顾惜舟观察了一下环境,指著魏长乐先前进村的道路道:“只有这条道还算平整宽敞,车子只能从这里进来。” 魏长乐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他们虽然人多势眾,但最大的威胁就是那个独眼班主。”顾惜舟继续观察环境,“如果能迅速解决那个班主,咱们的胜算会大大增加。” 魏长乐虽然没有学过军事战术,但山阴一战,那是实打实的经歷过一场战事。 无论什么样的事情,多少理论都及不上切身处地经过现实的淬链。 他明白顾惜舟的用意,问道:“你是想事先设伏,以弩箭射杀独眼?” “不错。”顾惜舟眼中显出讚赏之色,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间坍塌的土屋,“你看那边,房舍大部分坍塌,残破不堪,反倒不会让人怀疑那里有埋伏。只要在他们进村之前埋伏在那里,瞅准时机,便有机会一击致命。” 魏长乐淡淡道:“这伙人走南闯北,即使进村之时看不到打斗过的痕跡,也绝不会放鬆警惕。他们人多,肯定会派人先进村探看虚实。” “一定会这样。”顾惜舟点头表示赞同,“所以需要一个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见魏长乐若有所思,顾惜舟看了魏长乐手中劲弩一眼,道:“小兄弟,如果你觉得可以,那就由你埋伏起来。昨晚我从客栈死里逃生,他们最想抓到的人是我。等他们过来,我就站在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他们知道我只有一个人,而且认得我的装束,一定会过来取我性命。” 魏长乐问道:“你会不会用弩?” “会!”顾惜舟点头道:“我当年在十七营,是牙將,虽然不是弩手编制,但也用过劲弩。” 魏长乐点点头,也不说话,只是將手中的箭弩递了过去。 顾惜舟一怔。 “你是老兵,劲弩用的比我熟练。”魏长乐道:“你成功的机率更高!” 顾惜舟想了一下,接过劲弩。 魏长乐將弩箭袋也递了过去,这才向道路远处望了一眼,道:“雨势这么大,他们行路不便,一时半会还赶不过来。先进屋吃点东西吧!” 虽然对戏班那伙人毫不畏惧,但对方人多势眾,待会儿必然是一场血战。 魏长乐从不怕事,但做事却尽力谨慎,不会轻视任何对手。 回到屋里,顾惜舟看了琼娘一眼,行了一礼,却也很直接道:“小兄弟,这可是你的家眷?待会儿廝杀起来,他们人多,未必能照顾得了。我觉得可以先让这位夫人找地方躲起来。” “还.....还要打吗?”琼娘吃惊道。 魏长乐却抱著刘生的遗体,小心翼翼放在屋角,帮他整理了衣衫,蹲在边上,沉默不言。 顾惜舟这时候才知道,魏长乐为何出手那般狠辣乾脆,却原来是有同伴被杀。 “小兄弟,节哀!”顾惜舟握起拳头,冷笑道:“你我都有同伴被害,今次必要將他们杀个鸡犬不留。” 魏长乐这才回到篝火边坐下,开门见山问道:“你刚才说的孩童是怎么回事?” 昨晚在客栈之时,双方廝杀,魏长乐听到客栈內传来不少孩童的哭声。 当时只以为是戏班那帮人的家眷。 现在看来,却是另有蹊蹺。 “虽然我目前还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但几乎可以断定,这帮人是以戏班作为掩饰,其实是一伙人牙子。”顾惜舟神色冷峻,“他们走南闯北,明面是给人演儺戏,但实际上是四处诱拐孩童。” 琼娘在旁听见,惊骇道:“还.....还有这种丧心病狂之徒?” 她本身就是一位母亲,对人牙子诱拐孩童之事自然是极其敏感。 “民间有句俗语,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顾惜舟接过魏长乐递来的乾粮,点头谢过,继续道:“这五行之中,前四样虽说不乏恶徒,但还是好人居多。但最后的人牙子和牙婆子,那就真的该千刀万剐。” 魏长乐皱眉道:“你是什么时候盯上他们的?” “我在军中待了七年,前年和十多名弟兄从军中离开后,回到家乡。”顾惜舟道:“我是商州无为县顾村人氏,回乡之后,耕地务农。后来在铁蛋的介绍下,到了县城给人帮工.....!” 魏长乐疑惑道:“顾大哥多大年纪?” “今年整整三十岁!” “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魏长乐更是诧异道:“你是老兵,还是军中牙將,怎会这么早离开军伍?” 他对大梁的兵制已经知道不少。 大梁各地州兵实施府兵制,农时耕种,閒时训练,战时从军打仗,只保留部分兵力卫戍城池,而且进行轮换。 所以平常各州都不会有多少兵马,一旦需要,迅速集结。 但各道却也有常备军。 那便是直属於节度使、经略使的各道马步军。 大梁十六道,边关以及重要的军略要地,都是设节度使,而內地诸道往往都设经略使。 比起节度使,经略使更偏向於民政,军权及不上节度使。 各道马步军属於常备军,虽然也会在太平时耕种军田,但却不似府兵那般在农忙时可以返乡。 编入马步常备军的军人,乃是帝国的主力兵马,专门从事於军事,训练强度也远不是府兵能相提並论。 少小离家老大回,这些主力军的兵士年纪轻轻从军之后,除了定期可以轮流回家探望,真正退伍,甚至要到鬢角发白。 特別是军中有武职的將官,除非触犯军规,否则很少见在年富力强的时候从军中离开。 魏长乐这一问,顾惜舟忙解释道:“你別误会。顾某在军中没有犯过任何过错。只是朝廷削减军费,大总管整军,总会有一些人离开。有些主动愿意离开,有些则是上面劝说,反正离开的时候,还能有一点安家费。” “顾大哥年富力强,不到三十岁就成了牙將,而且身手不弱,要是留在军中,应该有大好前程。”魏长乐道:“这么年轻就离开,也是可惜。” 顾惜舟道:“我性情太直,不会说话,也討好不了任何人。以我的性子,如果不是立了一点功劳,这辈子都当不上牙將。当了牙將,再想升上去,我这辈子也是別想。父母年事已高,家中还有糟糠之妻,还不如回家照顾父母妻子。” “人各有志。”魏长乐点点头,“你继续说那些人牙子。” 顾惜舟道:“去年的时候,无为县就经常有孩童失踪,官府也派人调查,但没有任何线索。其实这事儿也不是去年才发生,三年前就有过,当时就有好十几个孩童消失不见,官府也同样没查到任何线索。此后两年,风平浪静,除了孩童的家人,其他人也不在意。” 琼娘幽幽道:“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丟失之后,父母一生都会痛苦。” “去年上半年,又有七八个孩子消失。”顾惜舟神色冷峻,“官府找不到线索,但我知道这背后肯定是人牙子在为祸。” 第四三八章 男儿当杀人 琼娘忍不住问道:“是男童还是女童?” “都有。”顾惜舟道:“但女童多一些。”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问道:“你是怎么盯上这伙人?” “去年我就琢磨,人牙子诱拐这么多孩童,怎会没有丝毫线索?”顾惜舟道:“诱骗三两人倒也罢了,一次十几人,这一大群孩子在一起,被人看见肯定疑心。而且这些孩童大都是在村子里失踪,如果有陌生人在村子附近游荡,很容易就被认出来。” 魏长乐微点头,心知乡里乡亲都熟悉,如果出现陌生的面孔,却是容易被识破。 “儺戏班子走村串乡是常事。”琼娘反应过来,“如果戏班子经过村庄,村民便不会觉得奇怪。” 顾惜舟道:“夫人所言甚是。我当时也是这么想。其实民间儺戏班不少见,村子每年有三四个儺戏班经过,也是很普通的事。村民不防备戏班子,戏班的人也能接近村民了解情况。而且他们有车队,如果对孩童使用迷药,再將他们藏匿在箱子里,根本看不出来。” “原来如此!”魏长乐目光骤冷。 “去年孩童失踪过后,我暗中打听,专门去查这两年出没在商州的儺戏班。”顾惜舟握拳道:“这一查,还真被我找到一些线索。虽然这几年在商州有不少儺戏班出现,但有一支儺戏班却很少搭台演戏。最要紧的是,几次孩童失踪的时候,这支儺戏班都出现过。” 琼娘忙问道:“是不是我们在客栈遇到的那支戏班?” “独眼!”顾惜舟道:“我打听到的消息,这独眼的戏班出现过好些次,但这伙人的来路,却无人知道。我之后也查不到什么线索,只能放在心上,没办法再查下去。” “但时隔不到一年,他们又出现了。” “是。”顾惜舟神色凝重,“几天前,我把兄弟铁蛋的九岁闺女突然失踪,找了两天,毫无线索。找寻之时,却听说隔壁村子也丟失了孩童。当时我就知道,是独眼又出来为祸了。” 琼娘怒道:“几年时间,这伙人就在商州诱拐几十人,那么在其他地方,她们又拐骗了多少人?官府.....官府难道不管吗?” 顾惜舟冷笑道:“丟失的都是穷苦百姓的孩子,官差士绅的孩子一个都没丟。事不关己,出事的时候假模假样应付一下,查不到线索,也就无人问津。” 琼娘感觉魏长乐瞥了自己一眼,顿时有些尷尬。 “如果不迅速找到这伙人,铁蛋父女从此便再也不能相见,那孩子也凶多吉少。”顾惜舟正色道:“所以我三人借了马匹,又暗中弄了刀,立誓要从那伙人手里將孩子救出来。” 魏长乐肃然起敬,拱手道:“大义!” “你们私藏兵器,不是触犯国法吗?”琼娘道:“官府知道的话,会定你们谋反罪!” 魏长乐扭头白了一眼,琼娘顿时闭嘴。 “为了孩子,我们岂顾得了那么多?”顾惜舟苦涩一笑,“这后面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虽然追上他们,但对方人多势眾,我三人虽然都是行伍出身,却也没有必胜把握。” 魏长乐道:“走南闯北,如果没两下子,也不敢干这行当。” “所以我们潜伏在客栈附近,只等著天黑之后,潜入进去。”顾惜舟道:“我虽然有八成把握失踪的孩童与他们有关,但终究无法確定。我们潜入客栈,也不是要与他们硬拼,寻思著先检查箱子,如果孩子们却是在戏班手里,便立刻去报官。” 魏长乐问道:“你和骆独眼交手了?” “那畜生叫骆独眼?”顾惜舟皱眉,隨即悽然一笑,“我们终究还是太大意,小看了他们。潜入进去,检查箱子的时候,被他们察觉,虽然斩杀了那人,但他死前叫出声,惊动了其他人。我三人被包围,独眼刀法了得,在我之上,两名兄弟拼死保护我突围出来,但他二人却丧命.....!” 土屋內一时寂然无声,只有外面如鬼哭狼嚎般的风雨声。 “我並非怕死。”顾惜舟嘆道:“但如果我三人都死在那里,不但孩子救不出来,那帮畜生的恶行,也不会有人知晓。” 魏长乐问道:“那你怎会到这里?” “昨晚我突围过后,没有走远,又折返回去。”顾惜舟道:“我见到你们离开后,他们派人去追。等他们回来后没多久,骆独眼的车队便离开客栈,连夜出发。他派了几人在前面,应该是继续追赶你们,图財害命。我虽然杀不了骆独眼,但骆独眼手下那帮人的身手一般,我未必不是他们的敌手。” “所以你想追上来,趁他们四人落单出手?” 顾惜舟点头道:“正是如此。若能击败他们,问出他们的来路,还有这些年失踪孩子的下落,我便可以去官府稟报。” “那你不怕他们杀了你?”琼娘问道。 顾惜舟淡淡一笑,“两个兄弟为了此事都已经丧命,我总要做点什么。虽然凶险,但我也必须赌一赌。我以前剿匪的时候,曾经以一敌三,还砍死一个,砍伤一个,也不算无能之辈。” 说到这里,顾惜舟眉宇间显出傲然之色。 以一敌三,对魏长乐来说,当然不算什么。 山阴之战,他带著一百骑兵,冲入数千塔靼骑兵的阵中,所向披靡,杀敌无数。 比起自己的经歷,顾惜舟这点事当然不值一提。 但看著眼前这位老兵,魏长乐却已经是肃然起敬。 顾惜舟不是什么大人物,甚至身手也谈不上高明。 但他却有足够的勇气和担当。 “顾大哥,这帮人可不是寻常的人牙子。”魏长乐敬重这类人,语气客气许多:“你刚才说过,这其中有不少是军人出身。” 顾惜舟拍了拍手边的劲弩,“民间製造不出这种劲弩,只有军中配备。军中的所有兵器,哪怕是一把刀、一张弓,都会登记在册,就更別说一支劲弩了。如果他们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就算能私下里搞到大刀,也绝无可能搞到劲弩。” “你先前说过,他们不止一把劲弩。” “昨晚搏杀的时候,我看到还有人端著劲弩,只是当时混战在一起,弩手不敢轻易放箭。”顾惜舟解释道:“我仔细回想,当时至少有三名弩手。小兄弟.....是了,顾某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大名.....!” “柳乐!” “原来是柳兄弟。”顾惜舟再次拱手,隨即道:“他们亮出劲弩,就表明没想过留下活口。不然让人知道他们拥有军中的劲弩,这就不是小事。” 魏长乐点点头,“退伍的军士无法从军中带出劲弩,那么这些人的劲弩从何而来?难道.....他们还是军中的兵士?” 琼娘闻言,容失色:“官兵诱拐孩童?他们.....他们不怕砍头吗?” “现在无法確定。”顾惜舟摇摇头,“这伙人三年前就已经在商州出现。他们究竟是从三年前才开始干这种事,还是此前就已经在其他地方为祸,目下还不清楚。据我眼下掌握的情况,三年时间,他们从商州已经拐骗三十多名孩童,这些孩童被带到何方,我一无所知。如果他们真的是行伍中人,这背后就更不简单了。” 魏长乐想了一下,嘴角泛起冷笑,道:“咱们也不用在这里瞎猜。他们很快就过来,到时候留活口,问明情况便好。” “柳兄弟胆识过人,能遇上你,实在是幸事。”顾惜舟嘆道:“铁蛋已经被害,如果能救出那些孩子,他九泉之下也能心安。” 魏长乐先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为了枉死的刘生,今日也要大开杀戒。 此时得知这伙人竟是人牙子,诱拐孩童荼毒百姓,那更是不会手下留情。 “柳兄弟,我去村口警戒。”顾惜舟起身道:“按时辰来算,他们也快到了。” 魏长乐点点头,等顾惜舟出门之后,也起身向琼娘道:“你不能留在这里。” “啊?”琼娘知道即將又是一场廝杀,虽然担心,但知道魏长乐心意已决,自己不可能劝说得动,“我.....我去哪里?” 魏长乐道:“刚才我见到东南边有一片树林,离这里不算太远。你带上雨伞,骑一匹马先去林子那边等候。晚些时候,我如果过去找你,自然无事,如果一个时辰后还不见我过去,你自己骑马偷偷离开,不要回头。” “那.....那你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琼娘微微变色。 “生死搏杀,谁又能確保万无一失?”魏长乐微微一笑,“我本想安全將你送抵襄阳,但既然情况有变,只能先解决这件事。如果真的有万一......!” 他还没说完,琼娘已经抬起手,直接捂住他的嘴,恼道:“不许胡说,你绝不会有事。没有万一,你答应送我到襄阳,就不能言而无信。说话不算话,你.....你就不算男人!” “好,我说话算话。”魏长乐面带微笑,“不过我还是有件事想拜託你。” “你说,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刘生遇害,我们欠他的。”魏长乐看向刘生的遗体,黯然道:“他父母还在等他回去。” 琼娘毫不犹豫道:“你不用担心。我先前就想过,刘生是为了护送我回襄阳才遇害,我会帮他奉养双亲,也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他爹的病。” 魏长乐闻言,凝视琼娘,展顏笑道:“夫人,你可知道,之前我就觉得你生得很漂亮,但此时才看清,你就是仙女下凡,惊艷人间!” 第四三九章 伏击 狂风减消,但雨势依旧。 一支车队正缓行在官道之上。 前后四辆车子,车上都是载著大木箱子,而所有箱子都用帆布盖著。 每辆车都有一名车夫赶车,边上有两名大汉徒步护著车子,陷入泥泞便会立刻推车。 十几名汉子几乎都是披著蓑衣戴著斗笠,脚下穿著长靴。 最前面两人则是骑著高头大马,而队伍最后方,也是两人骑马。 整个队伍加起来,却也有十五六人之多。 大梁的官道当然不是平整的坦途。 实际上大部分官道也都是崎嶇泥泞,而且许多都是多年不曾修整。 只有到了战时,需要大规模输送物资,才会徵调民夫修路。 官道南来北往,许多地方坑坑洼洼,並不好走车队,所以有些熟悉道路的人,寧可拐到一些支道。 “班主,老胡他们应该在那边了。”车队前方一人骑马望著远方,眼力不差,依稀看到那处荒废的村落,抬手指过去,向边上的班主骆独眼道:“你说昨晚那辆马车会不会停在那边?” 骆独眼其实对这条道路很熟悉,即使不看,也知道那里有处荒废的村子。 “老金,你说昨晚那些人是什么来路?”骆独眼开口问道。 大雨之中,道路泥泞,马车跑不起来,骆独眼的坐骑也只能缓缓而行。 边上那人反问道:“班主,你说的是潜入客栈的那几个人,还是那辆马车?” “你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 老金摇头道:“不是。你说过,那车厢里肯定有女人,如果他们探听客栈內的虚实,没必要让女人出现。” “你觉得那姓柳的小子是什么来路?” “他的姓名肯定是假的。”老金道:“马车里有女人,一名车夫加上那小子,应该是护送车厢里的女人。三个人就敢赶路,那小子的身手肯定不弱。” 骆独眼微微点头。 “不过应该也不会是官绅之家。”老金判断道:“真要是官绅豪族,肯定会多派几名家奴护送。” 骆独眼道:“你说的不错,也正因如此,我才琢磨不透他们的来路。这官绅人家肯定是动不得的。虽然我也觉得那两路人並非一伙,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他们清楚咱们的底细,肯定会有麻烦。” “昨晚那三人,分明都是老兵。”老金道:“他盯上咱们,应该是已经察觉到一些情况.....!” 骆独眼冷笑道:“本来一切顺利,却突然冒出这几个多管閒事的。老金,你说那逃掉的老兵会不会去官府?” “这还真的无法確定。”老金皱眉道:“现在就是搞不清楚,那三人是从军中清退的军士,还是尚在军中。如果是退下来的老兵倒也罢了,我就担心军中有人盯上咱们了。” 骆独眼眉头一紧,“军中有人盯上咱们?这怎么可能?” 老金只是若有所思,並无说话。 “不过真要是退下来的老兵,死里逃生,十有八九会去官府。”骆独眼唇角泛起笑意,“这里是甘县地面,他要报官,肯定会往甘县县衙去。猴子已经过去了,只要那老兵进了县衙,那就无法活著出来。” 老金笑道:“他如果真去报官,用不著咱们出手,他便是死路一条。山南其他地方不好说,但是能在商州为官,有几个能与那位爷没关係?咱们一直在山南北边活动,不就是因为真要出了事也能平息.....!” 说话间,骆独眼已经勒马停住。 官道边上是一条窄小的岔道,通向荒村。 “怎么不见老胡他们?”骆独眼抬头望过去,皱眉道:“他们没到这里?” 老金道:“班主不是怀疑那辆马车可能会跑这边避雨,派了胡桂等人先追过来吗?我估摸著他们已经解决了问题,正在屋子里避雨。” “你过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骆独眼吩咐道。 老金也不犹豫,一抖马韁绳,率先过去。 骆独眼还算谨慎,並没有让车队立刻过去,只等老金探明情况再说。 老金打马入村,放缓马速,环顾四周。 “老胡,老胡!” 老金扯开嗓子叫了两声。 但四周並无回应。 老金皱起眉头,不见胡桂等人踪跡,顿时便觉蹊蹺。 他翻身下马,取刀在手,便要去探查。 便在此时,却见前面一间屋內走出一道人影来。 老金立刻握紧刀。 那人见到老金,似乎很吃惊,转身便要回屋。 “出来!”老金厉声喝道。 那人脚步停下,转身缓步走出来。 “果然是你小子!”老金上下打量,冷笑道:“你就是昨晚那个柳乐?” 魏长乐清秀的脸上却是惶恐之色,道:“这.....这位大哥是来避雨吗?这屋子没塌,你.....你可以进来避雨!” “嘿嘿,小兄弟,昨晚为何不告而別啊?”老金笑呵呵道:“你这可真不够义气了。” 魏长乐苦著脸道:“昨晚听到客栈里有廝杀声,后来那位骆大哥告知有强盗。我担心还会有更多强盗出现,不敢久留,只能连夜离开......!” “当真如此?”老金四下看了看,皱眉问道:“你的马车呢?” 魏长乐向不远处的土屋道:“在里边,你可以去看。” “昨晚我有个兄弟喝醉了,冒犯了你。”老金问道:“他带著几个兄弟在前面探路,你可看到他们?” 魏长乐点头道:“看到!” 老金脸色一紧,“在哪里?” 魏长乐解释道:“我进这荒村避雨的时候,已经有个人在这里避雨。那人也不和我们说话,但没过多久,有几个人骑马过来,避雨的那人看到有人来,立刻骑马往南边跑.....!” 他抬手往南边指了一下,“你那几个兄弟看到那人逃跑,立刻就追上去,我也不知道发生何事。” 老金向南边望过去,也抬手指过去,“是那边?” “是的。”魏长乐一脸纯真。 “逃跑的那人是什么打扮?” “戴著斗笠,穿著粗布衣裳。”魏长乐形容道:“对了,那人脸上还有疤痕,很显眼.....!” 老金当然不知道魏长乐早就与顾惜舟见过面,听他形容之后,顿时相信。 他也不再犹豫,转身走出几步,朝著官道那边招手。 骆独眼见状,这才一挥手,领著车队往荒村来。 骆独眼一马当先,率先入村,老金迎上去道:“班主,老胡他们在这里发现了疤脸,疤脸往南边逃窜,老胡他们几个已经追上去了。” “疤脸躲在这里?”骆独眼皱起眉头,不禁往南边望过去。 老金低声道:“这小子描述了疤脸的形貌,应该没有说假话。” 骆独眼催马上前几步,也没有下马,向魏长乐含笑道:“柳兄弟,昨晚你不告而別,我可真是担心。盗贼出没,要是被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骆大哥关心。”魏长乐道:“这土屋里可以避雨,我已经点了火堆,骆大哥赶紧进去歇息一下。” 骆独眼还没开口,不远处坍塌的土屋之中,一支弩穿透风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过来。 如果换作一般人,风雨声中,或许还真的察觉不到什么。 但骆独眼却是出自行伍之中,弩箭破空的悽厉之声很是特別,骆独眼听力灵敏,竟是瞬间察觉。 他甚至已经察觉到弩箭袭来的方向,赫然变色,想也不想,此时下马已经来不及,却是向后一仰,躺在马背上。 也恰恰是这一仰,一支弩箭从他眼前掠过。 骆独眼看得真切,浑身一阵冷汗。 这要是自己反应慢上一点,弩箭必然会射中自己的脑袋。 “有埋伏!”老金脸上本来还带著假笑,弩箭袭过,他也是骤然色变。 骆独眼躲过弩箭,一个侧滚,已经翻下马背,用马匹遮挡身体,大声道:“屋子里,弩手在屋子里,小心.....!” 老金还没说话,又是一支弩箭暴射而来。 老金反应也是迅速,早已经闪身躲在自己的坐骑后面,大叫道:“来人,这里有埋伏....!” 车队刚到村口,眾人也是看到这边突发变故。 戏班这伙人却也是反应迅速,七八人已经拿著兵器,如狼似虎衝过来。 车队里更有两人从车上立刻取出劲弩,迅速装填,端著劲弩也冲了过来。 “噗!” 一声惨叫响起。 却是持刀率先衝过来的一名壮汉还不知道顾惜舟藏匿在何处,衝过来之时,顾惜舟再射一箭,那汉子反应不及,被弩箭正中太阳穴,惯性往前几步,扑倒在地,瞬间毙命。 “小心弩箭!”骆独眼见一人毙命,立刻叫道:“都散开,都散开!” 这些人毕竟不是普通的盗匪,训练有素,几乎是在瞬间散开阵型,有人也立刻趴倒在地上,快速移动,那是准备將顾惜舟团团围住。 骆独眼心知埋伏的弩手肯定是逃不脱,却是瞥向魏长乐那边,才发现魏长乐已经不见踪跡。 村子杂草丛生,树木眾多,坍塌的土屋都可以作为遮挡物。 除了留下几人在车队那边看守,戏班十二三號人都已经入村,各找掩体,却很快就已经將顾惜舟团团围住。 “老金,过来!” 骆独眼却是盯著没有坍塌的土屋,矮著身子,驱赶马匹作为掩护,向那边靠近过去。 第四四零章 舞尸 顾惜舟自然已经察觉到眾人分散开后,已经围在土屋四周,有的趴在地上摸过来,有的则是借著掩体观察这边的动静。 弩箭本来就不多,偷袭骆独眼不成,虽然又射杀一名壮汉,但此刻只剩下最后一支弩箭。 他瞄准一名趴在地上挪动过来的壮汉,扣动机关,“噗”的一声,瞬间將那壮汉射杀。 其他人顿时不敢轻易动弹。 顾惜舟丟开箭弩,握刀在手,心知事到如今,只能拼死一搏。 若是方才射杀骆独眼,他倒还有底气。 但骆独眼死里逃生,对方更是人多势眾,顾惜舟心知凶多吉少。 便在此时,却听得左边传来一声惨叫。 顾惜舟扭头望过去,却见是一名弩手不知何时摸到了侧面,趁自己不注意,已经端著劲弩对准自己。 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弩手准备偷袭顾惜舟,却不防魏长乐摸到他身后,乾脆利落一刀从他背后捅入,瞬间来了个透心凉。 顾惜舟呆了一下,眸中显出感激之色。 他知道,如果不是魏长乐及时出现,自己必死无疑。 骆独眼带著老金本以为魏长乐退到那边的屋子,两人已经摸过去,听到这边传来惨叫声,立时衝到屋,发现屋內篝火尚在,但空荡荡一片,便知道魏长乐已经悄无声息转移了地方。 魏长乐却是明白,顾惜舟虽然侠肝义胆,但武功平平,若是独立面对两三人或许还能一战,但被十来人围住,若不支援,肯定是必死无疑。 他一刀捅死弩手,附近便有人叫道:“在这里,那小子在这里。”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叫声之中,一人如恶狼般朝著魏长乐直衝过来。 魏长乐却已经抄起被杀弩手的劲弩,一转身,乾脆利落对著那人扣动机关。 那人似乎也想不到魏长乐会用弩,几步之遥,弩箭射来,想躲也躲不及,被弩箭正中心口。 附近另外两人也不等魏长乐有机会重新装填弩箭,同时衝过来。 魏长乐丟开劲弩,见那两人扑过来,却是握紧手中刀,咧嘴一笑,迎上前去。 顾惜舟见魏长乐迎敌,也不再犹豫,跃上断壁,大叫一声,从土墙跳下,对著靠近过来的一人挥刀斩了过去。 两名刀手一前一后向魏长乐扑过来,前面那人见魏长乐迎上来,也不犹豫,挥刀兜头斩了下去。 魏长乐抬臂横刀。 “鐺!” 刀手大刀砍下,火星四溅。 魏长乐手中刀纹丝不动。 反倒是那刀手却感觉手臂剧震,一阵酸麻。 还没等他抬刀再砍,魏长乐却是一脚踹过来,正中他腹间。 这是魏长乐最擅长的伎俩。 声东击西。 他修炼狮罡,知道自己的拳脚力量甚至比兵器还要有杀伤力。 这一脚踹出去,几乎可以瞬间重伤对手的內臟。 那刀手猝不及备,被一脚踹飞出去,正好撞在从后面上来的同伴身上。 两人同时倒地,一上一下,叠罗汉一般。 还没等两人起身,魏长乐却已经如同鹰隼般飘然而来,双手倒握大刀,朝著那刀手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他注力在刀身,大刀穿透刀手身体,直没入柄。 这一刀不但穿透上面那名刀手的身体,却也直接穿入了下面那刀手的心臟,宛若穿葫芦。 一刀两命。 这两人尚未咽气,魏长乐便感觉身侧劲风忽起,不同眼睛去看,只听声音,便知道是弩箭袭来。 魏长乐斩杀一名弩手,对方阵中却还剩下一名,他心知那弩手是瞅准机会,趁机对自己下手。 听声辨位,他探手抓住刀手的胸口衣襟,根本不犹豫,轻而易举提起,当做盾牌迎向那弩箭。 这刀手膀大腰圆,身形粗壮,近两百来斤的身体,换做一般人,能提起就已经不错,更別说隨意摆动。 但魏长乐走的是武夫之道,修的就是力气。 “噗!” 弩箭扎入刀手身体,但刀手已经毙命,哼也不哼。 那弩手显然也没有想到这年轻人竟是如此强悍,单手竟然拎起两百来斤的身躯当做盾牌,一时呆住,甚至忘记装填弩箭。 他在发呆,魏长乐却不呆。 近身搏杀,魏长乐並不畏惧。 但他知道这弩手如果不迅速解决,一直在附近游动,搞不好就会有一支冷箭袭来。 所以他手提尸首挡在身前做盾牌,脚下如风,直往那弩手衝过去。 弩手脸色惨白。 一个秀气的年轻人,举著尸首如猛虎般衝过来,他何曾见过这样的情景,全身僵住,想跑却动不了。 眼见得魏长乐距他几步之遥,横里忽然衝过来一人,乾脆利落一刀斩向魏长乐。 这及时出现之人,却正是老金。 刀势凶狠,犀利非常。 魏长乐手臂一摆,尸首挡住,老金一刀斩过,却是砍下尸首半个脑袋,血肉模糊。 弩手惊魂未定,却也反应过来。 虽然惊乱,好在手法嫻熟,趁老金挡住魏长乐的时机,弩手急忙去弩箭装填。 顾惜舟那边砍伤一人,却被四人团团围住。 他勉强支撑,却无力前来支援魏长乐。 弩手刚將弩箭装好,正要抬起劲弩,却听得身前呼呼风声,一抬头,只见到一把大刀如同流星般飞过来。 他还来得及反应,大刀挟著破石之力贯入他胸腔。 大刀贯穿他身体,力道不消,弩手却是往后连退数步,被一块土石绊住,往后倒地。 他坐倒在地,低头看著胸口的刀柄,不敢置信。 这却是魏长乐以刀作矛,掷刀將其击杀。 他手中无刀,却是將手中尸首当做兵器,抡向老金。 不远处,骆独眼看著眼前一幕,瞳孔收缩。 这短短片刻间,魏长乐已经先后击杀四人。 骆独眼其实料到魏长乐不是泛泛之辈,应该有些能耐,但却想不到此人竟恐怖如斯。 那张清秀的面庞下,竟是如此狠辣,身手竟是如此了得。 骆独眼知道,换做是自己,也不可能將一具重达近两百斤的尸首挥舞的虎虎生风。 老金虽然也是几次出刀,却都只是砍在尸首上,反倒是魏长乐舞动尸首步步紧逼,老金却是连连后退。 如果说戏班其他人一开始还仗著人多势眾底气十足,但眾多同伴连连毙命,又见到魏长乐舞动只有半颗脑袋的尸首,都已经是身上发软。 反倒是顾惜舟瞥见魏长乐如此神勇,士气大振。 他身手虽然及不上魏长乐,但毕竟也是老兵出身,在军中甚至是个牙將,拼起命来,却也像一头髮疯的猛虎。 “砰!” 尸首重重抡在老金的臂膀上,老金只觉自己似乎是被巨锤砸中,整个人已经侧飞出去,却正好落在骆独眼身前。 眾人都是心下骇然,纷纷后退。 这些人都不是傻子,知道今日是真正遇上了硬茬子。 好几具同伴的尸首躺在泥泞之中,都知道今日一个不慎,便要命丧於此。 谁又愿意真的死在这里? “都听好了!”骆独眼沉声道:“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谁敢临阵脱逃,杀他全家!”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变色。 天空一声惊雷。 顾惜舟拿起地上一名死者的刀,缓缓退到魏长乐身边,將刀递了过去。 魏长乐接过刀,抬头看了看天空。 骆独眼横提大刀,其他人见状,也都是握紧刀,挪动脚步,呈弧形围住两人。 老金挣扎著从泥水中爬起身,站在骆独眼身边,狼狈不堪。 顾惜舟盯著骆独眼,冷笑道:“你们是军人,不求保境安民,竟然荼毒百姓,诱拐孩童,都是罪该万死!”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们出身行伍。”骆独眼冷哼一声,“既是如此,更不能让你们活。” 他抬起手臂,刀锋指向顾惜舟,“你也是军人出身,到底是出自哪路兵马?” “山南东营十七营老兵!”顾惜舟並不隱瞒,高声道。 骆独眼一怔,“你是山南军出身?” “老子曾是山南军牙將,今日便要扬山南军威,替百姓剷除你们这帮匪兵!”顾惜舟厉声道。 此言一出,骆独眼却忽然大笑起来,刀尖指著顾惜舟,向眾人道:“他是山南军牙將,哈哈哈哈,牙將......,兄弟们,他要扬山南军军威,军威,哈哈哈......!” 其他人虽然对魏长乐忌惮无比,此刻却也都是忍不住鬨笑起来。 魏长乐目光扫过眾人,忽然也笑起来。 “你笑什么?”骆独眼一怔。 “我一直在奇怪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魏长乐淡淡道:“现在我终於明白,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也是出自山南军!” 顾惜舟一怔,瞥了魏长乐一眼:“他们.....是山南军?” “他们为何会嘲笑你?”魏长乐轻嘆道:“因为他们对山南军瞭若指掌,你一个牙將在他们眼里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抬起手臂,刀尖指向骆独眼,道:“如果不出意外,这位骆班主在军中的地位,可比牙將高出不少。” 顾惜舟眉头紧锁,目中喷火,厉声道:“你们既然是山南军,为何.....为何会干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难道丝毫不在乎军人的名誉?” “你放心,等你死了,看在你是山南军出身,我会让人埋了你。”骆独眼冷笑一声,“到时候我在你坟头告诉你,我们为何要这样做。” 话声刚落,骆独眼却是脚下一点,身形前欺,直扑向魏长乐。 第四四一章 杀不尽的恶人头 魏长乐左手拎的尸首並无丟开,右手持刀,见得骆独眼扑过来,顿时脸色一寒。 他也不犹豫,將手中尸首向骆独眼丟过去。 骆独眼厉吼一声,双手持刀,凌空斩落。 血雾喷溅,一刀两断! 粗壮的身体竟是被骆独眼一刀从中劈开,变成两半。 血雾之中,魏长乐已经欺身上来,大刀斩下。 骆独眼一个侧身,往右躲开,反手就是一刀向魏长乐斜劈过来。 他虽然身形粗壮,但身法却很是灵敏。 魏长乐急忙往后退。 骆独眼却不给魏长乐反应的机会,又是一刀斩过去。 四周眾人见魏长乐被骆独眼一招逼退,都是欢呼出声。 老金方才被尸首撞飞在地,到现在还感觉呼吸不畅,见到魏长乐被骆独眼逼退,精神一震,指著顾惜舟厉声道:“宰了他!” 眾人忌惮的是魏长乐,见魏长乐被缠住,顿时士气大振,都是呼喝著向顾惜舟衝过去。 顾惜舟也是大喝一声,举刀迎上,毫不畏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日一战,他本就是殊死一搏。 魏长乐的身手,他已经看到,心知如果没有骆独眼,自己和魏长乐联手,根本不惧这帮人。 骆独眼最是难缠,只要解决了骆独眼,形势瞬间就能扭转。 眼下魏长乐力战骆独眼,自己只要能够缠著其他人,给魏长乐爭取时间,那么魏长乐一旦击败骆独眼,今日搏杀必能得胜,那些孩子也必然会得救。 是以他也根本不顾自己的生死,上去便要拼命。 他虽然武功不及骆独眼,但比其他人却是老练得多,这上来就玩命的打法,却也是让眾人忌惮,不敢力拼,只是將他围住,找寻时机出手。 骆独眼连砍三刀,將魏长乐逼退数步,却是精神大震。 厉喝声中,骆独眼又是一刀砍落,带著风雷之势。 这一次魏长乐却没有继续后退,抬臂横刀。 “鐺!” 骆独眼一刀斩在魏长乐刀身上,也就是这一瞬间,劲力涌入刀身,那是有心这一劈连人带刀將魏长乐斩杀。 他信心十足。 但一瞬间,却听的“呛”的脆响。 魏长乐手中大刀从中断成两截。 但骆独眼手中的刀也是从中断开。 骆独眼赫然变色。 魏长乐却没给他多想的时间,手中半截断刀朝著他喉咙直戳过来。 骆独眼急忙后退,为阻止魏长乐靠近,乾脆將手中断刀当做匕首般向魏长乐丟过去。 魏长乐侧身闪过,见得骆独眼转身便跑,也不犹豫,亦是將手中断刀从背后掷过去。 骆独眼听得身后劲风袭来,虽然竭力闪躲,但断刀却还是刺中他左后肩。 那边老金看在眼里,本来还看到骆独眼大占上风,却不想眨眼间形势骤变,大惊失色。 “他是三境.....三境武夫.....!”骆独眼声音带著惊骇。 “小心身后!”老金顾不得多想,见魏长乐眨眼间已经到了骆独眼身后,高声叫道。 骆独眼也感觉到劲风靠近,心知逃不了,一咬牙,骤然一个回身,右拳击出。 “砰!” 魏长乐的拳头迎上来,两人双拳相击,骨骼碎裂之声响起。 骆独眼喉咙里发出痛苦声音。 “砰!” 又是一声闷响,却是魏长乐故技重施,下盘一脚踹出,这一次却不是踹在骆独眼的腹部,而是直接踹在他的膝骨上。 骨头碎裂之声响起。 骆独眼又发出一声惨叫,已经跪倒在地。 没等骆独眼多做反应,魏长乐又是一脚踢出,这次却是直接踢在骆独眼面门上。 骆独眼向后翻倒在地,口鼻喷血,眼前发黑,在泥泞之中再也起不来身。 “三境剑士......!”魏长乐低头看著奄奄一息的骆独眼,淡淡道:“可惜火候还未到家。三境修为,竟然干起诱拐孩童之事.....!” 忽听得马嘶声响,魏长乐抬头望过去,却见到老金顾不得同伴,已经跑到一匹坐骑边上,便要趁机丟下同伴逃离。 魏长乐直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著那匹骏马狠狠砸过去。 石头如同出膛炮弹一般,正中马匹侧脸。 骏马悲嘶一声,老金下马不及,连人带马侧翻倒地,一条腿被压在马身下,腿骨断折,发出痛苦叫声。 围攻顾惜舟的那几人见状,早已经是魂飞魄散。 骆独眼和老金是戏班的主心骨,也是身手最强两人,却片刻间就被击倒在地,其他人早已经没有了底气,瞅见魏长乐捡起一把刀,也都不再犹豫,转身便往村口逃窜。 顾惜舟力战数人,本已经是险象环生,此刻眾人逃窜,他精神一振,拿到在后追赶,趁机从背后劈死一人。 魏长乐却已经翻身上了一匹马,手握大刀,催马便追。 大雨之中,那几人根本跑不快,快马从后面追上,魏长乐手起刀落,乾脆利落斩杀两人,剩下两人胆战心惊之中,都是摔倒在地,顾惜舟追上来,手起刀落,將之解决。 魏长乐抬头望向村口那边的车队,见到几个身影正迅速逃窜,拍马追过去。 车队留了几人在看守,一直都没有进村。 但这几人看到同伴往村外跑,而且被追上砍杀,都是惊骇万分,自然也顾不得车辆,都是转身逃命。 三人各往一个方向逃窜,也算聪明。 魏长乐先追上一人,一刀劈死,又追向另一个方向,也是从后面一刀將那人脑袋劈成两半。 待得望向最后一人,那人已经跑出老远,但依稀可以看到身影。 魏长乐催马狂追,还没靠近,那人已经回过身,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魏长乐用刀向村子里指了指,那人也是明白意思,起身往村子里走,魏长乐骑马跟在后面。 “拿锄头!”走到车队边,魏长乐冷冷道:“自己拿锄头去挖一个大坑。” 那人也不笨,明白魏长乐的意思。 魏长乐没有乾脆杀死自己,这分明是要留个劳力,將到处都是的尸首集中掩埋起来。 “爷,我去挖坑埋尸,干得乾乾净净。”汉子道:“今日之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只.....只求你饶我一条性命。我家里有妻儿父母,他们.....他们都靠我活命,我若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魏长乐先不理会,指著一辆马车道:“打开箱子!” 汉子犹豫一下,见魏长乐握刀的手臂抬起,急忙道:“我....我打开!” 他扯下盖在箱子上的帆布,从另一辆车上取了一只铁镐,这才回来撬开箱锁,打了开来。 魏长乐骑在马背上,刚好也看得清楚。 只见大木箱子里,有三四个孩童蜷缩在其中,但都是闭眼沉睡,雨水落在他们身上,几个孩子兀自不能醒转。 “为何都在睡觉?” “下了迷药.....!”那汉子颤声道:“都是.....都是骆独眼乾的好事,只有夜里停下来吃东西,才让他们醒著。给他们的食物和水中都有迷药,食用过后,大半天都会昏迷不醒.....!” “关上!”魏长乐担心雨水淋在孩子们身上。 汉子关好箱子,重新用帆布盖好。 “他们被关在里面,如何呼吸?” “箱底开了洞孔。”汉子忙道:“不会憋死。” 魏长乐冷哼一声,做了个手势,那汉子拿著铁镐在前,进了村子。 看到路上都是同伴尸首,汉子脸色煞白。 “柳兄弟!”顾惜舟一脸兴奋,迎上前来,“只留了两个活口,其他都解决了。” 他亲眼见到魏长乐大发神威,此时已经知道眼前这年轻人武功深不可测,却也是生出敬畏之心。 “你去那边挖个坑!”魏长乐抬手指向不远处,向壮汉道:“挖好过后,將所有尸首都埋进去。你若想趁机逃跑,刚才你这些同伴是怎么死的,你也看到了。” “不会跑,绝不会跑。”汉子急忙道:“我现在就去干!” 为求保命,这汉子很是积极,小跑过去开始掘坑。 “箱子里是孩子。”魏长乐向顾惜舟道:“不过都下了迷药,暂时还醒不过来。” 顾惜舟瞥见不远处的老金,快步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身上,骂道:“畜生!” 老金一条腿已经折断,压在他腿上的马匹虽然已经挣扎起身,但老金一时却还起不来。 他也知道,事到如今,自己也別想著能逃走。 倒是骆独眼被魏长乐重创,此刻兀自躺在地上。 “你也是山南军出身。”顾惜舟拿刀架在老金脖子上,目中满是杀意,“说,你是哪个营的?” 老金脸色惨白,苦著脸,道:“山南西营第六营老兵金永贵,四年前离营......!” “你不在军中?” “和你一样,也从军中离开。”老金抬头看著顾惜舟,“兄弟,咱们都是山南军出身,是.....是自己兄弟,手下留情......!” “我呸!”顾惜舟衝著老金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老子是正儿八经的大梁军人,你就是军中败类,老子和你不是一路人,更不是什么兄弟。” 老金道:“我是败类,我是人渣。兄弟,我罪大恶极,你.....你將我交给官府,甚至交给山南军治罪,我.....我都是罪有应得.....!” “交给山南西营?”顾惜舟怒极反笑,“你在做什么美梦?你们配有劲弩,军中一定有靠山。將你交给山南西营,岂不是放虎归山.....,不,你就是一条恶狗......!” 魏长乐下了马来,走到骆独眼边上,居高临下看著奄奄一息的骆独眼。 “我什么都说.....!”骆独眼闭著眼睛,“胜者为王败者寇,你想知道什么,我.....我都告诉你。让人扶我进屋,这里.....这里说不了......!” 魏长乐看向金永贵,道:“你扶他到屋里去。” 外面风雨交加,说话还真是不容易听清楚。 金永贵挣扎著起身,他右腿腿骨断折,只能单腿跳著到了骆独眼身边,弯下身子,便要扶骆独眼起来。 骆独眼本来面如死灰,但此刻双目之中却突然寒光乍起,猛地抱住金永贵,將他摔翻在地,整个人已经压在金永贵身上,双手掐住了他脖子,面显狰狞之色。 第四四二章 斥候牌 骆独眼本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这突然发难,金永贵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他被骆独眼按在地上掐住喉咙,魂飞魄散。 骆独眼双手便要吐力,掐断金永贵喉骨。 也就在此时,刀光闪过,骆独眼双手齐腕被瞬间削断。 惨叫声中,鲜血喷溅。 那两只断手还掐著金永贵脖子,却已经没有气力。 断腕处的鲜血喷在金永贵脸上,金永贵惊怒之下,却已经坐起身,一拳击出,重重打在骆独眼鼻樑上。 顾惜舟也已经衝过来,一脚將骆独眼踹翻在地。 金永贵喘著粗气,扭头看了一眼,只见魏长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侧,手中握刀。 他心知骆独眼的实力,如果不是魏长乐及时出手,骆独眼內力吐出,自己的脖子立刻就会被骆独眼掐断。 想到这里,却是浑身发冷,心有余悸。 他挣扎著起身,看著泥泞中的骆独眼,厉声骂道:“骆独眼,你.....你他娘的疯了?你要杀我?你......!” 也不知是惊骇还是愤怒,他全身发抖。 骆独眼面庞已经变了形,撑著坐起身,口鼻血水直流,冷笑道:“金永贵,你.....你不死,你的家人一个也活不了!” 此言一出,金永贵却是骤然变色。 “你家人的.....!”骆独眼还要出言威胁,魏长乐一个箭步衝上前,手起刀落,乾脆利落斜劈过去,骆独眼一颗人头已经飞起,落在泥地上滚了几滚。 金永贵脸色惨白。 不远处那名掘坑的大汉见到这边起了变故,正准备趁机逃窜,却看到魏长乐一刀砍下骆独眼脑袋,顿时脚下僵硬,哪敢再跑。 “啪!” 金永贵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骆独眼的脑袋,整个人已经呆住。 魏长乐也不废话,直接过去,拽住金永贵的头髮,如同拖死狗一样往没有坍塌的那间屋子过去。 顾惜舟也跟了过去,见魏长乐將金永贵拖拽进屋里,却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前,盯著那掘坑的汉子,以防此人逃脱。 屋里的篝火快熄灭。 魏长乐將金永贵丟在地上,走过去在篝火边坐下,填了柴火,拿了木棍拨火,也不看金永贵,开门见山问道:“你们诱拐孩童,准备送到哪里?” 金永贵挣扎坐起身,嘴唇未动,没有说话。 “骆独眼为何要杀你,你心里明白。”魏长乐道:“他存了必死之心,却担心你会招供,所以要杀你灭口。刚才你已经死过一次,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顾忌?” “多谢你.....!”金永贵自然知道魏长乐所言不假。 自己这条命,算是魏长乐赠送。 “我不让你死,你也知道是为什么。”魏长乐抬头看了金永贵一眼,“说出我想知道的一切,我不杀你,你的家人还有指望。” 金永贵低下头,终於道:“襄阳!” “什么?” “这些孩童要送到襄阳。”金永贵看著魏长乐道:“到了襄阳城外,有人接应,当场两清。” 顾惜舟站在门前,也是听得清楚,皱眉道:“交给什么人?” “天狗!” “什么意思?” “襄阳城西有一处古鸭湖,在柳子山下。”金永贵供认道:“古鸭湖边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房舍,所有的孩童都送到那里。那房舍的主人戴著一张青铜狗面具,我没有见过那人样貌,只知他自称天狗。” 魏长乐皱眉道:“他是人贩子?” “这.....!”金永贵欲言又止,见魏长乐目光变得冷厉起来,忙道:“其实.....我觉得他不像是人贩子。” 魏长乐只是看著他,也不说话。 “柳爷,你给了我条命,我就不瞒你。我敢肯定,天狗那帮人要孩童,绝不是用来贩卖,但到底用做什么用途,我们也不清楚。”金永贵苦笑道:“我本来一直在西大营当兵,还混了个牙校的军职,本想著好好干,能够在军中得到提升,哪怕最后混个都头,退伍之后也能光宗耀祖。但四年前却突然被清出了西大营,被迫离开。” 魏长乐瞥了顾惜舟一眼,狐疑道:“你们一个出自东营,一个出自西营,而且都还有军职在身。这几年山南军清退了很多军人吗?” “上面说了,左相励精图治,精兵简政,不但要整顿吏治,还要削减军费。”金永贵握起拳头,“山南东西两大营四万兵马,左相觉得太多,要清理一些人。我运气不好,被清理出来。” 顾惜舟冷笑道:“朝廷有难处,离开行伍,难道就活不了?归乡耕田,不照样可以吃口饭?” “我又没触犯军法,凭什么將我清理出来?”金永贵不服气道:“在军中,每个月有四两银子的军餉,吃住都不用销。回了老家,一亩三分地,起早贪黑干上一年,肚子都吃不饱,谁心中甘愿?” 顾惜舟眉头锁起,却没说话。 “本来我確实只能返乡,但骆独眼却找上了我。”金永贵道:“他也从军中被清理出来,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干些大事。” 魏长乐淡淡道:“他说的大事就是诱拐孩童?”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金永贵不敢与魏长乐目光对视,“但他承诺,只要跟著他干,一年至少给我一百两银子,吃喝拉撒都由他负担。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无论干什么,都要听他吩咐。他还说如果干得好,报酬只会更多,一年弄个三五百两银子也不是不可能。” 顾惜舟冷哼一声。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金永贵嘆道:“而且只要我愿意跟著他,立刻就能拿到五十两银子。我在军中一年也不到五十两,跟了他一年甚至可以挣到十倍,这样的报酬,这天底下就没什么事不能干了。” “所以当时就算他告诉你,要跟他诱拐孩童,你也不会拒绝?”魏长乐淡淡问道。 金永贵倒是很坦诚,“不会。別说诱拐孩童,就算跟落草为寇打家劫舍,只要有银子拿,我什么都敢干。” “骆独眼也是军人出身,为何会想到干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金永贵犹豫一下,才道:“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但后来搞清楚,他並非是被军中清理,而是主动从军中退出。退出之前,他就认识了天狗,早就准备干这一行。” “你四年前离开军中,这些年都在干这种事?”魏长乐冷冷道:“四年下来,你们诱拐了多少孩童?” 金永贵犹豫一下,才道:“有二百多个.....!” 顾惜舟赫然变色,目中喷火,“畜生,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畜生。” “二百多个孩子,都送到天狗手里?”魏长乐却还保持冷静。 金永贵点点头,“向来如此。我们偷偷將人送过去,孩子交过去,他就会按人头付银子,三十两一个人!” “不对。”顾惜舟脸色一沉,“你在说谎!” “没有,我绝不敢说谎。”金永贵苦笑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理由说谎?” “我见过卖儿卖女的人。”顾惜舟冷冷道:“战乱之时且不说,人命如草芥,不银子给口吃的就成。太平之时,在山难道境內,一个孩童卖身为奴也不过十两银子左右。那天狗三十两银子一个人从你们手里买人,转手卖出去只会亏银子,他怎会干这种蠢事?而且他完全可以用低价购买孩童为奴,何必这么多银子让你们四处?” “你说的没错。”金永贵道:“但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我刚才就说过,天狗从我们手里收购孩童,绝不是为了倒卖。” 魏长乐脑海中却是闪过柳永元的身影。 柳永元计划投毒,目的是为了挑选活体实验解药。 天狗暗中收购眾多孩童,难道也是为了类似的目的? “除了你们,是否还有其他人为天狗提供孩童?”魏长乐问道。 金永贵摇头道:“这个真不知道。这种事情也不敢对外宣扬,人牙子最遭人痛恨,若是走漏消息,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行踪隱秘,几乎无人知道我们的存在。如果山南还有同行,也不会让我们知道。” “山南同行?”魏长乐敏锐地抓住他的语句,“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一直都是在山南境內行动?” 金永贵点头道:“骆独眼立下规矩,行动只能在山南道境內,绝不能出境。其实我也知道原因,如果是在其他地方拐了孩童,万一被盯上,想跑也跑不了。而且许多地方都有关卡路哨,被挡住检查,那也是大麻烦,搞不好就会暴露。” “为何在山南不担心?”魏长乐皱眉道:“山南道不也有许多关卡路哨吗?” 金永贵犹豫一下,才道:“你们可以去骆独眼尸体上找一找,有一块六边形的牌子.....!” “斥候牌!”顾惜舟也是山南军出身,立刻明白,“你们有斥候牌?” 金永贵点头道:“对,就是斥候牌。山南军斥候牌,在山南道境內畅通无阻,遇上关卡路哨,亮出斥候牌,不会有人阻拦。” “你们偽造斥候牌?”顾惜舟厉声道:“这是谋反罪!” “不是偽造的。”金永贵苦笑道:“真的,骆独眼手中有一块真的斥候牌,真的不能再真了!” 第四四三章 恐怖的网 顾惜舟吃惊道:“除非紧急军情派出斥候送信或者打探,平常军中不会轻易发放斥候牌,斥候更不得擅用此牌。骆独眼已经不是军人,更不是斥候,军中怎会给他发放斥候牌?” “这我就不知道了。”金永贵摇头道:“斥候牌早就在他身上,我也不敢多问。” 顾惜舟脸色凝重,眉宇间却是忧虑之色,看著魏长乐道:“斥候牌非比寻常,军中都是有数目,每一枚斥候牌发放出去,都会严格登记。持有斥候牌,不但在山南境內畅通无阻,亦可以进入山南道各处军营。骆独眼如今只是布衣,按照军法,根本不可能触碰到斥候牌。这牌子一旦落入敌寇之手,敌寇便可以利用此牌轻易进入军营打探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你去找一下,看看是否真的是斥候牌!”魏长乐道。 顾惜舟知道事关重大,立刻起身出门,去搜找骆独眼的尸首。 “所以你们只在山南行动,是因为手里有斥候牌!”魏长乐冷笑道:“你们担心离开山南道诱拐孩童会被查到,所以不敢出境。” 金永贵点头道:“確实如此。我自己也琢磨过,天狗不惜重金和我们交易孩童,就是要后顾无忧。” “怎么讲?” “如果是银子买孩童为奴,也需要在官府办理手续。”金永贵道:“卖身为奴,也不是说就从此与父母亲人断了关係。有些人家后来发达,是可以银子赎买被卖为奴的家人,在官府消没奴籍。” 魏长乐皱眉道:“你是说,天狗重金从你们手里购买孩童,是不希望这些孩子的家人追究?” “应该是这样。”金永贵道:“如果是寻常购买奴僕,一旦突然消失,他们的家人肯定会找寻,甚至闹到官府。三五个也就罢了,若是几十上百个,那就是大问题。骆独眼让我们假扮儺戏班,诱拐孩童,他们的家人就算找寻,也找不到天狗的头上。” 魏长乐心下凛然,暗想如果是这样,那么天狗收走的那些孩子,必然將会彻底消失。 “你跟隨骆独眼多年,就当真不知天狗收购孩童到底用作什么用途?” 金永贵苦笑摇头道:“我真不知道。不但我不知道,我確信骆独眼也不清楚。我和他喝酒的时候,就和他谈过此事,他只说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如果真的知道了,恐怕会大祸临头。他说就算天狗要告诉他,他也不敢听。干这一行,无非是搞点银子在手里,再过两年,便金盆洗手,有了本钱去做些其他买卖。” “你要么在撒谎,要么就是被他所骗。”魏长乐冷笑道:“他手里有斥候牌,这岂是寻常人能得到?你敢说他背后没有军队的撑腰?” “如果真的是军中有人撑腰,那我就更不想多知道了。”金永贵眼角抽动,“军中狠角色多的是,如果坏了他们的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魏长乐神色冷峻,若有所思。 顾惜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一块牌子,走到篝火边,递给魏长乐,道:“这確实是斥候牌,如假包换。看来骆独眼虽然表面从军中被清退,但暗中还是与军中有关係。” 魏长乐接过斥候牌,比手掌还小一些,六边形,做工精致,通体浅黄色,入手份量不轻,却非铜非铁,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 但他知道,这种材质並不常见,民间想要模仿作假也不容易。 一开始他还以为骆独眼这伙人只是单纯的拐卖孩童,但此时已经明白,这里面水深得很,甚至可能涉及到山南军。 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將一群孩童与军队联繫起来。 “斥候牌归谁管?”魏长乐凝视牌子良久,忽然问道。 “指挥使下令派遣斥候,录事参军记录在册,通常由行军主薄管理斥候牌。”顾惜舟解释道:“斥候在录世参军那边登记过后,便会拿著將令去找行军主薄领取斥候牌。” 魏长乐晃了晃手中斥候牌,问道:“所以这枚斥候牌是从行军主薄手中领取?” “通常情况下,应该如此。”顾惜舟点头道:“但这枚斥候牌是否出自山南西营行军主薄之手,那却无法確定。除非是监军调查,核对斥候牌的数目......!” 说到这里,顾惜舟眉头却已经锁起。 金永贵却是忍不住道:“军中各种令牌,监军每个月都会检查核对,数目对不上,监军立时就能发现。斥候牌由行军主簿管理,如今並非战时,不会派出斥候,所以斥候牌都会在行军主薄之手。如果监军核对时,数目不对,行军主薄就要担责任。说不清楚去向,那是要军法从事的。” “他说的对。”顾惜舟点头道:“按照惯例,监军每月都会核对军中各种令牌。” “骆独眼拥有这块斥候牌已经四年,肯定从不离身。”金永贵道:“这块斥候牌一支流失在外面,行军主薄根本不可能瞒得过监军,按理来说,早在几年前就该查出来。” 魏长乐冷笑道:“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两人都是看向魏长乐。 “要么行军主薄另外製造了斥候牌,填补空缺。” “私造斥候牌,那是谋反罪,比丟失斥候牌的罪更大。”顾惜舟立刻道:“而且製造斥候牌的工艺不一般,需要指挥使大人的將令,交由军器局打造,这其中的手续和牵涉的人会很多。如果行军主薄找军器局打造斥候牌,更不可能瞒得住,军器局也不敢在没有指挥使將令的情况下打造。” 魏长乐淡淡道:“那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这枚斥候牌流失在外,行军主薄清楚,那位监军大人也同样清楚。” 此言一出,顾惜舟和金永贵却不禁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从军中出来,当然知道,魏长乐所说的这种可能,恰恰是最大的可能。 顾惜舟神色更是凝重,轻声道:“所以行军主薄和监军合谋,放出一块斥候牌交给骆独眼,就是让他在山南道畅通无阻,方便他诱拐孩童?” 魏长乐没有说话。 虽然这样的推论说得通,但细细一想,却又异常荒谬。 行军主薄和监军冒著前途尽毁甚至砍头的风险,放出斥候牌,只是为了方便骆独眼拐卖孩童。 他们凭什么这样做? 骆独眼拐卖的孩童,都是卖给天狗,从中也看不出行军主薄和监军会有什么好处。 无利不起早。 这根本解释不通那两位军中高官为何要趟这摊浑水。 魏长乐忽然拿起刀,看向金永贵。 金永贵一见魏长乐冰冷的目光,后背发凉,急忙道:“我.....我没撒谎,该说的我都说了......!” “解释不通,那就只能是你在胡言乱语。”魏长乐淡淡道:“你如果不能解释明白,那就是在欺骗我们。” 金永贵急忙道:“等.....等一下,还有件事,我.....我差点忘记说了.....!” 魏长乐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没有去官府报官?”金永贵看向顾惜舟。 顾惜舟反问道:“什么意思?” “这是甘县境內......!”金永贵眼角抽动,“骆独眼昨晚就派了人连夜赶去甘县县衙......!” 顾惜舟惊讶道:“你们是人牙子,竟敢去官府?” “幸亏你没有去县衙。”金永贵尷尬道:“你昨晚逃脱后,如果直接去甘县县衙,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就无法活著出来。”金永贵小心翼翼道。 魏长乐眸中一寒,“什么意思?” “你也是山南人,应该知道山南贾氏!”金永贵看著顾惜舟道。 顾惜舟点头道:“自然知道。贾氏是山南豪族世家,上百年来,代代都有人为官。山山南道判官贾正清便是山南贾氏出身,其他在山南各处为官者也不在少数。而且贾氏就是商州人氏......!” 说到这里,顾惜舟忽然意识到,皱眉道:“你该不是想说,骆独眼与山南贾氏有勾结吧?” 魏长乐一听到“山南贾氏”,脸色就不好看。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听得最多的便是各种世家门阀。 河东门阀一大堆,神都还有什么大梁五姓,如今刚到山南,有一个地方门阀蹦出来。 对这些世家门阀,魏长乐非但没有任何好感,反倒是极其厌恶。 “你说的没错,骆独眼自己说过,他与山南贾氏关係极深。”金永贵道:“虽然他没直说与那位贾判官有交情,但我知道他每年都会备著厚礼偷偷去见贾正清。別的地方不敢说,但在商州为官,没有贾家的门路,根本不可能坐得住。” 顾惜舟脸色也是变得异常难看,“你们和甘县的县令也有来往?” “我们和甘县县令没来往,但甘县县令是山南贾氏的一条狗。”金永贵道:“骆独眼派人去了县衙打招呼,只要你过去报官,那边立马就会將你抓捕。只待甘县县令得到上面的吩咐,他便会轻易给你扣上罪名,案卷送上去,贾正清那边就会迅速给你定罪。等刑部签下批文,你很快就人头落地。” 魏长乐目光冷峻,虽然他知道官绅门阀互相勾结,但这帮人一套手续走下来,如此轻易就能要了一条人命,而且冠冕堂皇,实在是令人心惊。 “骆独眼为何会经常在山南道北部诸州干这些事?”金永贵硬著头皮道:“就是因为这些地方都是山南贾氏的地盘,真要出了事,可以轻易平息。两年前,其实就有两个人盯上我们,去官府报了官。没到三个月,那两个人就被砍了脑袋,死不瞑目......!” 见得魏长乐二人都用冷厉的目光盯著自己,金永贵急忙道:“这与我无关,都是.....都是骆独眼乾的恶事......!” 第四四四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魏长乐心头却是感到震惊。 看似只是拐卖孩童,但背后牵扯的势力竟然如此眾多。 山南军、豪族贾氏、天狗,这几个还仅仅只是目前所知的力量,水面之下是否还有其他势力,目前还难以確定,但一个拐卖孩童的案件中有这几大力量牵涉其中,就已经是耸人听闻。 一瞬间,魏长乐感觉到山南道就像是笼罩著一面大网,势力交织,隱藏在背后的秘密,势必异常惊人。 他微一沉吟,放下手中刀,从怀中取了一只瓷瓶子在手,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递给金永贵。 金永贵一怔,勉强笑道:“这.....这是什么?” “自然是毒药!” “啊?”金永贵往后缩了缩,惊骇道:“你答应过不杀我......!” “真要杀你,一刀砍了,何必浪费毒药?”魏长乐將药丸丟在他脚边,“服下此药,半个月之內必须获得解药,否则就要去见阎王。所以半个月之內,你必须查清楚,天狗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收购的孩童都被送到哪里。如果查到真相,我给你解药,否则你自己就找个地方等死。” 金永贵骇然道:“你.....你这是想我死。我.....我怎能查出来?” 魏长乐拿起刀,“既然如此,那就简单。待会儿尸首都要埋进坑里,我现在砍了你,待会儿在坑里给你挑个好位置.....!” 金永贵瞳孔收缩,忽然伸手,拿起药丸,丟进嘴里。 “张开嘴,我看看你有没有玩招。” 金永贵无奈,张开嘴,药丸已经被吞下。 “我.....我怎么找你?”金永贵问道。 “你在襄阳城可有住处?” “有!” “告诉我住处,我会找你。”魏长乐道。 金永贵只能將自己的住处告知。 “如果查到线索,就在你家窗欞繫上绳子。”魏长乐道:“到时候自然有人找你。” 金永贵无可奈何,但不管怎么说,就算查不到线索,也能多活半个月。 “今日之事,想必你也不会对外透露。”魏长乐道:“整个戏班子,只剩下你一人,如果你们背后有人,你也交不了差。如果我是你,最近肯定会掩饰行踪。” 金永贵苦著脸,不敢说话。 “顾大哥,那些孩子,你看怎么安排?” 顾惜舟皱眉道:“本来我想好,领他们去官府,交给当地县衙,然后县衙派人送他们回家。” “不能这样做。”魏长乐摇头道:“当地县衙与上面通气,如果你现在送孩子们去县衙,这伙人牙子被诛灭的消息立刻就会被天狗那帮人知道。而且他们知道这帮人牙子覆灭与你有关,肯定会对你不利。” 金永贵忙道:“不错。说句实话,別看我们四处诱拐孩童,乾的不是人事,但.....但山南贾氏和天狗那帮人更是心狠手辣。如果骆独眼背后果真牵涉到山南军里的人,那帮人更是没有人性.....!” 说到这里,终是没有再说下去。 顾惜舟道:“那我只能先带孩子们回去,然后问明家住何方,再找一些弟兄將他们送回去。” “眼下也只有如此。”魏长乐从怀中掏出一只钱袋子,递给顾惜舟:“一切就有劳顾大哥。” “不不不,这不能收。”顾惜舟忙推辞,“这次如果不是柳兄弟出手,这些孩子固然凶险万分,恐怕我也活不了,这.....!” 魏长乐直接丟到顾惜舟手中,“你需要银子。” 顾惜舟显出感激之色,也不矫情,收起道:“今日大恩,日后再报。” “你要去挖坑吗?”魏长乐看向金永贵。 金永贵忙道:“我这条腿.....!” “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魏长乐冷冷道:“还不快滚!” 金永贵挣扎起身,拱手道:“多谢.....多谢不杀之恩。” “先別谢,事情办不好,半个月后你还是会死。” “我能不能.....骑一匹马走?”金永贵苦著脸,“没有马屁,我这条腿根本走不了,也不知道够牛马月才能回到襄阳。” 魏长乐也不理会。 金永贵知道魏长乐没有拒绝,也就是答应,急忙谢过,弯身拿了一根木棍,这才拄著木棍出门去。 顾惜舟看著金永贵上了一匹马,催马而走,这才向魏长乐问道:“柳兄弟,你信得过此人?” “信不过。”魏长乐淡淡一笑,“但我信得过他为了活命,只能乖乖听话。” 顾惜舟瞥了一眼远处还在挖坑的汉子,才道:“天狗收购了两百多名孩童,背后所为必然骇人听闻,而且.....牵涉到的关係不少。仅凭此人,恐怕也查不到什么线索.....!” “我知道。”魏长乐站起身,“我没奢望他能查出那些孩子的下落。” “那你.....!” “他为了活命,肯定会利用一切资源去找寻线索。”魏长乐笑道:“查不到孩子们的下落,但应该不会一无所获。他知道想活命,肯定要拿出有用的情报,我相信到了时间,他总能拿出一点东西来。” 顾惜舟犹豫一下,才问道:“柳兄弟,难道....你真要追查下去?” “顾大哥觉得不应该?” “你莫误会。”顾惜舟苦笑道:“其实我也想查出真相。但咱们布衣之身,要权没权,要银子没银子,连一个县太爷都应付不了。如果骆独眼背后真的有山南门阀甚至军方撑腰,就算是神都派人来查,这帮人互相包庇,那也什么都查不出来,就更別说咱们布衣之身了。” 魏长乐只是看著他。 顾惜舟嘆了口气,“就算真的查出什么,又能如何?且不说我们能不能活著,就算活下来,找谁主持公道?山南军加上山南门阀,就算是朝廷,那也不敢轻易碰的。” 他语气中满是无奈。 “朝廷无法主持公道,我们就自己给自己公道。”魏长乐淡淡一笑,“顾大哥,此事对你来说,到此为止,你就当从无发生过。將孩子们送回家之后,你就......!” “柳兄弟,你是觉得我怕死?” 魏长乐皱起眉头,正色道:“错了。正因为我知道你是侠骨丹心无所畏惧的好汉子,才不想让你捲入进来,更不想因此让你丧了性命。你如果真怕死,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顾惜舟显出感激之色,道:“能有你这几句话,我算没白认识你这个朋友。柳兄弟,你胁迫金永贵查找线索,自然是想追查到底。此事本与你无关.....!” “顾大哥错了。”魏长乐摇摇头,起身走到屋角,掀开一片乾草,显出下面刘生的遗体。 “这是.....?”顾惜舟一怔。 魏长乐道:“他隨我从神都一同前来,却被这伙人牙子所害。为了他,我不但要诛灭这帮人牙子,也要查出背后那帮人的身份。” “原来如此。”顾惜舟恍然大悟。 “所以此事已经与我有很大关係。”魏长乐平静道:“我就算后半生什么都不做,就算將性命丟在山南,也要掀开黑纱,瞧瞧背后到底是些什么臭鱼烂虾。” 顾惜舟忍不住上下打量魏长乐一番,狐疑道:“柳兄弟,问句不该问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大哥可知道监察院?” 顾惜舟一怔,点头道:“那.....那自然是知道的......!” “不瞒顾大哥,小弟魏长乐,监察院不良將!” 顾惜舟骇然变色,吃惊道:“魏.....魏长乐?难道.....难道你是生擒右贤王的那位少年英雄?” “顾大哥也知道此事?”魏长乐意外道。 “天下谁人不识君!”顾惜舟惊嘆道:“我在县城做事,这阵子城里的说书先生最爱讲的就是魏大人威震云州的故事。我有空閒,就跑过去听,听了五六次,每次听见,都是热血沸腾。魏大人,你一人一刀砍杀一百多名塔靼兵.....!” “等一下!”魏长乐睁大眼睛,“砍杀一百名塔靼兵?” “对啊!”顾惜舟道:“右贤王祭天的时候,你孤身行刺,右贤王有好几百名侍卫保护,你一路杀过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砍死一百多名塔靼兵,生擒右贤王,逼迫塔靼人从云州退兵。那个右贤王钦佩你的神勇,跪在你面前,认你为义父.....!” 魏长乐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额头,尷尬道:“顾大哥,说书先生都这么说吗?” “大都是这样说的。”顾惜舟显出兴奋之色,“不过有位说书先生了解的多一些,说你是世间最罕见的大剑师,年纪轻轻已经有神鬼莫测的剑术,也正因如此,才能將那些剽悍的塔靼兵当做稻草一样收割。” 魏长乐嘆道:“那顾大哥觉得我是大剑师吗?” “这个.....应该是夸大了。”顾惜舟道:“不过柳兄....唔,魏大人武功了得,却是不爭的事实。” 魏长乐心知自己在云州之事,自然是早就传开。 神都就已经人所共知,这商州离神都也不远,消息传过来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这一传十十传百,越说越玄乎。 恐怕再传下去,在说书先生的口里,自己就成了无所不能的剑仙了。 第四四五章 醋意 “顾大哥,还有件事,要向你请教!” “请教不敢!”面对威震云州的魏大人,顾惜舟敬意大生,“魏大人有什么问题,只要我知道,知无不言。” 对大梁的任何一名军人来说,最大的耻辱便是丟疆失土。 割让的北方二州,自然也是每一名军人不愿意提及的地方。 但魏长乐生擒右贤王,迫使塔靼人撤兵,这当然是举世奇功。 顾惜舟当然不知道其中还有波折,右贤王只將云州送给魏长乐,並非归还大梁。 但朝廷没有明諭,所有人也只以为云州已经收復。 所以对收復云州的盖世英雄,顾惜舟那是打骨子里敬重。 “我听你们谈及山南东营和西营,有些不大明白。”魏长乐请教道:“山南军怎会有东西之分?” 顾惜舟立刻解释道:“原来魏大人不知道。大人自然知道,大梁各州大都是府兵。各州州兵农时耕田,閒时训练,战时集结出征,州城守兵半年轮换。所有州兵都是直接隶属於道府,直接由节度使或者经略使统管。” 魏长乐只是微笑,也不说话。 “大梁各道除了地方州兵,最主要的便是常备马步军。”顾惜舟道:“但各道情况不同,所以兵马的编制也不一样。大梁周边重地,就像魏大人所在的河东道,设节度使,统领马步两军,各设大总管,军权是在节度使的手中。” 魏长乐心想名义上確实如此,但实际上却未必。 河东军確实分为马军和步军,但军权都在大总管手中,甚至马步两军都成为了大总管的私军,没有大总管的军令,节度使根本无法使唤马步两军。 “像山南道是大梁復地,並不受外敌威胁,朝廷反而担心地方大员插手军务。”顾惜舟正色道:“山南道设经略使,经略使与节度使的最大区別,就是无法过问军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魏长乐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说,山南经略使管不了山南军?” “山南军直接隶属於朝廷,由兵部发號施令。”顾惜舟道:“军中设指挥使,朝廷直接派来监军。指挥使统领兵马,监军监督军中大小將官,有秘密上书之权。” “原来如此。” “不过山南道临近京畿道,非比寻常,所以朝廷为防万一,將山南军编为山南东营和西营。” 魏长乐点头道:“这是防止军权集中於一处,分为两营,可以互相制衡。” “正是如此。”顾惜舟笑道:“而且两营还时常因为各种事情互相爭斗,这应该也是朝廷愿意看到的。” 魏长乐心想难怪骆独眼和顾惜舟虽然都是出自山南军,却互相不认识,却原来实际上是分属两支兵马。 所以这次事件,可以確定山南西营肯定是捲入进来,却不知山南东营是否乾净? .......... .......... 风雨终於小了下来。 林荫深处,琼娘打著雨伞,面向村庄,却看不到那边的情形。 魏长乐嘱咐过她,进了林子,要躲在林子深处,不能显露行跡。 如果一个时辰之內他还没过来,琼娘便要骑马离开。 估算著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风雨也小下来,但琼娘却还是待在林子里等候。 四周都是林木,雨点打落在树木上的噼里啪啦声,却是让她心情烦躁无比。 她很想走出林子看看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但也知道,一旦自己被戏班那帮人发现踪跡,后果不堪设想。 她相信魏长乐既然敢等著戏班上门,就一定有底气收拾那帮傢伙。 但凡事都有意外。 对方人多势眾,又都是穷凶极恶,谁能料定结果? 按理来说,亡夫之死与魏长乐脱不了干係,即使自己不怨恨他,也不至於为他担心。 但眼下她內心却偏偏害怕魏长乐会出事。 这也並非是担心没人护送自己回襄阳。 而是发自肺腑期盼魏长乐安然无恙。 忽听得马嘶声响起,琼娘心下一凛,急忙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很快,便见到一道身影戴著斗笠穿著蓑衣出现在前面不远处,正在环顾四周。 “夫人,是我!”传来熟悉的声音。 本来还很紧张的琼娘听到声音,欣喜交加,想也不想,从树后走出,欢声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魏....魏大人,我在这里!” 魏长乐循声看过来,见到琼娘丰韵聘婷的身影,快步走过来。 琼娘心中激动,也是迅速迎上前去。 只有三步之遥,魏长乐率先停下脚步,摘下了斗笠。 见到魏长乐清秀面孔,琼娘心头一块石头落下,激动道:“你......你没事,那.....那可太好了.....!” 不知为何,见到魏长乐安然无恙,琼娘欢喜之下,眼圈却是一红,眼中却是带著泪。 魏长乐见状,轻步走过来,含笑道:“夫人为何流泪?是为我担心?” “不是。”琼娘急忙抬手,捂住眼睛,“眼里进了雨水。” “我想也是。”魏长乐嘆道:“夫人一直对我心存芥蒂,只怕我早点出事,又怎会为我担心。” 琼娘恼道:“谁盼你早点出事了?你.....你胡说什么。” “哈哈,我倒是担心夫人这边出状况,那边处理好,就飞马过来。”魏长乐笑呵呵道:“夫人平安无事,我也安心了。” 琼娘忍不住道:“你担心我?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魏长乐笑眯眯道:“如果夫人真的出了意外,我无法向柳姐姐交代。” 琼娘俏脸本来还带著一丝欣喜,听得魏长乐此言,忍不住蹙眉,嘴唇未动,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话。 魏长乐察言观色,自然看出琼娘脸色变化,故意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琼娘语气有些生硬,“那些坏人.....?” 她也听出自己的语气有些生冷,心下吃惊,暗想自己怎会心生醋意? “都已经处理好。”魏长乐道:“夫人再等一等,我將刘生安葬在这里,等以后再將他带回故乡。” 琼娘这才看到,不远处的马匹上,刘生的遗体正在马背上。 看到刘生的遗体,琼娘神情黯然。 魏长乐拿了铁镐,在林中將刘生安葬。 在魏长乐安葬之前,琼娘却也是放下身段,亲自为刘生整理衣衫。 安葬之后,却已经是风停雨散。 魏长乐站在孤坟前沉默片刻,才道:“刘生兄弟,暂时委屈你现在这里安歇。你不必担心家人,我们会替你照顾好。” “是。”琼娘轻声道:“我会帮你照顾好家人。” 两人祭拜过后,牵了马,走出树林。 琼娘的衣裳方才被雨水淋湿,此刻紧贴在身上,她身段丰腴诱人,这一身湿漉漉的衣裳却是勾勒出她前凸后翘的丰满曲线。 魏长乐隨意瞥了一眼,心下一盪,目光一时间没有收回。 这倒不是他好色,实在是此刻的美妇人太过诱人,是个男人都会心生涟漪。 琼娘察觉到异样,瞥了魏长乐一眼,隨即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衣衫,顿时脸颊一红,一只手抬起,挡住饱满胸脯,瞪了魏长乐一眼,恼道:“看什么?年纪轻轻不学好......!” 魏长乐也不说话,翻身上马。 回到村里,琼娘见到村子里空荡荡,有些诧异。 魏长乐也不解释。 他迟迟才到林中找琼娘,就是安排这边的事情。 將尸首都掩埋之后,魏长乐故技重施,逼迫那挖坑的汉子服下了毒药。 然后给了顾惜舟解药。 他知道仅靠顾惜舟一人,要送那些孩子回去难度不小。 那挖坑的汉子刚好可以帮忙赶车。 顾惜舟应付那汉子自然是绰绰有余,再加上服下毒药,那汉子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魏长乐牵马过去套上了马车,又將琼娘那匹马用绳子系在马车后面。 一匹马价值不菲,魏长乐自然不会丟下来。 赶著马车出了村子,上了官道,继续南行。 虽然刘生遇害,但魏长乐已经学会驾车,应对后面的路途倒也不难。 傍晚时分,经过一家路边客栈,魏长乐担心节外生枝,並不在客栈留宿,只是在客栈买了酒肉,继续赶路。 等天黑下来,他便找了一处树林,在林中歇息。 人心比鬼恶。 入住客栈,还不如在隱蔽的树林中过夜。 他昨晚一夜没睡,白天又是一场廝杀,体力消耗不少,自然是要歇息一夜恢復精力,等天亮再赶路。 如果是之前,单独和魏长乐在树林中过夜,琼娘嚇也要嚇死。 但如今却没有这般担心。 此番出行,却也是见识到了人心险恶,比起戏班那帮人,琼娘反倒觉得魏长乐正直纯良。 车厢內点上蜡烛,摆好酒菜。 时当四月,虽然早已入春,但大雨过后的夜里却还是泛亮。 之前琼娘就已经在车厢內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衫,虽不华贵,但这身普通衣裙,却更显她浑身女人味。 两杯酒下肚,魏长乐却已经感觉全身发暖。 琼娘虽然不会再担心魏长乐谋害自己,但孤男寡女在这荒郊野外,她內心却还是颇为紧张。 第四四六章 漆黑的车厢 夜风淒冷,车厢內倒是颇为暖和。 “夫人为何不饮酒?”魏长乐拿起酒袋子,便要给琼娘斟酒。 “不用不用。”琼娘急忙道:“我出门在外,从不饮酒。” 魏长乐淡淡一笑,收回酒袋子,道:“怕饮酒误事?” “也不是,就是.....就是习惯。” 魏长乐“嗯”了一声,也不多言,自斟自饮。 琼娘见他已经有几份醉意,没有停下的意思,而且情绪看上去很不好,想说两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眼见魏长乐一袋酒饮尽,又取了一只酒袋子,琼娘终於忍不住问道:“魏.....魏大人,你是否心情不好?多饮伤身,你.....你还是要节制。” 魏长乐顿了一下,低头不语。 “怎么了?” “再有两天,你可以见到家人。”魏长乐轻声道:“但刘生再也回不去京城。” 琼娘想不到魏长乐却是因此伤心。 如果是从前,她还真不会在意几个草芥般的布衣百姓生死。 虽说因为刘生护送自己而遇害,她心中也是同情,但魏长乐出身武门,杀伐果断,却还在为一名低贱的草民悲伤,倒著实让琼娘有些意外。 “如果当时我谨慎一下,提防那帮畜生隨时会出现,也许刘生就不会是那般下场。”魏长乐自责道:“终归是我的过失。” 琼娘见他真情流露,心中却也是柔软起来,柔声道:“魏大人,这並不怪你,是那帮畜生凶狠歹毒,你.....你不要责怪自己。” 魏长乐只是苦笑,拿起酒袋子,又灌了一口。 “魏大人,你保重身体,若是.....若是伤了身子,回头贞妹会责怪我的。”琼娘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 魏长乐一怔,反问道:“为何柳姐姐会怪你?” “你.....你不是和她.....和她很近吗?”琼娘见魏长乐看向自己,反倒不好意思和他目光接触,只是低头道:“你是因她才亲自护送我,真要伤了身子,她....她当然会责怪我。” 魏长乐笑道:“夫人误会了。这次我亲自护送,还真不是因为柳姐姐。” “那.....那是因为什么?”琼娘抬头,看了魏长乐一眼。 魏长乐嘴唇未动,却没有说话。 经过骆独眼之事,他知晓山南这边的情况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复杂得多。 本来他是想利用琼娘的关係,搭上姚氏这条线,藉助姚氏在山南的人脉力量调查一些线索,但如今却是心存谨慎。 山南有一张巨大的网,盘根错节。 外人想在山南挖出线索,绝非易事。 最让他担心的是,山南姚氏会不会也是这张网的一部分? 如果自己想藉助姚氏力量调查线索,那无疑是与虎谋皮。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琼娘。 即使姚氏並非与那帮人同流合污,但要利用姚氏的力量,就必须先得到琼娘的认可,需要琼娘帮助。 但最要紧的地方也正在於此。 虽说现在与琼娘共患难,琼娘对自己也没有敌意,但柳永元的事情毕竟是真实发生过。 也许琼娘现在是需要自己护送,才会显出和善態度。 谁知道抵达襄阳之后,她会不会立刻翻脸? 女人心,海底针,最难猜透。 所以有些事情,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向琼娘透露。 琼娘见他低头不语,也不好多问。 “夫人,山南贾氏,你自然知道的。”魏长乐终於抬头,问道:“贾氏在山南的势力很大吗?” 琼娘有些诧异,显然不知道魏长乐为何会突然提及贾氏。 但她还是点头道:“贾氏是纯正的山南人,上朔七八代就已经扎根山南,根深蒂固。据我所知,贾氏族长贾正清如今便是山南道判官,掌理山南道的刑名。他还有个弟弟在神都为官,好像是兵部主事。” “兵部主事?”魏长乐心下一凛。 “反正贾氏在神都和山南都有不少人做官。”琼娘微低头,轻声道:“当年我还没出阁,贾正源.....唔,就是那位兵部主事,他就让人向父亲提亲.....!” 魏长乐诧异道:“他想娶你?” “不过父亲没答应。”琼娘道:“贾正清当时还不是兵部主事,但父亲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是贾正源为人放浪,溜鸡斗狗,是个酒色之徒。我们姚氏书香门第,父亲最是厌恶那些紈絝子弟,所以拒绝了这门亲事。” 魏长乐笑道:“令尊难道不害怕得罪贾氏?” “贾氏虽强,但姚氏也不弱。”琼娘傲然道:“姚氏在山南清名极好,家父曾在国子监担任官学博士,门人不少,很多官员都曾拜在家父门下。贾氏在山南虽然肆无忌惮,但也不敢轻易招惹姚氏。而且家父与渊明公乃是至交,贾氏再狂妄,见了渊明公也不敢抬头。” 魏长乐心想姚云山虽然门人眾多,但这次柳家出事,也不见有一人出来帮助琼娘,自然都是害怕遭受牵连。 “夫人,渊明公又是何方神圣?” 琼娘睁大眼睛,美艷的俏脸满是诧异之色,“你不知道渊明公?” 看她的表情,似乎不知道渊明公乃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魏长乐有些尷尬,道:“我这是第一次前来山南.....!” “渊明公虽然如今居住襄阳,但你是河东武门出身,不应该没听过他的名字。”琼娘狐疑道:“你没听过卢渊明这个名字?” 魏长乐摇摇头。 “魏大人,那你可知道左相是谁?” “这个我知道,左相齐玄贞.....!” “那是当今左相。”琼娘轻笑道。 魏长乐瞬间反应过来,惊讶道:“难道卢渊明是......前任左相?” “不错。”琼娘微点螓首,“神都之乱后,渊明公立刻主动请辞,致仕返乡。朝廷准他还乡,然后齐玄贞才成为左相。我听说他辞去相位之后,圣上还准备赐他爵位,却被他推辞,但圣上还是亲自给他题了一块匾额,叫.....对了,叫『无双国士』。所以他如今虽是布衣之身,但山南卢氏本就是第一豪族,再加上他曾为左相,山南上下对他自然也都是敬畏无比。” 魏长乐心想原来襄阳还有这么一位大人物。 卢渊明在神都之乱后主动请辞,应该是看出太后的態度,所以选择急流勇退,顺了太后的心思。 神都之乱后,太后明显是要提拔齐玄贞,所以卢渊明就算不主动请辞,太后也会將之罢免。 卢渊明自己不体面,太后也会帮他体面,既然如此,主动请退,大家都有面子。 不过当时皇帝神智不清,那块匾额肯定不是太后所题,只能是太后借用皇帝之名所赐,无非也是安抚一些这位老臣。 “原来令尊与这位前相是至交。”魏长乐笑道:“这样说来,姚氏在山南也確实无人敢欺负。” 琼娘立刻道:“你可別误会。家父与渊明公只是兴趣相投,私交甚篤,並非为了仕途。” 魏长乐含笑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令尊高洁之士,当然不会搞那一套。” “回头再想,父亲当年拒绝贾氏提亲,也是因为与渊明公有私交。”琼娘轻嘆道:“如果不是有这层关係,贾氏那帮疯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贾氏的名声很差吗?” “贾氏其他人且不说,贾氏兄弟一个贪才一个好色,人尽皆知。”琼娘不无鄙夷道:“贾正源除了正妻之外,还有七八个妾室,据说依然流连歌舞乐坊。贾正清在山南的名声也是极差,他掌理刑名,说不准背后搞出多少冤案......!” 魏长乐见得琼娘成熟美艷的俏脸上满是鄙夷厌恶之色,心想这美妇人毕竟精明,料定贾正清手中有眾多冤魂。 “已经很晚了。”魏长乐起身道:“夫人早点歇息。” “你去哪里?” “我就在车辕头。”魏长乐道:“你放心歇息,我在外面守夜。” 琼娘忙道:“你都两天一夜没睡了,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今晚你好好歇息,我.....我出去看著。” “外面风大,凉得很,你在外面坐一夜,肯定要生病。”魏长乐道:“你昨晚也没睡,而且受了惊嚇,还是好好歇息吧。” 琼娘道:“下午我在车里睡了会。明天你要赶车,必须养足精神,我明天还能在车里歇息。魏大人,要不.....你就在车里睡,我也不出去,坐在这里守著,有什么奇怪的动静我再喊你?” 魏长乐犹豫一下,两天没睡,也確实有些倦,如果再不休息,明天赶路都没精神。 “是不是不方便?”魏长乐轻声问道。 琼娘笑道:“没什么不方便。我若年轻十岁,肯定不会和你待在一个车里。如今是个老太婆,也....也没那么多顾忌。” 魏长乐心想你这话倒是自谦了。 开的正艷,风韵诱人,和老太婆完全搭不上关係。 不过如今刘生不在,两人单独相处,如果处处小心,反倒拘束,还会让两人都尷尬。 隨意一些,两人反倒轻鬆许多。 “既然如此,我眯一会儿。”魏长乐打了个哈欠,侧靠在车內,闭上眼睛。 他显然確实睏倦,没过片刻,便打起呼嚕。 琼娘见状,捂嘴一笑,转身掀开车窗帘子。 夜色如水,林中一片寂静,有魏长乐在身边,非但不会让琼娘感受恐惧,反倒心中踏实。 她靠在车中,却是忍不住看著魏长乐。 面容清秀,稜角分明,俊朗之中不失刚毅。 虽说要守夜,但她下午其实也没有睡,一开始还勉强支撑,到后来眼睛不自觉合上,迷迷糊糊睡著。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突然有一声鸣叫,琼娘立时被惊醒,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蜡烛早已经熄灭。 好在蜡烛用瓷盘做底,否则搞不好就会著火。 昏黑一片,甚至没有了魏长乐的呼嚕声,琼娘心中顿时不安,急忙起身,伸手摸索,想要再找一根蜡烛点上。 但车內伸手不见五指,她记得大概位置,却无法確定,一只手四处摸动,猛然碰到一张脸,吃惊之下,却感觉手腕子一紧,已经被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第四四七章 反客为主 黑灯瞎火,在地上摸到一张人脸,而且手腕被抓住,琼娘自然是魂飞魄散,下意识要挣脱,急往后退。 不退还好,这一退,脚下被绊住,轻呼一声,一屁股坐了下去。 但屁股下面却並非硬邦邦的木板,反倒颇为柔软。 她已为人妇,虽然善於保养腹部没有丝毫赘肉,腰肢不粗甚至颇为纤细,但臀部饱满,这一屁股坐下去,却也是坐了个结结实实。 “啊!” 这一屁股坐的重,却是压的下面那人轻呼出声,手上自然而然用力一扯。 琼娘本就被嚇得浑身乏力,对方手上一用力,她轻叫一声,身体便被带了过去,已经是侧身趴在了那人身上。 趴在那人身上,这时候才知道,魏长乐竟然是躺在地板上。 之前魏长乐是坐在对面,但车內有诸多行李,能活动的范围並不多,他始终不能躺下,便乾脆直接躺倒地板上。 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皮子,虽然不软,但搁在中间,自然也不会冰凉。 本来睡得好好的,迷糊中突然被人摸到面庞,他瞬间被惊醒,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待琼娘一屁股坐在他腹间,他猝不及备,轻呼一声,手上用力,却是直接见琼娘拉了过来。 琼娘的身子趴在他身上,顿觉两团丰软压在自己胸膛,入鼻处却是幽香沁人。 一切都是瞬间发生。 琼娘虽然意识到身下很可能就是魏长乐,却还是吃惊,挣扎著要起来。 也便在此时,车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怪叫。 “別动!”耳边传来魏长乐的声音,“外面有动静!” 那怪叫声琼娘自然听到,心下一凛,听得魏长乐嘱咐,顿时不敢动。 魏长乐见琼娘乖乖不动,心下好笑。 他自然已经听出来,外面的叫声是老鴰低叫。 这种荒郊野外,夜里有老鴰驻歇,乃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老鴰的叫声不同寻常,不似普通鸟儿鸣叫清脆,反倒是低沉古怪。 如果是白天倒也罢了,这深更半夜,叫声却宛若鬼怪低吼。 “是.....是什么?”琼娘趴在魏长乐身上不敢动弹,“有.....有坏人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魏长乐凝气平息,確定附近並无人靠近,这才宽心。 他三境修为,除非敌人修为比他高,否则十几步之內但有气息,魏长乐很轻易就能察觉。 他正想告知並无大碍,正巧那老鴰又发出两声怪叫。 魏长乐胆大包天,那老鴰叫声在深夜虽然很显阴森可怖,但他自然是毫不在意。 只是老鴰低叫之时,魏长乐明显感觉琼娘柔软的娇躯发僵,她一只手抓著自己的手臂,紧紧用力,明显是害怕。 魏长乐故意低声问道:“你听不出是什么声音?” “不.....不知道......!”琼娘声音明显发颤,“是什么?” 魏长乐本以为这美妇不至於连老鴰的声音也不曾听过,听她这般说,心中確定,她还真不知道这是老鴰在叫。 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或许听说过老鴰的存在,却显然没有见过。 “夜游魂.....!”魏长乐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像是夜游魂.....!” 他虽然不信鬼神,却知道这个时代相信鬼神之人多如牛毛,不信鬼神者才是凤毛麟角。 果然,琼娘听到“夜游魂”三字,更是惊恐。 魏长乐本来也不想嚇她,不过刚才琼娘一屁股坐在自己身上,自己將她拉扯过来,两人贴身一起,这场景就实在太过尷尬。 如果向她说没什么大事,起身之后,这美妇人搞不好会责怪自己躺在地板上,还动手粗鲁。 乾脆逗她几句,以恐怖气氛消解尷尬。 琼娘却显然已经当真。 毕竟身在荒郊野外,又是半夜,突然出现古怪的叫声,而且连续出现,自然不是幻听。 魏长乐说那是夜游魂,也不是不可能。 魏长乐从容淡定,琼娘紧张无比,虽然儘量屏住呼吸,但身体却已经微微发抖。 “呱呱呱!” 又是几声怪叫,琼娘深吸一口气,贴在魏长乐耳边问道:“它.....它为何还不走?” “它要勾魂才走。”魏长乐轻声道:“没有勾到魂,怎会离开?” 琼娘惊恐道:“它.....它会进来吗?” “那你怕不怕?” “怕.....!”琼娘颤声道:“我.....我最怕黑,夜里睡觉,我.....我都要点灯的......!” 魏长乐故意道:“那可不好,它.....它要进来,第一个便见到你,恐怕.....!” 琼娘明白魏长乐的意思。 此刻她趴在魏长乐身上,魏长乐被她护在身下,夜游魂如果真的进来,第一个见到的当然是她。 “你见过夜游魂?”琼娘害怕道:“你那么大本事,能不能对付它?” 魏长乐低声道:“没见过,却听过。除非是阳气十足,它不敢靠近,否则它一定勾人魂魄带走.....!” “那.....那怎么办?” 魏长乐忽然一个翻身,琼娘“哎呀”轻叫一声,却已经被魏长乐反过来压在了身下。 她体態丰腴,珠圆玉润,整个身体宛若般。 “呱呱呱!” 外面又响起老鴰叫,琼娘顿时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魏长乐低声道:“我在上面护著你,我阳气重,它要敢进来,我的阳气可以將它逼走,绝不能勾到你魂魄......!” 琼娘轻“嗯”一声,但呼吸却明显急促起来。 车厢本来还算宽敞,但柳菀贞备了太多行李,所以能活动的空间反倒不大。 琼娘此时躺在车厢地板上,魏长乐在她上面,用两手支撑,不至於让身体压在琼娘身上,但就算两人身体没有贴住,这个姿势却也是异常曖昧旖旎。 美妇人宛若熟透的蜜桃,虽然在昏黑中看不到她表情,但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幽香却是让人心神悸动,勾人心魄。 先前魏长乐倒只是想逗弄一下琼娘,一来是想缓解尷尬,二来也是因为琼娘以前精明的过了头,魏长乐有意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 但此刻闻到琼娘身上的体香,脑中又想起之前琼娘淋雨过后那曲线欺负的体態,竟是感觉身体一热。 他生出非分之想,便知道大是不该。 哪怕琼娘以前为人有些势利眼,甚至有些尖酸,但毕竟她本性不差。 嚇唬她一下也就罢了,万不好趁机占她便宜。 毕竟眼下琼娘无依无靠,唯一能指望的便是自己,而且她对自己也是颇为信任,这时候趁人之危轻薄於她,著实有些卑劣。 虽说不怪自己好色,只怪嫂子太勾人,但他还是凝神静气,冷静下来,將非分念头从脑海中逐出去。 “你.....你怎么了?”琼娘声音传来,“为何.....为何呼吸如此急促?” 魏长乐却是自己感觉不到,自己生出非分念头的一瞬间,呼吸自然急促起来,被琼娘一提醒,忙道:“没事,嫂....嫂子,你別害怕,其实....其实我只是......!” 他知道如果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孤男寡女,搞不好就会生出事来。 正准备告知自己只是嚇唬,赶紧起身,却听琼娘轻声道:“你.....你是不是故意嚇唬我?那.....那根本不是夜游魂.......!” 这美妇人毕竟精明,魏长乐尷尬一笑,正准备道歉,琼娘却忽然抬起手臂,勾住了魏长乐的脖子。 魏长乐猝不及备,两手一软,整个人已经压住身下柔软的娇躯。 身似轻云,香软无比。 “你......你想怎.....怎样就怎样,但.....但不要杀我!”琼娘带著悲伤,恳求道:“我还想见到家人。只是.....只是你要了我之后,不.....不要对外说,之后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好不好?” 魏长乐心下一凛,急忙挣脱开,坐到一旁。 琼娘这几句话一说,却是让魏长乐一个激灵,原始的欲望瞬间消散,有的只是懊恼尷尬,“嫂子,你......你误会了,我.....哎,是我不好,你.....你怎会觉得我要杀你?这绝不可能!” “你.....你真不杀我?”昏暗之中,琼娘轻声道:“那.....那你还要不要.....要不要睡我?” 魏长乐苦笑道:“嫂子为何会这样想?” “我又不是小孩子。”琼娘也是苦笑一声,“你几次见到我,眼神都很特別,今天.....今天在雨中,你.....你看我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就是.....就是要將我吃了的感觉。如果我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这么多年不是白活了?” 魏长乐更是尷尬。 “你故意嚇我,以为我不知道吗?”琼娘伸出一只手,在昏暗中摸索,却是摸到魏长乐的手,轻轻带过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我听过老鴰的叫声,你骗我是夜游魂,还让我在你身上不动,我.....我便知道你想做什么。魏.....魏大人,如果你当真想那样,我阻止不了,只求你要了我之后,放我生路.....!” 魏长乐老脸一红。 琼娘每一句话似乎都处於弱者的处境,宛若隨意可以欺凌的小绵羊,但偏偏这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砍向魏长乐。 一瞬间,魏长乐才意识到,琼娘当真是不简单。 这娘们明知道自己肯定不会杀她,却故意这般说,无非是反客为主,先给魏长乐绑上道德负担。 她知道魏长乐人品,肯定不会杀她。 但孤男寡女,魏长乐却未必不会生出非分之心,魏长乐如果真的要那么做,琼娘自然是根本无法阻止。 所以这美妇人反客为主,故意哀求,主动要交出身子,却恰恰是迫使魏长乐不要轻举妄动。 第四四八章 计勾美人心 琼娘此刻虽然语气柔弱,但心中却是暗暗得意。 相处这两天,她已经知道,魏长乐虽然虎豹之胆,但骨子里却是良善。 她早已经不担心魏长乐会谋害自己,但孤男寡女相处,而且自己目下对他还有依仗,所以內心却一直担心魏长乐会不会生出非分之想。 她在神都打理家中上下,一家主母,也是见多了各色人。 对於自己的样貌和身段,她是有绝对的信心,知晓除非是铁石心肠,大部分人男人瞧见自己,多少会心生涟漪。 又不是懵懂不知的黄少女,对男人的心思,她自然也是很明白。 从一开始,她就听出外面是老鴰的叫声,但魏长乐故意骗她是夜游魂,本来当时就想反驳,心中却猛然意识到,魏长乐恐怕是心存不轨。 当时她身体发抖,声音惊慌,那还真不是因为害怕什么夜游魂,恰恰是害怕魏长乐趁人之危。 但她也著实精明,只是瞬间,便想到应对之策。 她故意装作不知,想试探魏长乐到底想怎样,待得魏长乐翻身压在她身上,她心中骇然,只以为魏长乐便要有所行动。 吃惊之际,这美妇人却依然保持冷静。 她知晓越是反抗,恐怕越会激起男人的征服欲,反倒是自己一副无奈之態,或许能够让魏长乐心生怜悯。 魏长乐这种重情之人,面对狠人只会更狠,但面对弱者,反倒不会欺辱。 看准了魏长乐为人,琼娘牛刀小试,却不想魏长乐果然爬起来躲开,没有继续轻薄自己。 她心中得意,愈发觉得自己聪慧过人,连魏长乐这般厉害角色都能拿捏住。 “魏.....魏大人,你.....你想让我怎样?”琼娘坐在车板上,两腿斜放,故意拉魏长乐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声音却是充满无奈。 女人是天生的演员,假装柔弱无奈,却也是她拿手好戏。 忽听得魏长乐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却是让琼娘心头一惊,略有些尷尬道:“你.....你笑什么?” “嫂子,你为何觉得我会想要睡你?”魏长乐反问道:“你当真以为我想趁人之危?” 说话间,魏长乐故意在琼娘结实的大腿上抓了一把。 琼娘嚇了一跳,唯恐自己弄假成真,急忙將他的手丟开。 “你.....你是正人君子,所以不会趁人之危.....!” 魏长乐轻笑道:“这你可错了。我虽然厌恶那些作恶多端之徒,但自己也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说句实话,我这人挺好色的,有时候见到漂亮女人,眼睛都离不开,就算故意装作不看,但心里却惦记著.....!” 他这话一说,琼娘脸颊发烫。 毕竟这些话实在太过直白,好在车里一片昏黑,她面红耳赤,倒也不用担心魏长乐看见。 “你是不是以为我之前看了你几次,就心生非分之想?”魏长乐悠然道:“你是不是一直在担心,我在途中会找机会轻薄於你?” 琼娘咬了一下嘴唇,才道:“反正.....反正你今天在雨中看我,那眼神.....那眼神就是不怀好意.....!” “所以你害怕我在这里强迫你,故意以退为进?”魏长乐呵呵一笑,“其实你真是多虑了。这么说吧,刚才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还真有些动心,但很快就没了那心思.....!” 琼娘疑惑道:“为何?” “我有那么一瞬间动心,只因为这里黑灯瞎火,我看不到你的脸。”魏长乐嘆道:“等我想起你的脸,欲望便瞬间消失。” 琼娘急道:“为什么?是.....是因为看到我的脸,你想到我.....我是贞妹的长嫂,就不敢......!” “不敢?”魏长乐哈哈一笑,反问道:“嫂子,你觉得这世上有我不敢做的事情吗?” “那为何.....为何不在对我动心思?” 魏长乐嘆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因为你太老了!” 这一句话宛若一把利刃,扎进琼娘心里。 其实魏长乐无论说什么,琼娘都未必会在意,但这一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 凭心而论,她不到三十岁,保养得当,肌肤细腻,身段珠圆玉润,该饱满的地方丰腴有肉,该瘦的地方亦是纤细无比,对於自己的样貌和身段,琼娘那是有著相当的自信。 但魏长乐这句话,竟然嫌弃她老了,顿时让这美妇瞬间破防。 她虽然比魏长乐大不少,但却远远谈不上一个“老”字。 “你说什么?”琼娘这时候完全忘记初心,昏暗中的俏脸怒不可遏,“魏长乐,你將你的话再重复一遍?” 她此刻是真的气恼无比,粉拳握起。 本来她方才故意演戏,就是以退为进,希望迫使魏长乐不要有非分之心。 眼下魏长乐直言她已经老了,那自然不再生非分之想,琼娘的担心本该消失。 魏长乐说句难听的话,她不在意也就罢了。 但此刻她却偏偏极其在意这句话,气得酥胸起伏。 “嫂子,我只是说了句实话,你確实老了,我对你真的没兴趣,绝不会占你便宜,所以你真不用担心。”魏长乐语气很真诚,“你大可以踏实睡觉,就算睡得人事不知,我肯定也不会碰你一下。” 他口里这样说,心中却只想笑。 琼娘以退为进的小伎俩,他方才自然是立马看破。 如果说魏长乐从头到尾对琼娘从无生出任何心思,琼娘的伎俩他也就根本不在意,任她怎么说,只不理会便好。 但要命的是,魏长乐还真有那么一阵被琼娘吸引。 琼娘淋雨后的身段固然诱人,但最要紧的是这美妇人举手投足之间確实充满了浓浓的女人味。 再加上今晚所处的环境,魏长乐实在无法保持心静如水。 正因为他对琼娘却是生出非分之想,所以琼娘那几句话,还真是让魏长乐大是尷尬。 他很清楚,琼娘这一手还真是厉害。 自己如果被她拿捏住,这后面还真不好意思再看她一眼。 但魏长乐何许人也? 前世纵横场,无往不利,琼娘这点伎俩,魏长乐应对起来易如反掌。 他只是一句话,便让这美妇破防。 琼娘气得握住拳头,恼道:“你说我老,那.....那贞妹难道不老?她只比我小两岁,你.....你为何喜欢她?” 如果是冷静之时,她绝不会说这句话,更不可能拿自己与柳菀贞去比较。 但魏长乐碰了她的逆鳞,她话到嘴边,也不多想,脱口而出。 之前魏长乐声称亲自护送她,就是看在柳菀贞的面子上,当时琼娘便觉得心里不舒服。 但她自然不能表现出来。 自己一个堂嫂,怎能为了魏长乐去吃柳菀贞的醋? 这怎么说都不应该,反倒显得自己水性杨。 夫君刚死,自己心里竟然在意一个年轻郎君,著实不该。 “啊?”魏长乐当然听出琼娘语气中浓浓的醋意,唇角泛起一丝浅笑,故意道:“谁说我喜欢她?” 琼娘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真当我是瞎子不成?你和她.....和她卿卿我我,以为我看不出来?不要不喜欢她,为何与她私下往来?之前你不还说,亲自护送我回襄阳,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怎么,自己说过的话不承认?” 这番话说完,琼娘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实在是大有问题。 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在质问魏长乐为何会喜欢別的女人。 但自己哪里来的资格向魏长乐质问? 她本就气恼无比,此刻回过神,却又是羞臊得很,脸上火烧一般。 魏长乐听她语气中浓浓醋意,倒是意外。 他当然知道,一个女人如果在意你和另一个女人的关係,那只有一种解释,便是她非常在意你。 难道这美人嫂子对自己很在意? 他故意道:“虽然你和她只相差两岁,但她性情温和,显年轻,你太精明,想得太多,容易焦虑,自然就显老.....!” “你才老,你像个老头子,你.....!”琼娘气的恨不得上去狠揍魏长乐一顿,也知道自己这几句话对魏长乐毫无杀伤力。 “不过你说我和柳姐姐有私情,那就是你自己胡乱猜测了。”魏长乐道:“我和她在河东认识,亲不亲故乡人,同在神都,当然就是自家人,互相照应一些也是理所应当。” 琼娘立刻道:“你不用解释,我都.....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魏长乐呵呵一笑,“看到我抱她,还是亲她?” 琼娘脸红心跳,啐道:“不要脸......!” 不过魏长乐解释的几句话,似乎是否认琼娘的猜想,告知她柳菀贞与他並无什么私情。 不知为何,这几句话竟是让琼娘的怒意消减不少。 但一瞬间,琼娘心中吃惊,暗想自己为何得知两人没有私情,內心竟有一丝欢喜? 明明和自己无关才对。 “既然你觉得我是老太婆,那.....那你不要和老太婆待在一起。”琼娘冷哼一声,伸手拿过一条毯子,丟给魏长乐那边,“你到外面去,让老太婆独自待著.....!” 魏长乐倒也乾脆,拿过毯子,废话不说,直接出了车厢。 等魏长乐出去之后,琼娘鬆了口气,起身在软凳上坐下。 本来那傢伙出了车厢,自己更为安全,应该欢喜才是。 但说来也怪,美妇人此刻竟没有感觉到任何欢喜,反倒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 魏长乐坐在车辕头,抬头望著夜空,嘴角带笑。 琼娘今晚是以退为进的伎俩,而自己恰恰相反,是以进为退。 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话,今晚琼娘就算躺下也肯定睡不著,翻来覆去,脑子里都会是自己。 第四四九章 沉江 襄阳坐落於汉水之畔,西带秦蜀、南遮湖广、北通汝洛、东瞰吴越,素来都是兵家必爭之地。 穿过南阳盆地,渡船过江,便已经是襄阳城外。 琼娘恼怒魏长乐说她显老,气得两天都不愿意和魏长乐说话。 说来也是故意显出气氛,也是希望魏长乐能意识到出言不逊,会主动来哄哄自己。 但这小子却像茅坑里的一块石头,非但没有道歉的意思,甚至也不主动搭话,这让琼娘心里更是气恼。 有些事情说来也怪,如果魏长乐真的来哄她,她或许也会消气,不会再放在心上。 可魏长乐越是不冷不淡,越是让琼娘心里惦记著,总盼著他过来找自己说话,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明明魏长乐就在马车外,她脑中却还是那小子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气得胃疼。 过了汉水,琼娘也知道襄阳城便在眼前,掀开车帘子,望向前方。 魏长乐赶著马车,也不回头。 “前面就是襄阳了。”琼娘忍不住白了身前魏长乐一眼,“你准备在这边待几天?” 魏长乐笑道:“你想我待几天?” “关我什么事?”琼娘没好气道:“你要留就留,要走就走,我可管不著。” 天近傍晚,魏长乐倒不担心进不了城,放缓马速,终於道:“嫂子,有个事想和你说说。” “怎么,知道自己错了?”琼娘只以为临近襄阳,魏长乐终於服软,要向自己道歉,心中不由有些得意,故意阴阳怪气道:“其实你也没说错,我就是人老珠黄,那又怎样?你道歉也没用。” 魏长乐故意道:“道歉?嫂子,那你可误会了。我实话实说,並无过错,为何要道歉?” “你.....!”琼娘顿时气得语塞,眼前襄阳城就在眼前,底气也足了,抬手对著魏长乐的后背拍了一下。 拍过之后,却有些后悔,这动作太过曖昧,甚至有自己主动勾引之嫌。 好在魏长乐也不在意,只是道:“嫂子,我是监察院不良將,这次送你回襄阳,刚好也巡视一下这边的情况。” “什么情况?”琼娘疑惑道。 “你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魏长乐道:“监察院在天下各道都安排了耳目,也就是据点。襄阳城是山南道的治所,这里自然也安排了人。我刚好过来巡查一下,但你也知道监察院行事素来保密,所以......!” 琼娘没好气道:“谁和你是自己人?你姓魏,我姓姚,从来都不是自己人。” 她本就是快人快语的性子,而且精明干练,说话也是利索不饶人,这阵子无非是因为家中巨变,身处困境,压抑性情,谨慎小心许多。 如今回到老家,底气也就十足。 不过魏长乐称她是自己人,她口中虽然懟了两句,但心里却颇为欢喜。 不等魏长乐说话,她紧跟著道:“你是让我帮你保密身份,不让人知道你是威震云州的大英雄?” “嫂子聪慧过人,一点就通。”魏长乐笑道。 “老了,脑子不灵光了。”琼娘故意道:“哪像你们年轻人,鬼心思多.....!” 但她却也明白,监察院確非一般的衙门,身份素来保密。 陡然间,她眼睛直直看著前方。 却见前方的道路上,忽然出现一队人来,当先是几名骑兵,后面则是手持长矛的军士,隱隱看到队伍中有几辆囚车。 她急忙向魏长乐道:“给他们让路!”唯恐节外生枝,自己直接缩进车厢。 魏长乐倒也不用他提醒,直接往官道边上靠。 那支队伍从道路上走过,魏长乐戴著斗笠,微扭头看过去。 只见三名骑兵和十来名步卒压著四辆囚车,囚车都有被锁住的囚犯,都是面带绝望,眼神空挡。 在队伍最后方,却是两名刽子手打扮的壮汉,怀中各抱一把鬼头刀。 “看什么看?”一名抱著鬼头刀的壮汉从马车边经过之时,见魏长乐向他打量,立刻衝著魏长乐恶狠狠道:“再看,拉你一起去沉江!” 魏长乐低下头,自然不会和一名刽子手计较。 但听那刽子手话中的意思,却似乎是要將几名囚犯送到汗水去沉江。 “嫂子,襄阳这边还有沉江的刑罚吗?”魏长乐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声。 但琼娘却並无回答。 魏长乐也不在意,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终於来到襄阳城下。 魏长乐也不急著进城,停下马车,转身抬手掀开车帘子,却是见到琼娘蜷缩著坐在车里,俏脸竟是一片惨白。 “嫂子,怎么了?”魏长乐急忙钻进车厢,只以为琼娘身子不舒服。 “是....是敬祖叔父.....!”琼娘身体微微发抖,“还有他两个儿子.....!” 她虽说说的莫名其妙,但魏长乐却瞬间明白过来,皱眉道:“你是说,刚才被押去沉江的人囚犯?” 琼娘眼圈泛红,微点螓首,“是他们。庞家是做粮食和香料生意,家父在神都为官的时候,敬祖叔父只要去神都,都会去探望家父。敬祖叔父为人正直刚毅,家父也喜欢和他来往......!” “他们父子都被送去处刑?” “我之前听说过,只有大恶之徒才会处以沉江之刑。”琼娘道:“庞家父子犯了什么大罪,竟然要送去沉江?” 魏长乐知道她应该是方才在车窗缝隙看清楚了那几名囚犯。 双方熟识,甚至是故交,突然发现被送去处刑,琼娘一时间肯定是接受不了。 “等见到令尊,应该就清楚发生何事。”魏长乐柔声道:“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家!” 琼娘依然蜷缩著,低下头,身体颤抖。 魏长乐心中也是感慨。 最近这段时日,对琼娘確实是打击练练。 夫死家破,途中又遭遇人牙子,好不容易回到故乡,第一个见到的故人竟是被拉去处刑。 进了襄阳城,天很快就暗下来。 魏长乐也是问明白,姚家位於襄阳城南街。 姚家也不是无名之辈,云山公在神都国子监当过官,在襄阳也是鼎鼎大名,隨便打听,也能找到姚府。 等赶著马车到了姚府门外,天早已经大黑。 姚府大门紧闭,琼娘下了马车,因为在城外所见,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她回到老家,自然不希望家人见到她落魄的样子,在车里其实已经收拾过一番,略施淡妆,甚至还专门换上了一身衣裳。 但却还是掩饰不住她脸上的苍白之色。 “我去敲门?”见琼娘呆呆看著姚府紧闭的大门,显然是思绪万千,魏长乐轻声道。 他也能理解琼娘现在的心境。 其实琼娘这次回来,当然不是衣锦还乡,甚至算不得探亲。 如果还是以太署丞夫人的身份归来,自然是春光满面,也会气派许多。 太署丞虽无大权,却也是正儿八经的高官。 但柳家遭逢大变,琼娘甚至是罪人家眷,以这样的身份回到老家,当然是心情复杂。 琼娘当然不知道姚家人会如何看她。 犹豫片刻,琼娘终是点点头。 魏长乐这才过去敲门。 很快,一名家僕打开门,却只一道缝隙,见到魏长乐站在门外,疑惑道:“你找谁?” 魏长乐也不说话,走到边上,琼娘却已经缓步走上前来。 那家僕竟不认识琼娘,打量几眼,问道:“这位娘子,你找谁?” “我是姚琼娘!”琼娘压住自己心中的激动,镇定道。 家僕虽然不识琼娘,却显然知道名字,吃惊道:“你.....你是大小姐?” “告诉我爹,我回来看他。” 家僕也不废话,拉开半边门,道:“大小姐,你....你快进来,老奴.....老奴去稟报老爷......!” 他转身边走,脚步极快。 琼娘本来已经准备进门,但抬起脚,却犹豫一下,又缩回来。 魏长乐有些诧异,问道:“为何不进去?” “这是姚家。”琼娘幽幽嘆道:“我是柳家的人,而且是罪臣家眷,不得允许,不好进门。” 魏长乐皱起眉头,但也明白,姚云山既然是国子监当差,那肯定是饱读诗书的儒生。 这样的人,反倒对各种礼仪规矩看的极重。 琼娘自然了解自己的父亲,晓得父亲有太多规矩,所以才不敢轻易走进门。 好一阵子过后,却见一名浓妆艷抹的妇人慢慢走来。 那妇人三十出头年纪,穿金戴银,虽说也有几分姿色,但与琼娘相比,无论容貌还是身段相去甚远,拍马也是赶不上。 “大嫂!”见到那妇人,琼娘显出笑容,便要迎上去。 “等一下!”那妇人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琼娘要进门的一条腿,“收回去,快收回去!” 琼娘一怔,脸上笑容僵住。 “你怎么跑来了?”那妇人一脸嫌弃,“出了事,不该跑回河东吗?你回襄阳做什么?” 琼娘勉强笑道:“我回来探望父亲和兄长。” “千万不要。”妇人刻薄道:“姚家可受不起你探望。神都回来的商人已经带来消息,你们柳家闯下大祸,连家都抄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要是还顾念姚家以前对你不错,就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可千万別连累姚家。” 琼娘秀眉蹙起,问道:“大嫂,这些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父兄的意思?” 第四五零章 襄州商会 妇人翻著白眼道:“这些话还要他们亲口对你说?” “当然要他们亲口说。”琼娘毕竟也是当惯了主母,並不软弱,冷笑道:“他们若是觉得我会连累他们,要和我断绝关係,也要当著我面亲口说出来。” “互相留点顏面岂不更好?”妇人道:“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被人看到你待在姚家门前,別让人误会你和姚家还真有什么关係。” 琼娘却是不屑笑道:“黄翠,你为人势力,我是知道的。以前你和兄长去神都,到了柳家府上,唯唯诺诺,满嘴阿諛逢迎,看来你都不记得了。” “姚琼娘,风水轮流转,就算以前柳家威风,现在也不是家破人亡?”妇人闻言,立时变色,怒道:“我现在是姚家媳妇,只要我不同意,你就进不了这个门。” “姚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琼娘毫不退让,“你当我稀罕走进这家门?要不是父亲在这里,我看也不用看一眼。我既然来了,想进门你也拦不住。” 说完,抬脚便踏进大门。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下好笑。 他知道如果换作是柳菀贞,被人挡在门外,或许真的会掉头便走,绝不会唇枪舌剑。 但琼娘不同於柳菀贞之处便在这里。 说起势力,琼娘其实也有这个毛病,只是却不像黄翠这样过分。 “来人,快来人!”见琼娘进门,黄翠张口便大叫,“將这疯女人赶出去,別让他进门。” 几名家僕听到声音,都是出来。 “我是姚琼娘,姚云山是我父亲。”琼娘柳眉竖起,“你们要造反吗?” 几名家僕顿时面面相覷。 黄翠冷笑道:“姚琼娘,姚家要是想让你进门,为何到现在他们都不出来?你心里当真没有数?” 此言一出,琼娘容失色。 这个道理確实不假,如果姚家父子在意琼娘,得知琼娘从神都回来,当然不会不露面。 前院吵成这样,姚家父子不可能听不见。 “给自己留点体面,自己退出去。”黄翠指著大门外,又向几名家僕道:“你们吃的是姚家的饭,谁要是吃里扒外,那捲铺盖现在就离开姚家。想继续留在姚家,將她赶出去.....!” 几名家僕再不犹豫,便要上前来推搡琼娘出门。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闪身挡在琼娘面前。 “这位老夫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魏长乐笑眯眯看著自己黄翠,“年纪大,火气不用这么大吧?” 老夫人? 黄翠脸色瞬间狰狞起来,厉声道:“你.....你喊谁老夫人?” “老夫人別生气,你这一生气,又老了好几岁。”魏长乐笑呵呵道:“是不是心思多,晚上经常熬夜?要果真如此,劝你还是多休息。熬夜会让人显老.....!” “掌嘴,掌嘴!”黄翠咆哮道:“將这狗奴才的嘴给我撕烂。” 这个字眼,对女人就是最大的利器。 之前对琼娘有效,眼下对黄翠更为有效。 魏长乐之前说琼娘显老,琼娘虽然生气,但也知道魏长乐更多的是故意气自己,心里虽然也有些气恼,却也不至於抓狂。 但黄翠不认识魏长乐,魏长乐这话说出来,黄翠当然不会觉得有调侃,怒不可遏。 如果之前琼娘对显老这个字眼很是气恼,但魏长乐如今用在黄翠身上,激的黄翠面目狰狞气急败坏,却是让琼娘心中畅快不已。 黄翠让家僕驱赶琼娘出门,家僕们还有些顾忌,但下令掌嘴魏长乐,家僕们自然没有顾忌。 一名身形粗壮的家僕上前来,伸手抓住魏长乐肩头,抬手便要朝著魏长乐嘴巴扇过去。 但只是一瞬间,那家僕身体却如同触电一般,抓在魏长乐肩头的整条手臂剧震一下,整个人已经向后退了两步,正巧撞在从后面上来的一名家僕身上。 两人都是“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其他人都是一愣。 毕竟大家只看到那家僕动手,魏长乐却是站立不动根本没还手,那家僕就像鬼上身一样向后倒地。 魏长乐当然没心情和这帮人纠缠,转身道:“夫人,天色已晚,咱们先找地方歇息。” 琼娘其实也觉得今天有些奇怪。 她知道父兄为人,自己出了事,父兄绝不可能断绝关係,这明显是大嫂黄翠从中作梗。 但父兄为何没有出来,著实蹊蹺。 她自然不会忌惮黄翠,但也知道黄翠泼辣得很,真要是纠缠下去,在姚家大吵大闹,也只会让周围的人笑话。 魏长乐劝说找个地方歇息,她知道这也是让自己不要继续与黄翠这种人纠缠。 如果是別人劝说,她倒也未必会立刻退让,但魏长乐劝说,她还是放在心里,冷冷瞥了黄翠一眼,转身便往门外走。 魏长乐也不回头,跟在琼娘身后出了门。 黄翠面色难看至极,本想让人抓住魏长乐,但犹豫一下,还是作罢。 襄阳南街是个统称,位於襄阳城南,纵横十几条大小街巷交错。 襄阳是通衢要地,南来北往东去西行的旅人不在少数,所以城中的客栈酒楼尤其眾多。 魏长乐赶著马车,在附近的一家客栈住下。 他特意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 襄阳的客栈很有特色,通常有两三层楼,一楼是吃饭的地方,住宿则在楼上。 魏长乐知道琼娘心情不好,安排好琼娘入住后,自己到楼下要了酒菜,想著待会儿陪琼娘喝几杯,宽慰她一番。 毕竟有家难回,对琼娘来说自然是极其痛苦之事。 点过酒菜,正准备回屋,却听到耳边隱隱传来声音,听得有人说起“庞家这是要绝户”,顿时精神一紧,故意在一张桌边坐下。 声音却是从角落处的一张酒桌传来。 襄阳不是神都,自然没有宵禁一说,入夜之后,百姓的活动依然自由。 一些狐朋狗友凑在一起,找个地方喝酒閒聊,在襄阳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那酒桌坐了三人,要了几个小菜,正饮酒侃大山。 魏长乐离他们其实蛮远,但他耳力惊人,那三人虽然是低声细语,魏长乐却也是隱隱听得明白。 只见一名头缠灰巾的男子一脸感慨,正自轻声道“.....祖孙三人,关在囚车上,被官差送出城,应该是送去沉江了。我不是吹嘘,早在两个月前,我就知道庞家一定会大难临头.....!” “这可不对。”坐在男子对面的八字须立刻道:“两个月前,庞家可还好好的,依然是咱们襄阳有头有脸的人物。孙麻子,你又不是神仙,怎知庞家一定会大难临头?” 另一人皮肤黝黑,如同黑炭,也低声道:“那时候庞家自己都不知道要倒大霉,你孙麻子难道未卜先知?” “不是未卜先知。”孙麻子嘿嘿一笑,道:“我告诉你们,庞家今日的祸事,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有先兆。你们可晓得段瘸子?” “捣鼓木材生意的段瘸子?”八字须问道。 孙麻子点头道:“就是他了。你们该知道,段瘸子被人称为瘸子,就是三年前被人砸断了一条腿。” 黑炭脸道:“这事我清楚。段瘸子那天晚上从乐坊出来,醉醺醺的,还没上马车,从街边突然窜出来两个蒙面人,將段瘸子打翻在地。当时有人看的清楚,一人按住段瘸子不让他动弹,另一人手里拿著一只铁锤,对著段瘸子的膝盖砸了七八下,硬是將他的膝盖骨生生砸断,就算是神仙下来也救不了。他的车夫当时嚇得屎都喷出来......!” 八字须摸著鬍鬚道:“段瘸子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兄弟开武馆,城中那些地痞流氓和段家的关係不错,段瘸子一句话,那些城狐社鼠都会给几分面子......!” “坏就坏在这里。”孙麻子嘿嘿一笑,“正是因为那帮城狐社鼠和段家走得近,一般人也不敢招惹段家,段瘸子便觉得自己斤两很重,所以才招惹短腿之祸。” “孙麻子,你的意思是?” “我將你们当兄弟,和你们说说无妨。”孙麻子一脸神秘兮兮,“但你们可记著,我说的话你们要传出去,那就是自己找事。” “別卖关子了。”黑炭脸著急道:“你还信不过咱们?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出了这个门,你说的话我们都不记得。” 孙麻子这才道:“段瘸子自以为有实力,要退出商会,这才招来断腿之灾。” “退出商会?”八字须疑惑道:“你是说襄州商会?” 孙麻子点头道:“你们不在意商会的事,当然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段瘸子本来是襄州商会的人,但在他出事前几天,已经退出商会。被砸断腿后,没过两天,段瘸子就重新加入了商会,听说重新入会的时候,还交了一大笔银子,比他以前三年交的会银加起来还多。” 他扫视两人,低声道:“这么一说,你们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孙麻子,照你这样说,庞家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是庞家也退出了商会?” 孙麻子嘿嘿一笑,“如果只是退出商会,还有迴旋的余地,毕竟段瘸子就是例子。庞家干的事,可比段瘸子厉害十倍,说句实在话,庞家遭受灭顶之灾,还真是自作自受。” 第四五一章 无家可归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黑炭脸问道:“庞敬祖人品不差,他家教严格,儿孙也都不是坏人......!” 孙麻子怪笑一声,道:“他们若真是坏人,恐怕还能活下去。这年头,好人可活不长。” “赶紧说,別卖关子。”八字须道:“庞家怎么自作自受了?” 孙麻子压低声音道:“你们应该知道,襄州商会三年选一次会长。今年开年就是新选会长的时候......!” “这我知道,还是宋子贤。”八字须道:“其实选会长也不过是过场,谁都知道肯定是宋子贤连任。他已经干了六年,不出意外的话,再有六年也还是他。” 黑炭脸忍不住道:“那倒是,谁让他是渊明公的女婿呢.....!” 此言一出,八字须立刻咳嗽一声,黑炭脸立刻环顾四周,见到不远处的魏长乐在,皱起眉头。 一楼虽然有七八张酒桌,但客人不多,除了八字须这一桌,便只有魏长乐独占一张。 魏长乐桌上无酒无菜,就那么干坐著,虽然离八字须那桌有些距离,但总是让人觉得奇怪。 另外两人见黑炭脸看向魏长乐,也都是望过来。 好在此时店伙计已经走到魏长乐面前,道:“这位爷,菜还在做著,等做好了给你送到房里,你不用在这里等。” 魏长乐心知那几人已经注意到自己,自己不走,那几人肯定也不会再多说什么,点名点头,起身回到楼上。 他敲了敲琼娘的门,片刻之后,琼娘才开门,魏长乐见她眼圈微肿,心知她已经哭过。 进门之后,反手关上门,见得琼娘已经在桌边坐下,走过去在边上落座,柔声道:“嫂子,今晚肯定是误会,你別多想。明天咱们再过去.....!” “我只是想看看我爹,没想赖在姚家。”琼娘屡遭打击,事事不顺,心理其实已经崩溃,鼻子发酸道:“我没想连累他们,更没想让他们安慰,我只是担心以后没机会再见他们.....!” 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抽泣起来。 她也不敢哭太大声,怕被人听见。 魏长乐看在眼里,也是同情,起身走到她身后,犹豫一下,一只手才轻轻搭在她香肩上,轻声道:“嫂子,令尊是饱读诗书的大儒,做事有规矩。他老人家就算真的想和你断绝关係,也不会以这种方式。我断定这里面一定有蹊蹺。” 琼娘抬起头,灯火之下,泪眼婆娑。 她本就是美人胚子,这般梨带雨,竟是显得楚楚动人。 “你真的.....真的以为不是父亲不要见我?” “绝对不是。”魏长乐摇头道:“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我又不是赌徒。”琼娘道:“那.....那你说父亲为何不见我?” 魏长乐想了一下,道:“嫂子,咱们进城的时候,看到庞家父子被送去沉江。你也说过,令尊和庞敬祖有私交,也许令尊没见你,和这件事情有关。” 琼娘一怔。 她本就是极其精明,魏长乐这样一说,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轻声道:“难道.....难道庞家的事牵连到姚家,父亲.....父亲不见我,是不想连累我?” “具体怎样,我也不清楚。”魏长乐宽慰道:“但我相信令尊有分寸。嫂子,路途辛苦,你就先在这里好好歇息。明天我去打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琼娘泪跡未乾,哽咽道:“他们.....他们如果不认我,我.....我就无家可归了。” “也不要这样说。”魏长乐柔声道:“如果姚家真不让你入门,我会护送你回神都,也会安排人让你安全返回河东.....!” 琼娘苦笑道:“你以为河东是我的家?” 魏长乐一怔。 “良人定居神都,在河东並无產业。”琼娘解释道:“他虽然有两个兄弟,表面对他也是恭敬有加,但我清楚,那也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地位。柳家的医术都是传给嫡长子,良人因为医术当上了太署丞,当年进入太医署也了许多银子,他那两个兄弟为此耿耿於怀。如今良人走了,在河东也无產业,我回到河东,也是寄人篱下.....!” 魏长乐这时候才意识到,琼娘的处境確实非常恶劣。 仔细想想,也是情理之中。 琼娘出身官家,柳永元有事太署丞,比起柳家那些在河东的亲朋,身份自然高高在上。 想必以前在那些人面前,琼娘多少有些傲慢。 那些人心中虽然不舒服,也只能忍了。 如今琼娘落魄,回到河东,柳家那帮人当然不会假以辞色。 到时候琼娘肯定是日子不好过。 “你的孩子......?” “孩子流著柳家的血,他们会收留。”琼娘幽幽嘆道:“没了良人,我就算回到河东,他们也只当是陌生人。” 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自己处境艰难,琼娘眼泪不由自主又流出来。 魏长乐吃软不吃硬,见得琼娘如此,心中同情,忍不住伸手,用手指轻拭她眼角泪水。 他这动作很是自然,琼娘却嚇了一跳,只以为魏长乐要做什么,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他手,失声道:“你.....你做什么?” 魏长乐这才意识自己太过冒昧,有些尷尬。 “你.....你不是说我老吗?”琼娘精明得很,瞬间明白魏长乐只是为自己擦拭泪水,也算好心,自己的反应却让魏长乐尷尬,立刻道:“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安慰的。” 她这般说,其实也是缓解魏长乐的尷尬。 切不说魏长乐亲自护送自己回到襄阳,仅仅今晚在姚家的遭遇,如果不是魏长乐出面化解,情况肯定更糟。 那位大嫂黄翠咄咄逼人,琼娘势单力薄,纠缠下去,琼娘肯定是下不来台。 幸亏魏长乐出面,这才让自己不至於失了顏面,也有台阶离开。 其实她也意识到,从柳家出事后,自己似乎处处都是受魏长乐的照顾,魏长乐也成了自己唯一能够倚仗的人。 如果没有魏长乐,她实在不敢想自己现在到底是怎样的处境。 魏长乐含笑道:“你不也说我是个老头子吗?老太婆受委屈了,老头子安慰几句,似乎也是理所当然吧?” 一听这话,琼娘却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心情本是极为糟糕,这一笑却也是让心中鬱闷消散一半。 只是在灯火之下,这一笑却是娇艷动人,风情万种,特別是眼角还带著泪水,更显美艷。 见魏长乐看著自己,琼娘脸颊一红,瞪了一眼,低声道:“看什么?人老珠黄,有什么好看的?” “开正艷,我若不多看几眼,岂不是不解风情?”魏长乐脱口道。 琼娘虽然是过来人,但何曾听过如此妙语,面红耳赤,故意道:“什么.....什么开正艷,我.....我这副丑样,才不是什么。” 她口中这样说,但心中却是欢喜。 “嫂子若是丑,这天下可没有漂亮的女人了。”魏长乐今日只想宽慰她,让她心情好转,也不揶揄捉弄,柔声道:“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不是吗?” 琼娘脱口问道:“那是你柳姐姐好看,还是.....?” 话说一半,却忽然意识,自己不知不觉中怎地和他说这样的话。 她当然明白,自己这样回答,一来一往,两人倒像是在调情。 她心中著实懊恼,只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水性杨? 但不知为何,却又偏偏想听魏长乐如何回答。 “春天的娇,秋天的明月,嫂子觉得哪个更好?”魏长乐反问道。 琼娘自然知道魏长乐这是故意不做比较,瞪了一眼,“小滑头。”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声音:“客官,酒菜送来了!” 琼娘这时候才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自己竟然一直抓著魏长乐的手没有鬆开,急忙鬆手,脸上更是緋红,艷若桃李。 魏长乐过去拿来食盒,关上门,回来將酒菜摆好,道:“什么事情都比不上吃饱肚皮。嫂子,咱们喝酒吃肉,然后一起美美睡一觉,所有的事情等明天再说。” 琼娘已经走过来帮忙,听到这话,更是羞恼,“你.....你胡说什么?谁和你一起睡觉,你.....你不要乱说。” “啊?”魏长乐故意道:“我没说和你睡在一起啊?” 琼娘更是羞恼,抬手在魏长乐身上轻拍了一下。 落座之后,琼娘並无食慾,魏长乐见状,道:“嫂子,姚家到底发生何事,咱们都不知道。要是真的出了事,你想帮忙,却没有力气,那可怎么办?” 他夹了一块肉圆子,送到琼娘的碟子里。 琼娘看著魏长乐,幽幽道:“你年纪轻轻,出身武门,想不到也会关心人。” 似乎是不想辜负魏长乐的一片好意,夹起圆子,轻咬一口。 “对了,刚才你在下面怎么那么久?”琼娘抬头问道。 魏长乐收起笑容,向门外瞥了一眼,这才渗身体向前,轻声问道:“嫂子,你可知道襄州商会?” “知道。”琼娘放下筷子,点头道:“姚家也在襄州商会之內,我兄长姚泓卓是襄州商会的副会长。” 第四五二章 庞氏疑云 魏长乐一怔,颇感意外。 他本以为姚家是书香门第,肯定是看不上商贾之流,却不想琼娘之兄竟然是商会中人。 琼娘精明得很,自然看出魏长乐的疑惑,解释道:“家兄虽然自幼读书,但性情暴躁,很容易得罪人。父亲在京为官的时候,家兄也在户部当了个小官,做些文牘之事。但他说话不饶人,总是和同僚发生衝突,有两次甚至动手打人,闹出事来。” 魏长乐心想姚云山是饱读诗书的儒生,又在国子监当差,言行举止肯定斯文。 看来琼娘这位兄长与他父亲的性情完全不同。 “有一次他用砚台砸了同僚的头,差点出人命。”琼娘苦笑道:“当时渊明公还是左相,也幸亏他帮衬,家兄才没有被关进大牢。但这事闹得不小,户部是待不了了,家父知道他如果继续在朝为官,搞不好还会闯出大祸,乾脆逼他离开了神都,让他回襄阳守著老家,编撰书籍。” 魏长乐笑道:“以令兄的脾气,肯定不甘於此。” “不过他对家父很是畏惧,回到襄阳之后,也老实了几年,经常和一群文人墨客舞文弄笔,也没闯出什么大祸。”琼娘道:“突然有一天,他跑到神都,找到....找到良人,声称自己没有心思编书,却想做点生意。” “令尊鸿儒,应该不会允许他经商。” 琼娘点头道:“確实如此。但家兄说父亲不让他为官,他是布衣之身,做买卖没什么不对。而且他性情执拗,下定决心做生意,父亲也是拦不住。良人帮忙向父亲说情,父亲考虑再三,终究还是答应。” “他该不会是要做药材生意吧?” 琼娘有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他既然下定决心做买卖,直接干就是,没必要找上你们。”魏长乐笑道:“他跑到神都找上你们,如果我没猜错,他是想得到几副独门药方。做药材生意有的是,但如果有几副独门药方坐镇,就算不是日进斗金,那生意肯定也是差不了。” 琼娘显出钦佩之色,道:“你说得对,就是这样了。柳家家传的药方肯定不会外传,但良人自己喜欢钻研药材,也是研製了不少药方,他倒是慷慨,给了兄长几副。” 魏长乐心下感慨,柳永元虽然犯下大恶,但医术確实没话说。 柳家医术世代单传,柳永元死后,却不知柳氏的医术是否也就此失传。 “所以这些年令兄都是在做药材生意?” “一开始只是经营药铺,有了那几副药方,听说生意很好。”琼娘道:“后来他就开始扩大经营,也干起了药材生意。三年前襄州商会推选新会长,当时家父还没退下来,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家兄便成了副会长。” “那会长又是何人?”魏长乐明知故问。 琼娘道:“我记得好像是渊明公的女婿,叫宋什么来著,名字记不住了。” “渊明公曾经位居相位,能成为卢家的女婿,出身当然也不平凡。”魏长乐道:“这女婿涉足商界,渊明公不怕丟了顏面?” 琼娘摇头道:“到底什么情况,我確实不大清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微蹙秀眉,疑惑道:“你为何会突然提及襄州商会?”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低声道:“我刚才在下面听人议论,好像庞家遭遇灭顶之灾,与襄州商会有关係。” “这能有什么关係?”琼娘一脸惊讶。 魏长乐心知她常年待在神都,对襄阳这边的情况所知有限,也不细问,只是拿起汤碗,给琼娘盛了半碗汤,笑道:“將这碗汤喝了,补充元气。等我搞清楚这中间到底是什么状况,第一个告诉你。” 当晚魏长乐自然不可能真的与琼娘睡在一张床上,用过晚饭,收拾后便各自睡下。 次日一早,魏长乐陪琼娘用过早餐,便以出去买身衣裳为藉口独自出了门。 他离京之时,也没带换洗的衣裳,买身衣裳更换也是理所当然。 襄阳是通衢要地,旅人不少,魏长乐走在街头,却也是寻常的很,並不为人注意。 他途中找路人打听了一番,来到一条街道,虽然头戴斗笠,却是注意左右两边的店铺。 见得一家油铺,门匾写著“邹记油铺”,这才停下脚步,左右环顾,確定无人注意自己,这才进了铺子里。 柜里只有一名懒洋洋的伙计,半睡半醒,见有人进来,勉强打起精神。 “客官,要点什么?” 魏长乐也不废话,只是抬起手,在柜檯上两重两轻磕了四下。 “要黄油?”伙计精神变得严肃起来。 “两斤胡麻油!” 伙计衝著铺子外看了一眼,却是抬手道:“请!” 他出了柜檯,直接领著魏长乐穿过后廊,到了后院。 魏长乐这才摘下斗笠。 伙计正要去稟报,却见一间屋里已经先后走出良两人,脚下飞快。 当先一人,却赫然是监察院灵水司不良將周恆。 身后那人身形矮胖,年过四旬,看上去还真是地道的小商贾面相,身形也是敏捷。 “不良將!”周恆上前来,却是主动向魏长乐行礼。 虽然魏长乐在监察院也是不良將,两人在监察院的地位平起平坐,但周恆对魏长乐却是异常恭敬。 魏长乐不但是不良將,而且还有子爵爵位。 最要紧的是,周恆知道魏长乐在监察院的分量,不但受辛司卿器重,甚至院使大人对他也是另眼相看。 此外办理金佛案,魏长乐前往胡人坊调查,周恆当时就是带人跟隨魏长乐一同前往,遭遇胡人围攻。 他是亲眼看到魏长乐击杀胡人祭师,所以打从骨子里对魏长乐很是敬畏,並不真的以为自己能与魏长乐平起平坐。 魏长乐此番前来襄阳调查独孤氏在京外的財源,监察院虽然没有不会明目张胆全力支持,但辛七娘也不可能真的只让魏长乐孤身调查。 她派了周恆一同协助,当日出了京城,周恆就先一步离开,率先赶到襄阳这边做准备。 监察院拥有监察百官之权,除了神都的大小京官,大梁各道当然也都有监察院的耳目。 襄阳是山南道治所,自然设有据点。 魏长乐离京之前,就知道抵达襄阳之后,在何处与周恆碰头。 “属下灵水司夜侯齐宗,拜见不良將!”那矮胖之人更是恭敬无比。 魏长乐拱手还礼。 齐宗向那名伙计一使眼色,伙计立刻回到店面那边。 进了屋,齐宗立刻沏茶奉上。 “不良將这一路可是辛苦了。”周恆客气道:“估摸著你这一两天就能赶到,所以一直在这里等候。” 魏长乐开门见山问道:“这里就是监察院设在襄阳的据点?” “回大人,这里算是分点。”齐宗站在一边,恭敬道:“城中有四处这样的分点,总点不在这边。每个月末,各分点主事夜侯会秘密前往总点那边碰头,匯集情报。总点那边会选择有用的情报,以飞鸽传讯的方式向神都那边稟报。” 魏长乐问道:“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是!”齐宗恭敬道。 魏长乐也不废话,直接问道:“庞家之事,你应该知道吧?” “襄阳城內,不知道此事的人不多。”齐宗道:“两个月前庞家父子就被抓捕入狱,而且早就定了案。应该是这几日刑部的批文下来了,庞家父子昨日就被送去汉水,直接沉江。” 周恆道:“不良將,你已经知道此事?” “昨天入城之前,在城外碰到。”魏长乐道。 周恆道:“其实我也觉得奇怪。按理来说,定案判刑之后,若要处决,通常也要等到秋后统一问斩。这才四月,依照规矩,庞家父子还能活几个月.....!” “急著將他们处决,无非是担心时间一长会有变故。”魏长乐淡淡道:“齐宗,这庞家父子是什么罪名?” 齐宗见得魏长乐虽然年轻,但不怒自威,更是恭敬回道:“勾结乱匪,资助谋反。” “什么意思?”魏长乐疑惑道:“庞家资助乱匪?” 齐宗道:“判官府如果给普通人定罪,也不会有人在意,判了也就判了,无人会寻根问底。但庞氏在襄州也是有头有脸的家门,庞敬祖为人正直,仗义疏財,在襄阳这片的威望也不低。所以要给庞家父子定罪,確实需要证据確凿。” 魏长乐只是看著他。 “定案之时,判官府特意请了城中一些豪族士绅前往。”齐宗解释道:“据属下所知,判官府握有庞敬祖与大盗钟离馗往来的书信。而且大家都確定,书信確实出自庞敬祖之手。” 魏长乐疑惑道:“书信写了什么?” “据说就是庞敬祖资助钟离馗的铁证,但具体写些什么,属下不知。”齐宗道。 魏长乐心中奇怪。 昨晚他在客栈听人议论,庞家遭逢大祸,明明与襄州商会有关,怎么今日却变成勾结乱匪? “就凭几封信,便给庞家定罪?”魏长乐皱眉道:“只要定罪,至少也要抓住钟离馗,从那边也要获取证据。” 齐宗古怪一笑,道:“不良將,官兵打不了钟离馗。山南军若真有那本事,钟离馗也不可能在大洪山盘踞五六年。您说的不错,仅凭书信,確实不能称之为铁证。但有人证,那就不一样了。” “人证?” “最重要的就是人证。”齐宗轻声道:“证明庞敬祖勾结乱匪的人证不是別人,是庞敬祖的次子庞嘉元.....!” 第四五三章 內忧 周恆先前显然也並没有太关心这件事,听得齐宗所言,不禁与魏长乐对视一眼,都是吃惊。 “所以那些书信,都是庞嘉元向官府提供?”魏长乐愕然道。 勾结乱匪自然就是谋反之罪,这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灭门大罪。 庞嘉元与庞家到底有多大的深仇大恨,竟然要让自己的族人死无葬身之地。 齐宗道:“具体情况属下也不知道。好像是官府先弄到了信函,之后传审庞家的人,庞嘉元这才做了人证。” “好像?”魏长乐皱起眉头,“你不应该说模稜两可的话,而是要確凿的消息。” 齐宗顿时显出尷尬之色。 周恆道:“这样看来,可能是庞嘉元被判官府严刑审讯,他撑不住,这才出卖了家人。” “他难道不知,一旦成为证人,整个家族就要毁灭?”魏长乐冷笑道:“贪生怕死之徒而已。” 周恆听出魏长乐话中音,小心翼翼问道:“不良將,你难道是怀疑庞家被冤枉?” 魏长乐在金佛一案中的表现,確实折服了监察院许多人。 周恆也是金佛案的参与者之一,对於魏长乐的办案能力,那是没有丝毫的怀疑。 魏长乐却没有回答,只是向齐宗问道:“庞嘉元现在在哪里?” “这.....!”齐宗更是一脸尷尬,瞥了周恆一眼,带著一丝求助之色。 “你不知道?” 齐宗只能硬著头皮道:“庞家被定罪之后,女眷或被卖为奴,或送进了乐坊,產业被抄没一空。庞嘉元似乎被赦免,但忽然间就像是消失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道:“我听市井传言,庞家遭遇横祸,与襄州商会有关联,你可知晓?” “啊?”齐宗一怔,一脸茫然道:“这.....这个属下倒是不知......!” 魏长乐脸色陡然变得冷厉,丝毫不留情面道:“齐宗,你是真的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齐宗被魏长乐冷厉的目光惊住,已经跪下,颤声道:“不良將,属下.....属下绝不敢欺瞒,是真的不知庞家一案与襄州商会有关。” 魏长乐冷笑道:“连市井走卒都知道的事情,你不知道?” 齐宗额头已经直冒冷汗。 周恆脸色也有些难看,皱眉问道:“齐宗,你们平时到底都干些什么?” “卖油!”齐宗脱口而出,话一出口,知道失言,忙加上道:“卖油做掩饰,然后监察城中官员,打探情报。” “你这分点有几个人?” 齐宗道:“除了属下,下面有四名夜丁。” “我看你们监察官员是假,是真的在这里卖油吧?”魏长乐冷哼一声。 自从他在山阴知道大梁有监察院这个衙门存在之后,便觉得神秘非常,甚至一度认为监察院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到了神都进入监察院,所见所闻,虽然知道监察院也不是上天入地,但至少还是办事有效,掌握的情报確实不少。 所以辛七娘派出周恆,要安插在山南道的监察院人员暗中配合调查,却也是让魏长乐寄予厚望,一度以为有这些人的帮助,肯定不会无功而返。 但此刻却忽然意识到,比起神都的监察院官吏们,地方上这些人的能力明显差了许多。 齐宗一脸尷尬,却又不敢多言。 “总点在哪里?”魏长乐看向周恆,“总点那边可知道我们过来?” 周恆忙道:“暂时还没有过去惊动他们,我一直等著你过来安排。” 魏长乐也不犹豫,乾脆道:“我们去总点。” 齐宗忙道:“属下带两位大人前往!” “不用。”魏长乐道:“你的当务之急,是儘快查清楚庞嘉元的下落。” 齐宗连声称是,但明显底气不足。 从油铺侧门离开,两人都是戴著斗笠,前往总点。 “不良將也別生气。”走在这条颇为冷清的街道,周恆见魏长乐脸色不好看,只能道:“齐宗他们確实失职,该骂。只不过.....说句不该说的话,监察院最主要的职责,其实是监察神都百官,所以精锐几乎都布置在神都。地方上虽然也设了监查点,但他们的能力本就很一般。说到底,还是费用不足,每年拨下来的费用也不多,刚开始也许大伙儿还很有干劲,但时间长了,难免会懈怠。” 魏长乐瞥了周恆一眼,问道:“所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周恆尷尬一笑。 “周兄,他们没有尽职,我確实很失望。”魏长乐神情却很是凝重,“但我最害怕的不是这个。” “你的意思是?” 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庞氏遭遇横祸,官方的说法是勾结乱匪。如果是外地人,听过之后觉得如此也倒罢了。但你也看到,襄阳虽然是山南道治所,但这座城也没那么大,襄阳本土人对各大豪族肯定很了解。此案里面真相如何,普通人也许並不清楚,但比起外地人,他们多少会略知皮毛。” “有道理。” “昨晚我听几个本地人谈及此案,涉及到襄州商会。”魏长乐低声道:“我不能说他们所言一定是真。但空穴来风,既然有人觉得与商会有牵连,那其中肯定有隱情。” 周恆若有所思。 “这桩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其实也没那么关心。”魏长乐道:“但市井俗夫都能知道其中与襄州商会有牵连,负责襄阳情报的夜侯却一无所知,你觉得正常?” 周恆尷尬一笑。 “若是如你所说,只是他们怠职,那倒也罢了。”魏长乐神色冷峻,“但如果齐宗是有意向我们隱瞒,这就严重了。” 周恆微微变色,道:“不可能吧?监察院条令严苛,若是欺上,辛司卿会扒了他的皮。” “大梁十六道,分布的人手不在少数吧?”魏长乐嘆道:“神都官吏眾多,盘根错节,辛司卿要监察神都那帮京官就已经辛苦非常,她又不是神仙,天下各道所有的监察院人员她都能瞭若指掌?” 周恆眉头紧锁。 “她坐镇神都,她了解京外的情报,也都是监察院在地方上的属员送上去。”魏长乐目光冷厉,“譬如这襄阳,寻常的夜丁难道有资格向上稟明情报?刚才齐宗也说了,送上去的情报,都是每个月前往总点碰头,由总点向上呈报。这就是说,哪怕是齐宗,也没有单独与监察院那边联络的通道。” 周恆自然不笨,反应过来,低声道:“所以如果襄阳几名夜侯互相包庇,那么私下他们干些触犯条令之事,肯定也是难以送上去。” “古话说,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魏长乐嘆道:“齐宗这干人是否真的对监察院忠心耿耿,谁能保证?如果襄阳这边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重金收买,那么襄阳眾多重要的情报肯定是无法送到神都。他们可以编造各种情报,让朝廷以为山南这边一片太平,祥和无比。” 周恆握拳道:“他们真敢这么干,那就是不想活了。”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魏长乐淡淡一笑,“千万不要高估任何人的忠诚,也不要低估任何人的胆量。” 周恆却是被魏长乐这番话震惊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然知道,今次自己跟隨魏长乐前来襄阳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独孤氏的財源来自何处。 这是一次极其隱秘的行动。 为了掩饰魏长乐离京的行踪,辛七娘在神都那边也是做了安排。 本来是要藉助襄阳夜侯们的力量迅速查明一些线索,但如果事实真如魏长乐所言,襄阳的夜侯们已经被收买,那么魏长乐的行踪肯定是隱瞒不住。 可怕的事情就在於,独孤氏若能从山南获取大量財源,那么这里必然存在著独孤的势力。 魏长乐已经成为独孤氏的眼中钉,若被独孤氏得知魏长乐秘密前来襄阳调查,谁敢保证独孤氏不会顺势偷偷派人將魏长乐击杀在襄阳? “此行任务,如果不能得到夜侯们的帮助,將难如登天。”魏长乐平静道:“如果他们只是怠职,倒还可以利用。但如果他们是被收买,我们却还要藉助他们的力量,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那现在去总点做什么?”周恆一时反倒猜不透魏长乐的心思。 魏长乐脚下轻快,眼见得快要走到街口,停下脚步,望著前方,缓缓道:“这一切只是我的担心,並不是说他们肯定被收买。要调查线索,首先便要確保我们自己的安全,所以我们必须要確定,襄阳这帮夜侯,还值不值得信任!” “岳子峰如果真的背叛监察院,我会亲手取下他的人头。”周恆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双拳握起,骤生杀气。 第四五四章 清理门户 任何一座城內,丧事一条街大多数时候总是很冷清。 襄阳城同样如此。 魏长乐来到这条冷清的街道,街道上行人寥寥。 如果不是家中有丧事,谁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沾惹晦气。 但任何城內,也缺不了这样的地方。 得知监察院在襄阳的总点是一处棺材铺,魏长乐其实並不觉得诧异。 棺材铺閒人免进,看似冷清,但消息却颇为灵通。 道理很简单。 监察院监视的对象是官绅,是在当地有头有脸能起到很大影响的人物,这类人一旦过世,必然会大操大办,不可避免地就会与丧事街有关联,从而也能方便监察院迅速了解一些情况。 魏长乐和周恆来到街角的棺材铺,时当正午,一股浓浓的油漆味就从铺子里面弥散出来。 铺子半掩著门,魏长乐推门走进去。 只见堂內摆著两副棺材,角落处有一张靠椅,一人躺在靠椅上,睡得正香。 周恆见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他正要上前將那人提醒,魏长乐抬手止住,却直接往后面走。 周恆立刻跟上。 隱隱之中,就听到后面传来人声。 走到后院,声音更是清晰,却是从一间房舍传来。 魏长乐走到那间屋门前,用手推开门。 门倒是没从里面拴上,缓缓打开。 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只见到五六名汉子围在一张桌边,一个个兴奋异常,透过缝隙,只见一人手拿筛盅,正技术嫻熟地摇动,一边道:“买定离手,赶紧赶紧,没银子的去拆房睡觉......!” 一群人沉浸其中,竟无人察觉门被推开,甚至有人走进来。 周恆看在眼里,脸色铁青,再也忍不住,厉声道:“岳子峰,你罪该万死!” 这一声厉喝极其突兀,本来热闹非常的屋里顿时静下来。 眾人都是看过来。 “什么人?”一名汉子握拳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边上一名汉子更是恼道:“你们知不知道,这是私闯民宅,还不滚出去.....!” 周恆抬起手臂,摘下斗笠。 手持筛盅那人一直在上下打量周恆,此时见到周恆面孔,神色骤变,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伸手推开边上汉子,一个箭步衝上来,跪倒在地:“属下.....属下夜侯岳子峰,拜见不良將!” 在场诸人都是监察院所属,一听“不良將”三字,都是赫然变色,纷纷上前,跪地行礼。 魏长乐却已经走过去,拿起岳子峰放下的筛盅,含笑道:“周兄,这里是赌场吗?掛羊头卖狗肉,我以为是棺材铺,原来是处赌场。” 岳子峰脸色更是惶恐,冷汗已经从额头冒出。 “司卿大人如果知道此事,你觉得会是怎样下场?”周恆瞪了岳子峰一眼,冷笑道。 岳子峰颤声道:“不良將,属下罪该万死,求.....求您手下留情。这.....这也就是今天大家凑在一起玩玩,平日......!” “你的手法嫻熟,难道平时是左手和右手赌?”魏长乐淡淡道。 岳子峰低头不敢说话。 “聚赌之事,回头再说。”魏长乐坐下道:“我们这次来,是奉命清理门户。” 周恆一怔,看向魏长乐,面带疑惑之色。 岳子峰也是抬头,回头看向魏长乐。 “司卿大人已经得到了確凿情报,你们这里有人背叛了监察院。”魏长乐云淡风轻道:“有人与当地官绅勾结,已经被收买......!” 在场眾人都是面色大变。 岳子峰立刻道:“这位大人,绝无此事。属下可以用性命担保,我这里的人对朝廷和监察院忠贞不二,没有一个叛徒.....!” “如果你敢担保,那必死无疑。”魏长乐从怀里掏出一份文函,手中抖了抖,“这是离京之前,司卿大人亲手交给我的密函。岳子峰,你手下这些人不了解司卿倒也罢了,你如果不了解,那就说不过去了。” 岳子峰忍不住问道:“大人,密函之中.....?” “司卿大人如果不能確定你这里有叛徒,又怎可能让我们跋山涉水跑到襄阳来处置此事?”魏长乐淡淡道:“密函里面是叛徒的名字,而且绝对是证据確凿。现在我打开密函,里面出现的名字就是司卿大人確定的叛徒,我们会当场处决,不必带回神都。” 周恆身为情报人员,一开始虽然诧异,但此刻已经明白过来,配合道:“监察院对叛徒的惩处素来冷酷,今日我將亲自执行处决!” 岳子峰等人都是看著魏长乐从信笺中缓缓抽出密函,一个个神情严肃。 陡然间,人群中忽有一人如同猎豹般窜出,没等眾人反应过来,那人已经靠近到岳子峰身边,右手执一把匕首,抵在了岳子峰脖子上,厉声道:“都.....都不要动,谁要轻举妄动,我....我和他同归於尽......!” 这人本就跪在岳子峰身侧,出手又是极其突然,便是岳子峰也反应不及。 “小朱,你干什么?”岳子峰眼角余光瞥见那人,惊骇道:“你.....你就是那个叛徒?” 此刻岳子峰手下那几人固然是大惊失色,便是周恆也震惊不已。 他看向魏长乐,见魏长乐神情也是冷峻,震惊之余,心下也是钦佩。 如果不是魏长乐先前提醒,他根本不会怀疑这边会有內鬼。 哪怕是走进这件棺材铺之前,周恆也觉得可能性实在很小。 毕竟能入编监察院,几乎都是经过严格的考核。 地方上的夜丁可能鱼龙混杂,但像岳子峰这样的负责人,那也都是从监察院精选出来,无论信念还是能力,也都是绝对过关。 而且监察院对於叛徒素来冷血无情。 只是触犯监察院的律条,都会受到严酷的惩处,就不必说背叛监察院,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但魏长乐只是略施小伎俩,內鬼便主动暴露出来。 周恆身为情报人员,对人的心理自然很是了解。 他也明白,如果换作是別人,甚至是刑部最老练的差官刑讯逼供,这內鬼都未必会暴露,很可能会咬牙撑到底,绝不承认自己被收买。 但今日自己和魏长乐是从神都过来,而且突然出现,抓到眾人聚赌,这已经是让在场眾人心中惶恐。 魏长乐又忽然使出手腕,那完全是一副大局已定的態度,无非是要执行处决內鬼的任务而已。 內鬼当然知道背叛监察院的下场是怎样残酷。 如果束手就擒,必死无疑,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挟持岳子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內鬼小朱也就二十七八岁,此时面色惨白,一手掐住岳子峰肩头,一手持匕首盯著岳子峰脖子,颤声道:“大人,你....你別怪我,我就想活......!” “朱泰,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一人怒斥道:“当初如果不是大人,你坟头的草都有三尺高了。你背叛大人已经是卑劣无耻,现在还敢挟持大人,你.....你他娘的是畜生吗?” 其他人也都起身,围成一圈。 岳子峰虽然生死一线间,此刻却还镇定,淡淡道:“小朱,这两位大人是从神都而来,奉命清理门户。他们有任务在身,你觉得挟持我,他们就会让你离开?你虽然只是夜丁,但对监察院多少也该了解。他们完不成任务,就无法回京復命,所以必然不会在意我的生死,一定会无所顾忌完成任务。” 朱泰瞳孔收缩,颤声道:“要死一起死,我.....我也不想这样......!” “要死一起死?”岳子峰淡淡一笑,“没错,你这样做,那是必死无疑,我给你陪葬,但你的家人肯定也会跟你一起死.....!” 朱泰一怔。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忽然窜出,朱泰已经察觉不对,他此刻如果就势用力,匕首確实会刺入岳子峰的脖子。 但他本就没有必杀岳子峰之心,虽然握紧匕首,但这一瞬间却还在要不要下狠手。 这一犹豫,那道身影已经近在眼前,一只拳头撕破空气,乾脆利落地重重击在朱泰胸口。 朱泰整个人已经直飞出去。 “砰!” 结结实实撞在墙壁上,骨头似乎都断裂,然后如同烂泥一般滑落下来,瘫坐在墙根下。 周恆反应也是迅速,一个箭步衝上,一脚踢出,正中朱泰握著匕首的手腕。 匕首脱手而飞。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朱泰口吐鲜血,靠著墙壁,奄奄一息。 岳子峰却是抬手,摸了一下脖子,手指沾上血跡。 朱泰虽然没有下狠手,但被打飞之时,匕首太过锋利,也是划伤了岳子峰的脖子。 他先不管其他人,站起身,上前几步,站在朱泰面前,冷声道:“为什么?” “我也不想.....!”朱泰勉强抬起头,口中鲜血直流,“是属下.....属下禁不住诱惑.....,大人,属下.....属下对不住你......!” 方才出拳之人,当然是魏长乐。 魏长乐这一拳的力道不轻,虽然不至於一拳打死朱泰,却也是让朱泰身受重伤。 “背后是谁?”岳子峰蹲下身子,死死盯著朱泰眼睛,“给我名字!” “宋.....宋子贤.....!” 朱泰再也撑不住,脑袋往下一耷拉,已经是昏死过去。 第四五五章 灭门之灾 “宋子贤乃山南道荆州人氏,其父曾是户部侍郎,五十多岁患急症过世。但在离世前两年,操办了宋子贤的婚事,与当时还是左相的渊明公结亲。那时宋子贤还只是在工部担任一名主事。” 棺材铺的一间密室內,岳子峰站在魏长乐面前,微躬著身子,显得十分恭敬。 周恆坐在魏长乐边上,冷冷盯著岳子峰。 “大婚之后,宋子贤没两年就被调到吏部,担任了吏部右侍郎。那一年他刚满三十岁,意气风发。但在吏部待了没三年,就发生了神都之乱,叛乱被平定之后,渊明公立刻向朝廷上了辞呈,告老还乡。” “渊明公辞官不到一个月,宋子贤也上书请辞,朝廷也允了。之后渊明公全家老小都搬回襄阳,包括宋子贤在內。” “回到襄阳之后,宋子贤很快就经营了两家酒楼,这两家也是襄阳目前最大的酒楼。只不过很多人並不知道那两家酒楼幕后的东家是宋子贤。除此之外,宋子贤似乎也在其他的一些买卖中入了股。” 周恆立刻道:“我们不要模稜两可的话,要肯定的情报。” “是是是。”岳子峰立刻道:“属下可以肯定,襄阳最大的绸缎庄和药材生意都有宋子贤入股。襄阳如今最大的药商是姚家,东家是姚泓卓。姚家在城中有三间药铺,售卖药物,生意火爆。此外姚家还经营药材生意,襄州这边的胡药几乎都归属姚家经营。” 魏长乐皱眉道:“胡药?” “西域的胡商都只在神都做生意。”岳子峰解释道:“许多地方商贾都会前往神都与胡商合作,从神都收购胡商的货物转运到各地售卖。这其中利润最大的就是宝石和药材。姚家一直都从神都进货,然后运回襄州经营。不过姚家开始做买卖的时候,宋子贤已经是襄州商会的会长。姚家虽然也是襄阳大姓,但想要进入商界,却也需要宋子贤在背后撑腰,给予宋子贤红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魏长乐脑中飞转。 宋子贤是前任左相的女婿,姚泓卓是柳永元的大舅子,这两人竟然合伙经营胡药生意。 而柳永元当初恰恰是与胡商契尔斯勾结,意图为祸神都。 难道这中间都有牵连? “听说宋子贤已经当了六年的会长?”魏长乐问道。 岳子峰立刻道:“正是。回到襄阳,宋子贤便经营生意。他回来之后参加的第一次商会选举,就被推举为会长。自那之后,他就一直待在商会会长的位子上,再没有下来。两个多月前,商会再次选举,他顺利连任.....!” “等一下。”魏长乐抬手打断,盯著岳子峰问道:“你確定他是顺利连任?” 岳子峰一怔。 “岳子峰,我问你,官府宣称,庞氏父子是因为勾结乱匪,犯了谋逆之罪,所以才被定案沉江。”魏长乐神色冷峻,“事实是否果真如此?” 岳子峰道:“官府的告示.....!” “我问你事实是否真的如此?”魏长乐打断道。 岳子峰想了一下,才道:“大人,庞家是否勾结钟离馗,属下无法確定。但属下可以確定,庞敬祖肯定是与宋子贤结下了仇怨。” 魏长乐身体却是一阵鬆弛,似乎这本就是他预料中事,需要的只是一个確定。 “他们有何仇怨?”周恆问道。 “襄州商会。”岳子峰解释道:“属下听闻,上次商会推选之时,其实並不顺利。本来宋子贤背靠渊明公,只要他想干,这商会会长的位置绝无可能落旁家。但这次却出现意外.....!” “庞敬祖想要爭做会长?”魏长乐直接问道。 岳子峰道:“正是。据属下所知,推选大会本来只是走个过场,然后吃吃喝喝也就散了。但会场上,刚有人提出让宋子贤继任,庞敬祖便站了出来,提出匿名投票。他还直言,如果他能当上会长,就要做出一些改变。” 周恆疑惑道:“渊明公当年为相之时,从山南道提拔了很多人入京为官。山南道各州的官员,至少也有半数与他有关係,不说门生故吏遍天下,说是遍及山南道並不为过。他虽然退下来,但在山南道根基深厚,卢家也是山南道无可爭议的第一世家。宋子贤既然想连任,庞敬祖何来胆量与他爭夺?” “两位大人有所不知,那庞敬祖是个认死理的人。”岳子峰解释道:“庞敬祖性情刚直,虽然是商人,但做生意却不偷奸耍滑,看不惯的事情,往往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说出来。他这性情,得罪了许多人,但也令不少人钦佩。” “你的意思是说,宋子贤担任商会会长的时候,有许多地方庞敬祖看不惯,所以庞敬祖才站出来?” “確实如此。”岳子峰道:“说到底,应该还是因为会银的问题。” 魏长乐立时便想到,经营木材生意的段瘸子就是因为退出商会,不愿意缴纳会银,才被人砸断了一条腿。 “什么会银?”周恆疑惑道。 “其实会银向来都存在。”岳子峰道:“但在宋子贤成为会长之前,会银也只是个意思。入会的商贾每年丟个三瓜两枣,商会平时也会將会银的用途公示给商贾们,一直都没出什么问题。但宋子贤上任之后,立刻增加了会银数额,比之从前,一加便是几十倍都不止。而且此后连续加了数次,许多商贾已经是不堪重负。” 周恆冷笑道:“增加会银,难道就没有说法?” “有啊。”岳子峰道:“保护商道,打击盗寇。按照宋子贤的说法,山南盗贼眾多,如果不能保护好商道,襄阳这块通衢要地就彻底沉沦。所以必须要肃清盗寇,维护商道畅通,如此才能生意兴隆。” 周恆诧异道:“剿匪不是官府的事情吗?朝廷养了数万山南军,他们难道只吃军粮不干事?” “宋子贤的意思是,官兵去和盗寇拼命,搞不好就战死。朝廷给的军餉是朝廷的事,作为本帮本地人,襄州商会自然也要出力。”岳子峰始终躬著身子,“缴上去的会银,大部分都会用来犒劳剿匪的官兵。” 周恆失声笑道:“商贾向朝廷缴纳赋税,就已经尽了责任,朝廷就有责任保护商道,让他们的生意不受影响。宋子贤哪来资格另外收取会银去犒劳官兵?” “岳子峰,官兵有没有剿过匪?”魏长乐忽然问道。 岳子峰点头道:“每年都有。山南军每年都会出兵剿匪,似乎也確实剿灭了不少乱匪。他们甚至会经常过江去大洪山围剿钟离馗,不过没有什么收穫。” “商贾缴纳的会银有多少?” “很重。”岳子峰道:“据属下所知,这次推选之前,会银比之缴纳给朝廷的商税还要重。而且商贾缴纳会银的数目不同,依据生意大小来缴纳。如果一个商户一年能挣二百两银子,便要缴纳二十两银子上去,否则就会被逐出商会。” 魏长乐皱眉道:“逐出商会?不是有人想退还退不出去吗?” “大人是说段瘸子?”岳子峰忙解释道:“段瘸子確实退出了商会,但他却继续做买卖。虽然没有明文,但在襄州境內,若没有加入商会,便不得经营生意。段瘸子被打断腿不算大事,以前有人退出商会还继续做买卖,铺子直接被烧了,倾家荡產。官府虽然派人追查,却一无所获,根本找不到真凶。” 见魏长乐脸色难看,岳子峰急忙加了一句,“其实有人心里清楚背后肯定与宋子贤脱不了干係,但没有真凭实据,谁敢去动渊明公的女婿?” 魏长乐若有所思,似乎是在询问,又似乎是在自语:“这商会一年下来,收缴的会银自然是一笔庞大的数目。” 周恆看了魏长乐一眼,才继续问道:“庞敬祖爭选会长,是否就是衝著会银?” “其实庞敬祖早就放出话,会银太高,大家不堪重负,必须改变。”岳子峰道:“大家心里清楚,如果庞敬祖真的当上会长,会银肯定大大削减,很可能回到宋子贤担任会长之前。如果当日匿名投票,庞敬祖还真有可能成为会长,取代了宋子贤。只是宋子贤当日以身体不適为藉口,拖延选举,他不在场,其他人还真不敢继续推举。这一拖就是好几天,然后就发生了庞敬祖勾结乱匪一案。” 周恆冷笑道:“这样看来,庞家父子就是被宋子贤勾结判官府整死了。” “个中隱情,属下没有证据,所以不敢妄言。”岳子峰小心翼翼道:“但不良將所言极是,不出意外的话,庞家遭遇横祸,应该就是因为爭夺会长一事了。只不过庞家是否真的暗中勾结大盗钟离馗,还真是不能確定。庞家次子庞嘉元站出来作证,而且还拿出了数份庞敬祖与钟离馗往来的密信,仅以证据而论,也挑不出判官府的毛病。” “庞嘉元现在何处?” “生死不知。”岳子峰道:“定案之后,庞嘉元就突然消失了。两位大人,我们这边人手有限,庞嘉元一介布衣,属下.....属下这边也確实派不出人手盯著他。” “这倒是实话,都忙著聚眾赌博,哪有人手去盯梢。”魏长乐嘲讽道。 岳子峰更是尷尬,主动拱手道:“属下有罪,恳请两位大人责罚!” 魏长乐却是直接问道:“大盗钟离馗又是何方神圣?听说官军都奈何不了他,他那般神通广大?” 第四五六章 蛀虫 岳子峰忙道:“大人稍候,属下去取档案。” 魏长乐点头答允。 岳子峰立刻下去拿档案。 周恆这才向魏长乐道:“看来这襄州商会还真是不简单。” “不简单的並非襄州商会,而是那位前相女婿。”魏长乐淡淡一笑,“会银比赋税还重得很,这一年下来,襄州商会收取的会银可不是少数。” 他说的意味深长,周恆却是侧身凑近,低声问道:“不良將,你难道怀疑襄州商会的会银就是独孤氏的財源之一?” “虽然不敢肯定,但应该有这个可能。”魏长乐轻声道:“但仅仅襄州商会会银,还餵不饱独孤氏那帮人。” 周恆皱眉道:“你觉得渊明公会不会知道宋子贤所作所为?” “你认为呢?”魏长乐反问道。 周恆想了一下,才道:“当年渊明公请辞归乡,连宋子贤也主动辞官,这是激流勇退,显然是不想继续掺和朝事引来杀身之祸。他既然已经返乡,而且年事已高,应该没有道理暗中与独孤氏勾结,继续蹚浑水.....!” “也许如此。”魏长乐感慨道:“渊明公或许有大智慧,知道激流勇退。但宋子贤是否甘心?他如今应该也才四十左右,从吏部侍郎的位置瞬间成为一介布衣......!” 周恆点头道:“言之有理。看来调查独孤氏在京外的財源,可以从宋子贤入手。” 魏长乐心知事情可不只是区区一个襄州商会那般简单。 寻思著要不要將诱拐孩童之事告知周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山南道的势力盘根错节,很多隱秘目前还都隱藏在水下,襄州商会之事不过是显出冰山一角。 他知道如今反倒不能心急,必须儘可能多的了解一些情况,知己知彼方能有所斩获。 如果冒失行动,非但无法查明线索,甚至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不过周恆所言却也不错,既然有襄州商会这个突破口,倒也可以从这条线索入手。 岳子峰取了档案进来,呈给魏长乐。 “不良將,这是我们收集到的关於钟离馗的情报。”岳子峰恭敬道:“虽然不算很详细,但近些年钟离馗和他手下的白眉匪大概干了些什么,我们都有记录。” 魏长乐打开翻看了片刻,才略带诧异道:“上面说白眉匪剿杀了好几股乱匪,这又是什么说法?” “钟离馗的白眉匪很奇怪。”岳子峰道:“五六年前,雨水频繁,导致汉水经常出现涝情。涝灾又导致汉水两岸许多地方受灾,也因此生出了许多流民.....!” “山南道南阳平原便是粮仓。”周恆皱眉道:“汉水出现洪涝,朝廷可是拨了粮食救灾,甚至减免了山南这边不少赋税,怎还会有许多流民?” 岳子峰尷尬笑道:“涝灾出现,粮价也是水涨船高,真正能到百姓手中的救济粮,其实.....其实也不多.....!” 周恆冷哼一声,道:“地方官员中饱私囊了?” “其实.....当时属下已经將一些相关情况呈报了上去。”岳子峰小心翼翼道:“包括山南地方官吏贪墨救济粮......!” 周恆疑惑道:“我为何不知此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岳子峰低下头,沉默了一下,终於抬起头,语气变得坚硬起来,道:“两位大人,当时我们还特地找了些证据,將涉案的官员以及贪墨的具体数目都呈报了上去。为了找到那些证据,下面有两名夜丁在追查过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恆一怔。 “但上面却並没有什么动静。”岳子峰道:“虽然后来有两名官员被定了贪腐罪处决,但比起贪腐官吏,不过是九牛一毛。我们呈上的名单中,没有一人受惩处。” 魏长乐神色凝重,隱隱意识到什么,问道:“你是觉得朝廷包庇了山南那伙贪官污吏?” “是!”岳子峰这次却是直起脖子,“那时候属下带人来到山南设立监察院暗点,想著要为朝廷剷除贪官污吏,也还百姓朗朗乾坤,所以士气旺盛,都想真正干点事。我们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性命,拿到了证据,呈报上去,当时並没想过得到什么奖赏,只希望將那帮蛀虫清扫乾净。但结果却大失所望.....!” 周恆嘴巴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件事过后,我们才明白,我们用性命换来的情报和证据,在朝廷眼中就是废纸。”岳子峰自嘲笑道:“左相和朝廷不是要整顿吏治吗?咱们监察院给他们提供情报,他们为何都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所以聚眾赌博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魏长乐问道:“你们便可以以此为藉口,懈怠职能?” 岳子峰嘆道:“大人,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怕多说几句。说了之后,你们想怎样惩处,属下都甘愿领受。这人吧,就怕不知道自己干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为何出力,也就没了心气。没了心气,也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朱泰出卖监察院,属下確实愤怒,但却能理解。” 周恆脸色难看。 “为朝廷卖命,朝廷却根本不在意我们到底做什么,也並不会因为我们的存在而改变什么。”岳子峰苦笑道:“后来属下忽然想明白,如果朝廷真的对山南进行贪腐打击,牵连的人员成百上千,如果秉公执法,那么山南定然是地动山摇。官绅门阀遇到难处,那是共同进退,除非朝廷真的下定决心挖肉疗伤,否则就绝不可能真的打击贪腐。” 周恆嘆道:“有些事情,牵一髮而动全身.....!” “所以就只能苦苦老百姓。”岳子峰揶揄笑道:“老百姓忍冻挨饿,受不了起来反抗,那就是反贼,可以出兵剿灭。比起打压门阀官绅导致山南地动山摇,出兵剿灭一些连兵器都拿不动的虚弱百姓,当然轻鬆得多。反正就算老百姓起来反抗,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住口!”周恆低声喝道:“岳子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果不知道,属下就不说了。”岳子峰嘆道:“既然我们的存在对朝廷没什么作用,那还不如想想自己。朱泰对朝廷失去希望,被人收买养活自己的家人,属下不能原谅他的行为,却能够理解。” 周恆怒道:“你可还记得,进入监察院,你是立过誓言,效忠朝廷,效忠监察院......!” “所以属下到现在依然是清白之身,並没有被那些门阀官绅收买。”岳子峰声音陡然提高,“所以属下还靠著每个月五两银子活著,还在尽力收集情报,还在奢望著有朝一日朝廷能够將山南的蛀虫一扫而空!” 他眼圈泛红,情绪也是激动。 周恆一脸诧异。 他当然知道,作为监察院在这里的情报负责人,岳子峰当然不是泛泛之辈。 一个情报人员,保持冷静是基本的条件。 常理来说,岳子峰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失態,更不会显得如此激动。 这只能证明岳子峰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肺腑。 毫无疑问,朱泰的背叛,对岳子峰的打击很大。 也许岳子峰对朱泰一直很看好,所以遭遇这样的事情,岳子峰的心理也是大受挫折。 也许是这些年来过得太压抑,岳子峰实在无法再支撑下去,才会如此失態。 密室內一阵死寂。 “两位大人,属下.....属下失礼!”岳子峰拱手道:“不过属下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哪怕现在便將属下处死,属下也绝无怨言。” 魏长乐凝视岳子峰,问道:“岳子峰,你想扫除山南的蛀虫?” “是!”岳子峰毫不犹豫道:“属下贱民出身,见到过官绅如何欺压我们这种低贱的布衣百姓。当年进入监察院,就是想著能监察官吏,发现他们贪赃枉法,便能將他们治罪。属下今年四十多岁了,並无忘记初心......!” “那好。”魏长乐平静道:“那这次就跟著我干。如果胜了,我保证你们当年送上的名单中,一个人也跑不了。如果败了,那你跟我一起就死在这里。” 岳子峰闻言,反倒是显出惊讶之色。 “大人,属下駑钝,到现在.....到现在还不知道大人尊姓大名!”岳子峰略显尷尬,拱手道:“不知属下能否知道大人的名字?” “魏长乐!” 岳子峰身体一震,吃惊道:“孤城抗敌、生擒右贤王的那位.....魏大人?” 周恆在旁道:“魏大人刚刚在神都侦破金佛案,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太后懿旨,已经赐封魏大人为子爵!” “爵爷!”岳子峰激动道:“属下.....属下有眼不识泰山,这.....我这......!” “所以你儘管相信我的话。”魏长乐平静道:“我来山南,只为四个字.....惩奸除恶!” 第四五七章 白眉匪 岳子峰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大人但有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扯远了。”魏长乐抖抖手中的档案,“说说白眉匪。” 岳子峰忙道:“白眉匪就是当年洪涝之时聚集在一起的流民。当时流民眾多,不少也確实打家劫舍,还有不少出没在官道甚至汉江之上,专门劫掠过往商队。山南军倒也出兵剿灭了不少匪患,特別是祸乱商道的乱匪,山南军都是重拳出击。” “白眉匪可劫掠商道?” 岳子峰摇头道:“他们非但不会为祸商道,甚至也不会抢掠平民百姓。” “那怎么是乱匪?乱在何处?”周恆诧异道。 岳子峰解释道:“两位大人可知道大洪山?你们来襄阳,自然是从对面的南阳码头乘船,过江来到襄阳码头。南阳码头东北方向,不到五十里地,就是大洪山了。” 周恆点头道:“大洪山东西蔓延二百多里地,山势险峻,奇诡魅丽,风景秀美无比。大山四周都是平原地带,雨水充足,粮食丰產.....!” “大人说的是。”岳子峰道:“白眉匪没有打家劫舍,却抢夺了大洪山。现在大洪山被白眉匪占据,据说钟离馗手底下有数千之眾,这些人如今就盘踞在山上过活。” 魏长乐闻言,却是想起了群山之地的山阴县。 “大洪山有一半是归朝廷所有,但还有一半属於襄州诸多豪绅。”岳子峰解释道:“主要是南阳那边的士绅,襄阳这边,据我所知,卢氏、贾氏也都在那边有山领。” 魏长乐心下冷笑,心想看来天下没有新鲜事。 山阴的许多山头,也都是被当地士绅豪族所占有。 看来在这大梁,门阀士绅兼併土地的情况著实严重。 “正因为白眉匪占据了大洪山,山南军几次出兵围剿,却损兵折將,一无所获。”岳子峰道:“白眉匪在山上设下了无数陷阱,诸多险要地方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山南军打了几次败仗,这些年已经不敢真的再打了。” 周恆皱眉道:“朝廷每年大笔餉银养著数万兵马,他们连一座山头都打不下来?” “但山南军每年还会打著剿匪的旗號,派兵去大洪山那边绕一圈。”岳子峰揶揄道:“绕了一圈回来,还会宣扬剿杀了多少白眉匪,大肆庆功。但实际上他们与白眉匪根本没有交战。” 周恆忍不住问道:“这是不是有意为之,他们在养寇自重?” “大人,事实恐怕就是他们打不了白眉匪。”岳子峰道:“反倒是白眉匪帮著他们剿灭了好几股匪寇。” 魏长乐立刻道:“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汉江上有好几股水匪,劫掠往来商队,甚至会绑架旅人。”岳子峰解释道:“不过这帮水匪倒不杀人,抢了货物或者绑了人,便会索要赎金。官兵一直都没能將他们剿灭,倒是钟离馗带了手下人,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將那几股水匪的老巢彻底捣毁。人都杀了,还烧了巢穴,肃清了汉江上的匪患。” 魏长乐嘴角禁不住泛起笑意,道:“你们又怎知是钟离馗所为?” “钟离馗杀人,都会留下一只旗子。”岳子峰道:“旗子上会用人血写上一句话,杀人者钟离馗,也算是囂张至极。” “这就是黑吃黑了。”周恆诧异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岳子峰摇头道:“属下也不知,除了水匪,还有好几股乱匪也是被他所灭。他都是直接杀到別人的老巢,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肯定是杀的鸡犬不留,也一定会留下旗號。现在只要提到钟离馗,黑白两道都是畏惧,但偏偏这伙人神出鬼没,你以为他们都在山上的时候,他们说不定就坐在你边上......!” 周恆忍不住和魏长乐对视一眼。 “所以这次庞敬祖被查出与钟离馗勾结,那肯定是活不了。”岳子峰道:“这桩案子是山南判官贾正清亲自审讯,他亲自出手的案子,一定会被办成铁案。”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问道:“襄州商会收取的会银,你能否查清楚最终流向何处?” 岳子峰皱眉道:“这个难度很大。会银是由宋子贤亲自管理,此人素来狡黠,除了他的亲信,一般人很难靠近他,更不必说从他那里查明会银的流向。以前商会还会公布会银的去向,但宋子贤却从不会如此。本来商会的那些人就忌惮宋子贤,不敢追问会银下落,如今庞氏父子都被处决,那些人也明白与宋子贤脱不了干係,事到如今,更不敢有人与宋子贤为敌了。” “出卖家族的庞嘉元是否能找到?”魏长乐道:“他出面作证,送自己的家人上了刑场,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真相,庞嘉元肯定清楚。如果能找到庞嘉元,或许能查明此案真相。” “大人,莫非您想为庞家翻案?”岳子峰犹豫一下,才小心翼翼道:“並非属下怕事,不过两位大人对这边的情况了解不多,属下有必要提醒两位大人一些情况。” “你说!” “山南道的治所在襄阳这边,城中的大小官员,九成都算是出自渊明公门下。”岳子峰道:“就算渊明公不问世事,但上下官员都知道宋子贤是渊明公的女婿,所以没有人会去与宋子贤为难。” 魏长乐问道:“山南经略使难道也是卢渊明的门生?” “那倒不是。”岳子峰道:“经略使毛沧海是朝廷派遣下来,並非山南人。但恰恰因为如此,毛沧海虽然在这边待了三年,至今却依然立足未稳。他在山南推行任何政令,如果事先没有和副使、判官、司马这些人商议好,根本不可能推行下去。” “这么说,毛沧海这位经略使实际上是被架空?” 岳子峰道:“属下不敢这样说。不过这些官员之中,判官贾正清那对卢家极尽諂媚之能事,与卢家的私交极好。也正因如此,贾正清的態度会直接影响到经略使的决策。” 他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还遮掩什么?”周恆立刻道。 岳子峰忙道:“属下不是遮掩,只是有些话犯忌讳,属下不好说出口。”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魏长乐道:“不必畏首畏尾。” 岳子峰想了一下,才道:“毛沧海在意贾正清的態度,实际上就是忌惮渊明公。贾正清是渊明公的走狗,所以贾正清在许多事情上的態度,毛沧海便觉得可能代表了渊明公的態度。他比谁都清楚,在山南道,如果与卢家对著干,甚至政令得不到卢家的支持,那根本不可能推行。” “所以山南道真正的经略使,是他卢渊明?”魏长乐冷笑一声。 岳子峰没有否认,只是道:“至少毛沧海並无经略使真正的实权。” 周恆显然是明白了岳子峰的意思,道:“所以你是说,庞家一案,很难翻案?” “此案如果是宋子贤在背后指使,而且又是贾正清亲自定案,那么就根本不可能翻案。”岳子峰很乾脆道:“恕属下斗胆之言,別说是两位大人,就算是院使大人亲自前来,也绝无翻案的可能。” “这帮人有如此能耐?” “要翻案,就要动宋子贤和贾正清,动这两人,就是动卢氏和贾氏,动这两大家族,就是动山南门阀。”岳子峰语气沉重,“如果真的能动河东门阀,当年朝廷就不会对山南贪墨救济粮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魏长乐似笑非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庞家就算是清白的,也只能认栽。想要为庞家翻案,就要將山南操个底朝天?” “大人,这帮人就是一座大山。”岳子峰平静道:“没有擎天之力,莫说翻山,便是撼动也不可能。” 魏长乐微一沉吟,终於问道:“襄阳城的鏢局有多少?” “十三家!”岳子峰对此倒是异常清楚,张口便道:“十三家鏢局也都约定好了鏢道,互相照应。” “可有四海鏢局?” “有!”岳子峰道:“四海鏢局只走北道,更具体说,只走神都这条道。其他鏢局不能接前往神都的鏢,除非四海鏢局给他们鏢號,让他们出鏢帮忙。” “你对四海鏢局了解多少?”魏长乐凝视岳子峰眼睛。 岳子峰立刻道:“属下对四海鏢局的具体情况所知有限。只知道他们在神都有总號,襄阳这边只是分號。四海鏢局襄阳分號的总鏢头叫刁溪民,设立分號已经有六年之久......!” 他忽然想到什么,忙道:“对了,两位大人,属下记起来,四海鏢局是在宋子贤成为会长之后不到两个月便设立。” “对上了!”周恆看向魏长乐,轻声道:“这伙人都是精心算计好的。” “岳子峰,交代你两件事。”魏长乐缓缓道:“首先追查庞嘉元的下落,竭尽全力查清楚此人行踪。第二件事,详细查清楚四海鏢局的情况,没有具体事项,反正有关四海鏢局的一切情况,有多少你给我查多少,我都想知道。当然,还有一件事,难度比较大,你尽力去查,却一定要保密。” “大人说的是何事?” “天狗!”魏长乐一字一句道:“查一查,有没有关於天狗这个人的情报!” 第四五八章 刺姚 回到客栈的时候,將近正午。 魏长乐买了一套布衣,上了楼,正准备回屋先换上,却听到隔壁琼娘屋里传来声音。 他心下狐疑,走过去,屋內声音虽小,但他三境修为,自然是听得很清楚。 只听那男子道:“能是这样的结果,已经是万幸。妹子,你也別多想,到了这个份上,只能从长计议。” 听得这一句,魏长乐立时明白,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琼娘的兄长姚泓卓找到了这边来。 想想倒也不奇怪,昨晚那一闹,琼娘回到襄阳的消息肯定是瞒不住。 无论昨晚姚泓卓在不在姚府,但要找到琼娘下榻的客栈,並非难事。 “哥,你也不用害怕我牵累你们。”琼娘语气有些冰冷,“我回襄阳,也不是要占你们便宜,更不是要赖著不走。我就是想再看看父亲他老人家,今天见了,我明天就会离开。” “妹子,你別这样说。”只听那男子嘆了口气,“我今日前来,就是替父亲过来看你,也是我自己看看你是否无恙。” 琼娘问道:“昨晚你和父亲是否都在家里?我被赶出家门,你是否听的一清二楚?” 男子又是一声长嘆,却没有说话。 “看来你们真的在家。”琼娘道:“罢了,既然你们担心受牵连,我也不打扰。你转告父亲,这次別后,下一次再回来我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你们自己保重.....!” 说到最后,已经是哽咽。 魏长乐抬起手,本想敲门进去,但又想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情,自己还真不好插手。 转身便要回自己房內,却见一名店伙计端著托盘过来,托盘放著点心和茶水。 魏长乐让到一边,那伙计含笑躬身,表示感谢,却直接走到琼娘房前,抬手敲门。 魏长乐心知这应该是姚泓卓吩咐,也不多管。 他进了自己房內,放下包裹,过去倒了杯茶,便在此时,却听得隔壁屋里传来惊叫,又听得“砰”一声响,似乎有人重重撞在什么上面。 魏长乐心下一凛,反应也是迅速,衝出房,折到隔壁,只见房门虚掩,也不犹豫,一脚踹开门。 进屋之后,只见一人跳上了窗户,回头看了魏长乐一眼。 魏长乐马上就认出,那人却正是方才那名店伙计。 他目光迅速扫过,只见一名男子躺在地上,胸口处却是扎著一把匕首,琼娘面色惨白,捂著嘴,就站在几步之遥。 魏长乐脚下一点,整个人已经窜上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店伙计的身上也是了得,毫不犹豫从窗边跳了下去。 魏长乐衝到窗边,却只见那店伙计稳稳落在街上,而且门口早就准备好了一匹骏马。 店伙计翻身上马,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魏长乐,双腿一家,骏马如飞般衝出。 魏长乐心知自己就算跳下去,徒步追赶,肯定也是追不上。 最重要的是,姚泓卓此时躺在地上,生死未卜。 他只能先不去管刺客,转身衝到姚泓卓身边,蹲下检查。 琼娘也已经反应过来,衝过来,跪在姚泓卓身边,嘶声道:“哥,你.....你怎样?哥......!” 魏长乐却已经扯开姚泓卓心口衣襟,只见那把匕首正扎入他心口,鲜血直流。 一刀刺心,恐怕是回天无术。 看到此景,琼娘也是惊骇无比,面色惨白,眼泪直流。 “带他去瞧大夫.....!”琼娘回过神,抽泣道:“快送我哥去医馆.....!” 魏长乐心知心臟中刀,就算现在立刻跑去医馆,肯定也是来不及。 而且就算送到医馆,那些大夫也不可能起死回生。 “是谁?”魏长乐心知姚泓卓的性命保不住,只想在他临死之前知道刺客究竟是谁。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魏长乐就算再小心谨慎,也不可能料到就在这青天白日,刺客会假扮成店伙计进屋行刺。 他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有什么隱秘,更不可能知道刺客的来路。 但姚泓卓是当事人,究竟谁要行刺他,这姚泓卓应该知道几分。 姚泓卓却是喘著粗气,见得琼娘悲痛欲绝,却是伸出手,琼娘急忙伸手握住,颤声道:“哥,你怎样,是谁要杀你?” “別.....別担心!”姚泓卓面色虽然也是苍白惊骇,但却並无绝望之色,轻声道:“妹子,你.....你难道忘记,为.....为兄是右位心.....!” 此言一出,琼娘似乎想到什么,急道:“对,你.....你是右位心,哥,你.....你不会死.....!” 便在此时,却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两名劲衣壮汉衝进屋內。 魏长乐斜睨过去,脸色冷厉。 “大爷.....!”见到姚泓卓躺在地上,心口扎刀,两名壮汉都是惊骇,同时盯住魏长乐。 毫无疑问,这两人应该是姚泓卓带来的护卫,只是兄妹相见,自然不会让护卫也跟在身边,只让他们在楼下等候,却也正好给了刺客可趁之机。 这两人瞧见屋中情景,当然不会以为琼娘是刺客,却误以为魏长乐是凶手。 两人几乎是同时从袖中滑出匕首,握在手中,向魏长乐逼近过来。 “刺客.....刺客跑了,这.....这是自己人!”姚泓卓自然也知道手下人误会,立刻为魏长乐解释。 两名壮汉这才明白,迅速收起匕首。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想姚家在襄阳果然不一般。 大梁对民间一直施行刀狩令,禁止民间私藏兵器,这匕首也在管制之中。 姚泓卓手下护卫敢佩戴匕首,自然不一般。 但这也证明,姚泓卓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处境凶险,隨时可能遭遇袭击,所以出门之时,会带人在身边保护。 “去医馆,快去医馆!”琼娘这时候当然没心思关心刺客是谁,只想著將兄长赶紧送到医馆抢救。 两名壮汉便要上前抬走姚泓卓。 姚泓卓却紧紧握住琼娘的手,道:“不.....不要去医馆,把门关上,赶紧关上.....!”又向两名护卫吩咐道:“你们去门外守著,不要让.....让任何人靠近.....!” 两名护卫也都是清楚看到姚泓卓心口扎著一把匕首,只以为姚泓卓大限將至,脸色都是惊恐,却也不敢抗命,只能出去。 魏长乐这才轻声问道:“你是右位心,那就是说,你的心臟在右边?” “兄长天生异秉,心臟不在左边。”琼娘这时候也是微微宽心,“这匕首伤不了他性命。” 魏长乐低声道:“姚大爷,我现在帮你止血,你自己能否忍耐?” “有劳,有劳.....!” 姚泓卓自然明白,这一刀虽然没有刺中他心臟,但血流如注,必须迅速止血,否则失血过多,同样性命堪忧。 琼娘让人送姚泓卓去医馆,但姚泓卓对此却异常敏感,坚决阻拦,这就表明其中大有蹊蹺。 既然不能送去医馆,魏长乐只能现在这里帮姚泓卓处理伤口。 他离京的时候,也是做了一些准备,从春木司那边还专门討要了一些药物,用於止血疗伤的药物自然隨身携带。 “嫂子,你去关窗户!”魏长乐向琼娘吩咐一声,也是担心取刀止血会嚇著琼娘。 琼娘急忙去关窗户。 毕竟是大白天,就算关上窗户,房里的视线也不差。 魏长乐取了伤药,又將昨晚没喝完的小半坛酒取过来,小心翼翼先帮姚泓卓拔出匕首,然后迅速用酒水清洗伤口消毒,隨即才迅速將止血药粉倒了上去。 他这同一套动作很是嫻熟。 倒上药粉之后,才用匕首割下床单作为绷带,帮姚泓卓处理好伤处。 “妹子,这位.....这位小兄弟尊姓大名?”姚泓卓被魏长乐搀扶著站起来,在椅子上靠坐下,面带感激之色。 魏长乐听姚泓卓这般问,便知道琼娘並无泄露自己的身份。 “他是柳乐。”琼娘瞥了魏长乐一眼,倒还从容,“是我婆家堂妹手底下的家僕。” “是河东人?” 魏长乐点头道:“是!” “河东多英杰!”姚泓卓感慨道:“柳兄弟,多谢你帮忙。” “哥,到底是怎么回事?”琼娘走过来,“那.....那店伙计为何要杀你?” 姚泓卓道:“他定是乔装打扮,混进来行刺。幸好我是右位心,否则今天便死在刺客手里。” 说到这里,他心有余悸,面色苍白,眸中也是带著惊惧之色。 “你得罪了谁?”琼娘蹙眉道:“为何他出手如此凶狠,非要取你性命?” 姚泓卓低下头,沉默片刻,才抬头道:“妹子,听哥的话,你.....你们今天就走,赶紧走。” 他伸手到怀里,取了一沓银票,递过去道:“这些银两你拿著,只要省著点,足够你三五年销。回神都.....不,回河东,哪怕在柳家受些委屈,也不要计较,忍耐下去.....!” “哥,到底是怎么回事?”琼娘精明过人,姚家处处反常,今日姚泓卓竟然差点被杀,她当然想到这其中必有大蹊蹺,“姚家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父亲,他.....他老人家到底怎样?” “不要管我们。”姚泓卓苦笑道:“走,你们赶紧走。” 他看向魏长乐,诚恳道:“柳兄弟,劳烦你护送妹子回河东,姚家定会感激在心.....!” 第四五九章 诈死 魏长乐这一瞬间陡然明白,琼娘昨晚被姚家挡在门外,看来还真是另有隱情。 “姚大爷,昨晚.....夫人被挡在门外,是否因为你们担心她被牵累?”魏长乐问道。 姚泓卓捂著左胸,微皱眉头,显然是伤口处在发疼。 “哥,你没事吧?”琼娘关切道。 姚泓卓嘆道:“妹子,我也不瞒你。对姚家来说,襄阳眼下並不太平。你听哥的话,立刻收拾一下,天黑之前赶紧出城。只要你不进姚家的门,迅速离去,就不会受到牵连。” “哥,我问你,父亲现在到底怎样?”琼娘脸色严峻,“你不说,我现在就回姚家。” 她也不废话,转身作势便要离开。 “等.....等一下!”姚泓卓立刻抬手,急道:“妹子,你.....!” 他心里一急,却是咳嗽起来,隨即面上显出痛苦之色。 琼娘急忙迴转过来。 “父亲如今躺在床上,无法下地。”姚泓卓终是道:“你有所不知,庞家两个月前遭逢大祸,父子都被关进大牢,而且在这边迅速审讯定案,公文也送呈到刑部。三天前,刑部的批文下来,最终定了庞家父子死刑。父亲得知后,急火攻心,当场晕倒,虽然紧急抢救,但眼下.....眼下躺在床上,已经说不了话,也吃不了东西,只能以汤水维持。” 琼娘容失色。 “你也知道,父亲还在国子监的时候,敬祖叔父每次进京,都会去探望,两人已经是几十年的交情。”姚泓卓感慨道:“庞家遭逢大祸,父亲又怎能撑得住?敬祖叔父被抓之后,父亲也一直想办法营救,甚至亲自去找了渊明公,但.....哎,渊明公只说他现在是一介布衣,如果出面,反倒会让人觉得他动用私人关係干涉刑案,著实不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琼娘柳眉竖起,怒道:“要不是他的关係,宋子轩凭什么当商会会长?他如此虚偽.....!” “住嘴!”姚泓卓骤然变色,低声喝道:“不要胡说八道。” 琼娘也知道在襄阳这块地面上,確实不能得罪了卢氏,只能道:“哥,我要去看父亲。如果这时候我走了,那就是不孝,活著也没什么意思.....!” “我就知道说出来,你一定不会走。”姚泓卓苦笑道:“所以我才不想对你说。” 琼娘道:“哥,你伤的这么重,不去医馆,又该怎么办?” “回家。”姚泓卓低声道:“你既然不想走,我也不逼你。” 他微一沉吟,才道:“妹子,我的马车就在外面,待会儿你就坐我的车子回去。不过你们用床单裹住我,让门外的两名僕从將我抬到马车上。” “那是为何?”琼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魏长乐却瞬间明白,低声道:“姚大爷,你是....假装身亡?” “不错。”姚泓卓眉宇间显出赏识之色,“妹子,除了你和父亲,没人知道我是右位心,刺客也必然以为得手。如果他们知道我死里逃生,定然还会再次计划谋害,只有让他们知道我已经死了,才会罢手,咱们姚家其他人也才能安全。” “哥,你是不是知道刺客是谁?”琼娘急道:“那他们为何要杀你?他们都已经如此明目张胆,为何.....不报官?” “报官?”姚泓卓苦笑道:“你以为官府那边安全吗?” 琼娘一时没能明白,姚泓卓也不多解释,只是道:“先別多问,按我吩咐去做。” 他看向魏长乐,道:“柳兄弟,有劳你了,回头必当重谢。” 魏长乐只是点头,也不多言。 两名护卫守在门外,也听不到屋內所言,没过多久,却听到传来琼娘哭声,对视一眼,都只以为姚泓卓死去。 楼上的动静,自然也是引起酒楼其他人注意。 酒楼掌柜匆匆上来,陪笑道:“两位,不知.....!” 他还没说完,房门打开,魏长乐站在里面,神情黯然,向两位护卫道:“两位帮忙,先將姚大爷送回家吧。” 两名护卫进到屋里,发现姚泓卓已经被床单裹住,琼娘在一边垂泪不止,都是吃惊。 “送我兄长回家。”琼娘用手帕捂著口鼻,泪眼婆娑。 两名护卫都是衝著姚泓卓行了一礼,这才抬起,出了门。 “这.....这是怎么回事?”掌柜见状,大吃一惊。 魏长乐淡淡道:“你们酒楼的伙计行刺姚大爷,匕首刺进心臟,姚大爷当场毙命......,等官府找过来,你们就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了。” 掌柜的脸色惨白,腿一软,已经瘫坐在地。 两名护卫抬著姚泓卓下去,琼娘已经戴上冪罗斗笠,跟在后面。 魏长乐则是拎起包裹,跟了过去。 姚泓卓在许多人的眼皮底下被抬上马车,琼娘也是跟著上了马车,车夫驱车便走,两名护卫骑马跟在后面。 魏长乐则是赶出自己的马车,紧隨在后。 穿街过巷,拐到姚府侧门,进了府內,在院內停好车。 有下人立刻去通知大嫂黄翠,黄翠匆匆过来,见到琼娘,立刻竖起眉头,还没开腔,琼娘已经很乾脆道:“找一处僻静的院子,安放兄长遗体!” “啊?”黄翠一怔,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一名护卫神色凝重,上前道:“大夫人,大爷.....大爷他被人害了!” “你胡说什么?”黄翠怒道。 护卫也不多解释,和另一名护卫將姚泓卓从车厢內抬下来。 黄翠这时候终於明白过来,面色惨白,身体晃了晃。 琼娘却伸手搀扶。 她既然知道昨晚是姚家有意將她拒之门外,不想牵累她,对黄翠自然也再无什么怨念。 “怎么会这样......?”黄翠哀痛不已,失神道:“到底.....!” “停放在哪里?”琼娘再次问道。 黄翠抬手往西边指了指,无力道:“去西院.....!”却是“哇”的一声哭出来。 两名护卫立刻抬著姚泓卓往西院去,琼娘看向魏长乐,魏长乐点点头,跟了过去。 姚家是襄阳世家,宅邸自然是豪阔得很。 西院也不小,有好几间房舍。 两名护卫將姚泓卓抬进一间屋內,里屋刚好有一张竹床,便將姚泓卓放了上去。 琼娘和黄翠很快也跟进来。 “你们守在院门外。”琼娘吩咐道:“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两名护卫拱手退下。 魏长乐关上门,回到里屋,见得琼娘正搀扶黄翠。 “谁是害死夫君?”黄翠眼泪直流,“到底出了何事?” 便在此时,被床单裹住的姚泓卓忽然坐起来。 黄翠大惊失色,还没叫出声,琼娘早有准备,已经捂住了她嘴巴。 魏长乐上前去,帮著解开了床单,姚泓卓喘著粗气。 黄翠目瞪口呆。 “有劳!”姚泓卓深吸几口气,才向魏长乐点头表示感谢。 “夫君,你.....?”黄翠回过神。 姚泓卓摇头道:“我没有事。” 黄翠本以为是借尸还魂,见姚泓卓似乎確实无大碍,这才宽心,一脸惊讶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娘子,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还活著。”姚泓卓正色道:“如果被恶人得知我还活著,那我就真的活不了。很快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已经死了,你也当我已经死了,照常准备丧事。” “夫君,你是不是昏头了?”黄翠一脸疑惑,“好好活著,为何要办丧事?” “別多问。”姚泓卓没好气道:“我要是继续活下去,你都活不了。大恶人来了,我死了,他们就不会牵连家眷。我不死,他们就会想尽办法弄死我,说不定就会牵连到你们。” 黄翠似懂非懂,问道:“那.....那我该怎么做?” “去找良叔。”姚泓卓道:“告诉他我已经遇害,让他帮你准备丧事。一切都像真的一样,不要露出破绽。” 黄翠有些发懵。 “还不去?”姚泓卓瞪了一眼,想到什么,立刻道:“不要告诉父亲。” 黄翠这才手忙脚乱匆匆出去。 姚泓卓虽然死里逃生,但明显还是心有余悸,脸色苍白,眉宇间依旧是带著惊惧之色。 琼娘在边上椅子坐下,问道:“哥,你说的大恶人是谁?你怎么得罪了他?” “为兄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姚泓卓苦笑道:“我素来与人为善,从不结仇,哪里会去得罪人?我这次也是被牵连,哎......!” 魏长乐在一旁始终冷眼旁观,此刻终於开口问道:“姚大爷,你被人行刺,可是与庞家一案有关?” 姚泓卓看向魏长乐,反问道:“你们是否知道庞家一案?” “昨晚我们进城之前,看到敬祖叔父父子被押送去汉江。”琼娘解释道:“但究竟发生何事,我们还不知晓。” “勾结乱匪,意图谋反。”姚泓卓嘆道:“判官府定案,敬祖叔父私下与大洪山钟离馗勾结。钟离馗是山南第一大盗,与他扯上关係,必死无疑。” “那大恶人是谁?”琼娘疑惑道:“你和庞家的案子有什么关係?” 第四六零章 大恶人 姚泓卓眼角微微抽动,低声道:“钟离馗!” 魏长乐心下一凛。 “哥,我是问谁是大恶人。”琼娘蹙眉道。 姚泓卓苦笑道:“妹子,不出意外的话,今日那刺客就是钟离馗的党羽。钟离馗要取我性命。” 琼娘俏脸满是惊讶,不解道:“你是说,你与大洪山的乱匪有仇?” “我哪有那胆子和钟离馗结仇。”姚泓卓嘆道:“我是被宋子贤那帮人牵累。” “这事和宋子贤有什么关係?”琼娘越听越糊涂。 姚泓卓微一沉吟,才道:“敬祖叔父获罪,肯定是因为之前爭夺会长的位置。宋子贤和贾正清背后勾连,给庞家扣上了通贼的罪名,这才让庞家大难临头。” “姚大爷,你有证据?” “没有,这种事情,宋子贤怎可能让证据落在別人手中?”姚泓卓轻嘆道:“只是宋子贤这件事情做的太过分,他诬陷庞家勾结谁不好,偏偏扯上钟离馗。” 魏长乐微皱眉头,却没说话。 “哥,你这话说的不对。”琼娘柳眉紧锁,“构陷好人,不管是扯上谁,那都是卑鄙无耻。” “对对,是我说错了。”姚泓卓忙道:“我是想说,扯上钟离馗,麻烦就大了。妹子,你想想,如果庞家真的与钟离馗有交情,庞家因为钟离馗几乎灭门,你说钟离馗会不会视而不见?” 琼娘蹙眉道:“我不信庞家会与钟离馗勾结。” “那就更麻烦了。”姚泓卓苦笑道:“你们不知道钟离馗为人。这人虽然是山贼,做事却恩怨分明。他並不劫掠贫民百姓,反倒是黑吃黑,去抢夺其他匪寇的钱財。而且豪族士绅也是他们的目標,特別是在秋收的时候,他们便会突然冒出来,劫掠粮草......!” 琼娘瞥了魏长乐一眼,见魏长乐从容淡定,才向姚泓卓问道:“他既然恩怨分明,你又没得罪他,他害你做什么?” “钟离馗这人做事分明,就算杀人,他也要留下旗號的。”姚泓卓道:“判官府给庞家定了罪,勾结钟离馗,这事儿整个襄阳城都知道,钟离馗肯定也早就得到了风声。如果只是给钟离馗扣上恶名,钟离馗也许不会在乎,但庞家老小却因为这个罪名死无葬身之地,你觉得钟离馗会不会善罢甘休?” 魏长乐终於道:“姚大爷的意思是说,庞家遭遇横祸,罪名扯上了钟离馗。所以钟离馗会觉得庞家被害也与他有了关係?他不想莫名其妙担上害死庞家的污名?” “柳兄弟一针见血。”姚泓卓立刻道:“就是这个意思了。敬祖叔父为人正直,名声很好,钟离馗虽然是山贼,对自己的名声却很在意。他肯定不想担上害死敬祖叔父的恶名。这就是我方才所说,他如果真的与庞家有交情,庞家被害,他一定会出手报仇。如果没有关係,他也一定有所行动。” 琼娘狐疑道:“哥,这话我听不明白。害死敬祖叔父的是宋子贤和贾正清那伙人,就算钟离馗要报仇,也该找他们算帐,为何.....为何要找上你,置你於死地?” “这就是我说过的,我也是被牵连。”姚泓卓苦笑道:“父亲和渊明公早有交情,虽说是君子之交,但在外人眼里,咱们姚家和卢家关係匪浅。而且眾所周知,我与宋子贤来往频繁,甚至一起经营胡药生意。为兄当上商会副会长,也是宋子贤提名,所在大家都会觉得为兄与宋子贤是穿一条裤子.....!” 琼娘冷哼一声,道:“他是什么人品,难道你看不出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何还要与他走在一起?他让你当副会长,你便去当,可想过他就是想让你做他的走狗。” 姚泓卓顿时一脸尷尬。 “哥,你实话实说,到底有没有帮他做恶事?”琼娘柳眉位竖,“庞家被害,你有没有在中间.....?” “妹子,我对天发誓,绝没有跟他一起加害庞家。”姚泓卓立刻道:“我还向他为庞家求情,但他只说一切与他无关,他也不会插手庞家的案子.....!” 琼娘將信將疑。 “庞家定案之后,我就知道迟早会出事。”姚泓卓苦笑道:“我甚至都想见到钟离馗,和他说清楚,这件事与我无关。敬祖叔父昨天被沉江,今天我就被人行刺,不出意外,就是钟离馗出手报復了。他误以为我和宋子贤那王八蛋是一丘之貉,所以將庞家的仇也算到了我头上.....!” 琼娘容微微变色,低声道:“这样说来,钟离馗已经在城中?” “肯定在。”姚泓卓打了个冷颤,向窗户那边看了一眼,“我听宋子贤提及过,之前黄屋泊那边有一股乱匪,官兵都无法剿灭,却被钟离馗带人直接杀了个鸡犬不留......!”顿了一下,摇头道:“不对,有两个人躲在粪坑里逃过一劫,事后就是他二人告诉別人,钟离馗当时只带了不到十个人找到了他们的巢穴,大开杀戒。” 魏长乐问道:“黄屋泊有多少人?” “具体多少不清楚,但上百个人肯定是有的。”姚泓卓眉宇间显出惊惧之色,“钟离馗十多號人,就能平了黄屋泊,你们说,那钟离馗有多凶残?我现在被他们盯上,如果不装死,肯定活不了。” 琼娘面色微微泛白,低声道:“那.....那你难道要躲一辈子?” “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现在绝不能让別人知道我还活著。”姚泓卓捂著左胸口,苦笑道:“钟离馗这是真要杀人了,我如果不是右位心,已经死在他们手里。” 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姚大爷,恕我直言,你也无法確认一定是钟离馗派人所为,只是他们有嫌疑,对不对?” “是。”姚泓卓点头道:“我自然是不能確认的。” 魏长乐若有所思,眉头紧锁。 姚泓卓察言观色,低声问道:“柳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 “不敢!”魏长乐道:“姚大爷有所不知,我打小就喜欢听说书先生讲奇案诡事,也经常翻看一些野史公案,所以对一些离奇的案件很感兴趣。” 琼娘闻言,立刻道:“难怪上次见你捧著一本公案书卷,原来你喜欢看这些。” 魏长乐看了琼娘一眼,心想这美妇人毕竟聪慧,一听自己所言,却是立刻帮著自己掩饰。 姚泓卓笑道:“我书房里好像也有类似的书籍,回头可以找找。” “姚大爷,其实我有些疑惑。”魏长乐道:“你对钟离馗很了解,宋子贤和贾正清肯定也了解。他们应该都知道钟离馗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物。” 姚泓卓点头道:“確实如此。” “其实你刚才有一句话,我很赞成。”魏长乐道:“如果庞家遭遇横祸,確实是宋子贤和贾正清在背后搞鬼,他们构陷庞家私通乱匪作为罪名,为何偏偏扯上钟离馗?” 姚泓卓一怔。 “他们应该知道,真要扯上钟离馗导致庞家遭遇灭门之灾,钟离馗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魏长乐缓缓道:“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不另选他人?山南道也不只是钟离馗一股乱匪,宋子贤完全可以构陷庞家私通其他乱匪,为什么偏偏选中后患极大的钟离馗?” 姚泓卓闻言,眉头顿时锁起。 他之前显然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此刻魏长乐一针见血指出来,姚泓卓也是迅速意识到大有蹊蹺。 琼娘美眸微转,也是明白过来,低声道:“不错。哥,宋子贤这样做,不就是故意招惹钟离馗吗?钟离馗要报仇,第一个该杀的是宋子贤,第二个就该是贾正清,怎么第一个便是衝著你来?” 姚泓卓眼角微微抽动,道:“也许.....也许钟离馗是想將我们都杀了。只是他找不到机会对那两个下手,正好今天瞅准机会,第一个先对我动手.....!” 魏长乐若有所思,琼娘却是忧心忡忡。 “妹子,箇中真相,我也都告诉你了。”姚泓卓道:“你现在就去看看父亲,天黑之前,你们离开襄阳......!” 琼娘蹙眉道:“哥,你是不是糊涂了?现在外面肯定都以为你死了,也会有人知道我回了襄阳。兄长被害,我这个做妹子的立刻离开襄阳,这岂不是很蹊蹺?” 姚泓卓也是皱起眉头。 “我就算要走,也不是这个时候。”琼娘苦笑道:“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今日准备丧事,明日我就入棺。”姚泓卓道:“明晚我再从棺材里偷偷出来,停放两天,立刻出殯。之后我就找地方躲藏起来,后面再看情况做打算。” “你要躲在哪里?”琼娘道:“就算躲在家里,家里那么多人,迟早会暴露。” 姚泓卓道:“这个你们不用管,我自有打算。” 他被刺一刀,又说了半天的话,此刻已经疲惫不堪,躺下去道:“妹子,我先歇一会,你先去瞧瞧父亲,天黑之后再过来说话。” 琼娘也没想到一会襄阳,竟然赶上这样的事情。 眼下兄长装死,自己还要帮著隱瞒,只觉得异常荒谬。 但似乎又必须如此。 她向魏长乐使了个眼色,率先出门,魏长乐跟著出来,带上门。 走到院內,天色尚早。 “要不.....你先走?”琼娘犹豫一下,才轻声道:“姚家的事和你无关,我....我不想再牵连你!” 魏长乐点头道:“也好,確实与我无关。我先告辞!” 他也不废话,抬步便走。 琼娘想不到魏长乐答应的如此痛快,呆了一下,见得魏长乐向院门走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神情却变得异常黯然。 陡然见到魏长乐停下脚步,琼娘不自禁往前走出两步,但很快停下。 魏长乐转过身,看著琼娘,嘴角带笑:“你当真让我走?” 第四六一章 引君入瓮 琼娘轻咬下唇,没好气道:“你要走便走,我又不拦你。” 魏长乐缓步走回来,看著琼娘眼睛,轻声道:“我既然送你到襄阳,自然要安然无恙將你带回神都。” “害怕我有事,无法向你的柳姐姐交代?” 魏长乐呵呵一笑,道:“我更怕无法向自己交代。” 琼娘闻言,心中却是欢喜。 “可有说话的地方?”魏长乐轻声问道。 琼娘环顾四周,才道:“你跟我来。” 她在前领路,魏长乐跟在后面。 天色尚早,和风煦煦。 美妇人腰肢款摆,风韵动人。 走到隔壁的一间屋里,魏长乐顺手关上门。 “怎么了?”琼娘轻声问道。 魏长乐嘆道:“你哥確实与宋子贤等人私交亲密,不过......他这次很可能被利用为工具。” “啊?”琼娘一怔,“你看出什么了?” 魏长乐皱眉道:“我不瞒你,我开始確实怀疑你哥是宋子贤的走狗,甚至怀疑他也参与了谋害庞家的阴谋。” “他虽然不是什么圣人,却也不会卑劣到那个地步。”琼娘幽幽道:“他一直觉得父亲看不上他,总想干点事向父亲证明自己。他这些年做买卖,也是想让父亲觉得他並非一无是处。不过要做买卖,就必然和宋子贤搅在一块。父亲虽然和渊明公有私交,但对宋子贤一直没什么好感。当初宋子贤在神都为官,人品就不好,所以父亲也告诫过兄长,不要和宋子贤走得太近。” “现在我可以確定,宋子贤並没有將你哥当回事。”魏长乐轻声道:“谋害庞家那样的隱秘大事,宋子贤也不会让你哥参与其中。” 琼娘蹙眉道:“为什么?” “因为你哥今日確实差点被杀。”魏长乐目光犀利,“我怀疑庞家一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真正的目標不是庞家。” 琼娘一脸茫然,疑惑道:“那目標是谁?” “钟离馗!”魏长乐一字一句道:“庞家一案,是宋子贤精心设计的圈套。” 琼娘娇躯一震。 “宋子贤一伙人很清楚,庞家一案只要扯上钟离馗,钟离馗就不会善罢甘休。”魏长乐轻声道:“他们知道钟离馗一定会报復,如果他们真的將你哥当做自己人,刺客就很难找到行刺你哥的机会。” “那我哥今天去见我.....?” “宋子贤如果在意你哥的生死,就不可能让他去见你。”魏长乐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哥......似乎是诱饵.....!” 琼娘疑惑道:“你是说他们用我哥来引诱钟离馗?但钟离馗今天並没有出现啊?”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魏长乐走过去,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手托下巴,若有所思,“我敢肯定,宋子贤那伙人已经布下了陷阱,但计划到底如何,我一时还想不出来......!” 琼娘走近过去,在边上的椅子坐下,低声道:“我也確实感觉不太对劲,但.....但哪里不对劲,也说不上来。”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魏长乐道:“我虽然没见过钟离馗,但据我现在所了解,这个人並非歹毒小人,行事也还坦荡,绝不是牵连无辜之辈。他误以为你哥是宋子贤的党羽,参与了谋害庞家,所以才要下狠手。不过他应该不会牵连到家眷。” 琼娘柳眉紧蹙,苦笑道:“我哥也没有机会向钟离馗解释清楚。钟离馗既然下定决心要报復我哥,就一定要置他於死地。我哥假装被杀,撞上一天两天甚至一两个月也可以,但总不能这一辈子都假死?钟离馗活著,我哥这辈子就不能再见天日了。” “不会太久!”魏长乐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琼娘看著魏长乐,欲言又止。 “你先去见老爷子。”魏长乐睁开眼睛,微笑道:“我刚好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你叫我就好。” 琼娘指著內屋道:“我记得这里面有床铺,你去里面歇息。我去看看有没有被褥!” 她逕自入房,先去收拾。 魏长乐却是闭目沉思,很快也起身,走进房內。 窗户打开,房內的视线还好。 只见琼娘正跪在床上,收拾床铺,浑圆而饱满的腴臀被丝裙包裹,丝裙紧绷,显出圆月般的美好轮廓。 收拾床铺的时候,腴臀左右晃动,却是诱人至极。 魏长乐站在后面看得分明,心头一盪。 琼娘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刚好看到魏长乐移开视线。 她毕竟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虽然魏长乐及时转移视线,但琼娘却也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太过撩人,心知魏长乐肯定是盯著自己的圆臀瞧了,脸颊一红。 但她自然不会让气氛尷尬,换了个姿势,而魏长乐也故作淡定走到窗边。 “你先歇息。”琼娘虽然故作镇定,但一想到刚才那样的姿势被魏长乐盯著看,心里也有些尷尬,“晚点我给你送吃得的来。” 她转身便要离开,魏长乐忽然道:“等一下!” “啊?”琼娘身体一紧,“还....还有事?” “令兄被刺杀,宋子贤很可能会过来。”魏长乐道:“如果他真的登门,立刻告诉我。” 琼娘诧异道:“他会来吗?” “一定会来!”魏长乐却是异常肯定道。 琼娘隱隱感觉魏长乐似乎知道些什么,本想询问,但知道魏长乐如果愿意说,肯定就主动告诉自己,既然不说,那自己多问也没用。 等琼娘离开后,魏长乐靠在床上,闭目沉思。 快天黑的时候,琼娘匆匆过来,刚进房,便见魏长乐站在窗边。 “你猜对了!”琼娘道:“宋子贤来了!” 魏长乐赫然转身,眸中光芒一闪,问道:“在哪里?” “已经到了我哥那间屋里。”琼娘低声道:“他非要进去,拦也拦不住。” 魏长乐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快步出门。 到了院內,逕自走到隔壁门外,也不进去,只是凭住呼吸。 他三境修为,不必进屋,里面的动静也是能够听到。 依稀听到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虽然能听出是姚泓卓与另一名男子在说话,但具体说什么,却异常模糊,几乎听不明白。 他皱起眉头。 回过身,只见琼娘正站在自己身后。 天色暗下来,听得屋里传来脚步声,魏长乐一个闪身,已经站到琼娘身后,微低著头。 也便在此时,从屋內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出头年纪,一身锦衣,身材修长,仪表堂堂,看上去颇为儒雅。 男子出门,见到院內的琼娘,脸上立刻显出微笑,轻步走过来,道:“琼娘,可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琼娘待人接物自然是熟练,盈盈一礼,不动声色笑道:“宋大哥一向可好?” “都好。”男子含笑道:“这次回来,多住些时日。” 琼娘只是微微一笑。 “令兄大难不死,上天庇佑。”男子感慨道:“你放心,凶手如此残忍,官府一定会全力追查,绝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琼娘轻嘆道:“宋大哥,到现在还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 “总能查出来。”男子宽慰道:“我现在就去官府,找寻贾判官,请他无论如何也要抓到真凶。” 琼娘又是一礼。 男子也不多言,微点头,转身离去。 琼娘看著他走出院门,才转身向魏长乐道:“他就是宋子贤。” 魏长乐点点头,却向姚泓卓屋里瞥了一眼,目光意味深长,轻声道:“咱们去送送宋会长!” 琼娘一愣,但知道魏长乐突然如此提议,必有缘故,也不犹豫,快步赶上去。 两人来到前院,府中已经在忙著筹备丧事,许多地方已经掛上白布。 宋子贤正在堂內宽慰大嫂黄翠,简单几句之后,便告辞离开。 琼娘跟在后面,送了宋子贤到大门外。 长街冷清。 虽然姚泓卓被杀的消息已经传开,但毕竟灵堂还没设好,亲戚朋友自然是等灵堂设好之后再来祭拜。 大门外停著一辆马车,车厢很大,毕竟是会长的车辆,气派非常。 宋子贤上了车辕头,回头向琼娘挥挥手,便即钻进车厢內,车夫立时驱车便走。 魏长乐望著离开的马车,若有所思。 “为何要送他?”琼娘这才回过头,疑惑道:“你为何让我送他出去?” “你有没有看到,他只有一辆马车。”魏长乐低声道:“只有一名车夫!” 琼娘疑惑道:“赶车不就只需要一名车夫吗?这有什么好奇怪.....!” 话声未落,意识到什么,容微微变色。 “如果我是钟离馗,要杀宋子贤,眼下岂不就是最好的机会?”魏长乐抬头望向夜空,“夜黑风高,长街无人,一辆马车,一名马夫......!” 也就在此时,就听到马车远去的方向传来尖利叫声:“救命,有刺客,有刺客......!” 叫声之中,却听得“咻”的脆鸣声响起。 魏长乐几乎瞬间就知道,那是响箭腾空之声。 第四六二章 狡计 琼娘容失色,失声道:“是.......是钟离馗?” 话声刚落,又见一支火箭一飞冲天。 “果然如此!”魏长乐冷笑一声。 隱隱听到长街那边传来廝杀声。 便在此时,却又听到马蹄声响起,琼娘循声瞧过去,只见十数骑突然出现在长街上,健马如飞,手持马刀,从姚家门前席捲而过。 琼娘心下惊慌,拍了魏长乐一下,赶紧退回门內。 等魏长乐进了门,琼娘立刻关上门,回头招呼道:“来人,来人,栓上门!” 立刻有家僕跑过来,抬起门槓拴上。 街道那边的廝杀声依稀传过来。 琼娘看著魏长乐,成熟美顏的面庞一片苍白,丰润性感的朱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黄翠却是快步过来,见到琼娘面上神情,也是隱隱听到廝杀的声音,慌张道:“外面.....外面出了何事?” “赶紧让人將家里所有门都关上。”琼娘没心情和她废话,直接道:“今晚谁也不能出门。” 琼娘毕竟是多年的主母,这吩咐起来,却有居高临下之感。 黄翠有些不满,还想说两句,就听到大门外忽然又有马蹄声掠过,顿时变色。 “强盗入城了。”魏长乐故意道:“刺杀姚大爷的盗寇就在外面,夫人要不要出去看看?” 黄翠闻言,脸色瞬间煞白,转身便走,不敢大声,只是急忙向家僕们吩咐道:“赶紧去检查有没有门没关上。良叔,先別忙布置,分派大家各自去守门,不要让人进来。” 良叔是姚家的管家,听得黄翠吩咐,急忙去安排人手。 大门这边,一时只有魏长乐和琼娘。 “你说中了,钟离馗....钟离馗真的要杀死宋子贤.....!”琼娘轻声道。 魏长乐摇摇头,道:“是宋子贤要除掉钟离馗。” “你说宋子贤今天一定会来,难道.....难道他是故意落单,引诱钟离馗上鉤?”琼娘也是精明,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魏长乐神色冷峻,低声道:“这位宋会长还真不是简单的人物。他精心设计,以身入局,这是用自己做诱饵引诱钟离馗上鉤。看来他也是铁了心要弄死钟离馗。” “我明白了.....!”琼娘美眸转动,也已经理清楚其中的真相,“你之前说我哥被当做工具,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宋子贤算准钟离馗会对我哥下狠手,他避而不出,只等我哥被杀,便跑来祭奠,也就故意给钟离馗製造机会。只要我哥被行刺,无论死活,宋子贤前来姚家,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魏长乐点头道:“钟离馗要诛杀宋子贤,而宋子贤也同样给钟离馗布下陷阱,双方都是要置对方於死地。这两人都不会轻视对方,如果没有绝对的机会,钟离馗肯定不会轻易出手。宋子贤也知道,要引诱钟离馗出现,必须不能显出破绽,更不能让钟离馗怀疑是陷阱。” 琼娘微点螓首,“如果宋子贤轻易冒头,钟离馗反倒会小心谨慎,不会轻易出手。但我哥与宋子贤有交情,我哥被杀,宋子贤前来姚家便是理所当然之事,反倒不会引起钟离馗的怀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辆车,一名马夫,夜黑风高,这当然是不能错过的机会。”魏长乐冷笑道。 琼娘蹙眉道:“宋子贤以自己作为诱饵,难道不怕死?他刚才遭遇袭击,放出信號,埋伏在附近的人立刻增援。可是增援需要时间,他.....他身边只有那名车夫,能撑多久?” “刚才你有没有观察拉车的马匹?”魏长乐道:“那匹马出发的时候,显得很吃力,所有的韁绳都是紧绷起来。这只能说明,马车很沉重,那匹马拉起来很不轻鬆。” 琼娘失声道:“车里有其他人?” 便在此时,只见两名家僕手持木棍,跑到大门这边,自然是奉命守住正门。 “好像.....没有声音了!”琼娘侧耳聆听,刚才还廝杀正酣的声音已经消失。 魏长乐也不多言,抬步便走。 两人回到西院,魏长乐直接走进姚泓卓屋內,琼娘隨在身后,立刻关上门。 进了屋里,却见姚泓卓躺在竹床上不动弹。 “哥,是我们!” 姚泓卓这才睁开眼睛,瞥见琼娘,这才坐起身,问道:“见过父亲了?” “去他屋里,但父亲还没醒。”琼娘轻声道:“哥,刺客找上宋子贤了。” 姚泓卓赫然变色,急道:“他....他被杀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琼娘有些恼道:“先前宋子贤进屋,你和他都说些什么?你要装死,为何不瞒著宋子贤,也让他知道你还活著?” 姚泓卓苦笑道:“这事儿我瞒不了他的。” 魏长乐站在一边,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姚泓卓。 “那你先前和他说些什么?” “就是告诉他,我遇刺的情形。”姚泓卓道:“他让我继续装死,先骗过钟离馗。他应该不会將我还活著的消息透露出去......!” 琼娘恨铁不成钢,“你这个糊涂蛋,可知道宋子贤將你当成工具?” “我知道啊。”姚泓卓嘆道:“他利用我挣银子,分我的红利,我怎么不清楚?可是清楚又能如何,难道我还能.....?” “他想让你死。”琼娘柳眉竖起,不等他说完,已经怒道:“他之前有没有提醒你,让你小心防备?他有没有告诉你,钟离馗会报復?” 姚泓卓皱起眉头,摇头道:“那倒没说。不过敬祖叔父被沉江,我总觉得心神不寧,感觉可能有事发生。妹子,要不是想去见你,我今天也不会出门。我带人跟在身边,还是大白天出门,想不到钟离馗大白天也敢派人行刺......。对了,你刚才说钟离馗找上宋子贤,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子贤也被杀了?” “宋会长今日前来探望,似乎是有意为之。”魏长乐在旁终於开口道:“他刚出门没多远,就遭遇袭击。然后他立刻放出了信號,附近的援兵立刻赶过去增援。不出意外的话,他登门之前,已经在周围一带布下了天罗地网.....!” 姚泓卓闻言,陡然变色。 他也不是蠢人,略一思索,已经大概明白了其中內情,握拳道:“你们是说,宋子贤早就知道钟离馗会找到我头上,他就是等著我被杀,然后再出面引诱钟离馗入陷阱?” “你终於明白了。”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会遇刺?” 魏长乐摇头道:“他不知道,但他会一直等下去。钟离馗铁了心要报復,会一直等待机会,而宋子贤和贾正清那伙人在你遇刺之前,也一定会避而不出,不会给钟离馗机会。” “妈的!”姚泓卓似乎终於想明白,怒道:“他们带我去地宫,我还以为他们真的將我当成自己人,原来.....!” 陡然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了一下,但马上含糊道:“所以他们明知钟离馗一定会报復,却故意不提醒我,就是等著我死在钟离馗手中.....!” 魏长乐却是机敏过人,捕捉到“地宫”二字,却面色淡定。 “哥,庞家的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谋害庞家。”琼娘苦笑道:“宋子贤他们故意攀扯钟离馗,就是引蛇出洞,借这次机会除掉钟离馗。他们精心谋划,你却一无所知,今日如果你真死在客栈,那也是稀里糊涂,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谋害你的人。” 姚泓卓微一沉吟,才问道:“那么说钟离馗真的落入陷阱?” “刚才街上还有廝杀声,我们还看到有骑兵过去增援。”琼娘道:“廝杀声没多久就消失,不出意外的话,钟离馗已经死在他们手里.....!” 姚泓卓却是长出一口气,道:“钟离馗若真的死了,也是一件好事,我就不用装死......!” 便在此时,却听“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三人顿时都是闭口不语。 琼娘走过去,问道:“谁?” “是我!”门外竟是传来宋子贤的声音,很不客气:“开门!” 琼娘打开门,只见宋子贤站在门外,后面还跟著几名持刀汉子。 “宋大哥,你.....?” 宋子贤脸色难看至极,衣衫不整,看上去颇有些狼狈,竟是不理琼娘,直接走到屋內。 姚泓卓已经躺在竹床上。 宋子贤走到竹床边,踢了一下竹床。 姚泓卓睁开眼睛,坐起身,见宋子贤一副狼狈模样,问道:“子贤,你怎么了?” “钟离馗刚才带人当街袭击我。”宋子贤道:“幸亏我早有准备,事先做了安排。他带著三名刀手出现,被我们杀了两个,活捉了一个。” 姚泓卓心中明显有气,故意问道:“你事先做了安排?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事情仓促,所以就没有告诉你。”宋子贤道:“我现在过来告诉你也不迟。” 琼娘在后面疑惑道:“钟离馗带著三名刀手袭击,应该一共四个人,你们抓住一个,杀了两个,那......还有一个呢?” “跑了!”宋子贤懊恼道:“钟离馗身手了得,杀了我手下三名好手。他手底下那几人十分凶悍,竟然掩护他逃脱.....!” 此言一出,姚泓卓赫然变色,面如死灰。 第四六三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 钟离馗没死! 姚泓卓一时嚇得说不出话来。 宋子贤利用他做诱饵,他心中自然恼怒。 但想到如果今夜能诛杀钟离馗,自己也算解脱,不必再战战兢兢。 但钟离馗竟然死里逃生,事情可就更加麻烦了。 之前钟离馗只是为庞家出头,就已经下手狠辣。 如今钟离馗手底下死了两个,还被抓了一个,这就是真的结下了不死不休之仇。 “你们那么多人,怎会让他跑了?”姚泓卓又惊又怒,一时间甚至忘记宋子贤的身份,恼道:“和他结下这么大的仇,咱们.....!” 他一时间也是说不下去,只觉得从头凉到脚。 “附近的路口都被封锁。”宋子贤没有杀死钟离馗,也是懊恼至极,“贾判官会调动更多的人来这片街坊,一户一户搜,挖地三尺也要见他找出来。他中了一箭,受了伤,跑不了多远,现在必然是藏在这片街坊。” 姚泓卓皱眉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让你府里的人仔细小心。”宋子贤道:“只要发现可疑动静,立刻呼喊,附近有人会来增援。” 姚泓卓更是吃惊,骇然道:“难道他还会跑来找我?我已经死了啊!” 魏长乐闻言,差点笑出声。 “他跑进巷子里,我们追进去,就不见他人影。”宋子贤道:“这人狡诈非常,身手也不差,我也不敢保证不会找过来。” 姚泓卓立刻躺下去,道:“你们赶紧走,我死了,我死了!” 宋子贤眸中划过鄙夷之色,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琼娘凑到窗缝,见到宋子贤匆匆带人离开,这才转身,又气又怕:“哥,早就让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现在好了,他这下子真要害死你了。” “妹子,你赶紧让人守著家门,晚上安排人巡夜。”姚泓卓也是带著哭腔,“宋子贤那狗杂碎就在咱们家附近布下圈套,钟离馗还以为是咱们家人一起设计害他。搞不好钟离馗都怀疑我还没死.....!” “自作自受!”琼娘没好气道。 姚泓卓急道:“妹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赶紧筹备丧事,动静越大越好,一定要让钟离馗以为我死了......,你们先出去,不要再进来,別让人怀疑.....!” 琼娘一跺脚,扭著腰肢出了门去。 魏长乐犹豫一下,却也是跟著出了门。 院內幽静,夜风习习。 只见到琼娘逕自进了隔壁的屋里,魏长乐进屋之后,顺手关上门。 琼娘到了里屋,推开窗户,深吸两口气,身体忽然颤抖起来。 月光之下,魏长乐靠近过去,却看到琼娘眼泪直流。 “怎么了?”魏长乐轻声问道:“心中害怕?” 琼娘抬臂挡著眼睛,娇躯轻颤,哽咽道:“没什么,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就是个灾星,走到哪里都会牵连身边的人。” “胡说八道。”魏长乐皱眉道:“其他人闯下的祸事,与你有什么关係?” “神都那边,家破人亡,回到襄阳,姚家却也是大祸临头。”琼娘便是再坚强,这时候也是心理崩溃,泪如雨下,酸楚不已:“我先前去见父亲,他沉睡不醒,上次见面不到两年,他却像是老了十岁。” 魏长乐见她珠泪如雨,心中同情。 “我哥说的没错,宋子贤將圈套设在姚家附近,钟离馗和大洪山那帮人就一定以为是姚家跟著一起设下圈套。就算宋子贤这次搜到钟离馗,甚至將他杀了,但大洪山那伙人更不会善罢甘休。”琼娘越想越是害怕,“他们如果疯狂报復,姚家.....姚家只怕要迎来灭门之灾。” 钟离馗仅仅带著几个人,就敢在襄阳城內直接袭击宋子贤,由此可见大洪山那帮人的凶悍。 如果大洪山將姚家视为仇敌,后果不问自知。 一想到姚家陷入如此绝境,琼娘又是惊恐又是心酸,眼泪也是控制不住,甚至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绝望,眼前有些发晕,身体晃动,摇摇欲倒。 魏长乐眼疾手快,探手一把握住琼娘手腕,虽然並无用多大力气,却也是带著琼娘身体往前,螓首已经靠在了他的肩头。 魏长乐一只手却是自然而然地抱住了琼娘的腰肢。 琼娘头重脚轻,额头贴在魏长乐肩头,才感觉身体稳住。 此刻她只觉得这般依靠,才能不让自己倒下。 成熟艷美的妇人这般靠住,魏长乐知道她现在低落惊惧的心境,想要劝慰几句,但却觉得此刻反倒不用说太多。 琼娘是极精明的妇人,这时候多几句劝慰,等同是废话,也不会让琼娘宽慰多少。 他手臂环著琼娘腰肢,软玉在怀,虽然这美妇人体態丰腴妖嬈,而且身上散发的体香直往魏长乐鼻子里钻,但此刻魏长乐心中反倒没有太多的杂念。 如果是平常,美妇在怀,魏长乐定然要占点便宜。 但琼娘如今正是悲恐之际,魏长乐自然不会趁人之危。 好一阵子过后,琼娘似乎镇定不少,魏长乐才柔声道:“不用害怕,我一直在你身边。” “那.....那你为何要帮我?”琼娘额头依然贴在魏长乐肩头,轻声问道。 魏长乐轻声道:“你不是答应会照顾刘生的父母吗?你要是出了事,谁去照顾他们?” 琼娘闻言,顿时有些气恼,用力推开魏长乐,一个转身,面朝后窗外,背对魏长乐。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洒射进来。 月光下,从背后瞧过去,只见到这美妇人背似琵琶,腰肢呈內弧线,再往下去,以平滑流畅的曲线迅速向两边扩展,两瓣合成一个丰腴圆润的满月轮廓,饱满挺实。 下面的大长腿,反倒成了衬托腴臀的绿叶。 魏长乐心下感慨,毕竟是杏林之家的主母,身段委实保持的极好。 他內心甚至忍不住粗鄙地讚嘆了一句。 这个屁股价值千金! 陡然间,他身体却是生出一阵衝动,鬼使神差地上前两步,从背后抱住了琼娘的腰肢。 琼娘反倒被魏长乐这个大胆的动作嚇了一跳,失声道:“你.....你干嘛?” “別动!”魏长乐从后面抱著美妇人,怀中柔软,一时间竟是感觉紧绷的精神轻鬆下来,轻声道:“我不会乱来,只想.....这样抱上片刻.....!” 琼娘两手打在窗台上,身体却在轻颤,似乎是在证明自己並非水性杨,腰肢扭动,好像是想要摆脱魏长乐。 但她却不知,腰肢这么一扭,带动腴臀摆动,刚好產生摩擦,片刻间,琼娘身体僵住不动,一张脸却已经是涨红,用力咬住下唇,隨即声音发抖:“你.....你不是好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好人吗?”魏长乐嗅著琼娘身上弥散出来的幽香,低声道:“你不要扭动,我並不是个禁得住诱惑的人.....!” “你....不要脸!”琼娘脸上如火烧,心跳的厉害,声音发抖:“你不是.....不是说我人老珠黄吗?一个.....一个老太婆,对你也能有诱惑?” 魏长乐不答反问:“为何生气?” “没有生气。”琼娘倔强道:“你说得对,你不是担心我出事,你.....你是害怕我死了之后,没人照顾刘生的父母.....唔....!” 她还没说完,魏长乐一只手已经抬起,捂住了她的朱唇。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魏长乐轻嘆道:“我为何留下来,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琼娘虽然觉得自己被魏长乐这样抱著,实在是不该。 亡夫死去才多久,甚至死因与魏长乐有关係,但眼下自己竟然被这个少年郎抱在怀里,一切都显得那般荒谬。 但不知为何,无论是从心理还是身体上,她竟然都异常享受被魏长乐抱在怀里。 刚才的惊恐和绝望,在魏长乐温柔的拥抱下,竟似乎烟消云散。 好像只要魏长乐在自己身后,一切似乎都没那么可怕。 她內心有些纠结。 自己毫不排斥魏长乐这样的行为,是否证明自己骨子里就不是贞洁的好女人,甚至本性放浪? 刚才扭动腰肢摆动腴臀的时候,感觉到魏长乐有了反应,自己竟然生出兴奋之感,甚至因为魏长乐对自己能如此迅速有反应而內心沾沾自喜,这让琼娘內心有些羞耻,但更多的还是兴奋。 “我.....就是不明白!”琼娘面色潮红,宛若撒娇般道:“那你说到底是为什么留下来?” 魏长乐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上次不是担心我对你存有色心吗?有没有可能,就是色心让我留下?” 琼娘想不到魏长乐说的如此直白,一颗心似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酥胸剧烈起伏,喉咙发乾,“那......那你在路上是故意冷落我?你还说我是老太婆,其实.....其实你.....你一直对我有坏心思,是不是?” 她咬住下唇,月光之下,面庞娇艷欲滴,双眸甚至微微有些迷离。 琼娘虽然美貌动人,但却已经与柳永元分居多年。 虽然平时不会表现出来,但如狼般的年纪,內心和身体一直都是煎熬。 “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空折枝......!”魏长乐轻声道:“那你怕不怕我对你有坏心思?” 第四六四章 蜜桃成熟时 明月如水,气氛旖旎。 魏长乐顶著饱满紧实的腴臀,虽然心头荡漾,但面上却还是淡定从容。 对於前世在万丛中闪转腾挪的他来说,这样的曖昧只是小意思。 但对琼娘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遭遇。 她当然清晰地感觉到魏长乐的反应,既感觉到兴奋、刺激,却又心生羞耻、惊慌,心头复杂,也不知道是该抗拒还是迎合。 听得魏长乐反问,面红耳赤,咬牙道:“我....我不怕,我知道你是君子,不会乱来.....!” “你说错了。”魏长乐贴近琼娘耳边,轻声道:“我不算好人,更不是什么君子。”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微微泛凉。 这是后窗,窗外栽种著一些木,平日自然会有人浇水修剪。 但此时天黑,府里的人当然不会跑到这里来。 即便如此,琼娘却也有些担心。 现在的情形,当然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几乎是下意识地將窗户拉过来关上,甚至犹豫一下,插上窗閂。 “为何关窗?”魏长乐明知故问。 “风.....风凉!”琼娘脸似火烧,咬著朱唇低声道,心中却是有些发恼。 她並不是恼怒魏长乐抱著自己,但这傢伙都已经这样了,却还明知故问,实在让人羞恼。 老娘不要脸面吗? “原来如此。”魏长乐轻嘆道:“我还以为......嘿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你以为什么?”琼娘故意问道。 魏长乐却是轻笑道:“嫂子,你在路途中,是不是一直担心我会.....欺负你?” “其实你比我想的已经好多了。”琼娘幽幽道,忽然忍不住“噗嗤”一笑,低声道:“我还真以为你嫌弃我老,瞧不上我.....原来只是口是心非!” “那你有没有故意勾引我?” 琼娘急道:“没有,就没有,我.....我没有勾引你....,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魏长乐手上微微用力。 琼娘容失色,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他的手腕,急道:“你.....你想想你的柳姐姐.....!” 魏长乐故意问道:“为何想她?” “你.....你没有负罪感吗?”琼娘带著哭腔道:“我.....我是她嫂子,如果真的和你.....和你有点什么,我们对不住她.....!” “谁告诉你我和她有私情?”魏长乐问道。 琼娘用力紧握魏长乐手腕,不让他的手在衣襟里乱动。 “你敢否认?”琼娘恼道:“现在抱著我,所以.....不敢承认和她有私情?那.....那你实话告诉我,有没有.....有没有和她在一起?” “什么意思?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琼娘没好气道:“你別装傻。你这人看起来年轻,但.....但城府深,很多事情你比谁都懂。你说,你.....你是不是上过她的床?” “你怎会觉得我上过她的床?”魏长乐轻笑道:“你有证据?” “你....你胆子这么大,什么不敢干?”琼娘本来还颇为矜持,但她性子本就略有些泼辣,一旦话匣子打开,也就放鬆许多:“你连....连我都敢碰,当然早就碰过她。” 魏长乐轻嘆道:“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对柳姐姐敬重的很,没有任何冒犯.....!” “对,你觉得她是守身如玉的好女人,所以对她很敬重,不敢碰她。”琼娘闻言,反倒气恼无比,“我水性杨,所以你就敢隨意玩弄.....,否则你怎么解释?” 魏长乐细嗅清香,道:“情不自禁!” “你......!”琼娘咬牙道:“你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討厌我?”魏长乐故意问道。 “不.....不討厌。”琼娘幽幽道:“我.....我不怕你说我放荡,但......但我心里现在很有负罪感,如果.....如果真的和你发生什么,我会感觉很羞耻......!” 魏长乐听得此言,却是怔住。 他今夜突然挑弄琼娘,固然是因为琼娘的风韵和身段对他很有吸引力,但最重要的目的,其实就是想以此让琼娘坚定地站在他的立场。 虽然他来到襄阳才短短一天时间,却已经清楚了不少事情。 笼罩山南的这张网很大,要突破进入彻底弄清楚其中的蹊蹺,並非易事。 首先需要一个准確的突破口。 毫无疑问,姚泓卓绝对是最適合的突破口。 姚泓卓被行刺,从姚泓卓口里会让人感觉他很冤枉,但魏长乐很清楚,事实未必如此。 钟离馗如果不是认定姚泓卓与宋子贤是一党,也不会如此坚定刺杀他。 而且魏长乐可以断定,宋子贤虽然骨子里瞧不上姚泓卓,但姚泓卓与他確实走得很近,而且姚泓卓一定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隱秘。 姚泓卓之前脱口而出,提及“地宫”,隨即意识到说错话,含糊过去。 魏长乐虽然不动声色,但知道这背后必有蹊蹺。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护送琼娘回来的僕从,如果太过积极参与姚家的事情,只会让姚泓卓起疑心。 反倒是琼娘去追问一些疑惑,不但不会让姚泓卓生疑,甚至真有可能获取信息。 所以如果能得到琼娘的帮忙,从姚泓卓口里探听到更多的虚实,对自己调查独孤氏的財源肯定大有裨益。 所谓疏不间亲,要让琼娘站在自己的立场从姚泓卓口里套取情报,只靠自己与琼娘之前的交情,似乎还远远不足。 毕竟姚泓卓终究是琼娘的兄长。 魏长乐很清楚,要彻底得到琼娘的心,还真需要得到她的身。 女人很感性,如果两人真的发生一点什么,很容易就能让琼娘为自己所用。 从某种角度来说,魏长乐今晚却是想使出美男计。 好在他对琼娘也很有好感。 琼娘性情中虽有市侩的一面,但她骨子里却十分纯良,明是非知善恶,也晓得知恩图报,这些也確实让魏长乐很是欣赏。 除此之外,凭心而论,魏长乐作为一个男人,对琼娘婀娜动人的身段也確实存在欲望。 琼娘虽然早就婚配,熟透了的蜜桃儿,但在男女情感方面,当然不可能经受得住两世为人的魏长乐挑逗。 但魏长乐听得她內心充满负责和羞耻感,却忽然间意识到,自己使出这样的手段,是不是有些不妥? 而琼娘感觉到魏长乐停下手,只以为魏长乐不开心,顿时心情复杂,轻咬嘴唇,声音很低,带著颤音道:“你別误会,我.....我不是厌恶你,其实....其实我现在也很想和你.....和你那样,但心里却又觉得这么做很羞耻。你知道,他甚至还没下葬,我就这样.....就这样和別的男人在一起,这算不算私通?” 魏长乐其实能够理解。 男人或许会贪图一时之欢,软玉在怀,天王老子都不在乎。 但身为女人,琼娘心情复杂,有许多顾虑,那却是人之常情。 “我的身体很想和你.....和你在一起,但.....但我心里现在还不能接受。”琼娘没有青涩少女的扭捏,却很坦诚:“我人老珠黄,其实.....其实也没什么金贵。如果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死了,所以就算知道你只是玩弄我,我....我也不会怨恨你。但.....但这样的私通,会让我羞耻,一时欢愉过后,我也许会痛苦很久.....!” 魏长乐鬆开手,退后两步,柔声道:“我明白,是我冒犯,你.....你別放在心上。” “你不要生气啊。”琼娘转过身来,低头道:“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也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如果你现在真的想那样,我.....我也不会拒绝的.....!” 屋內昏黑一片,琼娘的气息有些急,但魏长乐此刻反倒镇定下来。 “老爷子现在可能醒了。”魏长乐其实有些尷尬,只能道:“要不你先去看看他?” 琼娘忙道:“好,我.....我先去瞧瞧父亲.....!” 她显然很紧张,迅速走出房间,但刚出门,脚步却停下,似乎又有些不捨得这么离开。 轻咬一下嘴唇,琼娘还是轻步走到门前,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兀自感觉心跳厉害,脸上还是火烧一般。 她拉开门栓,打开门,轻步走出去,转身带上门,便在此时,却感觉后颈一凉,一个极低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不要发出声音,否则立刻杀了你!” 琼娘容失色,全身发僵。 “屋里有没有人?”身后那人问道。 琼娘惊恐之下,脑中几乎是立刻想到大洪山的乱匪。 她知道钟离馗那帮人肯定不会放过姚家,手足冰凉。 她也不知道这刺客身手如何,却是想著定不能牵连魏长乐,竭力保持镇定:“屋里.....屋里没人,你....你是谁?” “推门进屋!”身后那人道:“只要听话,我绝不伤你性命!” 琼娘犹豫间,感觉搁在自己后颈处的利器动了一下,顿时浑身发软,只能推开门,缓步走进去。 身后那人挟持著琼娘进门之后,立刻用后脚跟关上门,环顾四周。 琼娘却是往里屋瞥了一眼,面色苍白,心跳厉害,此刻却不是因为气氛旖旎,而是心中惊恐。 第四六五章 草莽 屋內死一般寂静,琼娘向里屋瞥过去,虽然房门开著,却並无魏长乐的踪跡。 身后那人检查四周,显然確定周围无人,这才低声道:“我言而有信,你只要听话,我不动你一根汗毛。” “我不叫喊。”琼娘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人气息却有些虚软,收回利器,伸手扶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竟是直喘气。 屋內並无点灯,昏暗非常。 琼娘见到那人一身劲衣,並无戴帽子,竟然是一头颇为少见的寸发。 “你受伤了?”琼娘却依稀看到他肩头扎入一根箭矢,箭杆已经折断,但箭簇却还扎入肩头。 她知道魏长乐肯定是躲在屋里,伺机出手,所以故意这样说,也是向魏长乐通风报信。 那人也不回答,只是道:“帮我倒杯水。” “里屋有茶,我进去.....!” 魏长乐就躲在里屋,只要进了里屋,就能摆脱此人的挟持。 她对魏长乐的武功自然是很有信心,心知只要自己不受人挟持,魏长乐没有了顾忌,便不会受制於人。 “不要动。”眼见琼娘缓步后退,要往里屋去,这人立时警觉,瞥向里屋,握紧手中匕首,冷笑道:“屋里是不是有人?” 琼娘心下一惊,暗想此人著实狡猾。 “没.....没人.....!” 那人强撑著站起身,道:“我跟你进屋,不....不要耍样......!” 话声未落,这人身体却是摇晃,立刻用手撑在案上。 琼娘瞬间就看出,此人的身体明显支撑不住。 如此良机,她却也不错过,转身便往里屋跑。 那人赫然变色,握紧手中的匕首,立刻追过来,但只是跑出两步,整个人却已经往前扑倒在地。 琼娘还没进屋,屋里却是一道身影鬼魅般窜出,瞬间挡在琼娘身前。 魏长乐出现,琼娘的慌乱感瞬间荡然无存。 她站在魏长乐身后,抓著魏长乐背后衣襟,就宛若身前有铜墙铁壁。 那人倒地之后,似乎要挣扎起身,却硬是没能起来,气息急促。 魏长乐回过头,轻声道:“別怕,他应该是中毒了,你先进屋。” 琼娘道:“你小心.....!” 魏长乐等琼娘退到里屋,这才缓步上前。 地上那人看上去似乎没有了任何反抗之力,但魏长乐却依旧谨慎,全神戒备。 距离那人两步之遥,魏长乐才缓缓蹲下,死死盯著那人。 “你......你是谁?”那人勉强抬头,手中还是握著匕首。 魏长乐轻嘆道:“这不应该是我问你吗?你私闯民宅,应该是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那人喘著粗气,並不说话。 “你中箭了,箭上有毒。”魏长乐看了那人肩头一眼,轻声道:“中毒之后,如果能找到地方迅速治疗,或许还有救。但你要逃命,全身活动,毒性蔓延全身,现在你已经撑不住......!” 那人不惊反笑,道:“竟然都被你说中了......!” “这片民宅附近都是官兵。”魏长乐道:“那帮人精心设下圈套,就是要置你於死地。你逃过一时,但他们知道你受伤中毒,肯定逃不远,自然是挖地三尺都要將你找出来。” 那人终於惊讶道:“你.....你知道我是谁?” “大洪山白眉匪头领,被称为山南第一匪的钟离馗!”魏长乐嘴角带笑,“我刚到襄阳,就听说你的大名,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面,而且是以这种方式见面!” 那人怔了一下,却忽然笑道:“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我死了,你將我的尸首交出去,他们至少也能赏你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魏长乐故意道:“你值这么多银子?” 钟离馗嘿嘿一笑,道:“宋子贤那帮畜生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想要弄死我也不是一年两年。如果我活著,你將我绑了给他们,至少能得到一千两赏金......!” “你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钟离馗拼尽力气坐起身,背靠著椅子,將手中匕首丟开,“只是可惜,我快要死了,值不了那么多银子了.....!” 魏长乐也不废话,捡起钟离馗的匕首,站起身,转身往里屋走过去。 琼娘虚掩著门,一直在门缝观察,见魏长乐走回来,立马打开门。 “倒一杯茶!”魏长乐吩咐道。 琼娘很是乖顺,急忙过去倒茶。 等她倒好茶,双手递过来,魏长乐却轻声道:“闭上眼睛!” 琼娘不知魏长乐葫芦里卖什么药。 要是先前,她定然以为魏长乐想要趁她闭上眼睛占她便宜。 但此时此刻,魏长乐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思。 “干嘛?”琼娘还是忍不住问道。 “怕你嚇著!”魏长乐嘴角带笑。 他这样一说,琼娘反倒倔强,道:“我没那么胆小怕事.....!” 话声刚落,魏长乐手中匕首划过,竟然已经在左手食指割开一道口子。 琼娘容失色,还没开口,魏长乐已经將手指放在茶杯上面,任由血水滴入进去。 “你这是做什么?”琼娘又是惊骇又是疑惑。 几滴血水混入茶水中,魏长乐收起匕首,接过茶杯,尔后將受伤的手指放入口中。 琼娘也不犹豫,掏出自己的锦帕,急道:“手指拿过来,赶紧包上,你.....你是不是疯了?” 魏长乐將手指伸过去,琼娘这才小心翼翼包扎好。 她抬起头,见得魏长乐正盯著自己看,脸颊一烫,“好了!” 魏长乐温和一笑,这才端著茶杯走出去。 钟离馗兀自坐在地上,气息也是弱了许多。 虽然四下里一片昏黑,竟是能见到他脸色煞白。 “活人一千两,死人五百两,相差这么多,可惜,真是可惜。”魏长乐將茶杯递过去,“你的尸首既然值五百两,便宜我,那这杯茶我总是要请的。” 钟离馗想要抬手接过茶杯,但只是抬起一半,便软软垂下去,显然是气力全无。 “好厉害的毒。”钟离馗轻嘆道:“天天打雁,这次反被啄瞎了眼.....!” “可不只是啄瞎眼,那是连命都要留在这里了。”魏长乐见他无法自己端茶,乾脆將茶杯送到他口边,餵他喝茶。 “怎么这么浓的血腥味?”钟离馗倒是迅速察觉茶中有蹊蹺,“里面放了什么?” “你都要死了,茶中再放剧毒,似乎也没什么关係。” “有意思,有意思。”钟离馗嘿嘿笑道:“你这小子挺有趣,临死之前碰上你,还真是有趣。” 他倒也坦然,大口大口饮茶,几下子便將一杯茶饮尽。 “好了,至少在黄泉路不会口渴。”钟离馗笑道:“死了也好,不然每天都是做不完的事情,连个囫圇觉都睡不好。这下子可以睡一辈子了......!” “你这胆子还真是不小,竟然敢跑到襄阳城来杀人。”魏长乐將茶杯放到案上,在椅子坐下,“你就没想过城中早就给你布下陷阱?” “是我小看了那杂碎。”钟离馗略有不甘道:“我只当他真的是登门拜祭,想不到他竟然用自己做诱饵,引我上鉤。那狗杂碎不但心狠手黑,胆子也是不小.....。输了就是输了,我自己一时糊涂,死在这里也是活该。” 魏长乐笑道:“你还真是坦荡。” “对了,这是哪里?”钟离馗问道:“你又是何人?我总不能连自己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魏长乐嘆道:“看来你还真是稀里糊涂。难道你不晓得,这里是姚府?” “姚府?”钟离馗一怔,“云山公的府邸?” 魏长乐感慨道:“你这人倒还懂礼貌。杀了別人的儿子,称呼还这么客气。” “杀了別人的儿子?”钟离馗疑惑道:“我杀了谁?” “满城皆知,你为庞家报仇,派人刺杀了云山公之子姚泓卓......!” “胡说八道!”钟离馗立刻道:“老子又不是疯子,为何滥杀无辜?姚泓卓被刺杀,与老子可没关係。” 魏长乐皱眉道:“不是你派人到客栈行刺?” “关我屁事。”钟离馗不屑道:“老子敢作敢当,真要杀他,也不会不承认。而且我与他没有仇怨,为何要杀他?” 魏长乐眸中寒光闪过。 “敬祖公为人正直,接济过许多人。他此番被陷害,满门遭祸,难免会有侠肝义胆之士挺身而出。”钟离馗道:“姚泓卓和宋子贤走得很近,也许那些侠士以为他们是一党,庞家被害与姚泓卓也有关係,所以才会行刺.....!” 魏长乐轻声道:“你的意思是说,客栈出现的刺客,不是你的人?” “我只杀两个人,一个宋子贤,一个贾正清!”钟离馗道:“这两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老子早就准备诛杀这两个畜生为民除害,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次他们害得庞家家破人亡,罪名甚至是因为庞家与我大洪山有来往。这无中生有的罪名,简直是一派胡言。既然庞家被害与我也有关係,那我乾脆就替庞家斩了那两头狗贼!” “原来如此.....!”魏长乐喃喃自语。 “什么原来如此?”钟离馗皱眉道:“庞家被害,与姚泓卓又没关係,我如果连他都杀,岂不是滥杀无辜?那与宋子贤那帮狗贼有什么区別?” 便在此时,却见琼娘从里屋出来,径直走到钟离馗面前,吃惊问道:“我兄长不是被你的人刺杀?钟离.....钟离大侠,你真的不恨我们姚家?” 第四六六章 枯木逢春 钟离馗道:“你是姚泓卓的妹子?” “是。”琼娘道:“钟离大侠,姚家与庞家是世交。敬祖叔父出事后,家父和兄长都出力营救,只是未能成功。兄长便是再糊涂,也不会跟隨宋子贤谋害庞家。” 琼娘当然知道姚家如果与白眉匪结仇,后患无穷。 此刻见到钟离馗,却是立刻解释。 “我知道,所以我从未想过诛杀姚家的人。”钟离馗嘿嘿一笑,“大妹子,你也不必向我解释,我命在旦夕,姚泓卓真要有罪,我也是无法亲手杀他了。” 魏长乐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你是笑话我不自量力?”钟离馗问道。 魏长乐摇头道:“不是。我还是低估了宋子贤的恶毒。我虽然知道他阴险歹毒,但姚家和卢家毕竟也是交往颇深,此人竟然真的会对姚泓卓下死手。” 琼娘容失色,抬手捂住嘴巴。 “有道理。”钟离馗也是明白过来,笑道:“派出刺客谋杀姚泓卓的幕后真凶,不是別人,正是宋子贤。” 琼娘娇躯发抖,显然是没有想到人心竟然如此险恶。 “宋子贤设下陷阱的目的,就是要诱杀你钟离大头领。”魏长乐轻嘆道:“只有姚泓卓被刺杀,他登门祭拜才会让你钟离大头领觉得合理,你也才会出手行刺,落入他的圈套。” 钟离馗道:“这话倒不错。宋子贤和贾正清是襄阳地头蛇,城中都是他们的势力。我要诛杀二贼,却也不能冒失衝动,必须找到绝对的机会。其实这阵子两个狗贼一直没有露头,我在城中的耳目一直无法掌握他们的行踪。说句实在话,他们如果突然出现,我反倒怀疑他们有阴谋,不会轻举妄动。” “但姚泓卓被杀,宋子贤再出现就合情合理了。”魏长乐道。 钟离馗微微点头,“不错。我今天一大早赶到襄阳城,中午就得到消息,姚泓卓被刺杀,当时我就琢磨,宋子贤会不会露头。黄昏的时候,他果然离开府邸,我只以为他是看在与姚家的份上前来探视,所以立刻召集人手在这附近埋伏。只是万没有想到却落入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你今天才赶到?”魏长乐诧异道。 钟离馗苦笑道:“之前官府张贴过告示,判官府要在四月二十五处决庞家父子。今天才四月二十一,按理说还有几天,所以我才提前赶到,看看有没有出手营救。但他娘的那帮畜生竟然玩弄招,抢在昨天就动了手。我今天赶到,已经来不及......!” 说话间,他却自然而然地站起身,一屁股在边上的椅子坐下。 等他坐下之后,却猛地一怔,抬起手,握起拳头。 “见鬼了!”钟离馗吃惊道:“我.....我怎么恢復气力了?” 魏长乐闻言,嘴角泛起浅笑。 先前他见到钟离馗身中剧毒,明显支撑不了多久。 虽然钟离馗被人视为山南第一大盗,但魏长乐从岳子峰那边了解到,此人却並非大奸大恶之徒。 魏长乐来到襄阳,很快就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宋子贤一党盘踞襄阳,逼捐商会,构陷庞家,这当然是一伙歹毒势力。 敌人的敌人即使不是朋友,自然也不会是对手。 魏长乐对钟离馗当然不会有敌意。 而且钟离馗明知必死,却毫无畏惧,坦荡无比,这却让魏长乐甚是欣赏。 只是仓促之间,他並不知道钟离馗究竟中了什么毒。 宋子贤设下圈套,那是铁了心要置钟离馗於死地,所以在箭矢上涂有剧毒。 魏长乐心知,如果换做普通人,恐怕早就毒发身亡。 钟离馗虽然悍勇,但为了躲避追兵,毒性扩散,危在旦夕。 且不说一时半会根本不可能找到解药,即使真的找到,到了这个份上,也未必能解毒。 魏长乐唯一应对的方法,就只能是自己的血液。 监察院春木司司卿谭药师豢养多年的冥蛾融入魏长乐体內,从他们的口中,魏长乐知道冥蛾乃是万毒之主,自己將冥蛾化入身体之后,已经是百毒不侵之体。 从某种角度来说,自己的血液可解百毒,可说是珍贵无比。 但他也无法確定到底有没有效果,只能將血液滴入茶水中,死马当活马医。 此刻见到钟离馗恢復过来,明显已经驱散了他体內的毒性,这让魏长乐心下大是振奋。 这固然是因为钟离馗能够死里逃生,却也是证实了自己的血液果然能解剧毒。 但钟离馗对此自然一无所知。 先前他明明感觉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根本撑不了多久,今晚必定会死在这里。 但此刻体力迅速恢復,运转內力,竟然也逐渐恢復。 “茶.....!”钟离馗迅速明白过来,扭头看向案上的茶杯,伸手拿起,隨即抬头,昏暗之中,盯著魏长乐,低声问道:“阁下.....阁下在茶中到底放了什么?” 先前饮茶,他便嗅到茶水之中有血腥味道。 “看来你死不了。”魏长乐嘆道:“那五百两银子我是不是拿不到了?” 钟离馗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己死里逃生。 大丈夫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他虽然並不畏惧死亡,但必死的情况下,竟然捡回一条命,那也是惊喜无比。 听得魏长乐调侃,钟离馗笑道:“你现在將我绑了,交给官府,至少有一千两!” “我只担心打不过你。”魏长乐道:“怪我失误,应该在你恢復之前,先將你绑起来!” 钟离馗不再犹豫,立刻起身,单膝跪下,抱拳向魏长乐道:“恩公在上,请受钟离馗一拜。” 琼娘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茶中的蹊蹺,她自然是知道的。 魏长乐滴血入茶,琼娘自然搞不明白这少年郎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直到此刻,却恍然大悟。 那杯茶,竟然解了钟离馗体內剧毒。 她心头震惊。 魏长乐的血怎么能解毒?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眼见到无数士绅官吏谈之色变的山南第一大盗竟然跪在魏长乐面前,琼娘更是惊讶。 像钟离馗这样的汉子,跪天跪地跪父母,那是寧可脑袋落地,也绝不可能跪倒在其他任何人脚下。 但救命之恩,那是再生父母。 钟离馗恩怨分明,如此大恩,当然只能下跪表示感激。 琼娘看著魏长乐,虽然四周一片昏黑,看不清楚少年郎的面孔,但內心对这少年郎又是一番感慨。 这少年郎身上有太多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方。 她已经肯定,钟离馗死里逃生,绝对是因为魏长乐的血液。 她不明白魏长乐的血液为何有如此效用,但却知道这肯定是魏长乐身上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方才魏长乐並没有避开自己,而是当著面將这个秘密泄露给了自己。 一想到如此惊人的秘密,魏长乐都不对自己隱瞒,琼娘內心却是一阵欢喜。 “钟离大侠,万万不可,快起来!”钟离馗跪的乾脆利落,速度极快,便是魏长乐也阻拦不及。 他立刻起身,扶住钟离馗双臂,將他托起。 “恩公,冒昧请教尊姓大名。”钟离馗道:“我死里逃生,若是连恩公姓名都不知道,此生心中也是不安。不过恩公如果確实不想告知,我也绝不强求......!” “魏长乐!”魏长乐轻声道:“监察院不良將!” 琼娘忍不住瞥了魏长乐一眼,心想你自己之前还说要隱瞒身份,现在却主动对一名大盗泄露身份,也不知道这傢伙到底怎么想。 “监察院?”钟离馗吃惊道:“阁下是监察院的人?” 魏长乐道:“正是。” “魏.....,咦,你也叫魏长乐?”钟离馗诧异道:“恩公,你可知道,在云州生擒右贤王的那位少年英雄,也叫魏长乐......!” 陡然间,钟离馗意识到什么,低声问道:“恩公,你该不会......?” “谈不上英雄!”魏长乐含笑道:“当时也是被逼无奈,没有传言的那般夸张。” “尼玛......你真是他?”激动之下,钟离馗忍不住爆粗口,马上意识到失言,“恩公,我不是骂你。” 魏长乐笑道:“我知道。” 钟离馗此刻却是兴奋异常,令人谈之色变的江湖大盗,此刻竟宛若小孩子般激动不已。 琼娘自然也知道魏长乐之前的壮举,但毕竟一介妇人,感受没有男人那么深。 此刻见到连钟离馗都如此兴奋激动,对魏长乐充满敬意,琼娘这时候才明白,魏长乐在这些热血男儿眼中是高山一般的存在。 想到片刻前,自己还被这少年郎抱在怀中,而且这少年郎没有嫌弃自己年纪大,对自己甚至存有欲望,这竟是让琼娘也是兴奋起来。 便在此时,却听到院內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又听黄翠声音传过来:“我家良人的遗体停放在这里,死者为大,你们不要惊扰。我们家所有门都派人守著,反贼肯定不会在我们家。” “我们只是奉命巡查。”一个粗嗓子道:“夫人不要担心,我们不会惊扰姚大爷.....!” 第四六七章 美妇倾心 姚府西院內,五六名官差佩刀在身,甚至还有一人端著箭弩。 “嘎吱!” 屋门打开,琼娘已经从屋內走出来。 官差们立刻都盯著琼娘。 “兄长亡故,遗体在这院里停放。”琼娘敞著门,上前几步,俏脸含霜:“你们即使是官差,也不该如此骚扰亡者。” 黄翠上前道:“他们说有逃犯可能潜入进来。” “哦?”琼娘冷笑道:“我兄长就是被贼人所杀,难道他们连尸首也要抢去?” 一名差人上前陪笑道:“我们在挨家挨户搜找逃犯,刚才有人说瞧见有身影向这边逃窜,所以才来看看情况。” “黑灯瞎火,有几个眼睛好使的?”琼娘侧过身,指著身后敞开的屋子道:“要不这样,你们先到这屋里搜找?说不定我將逃犯窝藏在屋里。” 这些人虽是官差,但姚家毕竟是襄州大族,姚云山曾在国子监任职,门下弟子眾多,这些官差明面上自然也是不敢得罪。 “不敢。”差人道:“我们也只是过来提醒一下,你们多注意一下。那逃犯受了伤,四处逃窜,搞不好藏在哪个角落死去。如果你们发现有陌生人的尸体,不用害怕,向官府稟报就好。判官大人悬赏下来,若能发现线索举报,赏银三百两,要是能將尸首送到判官府,赏银五百两。” 琼娘道:“姚家倒也不贪图几百两银子。不过真要是发现逃犯的时候,自然是要立刻送去官府,不必提醒。” “那就好,那就好!”差官往屋里瞅了一眼,倒並不觉得屋里会有逃犯,拱手领人退下。 黄翠看著眾人离开,有些恼怒道:“这些官差越来越没规矩了。以前他们可不敢这般直接闯进来.....!” 她看了琼娘一眼,却是显出一丝尷尬之色。 “大嫂,这边你不用担心。”琼娘轻声道:“丧事继续筹备。” 黄翠欲言又止,只是轻嗯一声,转身离开。 琼娘等黄翠出了院子,这才转身迅速回屋,立马將门关上。 方才她镇定自若,进屋之后,却是心跳加速,腴沃胸脯上下起伏。 “姚娘子真是胆识过人。”昏暗之中,却是传来钟离馗夸讚的声音,“以退为进,高明高明!” 琼娘得到钟离馗夸奖,却也是心中欢喜。 这倒不只是因为受到钟离馗夸讚,而是她晓得魏长乐一定听到夸讚,如此自己脸上也有了光。 琼娘扭著腰肢走过去,轻声道:“钟离大侠,看样子官差是非要找到你不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附近应该都是他们的人.....!” “姚娘子放心,我绝不会牵连姚家。”钟离馗离开道:“天亮之前,我定然离开。” 琼娘立马道:“不不不,钟离大侠,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外面到处都是官差,你伤势还没好,现在不能离开。” 其实她本人对钟离馗自然不会有多深的好感,毕竟对方是山南第一大盗,就算不滥杀无辜,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將如此大盗藏匿在姚家,总是不妥。 只是她却看出来,魏长乐似乎对钟离馗很是欣赏,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血液救活此人。 不知不觉中,琼娘考虑事情已经开始站在魏长乐的立场。 所谓爱屋及乌,魏长乐既然赏识此人,琼娘当然不会排斥。 她主动要帮钟离馗,实际上也是在向魏长乐示好。 “钟离大侠,姚娘子说得对。”魏长乐在后面轻声道:“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恰恰是姚府,你藏身在此,宋子贤那帮人绝不会想到。” 钟离馗沉吟起来。 “你不用担心吃喝。”琼娘立刻道:“等你伤好了,官兵撤走,你再走不迟。” “如此也好。”钟离馗拱手道:“姚娘子大恩,我必將铭记在心。” 琼娘道:“我兄长只以为是你派人行刺,並不知道背后是宋子贤指使。我现在就去告诉他,让他明白.....!” “不可!”魏长乐立刻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他。” 琼娘一怔,低声道:“你.....你还怀疑我兄长.....!” 钟离馗有些诧异。 姚泓卓不是遇刺身亡吗? “不是怀疑他。”魏长乐眼珠子一转,轻声道:“我忽然有一个想法。” 琼娘不解。 “虽然眼下姚府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並不表示会一直安全下去。”魏长乐低声道:“宋子贤布下这么深的陷阱,就是要置钟离大侠於死地,为此甚至不惜杀死你哥。但最终却功亏一簣,你说那帮人现在是怎样的心境?” 琼娘立刻道:“担心钟离大侠报復!” “我本就要诛杀那几人,今晚几位兄弟又死在他们手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定要索命。”钟离馗斩钉截铁。 魏长乐淡淡笑道:“所以他们现在一定很恐惧。如果这次不能搜出钟离大侠,他们从此以后连觉都不敢睡。如今他们確定钟离大侠就在这一片民宅中,也已经封锁周围所有要道,你觉得在找到钟离大侠之前,他们会撤走?” “所以他们还会继续找?”琼娘容微微变色。 “一定会。”魏长乐正色道:“一户一户找,一寸一寸搜。暂时他们还没有搜遍其他地方,如果在其他地方始终找不到,未必不会再次跑到姚府搜遍每一个地方。” 钟离馗道:“不良將所言不错。不见到我的尸首,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最多也就几天的事情。”魏长乐道:“三四天没有找到人,他们一定会来这里搜找。所以在他们將目標彻底锁定在姚家之前,钟离大侠必须想办法离开。” 琼娘蹙眉道:“四面被封锁,怎能走出去?” 话刚说完,意识到什么,惊讶道:“难道你是想......?” “姚娘子聪慧无比。”魏长乐轻笑道:“如果姚大爷真的死了,总不会埋在城中吧?” 琼娘道:“城西柳子山边上有一片风水地,他们叫天福岭,许多士绅的祖坟都在那边。姚家在那边有地,所以.....!” 钟离馗自然明白魏长乐用意,道:“不良將是准备利用姚泓卓出殯,让我脱身?” “我確有此意!” “我倒无妨。”钟离馗道:“只是.....!” “不用著急,还有时间。”魏长乐道:“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仔细研究。” 钟离馗感慨道:“看来这老天爷还真是不想让我死,如此绝境,竟能遇上不良將。” “姚娘子,有没有吃的?”魏长乐忽然道:“我看钟离大侠体力消耗太大.....!” 琼娘立马道:“我去拿吃的,你们等一会儿。” 她立刻出门,又轻轻带上门。 琼娘自然精明,魏长乐让她去拿吃的,明显是有话要对钟离馗说,但却不方便让自己知道。 她倒並不觉得是魏长乐有意避著自己说话。 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最要紧的是,魏长乐这个时候能让自己离开,完全不担心自己会偷偷向宋子贤等人告密,这已经显示出魏长乐对自己的信任。 所以她心中反是欢喜。 “钟离大侠,有件事情,我很想知道。”等琼娘离开后,魏长乐才开门见山问道:“在此之前,你与宋子贤可有见过面?” 钟离馗摇头道:“从无见过,但他所作所为,我知道不少。” “这是自然。”魏长乐笑道:“你在襄阳城內,肯定有耳目打探情报。” 钟离馗承认道:“我手下有几个人在城中开了一家小茶馆,生意不差,每天都能获取不少情报。” “我奇怪的是,山南的绿林之眾也不在少数,为何宋子贤偏偏盯著你不放?”魏长乐低声问道:“从庞家一案开始,他就將你扯进来,而且此后步步都是精心算计,確实也让你落入圈套。他对你到底有多大的仇恨,竟会如此费尽心机要剷除你?” 钟离馗嘿嘿笑道:“不良將,你若是昨天问我这个问题,我还不知如何回答。不过现在,我刚好想明白此中蹊蹺。” “哦?” “如果说我和宋子贤此前有什么仇怨,还真想不到其他,无非是因为大洪山。”钟离馗道:“襄州卢氏在襄州產业眾多,大洪山有一个山头也是属於卢氏的產业。如今我手下一群人以大洪山为生,在卢氏眼中,自然是我们占了他们的地。” 魏长乐道:“宋子贤虽然是卢氏女婿,但大洪山也没有宋氏的產业,他似乎不应该如此恨你。” “根本不是为了大洪山。”钟离馗摇头道:“这次中了他圈套,知道是宋子贤这个杂碎意欲置我於死地,让我忽然明白了那帮人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此前我还误以为是贾正清,甚至怀疑山南军,现在看来,就是宋子贤了。” 他这几句话却是让魏长乐听得迷糊,疑惑道:“你说的那帮人是谁?” “水匪、马贼!”钟离馗冷笑道:“不良將有所不知,我满手鲜血,人命不少,却没有一个无辜的。这些人命,大都是水匪和马贼!” 第四六八章 山南第一侠 魏长乐问道:“水匪和马贼与宋子贤有什么关係?” “汉江水匪前些年异常猖獗。”钟离馗嘿嘿笑道:“一开始我还真以为他们是被逼无奈,为了谋生才出此下策。但这帮人最爱干的事却是绑票,而且他们似乎对目標一清二楚,绑的人都是富贾豪族,索要重金。” 魏长乐道:“听说山南军奈何不了他们?” “山南军有一支水军,虽然实力平平,但要扫平那几股水匪,也不是难事。”钟离馗道:“那几股水匪在汉江猖獗几年,山南军竟然连一股都没有剿灭,这可就有大问题了。” 魏长乐脱口而出:“养寇自重?” “不错。”钟离馗肃然道:“按理来说,水匪如果是抢掠普通百姓,官府视若不见还可以理解。但水匪动了世家豪族,应该很快就会被彻底剿除。可是他们竟然能存活数年,山南军似乎也是故意奈何不了他们,这就大有问题了。” 魏长乐眉头紧锁。 “我带人剿灭了一支水匪,从他们口中得知,是有人僱佣他们假扮水匪,目的就是在汉江劫掠绑架。”钟离馗冷笑道:“有人给他们发放餉银,但劫掠勒索所得,却都要上缴。” 魏长乐立刻问道:“是谁僱佣他们?” “那些水匪嘍囉拿钱办事,自然不知道背后是谁。”钟离馗道:“只有两个水匪头目见过那人。而且从一开始,就是那人找上他们,拨给银两和兵器,甚至找了工匠给他们打造船只。此后我剿灭其他几股水匪,將前后口供联繫在一起,確定了在汉江的那几股水匪背后是同一个人。” 魏长乐心下却是略有些激动,问道:“是谁?” “我也想知道是谁。”钟离馗轻嘆道:“但见过那人的匪首全都没有见过那人的真容,每次见面,那人都是戴著一张面具,有时是白色,有时是黑色,甚至还有人见过是青铜打造。但面具都是天狗造型,那人也是自称为天狗!” 魏长乐身体一震,吃惊道:“天狗?” 他瞬间就想到,途中审讯儺戏班的金永贵,从他口中获知,僱佣他们诱拐孩童重金收购的幕后真凶,便是戴著青铜天狗面具。 “不良將知道此人?”钟离馗从魏长乐的语气中,判断出魏长乐之前已经知道这號人物。 魏长乐先不解释,问道:“马匪背后是否也是天狗?” “正是。”钟离馗微点头,“有两三股马贼,经常在官道出没,劫掠过往商队。他们同样也会找准目標绑架勒索。山南军几次出兵追剿这帮人,都是一无所获。但这些人並非流寇,他们都有巢穴。按理来说,山南军只要些心思,很容易就能知道他们巢穴所在,出兵彻底剿灭。” 魏长乐却已经是恍然大悟,“那些水匪、马贼,都是有人暗中豢养。他们虽然乾的是贼寇行径,但却並非真正的贼寇,而是背后有人操控的工具。” “我手底下也不过三百多名弟兄,搞清楚这些水匪马贼的巢穴其实也没有太多时间。”钟离馗嘿嘿笑道:“每次確定好目標,我也只带几十號人摸过去,乾脆利落解决了那帮人。这帮人的实力弱得很,连我都能搞掉他们,山南军甚至襄阳的驻兵想要剷除他们,那更是不费吹灰之力。正如不良將所言,这背后还真是有人养寇自重。” “原来如此!”魏长乐冷笑一声,“钟离大侠,你现在確定天狗是宋子贤?” 钟离馗解释道:“一开始我怀疑是山南军里面有人以此敛財。山南军每次出兵,许多商贾都会被迫出银子犒赏。出兵有壮行银,哪怕一无所获,回来还有庆功银.....。这一年只要出兵几次,就能聚敛大批钱財。出银子的虽然是士绅豪强,但这帮人出了血,当然不会甘心,又不能得罪山南军,只能从百姓身上盘剥回来。” 魏长乐不禁握起拳头。 “不过今日我突然明白,那帮水匪马贼背后的真正黑手,很可能就是宋子贤。”钟离馗道:“宋子贤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道理很简单,他费尽心思豢养了一群水贼马匪,却被我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全都剷除,这就等於断了宋子贤一笔財路。俗话说,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我无意中断他財路,他自然对我恨之入骨。” 魏长乐轻声道:“这就对了。那个天狗即使不是宋子贤本人,也绝对是他的党羽。” “不良將,宋子贤的党羽太多了。”钟离馗怪笑一声,“恕我直言,山南军肯定不乾净,军中肯定有人与宋子贤有勾结。宋子贤仗著卢渊明这位前相为靠山,在山南编织了一张大网。这里面有士绅豪族、有贾正清那帮朝廷命官,还有军中败类,这些人沆瀣一气,不择手段敛財。钱財不是从天而来,都是百姓身上的血肉,他们吃人肉喝人血,如果朝廷不管,总会有人拼死一搏.....!” 魏长乐心知钟离馗最后两句话,却是向自己所言。 自己没有隱瞒身份,而钟离馗得知他是监察院的人,自然会觉得魏长乐前来襄阳是为了搜集情报。 山南这张网太大,只依靠大洪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撼动这座镇压在山南道上面的大山。 所以钟离馗知无不言,也是儘可能向魏长乐透露更多的情报。 魏长乐从他的语气之中,其实能够很清晰地听出他內心的期盼。 他希望通过魏长乐將山南的情报送呈朝廷,而朝廷知晓之后,也能有所作为。 钟离馗当然不会对朝廷有多大的奢望,所以才会加了最后一句。 实际上他的意思也很清楚,如果朝廷放任不管,那么宋子贤这伙人在山南的盘剥,就很可能导致山南出现更多的反抗,引起山南道的动盪,这对朝廷当然是大大不利。 “你会叛乱?”魏长乐问道。 钟离馗一怔,隨即轻笑道:“我上山为寇,在朝廷眼中,不早就叛乱了?这次来襄阳,意欲诛杀宋子贤和贾正清,在官府眼中,那是山南道头一號反贼了。” “这倒不假!” “不良將,之前为了大洪山的父老乡亲,我隱忍不发,只是想让大家安生活下去。”钟离馗的声音严峻起来,“但今日我忽然明白,山南的毒瘤不除,百姓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大洪山恐怕迟早也保不住。如果朝廷知晓这边的情况,却视而不见,那么就只能我们自己拿刀,为子孙谋一个出路了。” 魏长乐嘆道:“钟离大侠,你也该尊重我是朝廷官员,这几句话可是砍脑袋的乱党之言。” “人生在世,就图一个痛快。”钟离馗轻声一笑,“我要是眼看著这帮人胡作非为,却不能剷除,就算平安活到老,死前我也会对这一生感到羞耻。” “他们的势力远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大洪山能比。”魏长乐道:“你觉得你能剷除他们?” 钟离馗笑道:“我有自知之明,当然知道凭我之力,无法將这伙人剷除。但只要我举旗,能杀多少是多少。就算真的战死,会有更多人有胆量站出来。” “看来你真是不担心我將你送交官府。” 钟离馗竟然伸手,轻拍在魏长乐肩头,道:“你不会!” “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你如果真的完全站在朝廷的立场,我已经死了。”钟离馗道:“我这人本事不大,但看人还算准。” 魏长乐笑道:“那你看出我是什么人?” “良知!”钟离馗毫不犹豫道:“你是个有良知的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魏长乐感慨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钟离大侠,都说你是山南第一大盗,但在我看来,你是山南第一侠!” “管他是大盗还是大侠。”钟离馗笑道:“饮尽碗中酒,杀尽恶人头,这便是我此生最愿意做的两件事。对了,不良將,你是监察院的官员,却来到襄阳,难道是朝廷得知这边有什么风声,所以才派你前来?” 魏长乐倒也乾脆,道:“你可知道独孤氏?” “大梁五姓之一。”钟离馗立刻道:“当年平顶神都之乱,辅国大將军独孤陌居功至伟!” 魏长乐心想连钟离馗都觉得独孤陌是大梁功臣,那么民间对独孤氏的评价自然不低。 如此功臣,也难怪太后不敢轻举妄动。 “独孤陌收买军中大批將领,图谋不轨。”魏长乐道:“他收买诸多將领,需要大批钱財,而我们得到的线索,山南道这边有大批钱財流向神都,落入独孤氏之手。” 钟离馗吃惊道:“竟有此事?” “所以我前来襄阳,就是想找寻线索。”魏长乐淡淡一笑,“本来我还以为要收集线索异常困难。但想不到这帮人为了敛財,已经如此疯狂。” 钟离馗瞬间明白,“你是说,宋子贤这伙人在山南道如此疯狂,是为独孤氏敛財?” “本来我还只以为是敛財。”魏长乐声音冰冷,“但如今我却忽然发现,这其中还有更可怕的情况存在!” 第四六九章 无毒不丈夫 钟离馗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 “不良將是担心山南军投靠了独孤氏?” 魏长乐轻声道:“宋子贤一党大肆敛財,如果那些钱財果真是向独孤氏提供,那显然就是將身家前程全都押在了曹王的身上。” “曹王?”钟离馗似乎明白过来,低声道:“神都之乱后,储君之位空缺。听闻圣上有好几位皇子,听不良將的意思,独孤氏难道是拥戴那位曹王?” “不错。” 钟离馗恍然大悟,“这就对了。宋子贤投靠曹王,如果日后曹王当真成了储君,甚至坐上皇位,这宋子贤可就有拥戴之功了。” “如果山南军中也有曹王的党羽,情势就很可怕了。” 钟离馗道:“不良將,照现在的线索来看,山南军肯定有不少人投靠了曹王,暗中与宋子贤有勾结。” 魏长乐却是沉默不语。 离京的时候,他只是判断山南有財源通道,或许有一帮人確实投靠独孤氏,为独孤氏聚敛钱財。 但今晚听得钟离馗提供的消息,他猛然意识到,山南的情况比之自己先前的判断还要严峻。 这里不只是曹王一党聚敛钱財之地,甚至是兵源之所。 独孤氏虽然统领南衙八卫,但京中毕竟还有精锐的北司六军。 独孤氏如果哪天真的想要在神都掀起风浪,也不得不考虑北司六军的存在。 可是如果山南军被曹王收拢,情况就大不一样。 山南军有数万兵马,一旦神都有变,山南军迅速北上,短短几日之內便可抵达。 独孤氏如果得到山南军的增援,再打出曹王的旗號,想要控制神都可就不是难事。 比起调查独孤氏的財源,查清山南军的情况似乎更加重要。 但涉及到军方,魏长乐的手自然是难以伸入进去。 他只觉得有必要儘快將山南军可能被曹王笼络的情报迅速传递到神都,必须要让太后意识到在神都南边存在极大的威胁。 ................ ................ 子夜过后,襄阳城內大部分人都在梦乡之中,万籟俱静。 判官府內堂却还是点著灯火。 宋子贤背负双手,来回走动,神色凝重。 黄梨木椅上,一名年近五十的便服男子端著茶杯,倒是镇定自若。 “子贤老弟,不必著急。”便服男子放下手中茶杯,抬手抚须:“瓮中之鱉,岂有脱身之理?他现在只怕已经毒发毙命,只是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而已。我已经调动了判官府所有刑差前往,赵司马也亲自调了城兵参与搜找。不过几条街,两百多號人封锁了几乎所有出口,挨家挨户搜找,这连苍蝇也飞不出,除非钟离馗有上天遁地之能,否则很快就会有消息。” 宋子贤停下脚步,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才道:“判官大人,钟离馗声名在外,绝非浪得虚名。不见到他的尸首,我始终放不下心。” “子贤老弟是担心他死里逃生之后,会对你报復?”便服男子自然是山南道判官贾正清,抚须轻笑,依旧很淡定,言辞之中,不无调侃。 整个山南道的刑名,都隶属於判官管理,这贾正清在山南道绝对是位高权重的人物。 宋子贤道:“他真要逃了,大人也不能心安的。” “这倒不假。”贾正清含笑道:“他如果跑了,我晚上確实睡不著。但我断定,这次他插翅难飞。咱们了这么大心思布局,甚至捨去姚泓卓一条命,如果还不能成功,咱们自己抹了脖子就是。” 宋子贤放下茶杯道:“我是怕他报復,但更担心他如果逃脱,必然会像疯狗一样撕咬,可別坏了大事。” “区区一个山匪,没那么大能耐。”贾正清却是显出一丝鄙夷之色,显然对出身低贱的钟离馗不以为然。 “四支水匪、三队马贼,了大笔银子豢养七队人马,一年多时间,就被钟离馗诛杀乾净。”宋子贤脸色冷峻,“他就是一条疯狗,鼻子狗一样灵敏,竟然找的这么准,一队人马都没放过.....如此人物,绝不能小瞧。” 贾正清道:“我就说过,你要小心身边的人。我也琢磨著,他怎么出手那般准確?会不会是你身边有奸细?” “不可能。”宋子贤斩钉截铁道:“此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除了你我,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三个,他们就算是死,也不可能透露一个字.....!” 贾正清脸色顿时有些难看,皱眉道:“子贤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该不是怀疑我这边走漏了消息吧?” “大人千万別误会。”宋子贤虽然是前相女婿,贾正清也依附在卢氏门下,但此人毕竟是山南道判官,位高权重,宋子贤虽然不惧此人,却也不好得罪,“我的意思是说,钟离馗不是泛泛之辈,不能轻视。” 贾正清不屑道:“他要真是无所不能,又怎会落入咱们的陷阱?子贤老弟,这天下名不副实的人多如牛毛。什么山南第一大盗,在我眼里,狗屁不是。你別担心,我让人准备酒菜,咱们喝上几杯,恐怕天亮之前,钟离馗的首级就送过来。” 宋子贤轻嘆道:“但愿如大人所言。” “对了,你说姚泓卓没有死,又是怎么回事?”贾正清再次端起茶杯,面显狐疑之色,“你的人不是確定刺中他,必死无疑吗?” 宋子贤嘴角泛起一丝浅笑,道:“我今天才知道,他是右位心,罕见异常,虽然被刺中,却没有刺中他心臟,这才让他大难不死。” “原来如此。”贾正清哈哈笑道:“这傢伙还真是命大。不过这样也好,之前设下计划,要以他的死做局,你还有一丝不舍。现在他没死,你也就不用愧疚了。” 宋子贤感慨道:“我年轻时候就与他相识。回来山南之后,他也是俯首帖耳,很是听话......!” “我一直以为子贤老弟是真正的大丈夫。”贾正清嘿嘿笑道:“无毒不丈夫,你做事从来都是乾脆利落,不是什么菩萨心肠。想不到你会念旧情,怜悯起姚泓卓那个废物.....!” 宋子贤眸中划过不悦之色,却並无说话。 贾正清却是冷笑道:“不过他要是死了,事情也就好办了。现在活著,我可是空欢喜一场.....!” “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姚氏一族所有產业加起来,至少也有十几万两银子。”贾正清双目如毒蛇般,显出阴寒之色,“姚云山因为庞敬祖一案,臥床不起,似乎没几天活头。姚泓卓若是也死了,姚氏那帮族人没有一个顶用的......!” 宋子贤瞬间明白,问道:“你看上了姚氏的產业?” “子贤老弟,你可莫忘记,姚家与庞家的交情可不浅。”贾正清笑的满面春风,“姚老爷子还因为庞家落难臥床不起。你当真以为姚云山不知这其中的蹊蹺?我觉著,姚云山臥床不起,三成是因为姚家落难,七成则是因为知道这案子是咱们策划出来,可他却又没证据,所以才活活被气得一病不起。” 宋子贤淡淡一笑。 “子贤老弟,你可別当这是小事。”贾正清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道:“姚云山虽然致仕返乡,但他毕竟在国子监待过,门生可不少。这老傢伙被人尊为大儒,性情古板,如果他认准是咱们整死庞家,会不会暗中找机会给咱们找麻烦?还有,这些年你待姚泓卓不差,甚至让他进了.....嘿嘿,他知道的事情可也不少。” 宋子贤皱眉道:“云山公回来这两年,编纂诗书,几乎不问世事......!” “这种人老谋深算,不可不防。”贾正清淡淡道:“弄死钟离馗之后,大洪山群龙无首,山南军那边也可以出兵剿灭他手下党羽,永绝后患。大洪山那边交给山南军,但咱们还要继续收拾庞家一案之后的摊子。” “你是说姚家?”宋子贤当然知道贾正清的意思。 贾正清微微点头,“你先前不是提过一嘴,姚泓卓没有死,只是害怕钟离馗报復,所以才故意在家里筹备丧事,用假死欺瞒外人。既然他假装身亡,为何不將弄假成真,乾脆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大人的意思是?” “整死姚家父子,抄没姚氏一族的產业。”贾正清云淡风轻道:“既能防止姚家父子以后给咱们找麻烦,也能获取一大笔钱財,一举两得。” 宋子贤有些吃惊道:“搞掉姚家?” “姚家与庞家有来往,庞家既然勾结乱匪,我们当然也有办法將姚家扯进来。”贾正清嘿嘿笑道:“姚泓卓贪生怕死,咱们布局逼他写一份认罪书,签字画押,就足够给姚家定罪。趁这次机会,將姚家一併搞掉,一来可以永绝后患,二来可以获取大笔钱財,三来还能震慑其他世族,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宋子贤皱眉道:“大人,这是不是太狠了?”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贾正清淡淡道:“子贤老弟,咱们干的可是大事。当初可是你提携我上船,怎么到了现在,你却妇人之仁?姚泓卓如果当真是个人才,我也不会出此下策。但他只是个废物,而且姚家还是隱患,就不得不除。” 宋子贤若有所思。 “咱们走上这条道,就只能走到底,回不了头。”贾正清轻嘆道:“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没有任何好犹豫的。” 第四七零章 出殯 姚家大爷在客栈遇刺,当场毙命。 对襄阳城的人们来说,此事之震惊,不下於庞家父子被沉江。 姚家设了灵堂,按理来说,前往祭奠的人应该络绎不绝。 毕竟姚氏本就是襄州豪族,云山公也是名声赫赫。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姚泓卓不受人尊敬,看在云山公的面子上,大家也应该登门上炷香。 但两天下来,登门祭拜的人寥寥无几。 原因也很简单。 姚家四周至少三四条街都被严密封锁,近三百来名差役和军士將这片区域包围的密不透风。 各条出入路口固然是用柵栏封堵起来,就是屋顶上,也都是安排了不少箭手。 无论进出,都是严加检查。 而且城中的人们很快就知道,山南第一大盗就在包围圈內。 对襄阳城內的世家豪族来说,钟离馗当然是令人谈之色变的危险人物。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钟离馗生死未卜,却可能潜藏在这片区域的任何一个地方。 所以这种时候前往祭拜姚家大爷,运气不好,说不定就会碰上钟离馗,有去无回。 而且姚云山臥床不起,似乎活不了多久,姚泓卓已经身死,这姚家父子一旦没了,襄阳姚氏必然会迅速衰弱。 既然如此,那也不怕得罪姚氏,为了自身安全,大家也都很默契地並不登门。 不过让大家有些疑惑的是,这片区域加起来也就百来户人家。 两百多號人搜了两天,竟然没有找到钟离馗一根头髮。 这当然是极诡异的事情。 钟离馗的通缉告示张贴在南街这片的各条街道,而且重金悬赏。 住在这里的人,也根本没有理由去包庇一名江洋大盗。 参与搜找的官兵虽然只有两百多號人,但是加上这片区域的百姓一起配合搜找,那人数可就著实不少。 两天下来,南街这几条街几乎每一户人家都被里里外外搜找了两三遍,甚至连茅房都不放过,就硬是没有发现钟离馗丝毫踪跡。 不少人只觉得钟离馗恐怕早就逃脱,根本不在南街这边。 但官府非但没有放鬆,甚至又增调军士过来,似乎认定钟离馗一定躲在这里,不揪出来就绝不罢手。 这种情况下,姚家也没有准备停灵太久。 姚泓卓已经入棺,而且姚家也派人早早前往天福岭那边做好准备。 出殯前夜,判官贾正清带著几名官员甚至亲自前来姚家祭奠。 .......... .......... 姚家大爷当然不在棺材里。 他躲在西院的屋內,心情焦虑不已。 “妹子,你是说,那帮废物到现在都没找到钟离馗?”姚泓卓脸色有些发白,“钟离馗如今还在这附近游荡?” “官府又加派了人手搜找。”琼娘轻嘆道:“今天还派了人在咱们家转了一圈。” 姚泓卓咬牙切齿道:“宋子贤那帮狗东西就是废物。他们既然动手,就不能失手。杀了钟离馗的兄弟,却让钟离馗跑了,钟离馗怎能善罢甘休?” “哥,你说钟离馗现在究竟躲在什么地方?”琼娘一脸愁容,“这么多人到处搜找,为何就是找不到他?” 姚泓卓苦笑道:“我要是知道他在哪里,就不用担惊受怕了。妹子,你不知道,这两天我一躺下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梦到钟离馗竟然躲在咱们家里......!” 琼娘微微变色。 “幸好只是梦。”姚泓卓嘆道:“真要是被他找上门,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琼娘欲言又止。 “妹子,出殯的事情已经准备好了?”姚泓卓问道。 琼娘点头道:“都已经准备妥当,明天一大早,就可以出城。” “人好好活著,却要出殯,著实不吉利。”姚泓卓无奈道:“要不是怕大洪山那帮乱匪找过来,说什么也不能这样干。” 琼娘道:“哥,我是你妹子,明天也要乘车出城送葬,如此才会真切,不让人怀疑。不过明天家里大部分人都走了,你自己在这边.....!” “你要出城?”姚泓卓一怔。 琼娘点头道:“你只有我这一个妹子,你若出殯,我不送葬,会让人疑心。” “好,好!”姚泓卓眼睛亮起来,“妹子,你一定要出城,这可好极了。” 琼娘蹙眉道:“为何?” “家里太危险。”姚泓卓道:“钟离馗不见踪跡,谁能保证他不会溜到咱们家来?这人现在一定满心仇恨,真要是溜进来,发现我还活著,为兄肯定活不了。” “那你想怎样?” “离开这里。”姚泓卓毫不犹豫道:“妹子,我躲在自己家里,心神不寧。既然出殯,我刚好出城,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钟离馗落网,我再偷偷回来。” 琼娘问道:“那你怎么出去?” “你不是乘车送葬吗?”姚泓卓眼中显出智慧的光芒,“我躲在你车里出城,神不知鬼不觉.....!” 琼娘蹙眉道:“你真要这样做?” “我恨不得现在就离开。”姚泓卓苦涩道:“妹子,我在家里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对了,你让柳乐赶车,他知道我活著,若是让別人见到我活著,搞不好会走漏风声。” 琼娘犹豫一下,才问道:“那你出城之后去哪里?要不要先派人出城准备?等明日出城之后,好接应你......!” “不能。”姚泓卓斩钉截铁道:“知道我活著的人越少越好。妹子,你不用多管,只要带我偷偷出城,后面的事情我自己能安排好。” 琼娘只能道:“既然你都想好,那按你说的办就是。” 姚家丧事办的冷清,送葬的人也不多。 姚家在襄州是大族,直系加上旁丁,人丁其实並不少。 但次日一大早,真正过来送葬的却不多。 人们都知道姚泓卓是被大洪山的乱匪所杀,那就证明姚家与大洪山结下了大梁子。 钟离馗被誉为山南第一大盗,任何人都不想得罪这伙人。 城中世家豪族因此上门祭奠的寥寥无几,而姚氏族內,族人竟然也拉开与姚泓卓的距离。 姚泓卓是长房嫡子,云山公唯一的儿子。 以前云山公在京中为官,姚氏一族自然將云山公视为姚氏一族的荣耀,是族中大树。 族人对长房自然是极尽巴结。 直系旁支不说,即使那些虽然姓姚却毫无血脉关係的人,也是尽力与姚家攀扯关係。 但今非昔比。 云山公不但已经致仕,而且臥床不起。 姚泓卓被乱匪所杀。 姚氏眼见不可逆转地要没落,而且结下大洪山这样的敌人,族人自然不再想与长房有瓜葛。 整个族中,前来送葬的寥寥无几。 大嫂黄翠是內眷,不能送葬,只能留在家里。 琼娘虽然是女眷,但与姚泓卓是兄妹,只要落葬时不在边上,之前倒是可以送上一程。 送葬的程序事先也是设计好。 先抬棺到南门,然后棺材上车,送到天福岭下葬。 好在姚家就住在南街这边,离襄阳城南门也不算太远。 天刚蒙蒙亮,送葬的队伍便从姚家出发。 八名棺夫抬著棺材前行,后面跟著送葬的队伍。 魏长乐赶著一辆马车跟在后面。 送葬的队伍没走多远,前面的街道便横著柵栏,数名军士佩刀持矛拦在柵栏后面。 军士后面,却有数人骑马等候。 中间一人却正是山南道判官贾正清,左首一人也正是宋子贤。 姚府管家良叔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判官大人,宋会长,有劳你们前来相送,大爷泉下有知,必然感激......!” 贾正清嘴角泛起一丝怪笑。 他抬起手臂,身后一名骑兵立刻弯弓搭箭,对著空中一箭射出。 “咻!” 清脆的响声打破寧静。 很快,便听到马蹄声响,又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魏长乐坐在车辕头,便瞧见从四周冒出来眾多官兵。 送葬的人们都是显出骇然之色。 良叔也是变色道:“大人,这是.....?” 贾正清並无说话,倒是从边上过来一骑,黑褐色甲冑,手中握著一把马刀,神色冷峻。 “赵司马!”良叔显然是认识这些官员。 赵司马不苟言笑,扫了良叔一眼,也不多言,手执马韁绳,带著身后几名骑兵,却是绕著送葬队伍转了一圈。 他目光锐利,在送葬的每一个人面上扫过。 最后却是在琼娘所乘的马车边停下。 “摘下斗笠!” 赵司马盯著魏长乐,冷冷道。 魏长乐抬手摘下了斗笠,扭头看向赵司马,微微一笑。 赵司马打量魏长乐两眼,不再理会,只是衝著车厢里道:“车里的人,都出来!” “这位大人,车厢里是我家夫人。”魏长乐立刻道:“她是女眷.....!” “出来!” 赵司马根本不搭理魏长乐,冷声喝道。 车內一阵沉寂后,车门帘子终於掀开,琼娘一身白衣,缓步走出来。 赵司马问道:“车里可还有人?” “有没有人,你自己可以派人看。”琼娘俏脸冷淡。 毕竟曾是太署丞的夫人,在神都多年,什么高官大员不曾见过? 一个山南道司马,在山南道固然地位不低,但在琼娘眼里,倒也稀鬆平常。 赵司马衝著一名骑兵使了个眼色。 那骑兵翻身下马,握紧手中刀,登上车辕头,小心翼翼扯开了车帘子。 他向车內瞧过去,只是一眼,瞬间变色。 第四七一章 停棺 车厢之內,姚泓卓没有遮挡面孔,脸色难看至极,直直盯著那军士。 黎明时分,他就已经偷偷登上马车。 本以为利用琼娘做掩饰,可以顺利出城。 就在方才,他还沾沾自喜。 所有人都只会以为他在棺材里,谁能想到他却在送葬队伍的马车之中? 自己好端端的活著,却跟隨自己的送葬队伍出城,钟离馗那帮人除非是神仙,否则绝不可能想到如此匪夷所思的状况。 一想到这里,姚泓卓心中异常得意。 但他却没料到,这才刚走出没多远,竟然被官差拦住。 他当然知道,官兵肯定是要搜找钟离馗,担心钟离馗混在送葬队伍脱身。 但他却只觉得这群人简直比蠢猪还蠢。 自己是被钟离馗派人刺杀,姚家怎可能还会掩护钟离馗脱身? 这帮人脑袋都被驴踢了吗? 他现在最担心自己装死的真相被赵司马这帮蠢货搞砸。 那军士显然也是认识姚泓卓。 明明躺在棺材里的姚泓卓却坐在马车里,军士自然是惊骇万分,只以为自己见了鬼。 好在姚泓卓缩在角落,车帘子並无全部扯开,那军士的身体也是遮挡住,其他人自然无法瞧见车內的姚泓卓。 赵司马见军士一脸震惊看向自己,知道车厢內有问题,立刻下马,拔刀在手,跳上车辕头。 等他往车厢內瞧过去,姚泓卓却已经连连拱手作揖。 赵司马也是呆了一下。 但姚泓卓拱手的意思,他自然明白。 当下向边上的军士递了个眼色,放下了车帘子。 赵司马翻身上马,一抖马韁绳,直接到了贾正清那边,凑近过去,低耳几句。 贾正清又侧身向宋子贤嘀咕了几句。 很快,三人的目光都是落在了棺材上。 贾正清凑近赵司马,低语几句,赵司马点点头,这才催马上前,沉声道:“抬棺跟隨本官过来。” 本来姚泓卓的丧事,需要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来主持。 但族人们现在都担心操办此事,会招惹钟离馗,所以竟无人愿意担当此任。 黄翠倒也想得开,反正姚泓卓只是假死,操办丧事也只是演戏,如果姚氏族人真的都来帮忙,反倒容易出现破绽,搞不好姚泓卓假死之事就会泄露。 所以她乾脆让姚府管家良叔来主持。 送葬队伍被阻拦,良叔本是不敢多说什么,此刻听得赵司马要让棺材跟著走,没明白过来,问道:“司马大人,您.....您是要送我家大爷一程吗?” 姚家虽然是襄州豪族,但姚泓卓只是布衣之身。 进入出殯,赵司马带兵开道护送,那当然是求之不得极风光的事情。 但赵司马这样做,却等於是自降身价。 良叔当然意识到不对劲。 “前面有处院子。”赵司马道:“先停棺院內。” 良叔顿时变色道:“司马大人,出殯是看算好了时辰,这半道停棺,是要耽误时辰的......!” “让你跟著就跟著。”赵司马显然不是什么好脾气,冷冷道:“哪里那么多废话?” 他一挥手,十几名骑兵已经上前来,握刀在手,竟是將棺材围住。 送葬的眾人都是面面相覷。 死者为大! 姚泓卓好歹也是官绅子弟,今日出殯,官差不但挡出去路,竟然还让半道停棺,这实在是无礼至极。 良叔虽然心中吃惊,但他毕竟人微言轻。 山南道判官和司马两位大员都在现场,还有宋子贤这位前相女婿,这几人跺跺脚,山南都要震盪几下,一个小小的姚府管家,怎敢与这些人理论? 他只能回头看向琼娘。 琼娘却已经缓步走上来。 一身白装,更显俏丽。 “你们要做什么?”琼娘贵妇风范,镇定自若,“家兄今日出殯,死者为大,诸位不该阻拦去路。” 赵司马冷哼一声,问道:“棺材里到底是谁?” 琼娘容微微变色,却竭力镇定道:“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 “本官没心思和你废话......!” 赵司马话声未落,宋子贤已经催马上前来,道:“琼娘,不要多言,听赵司马吩咐就好。” 琼娘眉头紧蹙,犹豫一下,这才道:“半道停棺,前所未有,姚家.....!” “如果不是看在云山公的面子上,本官现在就下令当眾开棺。”赵司马脸色冷峻,道:“官兵围剿大洪山贼寇,大盗钟离馗潜藏在南街这边。我们挖地三尺,依然没有找到钟离馗......!” “你们抓不到钟离馗,与我姚家有什么关係?” 赵司马冷冷道:“钟离馗落入天罗地网,想要逃脱,难如登天。但此人狡诈非常,说不定使出匪夷所思的招数脱身!”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本官怀疑,钟离馗在棺材里。”赵司马目光锐利。 琼娘闻言,容失色。 良叔在旁道:“大人,这.....这可不能开玩笑......!” “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赵司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瞥了良叔一眼,“滚开!” 良叔顿时也不敢吭声。 琼娘却是看向宋子贤,问道:“宋会长,难道你也觉得姚家会包庇钟离馗?” “琼娘,我当然相信姚家的清白。”宋子贤却是淡定无比,道:“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你实话实说,还有迴旋的余地。” “什么意思?” “你是否见到过钟离馗?”宋子贤问道:“他有没有躲到你们姚家,然后威胁你们助他脱身?” 琼娘蹙眉道:“当然没有,你怎会这么想?” “钟离馗不会上天入地。”宋子贤嘆道:“官兵已经搜遍了这片民居每一户人家,家家户户每一寸地方都是找过,一无所获。反倒是你们姚家,大家敬重云山公,所以才没在姚府大动干戈。但也正因如此,或许给了钟离馗可乘之机......!” 琼娘俏脸凝重。 “琼娘,钟离馗狡诈非常,如果他真的出言威胁你们,不必害怕。”宋子贤身体微微前倾,“抓到钟离馗,官兵马上就会剿灭大洪山乱匪,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报復。” 他看了棺材一眼,道:“如果钟离馗躲在棺中,你现在就可以告诉我。” “如果姚家当真包庇乱匪,那就是乱匪的党羽。”赵司马咄咄逼人,目露寒意,“真要如此,那是谁也救不了姚家。” 琼娘轻咬下唇。 赵司马冷哼一声,道:“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就地开棺!” “等一下!”琼娘立刻道:“如果.....如果钟离馗不在棺材里,那又怎样?” 赵司马瞥了宋子贤一眼,才道:“他不在棺材里,本官向姚家道歉。” “你们以搜找乱匪为由,当街阻挡出殯,还要当眾开棺,置姚家的脸面如无物。”琼娘眼圈泛红,落泪道:“天下间,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家父如今在病榻上,若是知道你们如此胡作非为.....!” 贾正清在后面一直都没有说话。 但他见到琼娘阻拦,反倒愈发相信棺材里有问题。 本来他以为数百人搜找钟离馗,就算抓不到活人,很快也能找到尸体。 但他万没有想到,两天下来,竟是一无所获,连钟离馗一根头髮丝儿都没找到。 南街几条街几乎將每户人家都搜遍,恰恰是姚家没有仔细搜找。 毕竟云山公虽然臥床不起,却並没有死。 此外姚家认定是钟离馗派人行刺要姚泓卓,对钟离馗恨之入骨,受伤中毒的钟离馗如果真的被姚家人发现,姚家肯定不可能包庇。 一开始贾正清和宋子贤都是如此想法。 但两天下来,一无所获,两人吃惊之间,却陡然意识到,钟离馗也许就躲在最不可能藏身的地方。 而且两人几乎断定,钟离馗一定没有死。 如果死在姚家之外的地方,尸体早就被发现。 若是死在姚府,姚家人也没理由包庇一具尸体,肯定早就交出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钟离馗虽然被毒箭射中,却並无毒发身亡,依然好端端活著,而且有极大可能就是潜藏在姚家。 两人倒不觉得是姚家与钟离馗有勾结,只以为是钟离馗利用手腕胁迫了姚家。 毕竟姚泓卓遇事怯懦。 宋子贤本来建议让赵司马直接带人围住姚家,然后闯进去搜找每一寸地方。 但贾正清却是另有打算。 在他的计划之中,不但要解决钟离馗,更要搞掉姚家。 钟离馗是否真的潜藏在姚家,並不能確定。 如果官兵冒然衝进去搜找,一旦一无所获,必然会彻底得罪姚家。 仅仅只是得罪姚家倒也罢了。 最要紧的是,要是在姚家真的找到钟离馗,姚家完全可以说钟离馗是自己潜入藏匿,姚家上下並不知晓,也绝不会承认包庇钟离馗。 毕竟人所皆知,姚泓卓是被钟离馗派人行刺,如果给姚家强行扣上包庇钟离馗的罪名,根本不会有人相信,难以服眾。 但贾正清却很清楚,如果钟离馗果真藏匿在姚家,就必然会想办法儘快脱身。 昨夜他亲自登门祭拜,实际上就是观察虚实。 见到停在灵堂的棺材,又见姚家並无族人帮衬,想到次日姚家便会抬著空棺出殯,这位判官大人立时想到,无论姚家是被威胁还是有心包庇钟离馗,借著出殯帮助钟离馗脱身,当然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第四七二章 天高任鸟飞 姚家出殯,固然是钟离馗脱身的大好机会,在贾正清看来,却也正是置姚家和钟离馗於死地的时机。 一旦在出殯的棺材里找到钟离馗,这位山南第一大盗自然是无路可逃,可以当场诛杀。 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也就坐实了姚家包庇乱匪的罪名。 姚云山就算曾是国子监的官员,那也难逃大罪。 是以贾正清並没有让官兵冒然衝进姚家搜找,而是做好准备,等著姚家今日出殯。 他本就有七成把握確定钟离馗藏匿在棺材里,眼下见琼娘阻拦开棺,更是確信。 催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看著琼娘,贾正清淡淡一笑,道:“棺中若是无贼,本官会亲自去向云山公下跪道歉。姚琼娘,你阻拦开棺,如果钟离馗藏匿棺中,你就是有意包庇......!” 陡然脸色一寒,沉声道:“开棺!” 便有军士喝道:“停下棺材!” 棺夫们无可奈何,便有人往棺材下面塞了几条长凳,棺材落下。 包括琼娘在內,送葬队伍的所有人都被驱退,一群官兵將棺材团团围住。 大刀在手,长矛向前,更有数名弩手端著箭弩,俱都是严阵以待。 钟离馗名声在外,官兵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 官兵吩咐两名棺夫將棺钉拔出,赵司马这才手握大刀,催马上前,做了个手势。 两名孔武有力的军士也不犹豫,直接將棺盖抬起。 这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是屏住呼吸。 官兵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待有人从棺中出来,立刻诛杀。 贾正清和宋子贤为了自身的安全,与棺材保持了一些距离。 但在开棺的一瞬间,都是身体前倾,挺著脖子,死死盯著棺材。 棺盖移开,赵司马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向里面瞧了一眼,却是骤然色变。 他猛地从马背上跳下来,上前去,趴在棺材边,探手在棺中摸索了几下。 贾正清和宋子贤虽然一时看不清楚棺中情形,但见到赵司马的行径,都意识到钟离馗肯定不在其中。 贾正清脸上本来还有几分得意兴奋之色,这一瞬间,就已经变得难看至极。 赵司马脸上也满是失望之色。 他瞥了不远处琼娘一眼,这才快步走到贾正清那边,低语几句。 贾正清却是不发一言,兜转马韁绳,拍马便走。 赵司马却是向抬著棺盖的军士挥挥手,两名军士將棺盖重新盖上。 “放行!”赵司马脸色也是难看至极,挥挥手:“都撤下!” 琼娘却已经上前两步,问道:“大人可找到乱匪?” 赵司马还没说话,宋子贤却已经催马上前,翻身下马,向琼娘道:“琼娘,借一步说话!” 琼娘冷哼一声,但还是跟著宋子贤走到一旁。 “你也別怪他们。”宋子贤压低声音道:“他们也是为了找到钟离馗。你应该知道,不剷除钟离馗,大家的处境都很凶险。今日官差虽然有些过分,但.....!” “宋会长,拦截出殯,当眾开棺,这些已经让人难以接受。”琼娘冷著脸,“你们开棺是为了搜找乱匪,传扬出去,外人还真当姚家与乱匪勾结,这......!” 不等琼娘说完,宋子贤已经凑近贴耳道:“你兄长不是还活著吗?活人出殯,传扬出去,姚家的名声岂不是更要受损?” 琼娘蹙眉。 “不过我们能体谅令兄假死的苦衷,也会帮忙继续隱瞒。”宋子贤道:“但开棺之事,你们也不必再多追究,大家互相宽容一些......!” 琼娘轻咬朱唇。 宋子贤已经转身道:“都是误会,大家继续送姚大爷上路!” 棺钉重新钉上,再次起棺。 赵司马眼看著送葬队伍离开,这才看向宋子贤。 “棺材里是一头死猪。”赵司马一脸懊恼,“子贤,你们不是说钟离馗肯定藏匿在棺材里吗?” 宋子贤也是尷尬,“是判官大人確信钟离馗会利用出殯的时机脱身。” “我先前就琢磨这事匪夷所思。”赵司马道:“姚家又不蠢,怎可能协助钟离馗逃脱?今日这事传扬出去,所有人都会觉得姚家受委屈,咱们反倒被视为蠢货。” “司马大人不要生气。”宋子贤嘆道:“其实这也不能怪判官大人。这片地方咱们里里外外搜了几遍,一无所获,判官大人最后怀疑到姚家,也不是没有道理。” 便在此时,却见贾正清骑马去而復返。 “德庆,钟离馗当真不在棺材里?”贾正清开门见山向赵司马询问。 赵司马闻言,脸色更是难看,“判官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眼瞎,还是觉得我在包庇钟离馗?” “你別误会。”贾正清忙道:“我是说棺材里可设有机关?” 赵司马摇头道:“棺材里只有一头死猪,没有任何其他可以藏匿的地方。我仔细搜找里面,但凡有藏匿之处,立马就能发现。” “怎会这样......?”贾正清脸色凝重,似乎想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应该就藏在棺材里啊.....!” “判官大人,恕我直言,你太自信了。”司马赵德庆心情显然不好。 宋子贤也是眉头紧锁,问道:“司马大人,马车里......?” “我和你们说过,姚泓卓確实在车厢里。”赵德庆道:“但车厢內的情形也是一目了然,也是没有可能藏匿任何人。” 宋子贤微一沉吟,才看向贾正清道:“大人,姚泓卓跟隨送葬队伍出城,应该是害怕钟离馗找他寻仇。他不敢待在家里,所以要出城避风头。这样看来,姚家確实不可能包庇钟离馗。” 贾正清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姚家没有包庇钟离馗,不等於钟离馗就不在姚家。这片民居,只有姚家没有搜找,我断定他一定藏身其中。” “其实早就该將姚家搜个遍。”赵德庆冷笑道:“姚云山已经致仕,又没什么爵位,一介布衣而已。既然怀疑钟离馗藏匿在姚家,咱们现在就进去搜找,挖地三尺也要將他揪出来。” 贾正清点头道:“不用耽搁了。德庆,让人围住姚府,派人进去搜找。” 赵德庆也不犹豫,回身吩咐道:“来人,传令下去,包围姚府,入宅搜找。” .......... .......... 贾正清一干人心有不甘,派人搜找姚府,而送葬的队伍却顺利出了襄阳城。 天早已经大亮。 车厢內,姚泓卓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兄长,现在知道那帮人的嘴脸了?”琼娘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出了城,终是道:“他们可没將你当成自己人。今天如果在棺材里找到钟离馗,姚家立时就被扣上勾结乱匪的罪名,下场和庞家没什么区別。” 姚泓卓闻言,脸色更是铁青,道:“那帮狗杂碎,竟然会怀疑我勾结钟离馗。” “钟离馗下落不明,他们心中恐惧,现在就像疯狗一样乱咬人。”琼娘轻嘆道:“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姚泓卓忙道:“妹子,我正要和你说。你这马车要借我用一下,还有柳乐,我不会赶车,你让他送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就別多问了。”姚泓卓道:“妹子,丧事过后,你就赶紧离开襄阳。那帮废物没能抓到钟离馗,钟离馗肯定要报復。他手底下死了好几个兄弟,恼怒之下,说不定就要牵连我们这些人的家眷。你留在襄阳,很不安全......!” 琼娘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城?如果抓不到钟离馗,你就一直不回家?” “別说了。”姚泓卓一脸苦笑,“我先避避风头,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 琼娘蹙眉道:“马车半道离开,岂不是惹人怀疑?” “你就说马车坏了,让柳乐去修车。”姚泓卓道:“只是要辛苦妹子走回城里了。” 琼娘犹豫一下,才將门帘子掀开一角,向魏长乐道:“停一下车!” 马车停下,前面送葬的队伍也並无注意。 “柳乐,我先下车。”琼娘走出车厢,向魏长乐道:“你按照兄长的吩咐,送他去別的地方。” 魏长乐嘴角带著一丝浅笑,点点头。 琼娘下车之后,姚泓卓才在车帘子后面低声道:“柳兄弟,折向西边,往柳子山那边去。哦,对了,你是不是不知道柳子山?无妨,你赶车往西边走,我给你指路。” 魏长乐向琼娘点点头,温和一笑,这才將马车折向西边,驱车前行。 走出几里地,姚泓卓这才先开车门帘子,放眼望去,一片空阔。 “嘿嘿,钟离馗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不会想到我还活著。”姚泓卓长出一口气,“柳兄弟,这次你可是帮了我大忙,回头我必会好好赏你。” 魏长乐道:“大爷言重了。是了,姚大爷,咱们为何去柳子山?你要上山避祸吗?” “你別多问。”姚泓卓道:“有些事情你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姚大爷,我不是多管閒事。”魏长乐诚恳道:“我是担心你上山之后,没有食物。上山避祸,一时半会下不了山,应该提前准备一些食物。” 姚泓卓嘿嘿一笑,道:“这倒不必担心。山里多的是山珍海味,什么东西都有,不用......!” 说到这里,却突然住口,转变话题道:“你就照著这个方向往前再走十几里地,便能看到一片山脉,那就是柳子山了。” 第四七三章 明知山有虎 魏长乐自然不是第一次听到柳子山。 他记得清楚,襄阳城西有一处古鸭湖,而古鸭湖就在柳子山下。 古鸭湖畔,还有一片竹林,收购孩童的天狗就是在竹林交易。 將近五月,山林茂密,草木依依。 魏长乐驱车往西也就二十多里地,便见到了古鸭湖,而且远远就望见一片山峦。 来到山脚下,魏长乐才道:“姚大爷,咱们往哪里走?” “往前走,注意路边。”姚泓卓在马车內提醒道:“见到一块石碑,便可停下。” 魏长乐也不言语,顺著山脚前行,一路观察。 果然,走出也就五六里地,果然见到山脚下有一块石碑,当下停下马车。 姚泓卓掀起窗帘,见到石碑,长出一口气,道:“折进去,里面有山路,走几里地就好。” 转进去之后,果然见到有一条通向山上的道路。 两边林荫茂密,前行数里,却有一棵大树横在路上,挡住了去路。 魏长乐停下马车,回头道:“姚大爷,大树挡路,过不去了。” 姚泓卓这才从车厢走出来,道:“到这里就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魏长乐,道:“这个你自己拿去吃酒。柳乐,你是我妹子的亲信,我对你也信任得很。你赶紧回城,记住了,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到这里。” “谁也不能说?”魏长乐也不客气,接过银子,揣进怀中。 “连我妹子也不要说。”姚泓卓嘆道:“她不知道我在何处,对她反倒没坏处。” 便在此时,“咄”的一声,一支弩箭从林中射出,却正射在拦路的大树上。 魏长乐眉头一紧,姚泓卓却很淡定,伸手入怀,取了一块褐色的石头在手里,瞧见边上一棵大树转出一人,也不犹豫,直接將手中那块石头丟了过去。 那人接过石头,瞧了一眼,这才走过来。 魏长乐看似镇定,但目光左右扫动,隱隱看到林中有数道身影埋伏。 “摘下斗笠!”那人蒙著面巾,手里拿著一把大刀,目光锐利,盯著魏长乐。 魏长乐摘下斗笠,朝那人靦腆一笑。 他年轻秀气,这一笑青涩非常。 “十七號,为何更换车夫?”那人打量魏长乐两眼,才向姚泓卓问道。 姚泓卓立刻道:“你放心,这是我的亲信,不会有问题。如果有问题,我承担一切后果。” 那人將褐色石头丟还给姚泓卓,却是向魏长乐沉声道:“立刻离开!” 姚泓卓下了马车,向魏长乐道:“回去吧,路上小心!” 魏长乐道:“大爷,你自己保重。” 他也不废话,调转马车,也不耽搁,径直离开。 魏长乐赶著马车出了山林,瞥了一眼那块石碑,马车拐向东边。 驱车数里之后,却猛然折向山林之中。 这林中没有道路,勉强进了林子,他这才停下马车,从车厢內拿了水袋,这才从车辕头跳下。 確定四周无人,魏长乐走到车厢边,蹲下身子,衝著彻底轻声道:“可以出来了!” 很快,便从车底落下一人,从车下滚出来,手中拿著一把匕首,却正是钟离馗。 钟离馗看上去有些狼狈,但面上却满是兴奋之色,四下看了看,才笑道:“不良將,看来老天对我还是很眷顾,竟能让我活著脱身。你这是救了我两次性命!” “不要谢我。”魏长乐淡淡一笑,“如果真要谢,咱们都该谢姚娘子。她可是冒著极大的风险,用姚氏一族的性命保你出来。” 钟离馗立时收起笑容,正色道:“姚娘子的恩情,我定是铭记在心。” 魏长乐將水袋递给钟离馗,道:“其实也要感谢钟离大侠自己。换做旁人,在车底下根本坚持不了。” “如果不是绑著绳子,我早掉下来。”钟离馗仰首灌了一大口,“我也做好了准备,如果他们发现我在车底,我便说是自己趁姚家的人不注意偷偷躲在车底,绝不会连累姚家的人。” “如果他们真的在车底发现了你,姚家根本解释不清。” 钟离馗眉宇间却满是钦佩之色,问道:“不良將,你怎能断定他们一定不会检查车底?” “如果不是出殯,只是马车离开,他们定会將马车从上到下都搜个遍。”魏长乐淡淡笑道:“他们断定你是藏在棺材里,自然不会將注意力放在马车上。” 钟离馗笑道:“当他们在棺材没有找到人,大失所望,自然更不会注意马车。” “连最可能藏匿的地方都找不到人,自然更不会去想马车底部藏了人。”魏长乐抬手轻抚马车,“这马车是从河东到神都,底部装了护板,他们也不可能想到会有人悬吊在马车底部。” 钟离馗嘿嘿笑道:“那天晚上,我还真以为你准备让我躺进棺材混出来。如果不是你突然意识到存在巨大风险,改了主意,我还真要被他们杀死在棺中。” “这帮人都是狡黠奸诈。”魏长乐道:“让他们能精心给你设下圈套,那就很可能会猜到你会趁著出殯利用棺材脱身。我们预判了他们的预判,也算是侥倖。” 钟离馗摇头道:“这不是侥倖,而是冷静。难怪不良將能在云州生擒右贤王,临危不乱,这份遇事冷静的心思,那可不是谁都有。” “钟离大侠,咱们就此告別。”魏长乐拱手道:“这后面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钟离馗却道:“不良將,咱们就这样走了?” “你的意思是?” “刚才我在车底都听到。”钟离馗皱起眉头,“姚泓卓跑到柳子山躲藏,据我所知,这山里好像曾经修建过一处庄院。” 魏长乐一怔,问道:“山里有庄院?” “卢氏在襄州立足上百年。”钟离馗道:“这柳子山曾经属於襄阳多家豪族。卢渊明二十多岁就在朝中为官,不到四十岁就当上了吏部尚书。那时候卢氏就仗著卢渊明在朝中的地位,將柳子山收为己有。这座山也就成了卢氏的私產。后来我就听说卢氏召集了一批匠人,进山修建庄院,好像了七八年的时间才竣工。” 魏长乐眉头锁起,“可有人见过庄院?” “这是卢氏私產,肯定不允许其他人擅自进山。”钟离馗道:“早些年此山归属眾多豪族共有,百姓还可以上山打猎採药,只需要缴纳一半所得便可以。但成了卢氏私產后,那就是禁止任何人进山。早年听说有猎人偷偷进山,被抓了好些个,直接关进大牢,坐了好几年大牢才放出来。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根本没人敢再进山。” 魏长乐心下冷笑。 天下乌鸦一般黑。 山阴县的豪族也是霸占各处山头,禁止百姓打猎採药。 北方如此,南方也同样如此,这大梁地方门阀的力量也著实不小。 “如此说来,姚泓卓是躲到卢家在山里的庄院里?” 钟离馗点头道:“十有八九正是如此。嘿嘿,这庄院我多年前就听说过,却从无见过。既然来了,我倒真想进山瞧瞧,那庄院究竟是个什么所在。” 魏长乐闻言,却是哈哈一笑。 钟离馗瞬间明白过来,道:“不良將,你是否也准备一探究竟?” “本来我不想牵扯你进来,但既然你有这个心思,那我就不瞒你。”魏长乐轻笑道:“本来此番我只是想帮你脱身,顺便瞧瞧姚泓卓离开襄阳之后,会往哪里去。但他突然来到柳子山,而且进山避祸,却让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钟离馗疑惑道:“何事?” “天狗!”魏长乐道:“钟离大侠,之前你说过,你诛灭的那些水匪马贼,背后都是天狗指使。” “不错。”钟离馗道:“不良將,我记得你当时听到天狗,似乎有话想说。但你没说,我也没多问。” 魏长乐点头道:“在你提及天狗之前,我確实听说过此人。” 钟离馗眉头一紧,问道:“你可知天狗到底是何人?” 魏长乐摇摇头,道:“我和你一样,也想知道天狗究竟是何方神圣。” 钟离馗略有些疑惑道:“不良將此时提及天狗,难道.....天狗与卢氏庄院有关係?” “你可知道天狗一直在派人诱拐孩童?”魏长乐问道。 钟离馗一怔,摇头道:“並无听过此事。” “这件事情他们做得很隱秘,知道的人確实不多。”魏长乐冷笑道:“本来我对此也一无所知,但恰好在前来襄阳的途中,遇上了一支儺戏班子。” 当下他也不隱瞒,將途中遭遇大概说了一遍。 钟离馗虽然见多了人心之恶,待听得魏长乐所言,也是悚然变色。 “那些孩童下落不明,我一直在寻思天狗將他们带到何处。”魏长乐目光锐利,缓缓道:“方才送姚泓卓进山,我突然间想到,被诱拐的那些孩子,有没有可能就在这柳子山中?” 钟离馗皱起眉头,神色凝重,“依你所言,这些年他们诱拐了好几百名孩童。可他们需要这么多孩子做什么?” “所以我才想找到你说的那处庄院,瞧瞧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魏长乐缓缓道:“我总感觉,那里面很可能存在著极其可怕的事情。” “既然如此,咱们就探一探这卢氏庄院。”钟离馗握拳道:“我也想看看,这帮人还能干出怎样骯脏的事情!” 第四七四章 山中別院 汉水將襄州一分为二,北岸南阳,南岸襄阳。 比起南阳盆地,襄阳境內却是多有山岭。 但论及襄州境內的山脉,大洪山首屈一指。 柳子山的规模远及不得大洪山,但山势之险,却绝不在其下。 魏长乐本是打算孤身打探山中情况,钟离馗却主动请缨,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当初在山阴县,他也曾有过上山打探的经歷,但凭心而论,当时有白菩萨带路,才让行动异常顺利。 山中林木繁茂,深入其中,一不小心就容易迷路。 没有在山中行动的经验,莫说找寻目標,一旦迷路想要找寻下山的道路都不容易。 钟离馗却恰恰是此中行家。 他多年来居住在大洪山上,大洪山的山势情况比柳子山要复杂得多。 虽然钟离馗也只是初上柳子山,但他在山中活动的经验异常丰富,不但能够始终保证方向的准確,而且在杂草丛生藤蔓遍处的山林中很容易就能找到最合適的道路。 魏长乐跟在钟离馗身后,只觉得这次在山中穿梭,比之当初在山阴龙背山穿行要顺利得多。 此前魏长乐虽然知道钟离馗肯定身手不弱,但没有见过此人出手,却也无法判定他到底是何境界。 但见他在林中身法轻盈,动作敏捷,而且气息平稳异常,便知道此人的实力绝对不在之下,至少也是三境修为。 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钟离馗带著少量部下就能够屠灭数支水匪马贼,仅凭胆量而没有过人的身手,那肯定是不可能做到。 “不良將,前方应该就是姚泓卓进山的地方。”钟离馗掩身在一棵大树后,“入山口有守卫设伏,咱们不必接近,只需往山上去,直接绕过。” 魏长乐诧异道:“你能確定位置?” “从姚泓卓下车后离开,到你在半道上入林停车,我估算了大概时间。”钟离馗解释道:“然后再算算车速和咱们的脚程,也就可以判断入山口。” 魏长乐顿生钦佩。 在这茂密的山林中,魏长乐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远,钟离馗却能准確计算。 看来这位钟离大侠还真是有些东西。 钟离馗也不耽搁,往山里继续走,很快就走到一处崖壁边。 钟离馗抓著崖边的藤蔓,如同灵猿般攀上,魏长乐如法炮製。 钟离馗在崖壁边蹲下身子,居高俯瞰,眼睛忽然亮起来,抬手前指,向魏长乐低声道:“不良將,你瞧那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魏长乐顺他手指方向瞧过去,竟然发现林中有一处马厩,清晰看到里面有七八匹骏马,亦有马夫在照看。 马厩边上还有一间木屋,自然是马夫的住处。 “难怪姚泓卓会下车。”魏长乐瞬间反应过来,“他进山之后,可以在这里获得马匹,然后在山道上骑马而行。”仔细观察,皱眉道:“怎么没有道路?” 钟离馗也不多言,矮著身子往前行。 魏长乐知道他在山中有足够的经验,也不多问,紧隨其后。 两人穿行小片刻,钟离馗这才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抬手指道:“不良將,你瞧!” 魏长乐这才看到,在深林之中,竟果真出现了一条小径。 “我们在大洪山也这样干过。”钟离馗嘿嘿一笑,“山中设有好几处驻马点,传递消息的时候,可以在山中骑马而行。为此我们还专门了一年多的时间在山中修了好几条道路。但我们绝不会將马厩修在道路边上,相隔一段距离,牵马穿过一段林子,才能找到道路。” 魏长乐笑道:“幸亏钟离大侠懂得这里面的门道。” “如果我猜的没错,姚泓卓从马厩那边领到马匹,牵马到了这边,顺著这条道路骑马而行。”钟离馗顺著道路往远处瞧过去,“不良將,咱们顺著这条道路找寻,应该能有收穫。” 两人也不耽搁,顺著道路前行。 身在山中,两人自然也是时刻警觉。 毕竟先前送姚泓卓抵达入口的时候,暗中就有人埋伏。 两人断定,这条道路两边的林子里,也必然有埋伏。 所以两人隔著道路远远一段距离,知道即使有人埋伏,也会將注意力放在道路上,自然想不到黄雀在后。 果然,途中还真是发现有几处埋伏了守卫,好在都被两人轻鬆避开。 傍晚时分,山林中已经十分昏暗。 山势险峻,树木清幽,鸟鸣嚶嚶。 魏长乐忽听得一阵轰轰声传来,钟离馗显然也听到,回头看了魏长乐一眼,道:“不良將,前方应该有瀑布!” 两人穿行一段,水声愈响,到得崖边,夕阳之下,却见到远处一条白龙似的瀑布,从山壁倾泻下来。 “那便是卢氏庄院吗?”魏长乐目光锐利,盯著瀑布下方。 白龙似的瀑布从山壁倾泻下来,下方却出现了一处三面围墙的庭院,仅有瀑布山壁那一边並无修建围墙。 庄院著实不小,围墙极高。 庄院內却也是院中有院,七八座古朴庄重的房舍矗立其中,黑瓦飞檐,古色古香,而且格局异常讲究。 各处庭院內也是点缀假山亭榭,精美异常。 两人居高临下俯瞰,却也是看到在庭院的高墙边,竟然修建了十几处塔楼。 每一座塔楼上都有人值守,莫说潜入进去,便是靠近庄院,也会轻易被发现。 那条道路也是直通到庄园的东门。 “修建这样一座庄院,如果只是躲避城中喧囂,偶尔到这里图个清静,那也是能理解。”魏长乐盯著庄院,低声道:“但修了这么多塔楼,安排这么多守卫,这就有问题了。” “不良將,里面越是有见不得人的事,就越不敢让人靠近。”钟离馗嘿嘿一笑,“恐怕你先前的猜测並没有错,这庄院看起来幽美雅致,但里面或许真的存在极其恐怖的事。” 魏长乐淡淡一笑,“难怪姚泓卓要跑到这里躲藏起来。且不说这里隱秘至极,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就算真的被人知道他藏身此处,想要入庄刺杀,那也是比登天还难。” 钟离馗犹豫一下,才道:“不良將,你先前猜测那些孩童在这里,现在看来,可能性並不大。” “哦?” “一眼就能看到,这庄院里也就七八栋房屋。”钟离馗道:“几百名孩童,根本不可能塞得下。而且这庄院內清净异常,听不到任何孩童的声音。几百名孩童如果在这里面,不至於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至於看不到一个身影。” “地宫!”魏长乐轻轻吐出两个字。 钟离馗一时没听明白,有些疑惑。 “庄院是掩饰。”魏长乐看向钟离馗,“这些塔楼真正保护的不是这座庄院,而是庄院下面的地宫!” 钟离馗惊讶道:“庄院之下还有地宫?你....你又是如何知道?” “姚泓卓漏过口风,但没多提及。”魏长乐道:“但我有九成把握可以確定,这座別院之下,还修建了地宫。那几百名失踪的孩童,应该在地宫之中。” 钟离馗很是错愕,扫过卢氏庄院,猛然间想到什么,眉头锁起,低声道:“不错。我听人说,卢氏庄院断断续续了七八年的时间才修建竣工。我们在大洪山修建了许多房舍,虽说在山里建房子比寻常地方要吃力不少,费的时间也多出一些。但这处庄院的建筑,两年之內绝对可以修建完成。” “八年时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修建地宫。”魏长乐冷笑道:“钟离大侠,你可还记得,这座庄院是从何时开始修建?” 钟离馗抬手按住脑门子,想了一下,才道:“永兴三年,没错,今年是永兴二十年,算起来是从十七年前开始修建。修了八年,也就是九年前竣工,正好是神都之乱前夕,卢渊明还是左相。” 魏长乐身体一震,惊讶道:“永兴三年?你没记错?” “不会有错。”钟离馗很乾脆道:“我可以用人头担保,绝对是永兴三年开始有匠人进山修建。” 他见魏长乐神色奇怪,忍不住问道:“不良將,有什么问题吗?” “永兴三年......!”魏长乐嘆道:“那一年我刚好出生。我是永兴三年九月出生,所以我出生那年,这处庄院开始修建。” 钟离馗一怔,隨即笑道:“这倒是巧合。” “钟离大侠,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 “怎么讲?” “这处庄院修建的时候,卢渊明和宋子贤都在朝中为官,即使竣工,卢渊明也还没从相位退下来。”魏长乐若有所思,“卢渊明被迫退出朝堂,是因为神都之乱而起。但当时神都之乱还没发生,卢渊明的相位很稳,宋子贤也正风华正茂,卢氏在朝中根基不浅,他们不可能想到会被迫离京,更不可能早早在山中就给自己修好养老的別院。” 钟离馗点头道:“这倒不假。当年卢氏一族在朝中为官者极眾,山南这边许多官员都是依附在卢氏门下。按照当时的情形,谁都不敢相信卢氏突然被逐出朝堂......!” “至少宋子贤那些卢氏青俊都会觉得能在朝中步步高升。”魏长乐眉头微锁,“他们如果在神都置办家业,甚至在襄阳城大兴土木,都可以理解。但为何会那么大力气在深山中修建庄院?” 钟离馗似乎也意识到其中有蹊蹺。 “据我所知,卢渊明如今不到七十。”魏长乐道:“神都之乱发生的时候,他也就六十岁上下,离告老还乡的年纪还早得很。即使他不会一直待在相位,但如果没有神都之乱,他在朝中再待上十年肯定不成问题,甚至终老在朝也不是不可能。” 钟离馗明白过来,道:“所以如果这处庄院是卢渊明想要用来养老怡情,修建的时间也就太早。所谓住新不住旧,卢渊明不可能先让人修好房子,空上十几年,然后再回来住旧房子。” “就是这个道理。”魏长乐道:“柳子山是卢氏的產业,没有卢渊明的允许,卢氏其他人根本不敢在这里修庄院。这样的庄院,如果是卢氏有人入住,那也只能是卢渊明,其他人没有资格。” 钟离馗点头道:“有道理。这就是说,在神都之乱发生前八年,卢渊明就让人进山修院子。他远在神都,却在柳子山修建別院,这肯定不是给自己住。既然不是自己住,那他修这个院子又是为什么?” “我是在想,他是为谁大兴土木?”魏长乐一根手指轻轻摩挲下巴,若有所思:“这地宫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第四七五章 破財消灾 卢氏別院西南角的一间屋里,姚泓卓沐浴更衣之后,全身一阵鬆弛。 他心中此刻確实很踏实。 他坚信,钟离馗就算是神仙,也绝不可能找到这里。 屋內的每一样摆设都是精美异常,古色古香。 刚刚换上的鬆软便装,让他宛若身披云彩。 这件便装是用最昂贵的蝶云丝缝製而成,这种轻丝是蜀中特產,数量极其有限,就连神都的达官贵人们也不是人人都能拥有。 坐在椅子上,端起沏好的上等香茗,只是用鼻子闻一闻茶香,已经是沁人心脾。 门外传来敲门声。 姚泓卓立刻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一张面具,迅速戴在脸上。 这是卢氏別院的规矩。 入山之后,在马厩领取马匹的时候,同时也会领取一张面具。 此后这张面具便要时刻携带在身,直到离开时重新归还给马厩的马夫。 別院有好几条规矩,但不让任何人见到自己的面貌,便是第一条规矩。 姚泓卓心里明白,別院的主人当然知道每一名客人的身份,戴上面具,只不过是让客人们之间互不照面。 他也知道,一旦不小心显露了面孔,也就丧失了继续成为別院客人的资格。 他记得很清楚,一年多前,有位客人多喝了几杯,摘下面具呕吐,被其他人看到了面容。 从此之后,那位客人便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的意思,不只是从此在別院没看见他,而是在整个襄州也再无见过那位客人。 戴好面具,確定很严实,姚泓卓这才过去打开门。 门外却是站著一名手拄鹤杖戴著带著青铜面具的灰袍人,在他身后几步之遥,跟著两名麻衣斗笠人,都是低著头。 虽然斗笠遮挡了大半张脸,却也能够看到这两人都是戴著面具。 手拄鹤头杖的灰袍人个头不高,身形微微佝僂,青铜面具却是怪鸟造型,鸟喙在鼻子处向前突出,惟妙惟肖。 比起姚泓卓身上用蝶云丝缝製城成的轻软便服,这灰袍人的袍子却是用粗布製作而成。 “鹤翁!”姚泓卓见到来人,立刻躬身行礼,“冒昧打扰,劳烦鹤翁了!” 鹤翁面具下的双眼带著笑意,声音略有些嘶哑:“两年前你成为桃庄贵客,领取了星石,那就算是桃庄半个主人。无论何时,你都有资格进入桃庄,享用这里的一切。” 这声音明显就有些苍老,但说话很是客气。 “多谢鹤翁!”姚泓卓再次一礼,“鹤翁,快请进!” 鹤翁拄著鹤头杖走进屋內,姚泓卓看了他身后那两名麻衣斗笠人一眼,顺手关上门。 “鹤翁,今次前来,是.....!”姚泓卓回过身,见鹤翁已经坐下,立刻上前,正要解释。 鹤翁却已经打断道:“老朽已经知道发生何事,你不用解释。” 姚泓卓目露诧异之色,“你.....你知道?” “桃庄这边和襄阳城一直都是飞鸽传信往来。”鹤翁道:“你今日出城的时候,飞鸽也已经迅速从城中过来。你的处境,老朽刚刚也已经知道。” 姚泓卓在椅子坐下,嘆道:“流年不利,我差点死在钟离馗的手里。官兵设伏却没能抓到他,还杀了他手底下几名弟兄,我如果继续留在家里,凶多吉少......!” “老朽刚刚说过,你也算是桃庄半个主人,所以你儘管安心在这里住著,想住多久便住多久。”鹤翁语气温和,“但有所需,隨时可以吩咐。” 姚泓卓感激道:“我就知道鹤翁仁义。我若有难,桃庄便是最安全的处所。” “当初领取星石的时候,老朽就说过,只要遵照桃庄的规矩,这里可以提供一切你所需,桃庄所有的一切也都可以任你享用。”鹤翁道:“只是桃庄哪天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要推辞!” 姚泓卓立刻道:“鹤翁放心。姚某不才,虽然没有什么大能耐,但只要鹤翁有吩咐,我定当.....!” 陡然间意识到,自己脱口泄露自己的名字,顿时有些慌乱。 桃庄不能显露真面目,当然也不能互相之间显露自己的身份。 “你可知道,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鹤翁嘆道:“你的丧事满城皆知,大家也都知道你今日出殯下葬,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 姚泓卓苦笑道:“我也是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大洪山那帮人非要取我性命,派人在客栈行刺。如果他们知道我死里逃生,一定还会有下一次行动。所以我將计就计,让他们觉得我真被杀死,这样才能躲过劫难。” “有道理!” “我在这里避祸,他们都只以为我已经下,现在正躺在棺材里。”姚泓卓笑道:“如此一来,钟离馗那伙人就不会再注意我。官府如今正在搜找钟离馗,只要能见他擒获甚至诛杀,我就安然无恙,可以死而復活了。” 鹤翁摇头道:“死了就是死了。人可以利用玄妙之术延年益寿,活上一百岁甚至两百岁,但如果死了,就无法起死回生。” 姚泓卓一怔,眸中显出愕然之色。 鹤翁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牒,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姚泓卓更是诧异,伸手接过。 鹤翁也不解释,只是静静看著他。 姚泓卓心中狐疑,打开文牒,很快,便骇然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领取星石的那一天,你答允桃庄如果哪天有求於你,你一定会出手相助。”鹤翁慢悠悠道:“刚才你也信誓旦旦承诺,定会全力以赴。说过的话,那是要算话的。” 姚泓卓抖动手中的文牒,惊怒道:“鹤翁,这里面写的是什么,你可曾看过?” “自然看过。” “这是认罪状!”姚泓卓怒不可遏,“供认.....供认当初在汉江肆意绑架劫掠的那伙水匪,背后是我们姚家在支持。还说那些水匪劫掠的钱財,我们姚家也能分到一部分,这.....这简直是无中生有,胡说八道......!” 他惊怒之下,当然不会再顾忌是否泄露身份。 “你只要在认罪状上签字画押,自今而后,你便可以永远居住在桃庄。”鹤翁淡定无比,“这里的一切,都可以让你再无忧虑。” 姚泓卓將手中文牒丟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冷笑道:“你们就算是將我宰了,我也绝不可能在上面签字画押。这道认罪状一旦签字画押,姚家立马就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下场比庞家还要惨。姚氏乃是襄州百年世家,因为这一道认罪状,便家破人亡灰飞烟灭......!” 他都然意识到什么,吃惊道:“你们.....你们是想强加罪名於姚家,然后將姚家的占为己有?” “你愿不愿意签字画押,其实並不重要。”鹤翁慢悠悠道:“砍下你一条手臂,依然可以用你的手指签字画押。而且这道认罪状交到判官府,那就是铁证,谁也无法翻案。” 姚泓卓后退两步,瞳孔收缩。 他本以为桃庄是当下最安全的地方,谁成想这里更加凶险。 “只不过你是领过星石的桃庄客人,我们以礼相待,不想让你受太大委屈。”鹤翁道。 姚泓卓怒道:“你逼我在认罪状上签字画押,要將姚家全族送上刑场,这就叫以礼相待?” 忽然间想到什么,盯著鹤翁道:“是谁给你飞鸽传书?这份认罪状,又是谁让你逼我画押?” “事到如今,又何必多问?”鹤翁轻笑一声。 姚泓卓握拳道:“是贾正清还是宋子贤?他奶奶的,他们设计谋害庞家,让庞家家破人亡,如今竟然將主意打到姚家头上。老子当初瞎了眼,竟然跟著宋子贤跑到这鬼地方来.....!” “十七,你似乎忘记,你第一次来到桃庄,从地宫出来之后,那可是夸讚这里是人间仙境。”鹤翁怪笑一声,“你迫不及待领取星石,这两年你对这里也是乐此不疲.....!” 姚泓卓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低下头。 片刻之后,姚泓卓才摇头道:“不行,绝对不行。你们杀了我吧,我死也不会在认罪状上画押.......!” 鹤翁只是静静看著他。 “鹤翁,他们无非是要银子。”姚泓卓抬头道:“姚家可以出银子,只要不给姚家扣上勾结乱匪意图谋反的罪名,多少银子姚家都愿意拿出来。你们说个数,我.....我凑银子就是.....!” “你是要破財免灾?” “我现在明白过来,当初宋子贤带我来桃庄,你们就设好了陷阱。”姚泓卓苦笑道:“你们那时候就盯上了姚家的家財,等时机一到,就从我手里夺走姚家的產业.....!” 鹤翁也不多废话,再次道:“你想破財免灾?” “是!”姚泓卓道:“你们要多少银子?” 鹤翁这才慢悠悠从另一只袖中再次取出一道文牒递给去,道:“这是第二份文书,也是最后一份。儘快誊写,然后签字画押,姚家可以不死人,你从此以后也可以永远留在桃庄享尽人间之福!” 第四七六章 天神下凡 姚泓卓接过文牘,扫了几眼。 “这是.....契书?” 鹤翁道:“许多人都知道你与宋子贤私交甚密。你们不但共同经营生意,他也提携你为襄州商会副会长。令尊行將就木,你也身死下葬。你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子嗣.....!” 姚泓卓瞳孔显出怒色。 “你年轻时候就喜好饮酒赌钱。”鹤翁显然对姚泓卓的情况瞭若指掌,“只因令尊家教甚严,再加上你是姚家嫡长子,你自然不敢光明正大赌钱。但襄阳城內多的是赌坊,有些赌坊对客人身份竭力保密,万盛赌坊便是其中之一。” 姚泓卓捏著手中文牒,道:“这上面说我一直偷偷在万盛赌坊赌钱,几年下来,欠了七八万两银子。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我这辈子都不曾走进万盛赌坊的大门。” “有没有进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欠下的银子总要偿还,你也在这份契书上承诺,用姚家所有的產业作为抵押。”鹤翁气定神閒,“你活著的时候,因为你与宋子贤的交情,宋子贤出面从中周旋,让赌坊没有逼你的债,只是让你慢慢偿还。但你死了,赌坊就只能拿出这份契书和借据,將姚氏的產业收走。” 姚泓卓身体发抖,也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怒,“你们.....你们原来早就算计好。” “认罪状你不愿意画押,那么你就只能选择在契书和借据上签字按印。”鹤翁道。 姚泓卓无奈道:“鹤翁,我对你素来敬重,一直觉得你是世外高人。想不到你们这帮人与市井无赖一般,竟然使出这般卑劣的手段。” “手腕从来没有高明和卑劣之分,只看是否有效。”鹤翁声音嘶哑,平静道:“选择契书,至少能保证你家人无碍。” 姚泓卓后退两步,颓然坐下。 “你路上辛苦,也不用急在一时。”鹤翁拄著鹤头杖起身,“你永远都是桃庄的贵客。你今晚可以好好在此歇息,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姚泓卓欲言又止。 鹤翁缓步走到门前,推开门,回头道:“这两人会日夜保护在你身边,但有所需,告知他们便好。” 他抬起鹤头杖,指了指外面的两名麻衣斗笠人。 那两人都是躬著身子。 等鹤翁离开,姚泓卓快步上前,关上屋门,走回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下,拳头狠狠砸在了案上。 但他知道自己的愤怒在这里毫无作用。 颓然地靠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身体却是瑟瑟发抖。 本以为假死保命,乃是极高明的手段,但谁成想竟然弄巧成拙。 鹤翁所言不差,如今襄阳城內所有人都以为姚家大爷被刺杀。 丧事都办了,除了妻子黄翠和琼娘,连府中家僕都以为大爷被害。 现在就算黄翠和琼娘都说姚家大爷还活著,那也不可能有人相信,宋子贤更不可能出面作证。 所以桃庄如果將他软禁在这里,还真是无人知晓。 不对! 柳乐! 至少还有柳乐知道自己在柳子山。 但只是一瞬间,希望便即破灭。 自己可是再三叮嘱,让柳乐绝不能泄露自己的行踪,甚至都不向琼娘提及。 柳乐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这位姚大爷身处绝境,也就不会带人营救。 想到营救,姚泓卓苦笑摇头。 桃庄的力量,他虽然並非一清二楚,却也是大概有数。 姚家在襄州虽然是有名有姓的豪族,但在桃庄眼里,恐怕狗屁不是。 本来差点死在刺客手中,他就对宋子贤心生怨念,如今被逼要交出姚家的產业,他自然更是恨之入骨。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帮人的胃口竟然这么大,竟然盯上姚家。 而且这些人手段之卑劣,和流氓无赖著实没有什么区別。 拿起契书,里面还夹著不少借据,这些明显不是临时准备。 自己刚到桃庄,鹤翁也称是刚刚得到城中传过来的消息,仓促之下,绝不可能如此迅速准备这些东西。 这只能说明,自己早就是这群人眼中的肥羊。 之前桃庄將自己待若上宾,只是假象,等到如今时机成熟,一口便要吞下去。 他忍不住走到后窗,推开窗户,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几株桃树就种在窗外。 不远处就是厚实的高墙,一座塔楼矗立在那边。 他抬头瞧过去,便见到塔楼上一人正居高临下看向自己这边。 姚泓卓立刻关上窗户。 他心中明白,做客的时候,桃庄周围防守严密,这里绝对是安全的地方。 可是一旦被囚禁,那桃庄立刻就变成铁笼子,根本不可能脱身。 他摘下面具,丟在桌上,几乎要哭出来。 “酒,给我拿酒!” 他衝过去打开门,走到门外,对著守在门外的两人怒声道。 两人也不多言,一人立刻离开,另一人则是如雕像般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虽然已经是被软禁,但桃庄还真是有求必应。 一大坛酒很快就被取过来。 姚泓卓现在只想喝醉,酩酊大醉之后,人事不知,暂时就能摆脱恐惧和无奈。 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时候,天色早已经黑下来。 他沉睡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脸上一阵冰凉,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他大醉之前,在屋里便点了一盏油灯。 此刻油灯昏暗,睁开眼睛之后,眼前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柳.....!”他吃惊之下,张口便叫。 但刚发出一丝声音,对方一只手就已经捂住了他嘴巴。 “別说话!”魏长乐目光冷厉,“你叫一声,大家都会死!” 姚泓卓眨眨眼睛,表示听明白。 魏长乐这才收回手。 姚泓卓却立刻坐起身,酒意还没散去,脑袋有些疼。 他抬手搭在脑门子上,盯著魏长乐,兀自不敢相信,“你.....你真是柳乐?” 魏长乐点点头。 姚泓卓一脸惊讶,但忽然向后躺下,苦笑道:“我大抵是真的疯了,做梦竟然想著让一个僕从来营救。” 桃庄守卫森严,姚泓卓根本不相信魏长乐能避开守卫潜入进来。 这绝对不可能。 自己不过是在梦中而已。 魏长乐也不废话,揪住姚泓卓胸口衣襟,將他拽著坐起身,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一声脆响。 姚泓卓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陡然间,他瞥见魏长乐身后的地面上,竟然躺著两个人。 其中一人被扒了外衣,脸上的面具也不见踪跡。 另一人麻衣在身,面具依然戴在脸上,斗笠则是放在一旁。 姚泓卓並不蠢,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人,分明就是鹤翁安排看守自己的守卫。 再看魏长乐,却发现他身上湿漉漉一片,就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 本来酒意就没彻底醒,再加上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切,姚泓卓张大嘴,脑中一片空白。 魏长乐却已经抬手,將一份文牘在姚泓卓面前晃了晃。 姚泓卓这才回过神。 “柳乐.....!”他一把握住魏长乐手腕,眼泪都快流下来,压低声音道:“真的是你?你.....你怎么能进来?” 魏长乐轻声道:“从瀑布里进来的。” 姚泓卓身体一震,惊骇道:“你.....你是从上面跳下来的?那.....那怎么能活著?” 他是桃庄的常客,对桃庄的格局自然十分清楚。 桃庄三面高墙,围堵西边是一座悬崖,山壁平滑,瀑布自上而落,在下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水潭。 当初將桃庄修建在此,应该就是考虑到这处瀑布。 这是天然的水源。 水潭就在边上,隨时可以取用。 但那面山崖极高,从崖顶跳下来,肯定是必死无疑。 而且西边虽然没有修建高墙,但却有数座塔楼,日夜都有人值守,真要是有人从崖上下来,也很容易被发现。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瀑布后面可以攀爬,而且可以为我们做遮挡。我们趁天黑摸下来,潜入水潭进了庄內。他们想不到会有人这样潜入。” “我们?”姚泓卓一怔,“还有谁?” 魏长乐並没有立刻回答,拿著手中的契书再次晃了晃,低声道:“姚大爷,刚才我擅自看了里面的內容,原来你在外赌钱,欠下这么多债。七八万两银子,恐怕將姚家所有的东西变卖,也未必能凑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吧?” “这是假的。”姚泓卓咬牙切齿,“柳乐,我上了他们的当。这帮畜生,从一开始就想著设计姚家。怪我糊涂透顶,还真以为宋子贤將我当成朋友。这帮狗杂碎,是想著將姚家的產业全都霸占过去......!” “他们逼你在这些文书上签字画押?”魏长乐问道。 姚泓卓点头道:“他们还准备了认罪状,要诬陷姚家与汉江上的水匪勾结。我如果在上面签字画押,姚家一族就彻底完了,所以我寧死不屈,打死我也不画押。” 本来这么大的事情,换做从前,他肯定不会对一个僕从细说。 但现在的处境,做梦般见到魏长乐,他是真的將魏长乐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 所以此刻他对魏长乐那真的是无条件信任,只盼真的能够死里逃生。 魏长乐微点头,低声道:“姚大爷,咱们先不说別的。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上次脱口而出提及的地宫,可是在这卢氏別院內?” 第四七七章 同仇敌愾 姚泓卓吃了一惊,用异样的目光盯著魏长乐。 他脑中飞转,自客栈初见魏长乐之后的许多印象在脑中飞过。 如果说此前还只觉得魏长乐是精明干练的僕从,但此刻已经知道其中绝不简单。 他来桃庄许多次,对桃庄的防卫打心里感到惊讶,一直觉得这是连耗子都进出不得的地方。 虽然那白龙一般的瀑布乃是桃庄一景,但他却从未想过那也正是桃庄防卫最薄弱之处。 魏长乐竟能想到以瀑布做掩护,从水潭中潜过来,无论是智慧还是胆略,当然都是令人震惊。 眼下魏长乐竟然提及到地宫,姚泓卓更是惊骇。 他自己差点都忘记对魏长乐提及过此事,但对方竟然能够如此敏锐,將自己之前隨口提及的线索牢记在心,亦可见绝对是有心之人。 “柳乐,你.....到底是什么人?”姚泓卓眉头锁起。 其实他对魏长乐一直没有生疑心,一来是因为在客栈中魏长乐出手相救。二来魏长乐是自己妹子带回来的亲信,三来则是魏长乐年纪轻轻,又生著清秀纯正的面庞,让人难起疑心。 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生出疑竇之心。 “姚大爷,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逃离此地?”魏长乐將契书丟给姚泓卓,“如果你想留在此处,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姚泓卓忙道:“走,我.....我当然要走......!” “我们可以潜入庄內,但要原路脱身可就不成。”魏长乐轻嘆道:“我可以在再次攀爬上崖,但你並非习武之人,肯定做不到的。” 姚泓卓脑中想到瀑布那边的山壁,给人一种高耸入云的感觉。 別说自己没有修武,就算真的练过几年,要攀爬那么高的山壁脱身,也几无可能。 “那怎么办?”姚泓卓焦急道:“我若不走,鹤翁就会逼我在契书上画押。我只担心一旦画押过后,他们.....他们就会要了我的命。” “鹤翁是谁?” “桃庄管事,也可以说是桃庄的主人。”姚泓卓低声道:“桃庄名义上是卢氏的產业,但.....我感觉鹤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这里所有人都遵从他的吩咐,宋子贤见到他,也是毕恭毕敬,以晚辈自居......!” 魏长乐眯起眼睛。 进庄之前,他与钟离馗就猜测卢氏修建这处別院,很可能並非为了卢渊明养老。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先前送你进山,你携带了一块石头.....!” 姚泓卓身处绝境,现在只想著魏长乐能救自己死里逃生,也不犹豫,取出石头递过去,道:“他们將这东西叫星石,有了这东西,就能够进出桃庄。” “十七?”魏长乐看著上面雕刻的编號。 “在桃庄不能用真名,不能显露面孔。”姚泓卓道:“十七在桃庄就代表我。”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问道:“那你可知道有多少人领取了这石头?” “不知道。”姚泓卓摇摇头,但马上道:“但绝对不下於三十人。我在宴会上,听过有人编號是三十三,那就说明至少有三十三人可以进出地宫.....!” 话一出口,顿显尷尬之色。 “如此说来,桃庄果真有地宫?” 姚泓卓只能道:“桃庄下面,就是地宫,除了桃庄自己人,外来的客人凭藉这块星石,也可以进入地宫。” “那地宫到底是什么所在?”魏长乐询问道。 他一说到地宫,脑中便想到山阴龙背山的悬空寺。 悬空寺建造在山中,地下也是有纵横交错的密道地矿。 悬空寺的秘密,在於挖掘金矿以及打造兵器。 这柳子山看起来却不像龙背山那般蕴藏地矿,那么修建地宫的目的又是所为何故? 姚泓卓眼角微微跳动,神情更是尷尬,低下头,竟似乎不敢看魏长乐眼睛。 魏长乐一看这情形,便知道姚泓卓不敢开口,那地宫里显然是有见不得人的事。 “你如果不好说,那可以带我们去地宫瞧一瞧。”魏长乐低声道。 姚泓卓骇然变色,“你们要进地宫?” “既然来了,总想去看一看。”魏长乐嘴角带笑,“姚大爷是桃庄贵客,又有星石在手,进出地宫应该很容易。” 姚泓卓再次打量魏长乐,低声道:“柳乐,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你来桃庄,是不是另有图谋?” 便在此时,忽听得屋门发出轻微的响动,便见到一道人影从门外闪身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 灯火之下,那人身披麻衣头戴斗笠,脚下轻快。 姚泓卓忍不住看了地上那两个一动不动的人一眼,心想鹤翁安排两名守卫在门外,果然是被魏长乐解决。 进来这人,明显是扒了守卫的衣衫斗笠换上。 能够毫无动静解决两名守卫,由此可见,魏长乐和他的同伴著实了得。 “又有人刚刚进庄了。”那人凑近魏长乐身边,低声道:“这边不能太耽搁,以免有人突然过来。” 魏长乐点点头,道:“我先换上衣服,两具尸首先藏起来。”直接看向姚泓卓,问道:“这屋里可有藏匿尸首的地方?” 姚泓卓吃惊道:“你们杀了那两个守卫?” “不杀还留著过年?”进来那人盯著姚泓卓,嘿嘿笑道:“姚大爷,你好啊,咱们可终於见面了。” 姚泓卓见对方戴著面具,诧异道:“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本来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那人笑道:“听说你为了避开我,又是装死,又是躲到山里,真是不容易,让你受委屈了。” 姚泓卓一脸疑惑,道:“避开你?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姚大爷,忘记向你介绍。”魏长乐一边扒守卫的衣服,一边解释道:“这位便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钟离大侠!” “钟离大侠?”姚泓卓先是一怔,隨即魂飞魄散,脸色煞白,“钟离.....钟离馗!” 他几乎是下意识一个转身,便要爬开。 钟离馗却已经探手抓住他一只脚腕子,轻鬆拖回来。 姚泓卓面如死灰,坐在地上,额头上冷汗直冒,苦著脸道:“你.....你追到这里来了?我....我服了,我他娘的真服了.....!” “姚大爷,咱们之间只是误会。”钟离馗轻笑道:“我过来是想亲自向你解释,在客栈行刺你的人,不是我派出,不出意外的话,那是宋子贤和贾正清那伙人派出的刺客。” 魏长乐在旁也轻声道:“姚大爷,虽然这中间有些复杂,但你可以相信钟离大侠,他绝无谋害你的心思。从头到尾,都是宋子贤那伙人设下的圈套,无论是你还是钟离大侠,都被他们算计.....!” “那.....那你不杀我?”姚泓卓盯著钟离馗面具下的眼睛问道:“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杀我?” “我和你无冤无仇,杀你做什么?”钟离馗嘆道:“反倒是有人要置你我於死地,姚大爷,咱们才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姚泓卓看向魏长乐,见魏长乐向自己微微点头。 他虽然胆小,但却不蠢,眉头锁起,脑中飞转。 “有仇不报非君子!”钟离馗低声道:“姚大爷,有人想弄死咱们,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姚泓卓想到自己这几天的遭遇,不禁握起拳头,咬牙切齿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要害死咱们,咱们.....咱们就弄死他们!” 但话一出口,却也没什么底气,低声问道:“钟离大侠,你带了多少人过来?你.....你们大洪山的那些英雄好汉都来了吗?” “没有!”钟离馗道:“我还来不及通知山里。现在就我们三个!” 姚泓卓嘴角抽动,想尷尬笑一下却都笑不出来。 第四七八章 日月为连壁 魏长乐换上守卫的装束,將两具尸首先塞到了內屋的床底下。 他虽然离京的时候,从春木司要了些上等的伤药,但不好意思直接索要一些奇怪的药物。 例如化尸粉催情药之类。 有了这次经歷,打定主意,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春木司索要化尸一类的药物。 他也相信,春木司绝对不缺少这种毒药。 其实魏长乐的身形比那守卫瘦弱几分,好在个头倒是相差不大,再加上麻衣宽鬆,有斗笠和面罩遮掩,倒不容易看出破绽。 戴上斗笠和面罩,桃庄的初衷自然是为了遮掩这些守卫的形貌,不让那些客人看出来,却不想如今反倒给魏长乐和钟离馗提供了方便。 姚泓卓此刻一身便装,背负双手,走出了院子。 魏长乐和钟离馗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我是桃庄的客人,除了几处禁忌所在,其他地方都可以自有活动。”姚泓卓低声道:“你们跟在后面,什么话都不要说。” 如今三人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不管姚泓卓愿不愿意,也只能將所有希望都放在魏长乐二人身上。 二人需要他配合的地方,他也只能尽力配合。 “前面有个书画堂,地宫的入口就在那边。”姚泓卓道:“待会儿下地宫,你们只说鹤翁让你们日夜贴身保护我,他们就不会阻拦。” 虽然潜入了桃庄之內,但魏长乐和钟离馗对桃庄的情况其实知之甚少。 桃庄表面上一片幽静,但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手,卢氏修建这座山中別院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为什么,两人都是一无所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魏长乐很清楚,要想搞掉这伙人,自然先要查清楚这其中到底有些什么秘密。 在不清楚对方底细之前,还真不可轻举妄动。 虽说自己和钟离馗的身手都不弱,但桃庄塔楼那些守卫就人数不少,庄內很可能还另有其他高手,一旦真的动手,搞不好反倒成为瓮中之鱉。 这两人都是胆大包天之辈,却並非鲁莽衝动之徒。 说起来,这桃庄內还真是景色秀美至极。 庄內到处都可以见到桃树,而且四月正值桃盛开时节。 放眼所见,桃芬芳,其中夹杂著一些其他奇异木,在月光之下,令人陶醉。 “十七!” 从几棵桃树下穿过,迎面走过来一人。 那人衣衫青色长袍,头上无冠无帽,但面上却是一张青铜面具。 天狗! 魏长乐几乎一眼就看出来,那人面上赫然带著天狗面具。 他心知钟离馗此刻心头也定然震惊。 但两人都是镇定自若,跟在姚泓卓身后停下脚步。 “天狗先生!”姚泓卓显然认识那人,拱手行礼。 天狗背负双手,缓步走过来,笑道:“刚刚听说过你的事,急中生智,假死避灾,真是令人钦佩。” 魏长乐先前也是怀疑过,那天狗有没有可能是宋子贤? 但此刻听到对方的声音,便知道这天狗是另有其人。 如果是以前,天狗这几句话或许还能让姚泓卓得意几分,只觉得会是夸讚他。 但如今他知道这帮人覬覦姚氏家財,手段卑劣,心中是痛恨至极。 这几句话听在耳朵里,那就是纯纯的嘲讽。 “天狗先生,鹤翁承诺,我永远是桃庄的贵客!”姚泓卓淡淡道。 “当然!”天狗笑道:“桃庄也永远会將你奉为上宾。” 这人声音清脆,年纪应该不是很大。 “我要去地宫!”姚泓卓很乾脆道:“我现在心情不好,要到地宫找点乐子。否则我没有办法誊写那些契书和借据.....!” 在姚泓卓的眼里,这天狗先生与鹤翁自然是极其亲密之人。 鹤翁先生胁迫姚泓卓之事,这天狗先生当然知道。 天狗笑道:“八號和三十一號也都在月宫,要不要到月宫和他们一起玩玩?” “不去月宫!”姚泓卓几乎是下意识,斩钉截铁道:“我只进日宫!” 天狗大笑起来,道:“十七果然是忠厚人。桃庄贵客,几乎人人都领养了自己的月兽,唯独你寄情於日宫。” “那我现在能否去日宫?” “隨时都可以。”天狗竟是闪身让开道路。 姚泓卓也不废话,抬步便走。 他固然是不想和天狗先生多废话,但更担心天狗先生看出身后两人的破绽。 好在一切顺利,走过一条院中小池上的木桥,来到一座院子外。 门外的两名守卫见得姚泓卓掏出星石,也不多言,两重三轻敲了五下门,里面有人打开门。 三人进到院內,魏长乐便觉香扑鼻,这里却是种了满满一院子桃树。 不但树上绽放桃,便是地面上也落了一层桃。再加上前方那古色古香的书画堂,一切宛若人间仙境。 书画堂內,竟然有裊裊琴音传过来。 进入堂內,里面有不少灯柱,將书画堂照得亮如白昼。 魏长乐跟在后面,目光扫动,发现这书画堂內四周一圈都是裱满字画。 书画虽然风雅,但满堂四周墙面被裱的密不透风,反倒给人一种极其诡异之感。 堂內正中间用四面屏风围成一个空间,透过屏风,可见到里面正有一名女琴师在弹琴。 如此装潢风雅之所,有琴师弹琴,自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那琴师身后,一左一右站著两名妙龄少女。 魏长乐和钟离馗都是三境修为,虽有屏风阻隔,但两人都是看的异常真切。 那两名少女也都只有十六七岁年纪,全身上下,竟然只是披著一件薄若蝉翼的白色轻纱,里面便无寸缕,看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谈不上若隱若现,等同於赤裸。 书画堂內瀰漫著沁人心脾的淡淡幽香,却明显不是外面桃之香。 三人进堂之后,琴音依旧,女琴师头也不抬沉浸於弹奏之中,倒是她身后一名少女从屏风之间的狭小空隙中走出来。 她並无戴面具,轻纱在身,竟不感到丝毫的羞耻,俏丽的脸上竟然还带著极为甜美的笑容。 她直接走到姚泓卓面前,微躬身子,双手合拢,送到姚泓卓面前。 姚泓卓立刻將准备好的星石放到少女手中。 少女细细检查一番,双手奉还。 “天地为棺廓、日月为连壁、星辰为珠璣、万物为齎送!”少女的声音银铃般清脆悦耳:“君將何归?” “朝日宫!”姚泓卓立刻道。 少女也不废话,看向姚泓卓身后两人。 “鹤翁有令,日夜相隨!”钟离馗沉声道。 少女娇美一笑,转过身,腰肢扭动,领著三人往前行。 轻纱之下,玉背似琵琶,腰肢盈盈一握,雪白饱满的臀儿宛若圆月。 一切都是近在眼前。 而且少女走动之间,风情荡漾,勾人魂魄。 哪怕魏长乐凝神静气,却也隨著那摇摆的圆臀心头荡漾。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心神荡漾,除了是因为眼前这少女確实拥有勾人慾望的吸引力,更重要的是这书画堂內瀰漫的幽香本身就具有催情作用。 也就是说,当踏入书画堂的一剎那,这里就已经人为製造让进来的人充满慾念。 少女领著几人走到一面墙画前。 只见这是一幅极大的画作,水墨风格,却正是一幅朝日初升图。 少女抬起手臂,手掌贴在画作上,隨即身体开始扭动,扭腰摆臀,风骚无比。 魏长乐看在眼里,竟是脸上发烧。 这少女样貌清丽,虽然只披著一件轻纱,但那面庞先前还给人一种清纯之感。 但此刻如此妖艷风骚的动作,很难想像是这样一个少女展现出来,其动作只怕连最风骚的妓女见到都会脸红。 魏长乐心中知晓,这少女显然在这里已经被驯化,这种极其羞耻的动作,少女却习以为常,並不觉得有什么羞耻。 她的身体虽然做出撩人至极的风骚姿態,但双手却始终贴在壁画上。 没过多久,就听“嘎嘎”声响起。 壁画从中一点点裂开。 少女这才后退两步,站在一旁,躬著身子。 魏长乐眼见得壁画一点点向左右分开,没过多久,就显出一个可以容纳一人进出的入口。 入口后面,便是向下的石级。 第四七九章 金丝胡姬 拾级而下,两边石壁都有火柱,道路清晰。 身后那面画墙却缓缓闭上。 石级盘旋,竟然有百级之多。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却见一名身著金丝的妖艷女子在等候。 魏长乐只看一眼,立时就想到,眼前这女子分明就是西域胡姬的装束。 她古铜色的肌肤,显得异常健康,身上是用金色丝线织的网状衣饰物。 乍一看去,宛若穿著比基尼,身体大部分都暴露,但比之真正的比基尼却又是诱人许多。 而且她面庞也是戴著一张狐狸面具,便是这张面具,也显得异常妖艷,衬上两只耳朵悬掛的银色大耳环,妖冶入骨。 “尊贵的客人驾临,您的吩咐就是这里的荣耀。”西域胡姬面具下的眼眸妖媚无比,也不多言,转身竟然跪在地上,就真的如同动物般向前爬过去。 只是她腰肢扭动,肥臀左右摇摆,配上身上网状的金丝,真正让魏长乐知道什么叫风骚入股。 她犹如狐狸般向前爬动,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是经过无数次训练,透著浓郁的风情。 之前在上面见到的开墙少女,在这胡姬面前,那简直单纯得像个小白兔。 魏长乐可以断定,这胡姬的每一个动作,就算是神都最诱人的名妓也不可能展现出来。 如果这名胡姬出现在神都,恐怕立马就会被达官贵人重金收入府內,成为禁臠。 往前行,通道两边的墙壁光滑如镜,甚至能够映的火光更加明亮。 一开始地面还是光滑的青石,很快就出现柔软的地毯,胡姬如同狐狸般轻盈地在地毯上向前爬动,甚至是不是地回头瞟上一眼,面具下的双眸勾魂摄魄。 她臀部丰满紧实,似乎还在上面洒著金粉,灯火之下,配上那健康的古铜色肌肤,魏长乐只觉得喉咙发乾。 他趁胡姬没注意,忍不住瞥了边上钟离馗一眼。 却正好钟离馗也瞥过来。 魏长乐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眼神,但却看得清楚,钟离馗的双眸喷火,已经发红,显然这胡姬的诱惑,连钟离馗这位大侠也几乎抵受不住。 魏长乐心中感嘆。 他也明白,如果这里不是龙潭虎穴,自己若是单独和这胡姬待在一起,肯定是抵受不住,说什么也要和绝世尤物大战三百回合,那才不枉此生。 此刻也终於明白,为何姚泓卓会被这里迷惑的神魂顛倒。 別说这地宫下面是否还有其他的玩意,就这一名妖艷胡姬,天下间就没有几个男人能抵受得住。 没过多久,到得一处石门前,胡姬这才以极其撩人的姿势扭动起身,双手贴在石门上。 隨即石门缓缓打开。 等到石门完全打开,魏长乐面具下的眼睛已经显出震惊之色。 这里面竟然是一个极为空阔的石室,比之皇宫一座殿宇的空间小不了多少。 迎面竟然是一道瀑布,但比之庄外那道瀑布小很多。 隨著姚泓卓走进去,只见到里面四周环绕著各种奇异草,围绕一圈还有水潭,而水源正是来自於那瀑布。 水潭上面漂浮著氤氳之气。 地面铺著光滑的大理石,居中一圈,按照八卦方位,摆放著八张大理石长桌,石桌边铺著柔软的坐垫。 八张石长桌中间,则是一张精美的大地毯。 整个巨大的石室呈椭圆形,一圈石潭上方,总共架著八条小木桥,每一条小木桥通向的石壁处,都有一扇精致的木门,却也不知都是通向何处。 本来魏长乐还以为地宫也与龙背山的地下密室一样,昏暗压抑。 但此刻才知道,两相比较,简直是天地之別。 这里宽敞无比,四周的灯火將此地照的亮如白昼,甚至在这地宫还能生存各类奇异草。 身在此处,非但没有任何压抑之感,甚至让人感觉神清气爽。 姚泓卓直接过去在一张大理石长桌边坐下。 那胡姬转过身,竟是发出一声清脆的鸟鸣,显然口技了得。 很快,一间木门打开,里面鱼贯走出三名身著轻纱的少女,送来酒菜瓜果和点心,跪在石桌边,摆放的整齐有序。 三名少女的装束与书画堂开墙少女一模一样,姿色更是胜过三分。 其中一名少女更是跪在姚泓卓身边,手里拿著一份文牒。 姚泓卓轻车熟路,拿起文牒打开,似乎是有意让身后的魏长乐看明白,故意翻看几页。 魏长乐目力了得,却是清晰看到,这文牒上面竟然是写著各种舞蹈的名字。 舞蹈出自哪国,有几人献艺,都是写的一清二楚。 大梁舞蹈占了两页,其后更有西域诸国、塔靼、渤海、吐蕃、南疆等等各国诸族舞蹈名录。 魏长乐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这地宫之中,竟然蓄养了各国诸族的舞姬,仔细一算,那人数可著实不少。 姚泓卓就像是拿著菜谱点菜一样,指了指渤海一支舞蹈名字。 三名少女这才迅速退下。 也就是在三人注意舞蹈名录之时,那金丝胡姬已经不见踪跡。 “这就是朝日宫?”魏长乐压低声音问道。 一时间周围无人,姚泓卓也是低声道:“日宫有朝日和夕日,朝日全都是各族绝色美人,夕日.....夕日宫都是俊美少年,有龙阳之好的人会去夕日宫.....!” 魏长乐倒吸一口凉气。 “日宫可有童男童女?”钟离馗自然没有忘记那些失踪的孩子,低声问道:“这些畜生如何荼毒那些孩童?” 姚泓卓眼角抽动,犹豫一下,才低声道:“有孩童,都在....月宫.....!” “带我们去月宫!”钟离馗低声道。 姚泓卓忙道:“现在不成,我刚进来,屁股没热就走,他们会起疑心。而且.....我只去过一次月宫,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实在忍受不住便离开,此后就再没有去过。现在突然急著去月宫,他们更会觉得有蹊蹺。” “按照你往常那般,该怎样就怎样。”魏长乐轻声道:“然后找时机,顺其自然去一趟月宫,不让他们怀疑就好。” 姚泓卓还没回答,便有数名舞姬鱼贯出现,到了场地中央。 这些女子肌肤都异常白皙,姿色美貌,这次衣著却很有特色,不只是披著一件轻纱。 六名女子先是衝著姚泓卓这边跪下,隨即却听到悦耳的琴声响起。 魏长乐循声看过去,只见到不远处的一片丛中,一名女琴师已经开始弹琴。 隨著琴声响起,六名舞姬开始翩翩起舞。 一开始一切都还算正常,但没过多久,几名舞姬在舞动之间,身上的衣衫便一件件飘落。 姚泓卓本来还饮酒赏舞,等其中一名舞姬寸缕不沾之时,他忽然端著酒盏,起身上前,摇头晃脑,转瞬间就被几名舞姬围在中间。 魏长乐知道他是按照自己的吩咐,以前怎样现在就怎样,不要显出破绽。 现在看来,这傢伙以前便是如此。 此处纯纯的酒池肉林。 琴声不断,舞姬们扭动身体之间,竟已经將姚泓卓身上的衣衫都扒光。 姚泓卓此刻也是尷尬,毕竟魏长乐和钟离馗就在附近看著,但为了不显出破绽,却也是一副油腻姿態,左拥右抱,一双手在眾舞姬身上肆无忌惮游动,纯粹就是一个色中饿鬼。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下感嘆。 黄翠如果知道自己的夫君私下里是这般德行,不知会作何感想? 云山公知书守礼,乃是名副其实的大儒。 他若知道自己的儿子这般形態,恐怕立马就会吐血而亡。 只是魏长乐心中已经清楚,这地宫对许多人来说,確实是仙境一般的存在。 这里的舞姬远不是普通的乐坊能相提並论,身处其中,可以让任何男人迷醉其中。 姚泓卓有资格进入此地,那么贾正清和眾多官吏恐怕也都是这里的常客。 这些人在桃庄尽情享乐,虽然都戴著面具互不见面,但心里肯定也都有数。 用这种方法,將山南道许多有权有势的官绅绑在一起,而把柄肯定是掌握在鹤翁和卢渊明那些人的手里。 等到需要的时候,在桃庄享乐不尽的官绅自然而然就成了卢渊明和鹤翁隨意操控的工具。 甚至时机一到,便可以像对待姚泓卓一般,利用把柄迫使一些人交出產业,倾家荡產。 眼前是酒池肉林,让人尽享人间之福,但在背后,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图谋。 魏长乐正沉思间,忽然感觉鼻尖一阵如兰似麝的幽香钻进来,斜睨一眼,却见刚刚消失不见的金丝胡姬出现在自己身边。 狐狸面具下的双眸布著一层薄薄的雾气,隱隱泛蓝,魅惑无边。 看的是胡姬的眼睛,但脑中却闪过胡姬之前地上爬动之时,那左右摇晃泛著金光的肥美腴臀,挥之不去。 第四八零章 老鴇 “你来!” 金丝胡姬声音酥腻,双眸媚波荡漾。 虽然这胡姬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世尤物,而且此刻金丝装束魅惑无比,但魏长乐心中却是一凛。 金丝胡姬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 魏长乐瞥了钟离馗一眼。 钟离馗也正看向他,眼中显出愕然之色。 但钟离馗並无犹豫,使了个眼色,示意魏长乐立刻跟过去。 钟离大侠江湖经验十足,知道这金丝胡姬突然找魏长乐,无论是什么缘故,如果魏长乐不听话,很容易就会泄露身份。 虽说暂时还不知道这金丝胡姬在这桃庄到底处於怎样的地位,但肯定要比两个普通的守卫高。 以下抗上,在这桃庄肯定立刻就会被察觉有问题。 这两位爷都是熊心豹子胆,艺高人胆大,敢潜入进来探查情报。 但两人也知道,一旦身份暴露,后果肯定很麻烦。 魏长乐也不犹豫,瞥了姚泓卓一眼,见到眾舞姬已经將他按倒在地毯上,行为不堪入目。 他转身跟在金丝胡姬身后,全神戒备。 金丝胡姬腰肢如同细柳一般,却又如水蛇般的扭动,偏偏臀部异常挺翘丰满。 灯火之下,臀上金粉泛著光亮,再加上金丝网兜著,行走间微波荡漾,充满质感。 走过一条小木桥,到得一扇木门前,金丝胡姬回头看了一眼,嫵媚一笑。 魏长乐一时不明白这金丝胡姬意欲何为。 难道已经被这金丝胡姬看出破绽? 但这种可能似乎不大。 金丝胡姬如果真的发现破绽,自然不会隱瞒,桃庄內立刻就有人过来抓捕。 魏长乐很清楚,这种地方非比寻常,任何人但凡受到一丝一毫的怀疑,桃庄也是寧杀错不放过。 进门之后,金丝胡姬顺手关上门,这是一条颇为宽阔的通道,地上铺著地毯,两边墙壁也是装潢精美。 但魏长乐只扫了一眼,心跳却是加速。 这两边竟然也都装裱著壁画,但与上面书画堂的壁画不一样,所有壁画分明都是春宫图。 这些春宫图的笔力极好,无论是人物形体细节还是环境描绘,都是惟妙惟肖。 这金丝胡姬本就是勾魂摄魄的存在,再加上陡然间两边都是春宫图,这却是让魏长乐呼吸急促起来。 但他却不掩饰。 在这种处境下,任何男人都不可能保持冷静,如果表现的从容淡定,反倒是让人起疑。 看著前面两步之遥的性感尤物,魏长乐心中反倒有些诧异。 虽然先前那些渤海舞姬也都美丽动人,但凭心而论,所有人加起来都远远及不上这金丝胡姬的妖媚诱惑。 但姚泓卓似乎对这金丝胡姬却无动於衷。 是姚泓卓並不喜欢这一款,还是那位姚大爷知道这胡姬不能动弹? 在通道走了片刻,前面又是一道木门,金丝胡姬推门而入,把著木门站在边上,嫵媚笑道:“进来啊!” 魏长乐只能走进去。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闺房,中间是一张大床,四周竟然摆满了铜镜,不过桌椅衣柜一应俱全。 魏长乐走到桌边,四周铜镜都映出他的身影,给人一种异样的压迫和诡异感。 金丝胡姬关上门,扭著腰肢走到魏长乐身后。 魏长乐立刻转身。 金丝胡姬却已经抬起手臂,直接过来摘魏长乐的面具。 魏长乐后退两步,眼中显出警觉之色。 金丝胡姬见状,幽幽道:“为何躲开?你.....不喜欢我了?” 魏长乐一怔。 “已经两个月没见了。”金丝胡姬幽幽嘆道:“你不想我吗?” 魏长乐瞬间明白,难道自己假扮的这名守卫,与这金丝胡姬竟有私情? 这还真是巧了。 他知道,自己戴著面具,胡姬还能认出来,应该是自己的装束让对方熟悉。 桃庄守卫的装束几乎都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腰牌。 进入桃庄的客人有编號,庄內的守卫也配有编號腰牌。 一时间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 如果两人有私情,那么金丝胡姬肯定是想趁这个时机幽会。 如此摘下面具坦诚相对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面具摘下,自己的身份立时就暴露。 甚至自己连开口说话也会从声音暴露。 金丝胡姬凑近过来,竟是直接靠在魏长乐身上,媚眼如丝,一只手异常灵巧地探入魏长乐的胸口衣襟內。 魏长乐抬起手,已经握住她的手腕。 也便在此时,魏长乐却感觉胸口一阵刺疼。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握住金丝胡姬手腕的右手猛地用力一甩,直接將金丝胡姬丟了出去。 金丝胡姬宛若一片金色的云彩,落在了地上。 魏长乐如影隨形,在金丝胡姬落地趴在地上之时,整个人也已经跟上去,坐在她的腰上,探手抓住她那只手臂,反扣过来。 灯火之下,却是看得清楚,金丝胡姬两指之间,竟然夹著一根细细的银针。 “你杀了我,也走不了。”金丝胡姬被反扣手臂压在地毯上,立刻道:“没我送你们出门,你们走不了。” 魏长乐盯著她手中银针问道:“针上有毒?” “你不会死!”金丝胡姬並无惊慌,“只会失去力气,无法动弹。” 魏长乐冷笑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此刻当然已经明白,这金丝胡姬领著自己来到这里,並不是幽会偷情。 如果不是对方看出破绽,她当然没必要对一名守卫出手。 “你们的布鞋有水印。”金丝胡姬扭动了一下身体,“你里面的衣服也没有干,你们.....是从水潭潜入进来......!” 魏长乐心下一凛。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布鞋,虽然乍一看也看不出痕跡,但仔细看,色泽发沉,还真是带著水印。 他和钟离馗利用瀑布进入水潭,潜水入庄,全身上下自然是湿透。 虽然换上了守卫的装束,外面看不出破绽,但换鞋的时候,褪去湿袜再穿上守卫的布鞋,没有时间晾乾,水渍自然会印的布鞋顏色显深。 而且贴身內衣没有更换,外面套著麻衣看不出来,但伸手探入进来检查,还是能够感觉到湿跡。 先前在半道上遇到天狗先生,那天狗先生自然是没能看出破绽。 但这金丝胡姬竟是异常敏锐,竟然被她发现破绽。 她方才用手探入自己胸口,当然不是为了调情,而是为了检查贴身衣物。 想想倒也不是很奇怪。 金丝胡姬负责接待桃庄贵客,观察力自然是异常敏锐。 但魏长乐却有些疑惑。 金丝胡姬既然发现了破绽,为何不去通知桃庄的人,反倒是独自將自己带到这密室之內。 这金丝胡姬的身手显然很普通,她应该明白,有能力潜入桃庄之人,当然不是泛泛之辈。 既然如此,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应付对手? 如果及时通知桃庄其他的人,岂不是万无一失? “你不怕死?”魏长乐冷声道:“我既然被你看破,还能让你活?” “一起同归於尽!”金丝胡姬虽然是西域人,但说话字正腔圆,是地道的大梁语言:“我死了,你们都会死!” 这一点魏长乐倒是不怀疑。 先前既然是金丝胡姬迎接,那么离开的时候,金丝胡姬肯定会相送。 这种地方,肯定有一套不为人所知的暗號。 如果离开的时候,没有金丝胡姬相伴,恐怕真的无法离开这地宫。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金丝胡姬又开口道:“也许我们会是朋友!” 魏长乐一怔,不明白这金丝胡姬所言。 他犹豫一下,鬆开对方手臂,从他身上移开,眼角却瞥见她腴美肥臀在扭动,圆滚滚紧实无比,鬼使神差地却是抬手在她涂抹著金粉的屁股上拍打了一下。 臀浪荡漾,弹性十足。 魏长乐故意道:“不要玩样,我隨时可以取你性命?” 金丝胡姬坐起身,一只手杵在地上,身体斜依,两条饱实的大长腿弓起来,见魏长乐就坐在自己边上,柳眉蹙起,狐疑道:“你.....你为何还能动弹?” 魏长乐知道他的意思,那银针刺入自己胸口,上面有毒,可以让人失去力气,无法动弹。 那毒性显然蔓延的极为迅速。 但自己乃是万毒不侵之体,金丝胡姬的毒针根本排不上號。 “少说废话。”魏长乐问道:“既然知道我是潜入进来,为何不告知其他人?为何单独带我来这里?” “这里说话没人能听到,很安全。”金丝胡姬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魏长乐淡淡道:“我是谁不重要,你又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做老鴇?” “老鴇?”金丝胡姬疑惑道:“那是什么意思?” 魏长乐冷哼一声,道:“朝日宫这淫秽之地,是由你负责?” “我是朝日宫主,这里一切確实由我管理。”金丝胡姬抬手轻撂了一下腮边青丝,轻声道:“不过我也確实是公主,真正的公主,不是你说的老鴇!” “公主?”魏长乐惊讶道:“你开什么玩笑?你如果是公主,怎会待在这种地方?你又是哪国公主?” 第四八一章 狐胡公主 “狐胡国!” 魏长乐这金丝胡姬肯定是西域人,但这狐胡国却是没有听说过。 但西域诸国林立,许多稀奇古怪的国名也少为人知。 “狐狸国?”魏长乐道:“你这国名倒没取错,你还真像一条狐狸。” 金丝胡姬媚眼如丝,反问道:“你是说我长得像狐狸,还是像狐狸一样风骚?” “废话少说。”魏长乐依然是戒备异常,“你既然是狐胡国公主,怎会待在这种地方?” 金丝胡姬道:“八年前,狐胡国的大將军作乱,篡夺王位。父王派了人保护我逃出王宫,让我前往大梁覲见皇帝陛下。狐胡国一直都与大梁交好,我到神都,可以覲见皇帝陛下,恳求他出兵主持公道。但半道上遇上马匪,护卫全都被杀,我被俘虏为奴隶。” 魏长乐心下感嘆,又是老套的流亡公主。 不过八年前正值大梁动盪之时,大梁自顾不暇,肯定不可能去插手西域之事。 但狐胡国发生变故,很可能也与大梁出现变故有关。 狐胡国大將军应该是得到消息,知道及时发动叛乱,大梁也是无力插手,这才篡夺王位。 “马匪本来想侵犯我,但他们的头领却要將我卖给商人。”金丝胡姬幽幽道:“如果是处女,可以卖上很好的价钱,所以我才能够不被侵犯。” 魏长乐问道:“你被商人卖到大梁?” “我也不知道中间经过了几次买卖。”金丝胡姬道:“反正最后被带到这座庄子里。我也不知道这座庄子到底在哪里,只知道这里应该是一座大山。” 魏长乐心想这胡姬所言,应该不是撒谎。 毕竟她没有理由欺骗自己。 金丝胡姬眉宇间不无哀伤,“我要活著见到大梁的皇帝陛下,恳求他救援狐胡国。所以在这里我只能听他们的吩咐.....!” 魏长乐心想狐胡之变已经过去八年,你父母坟头的草只怕都有三尺高。 他目光在她性感的身体扫过,忍不住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那你带我到这里,所为何故?”魏长乐问道。 金丝胡姬道:“我在这里多年,你是第一个潜入进来的人。能够避开他们的守卫,潜入到庄子里,你一定是非常厉害的人。” “还凑合!”魏长乐淡淡道。 “你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金丝胡姬忽然如同狐狸般跪在魏长乐面前,眼中带著乞求之色,“你能不能救这里的人离开?” 她跪在地上,本是乞求之態,但或许是身材太过火辣,这姿势反倒给人一种极其魅惑之感。 而且她附身向前,丰满胸脯沉甸甸,形成深邃的沟渠。 她胸脯本就丰满,配上金丝兜,更显轮廓。 “你要救这里的人?”魏长乐有些意外。 金丝胡姬美眸中那勾人的嫵媚消失,迷人的面庞满是真诚之色,“很多次我都想自己死去,但我没有完成父王的託付,所以只能忍耐。我要去神都,我要见大梁的皇帝陛下.....!” “你先起来。”魏长乐倒是信了七八分。 毕竟金丝胡姬发现有人潜入后,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去叫人。 如此反而很可能会得到鹤翁的奖励。 將自己带到密室,袒露身份提出恳求,这其实是冒著极大的风险。 金丝胡姬很温顺地站起身。 魏长乐也起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茜黛!” “我问你,你让我救这里的人,说的都是些什么人?”魏长乐问道。 金丝胡姬茜黛道:“朝日宫有一百三十六人,她们全都这里的奴隶。她们来自很多地方,到了这里,都要接受训练......!” “什么训练?” “有人学习舞蹈、有人学习乐器,但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如何伺候好男人。”茜黛道:“她们必须精通在床上如何让男人醉生梦死,如果男人不满意,就会被送到星辰谷.....!” “等一下!”魏长乐抬手止住,“星辰谷又是什么地方?” “是地宫禁地。”茜黛道:“有一条通道通往星辰谷,被送到星辰谷的人从此便消失不见。我没有去过星辰谷,但这里每个月都有人被送到星辰谷,从此再也不会回来。” 魏长乐心想看来这地宫远比自己想想的庞大得多。 “朝日宫的女人每个月都会进行评比,舞蹈、乐技甚至是伺候男人的功夫都要比试,最弱的就会送去星辰谷。”茜黛道:“我在这里待了多年,已经有上百人被送去星辰谷,生死不知。” 魏长乐忍不住问道:“那.....你也学过伺候男人的功夫?” 茜黛点点头,“但是鹤翁知道我是狐胡国公主,所以让我掌管朝日宫,並不让男人侵犯我。几年前有个男人喝醉了,想要侵犯我,也被送去了星辰谷。因为他破坏了这里的规矩,任何人破坏桃庄的规矩,都会送去星辰谷。” 魏长乐皱起眉头,寻思这星辰谷名字听起来还不错,但显然是个极为恐怖之所。 本来这金丝胡姬风骚无比,魏长乐还以为她伺候过许多男人,却想不到竟然是元子之身。 “那你觉得星辰谷会是怎样一个地方?”魏长乐问道。 茜黛摇摇头,眸中显出一丝恐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里一定是很恐怖的地方,也许就是將人带到那里处死.....!” “那你可知道月宫那边到底是什么状况?” “不知道。”茜黛摇头道:“我在地宫只能待在朝日宫。每个月有一天的时间可以上去,观赏四周的风景。这里的女人如果得到客人的夸奖,也会被奖励上去透一口气。但很多人自从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上去过。” 魏长乐心中冷笑,知道桃庄那帮人就是將这些女人当成奴隶。 见魏长乐还在沉吟,茜黛上前一步,楚楚动人道:“如果.....如果你能救我们出去,让我见到大梁的皇帝陛下,我可以永远成为你的女奴。我的身体没有被男人侵犯过,出去之后,可以交给你.....!” 如果说之前魏长乐对这具凹凸起伏的性感身材还真的存有最原始的欲望,但此刻却是冷静下来,反倒充满同情。 茜黛虽然名义上朝日宫宫主,但说到底,依然只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奴隶。 哪怕多年过去,她显然还是一直想找机会逃离地宫,去神都见到皇帝,完成父亲的託付。 但这里就是守卫严密的监牢,一个弱女子,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脱身。 今日好不容易见到有人潜入进来,茜黛冒著极大的风险,勇敢求救。 但她显然也知道不会有人无缘无故要救她,而她唯一能拿出的代价,就只能是自己的身体。 魏长乐心中同情,茜黛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却是凑近过来,丰满胸脯贴在魏长乐胸口,凑近魏长乐耳边,声音酥腻:“虽然没有男人碰过我,但我的技术学得很好,一定可以让你像神仙一样快乐......!” “这个先不急。”魏长乐感受她胸脯的丰软,退后一步,问道:“你也知道,这里守卫森严,我自己想要离开也不容易,怎可能救走这么多人?你难道有什么办法?” 茜黛一怔,黯然道:“我如果有办法,早就带她们离开。” 但隨即抬头,道:“那你可不可以离开之后,去找你们大梁的官员。你帮我们报官,然后让大梁的官兵来救我们.....!” 魏长乐心中苦笑。 看来这金丝胡姬虽然在桃庄待了很久,接待了许多客人,却对那些客人的身份並不清楚。 她显然不知道,她一直以来接待的桃庄贵客,就是那些官绅。 她一直期盼著大梁官兵来救援,但將她们踩在地狱的却恰恰是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救走你们所有人。”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道:“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只要我活著,我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们重获自由。” 他比谁都清楚,身处这样的地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茜黛最需要的就是希望。 只要有希望,就能黑暗中的一道光。 茜黛听得魏长乐如此郑重承诺,毫不犹豫再次跪下。 “你是公主!”魏长乐立刻上前,双手扶住她臂膀,將她扶起,“不要下跪!” 忽然想到刚才进来时,茜黛跪在地上领路,显然这也是桃庄强迫。 当时只觉得魅惑诱人,现在却让魏长乐觉得更是同情。 “不过你要记著,千万不要泄露我的存在。”魏长乐轻声道:“你能守口如瓶,不代表你手下那些姑娘也能如此。万一你告诉她们有希望离开,她们中间有人邀功,那就害了所有人。” “我绝不说。”茜黛斩钉截铁道:“我对谁都不说!” 说完,忽然凑上前,却是在魏长乐的脖子上亲了一下。 魏长乐心中感慨,暗想如果此刻不是在危机四伏的地宫,那该多好。 第四八二章 兽奴 “方才我见到朝日宫大堂四周有许多条木桥,通向各门。”魏长乐沉吟一下,才问道:“每道门后面,都是这般吗?那些姑娘又都在何处?” 茜黛立刻道:“你看到几座桥?” “应该是八座!” 茜黛眼睛一亮,道:“你真是聪明。” “只是观察一下,也没什么聪明!” “八道桥后面都有一扇门,但並非所有门后面都一样。”茜黛道:“这是我的住处,他们进入这里的那扇门叫做生门!” 魏长乐一怔,意识到什么,问道:“是否还有死门、休门之类?” 茜黛妖媚的俏脸更是惊喜,点头道:“对,都有。原来你也知道这些......!” 她对眼前这人寄予厚望,见得对方如此聪慧,信心大振。 “那地宫下面各处,是否相通?” 茜黛道:“我不知道是否全部相通,但客人们去往夕日宫和月宫,都可以从这些门过去。” “星辰谷是从哪道门进入?” “黑色的死门!”茜黛解释道:“这里的女人被送去星辰谷,都是从死门送进去。” 魏长乐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 ....... 朝日宫大殿之內,钟离馗忍受煎熬。 姚泓卓被数名美女环绕,全都已经是不沾寸缕,当真是无遮大会。 这位姚大爷似乎已经忘记钟离馗还在场,左拥右抱,场面不堪至极。 钟离馗此时又不能离开,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著前面的酒池肉林。 最要紧的是,魏长乐被那金丝胡姬带走之后,小半天都不曾回来。 他担心魏长乐,又不能擅自离开,眼前又是不堪入目,两只拳头紧握,手心却已经满是汗水。 他做事素来乾脆痛快,却从无遭遇过这样的境域,有力无处使。 终於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很快,魏长乐便出现在他身边。 钟离馗瞥向魏长乐,见他安然无恙,却是鬆了口气。 这样看来,魏长乐並非被人看出破绽。 既然没有看出破绽,那金丝胡姬带著魏长乐去了哪里? 此时也无法询问,心中疑惑。 但瞧见姚泓卓似乎真的沉浸到美色之中,钟离馗实在忍不住,故意咳嗽了一声。 姚泓卓本来是按照魏长乐吩咐,如往日一般肆意妄为。 不过他倒也不是真的忘记魏长乐和钟离馗存在。 魏长乐被带走,他也是吃惊,唯恐是被看出破绽,自己必遭牵连。 见到魏长乐安然回来,也鬆了口气,待听得钟离馗故意咳嗽,他故意“哎哟”叫了一声,光著身子站起来,一脸恼怒道:“是谁掐我?” 本来春色无边,姚泓卓突然发怒,这些女子几乎瞬间收起风骚之態,一个个惊恐无比,都是迅速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知这些女子一直都被当做牲畜一般,客人一旦震怒,生死难料。 茜黛此时也已经出现在魏长乐身后,见姚泓卓震怒,立刻扭著腰肢上前,陪笑道:“怠慢了贵客,哪里不满意,可以告诉我们。” “没意思!”姚泓卓將自己的外袍捡起来,迅速披上。 他倒不在意这里的女人看见。 毕竟在这朝日宫,赤身裸体才是常態。 但魏长乐和钟离馗就在那边,他还是有些尷尬。 茜黛处理这种事老练异常,腻声道:“可以换一支舞蹈。” 姚泓卓尚未说话,就听一个声音传来:“有两个月没新货了,自然没意思。只可惜你这位宫主不能献艺,否则在这里待一辈子都不会无聊。” 魏长乐循声瞥过去,只见一座木桥上,正有一人走过来。 那人一身蓝色长袍,戴著冠帽,脸上也是戴著面具。 姚泓卓裹上外袍,直接走回到自己的位子,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 茜黛却已经让渤海舞团迅速退下,迎上那蓝袍人,引著他在边上的桌边坐下。 那人一屁股坐下之后,很快便有少女送来酒菜,同样也有少女奉上舞蹈名录。 蓝袍人却挥挥手,显然並无赏舞的心情。 “来,敬你一杯!”蓝袍人却端起酒杯,衝著姚泓卓举杯。 姚泓卓犹豫一下,端杯之后却立刻放下,道:“你很少来这边,今天怎么有兴趣过来?” 他显然是认识对方。 “输的乾乾净净,就只能到这里喝酒赏舞。”那人笑道:“十七,你真要找刺激,就该去月宫。我现在对这朝日宫没什么兴趣,除非哪天能成为这位宫主的入幕之宾.....!” 说话间,面具下的眼睛却是在金丝胡姬茜黛玲瓏浮凸的身段上打量。 茜黛是这里的禁物,客人们不敢触碰,但出言调侃几句自然无妨。 “亏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玩乐。”姚泓卓忍不住道。 蓝袍人身体一震,放下酒杯,声音发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姚泓卓淡淡道。 蓝袍人缓缓站起身,走了过来,站在姚泓卓面前,死死盯著姚泓卓。 “干嘛?”见对方行为诡异,姚泓卓倒是有些担心。 但一想到身后还有魏长乐二人,顿时有了底气。 蓝袍人却伸出一只手,道:“十七,借我点银子,以后还你!” 魏长乐心生诧异,暗想这里的贵客似乎都是免费招待,此人为何会找姚泓卓借银子? 姚泓卓道:“要银子做什么?” “斗兽!” 姚泓卓冷哼一声,道:“不是赠送兽奴吗?” “每年只赠送一头兽奴。”蓝袍人道:“赠送的兽奴早就没了。我银子养了三头兽奴,刚刚最后一头兽奴也输了。” 姚泓卓道:“你要借银子买兽奴?” “也许可以选到一头最凶猛的兽奴。”蓝袍人笑道:“如此连本带利都能从八號身上挣回来。你借我银子,贏了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姚泓卓摇摇头,“不借!” “十七,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蓝袍人语气带著一丝哀求,“借我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魏长乐和钟离馗都是错愕。 两人其实都知道,姚泓卓故意与蓝袍人这般说话,无非是想让两人知道更多地宫的情报。 姚泓卓毕竟不是蠢人,也是有心计。 他已经將生死寄托在魏长乐身上,也知道魏长乐是想要先搞清楚桃庄的底细,知己知彼之后,再制定诛灭桃庄的计划。 “有借无还,除非我是没脑子,否则怎会借你?”姚泓卓自己拎起酒壶,斟上酒,“你现在能受鹤翁庇护,在这里有吃有喝就该庆幸。” 蓝袍人怒道:“姓姚的,你当真如此无情?当初老子可没少请你......!” “无情?”姚泓卓也是怒道:“庞嘉元,你他娘的和我说无情?你干的事,畜生不如,从你嘴里还能吐出情义两个字?” 此言一出,魏长乐心下骇然。 一开始,他就看出姚泓卓和蓝袍人肯定熟悉,即使都戴著面具,但互相知根知底。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蓝袍人竟然是庞嘉元。 庞家遭逢大难,庞敬祖的次子庞嘉元在其中扮演了极为骯脏的角色。 明明是庞家子嗣,在庞氏生死关头,庞嘉元竟然出面作证,证明庞家勾结乱匪。 也正因为他出面作证,才將这桩案子办成铁案,庞氏一族遭受诛灭。 但事后庞嘉元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监察院在襄阳的夜侯们也不知他行踪。 谁能想到,此人竟然藏匿在桃庄之內。 金丝胡姬茜黛却已经过来劝道:“两位贵客,你们来这里都是为了忘却烦恼,尽情享乐。庄子外的事情,都不要多说。” 庞嘉元却忽然跪在姚泓卓面前。 这一下极其突兀。 “你做什么?”姚泓卓也是诧异。 “你有星石,每年可以在月宫领取一头兽奴。”庞嘉元道:“你从不斗兽,不领取也是浪费。姚.....姚大哥,你行行好,我不借你银子,你只要领取兽奴,將它转赠给我,我.....我贏了一定会报答你!” 说完,竟然连连磕头。 魏长乐看在眼里,眉头紧锁。 这庞嘉元显然已经如同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尊严廉耻可言。 姚泓卓微转头,斜睨了魏长乐一眼。 魏长乐先前就提出要前往月宫探查,但姚泓卓很少去月宫,陡然前往,就显得很是突兀。 本来他还在琢磨用什么办法显得极其自然前往月宫。 谁成想要睡觉来了枕头。 这庞嘉元突然出现,哀求索要兽奴,此时再前往月宫,就显得十分正常。 姚泓卓故作深沉,不急著答应。 庞嘉元甚至將额头都磕出血来。 毫无疑问,此刻的庞嘉元就是一个赌徒,想要从姚泓卓手里得到兽奴,有了一点本钱再去翻本。 但兽奴又是何物? 听他意思,似乎月宫蓄养了猛兽,客人们各有自己的兽奴,猛兽搏斗,赌个输贏。 “算了,就给你一次机会。”姚泓卓终於开口道:“不过你记著,要是贏了钱,咱们一人一半。” 庞嘉元抬起头,眸中满是惊喜之色,连声道:“你放心,一人一半,我绝不反悔。” 第四八三章 斗兽场 地宫之中,確实是互通。 庞嘉元是从惊门来到朝日宫,待得姚泓卓穿好衣裳,几人又顺著惊门进入。 金丝胡姬却不能跟隨进入。 进门之时,魏长乐回头看了茜黛一眼,只见她那双媚眼也正看著自己,眸中满是期盼。 魏长乐微一点头,茜黛似乎是得到了保证,顿时嫣然一笑。 通道之內,很是宽敞,也是装潢的极为美观。 走了好一阵子,前面终於出现一道红色的门。 通体涂著红漆,如同鲜血染红。 庞嘉元直接推门进入,几人跟在后面,却瞬间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道。 走出门,门后却是两名佩刀守卫,一左一右。 魏长乐却见到前面几步之遥围著栏杆,用红木製作而成,就如同楼梯两边的栏杆一般。 姚泓卓走到栏杆边,双手搭在栏杆上,环顾四周。 魏长乐跟在后面,凑上前去,这时候看得明白。 比起朝日宫,这月宫之內却显得阴森许多。 周围一圈都是看台,中间却是凹陷下去,宛若一个巨大的深坑。 站在栏杆边,却是居高往下俯瞰。 深坑正中间,却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子,足够容纳数十人,极为空阔。 “来人!”庞嘉元大声道:“快来人!” 很快,便见一名身著兽皮的男子突然冒出来。 这男子光禿禿的脑袋,也是戴著面具,身上却是一件毛皮短袄,光著两只臂膀。 “大兽师,这里的客人,每年是否能领取一头兽奴?”庞嘉元见到来人,立刻问道。 男子恭敬道:“確实如此。不过您今年的兽奴已经领取......!” “十七的没有领!”庞嘉元急不可耐,“他的兽奴可否领取?” “自然可以。”光头大兽师道:“还请出示星石!” 庞嘉元忙道:“等一下。我问你,他领取兽奴之后,是否可以转赠其他人?” 大兽师从容淡定,道:“领取兽奴,需要星石。如果要转赠他人,受赠者也必须拥有星石,必须都是桃庄的贵客!” “嘿嘿,那就好!”庞嘉元急忙向姚泓卓道:“十七,你赶紧將星石拿出来。” 姚泓卓自然不急,慢悠悠拿出星石,递给大兽师。 大兽师接过细看了两眼,才双手奉还。 但他目光却落在魏长乐和钟离馗身上,面具下的眼睛带著狐疑之色。 “鹤翁令他们寸步不离跟著我。”姚泓卓自然看出大兽师的疑虑,立刻道:“你可以让他们退下,一直跟在后面,令人心烦!” 他这是以退为进。 故意提到鹤翁,这大兽师当然不敢违抗鹤翁之命。 “兽圈里目前有四十三头兽奴,大部分都是有主。”大兽师也不再多问,介绍道:“有十一头无主兽奴,您可以从中挑选一头!” 他转过身,沉声道:“將无主兽奴都带出来!” 庞嘉元却问道:“老八在哪里?他走了吗?” “在休息。”大兽师道:“贵客还要继续斗兽吗?” 庞嘉元立刻道:“你让他过来,老子要和他斗到底!” 大兽师恭敬道:“先挑选兽奴!” 魏长乐不动声色,却是仔细观察。 铁笼子自然是斗兽的地方,火光之下,可以看到冰冷的岩石地面上还有血跡。 斗兽场四周一圈都是石壁,与上方石台四周开了八门不同,石壁也是有几扇门,却都是铁门。 此刻一扇铁门缓缓打开。 当先走出一人,光著上身,腰间缠著兽皮裙,手中却是拿著一条皮鞭子。 这自然是驯兽师。 驯兽师后面,鱼贯地爬出兽奴来。 魏长乐一开始还以为是虎豹之类的凶恶猛兽,但却发现那些兽奴並不威猛,虽然四肢著地,浑身皮毛,但却显得有些瘦弱。 而且这些兽奴也不是虎豹,似乎是山猫狼狗之类。 十来头兽奴跟在驯兽师身后爬过来,后方还有三名驯兽师,也都是皮鞭在手。 兽奴爬的慢了些,驯兽师便毫不留情一鞭子抽下来。 等到驯兽师领著兽奴们渐渐靠近,魏长乐却陡然变色,瞳孔收缩。 他分明看到,这些兽奴虽然四肢著地爬过来,身上也是皮毛,但面孔却分明都是稚嫩的孩童。 一时间,他只觉得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有一种晕眩之感。 钟离馗显然也看清楚,身体微微晃动,眼中瞬间充血。 这一刻,两人终於发现了桃庄最为惊人的秘密。 那些失踪的孩童到底有什么遭遇,魏长乐一直在琢磨,想到了诸多可能。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真相比自己想到的诸多可能都要残酷的多。 如果说囚禁少女將她们作为奴隶伺候达官贵人,已经让人感到噁心,那么眼前这样的场景,简直是人间地狱,丧尽天良。 他不知道这些孩童为何会成为这个样子,但却明白,这些孩子的经歷已经不是人类所能承受。 “这是十一头无主兽奴,客人可以挑选一头。”大兽师在边上向姚泓卓恭敬道:“选中之后,兽奴就会记在您名下,只要兽奴活著,就永远属於你。我们会有驯兽师为您餵养训练,如果斗兽之时死去,尸首我们会收回。但如果因为其他原因死去,我们会赔偿一头。” 姚泓卓却是扭过头,不敢看那些兽奴,显然还算良心未泯。 庞嘉元却兴奋异常,目光在那些兽奴身上扫动,似乎真的只是在挑选宠物。 “十七,那一头!”庞嘉元指向其中一头兽奴,兴奋道:“其他兽奴眼睛都像死人,没有光。这一头眼睛里有凶悍之色,肯定能拼命!” 姚泓卓只能道:“你说哪头就哪头。” “是否確定?”大兽师询问道。 庞嘉元立刻道:“就是那头,我绝不会选错。” 那头兽奴明显是狼皮在身。 魏长乐双手握拳,手背青筋毕现。 他心中悲愤,但却又奇怪,这些兽奴是否只是被兽皮裹著身子? 但看上去,兽皮完全与孩童的身体相连,根本不像裹在身上,倒像是长在身上。 如果当真如此,那么这桃庄之內肯定有精通医道的高人。 但將医术用在这上面,自然是禽兽不如。 庞嘉元选中兽奴,正自兴奋,魏长乐却听到附近有脚步声起,扭头瞥过去,只见一名身著锦衣的男子正挺著大肚子走过来。 那人个头不高,但身形极胖,肚子如同充气球一般。 他双手搭在大肚腩上,摇晃著走过来,笑道:“怎么?心中不服气,银子买兽奴要报仇?你都已经输的精光,哪里还有银子买兽奴?” 他声音有些尖细,魏长乐立时便想到在宫里听到的那些太监声音。 待那人靠近过来,魏长乐扫了他喉咙一眼,发现此人竟果真没有喉结。 太监! “老八,我三头兽奴都折在你手里,愿赌服输。”庞嘉元获取了兽奴,得意洋洋,“但这次我绝不会再输。你敢不敢再和我赌一场?” 那老八嘿嘿笑道:“那有什么不敢的?桃庄最大的乐趣,不就是斗兽?” 魏长乐心下冷笑,暗想此人是个太监,无法行男女之事,这地宫美女再多,对这太监来说也等於零。 比起那些美人,这太监自然更喜欢斗兽的刺激。 那大兽师已经挥手示意驯兽师將其他兽奴带下去,只留下被庞嘉元选中的狼皮兽奴。 一名驯兽师驱赶著狼皮兽奴进了铁笼子,尔后手握皮鞭,站在铁笼子边上。 “就用你先前那头兽奴。”庞嘉元道:“我看看它能不能继续贏下去!” 老八怪笑一声,道:“我有三头兽奴,用哪头可轮不到你来管。不过你要和我赌,拿什么来赌?” 说话间,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子银票,手中抖动:“这里有我的本钱,有你输给我的,加起来有一万多两。你现在身无分文,就算有兽奴,却没有赌注,拿什么和我赌?” 庞嘉元咬牙道:“我和你赌命!” “什么意思?” “你贏了,我这条命归你处置。”庞嘉元似乎已经疯狂,“你若输了,还我输给你的本钱就好,一共是一千七百多两.....!” 老八闻言,发出尖细的笑声。 “你可知道,在这地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性命。”老八嘲讽道:“在我眼里,你的命比兽奴更低贱,连一枚铜钱也不值。我想你死你就死,让你活你就活,根本用不著赌局。” 庞嘉元怒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如果在桃庄之外,你连给我提鞋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和我对赌。”老八冷冷道:“你有银子,我就再和你赌一场,否则你这条贱民我可不稀罕。” 庞嘉元眼睛喷火,他左右看了看,猛然看到姚泓卓手指戴著一枚扳指,竟然疯了一样,一手抓住姚泓卓手腕,另一只手直接去擼扳指。 “你干什么?”姚泓卓大惊失色。 他猝不及备,庞嘉元却是红了眼,竟是被他生生將扳指抢过去。 “这枚扳指至少值个两三百两。”庞嘉元向老八道:“我用这个和你赌!” 姚泓卓脸色铁青,却也知道此刻的庞嘉元已经疯癲,並不抢回。 “一头兽奴三百两。”老八笑道:“本来赌注至少要在三百两以上。不过今天我心情好,给你一次机会,这枚扳指就按三百两算。你贏了,给你三百两!” 他转身向大兽师道:“牵我的鬣狗兽奴出来!” 第四八四章 热血男儿 铁笼之中,两名兽奴四肢著地,目中都满是凶光。 本是天真无邪的孩童,被惨无人道进行驯化之后,再无孩童的纯真,只有为生存下去的兽性。 两名兽奴,一名被狼皮包裹,另一名则是宛若鬣狗。 狼皮兽奴显然比鬣狗要大上两岁,体型也稍微强壮一些。 但鬣狗兽奴明显更灵活。 他绕著狼皮兽奴转圈子,显然搏杀经验更为丰富,找寻机会伺机而上。 魏长乐身体微微发抖。 他很清楚,这鬣狗兽奴经验越丰富,就代表著参加的搏杀次数就越多。 经歷过非人的训练之后,再进行多次惨烈的搏杀,能够活下来,躺在他身下的必然是好几名兽奴尸首。 有这样地狱般的经验,这兽奴的心理当然已经不正常,被桃庄摧残的已经非人非兽。 铁笼子四角,各有一名驯兽师,都是手握皮鞭子。 “上,快咬死他!”庞嘉元见狼皮兽奴不动弹,有些著急,大声叫道:“赶紧动,別像死人一样.....!” 在他眼里,显然根本不觉得两名兽奴是人,纯粹是野兽。 挺著大肚腩的老八倒是淡定从容,似乎成竹在胸。 陡然间,鬣狗兽奴猛地扑上,速度迅疾。 只是一瞬间,他就已经趴在了狼皮兽奴的背上,双手揪住狼皮兽奴的头髮,想也不想,直往狼皮兽奴的脖子上狠狠咬过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狼皮兽奴却是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一个侧身,已经是侧翻倒地,身体朝上,却是將那鬣狗兽奴用背部压在了下面。 这一下动作迅速,鬣狗兽奴被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庞嘉元却是极其兴奋,挥舞著拳头,趴在栏杆上,大叫道:“好,摔死他,摔死他!” 便在此时,从后一道身影衝上前,二话不说,抬起一脚,似乎卯足了全身的气力,一脚踹在了庞嘉元的背上。 庞嘉元本是扒在木栏杆上,哪里料到会有人从背上出脚。 “咔嚓”! 碎裂声响起,庞嘉元身前的栏杆瞬间断折,整个人已经从石台上坠了下去。 石台到下面有数米之高,庞嘉元如同一块石头般直直坠落,却是脑袋先行著地。 “砰!” 一声闷响,脑浆四溅! 莫说姚泓卓和那老八太监,就是魏长乐一时间也是感觉突兀。 但他瞬间就看到,这上前一脚將庞嘉元踹下石台,却正是钟离馗。 “丧尽天良,老子不忍了!”钟离馗双目赤红,咆哮道:“杀不尽恶人头,能杀多少就是多少!” 边上的大兽师第一个反应过来,手中长鞭已经挥出,直卷向钟离馗的脖子。 这大兽师的修为显然不低,长鞭如同毒蛇一般,几乎是在瞬间捲住了钟离馗脖子,而且瞬间拉鞭,长鞭笔直紧绷,显见得力道极强。 这条皮鞭显然也不是寻常的皮鞭。 鞭身油量,韧性十足。 若是换作普通人,恐怕被这一鞭子捲住,瞬间就会窒息。 但钟离馗的脖子极粗,被捲住之后,却是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鞭身,用力回收手臂,將那大兽师一点点扯过来。 姚泓卓此时呆立当地,面具下的瞳孔收缩,满是惊惧之色。 不是说好只是来探查情况吗? 怎么就突然动手了? 在虎穴狼巢直接动手,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想不明白,这钟离馗为何会如此衝动。 但魏长乐却能想明白。 钟离馗骨子里满是热血,嫉恶如仇。 否则也不至於落草为寇之后,还帮著诛灭水匪马贼。 他有最朴素的是非观,也有著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果决。 其实魏长乐见到这帮人將孩童驯化为兽奴,如此惨绝人寰的手段,也是让他血液燃烧。 但他心中忍耐,並没有轻举妄动。 只因为他知道,如果一时衝动,自己和钟离馗都死在这里,那么桃庄的秘密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希望收取更多的情报,彻底掌握桃庄的情况之后,再布局將这里一举剷平。 而且他下定决心,真到了剿灭桃庄的时候,绝不会让这帮丧尽天良的禽兽死的痛快。 但钟离馗终究还是率先出手。 魏长乐却也能理解。 这不单是钟离馗实在看不下去眼前发生的一切,最要紧的是,这位钟离大侠曾经有多次直接剷平水匪马贼巢穴的经歷。 当时也是以寡敌眾,每一次又都是大获全胜。 所以这位钟离大侠浑身是胆,毫不畏惧。 守在惊门入口处的两名守卫显然也是震惊。 但很快回过神。 没有任何犹豫,大刀出鞘,同时向钟离馗扑上去。 身影一闪。 魏长乐也不再犹豫,闪身拦在那两人身前。 两名守卫想也不想,都是抬刀照著魏长乐砍下来。 对於桃庄里的这些人,魏长乐当然不会有任何的手下留情。 劲气瞬间涌入拳头。 大刀还在半空中,他双拳同时击出,也几乎同时重重打在两名守卫的胸口。 两名守卫胸骨断裂之声响起,两道身躯也直接向后飞去。 “砰”! “砰”! 两声闷响,两名守卫都是后背撞在石壁上,尔后又同时落地,重重摔在石台上。 两人落地之时,口中都是喷出鲜血,挣扎两下,很快便再不动弹。 魏长乐修的是狮罡之力,刚猛无比。 哪怕只是使出几成力量,也足以致人死命。 他满腔悲愤,方才这拳头打出,丝毫不留力。 別说只是两名寻常的守卫,就是修过武道的高手,硬生生被狮罡之力全力一击,那也断然无活命的道理。 那边大兽师被钟离馗扯著皮鞭一点点带过来。 看著钟离馗面具下赤红的眼睛,大兽师依然知道,对方蓄满了杀意,而自己的力道显然也及不上对手。 脚下一点点滑动过去,两人越来越近。 大兽师终是鬆开手,放开了皮鞭,转身便跑。 钟离馗自然知道,这大兽师在这月宫之中的地位肯定不低,孩童们被驯化成兽奴,这大兽师肯定是功不可没。 他自然不会让此人逃脱,一声低吼,已经追上前去。 大兽师速度不慢,钟离馗的速度更快。 “有奸细,有奸细!”大兽师张口大叫。 此刻铁笼子边的几名驯兽师也都看到观台上的变故,都是迅速向石梯那边衝过去。 斗兽场的角落处有石梯可以登上观台,这些驯兽师自然是想登台增援。 其中更有两人从腰间取出竹笛,吹出诡异的声音。 钟离馗此时也不管其他,手握长鞭,照著那大兽师的腿上一鞭子狠狠抽打过去。 两人近在咫尺,“啪”的一声,鞭子不但抽在大兽师的腿上,而且迅速捲住了大兽师的右腿。 大兽师大惊失色,钟离馗却已经猛力一扯,大兽师立刻翻倒在地。 钟离馗一个箭步衝上去,大兽师刚刚转身过来,却见到钟离馗抬起一脚,乾脆利落地狠狠踩在大兽师胸口。 胸骨折断声清晰可闻。 断折的肋骨刺入心口,大兽师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钟离馗又是一脚踢在他的面具上,面具直接被踢飞出去,只见到下面是一张凶悍的面庞,但一脸血污,自然是刚才那一脚下去,大兽师直接在面具中吐血。 这一切变故都只是发生在片刻之间。 姚泓卓固然是呆若木鸡,那位贵客太监老八显然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待得周围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老八终於回过神,环顾四周,只见不但从观台周围的两道门后衝出来不少人,下方斗兽场周围的铁门后,也有数扇门被打开,十几名驯兽师拿了兵器正迅速衝过来。 老八再不犹豫,转身就跑。 但只跑出两步,却有一只脚伸过来,直接將他绊倒在地。 隨即,便感觉有人重重压在他身上,隨即两只胳膊被人反扣到背后。 他扭过头,发现出手之人竟然是姚泓卓。 “你.....你疯了!”老八尖著嗓子厉声道:“放开我!” 姚泓卓不是傻子。 钟离馗出手之后,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自己领著魏长乐二人来到地宫,如今这两人突然出手,他当然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係。 他心中將钟离馗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 但这又於事无补。 现在三人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两人如果死在这里,自己同样也活不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见到老八要逃走,脑中却是灵光乍现。 他还真不知道老八究竟是什么身份,但却知道,此人的身份绝对不低。 能够在桃庄的贵客之中排行第八,那就表明此人是桃庄最早的一批客人。 如果將此人控制住,手里至少多了一个人质。 所以眼见得老八从自己身前逃窜,也不犹豫,抬脚见他放倒。 “要死就一起死!”事到如今,姚泓卓也再无顾忌,朝著老八脑后就是狠狠一拳,骂道:“这两年每次见到你,你他娘的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老子早就看不顺眼。奶奶的,老子要是死在这里,也一定拉你垫背。” 他扭头见到魏长乐击杀两名守卫,而且拾起了两把刀,立刻叫道:“给我一把刀!” 第四八五章 带你们回家 魏长乐倒也想不到性命攸关之际,姚泓卓还是有些胆魄。 瞧见已经有数人向姚泓卓衝过来,也不犹豫,飞身上前,將一把刀丟给姚泓卓,手持另一把大刀,迎上一名衝上来的驯兽师,二话不说,直接一刀砍过去。 那驯兽师本来还想挥鞭抽打,但魏长乐出刀的速度实在太快。 没等此人手臂抬起,刀光闪过,驯兽师瞬间身首分离。 又有两名持刀面具人扑上来。 魏长乐自然不惧,左劈右砍,瞬间便將两人砍杀。 只一瞬间,便连杀三人。 其他人见状,都是吃惊,不敢再往前冲。 魏长乐却是士气大振。 虽然敌人肯定是人多势眾,但这帮人虽然健壮,功夫却似乎都是平平,自己真要全力以赴,这帮人根本抵挡不住。 “跟著我!” 魏长乐沉声道。 身后姚泓卓明白魏长乐的意思,已经拿刀架著太监老八的脖子,生拉硬拽將他弄起来,沉声道:“走,不听话老子砍死你!” 他口中这样说,握刀的手却是直发抖。 手抖不要紧,那刀刃却隨著抖动在老八脖子上摩擦,却是让老八惊骇万分,颤声道:“你別乱来,我....我听你吩咐就是.....!” 钟离馗却已经拎起奄奄一息的大兽师,一手揪著大兽师后颈,一手拿著鞭子,沉声问道:“孩子们都在哪里?” 大兽师胸骨被踩断,口中满是鲜血,如果不是钟离馗在背后如同人偶一般提著他,他根本站不起来。 “伤....伤门里.....!” 大兽师含糊不清回答,说话之时,口中直往外冒血,显然內臟受了极重的伤。 “带我去伤门!”钟离馗冷声道。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观台周围和下面斗兽场四周,加起来有十来个门,甚至顏色都不大相同。 钟离馗也不懂得奇门遁甲,自然也不认得什么八门。 从角落的石梯绕到斗兽场,铁笼子那两名兽奴早已经不再搏斗,只是四肢著地,呆呆看著钟离馗靠近过来。 钟离馗平民出身,见得两名被折磨成兽奴的孩童,眼圈泛红,隔著铁笼子道:“別怕,別怕,我带你们回家......!”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暴露之后,桃庄肯定不可能让自己和魏长乐活著离开。 接下来桃庄一定会调动所有人手来围杀。 他虽然艺高人胆大,但也明白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一旦敌人大量涌来,结果自然是生死难料。 他自己凶多吉少,未必能活著离开,要带走被囚禁在这里的孩童们,那更是难如登天。 但他抱定决心,只要有一口气,也要將孩子们救出去。 “不......!”见到魏长乐护著姚泓卓过来,钟离馗差点叫出“不良將”,但瞬间改口道:“兄弟,是我对不住你,我.......!” 魏长乐却已经笑著打断道:“被你抢了先。不过如不能快意恩仇,那也就不是你了。” 十几名驯兽师和月宫守卫围在四周,却都保持距离,没有擅自衝上来。 这固然是因为太监老八和大兽师都被挟为人质,最要紧的是,这些人已经明白,两名混进来的探子都不是泛泛之辈,此刻衝上去,不过是自寻死路。 已经有人迅速去向鹤翁稟报,而鹤翁得到消息后,自然会调动更多人手前来增援。 现在只需要盯住这几人,无需动手,只等著更多援兵赶到便好。 魏长乐轻描淡写一句话,钟离馗便知道无需解释太多。 他先前心中悲愤,难以遏制,没有得到魏长乐允许擅自出手。 虽然快意恩仇,但却也因此陷魏长乐於险境之中,心中自然是感到歉意。 但魏长乐却显然並没有怪罪他。 姚泓卓一直挟持著太监老八,手也是抖个不停,问道:“怎么办?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魏长乐见得铁笼子里的两名兽奴也正看著这边,也不犹豫,上前去,一脚踹开了铁门。 两名兽奴迅速从铁笼子里跑出来,却是直朝著石壁上的一道铁门衝过去。 魏长乐记得清楚,先前兽奴正是从这道铁门出来。 “跟上!”魏长乐立刻道。 钟离馗挟持大兽师,姚泓卓拿刀架著太监老八,魏长乐则是握刀策应,几人迅速跟著两名兽奴往那道铁门过去。 陡然间,却见冲在前面的两名兽奴停了下来。 只见那道铁门突然打开。 隨即从里面如潮水般衝出一群兽奴,都是人脸兽身,四肢著地。 二三十头兽奴突然衝出来,场面震撼。 但看著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庞,却让人锥心刺骨疼痛。 本来冲向铁门的两名兽奴却是缓缓后退。 “咬死他们!”最后从铁门內衝出来两名腰缠兽皮裙的驯兽师,挥舞著鞭子,在空中响鞭,大声道:“谁能立功,赏他水喝!” 兽奴们呈扇形散开,都是死死盯著魏长乐几人,看那架势,都已经准备衝上来將几人撕成粉碎。 魏长乐和钟离馗对视一眼,都是骇然。 显然,这些人知道拼不过,竟然想出利用兽奴来攻击。 这些兽奴在地宫遭受非人折磨,日夜经受驯化,已经如同野兽般,对驯兽师畏惧至深。 驯兽师下达命令,这些兽奴自然不敢不遵从。 一旦这些兽奴真的扑上来,又该如何应对? 难道要对他们下死手? 可是如果手下留情,那么死的就只能是自己! 忽然间,却听从铁笼子放出来的鬣狗兽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叫声,压抑之中满是痛苦,痛苦之中却又悲凉。 隨即便见那鬣狗兽奴如同猎豹般,四肢矫健,竟然向前直衝过去。 先前还与他在铁笼子搏杀的狼皮兽奴似乎意识到鬣狗兽奴要做什么,没有任何犹豫,紧跟在鬣狗兽奴身后,迅速跟过去。 挡在道路上的几名兽奴被这两名兽奴的气势惊嚇,纷纷向两边闪躲。 猛然间,鬣狗兽奴身体从地面腾起,猎豹般极其敏捷地向站在铁门那边的一名驯兽师扑了过去。 他速度快极,似乎是倾力一搏。 但那驯兽师却也不是泛泛之辈,有足够的经验对付兽奴。 鬣狗兽奴还在半空中,那驯兽师已经挥出手中长鞭,瞬间就捲住了鬣狗兽奴的脖子。 隨即手臂猛力一甩,鬣狗兽奴直直飞出去。 “砰!” 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悲叫,挣扎趴在地上,“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鬣狗兽奴飞出去的一瞬间,狼皮兽奴没有畏惧。 他趁著那驯兽师的鞭子还来不及收回,已经扑上前去,抱住了驯兽师的一条腿,想也不想,一口咬在驯兽师的腿上。 那驯兽师惨叫一声,骂道:“畜生,老子弄死你!” 挥起拳头,朝著那狼皮兽奴的脑门子狠狠一拳。 狼皮兽奴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咬住不鬆开。 但几拳下去,狼皮兽奴再也挺不住,身体一歪,倒在地上。 他虽然全身裹著狼皮,但终究只是个孩童。 驯兽师凶猛的拳头落在这兽奴脑袋上,孩童能够顶住三拳,却顶不住第四拳。 倒在地上之后,那狼皮兽奴不知是否被几拳打昏,在地上一动不动。 驯兽师腿上被咬的鲜血淋漓,恼怒至极,抬起一条腿,对著一动不动的狼皮兽奴脖子一脚便要踩下去。 “草泥马!”魏长乐大吼一声,也不顾其他,直接衝过去。 但他修为虽然不低,却毕竟与那驯兽师相隔十几步远,根本救援不及。 眼见得驯兽师一脚便要踩在狼皮兽奴的脖子上,从旁却猛地衝出一名兽奴,直接抱住了他的腿。 与此同时,另一名兽奴已经从后面跳上了这名驯兽师的背上,双手搂住了驯兽师脖子,埋头一口咬在驯兽师的后颈。 那驯兽师嘶声惨叫。 站在一边的另一名驯兽师却是呆住。 他显然没有想到平时被驯服的乖顺无比的兽奴,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反戈一击。 但根本由不得他多想。 两名兽奴率先倒戈,却也是瞬间激励了其他的兽奴。 虽然还有七八名兽奴没有动弹,但其他眾多兽奴却如潮水般扑上前,將两名驯兽师瞬间淹没。 斗兽场內,其他桃庄守卫和驯兽师都是目瞪口呆。 只听到被兽奴淹没的两名驯兽师发出悽厉的惨叫,但很快就没有了声音。 兽奴们竟然是拖拽著两名驯兽师,回到了那道铁门里。 又有两名兽奴过去,將奄奄一息的鬣狗兽奴也拖了回去。 长时间的驯化,让兽奴似乎失去了站立行走的能力,但牙齿的韧性显然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只是片刻间,兽奴们全都进入铁门,大部分兽奴直接从通道进去,却还有两名兽奴守在铁门前,似乎是在防止有其他人进入。 斗兽场內顿时一片死寂。 魏长乐反臂將刀贴到自己背后,缓步走到铁门前,那两名兽奴竟然没有阻拦,左右分开。 魏长乐回过头,衝著钟离馗那边点点头。 钟离馗这才揪著大兽师后颈往铁门这边过来,姚泓卓也是挟持著太监老八紧隨其后。 魏长乐率先走进通道,只走了几步,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第四八六章 生死关头 顺著石道前行片刻,一道铁门敞开著。 铁门后有数名兽奴,盯著魏长乐,却也有戒备之色。 魏长乐想著那两名受伤的兽奴,加快步子走进去。 走进铁门內,只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寒气。 这也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周围一圈却都是铁笼子。 如果没有见过这些兽奴,乍一进来,必然会断定这里是用来囚禁野兽之所。 几十只铁笼子,大部分都已经打开,但还有少量依然锁著。 显然那两名驯兽师发现了外面的变故,当机立断释放兽奴前去攻击魏长乐一行人。 只是仓促之下,有些铁笼子没有及时打开。 也就是说,这些孩童一直以来,就真的被这些人当做野兽般锁在笼子里。 一群兽奴环绕四周,神色各异,都是看著魏长乐和身后跟进来的几人。 有些兽奴满是戒备之色,有些则是面部狰狞,亦有少数面显恐惧。 两名驯兽师被拖进来,却已经是死的不能再死。 这些兽奴被训练的擅长撕咬,两名驯兽师的身体却已经被这群兽奴撕扯的残破不堪,血淋淋异常可怖。 狼皮兽奴和鬣狗兽奴则是被同伴拖进来,侧躺在地上。 魏长乐也不犹豫,上前去,蹲在边上,见得狼皮兽奴一动不动,伸手探鼻息。 这狼皮兽奴先前被驯兽师衝著脑袋猛击数拳,却已经对狼皮兽奴造成致命伤害,此刻已经没有了呼吸。 魏长乐神情黯然。 但他没有耽搁,见到鬣狗兽奴虽然唇边都是鲜血,身体还在微微颤动,立刻从怀中取出药瓶,倒了两颗药丸在手中。 这是春木司殷衍送给他的清露丸,也算是春木司极为珍贵的药物。 殷衍也说过,这清露丸活血通气,对修復內伤很有帮助,比之江湖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伤药有效得多。 只是见到魏长乐抱起鬣狗兽奴,要將药丸塞到他嘴里,边上猛地衝出一名体型颇大的兽奴,两只手抓住魏长乐的腿,眸中显出凶狠之色。 “不要怕!”钟离馗几乎是瞬间就明白那兽奴的担心,“我们不害你们,他是要救这孩子。他手里的药丸是疗伤所用,你们放心!” 魏长乐顿时明白,这些孩子变成这般不人不兽的模样,当然不可能只是接受训练那般简单。 这个过程之中,肯定也是服用过奇怪的药物。 所以见到自己拿出药丸要餵进鬣狗兽奴的口中,其他兽奴立时戒备。 他也不犹豫,直接將两颗清露丸丟进自己的嘴中,直接吞服下去,然后再取了两颗清露丸在手,托在掌心中,亮在兽奴们面前。 兽奴们见到魏长乐主动服用,这才放心。 將清露丸餵进鬣狗兽奴口中,魏长乐才温言道:“吞下去,很快就会好。” 鬣狗兽奴微睁开眼睛,看著魏长乐面色柔和,这才拼力吞咽下去。 钟离馗也已经一脚踹在大兽师后膝弯,大兽师扑倒在地,钟离馗从后面一脚踏在他背上。 魏长乐將鬣狗兽奴放下躺好,这才缓缓站起身,转身向太监老八走过去。 老八面具下的眼睛满是惊骇之色,待得魏长乐一把將他脸上的面具扯下来,就显出一张白胖的面庞。 这老八看上去年近五十,但保养的不错,细皮嫩肉。 只是此刻他额头上满是冷汗,脸上肥肉不住抽动。 “你是监军?”魏长乐盯著老八眼睛,直接问道。 钟离馗和姚泓卓闻言,眼中都显出震惊之色。 老八却也是吃了一惊,下意识问道:“你是谁?你.....你认得我?” 他这句话,就等同於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果然是监军。”魏长乐冷笑道:“原来山南军果真也捲入进来。你是东营还是西营?” 老八只能道:“山南东营监军肖炅!” 他话声未落,钟离馗已经挥出一拳,直接打在他侧脸上。 监军肖炅猝不及备,被一拳打中,肥胖的身体踉蹌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吃著百姓的粮,身为监军,本该监督兵马保护一方平安。”钟离馗眸中杀意凛然,“你竟然带头荼毒百姓,就该千刀万剐。” 肖炅捂著脸,痛苦不堪,喘著粗气道:“你们.....你们误会了。本.....本监军与桃庄这帮孽畜並非一党。我.....对,我是和你们一样,潜入进来,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等拿到证据,就领兵前来.....前来剿灭.....!” 姚泓卓上前去,一脚踹在肖炅身上,骂道:“他奶奶的,你是当我不存在?老子三年前第一次来桃庄,你他娘的当时就在这里。你潜入进来搜集证据,需要三年时间?” 肖炅被揭穿,尷尬无比,却也更是惊慌。 但他也是狡猾,立刻道:“那你就乾净?你三年前就知道地宫的秘密,却依然在这里风流快活,也没见你向官府举报啊?” “举报你妈的头。”姚泓卓又是一脚踹过去,“山南道从上到下,都他娘的是你们的人。桃庄的客人,有官府的人,有山南军的人,还有不少山南世家子弟,最上面还有卢氏庇护著。你们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老子就算知道这里的秘密,又能往哪里去举报?” 肖炅心知事到如今,自己十有八九活不了,喘著粗气道:“你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来桃庄的时候,你父亲还在神都为官,真要想揭穿,你只需向你父亲说明,再由他向朝廷上奏就是。为何你一直没有向你父亲告知?” 姚泓卓握刀的手剧烈抖动,骇然道:“你.....你知道我是谁?” “也就你这样的蠢货以为桃庄的客人互不认识。”肖炅怪笑道:“不过是互相之间留存最后一点顏面。你打第一天进入地宫,我就知道你的来歷。” 姚泓卓更是恼恨,连踢了数脚。 肖炅只是用双臂挡在面庞前。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肖炅等姚泓卓停下脚,才道:“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和你们说。你们发现了地宫的秘密,又能如何?这里不过是大家消遣之所,看不见也就不知道,看见了也就这么回事。难道就因为你们所见,便要与整个山南道为敌?” 钟离馗冷笑道:“你代表山南道?” “我一个人代表不了。”肖炅道:“但桃庄所有客人加起来,就足以代表山南道。” 钟离馗握拳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山南官绅和军方有许多败类在这里有位置。可是山南数百万黎民百姓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必然会.....!” “你觉得他们会怎样?”肖炅打断道:“因为桃庄之事,他们就会举起镰刀斧头主持公道?我告诉你,那些刁民只要饿不死,就会像绵羊一样温顺。事情不到他们的头上,他们绝不会为了別人的生死担心。能代表山南的只有官绅,所谓的黎民百姓,只要让他们饿不死,他们就是听话的草芥。” 魏长乐眸中闪过寒光。 这一瞬间,他竟然想到了自己那位便宜父亲魏如松。 魏如松曾经也同样说出这样的话。 天下掌握在世家门阀之手,所以只有这些人才能被称为天下人,亿兆百姓,只是螻蚁。 钟离馗握紧手中刀,眸中杀意浓郁。 肖炅已经察觉,立刻道:“你们.....你们別急著杀我。你们想要什么?只要你们说出来,我一定满足你们。只要留我一条命,我承诺你们想要多少黄金白银我就给多少。我知道你们是江湖义士,想要打抱不平。可是就算你们將我和桃庄的人都杀绝,又能怎样?会有新的人取代我们,一切依然不会改变。今日没了桃庄,明日还会有杏庄,你们能杀得了多少?” “你们走不了.....!”被踩在地上的大兽师终於开口道:“地宫已经封锁,你们进得来,出不去.....!” 钟离馗很乾脆地抬脚,狠狠踩在他背脊上。 “哇!” 大兽师又喷出一口鲜血。 “他说的没有错!”肖炅坐在地上,嘆道:“就你们这几个人,身份暴露,再想出去难如登天。如果你们相信我,我可以保全你们的性命。我活著,你们就能活......!” 便在此时,却见从铁门外衝进来一名兽奴,正是方才外面铁门的两名兽奴之一。 他脸上满是恐惧之色,抬起一只手,向外面指了指。 “他们的援兵到了!”钟离馗环顾四周,发现这石室四周只有铁笼子,没有其他出口,握紧手中刀,“只有和他们拼了!” 姚泓卓全身发抖,扭头看向魏长乐,颤声道:“怎么办?咱们.....咱们要死在这里了!” 魏长乐却不犹豫,直接握刀上前,从后面拎起监军肖炅,冷声道:“跟我出去!” 肖炅走在前面,魏长乐跟在后面,刀尖顶在肖炅背后。 顺著通道走到铁门处,魏长乐却已经看到,在铁门之外,已经是黑压压一群人。 第四八七章 血刀搏凶 魏长乐看得明白,除了先前的驯兽师和守卫,又增援来二十来號人,加起来也有四十多人。 眾人呈半弧形堵在门外,其中有数名弩箭手。 “都不要乱来!”性命攸关,监军肖炅高声道:“谁若轻举妄动,伤我一根汗毛,我定要將他五马分尸!” 大梁各州的地方兵马中,几乎都有监军,只是权力大小不同而已。 监军在边关重镇的实权自然不大。 譬如河东军中,其实也设有监军,但河东军的骄兵悍將却从来不会將监军放在眼里,监军也是有名无实,只是掛个號而已。 但是在大梁內州,监军的分量却不轻。 许多监军甚至能左右军中將领的生死。 魏长乐心知桃庄能將肖炅待为上宾,这位监军大人的地位自然不低。 “咻!” 人群之中,突然一支弩箭暴射而出。 这一箭极其突兀,就连魏长乐也是没有想到。 “噗!” 利箭准確无误地射中了肖炅的咽喉。 魏长乐心下骇然。 他本以为肖炅毕竟是监军,桃庄这伙人多少会投鼠忌器。 但却想不到对方如此狠厉。 “身在桃庄,再大的官,也只是个屁!”人群中传来一声怪笑,隨即便见从里面缓缓走出一人。 天狗先生! 魏长乐自然不会忘记,此人正是之前在桃庄见过的那位天狗。 天狗先生手里端著箭弩,眼见得肖炅一脸不敢置信,庞大肥硕的身躯摇摇晃晃,便要向前扑倒在地。 但魏长乐见到对方有数支箭弩对著自己这边,立刻伸手拽住肖炅的衣领,令他无法倒地。 肥硕的身躯,就宛若一面肉盾,挡在了魏长乐身前。 肖炅喉咙里发出格格声响,双目死死盯著天狗先生,终是脑袋一垂,耷拉下去。 天狗先生將箭弩丟给身边的守卫,单手背负身后,笑道:“桃庄建成至今,还从没有人能够潜入进来。你们不但利用瀑布潜入,竟然还能混进地宫,著实了不起。” 魏长乐目光在外面那群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心中很清楚,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只能是血战一场。 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隨即便瞥见钟离馗提著大刀从后面走过来。 钟离馗手中的大刀,自然是从姚泓卓手里拿到。 两人对视一眼,魏长乐只是用极低声音道:“擒王!” 虽然只是短短两个字,钟离馗却也是瞬间明白魏长乐的意图。 两人虽然修为都不算低,但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势眾,只怕其中还有高手存在,若是一味匹夫之勇,结果只能是凶多吉少。 挟持监军肖炅並无效果,魏长乐心中也很清楚原因。 肖炅虽然在军中地位很高,但在桃庄只是个外人。 天狗先生乾脆利落地射杀肖炅,就是担心魏长乐利用这位监军做人质,会对其他人產生影响。 一箭射杀肖炅,对监军都毫不留情,天狗先生这就是向所有人表明,无需有任何顾忌。 但魏长乐却已经知道,即使这天狗先生並非桃庄的主宰,但此人在桃庄的分量绝对不低。 挟持监军肖炅没有用,但如果能拿下天狗先生,却也未必不能化险为夷。 钟离馗心领神会,已经盯住天狗先生。 “摘下面具,告诉我,你们受何人指使,我便可以让你们活命。”天狗先生面具下的双目异常犀利,但声音却很平和。 魏长乐心下冷笑,对这种人的话,他当然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我们既然敢潜入进来,自然是计划周密。”魏长乐笑道:“天狗,我若告诉你,桃庄已经被团团围住,隨时会发起攻击,不知道你信不信?” 魏长乐很清楚,这隱於深山的桃庄並非真正养生怡情的庄院,里面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肯定是竭力与世隔绝。 虽说桃庄有不少守卫,但他心中肯定,守卫的数量终究有限。 毕竟这些守卫便是再忠诚,但涉及机密之事,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多一人知晓,也就多一份泄密的风险。 他故意说桃庄被包围,却也是希望引起天狗先生的警觉,分兵去保护上面,不能將所有人手都调过来。 既然下定决心血战一场,他倒真不在意对方有多少人。 只不过若是这里分兵离开,那么生擒天狗先生的机率就大大增加。 他有过在云州生擒右贤王的经歷,自然知道一旦擒王成功所带来的收益將是极其巨大。 不过想要擒获敌人的头领,从来都是最为艰难之事。 “我不信!”天狗先生却很乾脆摇摇头,“桃庄隱於深山,守备森严,如有大批人手靠近桃庄,一定会被察觉。” 魏长乐心知他这话倒也不假。 前来桃庄的途中,沿途確实埋伏著不少耳目。 但他却是冷笑一声,道:“那你可想过,你们埋伏在庄外的眼哨,都已经被我们拔除!” “雕虫小技。”天狗先生怪笑一声,“死到临头,还耍弄这样的小伎俩。你是想让我分兵上去守卫庄院?” 他忽然一个扭身,身法轻盈,转瞬间就到了斗兽场中央那巨大的铁笼子边上。 只见他探手抓住铁桿,如同灵猿一般,瞬间就登上了铁笼子的顶部。 魏长乐眉头一紧。 这天狗先生实力如何暂且不说,但此人的轻功却著实了得。 天狗先生坐在铁笼子顶部边缘,一只脚搭在铁条上,居高临下看著魏长乐,云淡风轻道:“庄院就算被围住,在他们杀进来之前,我也可以先取下你的人头。我还可以告诉你,等他们杀进庄內,地宫的入口立刻就能全部封住。他们找到入口再想办法进来之时,我也绝对有足够的时间將地宫所有一切都摧毁,你信不信?” 魏长乐心下一凛,背脊生寒。 天狗先生说的轻鬆,但魏长乐却知道,此人所言恐怕不是危言耸听。 所谓摧毁地宫的一切,当然是將地宫的所有奴隶全都残杀,甚至有办法毁尸灭跡。 “是不是很绝望?”天狗先生发出刺耳的笑声,“真想看看你现在的表情。” 钟离馗却已经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直接將刀把缠在自己的手上,尔后紧紧系住。 这自然是下定必死之志,血战一场。 “都听好了,谁能取下这两人任何一只首级,可以在朝日宫做一个月的地上神仙!”天狗先生大声道:“若能生擒其中任何一人,自今而后,可以在地宫任意出入,享受地宫所有一切。” 驯兽师和守卫们的眼睛都亮起来。 斗兽场四周的壁火烧的正旺,將斑驳光影投在岩石之上。 没等眾人出手,却见一团巨大灰影飞出。 眾人却是惊骇地看到,监军肖炅那肥硕的身体竟然如同纸鳶般飞了起来。 震惊之中,有人已经失声道:“小心!” 只见肖炅的尸体竟是如同巨石一般,直向人群中的两名弩手砸过来。 弩手几乎是下意识扣动机关,弩箭“噗噗”两声,都是钉入尸身,但两人也是瞬间左右闪躲,其他人也都瞬间后退。 这些人的修为固然不高,但自然也不是傻子。 肖炅两百来斤的肥硕尸体能被对方当做石头一般拋出来,亦可见对手力道之大。 肖炅虽然死了,但是如果被这具尸首砸中,就算不是只怕也要重伤。 两名弩手灵巧左右躲开,正自庆幸,但下一刻却已经是瞳孔收缩。 肥胖的尸体背后,如同变戏法一般,突然就冒出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分开。 刀光匹练! 魏长乐和钟离馗如同两只配合默契的鹰隼,都是身在半空,双手持刀,同时凌空劈落下去。 鲜血喷溅! 两名弩手都是被大刀从脑袋正中劈下来,脑袋连著面具瞬间被劈成两半。 眾人都是骇然。 倒是右边不远处一名弩手反应迅速,將箭弩对准魏长乐,已经扣动机关。 弩箭如闪电般从侧面向魏长乐爆射过来。 魏长乐看也不看,左脚已经踢在脑袋被劈成两半的弩手身上。 那弩手侧飞出去,正好撞上射过来的弩箭,替魏长乐挡下这一箭。 弩箭没入弩手尸体,但去势未减,依然向炮弹一般向前飞出。 袭击魏长乐的那名弩手见状,眸中显出骇然之色。 他侧身闪躲,堪堪避开。 但身后一名刀手却是闪躲不及,“砰”的一声,直接被弩手的尸体撞在胸口,跟著尸首一起向后飞出。 其他人见状,也都是惊骇。 在眾人眼中,先不说这潜入进来的奸细刀法如何,至少力量已经是匪夷所思。 肖炅两百来斤的尸首能被此人当做石头一般丟出来,这一脚又能將一具尸首当作武器踢飞出去,由此可见这绝对是个狠角色。 坐在铁笼子上的天狗先生双手本来是环抱胸前,见得魏长乐踢飞弩手,面具下的双眸竟是显出兴奋之色。 他抬起双手,在空中兴奋挥动,尖著嗓子大声道:“杀死他们,哈哈哈,都给我上,杀了他们.....!” 在天狗先生眼中,无论是斗兽场內的驯兽师还是其他守卫,其实和兽奴也没什么区別,只是低贱的工具而已。 这些人的生死,他当然也不会在乎。 第四八八章 食人黑兽 钟离馗双目赤红,宛若猛虎。 当初敢三番四次带人杀到水匪马贼的老巢,钟离大侠当然是虎胆雄威。 右手和刀捆绑在一起,自然是做好了拼杀到底的决心。 砍杀弩手之后,他根本没有任何停顿,手中大刀又照著旁边一名刀手砍了过去。 那刀手也感受到钟离馗的锋锐,不敢硬拼,缩身退后。 也便在此时,边上一名驯兽师手中长鞭已经甩出。 能够被桃庄选中,在地宫担任驯兽师,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几乎每一名驯兽师的鞭法都是了得。 长鞭在瞬间就捲住了钟离馗握刀的右手手腕,这让钟离馗的大刀立时顿在半空。 本来后缩的那名刀手见状,欣喜若狂,立时转退为进,化刀为剑,身体前欺,刀尖直向钟离馗腹间捅过去。 但便在此时,身边却有一道身影抢出,挥刀直向钟离馗的脖子砍过去。 天狗先生说的很清楚,谁若立功,便可在地宫尽情享乐。 眾人也是看出这两名奸细身手了得,倒也没有生擒活捉的打算,都只想著找寻机会拿到一颗首级,如此便可在地宫逍遥快活一个月。 此刻钟离馗的手腕被缠住,那驯兽师死死拽住,令他无法动弹。 如此良机,边上眾人当然不会催错过。 数人都是反应过来,同时抢出。 本是拿到捅向钟离馗的刀手见有人抢攻,又气又急,鬼使神差中,手中刀竟然往上一挑,“呛”的一声,却是挡住了劈向钟离馗的那一刀。 那人吃了一惊,怒道:“你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多言,钟离馗却猛然厉吼一声,本来僵在半空中的大刀赫然砍下来。 驯兽师本来死死拽住,但此刻却已经被自己的长鞭带过来。 血光飞舞。 钟离馗手中刀正砍在抢功刀手的脑袋上。 其他人眸中变色。 本以为驯兽师已经控制住钟离馗的手臂,想要趁机取钟离馗首级。 孰知此人的劲力不在另一名奸细之下。 一条手臂,生生將驯兽师带过来,而且顺势砍死一名刀手。 挡住同伴大刀的那名刀手这时候已经清醒过来,心知自己犯下了天大的差错。 眼见得同伴的脑袋被一分为二,神魂俱碎,转身便要走。 钟离馗哪容他脱身,虽然手中刀还卡在另一名刀手的脑袋里,左手却已经探出,从后面揪住了那刀手衣领。 刀手魂飞魄散。 钟离馗却已经甩动手臂,將刀手向身侧甩过去。 被长鞭带过来的驯兽师正拼力向后,冷不丁一道人影朝自己飞过来,大惊失色。 “砰!”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同时发出惨叫,只听到骨骼断裂声清晰响起,却也不知道都是哪里的骨头断了。 一切都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名刀手见得钟离馗没有注意身后,目光凶狠,趁钟离馗应付其他几人之际,两步间已经从后面衝上。 刀手和驯兽师撞在一起的瞬间,从后面偷袭的这名刀手也已经是挥刀朝著钟离馗后脑砍过去。 钟离馗却似乎后脑长了眼睛,迅速闪躲。 刀手一刀劈下,却砍了个空。 他正准备变刀斜劈,却听得有同伴惊呼道:“小心身.....!” “后”字还没叫出来,一道刀光乾脆利落划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却是魏长乐陡然出现在这名刀手的身后,乾脆利落一刀横削,直接將这名刀手的脑袋从脖子上砍飞。 魏长乐二人亲眼见到地宫惨绝人寰的景象,心中早都是杀意凌冽。 监军肖炅这帮所谓的桃庄贵客固然要剷除,对桃庄这些帮凶走狗,两人自然也是要赶尽杀绝。 天狗先生居高临下,斗兽场內的搏杀自然是看的一清二楚。 见到魏长乐二人身手了得,眨眼间数人已经丧命,天狗先生眸中的兴奋之色却也是越来越浓郁。 他乾脆站起身,站在铁笼子上手舞足蹈,宛若疯子般发出怪异笑声,连声道:“赶紧上,你们快杀了他们。朝日宫有最上等的美酒,最风骚的婊子,你们想喝最好的酒,玩最漂亮的女人,就要拼命.....!” 钟离馗左砍右劈,听到天狗先生的叫声,立刻抬头望过去。 他自然记得魏长乐之言,擒贼擒王! 之前襄州水匪马贼猖獗,荼毒许多人,那帮人就是天狗先生在背后操控。 他知道出面联络水匪马贼的天狗未必就是眼前这位天狗先生,但这一切却显然与此人脱不了干係。 在他而言,就算杀光斗兽场里的这帮嘍囉,只要让天狗先生活著,那么自己这趟就是白来,死在这里也是无法瞑目。 低吼声中,他挥刀猛砍,却是一点点向铁笼子那边靠近。 天狗先生显然看出钟离馗的意图,两只手朝著钟离馗直往里勾,哈哈笑道:“来,过来,看你有没有本事闯过来.....!” 几十號人將魏长乐二人围在中间,从四面围攻,却奈何不了二人。 反倒是两人出刀迅疾,每一刀都有取人性命之威。 其实两人的刀法都不讲究里胡哨,並无太多诡奇招式,简单实用。 致命的是两人的变招都是极为迅速。 这帮守卫之中,其实也有不少刀法颇有造诣,但面对两人绝对的实力,终究是难以招架。 惨叫声中,桃庄眾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眾多尸首。 许多人瞳孔中已经布满惊恐之色。 虽说桃庄这帮驯兽师和守卫都有些身手,平日里也並不荒废训练拳脚兵器,但多年下来,其实真正实战的机会少之又少,甚至都不曾有过。 柳子山是卢氏產业,摄於卢氏的威势,寻常人就根本不敢靠近这座山。 桃庄又建在深山之中,途中又有守卫暗哨,没有桃庄的允许,莫说进入桃庄,便是看一眼也是不能。 所以桃庄虽然有不少守卫,但今次还是第一遭有人潜入进来。 这些守卫日夜值守,也不过是例行公事,根本没有机会与人廝杀。 本来见到潜入进来的奸细不过两人,想仗著人多势眾摘下两人的脑袋。 孰知这两人都是比虎狼还凶猛的狠人。 十几人被砍杀倒在血泊中,其他人就已经是心惊胆战。 钟离馗又一刀砍死一人,围在他周围的眾人见他身上已经被鲜血染红,都是胆战心惊,不敢再靠近上前。 钟离馗横提长刀,一步步向铁笼子走过去。 便在此时,听得一声厉啸响起,整个斗兽场似乎都颤抖起来。 魏长乐透过人群缝隙,循声看去,只见到不远处竟然出现两头通体漆黑的野兽。 两名驯兽师各自牵著一头,正往这边过来。 原来这地宫之中不但有兽奴,还真的有猛兽。 天狗先生背负双手,高高站立在铁笼子上,语气大是不满:“一群酒囊饭袋,那么多银钱酒肉养著你们,真要用人之时,一个比一个废物。” 他扭头看向那两头黑毛野兽,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我豢养的野猫都比你们强上百倍。” 两头黑毛野兽当然不是野猫。 眾人见到两头野兽出现,却是迅速向后退开,让出了一条道路。 “黑豹!” 魏长乐走到钟离馗身边,盯著两头黑毛野兽,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知道,黑豹在民间被称为金钱豹,身形矫健,速度快极。 他曾在山阴龙背山就打死过一头猎豹,但那头猎豹的体型却远及不上眼前的黑豹。 “你们可知道它们是如何餵养?”天狗先生在铁笼子边缘蹲下来,笑道:“他们爱吃人肉,而且平常就是以人肉为食!” 魏长乐心下一凛,他立刻想起金丝胡姬之前所言。 金丝胡姬茜黛透露,在这桃庄之內,坏了规矩又或者被淘汰的人,都会被送去星辰谷。 送到星辰谷的人,便再也不会出现。 难道说....那些人都是进了黑豹之腹? 他知道在这桃庄內,什么恶毒的事情都能发生。 比起將孩童改造成兽奴,將人餵给黑豹做食物,那也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两头黑豹金黄色的双眸泛著凶狠的光芒。 钟离馗扭头看了身边的魏长乐一眼,笑道:“一人一头?” 魏长乐眸中带著笑意,抬起手中刀,发现刀刃已经卷了。 两人下手凶狠,砍人见骨。 手中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寻常的大刀,砍杀十几人,刀刃已经残损。 听得两头黑豹同时发出低啸,驯兽师已经放脱黑豹,两头黑豹在驯兽师的指引下,显然已经认准了目標,同时以闪电般的速度向魏长乐二人衝过来。 魏长乐口中也是发出一声低吼,竟然迎著黑豹直衝上前。 周围眾人见状,也都惊骇,虽然知道这是两个猛人,却没想到猛成这个样子。 向前衝出之时,魏长乐已经迅速將大刀从右手交到左手。 见魏长乐衝出去,钟离馗也是握紧刀,大叫一声,迎了上去。 几步之遥,黑豹纵身跃起,两只锋利的前爪直向魏长乐的脖子抓过来。 眼见得黑豹距离魏长乐近在咫尺,所有人都是看见,魏长乐双腿突然跪倒在地。 第四八九章 一脚踩死你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黑豹已经跃身在魏长乐头顶。 因为魏长乐这一跪,凶猛的黑豹抓了个空。 天狗先生直直看著,本以为魏长乐这一跪是为躲开黑豹的致命一击,正觉得此人反应了得。 却陡听魏长乐喉咙发出猛虎般的低吼。 与此同时,魏长乐右手成拳,冲天一击。 这一拳匯聚了魏长乐全身的劲力。 “砰!” 结结实实地击中在黑豹的腹部。 所有人变匪夷所思地看到,那头体型硕大的黑豹,一飞冲天。 身在空中,黑豹发出悽厉的哀嚎。 天狗先生瞳孔收缩。 很快,黑豹的身体又如同石头般直坠下来。 魏长乐却已经就地一滚。 “砰!” 又是一声巨响,黑豹重重摔在地面上。 这斗兽场的可没铺地毯,乃是冰冷的岩石。 黑豹落地之后,身躯挣扎,却根本爬不起来。 魏长乐那一拳全力一击,就是修武之人中了这一记重拳,只怕要瞬间毙命。 黑豹即使皮糙肉厚韧性十足,却也是受不了这一拳。 而且它从半空中摔落下来,与地面坚硬的岩石又是剧烈碰撞在一起,骨头已经碎裂。 魏长乐在黑豹落地之时,已经滚到边上,瞬间弹起,双手握刀,又是一声厉吼,已经髮捲的刀刃狠狠砍在黑豹的脖子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刀虽不利,劲道无穷。 一刀下去,黑豹身首分离。 几乎在同时,天狗先生竟然发出痛苦的尖叫。 他显然对这两头黑豹的感情很深。 眼见得魏长乐三下五除二宰杀一头黑豹,天狗先生固然无法置信,却也是难以接受。 他身形轻盈,如同一片云朵般已经从铁笼子上面飘落下来。 落地之后,足下轻点,以鬼魅般的身法直衝向魏长乐。 钟离馗虽然修为也不弱,但毕竟没有修过狮罡之力这等绝顶神功,自然无法复製魏长乐的手法。 黑豹扑过来之时,他虽然手中紧握大刀,却也知道此刀並非神兵利器,而且残损,就算自己拼力砍下去,却也绝无可能一刀便將这黑豹斩杀。 黑豹中刀,即使受伤,但只要这黑豹的利爪抓住自己的脖子,自己断无活命可能。 所以他並不硬拼,与黑豹近在咫尺之际,却突然一个扭身,侧身闪躲。 但即使如此,黑豹的迅疾还是令人吃惊。 一只利爪搭上钟离馗肩头。 钟离馗全力闪躲之间,感觉肩头一阵巨疼,却已经被黑豹的利爪撕下一块皮肉。 好在他在闪躲之际没有任何犹豫,肩头虽然受伤,但整个人却还是躲开。 顾不得肩头疼痛,低吼声中,反手就是一狠狠一刀斩落下去。 一声哀嚎,这一刀却正砍在黑豹的背部。 黑豹中刀,更是凶性大发。 它落地之后,迅速转身,再次向钟离馗扑过去。 钟离馗一刀斩下之后,便知道这头黑豹与普通的野兽不同,皮糙肉厚到了一个极其可怖的程度。 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桃庄既然有人能將孩童改造成兽奴,那么对黑豹进行改造,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无论是用什么方法,这黑豹的攻击力和防御力都不是普通金钱豹能相提並论。 魏长乐一拳一刀能解决一头黑豹,他却是无法做到。 一刀砍下之后,听得黑豹嘶吼,也不犹豫,转身便走。 周围眾人本是在看戏,却猛然间意识到情况不妙。 钟离馗竟然撇下黑豹,直向人群衝过来。 有人反应过来,大叫道:“快躲开!” 但钟离馗和黑豹的速度都是惊人。 钟离馗几步之间,已经衝到人群边上,感觉到身后劲风袭来,晓得黑豹从背后扑来。 他早有准备,一个旋身,侧闪躲开。 就听得一声惨叫响起。 钟离馗虽然躲开,黑豹却没有扑空,而是扑倒了一名驯兽师。 那驯兽师只会训练兽奴,却並无训练过黑豹, 即使是一瞬间,脖子就被黑豹撕开,鲜血喷涌。 或许是这黑豹对鲜血有疑惑寻常的喜好,一时间竟然不顾钟离馗,张开大口,狠狠咬在驯兽师的脖子上。 那驯兽师並无死透,身体还在拼力挣扎,但片刻间便不再动弹。 血腥恐怖的场面,却也是让其他人魂飞魄散。 魏长乐解决一头黑豹,天狗先生已经飘然而至。 此人长袍宽袖,身法轻盈,魏长乐也不知他修为底细,並不轻易硬拼。 待他靠近过来,魏长乐足下一点,却已经向后推开。 天狗先生眸中满是仇恨之色,显然恨极了魏长乐宰杀黑豹。 魏长乐连退数步,天狗先生却是如影隨形,近在咫尺。 忽听得身后劲风响起,魏长乐后脑虽没长眼,却也知道有人趁机从背后偷袭。 此刻確实有一名刀手瞅准机会,从背后挥刀砍来。 毕竟天狗先生有言在先,谁能斩杀奸细,便可在地宫尽情享乐。 魏长乐被前后夹击,知道不可再退,腰部一拧,侧身闪躲。 也便在此时,天狗先生猛抬双臂,双掌拍出,魏长乐却敏锐发现,从此人的衣袖中,同时洒出淡黄色的粉末。 他虽然闪躲过去,但黄色粉末瞬间瀰漫。 从背后偷袭的刀手笼罩在粉末之中,呆了一下,但隨即便软软瘫倒下去。 魏长乐抬起手,却发现衣襟上也沾上了粉尘。 他后退两步,微微晃动,脚下一个踉蹌,已然瘫倒在地。 钟离馗在不远处瞧见魏长乐倒下,大惊失色。 粉尘尚在瀰漫,並无散去。 钟离馗心知那粉尘必然是毒药。 “卑鄙!” 钟离馗低吼一声,握刀便要抢过去营救。 天狗先生一个闪身,已经站在魏长乐身边,抬起一只脚,踩在魏长乐胸口,背负双手,冷笑道:“放下刀,否则我一脚踩死他!” 钟离馗身形一顿,目中喷火。 他知道天狗先生卑劣无比,那肯定是什么都能干出来。 魏长乐中毒失去了行动能力,被天狗先生控制。 眼下天狗先生已经掌控魏长乐的生死。 以他的实力,镇妖一脚踩在魏长乐脖子上,足以让魏长乐瞬间毙命。 钟离馗心中又是懊恼又是自责。 如果不是自己热血上涌,暴漏了身份,也不会面临如此绝境。 魏长乐危在旦夕,却也是自己造成。 “你想怎样?”钟离馗厉声道。 天狗先生冷笑道:“放下刀,然后走到我的野猫面前,让它尝尝你的味道。你们一起潜入进来,想必是生死与共,既然如此,那就用你的命来换他的命.....!” “我如果任由黑豹吞食,你真的能放过他?” 天狗先生怪笑一声,道:“等你死后,我让人烧纸钱告诉你......!” 话声未落,就听一声惨叫响起。 本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魏长乐,竟是突然间出刀。 天狗先生对自己的毒药显然是自信满满,只以为魏长乐中毒之后,再无反抗能力。 甚至连魏长乐手中的刀都不曾被他踢开。 魏长乐突然出刀,他根本想不到,更反应不及。 刀光闪过。 踩在魏长乐胸口的那条左腿从膝盖处被瞬间切断。 一条腿飞出,魏长乐一个鲤鱼打挺,瞬间站起,又是一刀砍在天狗先生另一条腿上。 天狗先生侧翻倒地,惨叫声中,低头看见自己鲜血淋淋的断腿处,淒声嘶叫。 双腿被砍,肉体上的疼痛他或许还能忍受,但心理上却根本接受不了。 “你说什么?”魏长乐一脚踩在他胸口,居高临下看著天狗先生,问道:“你要踩死我?你是不是要踩死我?” 说话间,他已经用刀挑飞天狗先生脸上的面具。 这是一张颇为俊朗的面庞,三十岁年纪不到,丰神俊逸。 但他脸上却有一种极其诡异的苍白,看不出血色。 魏长乐知道,如此巨疼之下,天狗先生脸上应该会急速充血。 这般惨白,只能说明此人身体本就不正常。 这张惨白的俊朗面庞此刻却是扭曲狰狞,痛苦之中,眉宇间却满是怨毒。 在场所有人都是呆住。 本都以为天狗先生修为了得,利用毒药轻而易举放倒魏长乐,將魏长乐掌控在手。 谁成想前一秒天狗先生还得意洋洋,这后一刻就成了没有双腿的残废,而且生死易手。 那头黑豹兀自还在啃食驯兽师的尸体。 令人恐怖的是,这头黑豹竟然真的在吞食人肉。 天狗先生之前说两头黑豹是以人肉餵食,显然真的不假。 而且似乎对人肉情有独钟,啃食之时,黑豹背上的伤口兀自流血,但这头畜生竟然並不在意。 钟离馗亲眼见到局面在瞬间扭转,如在梦中。 魏长乐乾脆利落解决一头黑豹,已经让他心中嘆服。 此刻却將天狗先生控制住,更是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先前从背后偷袭魏长乐的那名刀手被黄色粉末迷倒之后,此刻依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宛若死人。 在场眾人都是闹不清楚,魏长乐明明中毒,为何能够暴起伤人? 天狗先生显然也有这样的疑问。 “你.....你为何能动?”他两条断腿处鲜血直流,却还是顾不得疼痛,问出心中疑惑。 魏长乐轻笑一声,反问道:“你想知道?” “想......!” 明明是绝不会出问题的绝顶迷药,就连最凶残的猛兽也是抵受不了,天狗先生实在不明白为何会对魏长乐没有效果。 他就算是死,也想知道答案。 “你想.....!”魏长乐怪笑一声,“老子就不告诉你,让你死不瞑目!” 第四九零章 水影流光 “哇!” 怒急攻心。 天狗先生一口鲜血喷出。 一直以来,都只有他主宰別人生死,又何曾被人踩在脚下? 心理的痛苦让他甚至忽略断腿的痛楚。 多年来,他勤修苦练,涉足颇多,但最主要的就是修行轻功。 轻功之上,他早有大成,甚至自信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人在轻功上超过他。 而轻功依靠的就是一双腿。 但自己比生命还珍视的双腿,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对手砍掉。 这副样子,生不如死。 他懊恼不已。 自己但凡多一点戒备,但凡在魏长乐倒下后將他手中刀踢开,那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陡然间,却听到一声长嘆响起。 魏长乐只觉得那声音似乎远在天边,但却又仿若就在自己身后。 他扭过头去,只见到上方的观台边,出现一道身影。 灯火之下,只见到那人一身灰袍,戴著青铜面具,而面具却是怪鸟造型。 最显眼的便是他拄著手杖。 场內的驯兽师和守卫们都已经四散开,远离那头黑豹。 但见到灰袍人出现,立时都双膝跪地,额头贴地,敬畏无比。 “十几年的苦修,一朝尽丧。”那灰袍人嘆息道:“今年之內,你本该能顺利进入四境,现在都只能是泡影了。” 魏长乐心下一凛。 他知道灰袍人说的正是自己脚下的天狗先生。 如此看来,这天狗先生却也是三境修为。 某种角度来说,天狗先生的修为只在自己之上。 自己进入三境不过短短几个月,只是三境初阶。 三境入四境,乃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就算天赋异稟,没有几年功夫肯定也是做不到。 也就是说,天狗先生如今已经是三境高阶,距离四境也就一步之遥。 难怪天狗先生狂妄无比。 如果硬碰硬,魏长乐心知自己还真未是天狗先生的对手。 自己虽然有狮罡之力,但对方却是轻功鬼魅,修为根基比自己强出许多。 也幸亏自己当初阴差阳错將冥蛾融入体內,让身体成了万毒不侵之体。 如此才有机会出其不意,一举击倒实力在自己之上的天狗先生。 “师傅......!”天狗先生虽然被踩在脚下,却依然怨毒道:“我不想活,但.....但求你老人家將他碎尸万段......!” 他话声未落,魏长乐抬脚在他胸口重重一踩。 “噗!” 天狗先生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魏长乐冷笑道:“怎么,你打不过我,找你师傅帮忙?这么不要脸?” 他口中虽然这样说,但后背却是微微生寒。 天狗先生实力已经不弱,灰袍人既然是他师父,那修为自然更是恐怖。 他心中已经猜到,不出意外的话,眼前这灰袍人自然就是桃庄的主人鹤翁。 “废物!”鹤翁冷哼一声,阴惻惻道:“能来这世间一遭,不是容易的事。既然来了,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该有求死之心。老夫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轻易放弃之人。” 说话间,鹤翁已经从观台跃起,宛若一片枯叶从树梢飘落下来。 钟离馗却已经找到机会,从地上捡了两把刀,迅速跑到魏长乐身边,递了一把刀过来。 魏长乐丟开手中残刀,结果递来的大刀,心中却是知道,面对鹤翁这样的高手,就算是將自己的鸣鸿刀带在身边,恐怕也是无济於事。 眼下只有將天狗先生作为筹码,要挟鹤翁。 鹤翁拄著鹤杖,青铜面具下却发出一声清啸。 本来还在啃食驯兽师的那头黑豹听到清啸声,猛然抬头,扭头看向鹤翁。 隨即便丟下被啃食的惨不忍睹的尸首,闪电般跑到鹤翁面前。 虽然背部受伤,但黑豹依然矫健无比。 到得鹤翁面前,这头凶恶的猛兽竟然异常乖顺的伏下身,趴在地上。 鹤翁立时瞧见黑豹背上的刀伤。 “可怜!”鹤翁轻嘆一声,嘟囔道:“养了几年,就这么毁在此处,今天到底是什么凶日......!” 他蹲下身子,放下鹤杖,从身上取了一只药瓶,將瓶中药粉往黑豹伤口处倒下去。 “其实还是老夫疏忽。”鹤翁一边为黑豹疗伤,一边自责道:“老夫就不该派人盯著姚泓卓,让他们日夜贴身跟隨。若非如此,你们也就没有机会趁机来到地宫,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钟离馗却已经冷笑道:“你就是鹤翁?” “各自留下一条手臂。”鹤翁头也不抬,“出了庄子,就看你们自己能逃多远.....!” 钟离馗狐疑道:“你说什么?” “是老夫说话不清楚,还是你太蠢?”鹤翁轻抚黑豹毛髮,依然不看这边。 魏长乐淡淡道:“他想让他的徒弟活下去,条件就是我们自己砍断自己一条手臂后,可以放我们离开桃庄。但出了桃庄,桃庄的人还会继续追杀,我们能否死里逃生离开柳子山,就看自己的造化。” “还是有明白人。”鹤翁拿起鹤杖,缓缓站起身,“你们意下如何?” “不如何!”魏长乐摇头道:“想让他活命,也很简单。释放地宫所有被你们奴役的人,等所有人都安全离开柳子山,我会將你的徒弟丟在山脚,是死是活,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鹤翁怪笑一声,问道:“老夫给你们机会,难道你以为老夫是在和你们谈条件?” “你是不是谈条件,老子管不著。”魏长乐淡淡道:“你徒弟在我手里,你想他活,那就......!” “你错了!”鹤翁摇头道:“他是生是死,只在他自己。老夫想与不想,並不重要。除了那个人,老夫这辈子也不会在意其他人的生死.....!” 魏长乐心下疑惑,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人”又是何方神圣。 “老东西,他是你徒弟,你就眼睁睁看他死?”钟离馗冷笑道:“事到如今,我们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如果你不在意你徒弟的死,大家无非是同归於尽。” “他已经是废人,就算活下来,那也活的连一头兽奴都不如。”鹤翁平静道:“强者生,弱者死,这就是天道,人力无需改变。” 钟离馗吃惊道:“你连自己徒弟的生死都不在意?” “你们强,他弱,他死在你们手里,那是天道。”鹤翁道:“老夫强,你们弱,你们死在老夫手里,也是天道。” 钟离馗盯著鹤翁,“照你所言,弱者就该被强者欺凌?” 鹤翁发出一声怪笑,反问道:“你们可知道世间草芥为何怨恨强者?为何那些贫民百姓怨恨官绅?” “自然是遭受欺压。”钟离馗冷冷道:“门阀官绅欺凌盘剥百姓,百姓自然痛恨。” 鹤翁嘆了口气,道:“你错了。不是因为被欺凌才痛恨,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欺凌弱者的实力。很多人出身为弱者,可后来成为强者,就比天生强者更为残忍。” “你在放什么狗臭屁?”魏长乐忽然笑道:“什么强者弱者,你是老糊涂了,在这里胡说八道。” “老夫以为你很聪明,原来你终究还是很蠢。”鹤翁嘆道:“老夫的意思是说,现在的情势,老夫是强者,你们是弱者,老夫要杀你们,轻而易举。千万不要以为挟持老夫的弟子,就能让老夫有顾忌。老夫难得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就该把握,自断一臂,立刻出庄,然后咱们再继续生死游戏。” 魏长乐笑道:“鹤翁,你知道为何在你的认知中,有弱肉强食之说?道理很简单,因为你自己和你脚下的那头野兽一样,都是茹毛饮血的畜生而已。在野兽的思维中,当然是弱肉强食。但人和野兽不同!” “有何不同?”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魏长乐缓缓道:“这才是身为人的的至高境界,也是人和你这种野兽最大的区別。” 钟离馗身体一震,扭头看向魏长乐。 他双眸之中,惊异之中带著敬意。 鹤翁嘆道:“原来这就是人和野兽的区別......!” 他忽然发出一声怪笑,道:“那老夫很想知道,是人能活,还是野兽能活.....!” 话音未落,鹤翁已经化成一团灰影,鬼魅般直向钟离馗扑过来。 鹤翁的身法实在太快,哪怕魏长乐三境修为,也只是看到一团灰影。 魏长乐见他飘向钟离馗,心知不妙。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欺身上前,厉喝一声,双手持刀,照著那团灰影斩了下去。 他知道这老怪物已经动了杀心。 但凡被这老怪物击中钟离馗,钟离馗断无活命的可能。 可是大刀砍下一半,便无法动弹。 那团灰影瞬间现形。 只见鹤翁右手拄鹤杖,左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魏长乐砍下去的大刀。 两指捏刀,魏长乐手中刀便无法动弹。 隨即一阵碎裂声响起。 只见到魏长乐手中大刀在瞬间碎裂成几十片,钢片如雨点般落下。 这显然是用內功震碎了大刀。 钟离馗震惊之中,也没有犹豫,大喝一声,手中刀斜劈过来。 鹤翁看也不看,右手鹤杖一挥,正打在钟离馗腹间。 钟离馗顿时像炮弹一样后飞出去。 魏长乐手中刀碎裂,却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成拳,奋力向鹤翁胸口打过去。 鹤翁后发先至,左手呈掌,迎上拳头。 拳掌还没相接,魏长乐便感觉对方掌风如刀子般率先袭来。 此时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实力与鹤翁相差实在太大。 对方就算不是六境武圣,那至少也是五境金刚了。 自己一个三境铜身与这般强大的对手硬碰硬,几乎是自寻死路。 但他没有选择。 也难怪鹤翁会自称强者。 他確实是强者! 想要取魏长乐性命,確实並非难事。 就在对方掌风袭来瞬间,魏长乐本以为自己已经拼足了毕生修为全力一击,却陡然感觉到,心口之处,一股劲气宛若流星般喷薄而出,瞬间涌到自己的右拳。 “砰!” 一瞬间,魏长乐的拳头重重击在鹤翁的手掌上。 一股浑厚的力量从拳头上袭进身体。 魏长乐身体也已经向后飞出。 但鹤翁竟然也向后蹭蹭蹭连退数步。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魏长乐已经重重摔落在地。 他只觉得全身宛若撕裂般疼痛,但偏偏胸腔处却安然无恙。 “水影流光!”只听得鹤翁失声道:“你.....你有水影流光.....,这....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竟然充满惊恐。 第四九一章 入谷者,死! 好恐怖的实力! 魏长乐落地之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对方当真恐怖。 但瞬间也意识到,真气爸爸终於再次出现。 这傢伙平时悄无声息,连魏长乐都无法操控。 有时候他甚至感觉这股真气就像是有独立的意识,只不过是寄宿在自己的体內。 刚才这一下,如果不是真气爸爸意识到危险,千钧一髮之际挺身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魏长乐心知,没有真气爸爸,自己的五臟六腑真的有可能被鹤翁的劲气撕扯粉碎。 感觉自己的两只手都在抖。 他心中已经清楚,无名真气陡然出现,定是因为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反应。 面临险情之时,有些人的心理强大,或许能够保持镇定和冷静。 但肉体的自然反应却往往不由人控制。 鹤翁出掌之际,掌未至,掌风先到。 身体对掌风的反应,显然让无名真气立刻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也正因如此,在生死一瞬间,无名真气才突然暴走。 魏长乐浑身疼痛,也没听清楚鹤翁说什么。 他忍著疼痛起身,扭头向钟离馗那边望过去。 钟离馗被鹤翁一杖击飞,此刻躺在地上兀自没能起来。 好在斗兽场內的驯兽师和守卫们都是跪伏在地,没有鹤翁的吩咐,眾人也没敢起身。 否则此刻若有人趁机衝上去袭击钟离馗,钟离馗未必能抵挡。 鹤翁也是连退数步,失声过后,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呆立当地,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我......我是在做梦吗?” 魏长乐趁机抢到钟离馗身边,低声问道:“你怎样?” “肠子好像烂了。”强壮无比的猛汉,此刻却是气息微弱,“他.....他实力太强,恐怕早就是金刚境,我们.....我们不是敌手.....!” 钟离馗热血男儿,就算死也从不会低头屈服。 但他受了鹤翁一杖,头一遭遇到如此恐怖的对手,內心已是绝望。 “师傅.....!”双腿被砍的天狗先生挣扎著趴在地上,见到鹤翁看著手掌发呆,立刻叫道:“他们要跑了,杀死他们......!” 他不叫还好,这一叫,却是迅速提醒了魏长乐。 钟离馗被鹤杖击中,已经身受重伤,几乎是失去了战斗能力。 无名真气虽然救了自己一命,但他心知这也只是侥倖。 无名真气確实厉害,但自己却根本无法从容操控。 最重要的是,鹤翁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鹤翁被无名真气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连退数步,但从表面上看,似乎並没有受到伤害。 如今鹤翁有了准备,再次出手,便不会有轻敌之心。 如此一来,正面对决,哪怕有无名真气在身,那也肯定不是鹤翁的敌手。 而且鹤翁方才那一掌凶狠异常,显然是生出杀心。 所以魏长乐知道此人出手肯定不会留情。 瞥见边上不远处的石壁上有一道铁门,正好敞开著,忽然想到,方才那两头黑豹,似乎就是从这道门出来。 趁著鹤翁还在发呆,魏长乐再不犹豫,直接將钟离馗拽起,背在身上。 他虽然身体多处有撕裂般的疼痛,但力量未消,哪怕钟离馗身形颇为壮实,却也是轻鬆背起。 “都给我追!”天狗先生厉声叫道:“別让他们走了......!” 魏长乐很清楚,只要鹤翁回过神,再次出手,自己和钟离馗只怕都活不了。 当下也顾不得姚泓卓还在兽奴的囚室里,背著钟离馗直往那道铁门衝进去。 地宫密道纵横交错,魏长乐自然还没能搞清楚这地宫到底有多大,存在多少空间。 但他却知道,此刻地宫任何地方,都及不上这斗兽场危险。 地宫的驯兽师和守卫大都来到斗兽场这边支援,这就表明其他地方反而空虚。 反正其他先不管,离开斗兽场才有一线生机。 铁门之后,是笔直的通道。 此刻已经听到后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知道那帮人又开始追来。 自己如果和钟离馗生龙活虎,就算那帮人都追来,他也不惧。 但钟离馗已经受重伤,真要被那些人追过来,自己既要迎敌,还要照应钟离馗,那可就是大麻烦。 他足下如飞,也不看两边情况,感觉这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好一阵子过后,却见到前方出现一道身影。 壁火之下,只见那道身影却是驯兽师的打扮,手握长鞭。 魏长乐和钟离馗都是桃庄守卫的装束,那驯兽师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闯过来,上前一步,沉声道:“滚回去,后面是禁地,你们跑来找死吗?” 魏长乐目光敏锐,瞧见在驯兽师后面几步之遥,竖著一块大石碑。 石碑上刻著四个字。 入谷者,死! 魏长乐心下一凛。 难道自己阴差阳错进入的这条通道,竟是通向星辰谷? “后面什么动静?”驯兽师听到追赶声,有些疑惑:“月宫那边到底发生什么?” 这驯兽师的职责显然是在此处看守通道,禁止任何人通过。 他应该也知道月宫那边发生变故,但职责所在,无法前去增援,对斗兽场那边发生的情况自然是一无所知。 “官兵杀进来了.....!” 魏长乐见得此人虎背熊腰,而且单独在这里守卫要道,那身手肯定不弱,真要动手,恐怕无法瞬间解决。 追兵將至,如果被这驯兽师缠住,在这狭窄通道內,恐怕再也脱身不得。 最要紧的还是鹤翁。 那老傢伙要是追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故意显得慌乱。 “官兵?”驯兽师面具下的眼睛显出震惊之色,失声道:“有多少官兵?” “成百上千.....!”魏长乐道:“咱们赶紧跑.....!” 驯兽师握紧长鞭,从魏长乐身边走过,衝著追兵方向瞧过去,冷声道:“没有主人的允许,就算神仙来了,那也不得经过此处。” 便在此时,已经听到追兵那边有人叫道:“別让奸细跑了,拦住他们......!” 那驯兽师听到叫声,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身。 刚扭头,魏长乐一只手已经探过来,乾脆利落地掐在他的脖子上。 没等驯兽师多做反应,狮罡之力涌出,魏长乐一捏一扯,瞬间拧断了驯兽师的脖子。 他將驯兽师尸首丟开,看了一眼大石碑,此时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顾忌,背著钟离馗冲了过去。 后方一群人追过来,当先一人见到地上的驯兽师尸首,立刻上前检查,发现已经气绝毙命。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的大石碑,犹豫一下,回头问道:“要不要追过去?” 身后眾人互相看了看,都是没吭声。 “他们闯进了星辰谷。”一名驯兽师道:“除了主人选定的送尸人,其他任何人没有主人的准许,都不得踏入星辰谷一步,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送尸人呢?赶紧出来。” “死了!”人群中有人道:“刚才廝杀,两名送尸人都被砍死了。” “他们就算活著也没用。那两个奸细武功了得,就算受伤,两名送尸人去追也只能是自寻死路。” 先前那驯兽师道:“只能先向主人请命,主人准许之后,咱们才能继续追过去.....!” 话声刚落去,却感觉身后骤然间一片死寂。 驯兽师回过身,只见眾人已经左右分开。 鹤翁拄著鹤头杖,正缓步走过来。 那头背部受伤的黑豹很是乖顺地跟在鹤翁身后。 “封锁地宫所有出口,没老夫准许,任何人不得离开地宫。”鹤翁脚步不停,缓步前行,从大石碑边走过,“违命者,死!” 眾人都是身体贴著石壁,眼看著黑豹缓缓走过。 在场眾人,虽然有少数人见过两头黑豹,但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黑豹啃食人肉。 噤若寒蝉等著黑豹通过。 瞧见黑豹跟在鹤翁身后在通道消失身影,眾人才敢出气。 大家心里也清楚,鹤翁既然亲自去追杀,那两名奸细自然是必死无疑。 第四九二章 骨山 魏长乐背著钟离馗一口气跑了也不知道多远,心里却是想著在这地宫先找一处隱秘之地,两人能有喘息恢復的机会。 钟离馗气息颇弱,鹤翁那一杖確实让他受伤不轻。 “不.....不良將,別管我!”钟离馗心知自己已经成为魏长乐的负担,有气无力道:“你.....你带著我,走不出桃庄。你放我下去,自己......自己找机会逃生.....!” “少说话,省点力气!”魏长乐很乾脆道:“老子没有丟下同伴的习惯。” 方才石道还有壁火,但此刻却已经是昏黑一片,两边石壁上再无一盏灯火。 他只是凭藉著感觉往前走,也不知道这条通道还有多长,亦不知道那星辰谷禁地到底是什么所在。 但此刻已经没有退路。 “你听我说.....!”钟离馗忽然轻咳两声,继续道:“咱们如果都是在这里,桃.....桃庄的秘密就无法传出去,那些孩童和女人全都没有好下场。只有.....只有活著出去,才.....才能带人来救......!”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魏长乐单手揣进怀中,摸出瓷瓶子,往后递过去,“这里面有两颗药丸,管它有没有用,你先服下!” 钟离馗伸手接过,“是什么药?” “监察院的还元丹。”魏长乐道:“我也只有这一瓶,不过就算在监察院,那也是数量不多,十分珍贵,你试试看对你的伤势有没有效果.....!” “多....多谢!” 钟离馗也不矫情。 他知道魏长乐为人仗义,在生死存亡时刻都没拋下自己,那么自己再劝说,魏长乐肯定也不会丟下自己不管。 自己伤势越重,对魏长乐来说就越是累赘。 桃庄那伙人肯定不可能就此放过,鹤翁必然会追来。 如果这还元丹果真有些效果,那么自己恢復一分,对魏长乐也就多一分助力。 他將瓶中药物倒进嘴里,吞了下去。 “前面好像是出口.....!” 昏黑之中,魏长乐瞧见前方隱隱出现光亮。 他加快速度顺著光亮衝过去。 “有水声!”钟离馗虽然受伤,但感觉却並无消失,“怎么.....像是有流水之声?” 魏长乐一口气跑过去,却赫然发现,前方虽然確实有出口,但却是断头路。 站在出口,前方再无道路,却是一处悬崖边。 光亮从上方蔓延下来。 他站在崖边,眼前却是一处空阔的峡谷。 抬头向上望去,那是一线天。 就像是洪荒古神一刀砍下来,在山中劈开了一道缝隙。 光亮从一线天投射下来,弥散在峡谷之中。 身在地宫之中,不知白天黑夜。 此刻才知道,在地宫折腾这一晚上,已经是黎明。 黎明曙光投射下来,这山谷之中没有丝毫草木,有的只是奇形怪状的各种岩石。 低头俯瞰,下面竟然是一条山中小河,河水潺潺而流。 他心中振奋。 有水流,那肯定就有出口。 “这里应该就是星辰谷了。”魏长乐左右扫视,空阔的山谷中寂静无声,“他们进入山谷,总不会是从这里跳下去吧?” 钟离馗道:“通道里应该有其他地方可以进入山谷,但.....咱们错过了,而且仓促之间,那也找不到。” “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头找进入山谷的其他通道。”魏长乐道:“要么只能从这里跳下去。” 钟离馗嘆道:“其实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跳下去。” 魏长乐小心翼翼放下钟离馗,蹲在崖边,仔细观察了一下下方的河流。 虽然不是真的悬崖深涧,但从这里跳下去,也有三四丈高。 “我先下去,如果安全,你......!”魏长乐话声未落,边上身影一闪,钟离馗已经义无反顾地从出口直接跳了下去。 魏长乐大吃一惊。 “啪!” 钟离馗直接落入下方的河水中,瞬间看不到踪跡。 但很快,钟离馗就已经从水下浮出,抬起手臂,向上面挥了挥。 魏长乐心中感慨。 这哥们还真是够意思,有事那是真上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尚不见踪跡。 他也不犹豫,直接跳下去。 落水之后,全身一阵清凉,却也知道这条山中河流还真是有些深。 也幸好如此,如果太浅,落下来没有衝击距离,恐怕不死也要重伤。 他过去拽住钟离馗,尔后往边上游,爬上来岸边。 他乾脆將面具扯下来,丟进河水中,钟离馗见状,也摘下面具丟开。 山谷一片空阔,环顾四望,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地上也都是崎嶇坑坑洼洼。 “那些人对星辰谷畏之如鬼,但.....但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钟离馗观察四周,疑惑道:“不良將,你可瞧见什么不对劲的?” 魏长乐摇头道:“先不管那些。那老怪物担心咱们泄露桃庄的秘密,不会让咱们顺利脱身,很快就会追过来。咱们不能在这里耽搁......!” “河水!”钟离馗指著河流,“这不是死水,只要是活水,就一定有出口。咱们顺著这条河往下游去.....!” 魏长乐知道眼下也只能如此。 他搀扶起钟离馗,欲要再次背起,钟离馗忙道:“不良將,我已经好多了,可以自己走!” “真的?” “那几颗还元丹服下后,內臟没有先前那般疼痛,气息也顺过来。”钟离馗道:“你不用担心,咱们赶紧走!” 两人顺著河流往下游走,钟离馗忽然问道:“不良將,那.....那水影流光是什么东西?” 魏长乐回过头,狐疑道:“什么水影流光?” “是我....是我多嘴了!”钟离馗只以为魏长乐不想回答,故意装傻。 魏长乐自然听得出来,立刻道:“钟离大侠,我真不知道什么水影流光。”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是.....那老怪物说的?” 他硬接了鹤翁一掌,当时也確实感觉到老怪物说了什么。 但那一瞬间他全身撕裂般疼痛,而且想的是无名真气,却是没听清楚鹤翁到底说什么。 “他似乎很震惊。”钟离馗道:“当时他本可以继续出手,但.....但好像察觉你拥有那个....那个水影流光,所以发呆。” 钟离馗虽然可以勉强自己行走,但气息显然还是受到极大影响,说话之时,气息也不顺畅。 魏长乐闻言,心中好奇。 水影流光? 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称呼。 但他脑中一转,却很快意识到,难道老怪物说的水影流光,就是那道无名真气? 毕竟当时的情况,能让老怪物感觉震惊的,似乎也只有那道突然爆发的无名真气。 只是无名真气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名字? 更让魏长乐惊讶的是,如果水影流光真的是指那道无名真气,老怪物又怎能在瞬间判断出来? 难道此人知道无名真气的来歷? 魏长乐自己都不知道体內的无名真气是什么时候在体內存在,更不知道它的来歷,老怪物又是如何知晓? 他一边顺著河流往前走,一边思索,却忽听钟离馗“咦”了一声。 “怎么了?”魏长乐立刻回头。 却见钟离馗抬起手,指向前方。 魏长乐顺他手指方向瞧过去,却发现前方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座房舍。 一瞬间,两人都是警觉起来。 “要不要过去看看?”钟离馗低声问道。 魏长乐犹豫一下,心知那间房舍必不寻常,很可能存在危险。 当下情势危机,最好是视若不见,顺著河流继续走。 但明知房舍蹊蹺,就此离开,很可能错过许多真相,魏长乐还真是不甘心。 他犹豫一下,才道:“你继续走,我独自过去瞧瞧。” 钟离馗却是摇摇头。 魏长乐知道钟离馗性子,这傢伙肯定比自己更想知道那房舍到底有什么蹊蹺,就此离开,比自己更不甘心。 他也不多言,向那房舍过去,钟离馗立马跟上。 渐近房舍,从上方洒射下来的淡淡光亮,却也是让两人很快看清楚,那房舍竟是用木材搭建而成,上方以茅草覆顶,前面还用木柵栏围了院子。 这却是像极了寻常村庄百姓人家的农屋。 如果是在別处看到这间屋子,魏长乐还只以为是有人隱居。 但他没有忘记,这里还是桃庄的范围,而且是被桃庄眾人畏之如鬼的星辰谷。 星辰谷出现这样一座农舍,那可就大大不寻常。 “那都是些什么.....?”还没靠近农舍,钟离馗发现距离农舍不远处的山壁根下,似乎堆放著什么。 魏长乐眉头锁起,全神戒备。 两人先靠近那堆奇怪的物事,猛然间,魏长乐停下脚步,身体剧震。 白骨! 他终於看清楚,那是堆成一座小山的白骨。 钟离馗也是看清楚,瞳孔收缩,身体也已经颤抖。 自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他能看到,累累白骨之中,有许多骷髏头,从骷髏头的形状可以判断,其中有不少是孩童。 除了人骨,其中也有不少兽骨。 人骨和兽骨堆积如山,遇害的生命当然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目。 两人之前便知道,朝日宫被淘汰的女人和许多兽奴,都是被送到星辰谷。 当时就知道,那些人凶多吉少。 现在看到骨山,便知道正是那些被送到星辰谷的人。 难道这都是被两头黑豹啃食之后留下来的骨头? 蓄养两头黑豹,竟然牺牲这么多的生命? 无论是因为何故,都是丧心病狂。 忽然间,魏长乐却闻到一股极其古怪的臭味,像什么东西腐烂,其中又似乎夹著发酸的泔水味,让他差点呕吐。 他抬手捂住鼻子,扭头向边上不远处的那间农舍望过去。 臭味並非从骨山散发出来。 而是来自那间农舍。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犹豫,缓步向农舍那边走过去。 第四九三章 肉球 到得农舍边,透过木柵栏,瞧见院內颇为空阔,最显眼的便是一口井。 农舍边上,有一间小木屋,木屋边上堆了木柴堆,摆放的整整齐齐。 很显然,边上那间小木屋应该是厨房。 那口井就在小木屋前面,也是厨房方便取水。 魏长乐心知这峡谷地面都是坚硬岩石,在这里打井,异常艰难。 而且农舍距离那条河流並不远,若要用水,只需用木桶过去取水,似乎用不著大力气在这里打出一口井。 那股腥臭夹酸的味道愈发浓烈,却是从那间农舍正屋弥撒出来。 虽然捂著鼻子,但那股恶臭难以避开,直往鼻子里钻。 而且走进院子之后,魏长乐甚至还从恶臭之中闻到药材味。 “不行......!”忽听身后传来钟离馗声音,“我.....我头晕.....!” 魏长乐回头,见到钟离馗已经扶著门口的木柵栏,“哇”的一口吐出来。 他这一吐,更让魏长乐肠胃翻滚。 “是那气味......!”魏长乐皱起眉头。 钟离馗抬手用衣袖擦嘴,隨即从身上扯下一块布巾,蒙住口鼻。 “山上经常有动物腐尸......!”钟离馗有气无力道:“也从不是这种味道,那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魏长乐心中却是下沉。 农舍附近是白骨累累的骨山,难道这农舍里面还有腐烂的尸体? 他乾脆也扯下一块布巾,蒙住了口鼻。 缓步走到门前,全神戒备,伸手推门。 “嘎......!” 木门缓缓被推开,外面没上锁,里面也没閂上。 堂內是一张木桌,桌上有一盏油灯。 油灯並无点火,虽是黎明,但这农舍靠近山壁根下,地处阴暗,所以屋里也是昏暗无比。 好在魏长乐修为不低,屋內的情景也能大致看明白。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屋內虽然瀰漫著恶臭味道,但正堂內却收拾得颇为乾净。 角落处放著两只大罈子。 “呼.....!” 钟离馗正准备过去瞧瞧罈子里装的是什么,却忽然听到左边的房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这虽然是一间农舍,但却並非穷乡僻壤的捡漏草屋。 更像是江南一些比较丰实的乡村房舍。 中间是一间正堂,左右两边各是一间內房。 “好像是呼嚕声?”钟离馗盯著左边內房,门是关上的,但声音却清晰传出来,“奶奶的,屋里总不会是头母猪吧?我就没听过这么重的呼嚕声.....!” “呼......!” 呼嚕声再次传出来,果然是粗重无比。 魏长乐听到声音,也有些诧异。 確实太粗重,两世为人,还真是头一遭听到这么粗重的呼嚕声。 “呲!” 屋里忽然亮起来。 钟离馗已经拿起桌上的火摺子,將那盏油灯点亮。 “不良將,这里有人住。”钟离馗端著油灯环视一圈,“打扫的很乾净......!” 他走到角落边,检查罈子,“里面是油!” 魏长乐听到那呼嚕声又响起,缓步走到房门前,右手成拳,左手轻推房门。 房门缓缓打开。 屋里昏黑一片,恶臭更是浓郁,即使用布巾蒙著口鼻,魏长乐也是肠胃翻滚。 他立时抬手捂住口鼻,拼命压制要吐的感觉。 钟离馗也是左手捂住口鼻,右手举著油灯,靠近过来。 房门完全打开,两人向屋里瞧过去,都是悚然变色。 这间房內,没有任何家居摆设。 里面只有一个异常庞大的肉团。 两人第一眼看到,哪怕是见多识广,却也是心中惊恐,只以为瞧见了鬼怪。 但很快,两人才发现,那並非什么鬼怪。 似乎是一个人靠著墙壁,睡得正香。 进屋见到的大肉团,只不过是那人坦露的大肚子。 只不过那肚子如同充足了气的大气球。 而且两人马上就判断出此人的性別。 她的胸脯也是两团巨大的肉球,软噠噠的耷拉在肥硕无比的肚子上。 皮肤上就宛若是布满了一层发褐的油脂。 下面竟然还穿著裤子,但每条腿比一个人的身体还要粗壮。 灯火下,这女怪物脑袋靠著墙壁,脑袋硕大,头上光禿禿没有一根毛髮,面上的肥肉挤兑在一起,五官陷在肥肉之中。 而且根本看不出脖子。 因为脖子上也是满满的油脂肥肉,与胸脯几乎融为一体。 这个油腻肥硕的肉球,几乎占据了房內过半的空间。 更让人吃惊的是,女怪物的两条腿上,都是用手臂粗的铁链子锁住,铁链子一直到墙根下,埋入进去,也不知道另一边连在何处。 “呼......!” 呼嚕声又起。 这一次两人却都知道,那恶臭味道,正是从这女怪物的体內散发出来。 每一次打呼嚕,恶臭气息就隨著呼嚕喷出来。 两人一时间都有些呆住。 之前在斗兽场,两人就见到肥硕如猪的监军肖炅。 但与眼前这女怪物比起来,肖炅苗条的就像几岁的孩子。 魏长乐和钟离馗对视一眼。 两人脑中第一想到的就是那些兽奴。 难道这女怪物也像那些兽奴一样,是被人折磨成如此模样? “地上.....都是血跡.....!” 钟离馗用油灯照了一下地面。 只见屋內的地面和正堂不同,竟然是铺著木地板。 木地板上却是厚厚一层已经发乾的血跡。 魏长乐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身体一震,瞳孔收缩。 “走......!” 见到如此不寻常的情景,魏长乐心知不对劲。 他缓步后退,低声提醒钟离馗后退,小心翼翼,不敢惊醒这女怪物。 “这.....到底是谁.....?” 饶是钟离馗虎豹之胆,此刻却也是后背生寒。 “那些骨头和她有关.....!”魏长乐低声道:“我以为都是那两头黑豹啃食,现在.....现在看来,並非如此......!” 退到正堂,钟离馗將油灯放在桌上,正准备跟著魏长乐离开。 扭过头,却见魏长乐站在身边,正直直盯著门外。 他赫然转身,却已经看到,门外的院內,老怪物鹤翁手拄鹤头杖,正静静站在那里。 在他身边,那头受伤的黑豹双眸泛著凶光。 “我们.....好像不该进来!”钟离馗嘆了口气。 魏长乐摇摇头,笑道:“没用。他下定决心追咱们,咱们不进来,也跑不了多远。” 忽听鹤翁颇为疑惑道:“你们为何还能动?” “老子不但能动,还能打。”钟离馗握起拳头,“老怪物,你进来试试.....!” 鹤翁嘆了口气,道:“这院子里布下了瘴毒阵,寻常人走进院子,马上就会倒下。就算你们有些修为,也撑不了片刻......!” 此言一出,魏长乐顿时明白,为何进到院子之后,身体总感觉不舒服。 自己一直想呕吐,难道並非因为女怪物散发出来的恶臭? 但鹤翁的疑惑,魏长乐却已经心知肚明。 鹤翁当然没必要危言耸听。 老怪物肯定在这农舍里面做了手脚,寻常人进来之后,也就等於自己走进陷阱,被瘴毒阵所笼罩。 但自己只是感觉身体不適,却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原因也很简单。 他是万毒不侵之体。 鹤翁当然想不到,眼前这年轻人拥有抵御万毒的能力,区区瘴毒阵,根本奈何不了他。 至於钟离馗为何没有中毒,原因也同样简单。 之前在襄阳城內,钟离馗本就应该毒发身亡。 但魏长乐以自己的血液救治,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钟离馗的命。 钟离馗体內也存有魏长乐能解万毒之血,效果肯定还没有消失,所以这瘴毒阵不但奈何不了魏长乐,同样也奈何不了钟离馗。 “不重要了.....!”鹤翁嘆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盯著魏长乐道:“那个人在哪里?” 魏长乐听他没头没脑的问题,奇怪道:“哪个人?” “水影流光.....!”鹤翁道:“你是她什么人?” 魏长乐脑中飞转。 如果水影流光真的就是自己体內的无名真气,那就表明眼前这老怪物知道其中真相。 他不动声色,反问道:“你和那人又是什么关係?你怎么知道.....水影流光?” 鹤翁怪笑一声,道:“老夫当然知道。她虽然天纵奇才,但如果没有老夫,她也修不成水影流光......!”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老夫是谁吗?”鹤翁闻言,反倒有些诧异,“她就没有对你提及过老夫?” 魏长乐心中满是疑团,却也只能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看看我有没有听说过。” 便在此时,却听身边钟离馗失声道:“小心......!” 魏长乐便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侧面出现,无形之中,那股力量竟是將自己往那边拽过去。 他心下吃惊,扭头看过去,只见吸力正来自大肉球所在的屋里。 钟离馗身体就像是被带进旋风之中,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间屋。 毫无疑问,那个宛若大肉球一般的女怪物被惊醒! 第四九四章 郎情妾意 鹤翁显然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怪笑一声,不进反退。 “告诉我,那个人在哪里。”鹤翁道:“你实话实说,老夫便会救你们,也定会让你们安全离开柳子山.....!” “我不信你!”魏长乐反应迅速,已经探手抓住门。 那巨大的吸力已经將钟离馗吸过去。 “不信我,你们就只能死在这里。”鹤翁道:“她会喝光你们的血......!” 钟离馗身不由己,身体被吸到內屋门边,探手抓住门框。 他身体发抖,扭头看过去,只见到那女怪物两只肥壮的手臂展开,似乎要拥抱什么。 钟离馗也是修武之人,亦知道江湖上有诸多诡异功夫。 以內力將人吸附过去,这种功夫他也是听说过。 控鹤功、擒虎功都可如此。 但內力修为不足,根本不可能修成这般功夫。 这女怪物有此能耐,足见她的实力未必在鹤翁之下。 一个鹤翁就已经无法应付,再加上一个女怪物,那简直是梦魘。 猛然间,魏长乐突然鬆手,就地一滚,速度快极。 只见他瞬间滚到了屋角,探手抓住了一只油坛。 钟离馗此刻已经难以坚持,见魏长乐如此,也不知他葫芦里卖上的什么药。 但他此刻根本不能开口,一旦说话,气息破了,身体立刻便被扯过去。 魏长乐一只手拎著油坛,一个箭步衝过去,將桌上的那盏油灯拆在了手中。 也便在此时,“咔嚓”一声响。 钟离馗手抓的门框碎裂,他手上再无著力点,低呼一声,身体已经被女怪物扯了过去。 魏长乐却也如同一头猎豹般,衝到屋內。 他低吼一声,將手中的油坛朝著那女怪物狠狠砸过去。 “啪!” 油坛后发先至,比钟离馗更快砸到女怪物如气球般的肚皮上。 油坛瞬间碎裂,里面的灯油瞬间泼洒在女怪物身上。 这女怪物身上本就油腻非常,这灯油泼洒在身上,让她身体顿时一片油光。 “该死.....!” 女怪物发出一声怪叫,乍听倒像是男人粗重的声音。 魏长乐知道这是因为她身体太过肥硕,嗓子也发生了变化。 “同归於尽!”魏长乐举起手中的油灯,厉声道:“烧死你!” 只是一瞬间,那股吸力消失的无影无踪。 钟离馗距离女怪物已经咫尺之遥。 他额头上满是冷汗,惊骇之下,已经不在意女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恶臭。 身体有些发僵,缓缓扭头,看向魏长乐。 这一刻,他心中既是庆幸,又是惊嘆。 他可以断定,就差那么一点点,自己一旦被女怪物抓住,必死无疑。 再次死里逃生,自然是庆幸。 现在他自己都数不清,这短短几天,自己被魏长乐从阎王殿拉回来几次。 惊嘆的是,在如此生死存亡时刻,魏长乐竟然能想到如此怪招。 机会稍纵即逝。 魏长乐在这瞬间能够利用身边的物事,对实力恐怖的对手造成胁迫。 女怪物虽然不似人形,脑满肥肠,但脑子显然还很清楚。 她身上被一坛火油浇洒,这油灯但凡砸过去,瞬间著火。 几乎陷在肥肉之中的那双眼睛,浑浊之中却也是带著恐惧。 “寧郎......!”女怪物肥硕的身体往后缩,“快救我,快救我.....他们.....他们要烧.....烧死我,我......我怕......!” 她的语气竟带著一点点撒娇发嗔的味道,但粗中的嗓音,却又显得异常诡异。 身影一闪。 鹤翁已经抢进堂內。 看到魏长乐举著油灯,又见那女怪物身上满是油光,油坛碎片四散开来,鹤翁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面上满是懊恼之色,身体发抖,“你们.....你们好卑鄙,竟然.....竟然用这种卑劣手段......!” 此言一出,魏长乐和钟离馗差点笑出声。 “小影,你.....你別怕,我在这里,我会救你......!”鹤翁见到女怪物身体在发抖,竟是温柔至极,“他们不会伤你,我.....我保证他们不会伤到你......!” “你保证个锤子!”钟离馗恼道:“老怪物,你再往前一步,大家一起死!” 魏长乐后背此刻却都是冷汗。 刚才千钧一髮之际,他知道以自己和钟离馗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是这两个怪物的对手。 搞不好今天两人就会变成农舍边上那骨山中的两具白骨。 但他脑中却也瞬间意识到,鹤翁將女怪物单独安排在此处,只能说明这女怪物对鹤翁极其重要。 他看到屋內地板上的厚厚血跡后,瞬间就断定,骨山那些遇害者惨死,肯定与这女怪物有关。 鹤翁不在意牺牲那么多性命提供给这女怪物,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女怪物死在眼前。 最可怕的是,那女怪物的实力也是异常恐怖,硬拼肯定是不行。 说来也巧,显然是为了保证这农舍里面可以隨时点灯,所以屋里准备了几坛火油。 生死存亡时刻,魏长乐便想到这一招。 拿到火油,藉助女怪物的吸力靠近过去,然后將油坛砸过去。 如此一来,女怪物身上都是火油,只需要一点火星子,立马就能点燃。 那女怪物一时间显然也没有反应过来,任由油坛砸在了自己身上。 等魏长乐举起油灯,女怪物反应过来之际,为时已晚。 就连鹤翁也想不到在如此绝境之下,魏长乐还能想出如此怪招。 “別动手.....!”鹤翁语气竟然变得异常的谦卑,哀求道:“你们別伤害她,求求你们,不要.....不要伤害她。她胆子小,別嚇著她......!” 钟离馗睁大眼睛。 他著实想不到,修为高深莫测的鹤翁,竟然为了这样一个宛若肥猪一样的女怪物,如此谦卑。 忽然间,却听到抽泣声响起。 钟离馗回过头,发现女怪物缩在墙下,蜷成一团,这下子还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肉球。 这肉球在颤抖,也因此浑身肥肉荡漾。 她竟然在哭! “我怕.....他们要.....要烧死我.....!”女怪物瑟瑟发抖,“我不想这样死,寧郎,我.....我好害怕.....!” 魏长乐此刻却是错愕不已。 一个称呼对方为寧郎,一个则称呼对方为小影。 这.....这两个怪物,难道竟是一对情侣? “別怕,小影別怕.....!”鹤翁急的脑门子上满是冷汗,“他们只是和你开玩笑,不会伤你......!” 忽然想到什么,鹤翁上前一步,柔声道:“你是不是困了?闭上眼睛,很快就能睡著。睡著了,什么都不怕了。” “那.....那等我醒来,他们是不是就不在了?” “对,等你一觉醒来,他们就走了。”鹤翁道:“小影乖,闭上眼睛,好好睡觉.....!” 女怪物情绪似乎缓和不少,竟然真的撒娇道:“那.....那你唱歌,你给我唱歌,我很快就能入睡......!” 鹤翁道:“好,我给你唱歌......!” 他竟然真的开始唱歌。 虽然歌声让人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但鹤翁唱的很认真,甚至脉脉含情。 魏长乐甚至能听清楚鹤翁的歌词,那分明是一首情歌。 他与钟离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谁能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状况。 但没过多久,浑身肥肉抖动的女怪物竟然真的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等女怪物的呼嚕声响起,鹤翁的歌声才停下来。 他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缓缓坐了下去。 “她.....她是你老婆?”魏长乐终於忍不住问道。 鹤翁点点头,嘆道:“我们相濡以沫快七十年了......!” 钟离馗却已经怒声问道:“边上的那些白骨,都是怎么回事?” 鹤翁盘膝坐在地上,长嘆一声。 “鹤翁,你是故意拖延时间?”魏长乐冷笑一声,“你是想等油灯熄灭?” 钟离馗握拳头道:“老东西,你放心,油灯熄灭之前,我们肯定会让你老婆陪葬。” “到了这个份上,我们无路可走。”魏长乐也道:“我知道,油灯熄灭,你立刻就会动手。反正是一死,我们死,也不会让.....嘿嘿,也不会让你老婆活,收拾一个是一个!” 鹤翁却不犹豫,抬起一只手臂。 魏长乐唯恐他用內功震灭油灯,立刻抬起一只手护住,作势便要砸在女怪物身上。 却见鹤翁右手呈爪,將屋角剩下那坛火油吸过来,然后用內力稳稳地放到了钟离馗脚下。 “这一坛火油,至少能烧上三天!”鹤翁道:“老夫可以承诺,只要你们不伤害小影,老夫也绝不会轻举妄动。如果你们能放过小影,老夫什么都愿意做。” “她对你这么重要?”魏长乐皱眉道。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以鹤翁的精明,本该表现得根本不在意女怪物,如此才能让女怪物显得价值不大,谈判的底气才会大许多。 但鹤翁却没有任何掩饰。 “我可以用自己的命换她一条命!”鹤翁竟是异常坚定道。 魏长乐心想原来这老怪物还是个情种。 但一个阴森可怖的老怪物,对一个满身油脂的女肥猪如此情根深种,不但没让魏长乐有任何感动,反倒一阵噁心。 “你既然这么在意她,为何將她锁在这里?”魏长乐瞥了一眼女怪物两条腿上箍住的粗大铁链,“这是你对她特別的爱?” 第四九五章 裟罗魅录 鹤翁苦笑道:“她有病.....!” “看得出来!”魏长乐补上一刀。 鹤翁也不在意,只是道:“有时候她会犯病,神智不清。如果不將她锁住,她会到处乱跑......!” “先不扯別的。”魏长乐问道:“房子边上那些白骨,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离馗对此也是悲愤无比,厉声道:“听说江湖上有一些邪魔外道,修炼一些恶毒的功夫。你们杀人,是不是在修炼邪功?” “胡说八道。”鹤翁闻言,立时震怒:“我们修的是堂堂正正的无上神功,什么邪魔外道,简直是......!” 但很快意识到什么,只是嘆了口气,摇摇头。 “杀了那么多人,还敢说堂堂正正?”钟离馗骂道:“老子见过无数卑劣无耻之徒,你这种虚偽卑劣之辈,也是少见。” 鹤翁却怪笑一声,道:“为了小影,就算杀尽天下人,老夫也在所不惜。” 钟离馗却是被这句话气得直咳嗽。 “所以你承认那些人被害,都和这怪.....和你老婆有关?” 魏长乐心知这对夫妻肯定是不正常,甚至说心理扭曲。 鹤翁现在不敢轻举妄动,无非是顾忌自己的老婆。 但如果真的太过激怒这老怪物,让他失去理智,那也不是什么好事。 好不容易抓到老怪物的软肋,魏长乐当然不想真的与这女怪物同归於尽。 若有机会死里逃生,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鹤翁沉默著,没有开口。 “鹤翁,你不坦诚,也不老实,让我们很难相信你的承诺。”魏长乐淡淡道:“你刚才还说如果我们不伤你老婆,你会让我们安全离开柳子山,我实在怀疑你的诚信!” “老夫这一辈子,就没有说过谎话。”鹤翁立刻道。 “那你就说说,你老婆为何变成这幅模样?”魏长乐侧身而立,始终戒备。 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虽然这女怪物看起来智商確实不怎么样,但谁能保证她会不会突然醒转,又突然出手。 能够胁迫鹤翁的其实就是自己手里这盏油灯。 只要油灯不灭,鹤翁就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他始终戒备,防止女怪物会突然出手灭灯。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以女怪物的实力,完全可以放手一搏。 她既然有强大的內劲將人吸附过去,就有实力在油灯击中她之前熄灭灯火。 但女怪物却似乎意识不到这一点,反倒真的害怕灯火落在她身上,將她活活烧死。 鹤翁微一沉吟,忽然探手入怀,取出一副捲轴,丟了过去。 钟离馗探手接过,疑惑道:“这是什么?” “打开看就知道。” 钟离馗看了魏长乐一眼,魏长乐点点头,大声道:“没事。我说过,他要耍样,大家同归於尽。以他的智慧,我相信也不会在这上面做手脚。” 钟离馗这才打开捲轴,借著灯火,却看到是一幅画。 却见到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正在一片湖边翩翩起舞,边上却有一名男子双手持萧,明显是在吹簫伴舞。 “你该不会说,这上面是你们夫妻吧?”魏长乐扫了一眼,皱眉问道。 鹤翁平静道:“不错,我们曾经便是如此!” 钟离馗看著画上那窈窕如仙的女子,再瞥了一眼边上那肥硕如一座小肉山的女怪物,实在难以將这两人联繫起来。 “哪怕是二十年前,她与画上的样子也並无什么区別。”鹤翁感慨道:“老夫也不瞒你们,她十多岁就开始修炼裟罗魅录,而且天赋异稟,在这门功夫上可说是突飞猛进.....!” “裟罗魅录又是什么功夫?”钟离馗皱眉道:“我怎么从无听说过?” 鹤翁终是难以掩饰骨子里的不屑,冷哼一声,道:“你没听说过的功夫不计其数。你要真是知道这门功夫,那倒奇怪了,而且也不至於只有这点修为......!” 魏长乐已经打断道:“你是想说,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因为修炼那个裟罗魅录?” “这都怪我......!”鹤翁声音充满懊恼,又是深深自责:“当年如果我没有带她离开,就不会......!” 话没说完,竟然也发出抽泣之声。 魏长乐和钟离馗对视一眼,心想这对夫妻果然是神经病。 “你到底想说什么?”魏长乐问道:“你带她离开哪里?这和她变成这副模样有什么关係?” 鹤翁收起抽泣声,却还是感伤道:“如果她没有出来,留在那里,便是到死,也会保持青春容貌。裟罗魅录修炼的越深,便越能保持青春。老夫说过,二十年前,她已经年近五旬,但外貌身段与二十多岁没有任何区別。我们在一起,不明內情之人还以为她是我孙女.....!” 说到这里,老怪物竟是开怀大笑起来。 魏长乐听到这里,心下一凛,脑中竟然闪过皇后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 柳永元临死之前,將续命之法传给魏长乐,也因此让魏长乐可以进入坤寧宫见到沉睡多年的皇后。 皇后五十岁的人,但竟然保持青春,容顏身段和肌肤都让她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 当时魏长乐便大感震惊,实在不知为何会如此。 此刻听得鹤翁提及裟罗魅录,竟是忍不住想到,难不成皇后保持青春,也是与裟罗魅录这类功夫有关? 他倒並不觉得皇后会修炼裟罗魅录。 不过裟罗魅录既然有保持青春的作用,那么世间是否存在与之相类似的功夫? 本是开怀大笑,但鹤翁的笑声很快就变得悲哀起来。 开怀大笑是想到曾经,变得悲哀,自然是看到眼下。 “十九年前,我们出来后,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过日子。”鹤翁面具下的双眸变得异常柔和,静静看著屋內那团肉球,“天下之大,总有地方是他们找不到的......!” 魏长乐似乎听懂,却又感觉迷糊,皱眉道:“等一下。你一会儿带她离开,一会儿又说她应该留在那里。你说的那里又到底是什么地方?还有,你说总有地方他们找不到,这个他们又是哪些人?” 鹤翁目光移到魏长乐脸上,反问道:“你当真不知道?” “我知道个屁!”魏长乐没好气道:“我要是知道,又何必多废话问你?” 鹤翁反倒是疑惑道:“她都將水影流光给了你,就没有告诉你水影流光从何而来?” “这个.....!” 鹤翁忽然意识到什么,怪笑道:“老夫明白了,哈哈哈,老夫明白了......!” 他这两句话,更是让魏长乐云山雾罩。 第四九六章 野鸳鸯 “你明白什么?” “你一无所知!”鹤翁怪笑道:“她虽然给了你水影流光,却不想让你和她的从前有任何瓜葛。否则你又怎能对老夫一无所知?” 魏长乐心知这老狐狸已经看破。 “当真是用心良苦。”鹤翁嘆道:“孩子,你告诉老夫,她现在在哪里?” 魏长乐心想老子连你口中的“她”是谁都不知道,又怎知她在哪里? 但他却也知道,自己体內的无名真气,必然与“她”有关。 当初盲老就很肯定对他说过,他体內的无名真气是有人注入。 但在宿主的记忆中,却偏偏对如此大事一无所知。 魏长乐也一直都想知道,这无名真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注入自己体內。 不过一直没有任何可以查明真相的线索,魏长乐也无可奈何。 如今这鹤翁明显知道其中隱情,他自然想从鹤翁口中获取更多线索。 “我对你一无所知,又怎能轻易告诉你他在哪里。”魏长乐面不改色,淡定道:“如果你想对他不利,我向你透露了他的行踪,岂不是害了他。” 鹤翁笑道:“老夫也算是他的师傅,怎会害她?你多虑了。” “师傅?”魏长乐心下一凛,“你如何证明?” 鹤翁嘆道:“老夫若不是她师傅,先前又怎能瞬间判断出你体內有水影流光?普天之下,可没几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如此说来,你也有水影流光?” 鹤翁一怔,却没有说话。 “原来你没有。”魏长乐立刻笑道:“徒弟有的功夫,做师傅的没有,你觉得我能相信你的话?” 便在此时,却听钟离馗忽然道:“我明白了!” 魏长乐疑惑道:“你又明白什么?” “私奔!”钟离馗异常肯定道:“他们是私奔!” 此言一出,鹤翁身体剧震。 魏长乐见到鹤翁反应,又瞥了女怪物一眼,瞬间明白过来。 “看来你们並非青梅竹马。”魏长乐笑道:“你们的关係並不为人所接受,至少你逃出的那个地方,不能接受你们在一起。所以你们逃离出来,想要找地方藏匿.....!” 钟离馗嘿嘿笑道:“难怪你们要东躲西藏。你们私奔逃窜,有人要抓你们......!” 鹤翁却猛然起身。 钟离馗想也不想,瞬间拦在门前,大声道:“烧死她......!” “別......!”鹤翁立刻后退两步,“求求你们,千万不要.....!” 他缓缓坐下,嘆道:“不错。我和她.....我和她確实不能在一起.....,我们也確实是私奔出来.....!” 魏长乐心中却著实震惊。 哪怕这对野鸳鸯是近二十年前私奔出来,当时的修为肯定也不弱。 以这两人的实力,为了在一起竟然只能选择私奔。 如今的鹤翁,至少也是个五境金刚,这女怪物的实力其实也並不弱。 可为了躲避追拿,他们东躲西藏,由此可见追捕他们的那伙人,实力又是如何恐怖。 而且这对野鸳鸯年近五旬才私奔,也实在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本来老夫以为可以找到藏身之所,好好过日子。”鹤翁坐下后,平静道:“但仅仅过了几个月,事情就不对劲。小影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她水嫩的肌肤开始变得乾枯发黄......!” “走火入魔?”钟离馗立刻问道。 鹤翁摇头道:“一开始老夫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小影心中恐惧,为了恢復青春,日夜修炼裟罗魅录。她不修炼还好,越是修炼,身体乾枯的跡象就越发严重。” “这就是走火入魔。”钟离馗十分肯定,但马上疑惑:“不对啊。你不是说她十几岁就开始修炼那邪功吗?如果是走火入魔,为何之前几十年无事?” 魏长乐在旁道:“他不是刚才还后悔,不应该离开那个地方吗?应该是环境改变,出现了岔子。” 鹤翁点头道:“確实如此。不过那是老夫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那个地方,有其他地方没有的东西,身在其中不觉得有多宝贵,但离开之后,才发现不可或缺.....!” 鹤翁一直没有透露那到底是什么地方,魏长乐心中甚是疑惑。 “老夫在医道上有小成。”鹤翁缓缓道:“很快老夫就发现,小影修炼裟罗魅录的时候,身体里的血液正在迅速流失,逐渐变得稀薄.....!” 魏长乐二人都是聪明人,闻言立刻意识到什么,都是变色。 “换做普通人,恐怕已经没了性命。”鹤翁轻嘆一声,“老夫极力阻止她继续修炼,否则会害死她自己。但......!” 说到这里,却没有说下去。 魏长乐瞥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女怪物,直接道:“她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修炼裟罗魅录,由此便可见她对保持青春的迷恋。你也说过,年近五旬的时候,她依然青春靚丽,美了半辈子,突然身体乾枯,她无论如何也是接受不了。她也许爱著你,但最爱的肯定是她自己的身体。为了恢復青春,她只能寄望於裟罗魅录,这是她唯一的办法,不可能有人阻拦得住。” “你说得对。”鹤翁似乎找到了知己,感慨道:“当时她就是这种心態。老夫根本阻拦不了,却又不能眼睁睁看她练功死去。老夫找了许多补血的药材,但进补太过缓慢,直到.....直到有天晚上,我看到她准备了一碗鸡血,一口饮尽......!”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魏长乐已经明白过来。 鹤翁道:“说来也怪,第二天,她的肌肤竟然恢復了几分,为此她欣喜若狂,只以为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此后每隔两天,她都要饮下一大碗血液,各种家禽牲畜都不忌讳,只需要血液。”鹤翁苦笑一声,“老夫每天都要到处帮她寻觅血液.....!” 钟离馗疑惑道:“既然血液能让她恢復,她为何还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当时確实恢復了三四成,老夫其实已经心满意足。”鹤翁感慨道:“老夫只要她能活下来就好。但她照镜子,看到自己的容顏与之前相距甚远,自然不甘心,依然日夜修炼.....!” 魏长乐道:“那你们难道没有想过,回到你们离开的那个地方。她在那个地方待了几十年都没有变化,若是回去,也许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回去?”鹤翁怪笑一声,“如果能回去,你觉得老夫还会犹豫?” 钟离馗补刀道:“他们是私奔逃窜出来,如果回去,说不准两个都要被浸猪笼......!” “后来老夫乾脆收了个流浪的乞儿,他手脚利索,擅长偷鸡摸狗。”鹤翁道:“有了他,老夫就不用自己到处去找家禽牲畜了。” 魏长乐恍然大悟。 他知道那个乞儿自然就是如今的天狗先生。 原来天狗先生曾经是个偷鸡摸狗的乞丐。 “那你们为何会来到柳子山?”魏长乐狐疑道:“卢氏为何会让你掌管桃庄?” 鹤翁怪笑一声,道:“卢渊明想巴结老夫,这桃庄是他送给老夫的礼物!” “他是大梁宰相,你怎会认识他?” 第四九七章 洛梔 鹤翁怪笑一声,满是不屑:“什么宰相?在老夫眼中,狗屁而已。” 魏长乐心知这老怪物虽然恶毒至极,但也算得上是隱世高手。 这种人骨子里瞧不上朝堂之流,也是理所当然。 “你瞧不上他,为何要听他使唤?”钟离馗问道:“他送你这座山庄,你就利用山庄笼络山南的官绅,沆瀣一气,图谋不轨?” “听他使唤?”鹤翁没好气道:“他还是宰相的时候,老夫也瞧不上,如今不过是老废物一个,老夫凭什么听他使唤?老夫和他不过是做交易而已。” 魏长乐心知这应该是实话。 “十八年前,卢渊明的父亲死了,他迅速赶回襄阳处理丧事。”鹤翁解释道:“半夜在途中歇息,老夫那徒弟狗儿当天没有找到其他牲畜,偷了他们一匹马,却被他们发现。” 魏长乐寻思,女怪物一开始只是饮用家禽血液,而且所需血量也不多。 但显然此后所需的血量开始大了起来。 “卢渊明故意让人装作看不见,等狗儿离开时候,偷偷派人跟上。”鹤翁缓缓道:“他们跟著狗儿找到了老夫当时临时居住的地方,还没动手,老夫就率先察觉,將卢渊明身边几名隨从尽数杀了。” 果然是心狠手辣! “本来卢渊明也要死在老夫手里。”鹤翁嘿嘿一笑,继续道:“但让当时却看出小影身体不对劲,立刻告诉我说,他人脉极广,可以帮老夫找寻天下名医为小影治病。” “什么狗屁名医,老夫当然不在乎。连老夫都无法解决的问题,那些狗屁郎中更没有办法。但他告知了自己的身份,老夫才知道他是一国宰相。如果他是普通人,老夫隨手也就杀了,但一国宰相,留下自然还是有不少用处。” 魏长乐二人对视一眼,心想此人却也不是后来变得冷酷恶毒,原来早就视他人性命如草芥,骨子里冷酷无比。 “卢渊明是个很懂事的人,也是个很聪明的人。”鹤翁道:“他看出我们居无定所,於是主动邀请我们前往襄阳,衣食住行都由他来安排。而且需要任何东西,只要开口,无所不供。” 钟离馗冷笑道:“他自然是看出你修为了得,所以想要竭力拉拢你。” “他的心思,老夫当然明白。”鹤翁道:“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人与人之间,不就是互相利益吗?有利用的价值,反倒不是坏事。他看中老夫的修为,极尽討好之能事,希望有朝一日老夫一身修为能为他所用。但他一国宰相,人脉广阔,那也正是老夫所需要的。” 钟离馗好奇道:“你们害怕被人追捕,东躲西藏,还需要人脉做什么?” 鹤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静道:“近一年时间,让老夫明白,小影利用血液维持身体的办法並非长久之计。想要彻底恢復,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回到那个地方。” “你这人说话顛三倒四。”魏长乐嘆道:“刚才你不还说,你们已经回不去那个地方了吗?现在又说这是个办法,你说话稀里糊涂,让人听起来也是云山雾罩。” “如果我们就这样回去,自然是必死无疑。”鹤翁淡淡道:“可是如果我们能带回两个人,就能將功赎罪,大有生机....!” 魏长乐诧异道:“什么人?” “凭藉老夫和小影,在这偌大的天下找寻那两个人,比登天还难。”鹤翁没有回答,只是感慨道:“但卢渊明是一国宰相,如果利用他的力量去追查那两人的踪跡,还是有一些希望。” 钟离馗恍然大悟,道:“卢渊明將你当做门客豢养,你却要利用他的力量找人,互相利用,一拍即合。” “不错。”鹤翁道:“说到底,卢渊明无非是看中了老夫的武道修为,將老夫当做杀人利器,有朝一日替他杀人而已。如果他当真能帮老夫找到那两人,老夫就算给他杀两百人,那也无妨。” 魏长乐冷哼一声,道:“你们至今还在桃庄不见天日,那就证明卢渊明至今还没有找到你想找的那两个人。如果找到了,你早就带著那两个人回到你逃离的那个地方。” 鹤翁轻嘆道:“或许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水影流光!”魏长乐毫不犹豫道:“鹤翁,给我水影流光的那人,是否就是你要找的两人之一?” 鹤翁微一沉吟,才道:“她现在到底如何?” “原来如此。”魏长乐冷笑道:“你想从我口中知道他的下落,將他带回去,然后换取你们夫妻的平安。” 鹤翁轻嘆道:“这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那个人。她不应该流落在外,应该回到那个属於她的地方。你放心,她就算回去,也不会有任何人伤害她......!” 魏长乐立刻问道:“为何你们带那两人回去,就能將功赎罪?难道.....那两个人也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那里的人就像追捕你们夫妻一样,也一直在追捕那两个人?” “看来那个人真的没有將从前的事情告知於你。”鹤翁感慨道:“她对你还真是在意得很......!” 猛然间,鹤翁却似乎想到什么,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直直看著钟离馗身后的魏长乐,突然问道:“你是她的儿子?” 魏长乐一怔,心想你这老怪物说话稀里糊涂,老子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怎么就成了他的儿子? “你说的他到底是谁?”魏长乐问道:“他难道没有名字?” “洛梔!”鹤翁道:“秦洛梔,她总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告诉过你吧?” 秦洛梔? 魏长乐脑中飞转。 宿主的记忆里,丝毫没有一点点关於这个名字的记忆。 一片空白。 鹤翁目光锐利,死盯著魏长乐面庞。 从魏长乐面上的反应,他瞬间就判断出,这年轻人竟似乎对这个名字真的很陌生。 鹤翁眸中显出错愕之色。 他本以为说出这个名字,魏长乐肯定会有些慌乱。 但魏长乐一脸茫然的反应却是让鹤翁自己感到错愕。 “秦洛梔?”魏长乐寻思片刻,终於开口道:“这怎么像女人的名字。” 鹤翁更是愕然,苦笑道:“这本就是女人的名字。” “等一等。”魏长乐惊讶道:“你和我扯了半天,一直说的是女人?” 他这时候还真是心中吃惊。 从鹤翁的口中,他只以为是有位修为极深的高手將水影流光注入自己体內,而那个人与鹤翁一样,是从一个很神秘的地方而来。 但此刻才明白,那个人甚至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女人。 “当然是女人!”见到魏长乐吃惊的反应,鹤翁知道这年轻人並非装模作样,狐疑道:“难道传你水影流光的是男人?那更不可能.....!” 钟离馗此刻满脸发懵。 这两个人到底在扯什么? 第四九八章 臭不可闻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照你所言,那个秦.....秦洛梔和你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但你说的地方到底是何处?” “你告诉老夫,洛梔如今在何处,老夫便告知我们从何而来。”鹤翁很乾脆道。 魏长乐心想老子连秦洛梔是谁都不知道,又怎知她如今在何处? 但他已经意识到,秦洛梔的行踪,也是自己应付鹤翁的一张底牌。 这老怪物狡猾得很,言谈之中其实都在试探。 自己最好还是儘量少提秦洛梔的话题,免得他瞧出更多的破绽。 不过这老怪物怀疑自己是秦洛梔的儿子,那还真是异想天开。 虽然对秦洛梔毫无印象,但能够修炼水影流光这等厉害的功夫,秦洛梔当然不是泛泛之辈。 也许秦洛梔从那个神秘的地方出来之后,为了躲避追捕,隱姓埋名,但也绝不可能是魏如松那位夫人。 魏夫人泼辣刻薄,真要是那位秦洛梔,水影流光也只会传给受宠的幼子魏长吉,绝不可能偷偷传给自己。 而且魏夫人也根本不像是修炼武道之人。 “你想知道秦洛梔的下落,为何这么多年不自己去找寻?”魏长乐问道:“你利用卢渊明找人,如果一两年没有消息,继续等下去还能理解。但等了十几年,依然一无所获,你竟然还一直等下去,这就让人有些难以理解了。” 钟离馗其实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嘿嘿笑道:“老傢伙,你老婆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不但是因为你带她离开不了不该离开的地方,还因为一直將找人的希望寄托在卢渊明身上。他迟迟没有找到人,你这边也耽搁了许多年,这才让你老婆日益严重,变成如今这幅模样。说句老实话,我如果爱一个人,却眼看著她因为自己变得如此惨不忍睹,那早就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鹤翁自然听出钟离馗言辞之中的嘲讽,嘆了口气,道:“你们说的不错。小影变成这副模样,確实都怪老夫。老夫当年本想著卢渊明既然是一国宰相,利用手中的力量,找人总比老夫四处瞎转悠要迅速得多。但事实却让老夫大失所望......!” “他既然没有用,耽误了你找人时间,为何不乾脆弄死他?”魏长乐笑道:“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为何还让他活下去?” 鹤翁也是怪笑一声,道:“他的价值,远比你们想的有用。他虽然不能找到洛梔,但却可以给老夫提供极大的便利。” “你说的便利,就是指这桃庄吧?”魏长乐冷笑一声。 鹤翁道:“小影的情况日益加剧,每隔两天便需要引用血液。一开始她还食用饭菜,但到了襄阳没过两个月,她对普通人的饭食再无兴趣。而且强行食用,反倒呕吐不止.....!” 魏长乐心想那裟罗魅录还真是邪性,怎么將人搞得像吸血鬼一样。 “卢渊明当时丁忧在家,虽然后来夺情回京,但在襄阳也是待了近一年时间。”鹤翁道:“此人很是狡猾,也没有多久,就发现了其中的秘密。老夫也知道若要利用他,有些事情就没办法隱瞒,所以便將小影的情况如实相告。不过卢渊明处理事情倒也利落。他当下就派人在柳子山修了一座小院......!” 魏长乐瞬间明白,“柳子山上多有山禽野兽可以捕猎。在山中隱居,隨时可以捕获到猎物.....,如此便可以保障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提供给你老婆?” “不错。”鹤翁微微点头,“虽然同样是血液,但野物的血液比家禽牲畜效用好得多。服用一次野物的血液,可以撑上四五日,但家禽牲畜却只能撑两天。卢渊明在山中给老夫修了隱蔽的小院,还特地安排了几名擅长捕猎的猎手帮老夫捕猎。但他一心想要笼络老夫,所以出手自然不会吝嗇。” “修建桃庄,作为你居住的处所。”魏长乐淡淡道。 鹤翁笑道:“而且他想的还很周到,在別院下面修建地宫。一开始他只是打算在地下蓄养一些山禽野兽,这样隨时都可以取用,也就不必经常派人在山中狩猎。一开始设计的地宫並不大,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改变了最初的计划。” 魏长乐一边注意女怪物的动静,一边仔细聆听鹤翁所言。 “修建桃庄之前,先要在所选地址挖掘地宫。”鹤翁道:“老夫和小影还在原来的小院那边,一切如常。老夫记得事发那天,两名猎手抬著一头山豹来到小院。此前也猎杀过山豹,山豹血液效果极好,但捕猎起来不容易。那一次有名猎手的手臂受了伤,鲜血直流......!” 魏长乐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冷峻起来。 “那几名猎手帮我们狩猎近半年,老夫心中倒也有几分感激。”鹤翁嘆道:“刚好老夫手头有伤药,便要帮他处理伤口。可是万万没有想到,那猎手脱下衣服,露出鲜血淋漓的胳膊,小影闻到那股血腥味,突然闯进来,將猎手按倒在地,直接吸吮她伤处的鲜血.....!” 钟离馗虽然早就猜到女怪物以人血为食,听到这里,却还是忍不住先出吃惊之色,问道:“你没有阻拦?” “为何要阻拦?”鹤翁淡淡道:“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影。老夫说过,为了她,就算杀尽天下人,老夫也是在所不惜。她既然对那猎手的血液如此喜欢,老夫自然要帮她。” 魏长乐后背发毛。 他心中清楚,如果在此之前这对野鸳鸯还只是心狠手辣,那么从那天开始,这两人就已经心理扭曲,丧失了人性。 “老夫杀了那名猎手,將其他猎手囚禁起来,令狗儿日夜看守。”鹤翁嘿嘿笑道:“然后老夫就发现,一个人的血液,能让小影食用数日。而且恢復过后,小影的神智就能恢復清醒,至少七八天不需要再进食。” 魏长乐眼角抽动。 毫无疑问,那个时候的小影,不但已经没有了人性,身体也已经出现极大的异化,不是正常人的身体。 “当时卢渊明被夺情,要赶回朝堂。”鹤翁道:“老夫找到他,將实情直接告诉了他。此人倒也不愧是一国宰相,遇事不乱,反倒是迅速改变计划,令人扩建地宫。” “一开始修建地宫,只是为了豢养禽兽,不需要多大。”钟离馗也明白过来,“但这女怪物要喝人血,你们要在地宫囚禁人,自然要扩建......!” “女怪物”三字,却是让鹤翁面具下的眼眸先出冷厉之色。 但冷厉之色很快消失,鹤翁淡淡道:“卢渊明比老夫想得更深远。出身官场,他们每做一件事情,都要將其中的利益利用到极致。最开始在山中修建別院,他或许仅仅是为了笼络老夫。但此后他显然意识到这座別院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譬如將山中別院打造成一个秘密的享乐之所,用来笼络山南道更多的官绅要员,以此来彻底掌控山南道。” “地宫可以用来囚禁那些官绅享用的女人,可以关押更多的奴隶.....,而这些人,也都会成为老夫隨时取用的食物!”鹤翁怪笑一声,道:“事实也確实如此发展,桃庄不但成了卢渊明操控山南官绅的工具,也成了老夫圈养食物的兽圈。这十几年来,小影从来不曾缺过血液服用,老夫还真是要感激卢渊明!” 魏长乐听他言辞毫无愧疚之心,心中悲愤,故意道:“不错,十几年下来,跟你私奔的这个女人,也成了臭不可闻的怪物!” 第四九九章 野心 “她就算是怪物,老夫也要陪她走完这一生。”鹤翁怒道。 钟离馗冷笑道:“你能不能和她走完一生,还要看我们愿不愿意。” 鹤翁目光生寒,问道:“你们想怎样?” “鹤翁,你方才说,为了你老婆,就算杀尽天下人,你也在所不惜?”魏长乐淡淡道:“你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们还没资格让老夫说假话。” “很好。”魏长乐道:“如果你是这样的心意,那还真有希望陪你老婆走完这一生。你也说过,人与人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既然如此,那我也就给你痛快话。只要你能帮我们剷除卢渊明,你老婆自会平安无事!” 鹤翁反问道:“你们与卢渊明有什么仇怨?” “没有私仇,却有公怨。”魏长乐笑道:“这些年你身为桃庄之主,和你手下那帮人在暗中也帮卢渊明干了不少事。卢渊明在山南笼络官绅,甚至拉拢了山南军的监军將领,那老傢伙到底意欲何为,想必你也很清楚!” 鹤翁眼眸变得锋利起来,意识到什么,发出一声怪笑,问道:“你们是朝廷的密探?” “这不重要。”魏长乐道:“我只是问你,如果从卢渊明和你老婆之中选择其一,你选择谁?” 鹤翁反问道:“这需要选择?” “確实不用选择。”魏长乐哈哈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你帮忙,我们联手搞掉卢渊明。事成之后,我不但保证你老婆安然无恙,还可以告诉你秦洛梔的下落。” 鹤翁森然道:“你可知道,老夫这一辈子,最重承诺。如果这是你的承诺,老夫就会放在心上。事后如果你不能履行承诺,不但你会死无葬身之地,老夫还会追查你所有的亲眷朋友,將他们杀的一个不留。” “这么说,你答应帮我除掉卢渊明一党?” 鹤翁问道:“你是想要卢渊明的人头?给老夫两天时间,老夫將他的人头给你取来。” 老怪物答应的倒是痛快。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魏长乐知道他如此痛快答应,还真不是开玩笑,竟是后背冒冷汗。 凭心而论,虽然卢渊明的本意是要利用鹤翁,但这十几年来,对鹤翁也算是很照顾。 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算是盟友。 但鹤翁有了新的交易,便毫不犹豫调转刀口,要取卢渊明的性命。 由此可见,这鹤翁也確实冷血无情。 “杀了一个卢渊明,无济於事。”魏长乐摇摇头,“你比我清楚,卢氏在山南已经形成了一股根深蒂固的势力,涉及官绅甚至军队。这股势力,不是杀死一个卢渊明就能剷除。” 鹤翁怪笑道:“你小子还真是野心不小。你是想利用老夫,然后直接將卢氏这股势力剷除?” “鹤翁,其实我还有一个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解惑?” 鹤翁淡淡道:“该说的不该说的,老夫都说了。你对老夫有了承诺,老夫自然知无不言。” “卢渊明的党羽在山南胡作非为,这个我能理解。”魏长乐问道:“但你那徒弟为何会帮他们做事?你应该知道,你徒弟化名天狗,在襄州控制水匪马贼,聚敛钱財......!” 鹤翁很乾脆道:“你可知道,卢渊明有个女婿?” “襄州商会会长宋子贤!” “不错。”鹤翁微微点头,“当初老夫收养狗儿,是为了让他给小影搜集血液。这孩子虽然出身低贱,但做事麻利,而且很聪明。多年来,他做事没有任何差错,对老夫也是极其孝顺。说句实话,除了小影,老夫对这孩子还真是有几分情谊。” 钟离馗嘿嘿笑道:“这倒不假。养一条听话的狗,时间长了,也是有感情。” “所以老夫也找空閒传了他些功夫。”鹤翁也不理会钟离馗的嘲讽,缓缓道:“想不到狗儿在武道上很有悟性,出乎老夫意料。老夫快七十了,这几年內如果不儘快回到那个地方,恐怕也活不了多少年.....!” 说到这里,鹤翁摇摇头,轻嘆一声,似乎很是无奈。 魏长乐微皱眉头,心想这老傢伙都七十了,难道回到那个地方,他还能返老还童不成? “老夫一生所学,如果死后没有传人,著实可惜。”鹤翁继续道:“狗儿既有天赋,老夫传授所学,也是理所当然。老夫知道,他心性极大,若有所成,也不会甘心隱於尘世。哪怕老夫有一天真的能和小影回到那个地方,老夫这徒弟却不能前往。他终究只能在这尘世挣扎,既然如此,就乾脆放手让他去给自己找一条路。” 魏长乐明白过来,道:“利用你与卢渊明的关係,他结交宋子贤,结成一党。他日如果能够跟著卢氏一党立下功绩,你这徒弟也就能够青云直上。” “他选择的路,就让他自己去走。”鹤翁道:“多年前,他就与宋子贤暗中结拜为义兄弟。卢氏在山南大肆聚敛钱財,狗儿帮他们出力,也就能被他们当做自己人。” “卢氏在山南已经是富甲一方,为何还要大肆敛財?”魏长乐故意问道。 鹤翁怪笑一声,反问道:“你当真不知?你们追查到这里,难道不就是察觉到卢氏有问题?” 魏长乐想了一下,终是很乾脆道:“你们聚敛的钱財,是否流向神都?” “看来你確实知道。”鹤翁笑道:“卢渊明在山南结党,笼络眾多官绅將领,除了控制山南道,本就是利用这些人共同敛財。每年有大笔钱財暗中运送到神都......!” 说到这里,鹤翁似乎明白过来,语气有些恼怒,道:“你们是否在神都发现了端倪,顺藤摸瓜找到襄阳来?看来神都那帮人还真是愚蠢透顶.....,哎,看来也指望不了那帮人了......!” “什么意思?” “山南官绅每年送那么多银子到神都,你以为是白送?”鹤翁淡淡道:“听说你们的皇帝到现在还没有立储君,卢渊明他们向神都提供大量钱財,就是为了协助某位皇子爭夺储君之位。一旦成功,这些人以后会获得十倍百倍的收益。” 魏长乐对此倒是清楚。 卢渊明为首的山南势力,向独孤氏提供献金,最终目的自然是协助曹王赵显爭储。 之前只能说是怀疑,现在从鹤翁口里说出来,几乎就是確认了。 但鹤翁那句“指望不了那帮人”,却让魏长乐狐疑。 难道鹤翁对曹王一党还有什么所求? “如果他们拥戴的皇子真的可以继承皇位,卢氏自然会受重用。”鹤翁显然是看出魏长乐的疑惑,缓缓道:“若是始终没有洛梔的下落,无法戴罪立功回到那个地方,老夫就只能用最后一招了。” “什么招?” “卢氏会从朝廷调一支强大的兵马交给老夫。”鹤翁眸中满是阴毒之色,“老夫可以让狗儿领兵,带他们回到那个地方。到那时,老夫就是那个地方真正的主人,可以带著小影到任何地方。只要回到那里,小影很快就能恢復从前的样子,我们可以相伴一生.....!” 说到最后一句,眸中显出神采,颇有几分兴奋。 魏长乐不知道那个地方到底在何处,又是怎样一个神秘所在。 但可以確定,那里的人都是鹤翁的故人。 鹤翁的意思,分明是有朝一日带著铁马金戈杀回曾经的故乡,而且还要在那里大开杀戒。 对已经心理扭曲的鹤翁来说,屠戮故人並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鹤翁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要么找到秦洛梔或者另一个人,將他们带回故乡,將功赎罪。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这老怪物竟然想要带著一支兵马杀回故乡。 毫无疑问,在老怪物的心里,无论用什么招数,只要能够带著女怪物回到故乡,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果只需要一队人马,何需如此费周章?”钟离馗疑惑道:“以卢渊明的实力,给你一队人马並非难事。” 鹤翁怪笑一声,“他没能力擅自调动兵马。就算他给我千八百人,那也无济於事,只是去送人头。” 他张开手臂,“老夫需要一支真正的精兵,需要上万铁骑,如此才能真正成为那里的主人!” 魏长乐心下骇然。 一万铁骑? 河东魏氏麾下的河东马军,也不过万骑而已。 他当然知道一万铁骑意味著什么。 一万铁骑,可以轻易攻下大梁大多数的城池。 一万铁骑,也可以在大梁任何地方成为一支令人闻风丧胆恐怖的力量。 如果这支万人铁骑杀到西域,那將是西域诸国的噩梦。 鹤翁要杀回故乡,竟然需要一万铁骑。 他的故乡,到底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第五百章 罗网 “不过我们的交易如果达成,老夫也就用不著指望那帮无能蠢货了。”鹤翁笑道:“老夫会带著洛梔回到她应该去的地方。如此一来,老夫和小影不但可以回到那里,对洛梔来说,那也是好事。” 魏长乐略一沉吟,终於问道:“你们在地宫囚禁奴隶,既能以此拉拢官绅,也能为你老婆提供源源不断的血液。但为何你要將无辜孩童改造成兽奴?如此令人髮指的手段,难道你不觉得丧心病狂?” 鹤翁低下头,沉默起来。 片刻之后,才抬头道:“他们的血液更乾净......!” 没有过多解释,但这句话却是让人不寒而慄。 魏长乐神色凝重,犹豫一下,终是道:“需要星石才能进入桃庄,发放了多少星石,你自然一清二楚。” “四十六块!”鹤翁嘿嘿笑道:“至今为止,除了你们两个潜入进来,只有四十六人进入过地宫。” 魏长乐心知这四十六人无一不是在山南有头有脸的人物。 “死了,星石就会收回来。”鹤翁道:“必须確定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而且要由宋子贤亲自带过来,才能发放星石,成为桃庄的客人。” “这些人的身份,你当然都清楚。”魏长乐道:“你手中有他们的名册!” 鹤翁怪笑一声,问道:“莫非你想將这些人全都剷除?” “你可知道我到襄阳来做什么?”魏长乐也是嘿嘿一笑,“我是来杀人的!” “看得出来,你小子浑身戾气,杀的人只怕不少。”鹤翁笑道:“那你可知道,这几十號人大半都是官居要职,他们联手起来,足以让山南道天翻地覆。老夫给你名册,难道你还能一个接一个都给杀了?” 魏长乐笑道:“为何要一个一个杀?一次全都解决了,岂不更好?” 鹤翁一怔,似乎明白什么,问道:“你是想让老夫將他们都召集过来?” “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可以做到。”魏长乐轻轻晃了晃手中油灯。 鹤翁低头沉吟,片刻之后,抬起头,眸中竟然显出兴奋之色,“小子,老夫自问行事狠辣,想不到你比老夫还要狠。將那帮高高在上的官绅老爷们聚在一起,然后像对牲口一样屠宰,这.....还真是有趣!” .......... .......... 襄阳城,判官府。 “琼娘,此事可大可小,你若是沉默不言,可以给你定个包庇之罪。”宋子贤看著站在堂中的姚琼娘,“你如实告知,钟离馗可是跟著出殯的队伍逃离襄阳城?” 琼娘冷若冰霜,微抬脖子,淡淡道:“你们派了几十人,將姚家里里外外搜了好几遍,可找到任何钟离馗的痕跡?先是阻拦出殯,然后又像对待罪犯一般將姚家搞得乌烟瘴气。我倒想问你们,姚家和你们有什么仇,你们非要如此逼迫?” “姚琼娘,少在这里打马虎眼。”判官贾正清脸色难看至极,“本官问你,那辆马车去了哪里?” “什么马车?” “你还在装傻?”贾正清怒道:“昨天出殯的时候,你乘坐马车出城,姚泓卓当时和你都在那辆马车里。那辆马如今在哪里?” 琼娘道:“既然你们知道家兄是假死,自然也知道,他为了躲避钟离馗的谋害,昨日趁出殯的时机出城。那辆马车跟著家兄离开,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贾正清冷笑道:“赶车的车夫,可是你从神都带回来的人?” “那又如何?” “他人呢?”贾正清握起拳头,“你大嫂已经交代,你带回来的那小子年纪轻轻,但身手了得。你一个妇道人家,自神都来襄阳,只有那小子隨行护卫,由此可见,那小子的来头不小。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寻常的僕从而已!” 贾正清更是恼怒,还没开口,从外面匆匆走进一人,却是直接到了宋子贤身边,附耳低语两句。 宋子贤脸色很快就变得凝重起来。 贾正清见状,问道:“怎么回事?” 宋子贤看著琼娘,双眸变得冷厉起来,冷冷道:“琼娘,看在从前故交的份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隨你前来襄阳的那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琼娘被宋子贤如刀锋般的眼睛盯著,还真是有些害怕。 但她还是咬牙道:“我离京的时候,有人担心我途中遭遇盗寇,所以派了一名隨从保护我回襄阳。他叫柳乐,虽然有些身手,但只是个寻常僕从......!” “他是不是监察院的人?”宋子贤赫然起身,双目如刀,“你在掩护监察院的人!” 琼娘容失色。 贾正清也是勃然变色,立刻道:“怎么回事?” “朱泰出事了。”宋子贤道:“这两天监察院岳子峰那帮人突然活动起来。他们开始在暗中打听鏢局的事情,唯独朱泰不见踪跡,就像是突然消失.....!” 贾正清变色道:“朱泰暴露了?” “看来是这样了。”宋子贤冷笑道:“岳子峰和他手下那帮人好久没有动作,突然活动起来,又恰好是这当口.......!” 他盯著琼娘,森然道:“琼娘,你该知道,山南世家豪绅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们姚家和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们如果出事,你们姚家也不会有好下场。你说,那小子是不是监察院的人?他们来了多少人?意欲何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琼娘蹙眉道:“他只是个僕从,怎么会是监察院的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怎会与监察院扯上关係?” “子贤老弟,成大事者可不要妇人之仁。”贾正清冷笑一声,“这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可以用刑了。” 琼娘容变色,后退一步,“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没有触犯王法,你们凭什么对我用刑?” “有没有触犯王法,那是本官说了算。”贾正清冷笑道:“你就算是处女,本官说你是人尽可夫的婊子,那你就是婊子。姚琼娘,你还真以为姚云山是根葱?老子不给他脸,他狗屁不是。” 琼娘闻言,脸色苍白,气的呼吸急促,酥胸起伏。 “琼娘,你还执迷不悟?”宋子贤也是咄咄逼人,“那小子带了多少人过来?他来襄阳,到底想查什么?” “我不知道!”琼娘又是后退两步,“我什么都不知道.....!” 转身欲走,门外已经有两名持刀甲士拦住去路。 “你冥顽不灵,可別怪我不讲情面!”宋子贤咬牙道。 忽听到脚步声响,一人推开拦住大门的甲士,匆匆进来。 “如何?” 见到来人,贾正清和宋子贤几乎是同时迎上。 来人却正是司马赵德庆。 “见到了鹤翁!”赵德庆压低声音道:“也见到了姚泓卓.....!” “那辆马车......?”贾正清立刻问道:“还有驾车的那小子在哪里?” 赵德庆嘿嘿一笑,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听了可要乐死你们。” “什么消息?” “驾车那小子叫柳乐,你们可知道他是什么人?”赵德庆低声道。 “监察院的人?”宋子贤低声道。 赵德庆一怔,有些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棺材铺那边,朱泰突然没了踪跡,岳子峰和他手下人暗中活动。”宋子贤冷笑道:“刚好都是在那个叫柳乐的来到襄阳之后,那小子定然是监察院派来的人。” “不错,他就是监察院的人。”赵德庆低声道:“这小子胆大包天,竟然偷偷潜入了桃庄。” 贾正清诧异道:“怎么可能?桃庄周围都是耳目,庄內更是戒备森严,他怎能潜入进去?” “如何潜入已经不重要。”赵德庆轻笑一声,“不过他已经被鹤翁抓获,眼瞎就囚禁在地宫里!” 贾正清皱眉道:“为何不带回来?” “他是监察院的人,带回来反倒是大麻烦。”赵德庆道:“鹤翁的意思,咱们可以去地宫审讯,顺便放鬆一下。朝日宫新编了舞蹈,正好顺便鑑赏一番。” 宋子贤背负双手,缓步走到琼娘面前。 “你.....干什么?”琼娘心中畏惧。 “你让我很失望!”宋子贤淡淡道:“吃里扒外,帮著监察院对付自己人。你不是要包庇那小子吗?好得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当面对质。” 第五零一章 蝇营狗苟 宋子贤抵达桃庄的时候,天早已经暗下来。 从马车下来,宋子贤深吸一口气。 自然的空气真的很好。 桃庄戒备森严,能够直接乘坐马车入庄的人並不多。 但宋子贤肯定是其中之一。 “將人带下来!”贾正清也下了马车,向后面的隨从吩咐了一声。 他和宋子贤共乘前面一辆马车,琼娘则是在后面一辆马车中。 能够跟隨前来桃庄的隨从,人数不多,但都是绝对的心腹。 赵德庆翻身下马,早有人將他的坐骑牵下去。 司马大人一边活动手脚,一边走上前,笑道:“算起来,我也有一个多月没有过来了。这地方,一开始天天过来,也觉得没什么新鲜。可是一个月不来,却是想念得很。” 眾人倒也是遵照规矩,入庄之前,都是戴上了面具。 但琼娘只是被蒙住了眼睛和嘴巴,双臂也被反绑在身后。 一名隨从將她从车內拽下来,衣衫和髮髻都是十分凌乱。 “你们还別说,这婆娘的身段还真是不错。”赵德庆整理了一下衣甲,打量琼娘,笑道:“子贤,你和她好像幼年时就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了。怎么,待会儿审讯过后,要不要將她留给你?” “什么青梅竹马?”宋子贤冷哼一声,“年轻时候,我倒还真想过迎她过门。但这位姚小姐眼高於顶,我对她献殷勤,她对我却不假辞色。” 贾正清单手背负身后,笑道:“她进了庄,肯定是出不去了。年轻时候没能达成所愿,不如旧情重续?让鹤翁在地宫给她单独准备一个地方,以后她就是你的禁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琼娘虽然被蒙住口眼,但他们所言自然是听得清楚,口中发出“呜呜”之声,惊恐之中,满是愤怒。 “別人碰过的女人,我从来不沾。”宋子贤对著琼娘吐了口吐沫,“她早已为人妇,脏得很......!” 赵德庆哈哈一笑,道:“我和你正好相反。这种经过人事的妇人,那才是最有滋味。子贤,你既然不要,那我就要了,你可別怪我。” 说话间,眼睛在琼娘丰隆的胸脯直打转。 便在此时,贾正清忽然挺直身子。 却只见鹤翁拄著鹤头杖缓步过来。 “鹤翁!”三人几乎同时向鹤翁拱手行礼。 “等你们很久了。”鹤翁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牒递过去,“宋会长,这是你要的东西。” 宋子贤上前,双手接过,打开扫了两眼,顺手递给贾正清,再次向鹤翁拱手道:“多谢鹤翁。” 贾正清也是扫了两眼,回过头,走到琼娘身前,冷笑一声,抬手扯下了蒙在琼娘眼睛上的布条。 “姚琼娘,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贾正清將文牘打开,亮在琼娘面前,使了个眼色,边上有人举了一支火把凑近过来。 琼娘眸中满是惊慌之色,见到文牘在眼前,扫了两眼,容失色,失声道:“这.....这是抵押契书?” “姚泓卓欠了赌坊七八万两银子。”贾正清嘿嘿一笑,“他已经签字画押,姚家的所有產业全都抵给赌坊。本官清正廉明,为民做主,就算你老子在朝中当过官,也不能恃强凌弱。所以本官会给赌坊做主,让他们顺利接收姚家所有的產业。” 琼娘面色惨白。 夫家在神都家破人亡,落难回到襄阳,这才几天时间,姚家竟然也要落得如此绝境。 她想说话,但嘴巴被封上,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本官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別著急。”贾正清收起契书,淡淡道:“赵司马对你有兴趣,今晚你若能將赵司马伺候的舒坦了,本官可以让你们兄妹见上一面。” 琼娘面如死灰。 她心中清楚,比起此前任何一次困难,这次才是真正的绝境。 不但是她个人的绝境,也是整个姚氏一族的绝境。 “先带她下去!”鹤翁吩咐一声,“关到夺心堂!” 一名桃庄护卫上前,推搡著琼娘下去。 “鹤翁,那个叫柳乐的.....?”宋子贤对鹤翁倒是颇为敬畏。 “在地宫里!”鹤翁回身,抬起鹤头杖,指著远处的瀑布,“他竟然利用瀑布为掩护,潜入到庄內,狡猾得很。” 判官贾正清吃惊道:“那边是悬崖峭壁,一个不慎摔下来便是粉身碎骨,那小子竟然有如此胆量?” “他可承认自己是监察院的人?”宋子贤却是关切问道:“鹤翁,他是孤身一人潜入进来?” 鹤翁摇头道:“还有一名同伴,身手也是不弱。” “看来监察院果然来了不少人。”贾正清忍不住环顾四周山林,目光阴鷙,“岳子峰那边派人调查鏢局那边的情况,难道......神都那边出了岔子,被监察院盯上?” “鹤翁,那小子可招供为何来襄阳?” 鹤翁云淡风轻道:“老夫不管这些事,让你们过来,就是由你们自己去审讯。” “如此也好。”宋子贤頷首道:“事不宜迟,我们先去审讯。” ........ ........ 琼娘被带到桃庄的一座偏院內,一片幽静。 屋內点著灯火。 护卫推开门,也不废话,直接將琼娘推进去,顺手就带上门。 琼娘踉蹌几步,站稳身形。 “妹子!”耳边忽然传来姚泓卓惊骇的声音,隨即听得脚步声响,一人从边上抢过来。 琼娘借著屋內灯火,已经看清楚,抢上前来的却正是兄长姚泓卓。 她大惊失色,口中发出“呜呜”之声。 姚泓卓急忙解开蒙住她嘴巴的布条,又到她身后,帮她解开绳子。 “妹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姚泓卓惊骇之下,双手也不利索,好不容易解开绳子。 还没多问,琼娘回过身,二话不说,抬手对著姚泓卓的脸就是狠狠一耳光。 她虽然一介女流,但这一下悲愤交加,下手却是毫不留力。 “啪!” 声音清脆。 姚泓卓捂著脸,呆呆看著琼娘,一脸懵逼。 “你干的好事!”琼娘怒不可遏,“不求你光宗耀祖,你.....你却让姚家万劫不復,姚泓卓,你就算死了,有什么面目去见姚家的列祖列宗?” 姚泓卓一脸尷尬之色,低头道:“妹子,你.....你都知道了?为兄確实.....確实走错了路,但......!” 说到这里,身体一震,皱眉问道:“妹子,你先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那些人.....那些人又告诉你什么?” “宋子贤那帮人將姚家搜了个底朝天。”琼娘哽咽道:“我们现在还瞒著父亲,若是被父亲知道姚家遭此耻辱,他老人家如何能受得了?你竟然签下那样的契书,將姚家卖了......!” “等一下,妹子,什么契书?”姚泓卓皱眉道:“我签了什么契书?” “你欠赌坊几万两银子,將姚家產业抵押为债......!” “绝无此事。”姚泓卓急的直跳脚,“都是他们设下的圈套。他们逼我签字画押,我到现在都没理会。” 琼娘蹙眉道:“那.....那我为何见到契书上已经签字画押?” “假的!”姚泓卓气得浑身哆嗦,“我没画押,是他们偽造的。” 琼娘將信將疑。 “他们確实將我软禁在这里,要我在契书上画押。”姚泓卓道:“但我再糊涂,也知道一旦在那上面画押是什么后果。妹子,你相信我,那契书是偽造的。” 琼娘苦笑道:“就算是偽造的,又能如何?那帮人狼狈为奸,他们有心要图谋姚家的產业,假的契书在他们手中也能变成真的。” “妹子,是.....是宋子贤带你来的?”姚泓卓握起拳头,“那个狗杂种,老子见到他,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你自己都是阶下之囚,还在说大话。”琼娘又气又急,“柳乐呢?他情况如何?” 姚泓卓却盯著琼娘眼睛,问道:“妹子,你实话实说,柳乐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虽然知道魏长乐带著钟离馗一同潜入桃庄,但至今依然不清楚魏长乐的来歷。 但他在地宫与魏长乐共经生死,亲眼看到魏长乐的实力,自然知道那少年郎肯定不是寻常的僕从。 “你先別管,他到底在哪里?是不是.....也被抓了?” 前天一大早出殯过后,魏长乐驾著马车姚泓卓离开,自此后便没了消息。 琼娘先前在判官府的时候,隱隱听到几人说起柳乐,还说已经被抓获,自然是惊骇不已,一直担心。 “我也不知道。”姚泓卓摇头道,“前天晚上他潜入庄內,我和他在一起。但后来打了起来,他和钟离馗丟下老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琼娘骇然道:“他.....他真的来过这庄子?” 如果魏长乐没来过庄子,那么肯定不可能被抓,自己还能放心一些。 但想不到那傢伙真的潜入了庄內。 如此看来,那赵德庆所言不假,化名柳乐的魏长乐真的被鹤翁擒获。 “妹子,你还担心他做什么?”姚泓卓无奈道:“咱们自己都要大难临头,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他?” 琼娘怒道:“都是你。要不是驾车送你,他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是你害了他,我.....我永远不原谅你!” 姚泓卓闻言,更是尷尬。 “他如果死在这里,那我也陪他死!”琼娘神情黯然,喃喃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来襄阳,更不会遭此劫难。” 第五零二章 木盒 庄內有人领著宋子贤三人直接到了地宫。 “天狗先生呢?”宋子贤问道:“怎么不见他?” 那守卫立刻道:“有一批新货到了,先生去接货。” 贾正清闻言,眼睛却是亮起来,问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今晚应该便可以赶回来。”守卫道:“先生吩咐腾出地方,可以安置新货。” 司马赵德庆在后面嘿嘿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判官大人,有些日子没有新货,今天来了新货,你可以大快朵颐了。” 贾正清眸中掩饰不住兴奋之色,嘿嘿笑道:“办完事后,你也可以好好放鬆一下。姚琼娘性子看起来有些不好对付,今晚就看你能否调教好。” “她就算是天上玉女,今晚我也能让她变成淫娃荡妇!”赵德庆哈哈笑道:“先找几个女人当她面快活,勾的她春心荡漾......!” 还没说完,却听宋子贤咳嗽了一声。 “怎么,子贤老弟放不下?”贾正清笑道。 赵德庆立刻道:“子贤,咱们可说好了,今晚那婆娘可要归我......!” 身在地宫,在人前装模作样的两位高官言辞却是肆无忌惮,似乎也並不忌讳暴露身份。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在意她。”宋子贤语气却有些严肃,“你们难道就真的没感觉事情不大对劲?” 赵德庆狐疑道:“有什么不对劲?” “监察院突然派人过来,神都那边为何一点风声都没送过来?”宋子贤似乎心事重重,“王爷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贾正清冷笑道:“肯定是四海鏢局出了岔子。岳子峰那帮人不是在查鏢局吗?这条线有问题。” “只是这条线有问题,那也无妨,不能直接扯上王爷。”赵德庆道:“鏢局老钱那头也只负责送货,知道的不多,已经派人提醒他注意岳子峰那边。老钱精明过人,岳子峰那帮人从他那里找不到线索。” 贾正清不屑道:“岳子峰也不是蠢人。如果只是应付差事,点到为止,那大家相安无事。他要真是来了精神,过了界,他能让朱泰消失,我们也能让他消失。” “三位大人,两名囚犯被分开囚禁。”到得一处交叉道口,带路的守卫回身恭敬道:“三位大人是分別审讯,还是.....?” 赵德庆立刻道:“子贤,你隨判官大人去审那个叫柳乐的。我单独去审他的同党。审讯过后,咱们再碰头,口供对一下,就知道他们招供的是真是假。” “监察院的人嘴巴都很严实。”宋子贤道:“要审出口供也不容易。” 赵德庆嘿嘿笑道:“要的是口供,不是身体手脚。除了舌头,全身上下什么地方都可以动手。你们先审著,真要心慈手软,等我这边完事后过来帮你们。” 前面领路的守卫招招手,不远处一名戴面具的守卫快步过来。 “带两位大人去囚室那边。”领路守卫吩咐道。 那守卫只是一躬身,也不废话,领著两人走进通道內。 虽然宋子贤算得上是桃庄的半个主人,而且也经常进出地宫,但对於地宫中蜘蛛网般纵横交错的通道还真是不熟悉。 无人领路,很容易失去方向。 东拐西转,片刻之后,守卫停下脚步,边上就是一道铁门。 “两位大人,囚犯在里面。”守卫恭敬道:“鹤翁已经废了他武功,而且我们用铁镣將他锁住,伤不了人。” 说话间,他已经拉开铁门,站在一旁,態度谦恭。 贾正清也不废话,逕自走进去。 地宫这种石室並不少,铁门后往往先是一条窄窄的通道,走上十来步,就是宽敞的密室。 宋子贤进门之前,环顾四周,犹豫一下,终是跟在贾正清后面进了去。 前面亮著灯火。 贾正清快步走进去,穿过石道,前面豁然开朗,確实是一处颇为空阔的石室。 石室之內,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著一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 “人呢?”石室內除了石桌和桌上的木盒子,再无其他杂物,贾正清一脸疑惑:“那小子在哪里?” 宋子贤也已经从后面跟进来。 见到屋內空阔一片,也是变色。 几乎是瞬间,他就意识到大事不妙。 没有任何犹豫,他转身折回通道,健步如飞,一口气衝到铁门边。 铁门已经从外面被锁上,道路的守卫不见踪跡。 他双手拽住铁栏杆,拼命摇晃。 虽然平日空閒时也偶尔舞刀弄剑,但那只是为了强身健体。 对这种世家公子来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们骨子里便瞧不上那些粗俗的武夫。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武夫,只要点银子,便可以让他们为之卖命。 除非是將门,否则这种世家子弟,几乎不会考虑修行武道。 铁门是用精铁打造,坚硬无比。 宋子贤虽然拼尽全力,但铁门纹丝不动。 “来人,开门!”宋子贤惊怒交加,“快来人......!” 贾正清也已经从后面上前来,问道:“怎么回事?” “门被锁上了,带路的人不见了。”宋子贤回过身,“大人,出事了。” 贾正清一脸错愕,抬手直接將宋子贤扒拉到一旁,双手攥住门上的铁条,也是用力摇晃。 “到底怎么回事?”贾正清转过头,怒视宋子贤,“怎么会这样?” 作为卢氏一党的核心成员,贾正清当然比桃庄其他的客人更了解这里的情况。 鹤翁和卢渊明的渊源,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但贾正清却是早就知晓。 毕竟当初卢渊明和宋子贤在朝堂为官,山南道这边就主要依靠贾正清坐镇。 可是比起宋子贤,贾正清终究也只能算是客人,而宋子贤才是桃庄半个主人。 “我不知道......!”宋子贤其实一时间也想不通究竟发生什么变故,却感觉到一定与那个叫柳乐的有关係。 但鹤翁是桃庄之主,这里的一切都在鹤翁的控制之下。 鹤翁与卢渊明是近二十年的交情,宋子贤与天狗更是结拜兄弟。 这对师徒没有任何理由背叛卢氏。 忽然间,宋子贤想到什么,连声道:“盒子,木盒子,那只盒子......!” 他转身跑回石室之內,盯著石桌上的木盒子,缓步靠近过去。 贾正清心中惊怒交加,抢上前去,便要打开木盒。 “等一下!”宋子贤倒是谨慎,“小心有毒!” 贾正清急忙缩回手。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踢在木盒子上。 木盒子飞出。 “啪!” 撞在石壁上,瞬间碎裂。 “啊!”宋子贤陡然一声惊呼,宛若鬼嚎。 第五零三章 虐兽 赵德庆跟著护卫穿过几条石道,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怎么到这里来了?”赵德庆环顾四周,疑惑道:“为何带我来斗兽场?” 空阔的石窟內,正中间是巨大的铁笼子。 这里正是兽奴搏杀之处。 “大人,囚犯就在笼子里。”那守卫抬手指向大铁笼子。 赵德庆眸中满是疑惑之色,向前走出几步,扫视笼中,立刻骂道:“他奶奶的,你眼睛瞎了?笼子里哪里有人?” “一定有的。”守卫脚下不停,只走到铁笼子边上,推开门,扭头看向赵德庆,“大人请移步,我以性命担保,大人要审的囚犯,就在里面。” 赵德庆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这名守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却只见守卫已经走进铁笼子里。 “大人还看不见?”守卫望著笼子外的赵德庆,带著关切语气问道:“你的眼睛难道瞎了?” 赵德庆闻言,眸中立刻显出冷厉之色。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衝进笼子,双手握拳,“你告诉老子,囚犯在哪里?见不到人,老子扭断你的脖子。” 守卫微抬头,面具下的双眸带著一丝笑意。 他缓缓抬起手臂,先摘下了头上的斗笠,丟在地上,然后才摘下面具。 “你要审的,是不是监察院的人?” 赵德庆盯著眼前陌生的年轻面孔,一脸狐疑。 桃庄的守卫,在地宫那些奴隶面前可以耀武扬威。 但在赵德庆这些人眼中,依然是低贱的僕人。 一个低贱的僕从,此刻竟敢摘下面具,破坏规矩,以如此不敬的態度对待自己,赵德庆便是再蠢,也意识到情况不妙。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摸到腰间。 作为一名武將,一旦握住刀柄,就有底气。 但他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入庄的时候,佩刀已经交出去。 “你不是桃庄的守卫!”赵德庆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告诉过你,你要审的囚犯,就在这铁笼子里。”年轻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如春风:“我就是你要审的囚犯!” 赵德庆赫然变色,失声道:“你.....你是.....?” 便在此时,忽然感觉铁笼子外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扭头望过去,却见不远处忽然出现一群兽奴。 几十名兽奴四肢著地,密密麻麻正往这边过来。 “看来司马大人的记性並不好。”年轻人笑眯眯道:“前天出殯的时候,我们见过,咫尺之遥。大人竟然认不出我?” 赵德庆猛然想起来,“你.....你是那个车夫?柳....对,你是柳乐!” 出殯当日,赵德庆登上车辕头检查车厢,当时与魏长乐近在咫尺。 但他的注意力当然不在一名车夫身上。 而且当时魏长乐戴著斗笠,低头不语,赵德庆就算扫了一眼,也是没能看清楚他的面庞。 “终於想起来了。”魏长乐面带微笑,摇头道:“不过我不是柳乐,我是魏长乐!” “魏长乐.....!”赵德庆皱起眉头,骤然间身体一震,大惊失色道:“云州.....云州擒王的那个魏长乐?” 兽奴们此刻都已经靠近过来,围在铁笼子外面。 “监察院灵水司不良將,魏长乐!”魏长乐单手背负身后,“当然,也是你口中在云州有点小成就的那个魏长乐!” 赵德庆握拳的手微微抖动。 他固然是震惊於魏长乐的身份,更惊骇的是无论魏长乐还是这些兽奴,本该都被囚禁,为何却能如此自由? “赵德庆,山南道司马,桃庄六號!”魏长乐已经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借著周围的火光,翻开小册子读道:“永兴十二年九月入庄......,如今是永兴二十年四月,这样算起来,你入庄快八年了,是老客户!” 赵德庆盯著魏长乐手中册子,瞳孔收缩。 他此刻当然明白,那本册子是什么。 毫无疑问,鹤翁手里有一份名册,专门记录了桃庄眾多客人的真实身份。 如果这本册子只是在鹤翁手里,赵德庆倒也无所谓。 反正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都在这臭水滩里混过,出卖桃庄,就等於出卖自己。 但这本名册却在魏长乐手中,事情可就大了。 鹤翁的修为神鬼莫测,只要鹤翁不愿意,魏长乐根本不可能从他手中获取名册。 现在魏长乐名册在手,难道鹤翁......? 赵德庆后背直冒冷汗。 他难以相信,与卢氏有近二十年交情的鹤翁,怎可能与监察院勾搭在一起?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领兽奴七头,购十四头,今存三头!”魏长乐合起名册,目光变得冷厉起来,“所以仅你一人,先后就残害了二十一名孩子,而且十八人因你而亡!” 赵德庆粗声道:“那又如何?” “不急,咱们慢慢来。”魏长乐將名册收入怀中,“刚才听你们几个在商议,审完之后,今晚你要找人快活一番。你好像还要將谁调教成淫娃荡妇?” 赵德庆冷哼一声,道:“你既然听到了,何必多问?魏长乐,你藉助姚琼娘作掩护,偷偷来到襄阳,到底意欲何为?” “我这人喜欢先私后公。”魏长乐开始活动手脚,“你褻瀆了不该褻瀆的人,本该割下你舌头。不过你舌头还要用,所以......!” “所以如何?”赵德庆打断道:“什么不该褻瀆之人?魏长乐,你们孤男寡女从神都来到襄阳,朝夕相处,那娘们一看就风骚无比,搞不好你们半道上天当被地当床,勾搭的火热.......!” 话声未落,却见得眼前一,一道身影直衝过来。 赵德庆也不犹豫,低喝一声,右手成拳,照著眼前身影,一拳狠狠击出。 能够坐上山南道司马的位置,当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除了出身门阀,擅长领兵作战,他个人在武道修为之上也是不弱。 几十年下来,如今却也是武夫三境铜身境界。 他不但精於刀法,一手断雷拳也是练得炉火纯青。 若是全力以赴,断雷拳足以击杀一匹骏马。 如今佩刀不在身边,意识到魏长乐绝非泛泛之辈,赵德庆也不犹豫,出手便是刚猛十足的断雷拳。 “砰!” 魏长乐不闪不避,一拳直接迎上赵德庆的拳头。 只是一瞬间,赵德庆感觉指骨似乎在瞬间碎裂。 十指连心。 指骨碎裂带来的锥心之疼瞬间向全身蔓延。 惨叫声中,魏长乐手腕一转,已经扣住赵德庆的手腕。 赵德庆感觉手腕被扣,魂飞魄散。 修武之人,最忌讳的便是被对手制住手腕。 那里是经脉所在,一旦对方吐力震断自己手脉,不但一条手臂瞬间废去,而且对方可以利用摧毁手脉直接伤及心脉。 但魏长乐却並未吐力摧毁他的手脉。 赵德庆只是感觉自己在瞬间飞起来。 魏长乐单手抓住他手腕,猛力一个侧摔,却已经將赵德庆狠狠砸在地上。 赵德庆近两百斤的强壮身体,却是被魏长乐轻鬆摆弄。 地面是岩石。 壮硕的身体与坚硬的岩石剧烈相撞,赵德庆清晰听到骨头碎裂之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身上哪块骨头断裂。 第五零四章 自供 人头! 木盒子撞在石壁上,瞬间碎裂。 一颗蓬头垢面的首级从盒子里显出,落在地上,咕嚕嚕滚动。 宋子贤惊呼声中,贾正清也是瞳孔收缩。 不过他身为判官,多少年下来,也见过了无数酷刑。 盒子里落出一颗人头固然让人惊骇,但比起他经过的诸多残忍酷刑,其实也只是平平。 所以他此刻倒也不似宋子贤那般惊骇。 他轻步走上前,小心翼翼用脚拨开了蒙在首级脸上的乱发。 等看清楚首级的面容轮廓,贾正清不禁后退两步,倒吸一口冷气,失声道:“是.....是肖炅!” 宋子贤借著灯火,也看得明白。 虽然首级面庞多有血污,但大致还能辨识出样貌。 这一刻,两人都知道,桃庄確实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宋子贤后退两步,脚下一软,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贾正清直勾勾看著首级,两只手都在发抖。 猛地,他一个转身,衝到宋子贤面前,蹲下去,揪住宋子贤衣领,厉声喝问道:“到底发生什么?宋子贤,你他娘的搞什么鬼?” “如果是我搞鬼,我能和你一样被关在这里?”宋子贤惊怒交加,一把推开贾正清。 贾正清被推的坐倒在地,抬起手,一把摘下了脸上的面具,狠狠砸在地上。 桃庄既然发生变故,这张面具戴在脸上就是累赘。 “桃庄是你们翁婿一手打造,那个鹤翁师徒也与你们关係亲密。”贾正清冷笑道:“现在桃庄出了变故,你敢说一无所知?” 宋子贤看著地上的那颗首级,没有直接回答,但双眸中的骇然之色兀自没有散去。 “先不要著急。”宋子贤终於道:“地宫出事,不代表桃庄叛变。” 贾正清一怔。 “据我所知,鹤翁很少入地宫,这里都是由天狗来打理。”宋子贤轻声道:“天狗眼下不在庄里,有没有......有没有可能只是地宫的奴隶们造反?” 贾正清冷笑道:“谁造反?那些臭婊子和童奴?还是驯兽师和庄里的守卫?” 宋子贤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但如果当真如此,那咱们还有机会!” “你是说鹤翁察觉咱们迟迟没有上去,会下来营救?” 宋子贤点头道:“只要鹤翁察觉到情况不对,亲自下地宫,咱们就有救了。” “如果这一切就是鹤翁策划的呢?”贾正清问道:“那咱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 “我不相信!”宋子贤摇头道:“没有理由.....鹤翁没有任何理由背叛我们。贾大人,桃庄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况,你也並非一无所知。鹤翁坐镇桃庄近十年,这十年来可从未出过任何岔子。他门下弟子天狗这些年也是主动帮咱们干了不少事,那分明也是想著和咱们共同进退。你觉得他们有什么动机会半途出卖咱们?” 贾正清微一沉吟,似乎也觉得宋子贤所言不无道理。 他瞥了肖炅首级一眼,皱眉道:“姓肖的是监军,直接隶属於朝廷,他莫名其妙死在山南,这事又怎能矇混过去?消失两三天倒也罢了,可是东营將士如果一直都见不到肖炅,肯定会猜到肖炅出事了。” “这也不是坏事。”宋子贤道:“肖炅经常来桃庄消遣,將士们虽然不知內情,但指挥使蒋紱那几个人都是清楚。他们如果迟迟不见肖炅,定然会前来桃庄打探。桃庄真要出了事,蒋紱他们捲入进来,咱们就还有获救的机会......!” 贾正清此刻也从惊怒之中冷静下来啊,听得宋子贤所言倒也合情合理,情绪也好转许多。 “死一个监军倒也没什么,出去之后,有的是办法向朝廷那边交代。”贾正清瞥了首级一眼,“不过事情最好如你所言,鹤翁师徒並没有背叛咱们。咱们两条命其实也不算什么,可因此牵涉到的人太多,事情也太大,可別真的让山南这片天塌了。” 宋子贤倒是颇为镇定,“你放心,没人能让山南的天塌下来。大人不要忘记,我那位老丈人,当年可以只手撑朝堂,如今区区一个山南道,他老人家足以撑得住。” ........ ....... 斗兽场的铁笼子內,司马赵德庆壮硕的身体躺在地上,根本起不来身。 他实在没有想到,魏长乐看起来年纪轻轻,力道竟然是如此恐怖。 他甚至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骼似乎都被摔断,哪哪都疼。 魏长乐却已经直接坐在赵德庆背上,伸手拽住他髮髻,扯了起来,从后面一巴掌扇在赵德庆的脸上。 脸上的面罩瞬间被打飞。 “你到底想.....想干什么?”赵德庆无奈道:“你乾脆杀了我......!” 魏长乐笑道:“你就这么想死?” “落在监察院手里,老子.....老子还能活?”赵德庆有气无力道:“给老子个痛快......!” 魏长乐只是呵呵一笑,站起身,直接走出铁笼子,顺手將铁门带上。 赵德庆勉强扭头,只以为魏长乐要將自己囚禁在此,叫道:“你.....你杀了老子.......!” 话声刚落,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铁笼外飞进来,正砸在他的面颊上。 他来不及呵斥,如雨点般的碎石已经从铁笼子外各个方向砸进来。 围在铁笼子周围的兽奴们,却都是向赵德庆投来石头。 赵德庆趴在地上,双手捧著头,虽然还想表现出硬骨头的样子,咬牙忍受,但很快就发出惨叫声。 魏长乐双臂环抱胸前,面色淡定。 忽然感觉有人正在扯动自己的衣襟,低头看过去,只见一名兽奴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一只毛茸茸的手正拽著自己的衣襟。 这兽奴正是之前差点死去的鬣狗兽奴。 最先觉醒的狼皮兽奴重伤离世,鬣狗兽奴服用了春木司研製的清露丸,却是生生捡回一条命。 清露丸的效果惊人,鬣狗兽奴虽然没有完全恢復,却已经没有大碍。 魏长乐也不嫌弃他全身毛茸茸散发餿臭味道,直接將他抱了起来。 孩童其实都很有灵性。 他们完全能够感受的出来別人对待自身的善恶。 鬣狗兽奴在魏长乐的身上感受到善意和安全感,自己而然对他生出亲近甚至依靠感。 “別砸了......!”赵德庆鬼哭狼嚎,抱著头,蜷缩一团,“你想要什么?告诉....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是不是要口供,让他们停手......,给你,我都给你.......!” 赵德庆身在其中,才真正感受到,这连续不绝被石头砸在身上,远比被人一刀一枪弄死要痛苦无数倍。 他寧可乾脆被一刀砍下脑袋,也不想这样被活活砸死。 魏长乐並不理会,只是抱著鬣狗兽奴,淡定从容看著。 “你想知.....知道什么?”赵德庆带著哭腔道:“是不是鏢局?我.....我知道,宋子贤那帮人.....那帮人勾结独孤氏,每年利用四海鏢局,向神都送去大量金银......!” 魏长乐没有吩咐,兽奴们也不停手。 哀嚎声中,赵德庆继续道:“他们.....他们就是想拥戴曹......曹王成为储君,日后曹王成了皇帝,这些人......这些人及其家族就会平步青云......!” “对了,还有.....还有山南军,山南军一直都在领空餉,那些空餉转手又回到神都.....!” 魏长乐闻言,眉头一紧,抬起手,示意兽奴停下来。 第五零五章 空餉 兽奴们停下手,魏长乐这才放下小兽奴,再次走进铁笼子內。 赵德庆虽然用手护头,但被雨点般的石头砸下来,此刻也是遍体鳞伤,脸上有好几处血痕,头上也有多处肿了起来。 “空餉?”魏长乐在赵德庆身前蹲下,目光冷厉,“什么意思?” 赵德庆抬起头,看著魏长乐,问道:“你当.....当真是监察院不良將?” 魏长乐只是盯著他,也不理会。 “魏.....魏大人,我.....我可以配合你的调查,但.....但有个条件!” 魏长乐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朝廷既然盯上了山南,而且监察院派了人来,那么山南这边的秘密確实瞒不住。”赵德庆强忍著身体的疼痛,盘坐起来,看著魏长乐道:“但你可.....你可想过,那些秘密当真要公之於眾,会是怎样的局面?” 若是寻常人,此刻肯定是趴在地上完全不能动弹。 但赵德庆不但行伍出身,还有三境修为,身体韧性却也不弱。 魏长乐盯著他眼睛,也不说话。 “魏大人,如果我猜的没错,贾正清那边肯定也出了意外吧?”赵德庆也不是笨人,缓缓道:“你是准备杀了我们,还是囚禁起来?若要囚禁,你要囚禁多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时间不多了。”赵德庆冷笑道:“贾正清是山南判官,我是司马,宋子贤不但是渊明公的女婿,还是商会会长。我们三人中了圈套,落在你的手中,生死確实掌握在你的手中。可是我们三人同时没了踪跡,用不了两天,襄阳城內就会乱作一团。” 魏长乐面不改色。 “渊明公虽年事已高,但你千万不要小瞧他的智慧。”赵德庆道:“他可是当过宰相的人,不但精明过人,而且行事小心。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破绽,都能被他轻易看破。我们三人同时失踪,他立马就会判断情况有变,无论是否真的出了变故,他都会迅速做出应对的办法。” “他会怎么做?” 赵德庆摇摇头,“他老谋深算,到底会怎样如何安排,我无法確定。但我可以断定,一旦他出手,不管襄阳这边有多少监察院的人,都会彻底消失。” 魏长乐笑道:“看来你对卢渊明还真是敬畏得很,视他为神明。” “在山南道,他就是神明。”赵德庆苦笑道:“山南道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包括我在內。” 魏长乐乾脆也坐下,道:“如果人人都畏惧他,是否也代表人人骨子里都恨他?” 赵德庆一怔。 “你先告诉我,空餉是怎么回事?” 赵德庆犹豫一下,才道:“你应该知道,朝廷一直將山南道作为京畿南部屏障,在山南道驻有重兵。山南东西两大营的管辖权在兵部,按照朝廷的编制,共是四万三千六百人。也就是说,朝廷每年要直接拨给山南军四万三千六百人的餉银!” “据我所知,左相推行改革,为了减轻朝廷的负担,削减编制,遣散了许多军士回乡。”魏长乐皱眉道。 赵德庆冷笑一声,道:“朝廷真要削减军费,也不可能先对山南军动手。山南军是京畿在南方的护城墙,左相想削减编制,圣上和太后也不可能答应。山南军直接隶属於兵部,诸多將领都是直接由兵部任命,与地方州军相比,对朝廷更为忠诚。左相一直都想著削弱地方兵马的力量,怎可能还没对地方兵马动手,先对直属於朝廷的兵马动手?” 魏长乐身体一震,已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说,这几年山南军遣散军士,並非朝廷的命令?” 赵德庆冷笑一声,反问道:“都说你们监察院神通广大,耳目遍及天下。那么你可知道,山南军如今实编人数有多少?” “有多少?” “不会超过两万人。”赵德庆咧嘴笑道。 魏长乐骇然变色。 两世为人,魏长乐见多识广,许多匪夷所思之事,在他眼中,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军中吃空餉,这种事情也谈不上有多惊天动地。 歷朝歷代,吃空餉本就是重要的贪腐手段之一。 但此时得知山南军实编人数不到两万,魏长乐还真感到震惊。 他没有想到,山南军高层的胆量和胃口竟然这么大。 正常编制四万多人,实编竟然不到一半,这样的贪腐,简直是骇人听闻。 “山南军吃空餉,你是山南司马,管著地方州军,你又吃了多少空餉?”魏长乐冷冷问道。 赵德庆脸色却有些难看,道:“老子要真是吃了大笔空餉,今日死在你手里,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老子劳碌多年,担了许多干係,真正的实惠没得到多少,只抱著一张大饼,死了都不甘心......!” “山南道各州的守军加起来,至少也有上万人,按照山南军的比例,地方州军也能吃五千人的空餉。”魏长乐冷笑道:“就算其他人也都分一杯羹,你作为司马,吃个两成总不算多,那也就是一千人的军餉。地方州军一名兵士的粮餉加起来大概是三两银子左右,一年下来就是三十五两上下,一千人的粮餉,那就是三四万两了。” 赵德庆闻言,却是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你以为地方州军能像山南东西大营一样,军士都驻扎在营地里,外人根本不知道兵马数量。”赵德庆冷哼一声,“拼了老命削减掩盖,州军也只有一千多號人的空餉,而且这些空餉拨下来,立马就要交到宋子贤那边,老子连过手的机会都没有。州军吃空餉,可没有山南军那般容易。”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淡淡道:“照你所言,山南军有两万多人的空餉,朝廷难道是瞎子,一直都发现不了?遣散一半的军士,即使朝廷不知,山南军那么多將领难道就没有一个敢向朝廷奏报之人?” “山南军的诸多將领都是兵部调派过来,而且確实出自不同派系。”赵德庆笑声颇有些刺耳,“但无论出自谁的门下,进了山南军,很快就只能是曹王的狗!” 魏长乐盯著赵德庆,眸中带著疑问。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赵德庆嘆道:“进了山南军,按照身份高低,自有丰厚的待遇给你。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空餉,大部分虽然都会利用鏢队源源不断送往神都,但还是会剩下一部分用来笼络军中的將领。无论你想不想要,每个月时间一到,就会有人將十倍不止的餉银送到你手里。你收了,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不收,用不了三个月,你就一定会因为各种意外丟了性命。” 魏长乐目光冷峻,后背生寒。 “也许是突发疾病,也许是训练的时候从马背上摔落,又或者派你带兵去剿匪,被土匪所杀。”赵德庆似笑非笑,“白的银子送到你面前,没有几个人能拒绝。你可以清高,一心为国,不为所动。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魏大人,你自神都而来,比我更清楚曹王和独孤氏的强大。如果他们想要谁家破人亡,甚至都不必动手指头......!” 魏长乐眸中寒光闪过。 “所以山南军吃空餉,军中自然不会有將领向上奏报。”赵德庆缓缓道:“普通军士更不可能知道究竟发生什么,即使知道,也没有路子稟报上去。” “不错,军中还有朝廷派来的监军帮助隱瞒。”魏长乐想到山南军腐坏至此,心惊肉跳:“而且曹王一党在神都势力庞大,兵部內肯定也到处是他们的人。也许兵部和朝中早有人知道山南军吃空餉,但想不到数目会如此巨大,又加上害怕曹王和独孤氏,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乾脆闭著眼睛当做不知道。” 赵德庆嘿嘿笑道:“魏大人看来也是聪明人啊!” 魏长乐盘坐在地,双臂环抱胸前,盯著赵德庆眼睛道:“所以山南军不但利用空餉为曹王一党提供大量財帛,而且剩下这两万来人,也都变成了曹王的人马?” “我刚才就说过,渊明公就是山南道的神。”赵德庆感慨道:“本来山南道官绅对渊明公就敬畏有加,不敢得罪。这桃庄出现之后,在山南道手握权势的重要官绅被渊明公先后引入进来,没有一个人抵挡得了这里的诱惑。这里可以纵情享乐,需要什么庄里就能提供什么,甚至每年还能在这里领取不少珍宝,大家心中也都有数,互相关照,和光同尘......!” 说到这里,赵德庆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著什么,片刻之后,才哭笑道:“但每个人也都知道,进入地宫的那一刻,虽然会获得许多,但自此也就被卢渊明真正抓到了把柄。大家再也没有退路,只能跟著卢渊明一条道走到黑。” “原来你也知道这条路是黑的!” 赵德庆怪笑一声,道:“那倒未必。山南道以渊明公为首,官绅加上山南军,大家全力拥戴曹王,也许最终真的可以帮助曹王坐上皇位。到了那个时候,进入地宫的这帮人,都与渊明公一样,有拥立之功。如此一来,无论是个人还是家族,都將鱼跃龙门,受到新皇的厚赏。” “有道理!”魏长乐环抱双臂,微微点头。 “既然觉得有道理,那魏大人有没有想过,你我之间.......!”赵德庆抬起左手,指了指魏长乐,又指了指自己,“也是可以和光同尘!” 第五零六章 和光同尘 魏长乐嘴角带笑:“你这话我还真是听不明白,这和光同尘是什么意思?” “投靠曹王,为魏氏挣个大好前程。”赵德庆身体微微前倾,“我知道你们魏氏在河东威名显赫,手中有河东铁骑,那是货真价实的一方豪强。” “过誉了!”魏长乐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 赵德庆嘿嘿一笑,摇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在讚誉魏氏。我是想说,如果魏氏只求偏安一隅,一直在河东做个一方豪强,那么迟早会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魏长乐面不改色。 赵德庆缓缓道:“你们魏氏能有今天,无非是因为受到当今圣上的提携。可是据我所知,魏氏似乎与当朝几位皇子都没有来往......!” “魏氏效忠的是皇帝陛下,有必要与皇子来往吗?”魏长乐故意道。 赵德庆怪笑一声,道:“聪明人从来不会將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那只会是取死之道。谁都知道,当今圣上龙体有恙,恐怕也活不了几年。就算真的活下去,这位皇帝陛下也早已经无法掌控朝局......!” 魏长乐双臂环抱,淡淡道:“那又如何?” “魏大人,我也不妨直言相告。”赵德庆冷笑道:“比起当今圣上,当今太后的寿限更是肉眼可见。我可以告诉你,太后薨世之前,绝不可能让当今圣上活著。” 魏长乐脸色终於微变。 赵德庆见魏长乐变了顏色,立时增添几分底气,“少则两年,多则三年,神都必將迎来一场不下於八年前的那场大乱。这场大乱之后,会有很多人死去,许多高门望族家破族亡,从此销声匿跡。但同时也会有许多家族鸡犬升天,荣耀加身!” “你一个小小的司马,何来底气说这样的话?” “不错,我只是一个小小司马,但渊明公却是大梁前相。”赵德庆淡淡笑道:“他虽然致仕归乡多年,但谁敢说比他更了解朝堂?他断定太后临死之前,一定会选定新君,当今圣上也一定会跟隨太后魂归九泉,对此我深信不疑。” 作为曹王一党在山南道的核心人物之一,赵德庆透露的信息当然很重要。 魏长乐故意道:“皇帝是太后之子,所谓虎毒不食子,太后怎可能会在临终前害死皇帝?赵司马,你这狗屁放的简直是臭不可闻。” “我是不是放屁,魏大人自己想想就能清楚。”赵德庆冷笑一声,“比起儿子,在太后心里,竇氏家族的延续才更重要。” 他又是咳嗽几声,抬手捂住心口,缓了一下,才继续道:“如果没有八年前的神都之乱,没有那几年的垂帘听政,这对母子也许还能善终。但有过那段经歷,皇帝和太后內心都已经將对方视为仇敌。若是太后早早放权,竇氏或许还有生机,但无论什么原因,太后至今都还掌握著诸多权势,处处掣肘皇帝,你觉得皇帝会怎么想?” 魏长乐虽然神色镇定,担心下却也是吃惊。 赵德庆並不在朝堂,但显然对朝局很是清楚,甚至对太后母子之间的敌意也是掌握的很清楚。 如果是卢渊明知道这些,那倒也罢了,一个司马对此也很清楚,这就证明太后和皇帝之间的爭斗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最重要的是,帝后之爭直接影响到整个帝国。 从赵德庆的言辞之中,完全可以判断,正因为这帮人知道帝后之爭的存在,才会因此生出非分之心。 “所以你们才断定太后会在死前除掉皇帝?”魏长乐目光锐利,盯著赵德庆。 赵德庆嘿嘿一笑,道:“除非太后愿意让整个竇氏为她陪葬。她如果不能在死前除掉皇帝,另立可以庇护竇氏的新君,那么等她死后,皇帝收回大权,竇氏全族就等著死无葬身之地吧!” 魏长乐在神都之时,早便知道帝后之爭颇为激烈。 但赵德庆如今说的更是直白残酷。 母子相杀,乍一听觉得匪夷所思,但考虑到事实状况,却又合情合理。 “等到那一天,太后和皇帝最终只能是两败俱伤甚至同归於尽。”赵德庆笑道:“魏大人,你觉得到时候谁能笑到最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魏长乐反问道:“难道你想说是曹王?” “当然是曹王!”赵德庆斩钉截铁道:“帝后彻底翻脸之时,神都必將大乱。不破不立,大乱之后,必將有一位皇子坐上皇位。当今三位皇子,谁的实力最强?当然是曹王殿下。” 魏长乐淡淡笑道:“这话倒也不错。曹王在神都有独孤氏支持,京外还有你们这么多党羽,一旦神都大乱,你们里应外合,还真有机会掌控神都,拥立曹王成为皇帝。” “所以你应该知道何去何从。”赵德庆缓缓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们魏氏可以继续效忠皇帝,令尊也可以继续是皇帝的忠臣。但我刚才说过,不要將所有鸡蛋放在一只篮子里,否则新君登记,没有了当今圣上的庇护,河东魏氏很快就会大难临头。魏大人,你若能投靠曹王,和我们一起拥戴曹王夺取皇位,那么事成之日,河东魏氏不但可以得到保全,还可以更加飞黄腾达,你魏大人也將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魏长乐感嘆道:“听你这样一说,还真是让我心动了。”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赵德庆身体前倾,道:“效忠国家之前,先要效忠自己,效忠家族。我为何会追隨渊明公效忠曹王?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大梁和曹王,无非是想让我赵氏一族飞黄腾达,我赵德庆也能够出人头地。” “赵司马很坦诚啊!” “事到如今,和魏大人说话,没必要藏著掖著。”赵德庆道:“我们都是行伍中人,说话就直来直去。” 魏长乐含笑道:“对了,赵司马也是习武之人,修为也不低,我还真有一事请教!” 赵德庆脸色难看,“魏大人的修为远胜於我,有什么需要向我请教?” 虽然他与魏长乐同为三境铜身,但魏长乐修炼了狮罡,出拳的气势和实力很容易让不知底细的人误会已经达到四境修为。 “你修的是武夫,也没有修成四境不动。”魏长乐问道:“武夫未入四境不动之前,不可亲近女色,难道你不知?既然如此,你为何还敢在这里纵情酒色?” 赵德庆闻言,却是哈哈笑起来。 “笑什么?” “魏大人,你的修为应该是四境不动了吧?”赵德庆嘆道:“你如此年纪,便能修成四境,也难怪能够在云州威名远扬。可是这世间拥有你这种运气和天赋的人,凤毛麟角。天下修行武道之人本就不多,其中又有九成卡在二境,一辈子都难以突入三境。此后每突破一个境界的武者,那都是少之又少。我了二十多年时间修成三境,也算是运气不错了。” 魏长乐立刻道:“既然如此,你不应该更加珍惜,全力突入四境?” “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修成三境。”赵德庆凝视魏长乐,“那你可知道我第一次搞女人是什么时候?” 魏长乐只是看著他。 赵德庆嘆道:“三十七岁!” “你的意思是?” “我十九岁修成二境,了八年时间修成三境。”赵德庆冷笑一声,“修成三境之时,我还真寻思著自己天赋不差,可以继续修武。十年时间,我没有懈怠,却根本无法突破。忽然有一天,我想明白,修武这种事情,看运气看天赋,如果你真想有所成就,就要放弃许多。你说的不错,武夫入四境之前,確实不能亲近女色,否则修为就永远只能停在三境,再也无法破境......!” 魏长乐心想这也是所有武夫最大的忌讳。 如果自己不是修炼了象罡,成为纯阳之体,那么现在自己三境的修为,同样是不能亲近女色。 “可是如果这一辈都无法修成四境,是否就永远不近女色?”赵德庆不屑道:“老子那天忽然想明白,这武夫之道,其实就他妈是走在黄泉路上。不近女色,如何传宗接代?男人这辈子连女人都不能碰,那活著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魏长乐心想幸亏有象罡加持,否则自己未必真的会坚持武夫之道。 “而且耗费大量精力和时间修行武道,还不如將这些心思在加官进爵上。”赵德庆嘿嘿一笑,低声道:“手中有权有银子,便可以轻易让那些武夫成为走狗卖命。这桃庄之主鹤翁修为肯定不弱吧?我虽然不知他真实实力,但至少也在四境吧?一副高人风范,可是渊明公只需要丟些银子出来,这鹤翁不同样要为渊明公卖命?” “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魏长乐似笑非笑。 赵德庆左手抬起,握拳道:“魏大人,咱们都是行伍中人,只需要懂得,要想活得舒坦,唯一的道路,就是加官进爵,有权有银子,其他所有道路都是狗屁。你给监察院卖命,他们能给你什么?不见天日,鬼鬼祟祟,死了都是无声无息。跟著咱们一起干,投靠曹王,扶他上位,事成之日,你所得到的远超你所求。” “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魏长乐微笑道:“怎么投靠曹王?” 第五零七章 真偽莫辨 赵德庆听得询问,却是振奋起来。 如果真的能够凭藉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魏长乐投靠曹王,先不说算不算得上大功一件,至少自己肯定是性命无虞。 “很简单,马上跟我一起回襄阳城,去见渊明公。”赵德庆立刻道:“你拥有监察院不良將的身份,以后有无数机会可以为曹王效力。见到渊明公,渊明公定然有办法將你此行山南安排的滴水不漏,让你带著功劳回京。” 魏长乐笑道:“跟你去见卢渊明,让我自投罗网?” “你们监察院不是有很多毒药吗?”赵德庆毫不犹豫道:“我可以做你的人质。你给我服用毒药,我带你去见渊明公。如果渊明公真的对你不利,我陪你一起死。” 魏长乐却是低头沉吟。 “魏大人,恕我直言,无论是为了河东魏氏还是你个人的前程,最好的一条路,就是追隨曹王。”赵德庆见得魏长乐意动,唯恐他改变主意,“我可以向你打包票,曹王一定可以登上皇位!” 魏长乐抬起头,问道:“照你所言,这山南道铁板一块,从上到下都是曹王的人?” “可以这么说。” “可是这本册子里,可没有山南道经略使毛沧海的名字。”魏长乐再次取出怀中的名册,抖了一抖,“我倒想问问,毛沧海是不愿意过来,还是你们没有请他前来?” 赵德庆怔了一下,嘴唇未动,欲言又止。 “如果是他不愿意过来,那就证明他不想和你们混在一起。如果是你们没有请他,也证明你们对他始终不放心,不敢让他知道太多秘密。”魏长乐冷哼一声,“不管怎么说,这位经略使大人也是山南道第一號人物。他在桃庄没有位置,就证明山南道並非上下铁板一块,毛沧海也並非效忠曹王。若是山南道真的上下齐心,我还真有兴趣跟你们一起为曹王效命,但经略使和你们都不是同一条心,这就让我很难相信你们有成功的把握,怎能轻易將魏氏和你们绑在一块。” 赵德庆想了一下,才道:“魏大人可知道毛沧海的来头?” “不知道!” “这么说吧,没有南宫氏,也就没有毛沧海的今天。”赵德庆直言道:“毛沧海三年前来到山南道,就是南宫氏想將自己的势力渗透进山南道。不过山南道从上到下和光同尘,毛沧海想在山南搞事情,那就是自寻死路。” 魏长乐笑道:“他是经略使,你们还敢动他不成?” “这就看需不需要了。”赵德庆不但面显不屑之色,就连语气也满是嘲讽,“他刚到任的时候,还真想搞点事。不但想要调用自己人进入山南,甚至还准备將手伸到山南军。但折腾了好几个月,颁下的政令没有一样能施行,山南道的官绅也都与他拉开距离,对他的政令置若罔闻,他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难怪都说山南道经略使就是纸菩萨。”魏长乐哈哈笑道:“现在看来,名副其实。” “也幸好这位经略使大人识时务的人。”赵德庆也是笑起来,“他知道如果继续折腾下去,搞不好连命都要丟在这里,於是乾脆就真的做起了纸菩萨。这山南道,有没有这个人一点都不重要。各司衙门用不著他多言,各自运转。他倒也乐得自在,和一些文人墨客附庸风雅,对政事也是能避则避。” 魏长乐道:“既然如此,为何不乾脆邀请他入桃庄?” “此人背后毕竟是南宫氏。”赵德庆道:“他不理政事也是迫於无奈,真要拉他入伙,他肯定也不可能答应。反正只要不给大家添麻烦,我们和他就井水不犯河水。毕竟也是经略使,他真要死在山南,也是大麻烦。而且经略使府有直属亲军,那八百亲兵也都是驍勇,犯不著刀兵相见。再有两年,他肯定要调走,这两年他不惹事,我们也不找事。” 魏长乐抬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魏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意下如何?”赵德庆看著魏长乐,低声问道:“你若答应,咱们现在就可以动身去见渊明公。” 魏长乐嘆道:“让我再好好想想。” “还是不要耽搁时间。”赵德庆自然知道事缓则变,催促道:“时间一长,渊明公如果察觉情况不对,很可能就会有动作。等他真的有了动作,魏大人再投靠,渊明公只会以为你是被逼无奈。若是在他出手之前主动投靠,那就诚意十足,能够得到渊明公的信任。” “渊明公在襄阳城內?” “他年事已高,自然不会再四处走动。”赵德庆道:“不过他的耳目遍布山南,对山南大小事务都是瞭若指掌。毛沧海只是纸菩萨,他的经略使府只是空架子。山南道真正的政令,其实都是出自棲水园!” “棲水园是什么地方?” “原来监察院也並非无所不知。”赵德庆感觉自己和魏长乐谈得很融洽,笑道:“渊明公致仕归乡,朝廷为表彰他为大梁立下的汗马功劳,下旨从內库拨银子,令工部调派能工巧匠,在襄阳城內专门给他修建了养老的別院。那別院就是棲水园了。” “所以要见渊明公,便是去望棲水园?” “正是。”赵德庆迫不及待,“魏大人,要不要现在过去?” 魏长乐嘆道:“襄阳是你们的地盘,我真担心跟你去见他,是羊入狼群!” “那你如何能相信我?” “我没有携带毒药。”魏长乐道:“这样吧,你如果真的有诚意介绍我与渊明公认识,那就帮我写一份供认状。” “供认状?” “將你所知详细写下来。”魏长乐笑道:“包括卢渊明笼络山南官绅、勾结山南军、军中將领以空餉的手腕贪墨大笔军餉,当然,还有利用桃庄结党、上下勾结聚敛银钱供给曹王在神都笼络人心......!” 赵德庆脸色剧变,目光更是冷厉起来,沉声道:“说了半天,你.....你还是要往死路上逼我?” “绝无此意。”魏长乐正色道:“我只是需要一个保障。没有保障,我实在信不过你。如果你能给我一份供认状,那就表明了你的诚意,我也就可以相信你,跟隨你去见渊明公。” “这样的供认状,我绝不会写。”赵德庆很乾脆道:“魏长乐,就当我这半天说的是废话,你杀了我吧。” 魏长乐缓缓站起身,笑道:“无妨。你不写,我去问问宋子贤,或者贾大人。” 赵德庆盘坐在地,闭上眼睛。 “赵司马,你为何会觉得监察院这次行动,只是为了打探情报?”魏长乐单手背负身后,含笑问道:“有没有可能,监察院其实早就收集了你们所有的罪证,只是没有打草惊蛇。有没有可能,监察院这次是奉太后旨意,倾巢出动,就是要剷除曹王在山南的党羽?” 赵德庆脸色骤变,睁开眼睛,眸中满是骇然之色。 “太后中意的皇子,是齐王殿下。”魏长乐嘆道:“曹王想要爭夺储君甚至皇位,是否会让太后心中震怒?曹王在神都內外大肆发展势力,有没有可能触犯了宫中的逆鳞?” 赵德庆眼角抽动,吃惊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王身上有竇氏血统,所以他登上皇位,才能確保竇氏平安无事。”魏长乐微笑道:“为了確保齐王能顺利继承大统,太后有没有可能早就著手剷除其他皇子的力量?” 赵德庆惊骇道:“你们监察院......倾巢出动?” “难道你以为,仅凭我个人甚至三五人的力量,就能够控制桃庄?”魏长乐摇摇头,“鹤翁修为高深,庄內戒备森严,我就算可以潜入桃庄,也绝无可能控制桃庄,让鹤翁俯首听命。” 这一句话却是让赵德庆感觉自己瞬间清醒。 不错! 当前的情势,桃庄分明已经被魏长乐这伙人控制。 但鹤翁修为何其了得,魏长乐就算真的有几个监察院同僚共同行动,也绝无可能控制桃庄。 “鹤翁有没有可能已经得到太后的密旨,转投太后?”魏长乐凝视赵德庆,笑如春风,“我让你写供认状,有没有可能是在救你,给你主动认罪的机会?” 赵德庆只觉得脑子混乱一片。 “你为何给我认罪的机会?” “因为我们都是行伍出身。”魏长乐感慨道:“而且刚才和你谈话,你表现得很坦诚,確实直言不讳。此外你还想著介绍我认识卢渊明,给河东魏氏一条出路,这让我很感激。” 赵德庆盯著魏长乐,一时间还真不知魏长乐所言是真是假。 “我这人最讲义气。”魏长乐道:“你提河东魏氏谋前程,我很高兴,所以给你主动认罪的机会。如果你是第一个交出供认状的人,以后我还是愿意帮你向上面求情,你还是有机会被从轻发落。” 赵德庆立刻道:“既然监察院这次倾巢而出,要在山南放血,有没有供认状不都一样?” “我可以保证,这次监察院行动,山南道会死很多人。”魏长乐嘆道:“这事儿会闹得很大,事后总要有卷宗,卷宗当然要包含认罪书等诸多罪证。无论什么事,总要讲个名正言顺。当然,用不了三两天,我们將会得到无数认罪书,但被迫写下认罪书和主动交出认罪书,待遇肯定不一样。我给你机会,让你成为第一个主动交出认罪状的人,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抓住机会?” 赵德庆脸上肌肉抽动。 “你有拒绝的自由。”魏长乐缓步向铁门外走去,“不过宋子贤和贾正清会不会也像你一样,错过从轻发落的机会?赵司马,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 赵德庆仰起头,闭上眼睛,並不相信监察院真的倾巢而出前来山南道。 但桃庄被控制,太后为保齐王而剷除其他皇子的力量,却又都是事实。 司马大人脑子很乱。 第五零八章 软玉灯边俏 长夜漫漫,琼娘坐在桌边,玉臂撑著下顎,盯著油灯怔怔出神。 虽说与兄长姚泓卓在同一处院內,但屋子布局很讲究,除了正堂,还有东西厢房。 姚泓卓这两天被折腾的精疲力尽,在琼娘的责备声中,竟然直接坐在大椅子上沉沉睡去。 琼娘对这位心大如斗的兄长实在是无可奈何。 姚泓卓鼾声如雷,琼娘实在不明白,身处这般困境,兄长怎能睡的如此踏实。 她乾脆进了厢房,眼不见心不烦。 除了姚泓卓极有节奏的鼾声,四下里一片寂静。 自从得知魏长乐落入宋子贤这帮人手中,琼娘一颗心始终紧揪著。 她知道宋子贤那伙人是前去审讯魏长乐,想著那帮人心狠手辣,魏长乐肯定要经受残酷折磨,一颗心隱隱作痛。 忽然想到审讯过后,赵德庆还在覬覦自己,心中却也是一寒。 桃庄的情况,她也清楚,那是守备森严无比。 想要逃脱,那是比登天还难。 她环顾四周,寻思著赵德庆真要找过来,自己当然不能任其摆布,必须找一件利器防身。 到时候若不能嚇退赵德庆,倒不如乾脆直接自尽,绝不能让那狗贼占了便宜。 她起身在厢房內四下找寻,只盼有剪刀锥子之类的利器。 但很快就一脸失望。 这样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有女工物件。 “嘎吱!” 房门忽然被推开。 琼娘只以为是姚泓卓醒来,扭头看过去。 但却听得姚泓卓的鼾声並未消失,顿时容失色。 她几乎是下意识拿起桌上的茶壶,警惕道:“是谁?” 一道身影缓缓走进来,身著布衣,头戴斗笠,孤灯昏暗,那人低著头,一时间也看不清楚样貌。 琼娘见得此人身上正是桃庄那些守卫一般装束。 她微鬆口气,毕竟不是赵德庆出现。 但瞬间又紧张起来。 深更半夜,庄內守卫突然出现,难道是奉命要將自己带走? 她差一点就要喊兄长。 不过马上意识到,姚泓卓如今也是阶下之囚,叫醒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万一发生衝突,姚泓卓的处境会更加凶险。 “你要干什么?”见到那人小心翼翼关上门,甚至拴上门閂,琼娘全身紧绷,额头已经冒出冷汗,抓紧手中的茶壶。 那人关上门,这才转过身,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灯火之下,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孔,带著浅浅微笑。 “魏.......!”琼娘容失色,差点喊出声来。 但她反应也是迅速,抬手捂住朱唇,一脸不敢置信。 眨了眨眼睛,確信自己並非看了眼,琼娘立刻將茶壶放下,双手捂嘴,惊喜交加,一步步向魏长乐靠近过来。 陡然间,美妇人一个箭步衝上来,再无顾忌,扑到了魏长乐怀中。 身处狼穴,琼娘甚至一度以为牵累魏长乐,令他落入绝境,而两人此生也无法再见。 她甚至都已经做好死在桃庄的准备。 这种时候,却见到魏长乐安然无恙出现在自己眼前,她只感觉这简直是一场梦。 內心深处甚至害怕魏长乐在眼前消失。 魏长乐显然也想不到琼娘不再坚持,竟然直接扑过来。 幸好他修为不低,否则被琼娘突然这样扑上来,保不准就会被扑翻在地。 琼娘丰腴柔软的娇躯紧贴上来,双臂也几乎是瞬间勾住了魏长乐脖子,紧紧抱住,似乎害怕一鬆手便再也见不到。 “我不许你离开......!”琼娘梦囈般,“要死一起死,我不让你离开......!” 琼娘虽然性情颇为开朗,但在情事上其实异常压抑。 当年嫁给柳永元,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但恰恰如此,生活之中双方都是循规蹈矩,谨小慎微。 柳永元醉心医道,琼娘则是以主母身份日夜处理家事,夫妻之间也几乎没什么情调。 而且在琼娘如狼似虎的年纪,柳永元却以钻研医道为理由分房,这对琼娘这般熟透了的美妇来说,无疑是极其残酷之事。 琼娘出身书香门第,谨守礼法,当然不可能主动向丈夫求欢。 但也正因如此,在这种事上却也是压抑无比。 此番回襄阳,却被魏长乐几次挑逗,这对从未经歷过这种曖昧的美妇来说,却是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如果只是被魏长乐挑逗,琼娘或许还能咬牙忍受,不会让自己越过边界。 可是魏长乐几次三番將自己从绝境之中拉出来,琼娘內心不但感激,甚至已经对魏长乐有了依赖感,只觉得有魏长乐在身边,自己內心才踏实。 生死两茫茫。 这种情势下再见到魏长乐这张俊朗的笑脸,琼娘对魏长乐复杂的情感宣泄而出,再没有任何顾忌,只盼能永远跟在这少年郎身边,再不分离。 软玉在怀,魏长乐也是想不到琼娘情感爆发之时,会是如此激烈。 其实他也能理解琼娘此刻的心境。 犹豫一下,终是双臂搂住了琼娘腰肢,贴在她耳边低声道:“自然不会离开,我们也不会死......。莫要害怕,有我在......!” 有我在! 这三个字,就足以让琼娘忘记所有惊恐。 她抬起头,眼角却已经带著泪珠。 美人在怀,梨带雨。 魏长乐看著眼前成熟美艷的面庞,感受著美妇人柔软的娇躯,情不自禁,凑上前去,在琼娘光洁的额头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琼娘双臂勾著魏长乐脖子,面若桃,却没有再矜持,主动凑上前,朱唇已经贴住了魏长乐的嘴唇。 魏长乐瞬间感觉唇齿生香,抱著琼娘腰肢的双臂不自禁更紧。 矜持的美妇平常端庄无比,可是一旦激情上来,就如同决堤的江堤,洪水倾泻,远不似少女那般扭捏犹豫。 一时间,魏长乐竟然被美妇的热情弄得有些慌乱,抱著她连退几步。 感觉后面有一只圆凳,魏长乐两只手往下滑动,直接托住了美妇的腴臀,將她抱起。 琼娘几乎是下意识地两条腿抬起,在魏长乐拖住她腴臀之际,两腿瞬间夹住了他的腰。 魏长乐一屁股在圆凳上坐下。 琼娘压抑多年,此刻情难自禁,尽情宣泄,浑然忘我。 她只是拼命往前紧贴,就宛若要將自己的身体挤进去,与魏长乐合二为一。 鼓囊囊的胸脯挤压著魏长乐,嘴巴被封的严实,也出不了气。 魏长乐刚坐下,琼娘娇躯刚好往前一顶,魏长乐来不及反应,连人带椅子已经向后翻倒在地。 但他唯恐伤了琼娘,用身体当做垫子,硬生生落在地上。 琼娘自然也感觉不对劲,但她嘴巴同样也出不了声。 虽然两人都是不敢出声,但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咔嚓”的声音,似乎凳脚断了。 外面的鼾声也是瞬间消失。 琼娘这时候终於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压在魏长乐身上,那张椅子倒在旁边,確实有一只凳脚断裂。 魏长乐一双眼睛却是温柔如水,灯火之下,宛若夜空中的星辰,正凝视自己。 “是不是.....压痛你了?”琼娘面若桃,有些尷尬,声若蚊蚁。 “为何这样说?”魏长乐倒下之时,为保障琼娘不受伤害,除了用身体在下面垫著,一只手搂著她腰,另一只手托著她饱满滚圆的腴臀,好控制她身体的位置。 “我.....是不是有些胖?”女人本就在意自己的容顏形体,一旦有了心上人,更会放大自己的小瑕疵,唯恐在对方眼里是极大的缺点。 “当然不胖,这叫丰腴。”魏长乐一只手不自禁在琼娘腴臀轻轻抚摸,感受轮廓和弹性,“该饱满的地方很饱满,该瘦的地方见不著肉,我就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他这倒是真心话。 他骨子里对那类柳条似的身段没有任何兴趣。 在他眼中,恰恰是琼娘这类前凸后翘丰腴饱满的女人,才算得上真正的女人。 正在此时,听得外面传来声音道:“妹子,你在屋里吗?刚才是什么声音?你....你没事吧?” 他显然是被惊醒,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但房门却“啪啪”响了两声,姚泓卓已经到了房门外。 第五零九章 鉴花弄月 南方的气候比之北方已经温暖许多,琼娘一身柔软的绸缎长裙,料子其实很薄,配上里面的褻衣,就算在夜里也不会寒冷。 整个柔软的身体压在魏长乐身上,听到外面的声响,扭头看过去,一只手捂著嘴,哪里敢发出声音。 虽然是兄妹,但多年来,往往都是她这个做妹妹的斥责兄长。 姚泓卓反倒对这个妹妹颇为敬畏。 往日里总是斥责兄长做事不踏实,而且训斥的时候底气十足,经常让姚泓卓下不来台。 如今倒好。 一墙之隔,自己与一个少年郎抱在一起,这还是在夫君死后没多久。 这若是被外人知道,自然是名誉扫地。 就算只是被姚洪卓发现一丝端倪,这辈子在兄长面前也是抬不起头。 她捂著嘴,俏脸有些惊乱,捂著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倒是魏长乐躺在地上,看著琼娘的脖颈,在那细腻的肌肤里深处冷汗,顺著肌肤滚动。 他这时候忽然意识到,这美妇人的皮肤真的好白。 平常看她面颊和手上的肌肤,就是光滑白皙,但此刻透过衣领,隱隱看到她香肩和胸口一抹春色,白的发光。 姚泓卓又敲了一下门,依然没有回应,只以为琼娘还在生自己气。 他只能摇头,走回那张大椅子边。 “我这样算不算犯错?”魏长乐鼻子里充斥著琼娘身上散发出的沁人体香,一只手隔著裙布一直在琼娘腴臀上抚动,这美好的身体却已经让他心神皆醉。 琼娘此刻只是担心被外面的兄长发现端倪,却似乎忘记身处狼窝。 听得魏长乐在自己耳边询问,耳廓的酥痒瞬间蔓延全身。 “你.....真的喜欢我吗?”琼娘將自己的面颊贴上魏长乐面庞,对他耳边低声问道:“不觉得我人老珠黄?” “或许真是你生得漂亮,我才见色起意.....!” “那你真觉得我身体很.....很美?” “自然是真的。”魏长乐声音很低,却很真诚,“美的我想犯罪!” 琼娘微起身,两只手捧著魏长乐的面颊,微弱的灯火下,看著那张俊朗面孔,嫵媚一笑,凑上去亲了一口,低声道:“我刚才.....刚才是不是像疯了一样?” 没等魏长乐说话,她竟然如同一头母豹般,將鼻子贴住魏长乐脖子,用力呼吸著少年郎身上的味道。 “我.....我大抵是真的疯了,好喜欢你身上的气味......!” 魏长乐也是激动起来。 “什么都不管了......!”琼娘轻咬了一下魏长乐耳朵,“我就是放浪,就是风骚,你跑不了,我要你玩弄.....玩弄我,今晚怎么.....怎么都可以......!” ........ ........ 孤灯柔和。 琼娘抓著衣襟,盖在自己的脸上。 全身绵软无力,香汗淋漓。 “真好.......!”魏长乐握著美妇的柔荑,发自肺腑道。 他能够將声音控制的很好。 琼娘可以清晰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但一墙之隔的姚泓卓却一无所知。 “口是心非.......!”琼娘贴在魏长乐耳边,轻啐一口,“你说实话,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就动了歪心思?不许说谎.......!” 魏长乐也是贴近琼娘耳边,低声问道:“如果那时候我就对你有非分之想,你会怎样看我?” 柳永元当时还没死,如今琼娘是寡妇,但第一次见面,这美妇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有夫之妇。 “我不知道.........!”琼娘身体微微蜷缩起来,“我知道你这人的性子,如果......你第一次见到我,真的起了坏心思,我.......我是不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迟早......迟早都要像今天这样?” 魏长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琼娘眼睛。 琼娘忽然捂住眼睛,魏长乐却感觉她身体颤动,这美妇却突兀地低声抽泣起来。 “怎么了?”魏长乐抱住琼娘,“怎么哭了?” 琼娘却是贴住魏长乐,带著哭腔道:“刚才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没想,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我喜欢你身上的气息,心里只想著,就算一辈子和你这样,我.....我都欢喜。” “那不是很好?”魏长乐轻抚她秀髮。 “但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坏。”琼娘啜泣道:“我好想和你一直这样,可.....可是又觉得这是不对的?” 魏长乐明白琼娘的心里,贴著她耳边道:“不要害怕,没人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別人。”琼娘微抬头,泪眼汪汪看著魏长乐,“我这样说,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虚偽?当了婊子又立牌坊......!” 魏长乐皱眉道:“不许胡说。他如果还活著,我便心里再喜欢你,也不会和你这样。但你现在是自由之身,两情相悦,没什么不可以。” “真的吗?”琼娘轻声道:“你......你不会觉得我.....我是人尽可夫的女人?” “当然不会。”魏长乐心知琼娘此刻心中的纠结和痛苦,搂在怀中,“你只是我的女人.......!” 琼娘贴在他耳边道:“我只是你的女人,从此以后,只和你在一起.......!” 四唇相接,情浓似海。 ........ 次日一大早,姚泓卓起身来,走到房门前,却发现房门敞开著。 他进屋才发现,琼娘已经不见踪跡。 咯噔! 姚泓卓心下一沉。 他飞步出门。 “我妹子呢?”衝到院外,见到一名守卫,姚泓卓厉声吼道:“你们將她怎样了?” 他心中懊恼。 这后半夜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死,连琼娘被带走自己都没有丝毫察觉。 “你醒了?”那守卫盯著姚泓卓,“鹤翁有令,你醒来之后,带你去一个地方。” 姚泓卓一怔,“去哪?” 守卫也不废话,转身就走。 姚泓卓犹豫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人为刀蛆,我为鱼肉。 在这桃庄之內,他知道自己其实只是任人摆布的角色。 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能见到鹤翁,可以保琼娘一条命。 他却不知,鹤翁此刻就在桃庄西门外。 魏长乐戴著斗笠,坐在马车的车辕头。 “老夫很想知道,你如何扭转局面。”鹤翁拄著鹤头杖,站在门车边,目光犀利,盯著魏长乐道:“老夫信守承诺,在这庄內,可以帮你,但出了这庄子,老夫绝不会插手任何事。” “这就足够!” 鹤翁嘿嘿一笑,道:“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如果得意忘形,那就是自寻死路了。魏长乐,你胁迫老夫,与老夫达成交易,老夫確实很赏识你,也会遵守我们的约定。但襄阳不是桃庄,卢渊明更不是老夫。老夫有软肋被你胁迫,但卢渊明心狠手辣,他可不像老夫这么心软。” “听鹤翁的意思,似乎很担心我!”魏长乐呵呵一笑。 “老夫確实怕你死在卢渊明手里。”鹤翁轻嘆道:“你若死了,咱们的交易就作废,老夫想得到的东西就无法得到了。” “你放心,我这人也是信守承诺。”魏长乐道:“五天之內,我如果没有回来,他们就会撤出那间农舍,绝不会伤害你妻子分毫。不过你也答应过,果真如此,你会手下留情,饶他们性命。” 鹤翁怪笑一声,“以卵击石,不想想自己会死在哪里,还有心思担心其他人。魏长乐,你很有意思,老夫竟然开始喜欢你了。” 魏长乐也不废话,一抖马韁绳,催马便走。 “你最好是活著回来。”鹤翁望著远去的马车,“否则那些人就只能成为小影的食物了!” 第五一零章 反客为主 姚泓卓被带到地宫,心中却是忐忑。 在地道內东拐西转,终於来到一道铁门前。 这地方怎么看都像是囚牢。 姚泓卓立马后退两步,警惕道:“做什么?你们.....要將我关在这里?” 虽然同样是囚禁,但养尊处优的姚泓卓实在难以忍受这冷冰冰的石牢。 “带我回去。”姚泓卓转身就走,“你们將我关在先前那地方吧。” 守卫直接递过来一道便签。 姚泓卓接过之后,拿在手中,借著火光扫了一眼。 “审出口供?”姚泓卓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柳乐交给你的。”守卫道:“这里面有两名囚犯,他吩咐下来,这两天你就在这里审讯,想尽一切办法拿到他们在山南所做诸恶的口供。” 姚泓卓惊讶道:“柳乐?他......他还活著?他在哪里?” 得知魏长乐竟然还活著,姚泓卓却也是心中惊喜。 毕竟之前也是同生共死。 最要紧的是,柳乐如果安然无恙,那么是否表明自己也有活路? 守卫波澜不惊道:“他还嘱咐,你能不能死里逃生,就看能不能拿到口供给里面的囚犯定罪。如果你得不到口供,里面的囚犯无罪离开,你们姚家就会大祸临头。可是如果你能给他们定罪,姚家就能死里逃生。” 姚泓卓一脸愕然,盯著铁门问道:“里面是谁?” 外面的声音,却显然惊动了里面的人。 一道身影从石道里快步走过来。 “泓卓?”那人走到铁门前,双手抓住铁栏杆,见到门外一脸诧异的姚泓卓,惊喜交加,“怎么是你?” “宋子贤?”姚泓卓借著石壁上的灯火看清楚那人,不由一怔。 向来斯文儒雅风度翩翩的宋子贤,此刻却是狼狈得很,笑容满面:“是我,泓卓,见到你可真是太好了。” 石道里又一人飞跑过来,跑到宋子贤身边,也是兴奋道:“泓卓兄?” “贾大人?”姚泓卓更是惊讶,“你们怎会被关在这里?” 宋子贤却是急道:“先別说这些,赶紧找人开门放我们出去。这地宫有人叛乱,我们赶紧逃出去,一起去见鹤翁.....!” “不错,赶紧找人开门。”山南判官贾正清也是急不可耐,“监察院的狗子们可能已经渗透进桃庄了,我们必须通知鹤翁,立刻召集人手剷除潜入进来的狗子......!” 姚泓卓见得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两人如此狼狈,甚至还被关在囚牢里,惊愕之余,瞥了边上守卫一眼。 见到守卫站在一旁,如同雕塑,猛然间,姚泓卓似乎意识到什么,大笑起来。 他突兀笑起来,宋子贤二人反倒有些愕然。 “恶有恶报,哈哈哈,奶奶的,你们也有今天。”姚泓卓挺起胸膛,抬手指著宋子贤,厉声骂道:“宋子贤,贾正清,你们这两个狗杂碎,逼迫老子画押不成,竟然偽造契书,要夺走姚家產业。这还不算,竟然还將我妹子也抓过来,那是想让我们兄妹死在这里。老子瞎了眼,竟然认识你们这两个狗东西......!” 他越说越激愤,对著宋子贤就是一大口唾沫吐过去。 这要是换做从前,面对眼前这两人,莫说叱骂吐唾沫,那是连大声说话也不敢。 “泓卓,都是误会。”宋子贤硬著头皮道:“你先让我们出去,找个地方,我们好好和你说清楚。” 贾正清也忙道:“泓卓,咱们是多年的好友,一条船上的好兄弟,怎会干出这样的事情?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的......!” “我去你妈的好兄弟。”姚泓卓左右环顾,见到守卫腰间配有一把刀,伸手道:“给我刀!” 那守卫却是十分恭顺,直接拔刀出鞘,双手奉上。 姚泓卓见守卫如此,握刀在手,更是底气上来,抬手用刀尖指著两人道:“跪下,他娘的,都给我跪下!” 宋子贤和贾正清对视一眼,都是显出怒色。 如果不是因为姚云山在山南道的影响力,两人打骨子里就瞧不上姚泓卓。 从来都是姚泓卓低头哈腰,如今这傢伙竟然用刀逼著自己下跪,哪怕身陷囹圄,两人也觉得匪夷所思。 但两人也知道,此时並非发火的时候。 “泓卓,你我多年兄弟,难道信不过我?”宋子贤嘆了口气,“我说这里面有误会,你一定要相信。” “姓宋的,你看起来人模狗样,但最坏的就是你这狗东西。”姚泓卓骂道:“妹子已经告诉我了,老子在酒楼被人捅的那一刀,就是你这狗日的在背后指使。你设下圈套引诱钟离馗上套,却用老子的性命做诱饵。多年兄弟?沃日你奶奶的,有这么做兄弟的?” 宋子贤硬著头皮道:“胡说八道,我怎会指使人刺杀你?你......!” “別人不了解你,老子难道还不了解?”姚泓卓冷笑道:“你这孙子比谁都心狠手辣。这些年利用商会,从大家身上颳了几层皮,你心里没数?要不是卢渊明那老不死的庇护你,山南所有商贾一人一刀都要將你砍成肉泥。你只以为你们翁婿在山南威风八面,没人敢和你们作对,但事实上有几个不恨你们?” 姚泓卓虽然没什么过人的才干,但毕竟不是傻子。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他自己从头到尾就琢磨过无数次,再加上昨天晚上琼娘叱骂一顿,告知了一些內情,他已经理顺了线索。 他很清楚,宋子贤这帮人就是要置姚家於死地。 本来他还无可奈何,只等著大难临头。 却不料柳乐扭转局面,竟然將宋子贤和贾正清这两个狗东西囚禁起来。 他虽然兀自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但却已经明白,桃庄確实发生变故,攻守易型。 如果是別人,他还会谨慎小心,定要搞明白到底发生什么才敢如此撕破脸。 但如果是柳乐扭转了局面,他却深信不疑。 他很清楚,柳乐比自己想像的要强悍得多。 既然柳乐留下话,他便知道事到如今,和眼前这两个人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根本没有必要客气。 姚泓卓叱骂宋子贤之时,贾正清在旁眼珠子一直转动。 他似乎明白什么,皱眉问道:“泓卓兄,难道......地宫之变是你勾结监察院的人所为?” “是有如何?”姚泓卓骂道:“贾正清,你这狗贼比姓宋的还要恶毒。你为官多年,自问可有真正干过一件人事?为了敛財,你这畜生搞出了多少冤案,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奶奶的,如今竟然还想置我姚家於死地?真当我姚家是吃素的?” 贾正清皱眉道:“你想怎样?” “给老子招供,將你们这些年所犯下的恶行全都写出来。”姚泓卓往前一步,“你们之前逼迫老子签字画押,现在你们自己写罪状,在上面画押。” “我若不写呢?”贾正清冷冷道。 姚泓卓扭头看向那守卫,问道:“你是不是听我吩咐?” “是。”守卫点头道:“你要人要物,只要开口,我们都会提供。” “如果我让你们砍死他们,你们也能做到?”姚泓卓小心翼翼问道。 守卫道:“这两人已经全权就给你处置,你想怎样对待他们,我们都听你吩咐。你如果为了审讯口供,让我们用刑,我们有很多办法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姚泓卓兴奋道:“你是说可以对他们用刑?” “可以!” “听到没有?”姚泓卓瞬间觉得手中有权的幸福,抬刀指著贾正清道:“你们不写,老子对你们用刑,扒了你们两层皮。” 宋子贤骇然变色。 贾正清却是握拳道:“姚泓卓,你还是好好想想,山南到底是谁的天下。你若真的杀了我们,觉得姚家能逃得过?渊明公睿智无比,很快就会知道桃庄发生的一切。也许他已经暗中调动山南军杀过来,到时候你插翅也难飞?” “不错。”宋子贤忙道:“泓卓,不要意气用事。我知道你也是受人挑唆,误会了我们。你现在放了我们,我保证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咱们打著骨头连著筋,千万別被外人挑拨离间.......!” “泓卓兄,考验你的时候到了。”贾正清语重心长,“这次如果你能和我们同舟共济,闯过这道难关,以后咱们就是骨肉兄弟。渊明公也会重视你。你老子一直不让你当官,但渊明公如果亲自举荐,你要当官那是轻而易举......!” 姚泓卓缓步靠近过去,激愤的表情缓和下来。 贾正清只以为姚泓卓动心,双手握住铁栏杆,语重心长道:“別的人不敢说,给你一个州刺史还是易如反掌。其实你很有才干,只是被埋没。我相信你当上刺史之后,定能够造福一方,如此也可以光宗耀祖......!” 话声未落,却感觉眼前刀光一闪,姚泓卓竟是异常突兀地挥刀,乾脆利落地砍在铁栏杆上。 一声惨叫。 贾正清两只手紧握铁栏杆,姚泓卓挥刀突兀,贾正清虽然在他出刀之时已经做出反应,但靠得太近,那一刀结结实实砍中,右手两根没来得及收进来的手指直接被砍断。 “奶奶的,到了现在还当我是傻子。”姚泓卓骂道:“你们不死,姚家就会死,你觉得老子还会相信你们?” 宋子贤却已经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第五一一章 同气连枝 “叮叮叮.....!” 豆粒大的雨点打在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瓦缘上流水成柱。 此刻的棲水园,倒是名副其实。 襄州的气候本就是阴晴不定,特別是入夏后,骤雨隨时都会出现,来得快,却得也快。 千百年来,这里的人们已经非常適应。 棲水园是朝廷赏赐给前相卢渊明养老之所,与卢氏大宅只隔了两条街。 致仕过后的渊明公贪图清净,很少出现在人前,常年都是待在棲水园。 平常官绅豪族的宴会也几乎见不到这位前相爷的身影,还真是给人一种大隱隱於市的感觉。 荆襄之地多俊杰。 襄阳作为山南道治所,名士自然不少。 而几乎每一位饱读诗书的名士,都以能够进入棲水园为荣。 大家心里都清楚,想要出人头地,必须融入山南门阀世家的圈子,得到举荐,否则便是再有能耐,得不到举荐,也只能蹉跎一生。 能够进入棲水园,得到渊明公的认可,几乎就註定有了前程。 即使最终不能入朝为官,却也足以在山南道谋得一个好差事。 但想要进入棲水园,不说难如登天,普通人也是机会难得。 “刀劈斧凿,气韵生动,好字,好字!” 棲水园的书厅之內,四五名山南名士正围在书桌边,看著渊明公笔走龙蛇,高声喝彩。 渊明公虽然年近七旬,但精神却不差,挥毫的手臂也是运转自如,很有力道。 搁下狼亳,渊明公抬手抚须,看著自己写下的墨字,感慨道:“终究是年纪大了,缺了两分力道,感觉也就差了许多......!” “相爷,在下倒以为,虽然力道柔了一些,却更有几分悲天悯人的韵味。”一人立刻道:“若非有大菩萨心肠,那是断然写不出这种味道。” 边上几人纷纷夸讚,一人迫不及待道:“相爷,若蒙相爷厚赠,鄙人將以这幅字为传家之宝,世代保存!” 卢渊明刚伸手,便有人异常迅速地端起茶杯,双手呈过来。 “都坐下说话。”渊明公接过茶杯,语气温和。 待几人落座之后,渊明公含笑道:“几位都是忠州名望之士,多少年的老朋友了。老夫知道,在忠州那一亩三分地,没有你们几大家族的举荐,没有任何人能在忠州站稳脚跟。” 几人互相看了看。 “忠州苗氏,首屈一指。”渊明公盯著其中一人,含笑道:“智昌贤弟,忠州刺史已经连续五任都是出自你们苗家,在任的忠州大小官员,如果老夫没有说错,至少四成都是你们苗家的血亲或者旁支。” 那人立刻起身,躬身道:“相爷,苗家就是为您看守忠州的僕人。没有相爷,苗家算个屁!” “你们都知道,老夫行事,讲究的是一个公允。”卢渊明放下茶杯,凝视那人道:“忠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智昌贤弟,你觉得苗氏一族,能吃得下整个忠州?” 那人骤然色变,急忙起身,躬身道:“相爷,在下.....!” “其实从两年前开始,老夫就得到不少举报。”渊明公轻嘆道:“你们苗氏这些年任人唯亲,忠州大小官职你们苗家都会插一手。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但除此之外,忠州的商贸似乎也处处都是你们苗家的影子,被苗氏族人占用的良田,那也是不计其数.......!” 苗智昌脸色煞白,其他几人互相瞧了瞧,都显出兴奋甚至幸灾乐祸之色。 “老夫知道,这许多事情,也不是你授意所为。”渊明公微微一笑,“咱们虽然都是族长,年轻一辈面上对咱们恭敬,但转过脸去,谁也不知道他们都干了什么。” 苗智昌脑门子满是冷汗,急忙道:“相爷所言极是。回去之后,在下必当查办.......!” “年轻人想做事,那也没什么错。”渊明公嘆道:“老夫也一直鼓励年轻人多些抱负,立下志向,脚踏实地往前走。但凡事也不能只想著自己,吃饱喝足不顾其他人。而且一个家族太高调,太快登上山峰,难免会迅速走下坡路。苗家在忠州太显眼了,哪怕许多事情你没有向老夫知会一声,老夫也能听到许多风声......!” “噗通!” 苗智昌年近六旬,此刻竟然直挺挺跪了下去,面如死灰。 “相爷,小人绝无隱瞒相爷之意。”他声音发颤,“苗家许多子弟担任官职,也都是大家举荐,然后过了手续章程.....,说到底,他们不论干什么,都是效忠相爷......。相爷年事已高,所以.....有些琐事就不敢惊动相爷......!” “哈哈哈......!”渊明公抚须笑起来,“你们都听到了,年纪大了,就真是惹人嫌弃。智昌贤弟原来也嫌弃老夫年事已高,管不了事......!” 苗智昌更是骇然,抬手用衣袖擦拭额头冷汗。 他扭头看向其他人,只希望几人出面帮自己说几句话。 但那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並不理会。 “十几年前,老夫也是这样和你们说话。”渊明公感慨道:“那时候老夫就说过,若是都自私自利,山南门阀就只能是一盘散沙,成不了大气候。只有上下齐心,互相帮衬,遇事拧成一股绳,才能有所作为。此后你们也知道,老夫在朝之时,咱们山南士绅子弟在朝为官者不计其数,大梁各道许多要职也能被我们山南子弟所有......!” 几人纷纷道:“山南道能有今日之荣光,全都是仰仗相爷庇护咱们这些人。” “也不必说这种违心之言。”渊明公轻嘆道:“山南门阀如今还是臥薪尝胆,低谷之际。起起伏伏,那也是常事。今日养精蓄锐,他朝才能东山再起。这种时候,我们更应该互相帮衬,同心协力。智昌贤弟,苗家在忠州吃独食,伤害了忠州其他世家的利益,如果老夫视若不见,那山南道大大小小二十多州,诸多门阀世家便会没了规矩,自己人互相攻訐,如此一来,山南阀门再想东山而起,便是痴人说梦了。” 他站起身,背负双手,缓步走到窗边。 天色將暗,外面的雨势並未减弱,瓦缘流水成柱,在窗外洒落下来,如同水帘子一般。 “树倒猢猻散......!”渊明公看著外面的大雨,沉默许久,忽然冒出了一句。 在场几人同时变色。 本来还坐著几人几乎都是瞬间起身。躬著身子。 “相爷,我等誓死都会追隨相爷。”有人坚定道:“相爷的吩咐,无人敢不从。” “这些年你们也出了不少力,也许不少人心里会有怨言。”渊明公平静道:“你们也都一把年纪,来一趟襄阳也不容易。有些话老夫就不藏著,和你们直接说。不要只看眼前一点蝇头小利,目光放长远些。你们的付出,终究是有收穫.....!” “王朝更替,世家兴衰。”渊明公背手缓缓转身,扫视几人,“老夫在朝之时,山南门阀也只是不受欺辱,並没有真正风光过。往前数,其实山南世家门阀已经有近三百年没能扬眉吐气,在朝中始终只是配角,为人使来唤去。很多人觉著,老夫当年从朝中致仕退隱,山南门阀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苗智昌忙道:“相爷,我们.....没有这样想。我们都盼著相爷復归朝堂,带著大伙儿再光宗耀祖......!” “老夫只是告诫你们,无论山南门阀前程如何,在老夫有生之年,谁想跳出来兴风作浪,老夫绝不容他。”渊明公双眸冷厉起来,“老夫已经令人打造了很多棺材,谁若需要,老夫绝不吝嗇.....!”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更是后背生寒。 苗智昌面色泛白,身体颤抖。 胡听得门外传来恭敬声音:“老爷......!” “今天就到这里。”渊明公忽然展顏笑道:“来一趟襄阳不容易,先都去歇歇,回头好好逛一逛......!” 几人不敢多言,都是毕恭毕敬行礼,尔后退了下去。 “进来!” 等几人退下,渊明公才吩咐道。 门外走进一名布衣布帽的老僕,五十多岁年纪,比渊明公倒是年轻的多。 “老爷,姑爷和贾正清、赵德庆三人昨天下午一同出城。”老僕乾脆利落道:“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三人尚未回城,不知要不要放信鸽问问情况?” 渊明公眉头一紧,“三人一起出城?事先为何没有向老夫说一声?” “贾正清出城之前,倒是让人知会了副使郑硅一声,说出城办事,最迟今早便会赶回来。”老僕道:“郑硅也没当回事。但直到今天下午,姑爷他们也一直未归,郑硅担心出了什么意外,所以赶紧过来告知。” “郑硅在何处?” “已经请进园子,正在前面等候。”老僕道。 渊明公轻抚白须,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道:“请他过来!” 第五一二章 杀器 大梁各道节度使、经略使之下都设有副使。 但这类官职实际上都是有名无实。 虽说是辅官,协助节度使或者经略使处理政务甚至是军务,但这个官职一直以来都没有明確的职能,职权大小也完全是上面一句话,反倒不似司马、判官那般职责明確。 山南道副使郑硅其实还算是手中有权。 毕竟经略使毛沧海早就知道山南道官场环境的恶劣,乾脆大小诸事丟给下面,自己做个纸菩萨。 这自然是属於怠职。 毛沧海这样的怠职行为,很容易给对手把柄。 一旦山南道官绅联手朝中官员向朝廷进言弹劾,要將毛沧海调离山南道其实也不是难事。 但恰恰因为毛沧海的怠职,山南道官绅反倒愿意留下这位经略使大人。 道理很简单,毛沧海既然不管事,那么管理地方政事的权力就在副使手中。 如果调走毛沧海,朝廷肯定会另外派更麻烦的人过来,对卢氏一党来说,不是好事。 “老相爷......!” 郑硅自然也是地道的山南官绅出身,背靠渊明公,也才能坐上副使的位置。 “坐下说话。”渊明公和蔼可亲。 老僕端上茶来,郑硅却也是立刻起身,双手接过。 “他们都去了那边?”渊明公直接问道:“老夫事先並不知晓。” 郑硅忙道:“相爷,昨儿下午,贾判官派手下心腹过来告知下官,要和赵司马、子贤一同出城办事,还说最迟今天早上肯定会赶回来。门下知道他的意思,是让门下留点神,他们出城后,让我多注意城中的动静。” 渊明公微微頷首,问道:“没说去办什么事?” “没有说。”郑硅道:“不过他三人很少同时出城,所以下官以为,应该还是突发大事,需要三人一起解决......!” “能有什么大事需要三人一起解决?”渊明公靠坐在椅子上,眉宇间带著警觉之色,“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郑硅立刻道:“相爷,他们出发之前,觉得今早定能赶回来,这就表明,事情应该不会太麻烦,一夜之间足以解决。”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渊明公只是看著郑硅,並无说话。 “但至今未归,却可以说明他们出现了错判。”郑硅肃然道:“门下思来想去,不管是否出现变故,都应该前来向相爷稟明。” 渊明公淡淡道:“他们同时出城,你觉得为何不事先向老夫稟明?难道是老夫年纪大了......!” “相爷,绝非如此。”郑硅甚至不顾打断渊明公的话头,立马道。 渊明公感慨道:“老夫门下弟子眾多,但真正行事沉稳的却没几个,你算是老夫最为看重的一个。如果不是觉得情势不对,你也不会亲自过来一趟。既然来了,那就说明你有担忧,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不必忌讳。” 郑硅这才道:“相爷,三人同时出城,而且觉得今早便能回城,门下窃以为,他们要去办的那件事,在他们看来不但会很顺利,而且功劳不小。他们匆匆前往,事先没有告知相爷,说到底,就是希望一夜之间办完差事,然后直接向相爷报喜请功!” “你刚才说他们出现错判......!” “他们以为一夜之间能办好的差事,可能是出现变故。”郑硅道:“相爷曾经教授过门下,人算不如天算,凡事都在变化,所以行事定要处处小心,一步三思......!” 渊明公感慨道:“能將老夫这些话记住,倒也不容易。” “相爷还教授过,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此才能时刻保持戒备。”郑硅站起身,缓步走到渊明公桌前,微躬著身子,低声道:“相爷,他们虽然並未说明去往何方,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山庄那边......!” 渊明公身体前倾,双眸犀利,“你觉得庄子出事了?” “门下不敢妄言。”郑硅低声道:“按理来说,应该不至於。但世间许多事情本就不讲道理,而且......!” 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相爷信任器重鹤翁,將桃庄送给他。”郑硅道:“门下在庄內也见过他多次,和他也说过话。说来也奇怪,门下与任何人来往几次,多少也能看出对方一些端倪,略有了解。但至今为止,门下对鹤翁却丝毫看不透,就是说.....他无论干出什么,门下都觉得不奇怪......!” 渊明公抚须道:“你是觉得他不值得信任?” “不敢。”郑硅忙道。 渊明公淡淡一笑,道:“这里没有別人,倒也不必忌讳。老夫也从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郑硅闻言,心中微宽。 毕竟他也是卢氏一党的核心人物,也知道渊明公对鹤翁极其照顾。 至少在表面上看,渊明公对鹤翁的信任和器重令人嫉妒。 “相爷,您睿智非常,运筹帷幄,乃是大智慧。”郑硅道:“连您都无法信任他,便可见此人身上必有让人难以信任的地方。子贤三人过去之后,整整一天再无音讯,如果只是被棘手的事情耽搁那倒也罢了。但如果是他们想回却回不来.......!” 渊明公没有接话,只是向后靠在椅子上,闭上双目,若有所思。 郑硅也不敢打扰,站在桌前,毕恭毕敬。 “郑硅,你帮老夫干件事。”片刻之后,渊明公才睁开眼睛,凝视郑硅道:“盯住毛沧海,日夜注意他的行踪。如果有反常之处,或是与不寻常的人相见,立刻来报。” 郑硅立刻拱手称是。 “山庄那边,老夫自有决断。”渊明公道:“你先退下吧!” 郑硅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了下去。 等郑硅离开之后,渊明公才轻声道:“老刁!” 之前那名老僕从门外进来。 “你连夜出城,去东营找飞鸿!”渊明公压低声音道:“告诉他,最迟在明天晚上之前,必须从东营调动五百精兵赶到柳子山。入山之后,將桃庄彻底封锁,决不许走出一个人。” 老刁眉头一紧,低声问道:“老爷,您真以为庄子那边出事了?” “郑硅没有说错,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渊明公目光锐利,“子贤三人一起出城,不出意外的话,是有诱饵吸引他们上鉤。” 老刁道:“姑爷和贾正清也都是行事谨慎的人,怎会掉以轻心落入圈套?” “因为他们认定山庄万无一失。”渊明公轻嘆道:“这也怪老夫,让他们错以为鹤翁对老夫忠心耿耿。所以觉得鹤翁掌控的桃庄绝不会有任何危险。” “老爷,那老怪物难道真的敢背叛您?” “老刁,你知道老夫这些年豢养他的目的。”渊明公感慨道:“真要到了那一天,此人就是老夫必不可少的杀器。老夫要东山再起,就绝少不了他。可凡事有利必有弊,鹤翁这老怪物太锋利,作为武器杀敌自然是锋利无匹,可是一旦稍有不慎,很可能会伤及自身。越是临近那一天,老夫就越是心中忐忑.....!” “老爷,这十几年来,你对他恩重如山。”老刁皱眉道:“如果没有您的照顾,他也不可能活得这般自在。到现在为止,老爷从没有任何对不起他,他......他为何会背叛你?是不是.....咱们多虑了?” 渊明公摇头道:“老夫和他没有恩义,只有利益,老夫明白,他也明白。他不会因为老夫这十几年对他的照顾就会心存感激,因为在他心里,当年没有取老夫性命,反倒是对老夫恩重如山。老夫和他的相处,不过是互相利用。如果哪一天,有人比老夫给他的利益更大,他会毫不犹豫背弃老夫......!” “这世上,又有谁能比老爷给他的利益更大?”老刁眉宇间满是阴沉之色,“他若真的敢背弃老爷,那就是活到头了。” 渊明公起身,背手走到窗边。 窗外已经是昏暗一片,雨势倒也是小了不少。 他直视窗外,目光深邃。 第五一三章 天龙人 夜雨淒冷,襄阳城內大小街道也是冷清,罕见人跡。 作为监察院在襄阳城內的暗点之一,邹记油铺早早就关了门。 掌柜齐宗更是亲自负责警卫。 后院的一间屋內,魏长乐正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閒。 监察院在城內的总点设在棺材铺,邹记油铺是几处分点之一。 但因为朱泰被收买之事,魏长乐知道监察院在城中的据点已经算不上是什么秘密。 至少总点的棺材铺那边,肯定是被人盯梢。 倒是邹记油铺这边,反倒不让人注意。 所以魏长乐没有去棺材铺与岳子峰碰头,而是让齐宗通过监察院独有的暗號,將岳子峰这位负责人请到了油铺这边。 外面阴雨绵绵,屋內点著一盏孤灯。 除了魏长乐,岳子峰和周恆都坐在桌边。 屋內的气氛异常凝重且压抑,岳子峰和周恆的脸色都极其难看。 “属下罪该万死......!”终於,岳子峰声音低声,“属下愚钝不堪,办事不力,竟然丝毫不知襄阳城外竟有此等惨绝人寰之所。” 他站起身,便要跪下请罪。 魏长乐却已经伸手扶住,淡淡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负荆请罪。” “属下.....明白!”岳子峰低声道:“不良將,属下也知道,卢渊明看似致仕后颐养天年,但山南道大小官员对他还是敬畏有加。他虽然明面上是一介布衣,但对山南道的影响却著实不小。不过属下实在不知道,他竟然利用那座庄子笼络要员,抓住了这些人的把柄。”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岳子峰脸色极其凝重。 周恆低声道:“卢渊明不但抓住了许多官绅要员的把柄,甚至连监军也都被他控制,直接插足到山南军......,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而且朝廷也绝不允许此等事情出现。” “这伙人的目的不仅仅是山南道。”魏长乐淡淡一笑,目光锋利,“卢渊明当过宰相,目光可不是寻常的官绅能够相提並论。” 周恆微微点头,道:“都说卢渊明当年是激流勇退,可事实上这老傢伙就是害怕太后对他下狠手,所以才无奈主动请辞。当年朝局动盪,太后要整肃朝纲,当然不允许朝中有卢渊明这样的实权人物存在。” “周大哥,卢渊明当初在朝中的势力很强吗?” 周恆道:“卢渊明確有过人的才干,而且也確实得到圣上的信任和重用。平心而论,如果没有当年那场大乱,卢渊明能够始终效忠於朝廷,辅佐圣上理政,后世或许还真的能够得到一个治世良相的美名。但正因圣上重用他,神都之乱后,圣上无法亲自临朝理政,他这位宰相大人必然会掌理更多朝事.......!” “太后担心他权势过重,会尾大不掉?”魏长乐直接问道。 周恆道:“这是显然易见的事情。爵爷或许不知,当年山南道可是有不少人在朝中为官,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以卢渊明这位宰相为核心的朋党.....!” “圣上允许这样的朋党存在?” 周恆欲言又止。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魏长乐道:“本来我们只是过来调查四海鏢局暗中向神都运送財帛之事,但如今调查出来的真相,远比我们之前想像的要严重得多。而且眼下已经可以断定,卢渊明要利用山南的力量搞大事,甚至直接涉及到朝堂。要应对当下的情况,我自然是对这位前任相爷知道的越多越好。” 周恆闻言,也不再犹豫,很乾脆道:“爵爷,你自然知道,神都是由南衙北司卫戍。而歷来神都的兵马只能由大梁五姓统领。”顿了一下,才轻声道:“但事实上,歷代帝君都不会让皇族中人直接掌握兵权,所以真正统领神都卫戍兵马的素来都是其他四姓中人。” 魏长乐一怔,但立马明白其中道理。 虽然名义上是大梁五姓,但真正的国姓只有赵氏。 其他四姓终究是臣子。 皇帝从来都是最孤独的人。 因为要守住自己的权势,就会对任何人存有戒心,包括自己的兄弟子女。 皇帝会戒备臣子,但更忌惮皇族血脉。 比起臣子,皇族中有太多人拥有坐上那把椅子的法统名义。 所以皇帝可以让皇族中人享受荣华富贵,却恰恰不会让自己的血族掌握实际权力。 “你是说天子重用宰相,是为了制衡那几大姓?”魏长乐马上抓到要点。 周恆笑道:“爵爷真是一点就通。”身体前倾,低声道:“这样说吧,包括皇族在內的大梁五姓,固然是要联手维护朝纲,但互相之间却又不是完全信任。皇族需要几大姓坚实朝纲,却又不能將大权都放到几大姓手中。所以立国至今,兵权甚至財权都在几姓的掌控之中,但却没有一个宰相是出自五姓。” “皇族之外,四姓互相制衡,却又让他们握有兵权和財权。”魏长乐摸著下巴,“四姓之外,又扶持宰相的势力,用来制衡四姓,让宰相辅佐理政.....。如此一来,无论是四姓还是宰相,都受到钳制......!” 周恆微点头,“正是如此。爵爷现在自然明白,为何圣上准许宰相朋党存在。相党的存在,就是为了掣肘四姓,如果实力太弱,面对四姓,自然是寸步难行。” 魏长乐皱眉道:“既然皇族要利用相党制衡四姓,为何......?” 周恆自然精明,知道魏长乐的疑惑,轻声道:“爵爷是想问为何卢渊明主动请辞?其实道理也很简单。神都之乱后,圣上龙体不適,无法亲自理政。常理而言,天子有恙,自然是太子储君替代天子理政。但神都之乱就是储君发起,叛乱之后,主持朝政的自然就只能是百官之首的宰相大人了。” “但非常之时,太后自然不放心將朝政交到宰相手里,而是要站出来亲自理政,由皇族握紧朝局。如此一来,宰相就成了太后亲政的阻碍,在当时的情况下,即使卢渊明在朝中的权势不小,但他最大的弱点就是手无兵权,太后想要剷除他,自然不是难事。” 魏长乐完全明白过来,“所以当年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主动请辞,给太后亲政让开道路。”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他不是太后提携起来的人。”周恆道:“他能够成为百官之首,还是因为圣上提携。太后亲政,自然要任用好使唤的人.....!” 魏长乐笑道:“谁白了,卢渊明在朝中多年,背靠圣上,自成一党。他在朝中立足,无需依靠太后......!” “就是这个道理了。”周恆道:“不用依靠太后,自然就不可能对太后唯命是从,这样的人,太后当然不能用。当年相党中有不少人也被牵连到戾太子叛乱中,卢渊明要是赖在朝堂不走,被牵连是迟早的事情。太后只要找到把柄,卢渊明的脑袋肯定是保不住的。好在他主动请辞,双方都保住了脸面。” “但他不甘心。”魏长乐忽然道:“好歹也是一国宰相,虽然保住性命,但当年那般窝囊丟了宰相之位,灰溜溜回到山南,从百官之首瞬间变成一介布衣,他当然不可能甘心。” 周恆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才道:“爵爷这话是一针见血。其实不少人心里都清楚,卢渊明当年在朝中勤於政事,笼络人心,利用山南子弟扩张实力,有一个极大的野心,那就是想让卢氏成为大梁六姓。” “六姓?” “如今这大梁五姓,是自立国的时候就存在。开国之时,其实也不是五姓,而是八姓。”周恆解释道:“不过因为各种原因,其中三姓都没落下去,在朝中早就没了实力,也难有翻身的机会。但其他五姓屹立不倒,皇族自不必说,另外四姓子弟,只要你能投胎到这四姓家门,就不愁荣华富贵加官进爵了。” 岳子峰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终於开口道:“出身贫贱,即使才华出眾,若不跪倒在世家门阀脚边,毕生都不可能有出路。大梁五姓家门,天生富贵,出生在这样的家门,就是皇亲贵胄,哪怕是个傻子,也不愁前程。” 周恆微点头,“卢氏这样的地方世家门阀,要在山南道谋取官职,当然是易如反掌,或者说山南道大小官职就是为卢氏这样的地方门阀准备。但地方门阀子弟想要入朝为官,进入帝国中枢,如果不跪在五姓脚下,得到五姓提携,那就是痴人说梦。卢渊明对此比谁都清楚,他在相位上,山南道的世家门阀子弟可以风光一时,可是等他从相位下来,所有的风光就只是过眼云烟。” “不良將所言极是。”岳子峰也感慨道:“五姓家门世代掌控朝中要职,生下来就是人上人。卢渊明穷尽所有的才干,却也只能风光一时,从相位退下来,依附在他之下的党羽瞬间就四散,那是真正的树倒猢猻散。所以这样的人,当然想要让自己的家门像大梁五姓一样,坐镇神都,世代为人上人。” “吃蛋糕的天龙人,永远不希望增加分蛋糕的人。”魏长乐淡淡一笑,“卢渊明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当然是比登天还难。他穷尽半生之力想让山南卢氏成为天龙人,却未能达成所愿,甚至被迫从相位退下来,成为一介布衣,內心自然是极其不甘。” 周恆道:“这样的人,只要有一口气,就不会善罢甘休。” “我明白了。”魏长乐冷笑道:“他聚集山南道之力,不惜一切手段向曹王一党提供帮助,甚至將山南道经营成曹王爭储的大后方,说到底,依然是执念不改,想利用拥戴曹王的方法,达成所愿。” “如果曹王最终真的夺储成功,甚至继承大统,那么大梁五姓肯定要重新洗牌。”周恆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五姓之中,肯定有家门彻底消失,但同样也会有新的家门取而代之。卢渊明自然就是想以此为手段,让山南卢氏成为取而代之的新家门。” 岳子峰神情愈发凝重,低声道:“如果是这样,他耗费这么多年时间暗中经营,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绝不可能放弃。魏爵爷,你先前说,宋子贤等人被囚禁在桃庄,属下担心,如果不能迅速处理,接下来恐怕要出大事!” 第五一四章 援兵 魏长乐与周恆对视一眼,才问道:“你说的要出大事是什么意思?” “两位大人自然知道,宋子贤那些人对卢渊明意味著什么。”岳子峰正色道:“如果將卢渊明比作是山南道的脑子,那么宋子贤等人就是他掌控山南的手脚。宋子贤那帮人必须要依附於卢渊明,但卢渊明却也不能少了这些心腹爪牙。” 周恆微点头道:“这话並没有错。” “別人倒也罢了,但宋子贤、贾正清和赵德庆......,对了,还有山南道副使郑硅,这四人在卢党中非比寻常。”岳子峰肃然道:“郑硅负责地方政务,赵德庆掌握襄州兵权,贾正清执掌刑律,宋子贤则是利用商会控制商贸,在卢渊明的主持下,这帮人早就成为山南道最大的一张网。” 周恆闻言,脸色凝重。 岳子峰缓缓道:“两位大人,宋子贤三人同时出城,就算出城之前没有向卢渊明稟报,但他们的行踪一定会很快被卢渊明所知,这一点二位倒也不用怀疑。”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卢渊明此刻已经知道宋子贤等人在桃庄?”魏长乐问道。 岳子峰点点头,“他们是昨天出城,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天,这就已经很反常。如果今晚甚至更长的时间不见这三人踪跡,卢渊明肯定会意识到桃庄那边出了大问题。” “那你觉得他会怎样做?” 岳子峰神色冷峻,犹豫一下,才道:“如果属下是卢渊明,自然是先想办法搞清楚桃庄到底发生什么。而且办法很简单,直接让桃庄那边將宋子贤等人送出来。如果桃庄將人交出来,宋子贤等人安然无恙,那自然是虚惊一场,证明桃庄並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周恆摇头道:“当然不能交人。宋子贤等人是被囚禁,他们若被交出去,立马就会向卢渊明告知真相。卢渊明一旦知道桃庄的秘密保不住......!” 说到这里,他脸色变得凝重无比。 “不交人,卢渊明同样知道桃庄出了问题。”岳子峰道:“卢渊明可不是寻常之辈。当年为了自保,毅然主动请辞,放弃了宰相之位,这可算是壮士断腕了。” 魏长乐自然明白岳子峰的意思,“你是说,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卢渊明会摧毁桃庄?” “大人,桃庄的秘密如果没有泄露,那就是卢渊明用来笼络官绅稳固势力的工具。”岳子峰脑子倒也是异常清晰,“可一旦存在泄露的风险,立马就成了可以致卢党於死地的铁证。如果被朝廷知道这处骇人听闻之所,甚至將其控制,卢渊明一党也就必死无疑。” 周恆向魏长乐道:“岳子峰此言不虚。爵爷,卢渊明行事谨慎,想从其他地方找到他勾结曹王图谋不轨的罪证,並不容易。他用致仕布衣之身作为掩护,如果真的被查出什么证据,他也是早就准备好了替罪羔羊,不会牵连到他本人。但柳子山是卢家私產,桃庄的秘密一旦被公之於世,卢渊明根本脱不了身。” “所以他只要察觉桃庄的处境危险,就绝不会有丝毫犹豫,哪怕將宋子贤等人当做陪葬,他也会彻底摧毁桃庄,不给朝廷留下证据。”岳子峰正色道:“如果桃庄果真被摧毁,那么大人之前的辛苦,也就付诸东流。要扳倒山南卢党,就必须保住桃庄这处罪证,可是.....以我们手头上的力量,要保全桃庄,肯定是做不到。” 孤灯泛黄,魏长乐凝视著灯芯,若有所思。 “爵爷,你和那个鹤翁的七日之约,他是否能遵守?”周恆微一沉吟,终於开口问道。 魏长乐道:“七日之內,我是桃庄之主,可以在桃庄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在此期间,他也可以听从我的吩咐,而且保障我的生命安全,但仅限於在桃庄之內。出了桃庄,我的生死与他无关。” 说到这里,淡淡笑道:“不过七日之约已经过了三天,还剩下四天时间。” “四天之后会如何?” “四天之后,我必须兑现与他的承诺。”魏长乐道:“否则他就会亲手摘下我的首级。” 周恆与岳子峰对视一眼,都是后背生寒。 两人虽然没有见过鹤翁,但之前魏长乐大概说明了桃庄那边的情况,两人也都知道,那鹤翁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却又是扭曲阴沉。 岳子峰眼珠子转了一下,小心翼翼道:“爵爷,七日之约还剩四日。那是不是可以说,剩下的四天时间,鹤翁会守住桃庄,不让其他人进入?” “我离开桃庄之前,確实有过这样的约定。”魏长乐道:“七日之约结束之前,没有我本人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得离开桃庄,也同样不许任何人进入。鹤翁对此也是应允!” 周恆眼睛一亮,道:“卢渊明如果忌惮鹤翁,那么接下来四天时间之內,桃庄依然是安全的。我们有四天时间找寻援兵......!” 话说至此,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再次锁起。 岳子峰自然理解,轻声道:“山南军已经和卢党绑在一起。而且这些年卢氏子弟已经有不少混入到山南云中,山南东大营都虞候卢飞鸿,那是卢渊明的亲侄子。这些情报,属下其实也早就报上去......!” 周恆顿时有些尷尬。 “各道每天都有消息送到监察院,经过精简之后再列成条目送到司卿案头。能列入条目的情报,也只是送呈到京情报的十之一二,然后经过司卿大人过目后,送呈到院使大人那边的更是少之又少。最终送抵太后案头的.....!” 岳子峰只是微点头,並不说话,表示理解。 毕竟大梁每天发生的事情不计其数,许多看起来极其迫切甚至重要的情报,送到上面,甚至连鸡皮蒜毛也算不上。 能够经过筛选最终送到太后手边的,当然都是十万火急甚至关乎国运的大事。 世家门阀往军中或者官场安插几个子弟,而且还是在地方上,在大梁这个门阀世家为尊的帝国里,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管卢氏有多少子弟在山南军中,爵爷先前说过,山南军有不少將领已经成为桃庄的贵客,这其中甚至包括监军。”岳子峰肃然道:“连太监都被笼络,其他將领也就不消说了。且不说我们监察院向来与军方没有往来,不可能调动山南军,就算我们手中真有兵鱼符,也不能去找山南军自投罗网了。” 周恆神色凝重,頷首道:“不错,不能指望山南军。”顿了一下,低声道:“山南军至少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兵马,山南各州的州兵那就真的是卢党了。赵德庆是山南司马,各州兵马都隶属於他麾下,州兵將领自然也都是出自卢党,向他们求援,那就真的是送脑袋上门。” “山南军和州兵都不能用。”岳子峰皱眉道:“如果现在派人立刻动身前往神都,稟明情况,朝廷不做任何犹豫立刻调派兵马前来,四天时间也远远不够。等朝廷的援兵赶到,卢渊明早就调动人手,彻底摧毁了桃庄。” 周恆向魏长乐问道:“爵爷,你见过桃庄,以你的估算,如果要守卫桃庄,爭取时间,大概需要多少人手?” “桃庄周围一圈修建了塔楼,守备森严,而且高墙厚壁,確实有些防御。”魏长乐解释道:“不过这也只是防止有人偷偷潜入,如果卢渊明真的调动大批兵马抢攻,一座別院根本守不住。桃庄虽然有地宫,但卢渊明是真正的桃庄主人,当年是他下令修建桃庄,所以地宫的地形和格局他肯定非常清楚。桃庄想利用地宫来做防御,可能性也不大。” “卢渊明要摧毁桃庄,就是要彻底毁掉地宫。”周恆道:“如此看来,卢渊明如果铁了心要摧毁桃庄,我们根本保护不住。” 魏长乐摸著下巴道:“他真要铁了心不顾一切,鹤翁也拦不住。鹤翁武功就算深不可测,但面对成百上千的精兵甲士,到时候肯定也活不了。而且鹤翁那老怪物不是什么好人,到时候桃庄被围,他如果直接告知卢渊明再等待几日,时间一到,放人进去,卢渊明也很可能会答应。反正只有短短四天时间,卢渊明算准我们不可能找到援兵。” 周恆脸色愈发凝重,向岳子峰问道:“你最多能调动多少人?” “如果现在就要用人,一天之內只能召集二十三个人,三天之內,可以调动四十二人。”岳子峰很乾脆道:“这都是可以拼命的人!” 他看向魏长乐,正色道:“但如此一来,监察院在襄州的力量就会彻底暴露。而且正面与卢党为敌,卢渊明也不会再手下留情,必然会藉此机会对我们痛下狠手,这些人只怕都活不了。” “如果付出代价,能保住桃庄这处罪证,那也是值得。”周恆看著魏长乐,神色严峻:“但如果是白白送死,而且导致监察院在山南的情报组织受到重创甚至毁灭性打击,回京之后,我们也无法向上面交代。” 魏长乐背靠椅子,双手互扣,闭上眼睛,若有所思。 “倒也不是没有援兵,甚至我们的援兵还不算少。”片刻之后,魏长乐终於开口道:“只不过有一路援兵如果不动,其他援兵也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但如果我能说服最重要的那路援兵,其他援兵就是如虎添翼,合眾人之力,卢党或许將迎来末日!” 第五一五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雨势早已经停下来,姚家大宅一片清冷。 姚泓卓出殯过后,姚家大宅就被搜了个底朝天。 好在云山公名望犹在,姚家大宅各处虽然被搜了好几遍,但云山公养病的房间却没人敢进去打扰,而且眾人也儘量隱瞒,不让云山公知道家里出了大事。 姚泓卓借著出殯的队伍出城之后,消息全无,而琼娘被人传到判官府后,也是一去不復返。 眼下姚家还真是由长媳黄翠一手当家。 但黄翠即使再蠢,也意识到姚家当前是情势不妙。 “良叔,明天我走后,家里大小事情你就先照应著。”灯火之下,黄翠向管家良叔交代,“铺子那边你也过去交代一声,先关门,生意暂时不做了。” 良叔垂手站在边上,小心翼翼问道:“少夫人,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黄翠道:“我都一年多没回娘家探望。回隨州,一个来回也要五六天,在家怎么著也要待几天,没有十天半个月,肯定是回不来。” “少夫人,如果只是回娘家探望,又何必將府中的金银细软全都带上?”良叔面不改色,“老爷每日都需要用药,有些药材咱们自家铺子里也没有,买药的费用不低......!” 黄翠怒道:“良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之前买药,不都是先赊欠,等到了时候一次性结清吗?姚家的名望加上你的面子,府中所有开销先赊欠一下,等我回来清帐不就好了。” 良叔依然淡定,道:“少夫人,你明天一大早就要离开,今晚是否可以亲自去向老爷道个別?” “父亲睡了,我就不去打扰。”黄翠道:“我明天走后,你和父亲说一声便好。良叔,你去检查一下车辆,再確定好送我回娘家的人手,我先去歇息了。” 她起身便要离开,良叔一咬牙,道:“少夫人,且慢!” “还有什么事?” “少夫人,小姐被传去判官府,已经过了两天,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是否还要继续隱瞒老爷?”良叔上前一步,正色道:“这种时候,少夫人是否应该暂缓回娘家,咱们一起先想办法打探小姐的消息?如果小姐有什么危难,是否想对策救她出来?” 黄翠没好气道:“她是柳家的人,出了事,关我何事?而且她喜欢出风头,真要出了事,那也是自找。姚家本来好好的,就是因为他回来,这几天厄运连连。你要救她,自己去救,我不拦你。” “少夫人,有些话本不是老奴一个下人能多言,但老奴自幼就入府跟著老爷做书童,无论大爷还是小姐,老奴都是看著他们长大。”良叔嘆道:“如今姚家身处困境,只要能帮到姚家,老奴什么都愿意做。但少夫人是主心骨,如果你在这种时候离开,姚家.....!” 说到这里,感慨良多,却是长嘆一声。 “知道自己不该多话,那就闭上嘴。”黄翠狠狠瞪了良叔一眼,“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多舌......!” 话声未落,就见一名家僕匆匆过来,“少夫人,不好了,官府.....官府又来人了!” 黄翠大惊失色,“深更半夜,官府的人跑来做什么?” 她扭头看向良叔,急道:“良叔,你赶紧去迎候,我.....我是內眷,不便见客......!” “少夫人,老奴只是僕人,官府来人,僕人接待,恐怕会激怒他们。”良叔垂手恭敬道:“那样会更麻烦。” 黄翠还要说什么,几道身影已经从门外直接走进来。 “郑.....郑大人!” 黄翠勉强露出笑容,上前两步。 姚家毕竟也是襄州名望极高的大家族,姚云山曾在国子监当差,说其桃李遍天下,也非夸大。 云山公在国子监当差之时,想要拜在他门下的士绅子弟自然是不计其数。 山南道固然有眾多官绅子弟拜在其门下,如今许多在朝为官的官员,那也是云山公的门生,所以真要论起来,云山公在朝野的威望著实不低。 云山公致仕之后,登门前来拜山的官绅自然也是络绎不绝。 毕竟这位老儒在朝中有眾多门生,山南官绅子弟想要进步,若是能搭上云山公的人脉,甚至得到云山公的赏识,对仕途自然是大有好处。 黄翠身为姚家长媳,自然也是认识不少登门拜见的官绅子弟。 此刻她却是一眼就认出,这半夜三更突然登门的竟赫然是山南道副使郑硅。 郑硅倒是十分客气,拱手道:“姚夫人,不告而来,打扰了!” “郑大人有什么吩咐?”黄翠勉强笑道:“官府的人已经將宅子搜了好几遍.......!” “误会了。我不是来搜宅子。”郑硅含笑问道:“姚夫人,我听说贵府大小姐琼娘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名车夫护送。泓卓兄出殯当日,那车夫也是隨著出殯的队伍出了城,但自此就消失不见,一直没有回府。” 黄翠忙道:“是有这么回事。那车夫叫.....唔,对,叫柳乐,出殯的时候驾著马车出城,我那小姑子就坐在马车里。下葬之后,姚琼娘回来,但柳乐连人带车不见。我问过姚琼娘,那车夫去了哪里,她也不告诉我。后来判官府让人將琼娘带过去,到现在也没回来......!” 良叔在边上却是鼓起勇气问道:“郑大人,不知我家小姐现在身处何处?老爷询问,老奴该如何回答?” “要找你们小姐,自然是去判官府找。”郑硅淡淡一笑,继续问道:“姚夫人,那你对柳乐知道多少?可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黄翠摇摇头。 “神都离襄阳好几百里地,山高路远,一名车夫就敢护送琼娘回襄阳,那车夫肯定不简单。”郑硅缓步走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下,他身后两名隨从却都是腰佩长刀,一左一右站在大门处。 黄翠立刻道:“郑大人,你.....你说得对。我记得他们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让人驱赶他们出去,一名家僕只是用手抓住他肩头,柳乐动也没有动,那家僕就向后飞出,撞到另一人身上,然后两人都倒下。那.....那柳乐肯定是有妖术.....!” “你是说他武功修为了得?”郑硅脸色瞬间冷峻起来。 “不知......不知道,反正.....反正很邪门。”黄翠道:“他一直都和琼娘黏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反正就是不对劲。郑大人,你想知道柳乐的来路和身份,只要问琼娘。他是琼娘从神都带回来,琼娘肯定知道他的底细。琼娘在判官府,去判官府找她,一定能问出柳乐的来歷。” 良叔垂手低头,眉头紧锁。 郑硅微一沉吟,起身道:“云山公身体恢復的如何?这阵子事情太多,一直没来探望,今日主要就是来看望云山公。” “父亲.....这个时辰应该睡了.....!”黄翠只盼官府的人赶紧离开。 “我只是看一眼,老人家如果睡了,我也不会惊醒。”郑硅微微一笑,不容拒绝,直接向良叔吩咐道:“带路!” 良叔也不多言,躬身在前领路。 两名佩刀隨从跟在郑硅身边,一同到了东边一处庭院。 正屋堂內点著一盏灯,良叔领著三人进了屋里,堂內却是坐著一名四十多岁的僕妇,显然是在这边照顾姚云山。 郑硅使了个眼色,两名隨从手按刀柄,在屋內检查一番,確定没有別人。 僕妇睡得很沉,始终没有醒过来。 良叔眉头紧锁,便要上前叫醒僕妇,郑硅却抬手止住。 他缓步走到內屋,里面也是点著一盏孤灯。 “云山公,晚辈郑硅,得知云山公身体不適,特来看望。”郑硅缓步往中间的床榻走过去,声音恭敬。 床榻围著幔帐,室內略有些昏暗。 郑硅凑近过去,透过幔帐,隱约见到里面被褥盖的厚实。 “云山公歇息了吗?”站在床前,郑硅再次询问一句。 良叔上前来,轻声道:“郑大人,这个时辰,老爷都已经睡著,现在.....!” 他话声未落,郑硅却忽然探手,抓住幔帐,猛地一扯。 良叔一怔之间,郑硅又伸手拽住被褥,一把掀开。 “人呢?”被褥下空无一人,郑硅脸色冷厉,盯住良叔:“云山公何在?” 第五一六章 两耳不闻窗外事 天刚蒙蒙亮,一辆板车被一头骡子拉到了经略使府的后侧小门。 车上是几筐新鲜的蔬菜瓜果。 “来的挺早啊。”开门的卫兵顺手从筐里拿了一条黄瓜,也不在意洗没洗,隨便在身上擦了两下,咬了一口,目光扫动,“咦,老曹,你儿子呢?怎么换人了?” 拿著鞭子赶车的是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虽然用粗布蒙著口鼻,但守门的兵士显然对送菜的很熟悉,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车边是一名年近五旬的长者,已经含笑解释道:“犬子身体不適,这是小老找来的新伙计。” 守卫上下打量年轻人一番,忽然伸手,直接扯下他面上的布巾。 一张清秀稚嫩的面庞,也就十六七岁年纪,人畜无害。 “对了,这是小老刚酿好的梅子酒。”老曹从车上拿了一只酒罈,递给守卫,“不一定合您口味,尝尝看。要是不错,回头再给你多送几坛过来。” 守卫接过酒罈,哈哈一笑,挥手示意老曹赶紧进门。 骡子拉车进了府里,轻车熟路,穿过一道拱门,便是经略使府的厨房。 厨房所在的院落其实不小,而且有专门储存各类食材的仓库。 蔬菜瓜果不能久藏,而且经略使府每日用度也不少,所以专门有人按时送货上门。 老曹就是专门往经略使府送蔬菜瓜果,两天送一次,已经持续了一年多,风雨不停,雷打不动。 厨房里的几名下人自然早就认识老曹,对他赶车送菜过来也是习以为常,都忙著手里的活计,互相点点头打个招呼。 “王管事,给您顺便带了两坛酒。”板车赶到库房边,老曹向厨房管事殷勤道:“另外还有两盒果脯,您也尝尝。” 王管事咧嘴一笑,也不废话,吩咐道:“把货都卸下来,放进库房里。老规矩,点了数,我在你的清单上籤个字,月底来结帐。” “王管事,借一步说话!”老曹却是恭敬道。 王管事四下里看了看,厨房的几个人都在忙著手里的活计,也没人注意这边,使了个眼色,直接將老曹带进库房內。 “有事?”王管事直接问道。 “王管事,小老知道您是经略使大人的心腹,大人从神都来山南赴任的时候,带了一些亲隨,你也是其中之一。”老曹不失恭敬道:“让您掌理后厨,其实就是对你信任无比。有您在后厨坐镇,谁也不敢在食物中做手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几句话王管事听在耳中,倒也受用。 但话题却著实敏感。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让管事帮个忙。”老曹直接塞了一锭银子过去。 王管事却没有立刻接住。 虽然老曹是向经略使府供应蔬菜瓜果,但王管事知道这其中的利润也並不大。 老曹陡然一锭银子塞过来,恐怕一个月的利润都没了。 对一个小菜商来说,如此慷慨,肯定不寻常。 “老曹,你知道,我们大人那是清正廉明,对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都很严苛。”王管事压低声音道:“你送菜一年多,我除了收你些瓜果酒食,可没要过你一枚铜钱。这不是我老王有多正派,实在是大人对这种事情十分介意。我要真收了你一枚铜钱,大人知道后,立马就会將我驱逐出府.....!” 老曹道:“这个.....小老也是知道的.....!” “知道还来这一套?”王管事身体前倾,凑近低声道:“咱们也都是老熟人,就劝你两句。如果你是想通过我的关係,找大人为你办事,那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实话跟你说,別说是我,就是找夫人这条路子,那也没用。” “您的意思是?” “我们大人现在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王管事嘿嘿一笑,“经略使和节度使不一样。节度使在位子上可能干上十年八年或许都不会调动,但经略使四年一任,到了时间就可以高升。我们大人来山南两年多了,再撑上一年多,就可以调回神都入朝为官。” “那是自然......!”老曹笑道。 王管事压低声音道:“如果能熬到四年,自然是晋升回朝。但怕就怕中间有人搞鬼,背后给我们大人使绊子。你们山南没几个好人,说句直白话,在这里,插手的事越少,就越是安全。大人对府中上下异常严苛,本就是担心有人惹出乱子来。” “原来如此。” “你想想,大人现在连政务都很少理会,丟给下面那帮官员去打理,就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管事倒是诚恳,轻声道:“你一个给府里送菜的,真要出了事,大人怎可能为了你招惹是非?” 老曹笑道:“王管事误会了。其实小老不是有事要求大人做主,只是想请王管事带个人去见大人!” “你想见大人?”王管事摇摇头,“那不成。这个时辰,大人正在晨剑养生,需要半个时辰,没人敢去打扰的。而且你一个送菜的,大人也不会见的。老曹,別胡思乱想了,真要出了岔子,往这里送菜的活计都可能给你停了。” 他话声刚落,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王管事,你既然在神都待过,不知道可认识这个?” 王管事回过头,只见跟著老曹过来的那名年轻伙计就站在自己身后。 伙计抬起手臂,右手握著一块黑色的铁牌。 铁牌中间,刻著“监察”二字。 王管事一怔。 年轻伙计手指一动,铁牌瞬间翻了个面。 背面刻著“不良將”三字。 王管事变了顏色,失声道:“监察......!” 但他反应也是迅速,瞬间捂住嘴。 “监察院不良將,奉旨密见经略使毛沧海!”年轻伙计自然是魏长乐,面色淡漠,低声道:“现在带我去见经略使,儘量避开府中其他人,更不可透露我的身份!” 王管事此时也没有心思去想老曹怎么会和监察院扯上关係,心中只是惊骇。 “大人,从厨房去大人晨剑的庭院,沿途都是守卫。”王管事低声解释道:“府里一直都是守卫森严,特別是大人周围,都是精锐之士保护,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见到大人,这......!” “我们在这里不能待太久。”魏长乐道:“所以时间有限。如何让我见到经略使,那就要你自己想办法了。我奉旨前来,如果无法顺利见到毛大人,上面追究起来,你要承担后果。” 王管事苦著脸。 他自然也知道监察院的性质,不走正门偷偷摸摸密见也確实是监察院的风格。 他微一沉吟,上下打量魏长乐一番,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有办法了!” ......... ......... 经略使府偏东南角的一处庭院內,一名年过五旬的清瘦长者正一身便装,手持一把长剑,在院內舞剑。 边上不远处,两名侍童挺身形,隨时伺候。 长者身形偏瘦,所以身法倒也轻灵。 舞剑之间,却也是行云流水。 “站住!”忽听得边上一名侍童叫道。 清瘦长者舞剑的节奏顿时停下来,皱起眉头,扭头看过去。 只见王管事正躬著身子,带著一名厨房的小廝快步而来。 侍童迎上去要阻拦,清瘦长者却已经將手中剑丟给边上另一名侍童。 那侍童接过剑,收好之后,立马拿了乾净的毛巾递上去。 “不知道大人在晨练吗?”那名侍童上前拦住,有些恼怒道:“还不退下。” 若是换做从前,王管事还真不敢与侍童爭执。 但眼下是担著监察院的事,甚至关係到朝中旨意,王管事自然有了底气,“有要事稟报大人,赶紧让路!” 清瘦长者自然就是山南道经略使毛沧海。 他听得清楚,一边用毛巾擦拭额头,一边吩咐道:“让他过来!” 侍童让开道路,王管事加快步子上前来。 魏长乐端著一只小托盘,上面放著汤罐和一只汤碗,倒像是厨房的小廝跟著王管事来给经略使大人送汤。 “怎么回事?”经略使毛沧海將毛巾丟给侍童,却是看著王管事问道。 王管事转过身,魏长乐已经將托盘交给他。 王管事接过托盘,魏长乐靠近王沧海,拿出监察院黑牌,丟给了毛沧海。 毛沧海接过之后,细细看了两眼,这才向王管事和两名侍童吩咐道:“你们先都退下。记住,你们没有见过此人,若多说一个字,全家陪葬!” 其实毛沧海面如冠玉,样貌看上去颇为隨和。 但说这两句话的时候,目光瞬间变得冷厉,眉宇间不怒自威。 三人哪敢多言,立刻退下。 “贵姓?”毛沧海將黑牌丟还过去,对监察院的人,这位经略使倒也保持客气,但同时保持著戒备和谨慎。 毕竟没有任何一名官员愿意与监察院的幽灵们有任何接触。 被监察院的人找上门,十有八九都不会是好事。 “监察院不良將,魏长乐!”魏长乐倒也不废话,先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册子,递给毛沧海,很直接道:“因为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我才来找你,希望我没有做错!” 第五一七章 投名状 毛沧海却没有立刻接过册子,只是问道:“这是什么?” “大人看了自然知道。”魏长乐道。 毛沧海却根本不看那册子,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一只竹椅边,一屁股坐下去,伸手过去,从边上的竹案上拿起了早就沏好的早茶。 “本官不喜欢猜谜语。”毛沧海两指夹著养生茶盅,轻吹一口,“有事说事。” 魏长乐上前两步,问道:“大人可知道桃庄?” “略有耳闻。”毛沧海道:“为何提及桃庄?” “那大人是否去过?” 毛沧海摇头道:“桃庄是前相修建的山中別院。本官要坐镇治所,自然没有时间往山里去。”顿了一下,神情淡定道:“魏长乐,你可有手令?” “什么手令?” “你是监察院不良將,前来密见本官,难道没有手令?”毛沧海皱眉道:“宫里或者院使没有给你手令?” 魏长乐摇摇头。 “如此说来,是给了你口头命令?”毛沧海又问道:“监察院在山南道办差,需要本官提供帮助,但不方便给你手令,所以只给了口头命令?” 魏长乐再次摇头。 “这就奇怪了。”毛沧海一口饮尽茶盅內的早茶,放下茶盅,瞥了魏长乐一眼,“没有手令,没有口令,你一个监察院的不良將,偷偷跑来见本官,那是为了何事?” 魏长乐道:“经略使说的没有错。监察院確实奉命在山南办差,虽然没有手令,但也確实需要大人出手相助。” “监察院直接受命於宫里,所以你接受的差事,当然也是宫里发出。”毛沧海慢条斯理道:“监察院办差,朝中各司衙门从来都是不能干涉。我一个山南道经略使,自然更不能擅自插手监察院的事。当然,如果宫中有密旨,下旨让本官配合,本宫自然也不会抗旨。但前提必须是你有密旨。” 魏长乐嘆道:“我没有密旨,所以就算是十万火急之事,大人也不会帮忙?” “本官和你们监察院素来没什么交情,也不敢有交情。”毛沧海淡淡一笑,“而且不瞒你说,本官虽然上任两年多,但至今还没坐稳屁股下德椅子,或者说,等到调离那天,这把椅子也坐不稳。所以就算真的想帮你,那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再次端起茶杯,云淡风轻道:“你可以走了!” “我確实可以走。”魏长乐將手中册子收入怀中,“大人坦诚相待,晚辈也说句实在话。其实这次我能不能办好差事,对我个人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但对大人来说,却直接关乎到你的身家前程......!” 他也不多言,拱手道:“告辞!”转身便走。 “且慢!” 果然,身后传来毛沧海的声音。 魏长乐转过身,拱手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来一趟也不容易。”竹案上有两只茶盅,一只毛沧海用过,另一只本是空的,毛沧海此刻却已经拎起茶壶,往那空茶盅中倒了茶,“本官虽然帮不上忙,但也不失了待客之道。喝盅茶,你回去之后,你们院使大人也不至於责怪本官不通情理。” 他倒好茶,拿起茶盅,递了过去。 魏长乐也不犹豫,过来接过茶盅,乾脆利落一口饮尽。 毛沧海见状,倒有些意外,嘴角带笑问道:“你不担心茶有问题?” “难道大人还会在茶中下毒?” “本官和你饮的是一壶茶,茶自然无毒。”毛沧海微笑道:“但你饮用的茶盅,却是有毒。” 魏长乐眉头一紧。 便在此时,却感觉到身后风声忽起,扭身看过去,只见那两名侍童宛若两只蝴蝶,身法轻盈,已经飘然而至。 但这两名侍童倒也没有对魏长乐发起攻击,一左一右,蓄势待发。 魏长乐左右各看了一眼。 很快就看出,这两名侍童看上去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年纪,但眉宇间却凝练沉稳,完全没有少年稚气。 而且两人手上的皮肤都很粗糙,与脸上皮肤完全不同。 “你最多还有半炷香的时间吧。”毛沧海坐下去,给自己茶盅倒上茶,淡定自若道:“但本官做事,素来不会做绝,会给人最后的机会。你假冒监察院不良將,装神弄鬼前来密见本官,死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在乎。” 魏长乐嘆道:“原来大人怀疑我的身份。” “不是怀疑,是確定。”毛沧海淡淡道:“一个监察院不良將,没有手令,却要密见地方大员,监察院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仅此一条,本官就足以確认你是假冒。” 魏长乐问道:“那你给我留下半炷香的时间,又是为何?” “当然是招供。”毛沧海道:“供认自己的来路,说出背后的指使者,让本官知道你假冒监察院不良將的目的,本官可以饶你性命。否则半炷香后,毒性发作,你死后我会让你的痕跡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魏长乐再次取出册子,这次却没有客气呈上去,直接丟给毛沧海:“这就当做我的第一份供认状吧。以大人的智慧,翻看过后,大概能判断我的来路了。” 毛沧海只能接过册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册子。 天色渐明,两名侍童始终蓄势待发,似乎只要得到毛沧海一个信號,便会出手。 毛沧海则是借著晨光翻看册子。 毕竟是地方大员,情绪控制的还算不差,但即使如此,等到合上册子,这位经略使的脸色也是十分凝重。 “看来经略使大人这两年过得一直都很压抑,时刻小心。”魏长乐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大人是否怀疑我是卢党所派,故意来试探?” “这份名册......?” “大人以为是什么?” 毛沧海拿著名册,微一沉吟,才晃了晃名册,看著魏长乐眼睛道:“如果渊明公知道你手中有这样一份名册,你走不出襄阳城。”顿了一下,似笑非笑道:“看来监察院果然有些本事,竟然能在山南搞到这样一份名册。” “毛大人,说句实话,这份名册其实也谈不上有多重用。”魏长乐道:“其实能在山南为官者,即使不能说全都是卢党,但十之七八都与卢党有关係。这份名册上的人,只能说是被卢党彻底控制,他们已经完全捆绑在一起。不在名册上的许多官员,也不代表他们就不是卢党。” “你拿著名册来找本官,是认定本官並非卢党中人?”毛沧海含笑问道,但他的笑容却明显是皮笑肉不笑。 魏长乐也是笑道:“只是赌一赌而已,我还真不敢確定你就一定不是卢党中人。” “那你可知道,如果此前渊明公对本官心存疑忌,那么我现在只要將你和这份名册交给渊明公,立马就能取得渊明公的信任。”毛沧海微笑道:“我如果想加入卢党,你和名册就成了价值千金的投名状。” “那大人会这样做吗?” “那就需要你告诉本官一个不应该这样做的理由。”毛沧海嘆道:“如果你真是监察院的人,又获取了这份名册,那么对山南道的现状应该已经了解很深。如果不是卢党中人,在山南道自然是寸步难行,即使本官是朝廷钦派的经略使,但下达的命令出了经略使府也只能是一张废纸。” “所以这两年大人才赋閒在府,两耳不闻窗外事?” “既然被卢党视为外人,难以被他们接受,政令难以施行,那自然只能赋閒在府。”毛沧海笑道:“不是本官想这样,而是事实迫使本官不得不如此。但现在似乎有改变这种情况的机会!” “用我做投名状?” “你是最好的投名状。”毛沧海抬手抚须,“虽然本官还不知道你在襄阳究竟干了些什么,但这份名册都被你拿到手里,有没有可能你在这边的动作已经被渊明公察觉?又或者说,你今日登门求援,就是因为处境凶险,迫不得已才找上本官。而渊明公是否可能已经知道你的存在,正在找你?” 魏长乐盯著毛沧海眼睛,並不说话。 “这种情况下,將你和名册送到渊明公手中,如此厚礼,本官相信应该能取得渊明公的信任。”毛沧海感慨道:“只有得到他的信任,本官才可能成为真正的经略使啊!” 魏长乐感嘆道:“毛大人难道不担心,如果你真的这样做,监察院会屠了你满门?” “本官真要这样做,你觉得消息能传出去?”毛沧海微微一笑,“本官与渊明公如果真的联手,我保证天下间没有任何人知道你死在谁的手里,也不会有人找到你一丝痕跡,你只会彻底消失。哪怕监察院那位老院使亲自前来,也不可能查到关於你的任何线索,你信不信?” 魏长乐面不改色,只是笑道:“那大人就不担心,你用我交了投名状之后,駙马爷很快便知道你与卢党勾结?你在山南被边缘两年,突然变得精神焕发,甚至得到卢党的支持,你觉得駙马爷是瞎子,看不出你与卢党有交易?南宫家当初支持你前来山南担任经略使,难道是想看你与卢党走到一起?” 毛沧海盯著魏长乐眼睛,魏长乐也看著他。 两人四目相对,目不斜视。 “哈哈......!”毛沧海笑了两下。 “哈哈哈.....!”魏长乐也笑起来。 隨即,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第五一八章 进退两难 “不愧是监察院的人。”毛沧海抚须笑道:“现在本官倒真的相信你不是假冒。临危不乱,面无惧色,渊明公手底下如果有你这样的人物,本官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他使了个眼色,一名侍童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伸手递给了魏长乐。 “这是解药,你先服下。”毛沧海倒也乾脆,“服过解药之后,立刻离开。本官今日没有见过你,你也没有见过本官。监察院想在山南搞什么鬼,本官不想知道,也不会插手。” 魏长乐乃是万毒不侵之体,即使不服用解药,也不会有什么事。 但他自然不会暴露这个秘密,此时如果不接解药,反而奇怪。 接过药丸,直接丟进口中。 无论这颗药丸是否真是解药,魏长乐都不在乎。 “大人的意思是置身事外?”魏长乐直接问道。 毛沧海淡淡一笑,“你可以这样说。我不管你们监察院是否要对付卢党,只要你手中没有宫里的旨意,本官就可以视而不见,不必掺和进去。” 他將名册丟还回去。 “大人是害怕卢渊明?” “魏长乐,对本官使用激將法,你不觉得很可笑?”毛沧海哈哈一笑,“如果我捲入你们的事,那就真的是胆战心惊,既怕渊明公,也怕你们监察院。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就算斗得天昏地暗,也与我无关,那本官反而谁都不怕了。” 魏长乐微笑道:“大人的选择,其实也不能说错了。明哲保身,远离是非,再熬上一两年,就可以调离山南,说不定还能在朝中谋个好职位,无论谁处在你现在的位置和环境,大多数都应该是这样抉择。” “这不都是明白人吗?”毛沧海微微一笑,嘆道:“魏长乐,你既然知道本官的难处,那就高抬贵手,放本官一马。监察院缘何突然杀到山南,渊明公那伙人又搞了些什么名堂,本官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本官不会用你做投名状,你也不要拉本官下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赶紧离开,算本官求你。” 魏长乐环顾左右,並无其他座椅,却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毛沧海只盼魏长乐赶紧离开,免得给自己招来是非,拉自己下水。 谁成想这小子竟然耍无赖般,看架势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 “你到底想干什么?”毛沧海眉头锁起。 “毛大人,我刚才说过,我转身离开很容易,但你的身家前程可能就此断送。”魏长乐感慨道:“说实话,大人明哲保身,在我看来,反倒值得尊敬。身处是非之地,先保住七尺之躯,日后才能施展抱负,这没有错。” 毛沧海拿起茶壶给自己茶盅倒茶,淡淡道:“本官只想一生平安,倒也没什么抱负,你高看本官了。不过你说若是让你离开,本官的身家前程就会断送,这倒著实让本官不解。” “听说大人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晨练,风雨不断。”魏长乐笑道:“能够持之以恆这样做,本就非常人能及,那也定然是心存志向。大人应该是养精蓄锐,准备熬到调离山南,有了施展才干的平台,再大展身手。” 毛沧海瞥了魏长乐一眼,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很简单,如果依照你自己的道路走下去,你的结局会很惨。”魏长乐嘆道:“甚至都无法走出山南道。” “大胆!”一名侍童厉声呵斥。 毛沧海却抬起手,止住侍童,似笑非笑问道:“魏长乐,你是说有人要杀本官?” “大人难道不知,你已经是进退两难的处境?”魏长乐笑道。 “本官还真不知。”毛沧海身体微微前倾,“要不你给本官解释解释?” 魏长乐左右看了看两名侍童,问道:“我真的什么都可以说?” “但说无妨。” “大人,那我就不绕弯子。”魏长乐盘坐在地,正色道:“卢党背后是谁,想必你一清二楚。” 毛沧海只是道:“你继续说。” “大人背后是駙马爷,是南宫氏......!”魏长乐盯著毛沧海眼睛,“大人,这还要说下去吗?” “继续说!”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魏长乐嘆道:“储君之爭,招招见血。太后將北司六军交给駙马爷掌理,南宫氏自然是对太后忠心不二,也自然是跟隨太后支持越王。卢党上面是曹王,这些年卢渊明暗中笼络山南官绅力量,极尽盘剥之能事,主要就是为了全力支持曹王能成功拿下储君之位。越王和曹王固然少不得兄弟相残,这南宫氏和独孤氏的也迟早要一决雌雄......!” 毛沧海闻言,脸色异常凝重,眉头紧锁,终是抬头向两名侍童递了个眼色。 两名侍童恭顺无比,同时退下。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祸乱朝纲之辞。”毛沧海冷笑道:“本官参你一本,你这人头就保不住。” “那等我说完了,你整理一下,写个摺子参劾就好。”魏长乐浑不在意,“越王和曹王水火难容,照当下的局势,谁也不肯退,而且谁也不能退,这场生死之爭,几乎是死结。你是越王党的人,所以作为曹王党羽的卢党眾人,当然会將你视为敌手。” 毛沧海淡淡道:“本官效忠大梁,效忠圣上,效忠太后,可不是什么这个党那个党,你不要给本官扣帽子。” 魏长乐依然不理会,继续道:“为何说你进退两难?因为你现在是越王的人,哪天两边大动干戈,卢党要响应神都的爭斗,他们第一个就会拉你出来祭旗!” 毛沧海身体微震,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大人在山南根基很浅,虽然手头上也有亲兵,但那点人马,能是卢党的对手?”魏长乐微微一笑,“大人自然知道,党爭素来残酷,一旦清除异己,可都不会手下留情。如果你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官小吏,或许卢党不会在意,可你不但是越王党的人,而且还是堂堂山南道经略使,大人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毛沧海拿起茶盅,抿了一口。 “至于越王和南宫氏这边,大人的处境似乎同样也很艰难。” “这话什么意思?”毛沧海脸色有些难看。 魏长乐双手环抱胸前,道:“山南道经略使的位置,肯定不是谁想坐就能坐。南宫氏能提携大人坐上这把椅子,背后肯定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敢问大人,南宫氏使了那么大力气让你坐上这个位置,到底是为什么?” 毛沧海眼角微微抽动。 “想必不是让大人在这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数著日子熬到调回神都吧?”魏长乐轻嘆道:“南宫氏付出了那么大的精力,但却没有得到相匹配的收穫,如果说駙马爷对大人没有一点意见,不知道大人自己相不相信?” 此言一出,毛沧海额头竟然渗出一丝汗水。 第五一九章 废棋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魏长乐摇摇头,一脸感慨道:“大人只以为能够明哲保身,再熬上一两年就能出头。但在我看来,大人却正一步一步走到悬崖边,处境日益严峻。” 毛沧海冷笑道:“危言耸听!” 但语气却明显底气不足。 “如果朝局不变,大人果真能熬过任期,你不想走,曹王一党也会想尽办法让你滚蛋,用他们的人来取代。”魏长乐不客气道:“这一点,大人想必不会怀疑。” 毛沧海眉头微锁,只是“嗯”了一声。 “到时候却不知大人会被调往何处?”魏长乐嘆道:“任期一满,大人在山南经略使的位置便坐了四年。四年时间,非但没能在山南道发展出越王党的势力,反倒眼睁睁看著效忠曹王的卢党彻底控制山南,到时候不知你將如何向駙马爷交代?又如何向駙马背后的太后交代?” 毛沧海终是苦笑摇头。 “他们只会觉得大人无能透顶,不堪大用。有了这样的成见,太后必將不会再重用大人,大人的仕途几乎可以说是彻底断绝。”魏长乐感慨道:“越王如果最终取胜,他承袭太后的势力,自然也不可能再提拔任用你。如果是曹王胜了,对大人更是不利,搞不好整个家族就会被曹王党彻底剷除.....!” 毛沧海闻言,禁不住握起拳头。 “这还是大人能平安熬到任期圆满,朝局不变的结果。”魏长乐平静道:“如果在这两年內,朝中突发异变,譬如.....太后薨世,那么储位之爭立马就会白热化,甚至出现刀兵之爭。真要如此,卢党当然不会对大人手下留情,大人想要全身退出山南也是绝无可能了。” 毛沧海堂堂经略使,那也是纵横官场多年,遇事冷静,心性沉稳。 通常而言,再大的事情,他也能够淡定面对,情绪上肯定会表现得十分镇定。 但魏长乐这一番话说下来,毛沧海脸色已经微微泛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道理也很简单。 这些话中多是忌讳,换做其他人,肯定是不敢说出口。 魏长乐却没有任何忌讳,句句戳中要害。 毛沧海知道,魏长乐所说的每一句话,看似有些夸大其词,但细细一想,却又真实得可怕。 “当然,大人將所有事情置身事外,最好的结果,可能真的能够保住性命。”魏长乐继续道:“但前程肯定是没了,不但是个人的仕途,连整个家族也將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如今朝中储位之爭,主要就是越王和曹王之爭。 毛沧海没能在山南发展出势力,甚至都没有遏制住卢党,这样的政绩,正如魏长乐所言,只能被越王党视为无能至极,自此也就不可能得到越王的重用。 至於曹王那边,只会將毛沧海视为敌党成员,更不可能提携。 所以这两位皇子无论是谁最终取胜,毛沧海及其家族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经略使大人虽然想要竭力表现的镇定,但內心已经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他伸手去拿茶盅,仰首便要饮茶,但盅內无茶,却已经显示出他已经慌乱。 “你和本官说这些,又是什么用意?”毛沧海脸色难看,冷声道:“奚落本官?还是在威胁本官?” 魏长乐摇头道:“晚辈绝无此意。晚辈刚才说过,其实我对大人还是很钦佩的。大人坚持晨练,表明大人並非一个庸碌无能毫无志向之人。大人还是有报效朝廷的志向,只是没有適合的平台。” 毛沧海见魏长乐一脸诚恳,语气顿时温和几分,苦笑道:“魏长乐,你们监察院既然准备在山南搞事,自然已经了解这边的状况。卢渊明是前任宰相,他在位的时候,提拔的山南门阀子弟不计其数,这些人如今掌控著山南各州官职,也都是卢党的根基。说句不夸张的话,山南道大小官员,十个之中,至少有七个与卢党有牵扯。” 魏长乐微点头,对此表示赞同。 “駙马爷缘何让我来到山南,我心中自然清楚。”毛沧海嘆道:“一开始我也確实准备有所作为,不辜负駙马爷的期盼。但只有真正做事,你才知道,如果在这山南道得不到卢氏的支持,走出经略使府的大门,那就是寸步难行。赴任之前,我便知道很艰难,但却想不到难成那个样子。我也挣扎过,但终究是白忙一场。后来我清楚,如果再坚持下去,莫说在山南站稳脚跟,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会死的不明不白......!” 魏长乐平静道:“大人,说实话,你在山南的处境我很清楚,也能理解。但你也知道,无论是駙马还是太后,他们不会在意过程怎样,只会在意结果。”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毛沧海,又回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在太后和駙马眼中,你和我其实都一样,只是他们与对手博弈的棋子。如果棋子有用,自然会保留,否则就只会成为弃子,被乾净利落地拋弃。” 毛沧海听到这几句话,瞬间共情,立刻道:“你说得对。我们不过是棋子,没了用途,就是弃子......!” “所以我才说大人处境凶险,正一步步走向悬崖。”魏长乐正色道:“如果大人不能掌握这次机会,便再也不可能有扭转命运的机会。晚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次我登门拜见,是给大人一个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毛沧海狐疑道:“什么意思?” 魏长乐这才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道文函,走到毛沧海面前,双手呈过去。 此时天色早已经大亮。 毛沧海这次倒是很乾脆结果文函,打开之后,细细翻阅。 魏长乐站在一旁,並不出声打扰。 “这是真的?”良久之后,毛沧海显出震惊之色,抬头盯著魏长乐。 魏长乐点头道:“这是赵德庆亲手写下的认罪状,有他的签字和手印。” “先不说认罪状里的內容。”毛沧海眉宇间的震惊之色不减,“你可知道,赵德庆掌控山南州军的兵权,而且此人的武功不弱,他是卢渊明最器重的爪牙之一。” “我知道。” “你怎能让他写下认罪状?”毛沧海將信將疑,“这人將卢渊明真是当做父亲般效忠,而且骨头很硬,绝不是轻易出卖卢渊明的人。你是在哪里让他写下这份认罪状?” 魏长乐道:“大人是怀疑这份认罪状的真实性?” “我確实怀疑。”毛沧海倒也坦诚,“你要知道,如果这份认罪状是真的,赵德庆那就是自绝於卢党。卢党其他人如果知道赵德庆写下这样的认罪状,那可是要將他撕成碎片。” 魏长乐含笑道:“如果这是真的,大人能不能凭藉这份认罪状逮捕涉案的所有人?就比如说认罪状中提到了卢渊明,罪行累累,大人是否將其抓捕?” “这份认罪状在我手中,依照朝廷律法,我可以抓捕赵德庆。”毛沧海正色道:“不过.....认罪状中供认的许多事情只是赵德庆一人之言,没有铁证,就算是將这份认罪状递到刑部或者大理寺,他们也不可擅自抓人。卢渊明虽说如今是布衣,但毕竟是前相,而且在山南道的根基太深,没有確凿的铁证,无非只是传他问话,却不能下令逮捕。” 魏长乐只是微微点头。 “现在传他问话,也只是打草惊蛇,问完话也不能囚禁他,反倒让他察觉到大事不妙,立马去做应对准备。”毛沧海脸色冷峻,低声道:“如果强行抓捕,你可以相信,卢党有胆量直接衝到经略使府,將他安然无恙带走。你那份名册里有好些个山南军中的將领,真要到了撕破脸的时候,这帮人可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力保卢渊明,我经略使府可是挡不住。” 第五二零章 燕子都 “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我问你,赵德庆现在何处?”毛沧海身体前倾,盯著魏长乐眼睛问道:“监察院到底来了多少人?” 魏长乐也不隱瞒,道:“那位赵司马就在桃庄。” “桃庄.....?”毛沧海眼睛微转,似乎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问道:“魏长乐,你们监察院是否已经控制住桃庄?” 魏长乐心想也难怪南宫氏会派了毛沧海前来山南担任经略使,这位经略使倒也是精明过人,能够瞬间察觉到要点。 “暂时可以这样说。” 毛沧海冷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大人明白什么?” “我明白你为何突然找上门来。”毛沧海冷冷道:“本官没有去过桃庄,但桃庄就在城西几十里外,我就算是瞎子,也多少了解一下情况。桃庄是卢渊明早在神都为相的时候就下令修建,他致仕回来之后也几乎没去过几次桃庄。但据我所知,山南道却有不少官绅时常前往,而且山內到处警戒,普通人非但无法靠近桃庄,甚至都不能进山......!” 魏长乐笑道:“看来大人也並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他们的行径还是有些了解。” 毛沧海冷哼一声,道:“本官知道,桃庄其实就是卢党聚集之所。你从桃庄得到卢党名册,其实也应证了我的猜想。” “大人没有去过桃庄,自然也是担心去过之后,会让駙马误以为你与他们勾结在了一起?” “这倒也是主要的原因。”毛沧海也是坦诚,“但也是希望不捲入是非之中。”脸色一沉,沉声道:“你们袭击了桃庄,刚好捕获了身在桃庄的赵德庆,逼他写下了认罪状,想以一道认罪状剷除卢党,可是如此?” 经略使当然想不到,魏长乐能够控制桃庄,是以女怪物小影为人质,与鹤翁达成了协议。 这样的遭遇,本就是匪夷所思,毛沧海当然不可能想像得到。 但他能够大致猜到桃庄的形势,以及魏长乐的目的,已经显出他极为了得的洞察力。 “大致如大人所言,只是......!” “別只是了。”毛沧海嘆了口气,“本官给你出一个主意。现在赶紧回到桃庄,带著你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撤出桃庄。你们在桃庄如果搜到什么罪证,有能耐的话也可以带走,至於赵德庆或者其他人证,我劝你们不要带上,那只会成为累赘。带著罪证回到神都之后,將所有的罪证交给你的上司,然后上面要怎么做,就不管你的事了。” 魏长乐面不改色,问道:“大人是让我半途而废?” “半途而废?”毛沧海嘿嘿一笑,道:“不想半途而废,你们就等著全军覆没。魏长乐,你如实告诉我,你是否已经派人日夜兼程赶往神都求援?” 魏长乐不说话,不置可否。 “而且你是否已经將桃庄作为扳倒卢党的罪证?”毛沧海脸色冷峻,“你们在桃庄得到了诸多罪证,但有些罪证却不方便带走,唯有守住桃庄,等到神都的支援赶到,便可以利用桃庄的罪证对卢渊明及其党羽动手?” 魏长乐感慨道:“大人果然是睿智非常。” “睿智个屁。”毛沧海没好气道:“你实话实说,你们拿下桃庄有多久了?” “这个很重要?” “当然重要。”毛沧海脸色冷峻,“赵德庆已经被你们捕获,他是山南道司马,三天两头都是与贾正清那帮人混在一起。如果他突然失去行踪,几日不见人影,你觉得卢党那群人会如何想?桃庄被你们监察院控制,失去了与卢渊明的联络,那条老狐狸难道不会起疑心?说不定老狐狸已经知道桃庄被你们控制,正在调动人手.......!” “大人是说卢渊明要调兵去夺回桃庄?” “夺不夺回桃庄不重要,重要的是摧毁桃庄的一切,包括桃庄內监察院的所有人。”毛沧海冷哼一声,“你们拿了桃庄的罪证,控制桃庄,老狐狸岂会让你们离开山南?你现在赶回桃庄,都可能晚了,但如果你想救你的同伴,也只能冒死赶过去带他们迅速撤离。” 魏长乐心下却是生出钦佩,道:“这可能是唯一一次可以扳倒卢党的机会,一旦错过,真的被他们摧毁桃庄,恐怕再也找不到铁证去对付他们。” “怎么,监察院已经投靠越王了?”毛沧海冷笑道:“你们是在帮助越王剷除曹王的党羽吗?如果没有投靠越王,为何如此著急剷除卢党?卢党有没有被剷除,与你们监察院有什么关係?” 魏长乐也不犹豫,很直接道:“既然大人动问,那我就直言相告。关於监察院,寻常百姓或者普通官员,或许都会觉得隶属於天子,是直接受命於皇帝陛下。” “难道不是?”毛沧海盯著魏长乐,目光锐利。 “但大人应该知道,监察院其实是受命於太后。”魏长乐直白道:“整个监察院从上到下,与太后的意志一样。太后和南宫氏要扶持越王上位,监察院虽然不会明面表態,但肯定也是支持越王。毕竟作为太后的嫡系力量,如果曹王上台,就一定会对监察院下狠手,解散甚至彻底清除监察院。无论是为了太后还是自身,监察院都必须確保越王上位。” 毛沧海双手十指互扣,问道:“这是你自己所想,还是有人和你这样说?” “这种话不会有人对我说。”魏长乐嘆道:“如果不是到了当下的情势,我也不会直接与大人这般说。” “难怪你能立威云州,名震天下。”毛沧海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也確实是年少有为,不同凡响。” 堂堂经略使,就算消息再不畅,自然也不至於不知道名声赫赫的魏长乐。 “所以於公,监察院肯定要帮著越王剪出曹王的党羽,就包括山南卢党。”魏长乐正色道:“於私,如果大人之后有机会去一趟桃庄,亲眼见识卢党这些年的所为,就知道卢渊明丧心病狂,他和名册上这伙人乾的恶行罄竹难书,但凡有点良知,那定然是要將这伙人杀的一个不留。” 毛沧海皱眉道:“你们在桃庄发现了什么?” “大人可以亲自去看。” “魏长乐,我刚才说了,我明白你突然前来的意图。”毛沧海缓缓道:“你觉得失去了桃庄,就失去了剷除卢党的铁证,所以一面派人向神都求援,一面保护罪证。但你也知道,桃庄被你们控制之后,卢党很快就会发现,而且他们发现之后,也一定会调动人手去夺回桃庄。我不知道你在桃庄部署了多少人,但肯定是人手不足,防御薄弱。” 魏长乐凝视毛沧海眼睛,也不急著说话。 “你在山南找不到任何其他可以支援的力量,但为了保住桃庄这处罪证,所以想到了本官。”毛沧海身体前压,紧盯魏长乐眼睛,不怒自威:“你希望本官出手,调动人手帮你守住桃庄,坚持到你在神都的支援抵达,是不是这个意思?” 魏长乐却是咧嘴笑道:“我知道大人虽然调不动山南军,甚至调不动州军,但你手中有一支牙兵卫队。如果没说错的话,卫队有八百之眾,对大人是忠心耿耿......!” “姥姥的,你这狗崽子,真的將算盘打到老子的燕子都身上.....!”毛沧海破口骂道。 毛沧海虽然实权不大,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 大梁的封疆大吏,譬如节度使、经略使这样的地位,出行都是例建牙旗、仗节而行。 开道列旗者,便是牙兵。 所以每一名节度使和经略使麾下,都有这样一队牙兵。 一开始牙兵只是开道列旗,但渐渐演变成了牙兵卫队,而且编制也在朝廷的准许下扩增。 毕竟作为朝廷的封疆大吏,確保这些重要官员的安全,那也是极其重要之事。 河东节度使赵朴麾下的牙兵卫队,便是三千黑枪军。 毛沧海並非边疆节度使,只是內地经略使,但同样也有自己的牙兵卫队,只是编制当然不能与赵朴相提並论。 而牙兵卫队的名號各不相同,大都尾缀一个“都”字,也就是亲兵的意思。 而毛沧海的的牙兵卫队,便是燕子都。 “大人放心,我不是想让你调兵去保护桃庄。”魏长乐立刻道:“没有朝廷钦命,我知道大人不可能调兵与卢党正面相搏,所以就算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大人也不会调兵去桃庄。” “你知道就好。”毛沧海冷哼一声,“我还告诉你,別说没有钦命,就算朝廷真的有旨意,本官也不可能用八百子弟兵的性命去与卢党正面相搏。本官有自知之明,在山南这块土地上,正面与卢党搏杀,那就是自寻死路,只有蠢货才会那么干。” 魏长乐笑道:“但该出手时还是要出手。我不求大人去保护桃庄,但大人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先前就说过,此番是给你机会自救。大人正不自觉走向悬崖边,如果此番瞻前顾后拒不出手,最终就只会带著毛氏一族落入悬崖粉身碎骨。但大人如果能够和我联手,咱们真要立下奇功,那么你不但可以悬崖勒马,甚至可以由此彻底改变命运。” “就凭你几句话,让本官为你驱使?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真是笑话。”毛沧海冷笑一声,拿起茶壶,才发现壶中已经无茶,缓缓放下,微一犹豫,才问道:“你想让本官做什么?” 第五二一章 灭证 棲水园。 卢渊明背负双手,站在窗前,望著院內怔怔出神。 只待听到身后传来恭敬叫声,卢渊明才回头看了一眼。 山南道副使郑硅正躬身站在后面。 “如何?” “回相爷,姚家那几个人应该是確实不知道云山公的行踪。”郑硅眉头微锁,“从昨晚开始,一直让人审到现在。特別是那个叫黄翠的女眷,她是姚家媳妇,对她用了十几种刑法,丟了半条命,却仍旧无法交代出究竟发生何事。” 卢渊明目光锐利,问道:“如此说来,姚云山是在全家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就消失了?而且他还是在重病臥床不起的情况下,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消失?” 郑硅低著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但他微一沉吟,还是小心翼翼问道:“相爷,您昨晚让门下前去探望云山公,是否.....是否早就对他不放心,觉得他那边会有什么事?” 卢渊明缓步走回椅边坐下,轻嘆道:“庞敬祖那老东西一副臭脾气,非要在商会搞事,甚至得到一群人支持。这要是真被他在商会得逞,拿了会长的位置,就算他查不出会银的真相,却也定会阻断会银的来路。” 郑硅有些奇怪,心想不是在说姚云山吗?怎么老相爷会扯到庞家身上? 但他只能道:“庞敬祖不知天高地厚,已经得到了教训。” “老夫其实也不想將庞家赶尽杀绝,但凡此人稍微知道一点好歹,老夫也会手下留情。”卢渊明嘆道:“但他的性子太刚烈,又以为庞家是山南豪族,而且与姚家是至交,绝不会落入家破人亡的境地......!” 郑硅心想你这位老相爷出手可从来不会手软,此刻又何必一番遗憾感慨。 但他自然也听出,卢渊明提到庞家,还是一句“与姚家是至交”。 “相爷,您是觉得因为庞家一案,云山公.....会对相爷心存不满?”郑硅皱眉道:“难道他確定庞家的案子与您有关係?” 卢渊明轻笑一声,道:“你还真当姚云山只是一个书呆子?咱们这位云山公在朝为官几十年,致仕之时,早就是国子博士,距离国子祭酒一步之遥。他在国子监前后三十多年,担任国子博士就有十七年。你觉得他为何会始终没有坐上国子祭酒的位置?” 郑硅疑惑道:“门下也是奇怪。按理来说,以他的资歷,坐上祭酒的位置绝非难事。而且当时相爷还在朝中,你们都是出身山南,他但凡向坐上祭酒的位置,向相爷表露一二,相爷也能轻而易举帮他实现愿望。” “他没成为祭酒,道理很简单,只因为他自己不想。”卢渊明轻嘆道:“姚云山在朝几十年,为人却是低调异常,甚至让人忽视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但在老夫眼中,他却是极其厉害的人物。” “相爷为何这样说?” 卢渊明淡淡一笑,“姚云山是国子博士,在国子监內,一人之下百人之上。可真要论起来,后来那些祭酒,又有哪一个资歷胜的过他?他在国子监后来的这十几年,名义上是一人之下,但实际上他说的话可没人敢反驳。可是国子监出了岔子,朝廷都是直接问责於祭酒。” 郑硅明白过来,道:“实际掌理国子监,但担责却让祭酒去承受。原来如此.....,相爷,如此看来,云山公还真不是寻常之辈。” “国子监每年收编三百学子。”卢渊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缓缓道:“姚云山实际掌理国子监至少也有十年,这十年內在国子监的学子,当然都会以姚云山的门生自居。你虽然不是国子监出生,但应该知道,能入国子监的子弟,非富则贵。姚云山当年也是从山南提携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世家子弟进入国子监......!” 郑硅脸色一紧,低声道:“相爷,国子监出身的山南子弟,但凡回到山南的人,相爷也都是对他们颇为重用。这里面有些人还担任了地方要职......!” “所以老夫从来没有轻视过他。”卢渊明目光锐利,“如果他对老夫忠心耿耿,山南世家同气连枝,那自然是铁板一块,无人能够撼动山南。但......!” “相爷是担心姚云山背后捅刀?” 卢渊明却不置可否,若有所思。 “相爷,姚云山虽然门生眾多,但如今却已经是江河日下。”郑硅轻声道:“他手中无兵无权,整个姚氏一族也没有独当一面的人物,就算山南道有不少官员出自国子监,曾是他的门生,但那些人也是相爷提拔才能为官。今时今日,让那帮人抉择,他们只会追隨相爷,绝不会去追隨日薄西山的姚云山.....!” 卢渊明闻言,却是直视郑硅,淡淡道:“如果姚云山果真如你所言,已经是日薄西山不值一提,那么这样一个无用之人,为何会被人盯上?” 郑硅一怔。 “相爷,您是说,姚云山.....被人秘密带走?”郑硅眸中变得冷峻起来,“是谁这样做?为何要这样做?” 卢渊明没有回答,却是从桌上拿起一道书函,递给了郑硅。 “这是今日一大早,从神都送来的密函。”卢渊明道:“你先看看再说吧。” 郑硅取出信笺,仔细看了一遍。 “四海堂被监察院抄了?”郑硅吃惊道:“相爷,难道.....监察院查到了鏢局这条线?” 卢渊明拿起桌上的茶杯,“四海堂一直受独孤家庇护,而且几乎是明面上的庇护。监察院那帮人虽然狂傲,但如果没有宫里的支持,那也不敢正面与独孤家为敌。” “如此看来,监察院很可能已经查知山南这边利用鏢局向神都提供钱財。”郑硅眉头紧锁,目光冷峻:“老妖婆那边知道了咱们暗中向曹王提供支持,所以要利用监察院斩断这条线。” “如果只是斩断这条线,那倒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无非是再想別的办法。”卢渊明神色始终淡定无比,语气平和:“但老夫只担心咱们的太后为了一劳永逸斩除后患,会直接对山南道痛下杀手。” 郑硅身体一震。 “监察院如果查到山南道向神都提供钱財,就能查到商会,继而查到子贤身上。”卢渊明嘴角带笑,“如此一来,无论老夫是否捲入其中,太后和监察院都会確信山南道这边定是老夫背后操持。所以只要找到与老夫有关的罪证,他们就绝不会手下留情。所谓斩草除根,擒贼擒王,老夫的人头他们是一定想摘下去的。” 郑硅身体前倾,低声道:“相爷,您是说,监察院的人已经暗中潜入来到山南道?” 卢渊明似笑非笑,並不说话。 “相爷,这些年咱们做事也很小心,至少不会牵涉到相爷。”郑硅道:“哪怕查到子贤身上,他们也不能以此就牵扯到相爷。没有確凿证据,就算是朝廷,也不能在山南道为所欲为。” “別的老夫也是可以放心。但桃庄和姚云山却不能落入监察院手里。”卢渊明缓缓道:“桃庄的痕跡太多,如果被监察院控制,后果也就不用老夫多说。姚云山致仕之后,看似是归乡颐养天年,但此人是否早就被太后笼络作为耳目,我们也不清楚。咱们不怕外敌,就怕內鬼。姚云山对山南很了解,在这里的门生也是眾多,谁也保不准他会生出什么乱子......!” 郑硅显出凶狠之色,握拳道:“早知如此,就该早早將他剷除。” “桃庄那边老夫已经作了安排,今晚飞鸿就会领兵抵达。”卢渊明眉宇间却已经布满冷厉之色,“除此之外,就是姚云山了。郑硅,你是老夫门生,如此时刻,別人老夫信不过......!” “相爷但有吩咐,赴汤蹈火,门下也在所不辞。” “今晚兵分两路,一夜之间解决隱患。”卢渊明缓缓起身,走到郑硅边上,压低声音道:“飞鸿解决桃庄之事,你带人解决姚云山。能活捉更好,否则將他的尸首带回来。” 郑硅诧异道:“相爷,难道.....您已经知道姚云山身在何处?” “知道......!”卢渊明唇角泛起洞悉一切的笑意,“他没有出城,但整座襄阳城內,他也只会待在那个地方......!” 第五二二章 反戈【附断更解释以及近况】 桃庄地宫石室內,山南道判官贾正清的脸庞在昏暗的灯火下,却是惨白一片,难见血色。 姚泓卓一刀斩断他两根手指,虽然宋子贤及时帮他包扎好,但没有用药,两根手指已经肿胀的可怕。 已经是三天水米未沾,別说受伤的贾正清撑不住,宋子贤也已经饿的两眼冒金星。 两人素来安逸惯了,陡然饿上三天,普通人都耐不住,更不必说这两位。 “看来.....咱们要死在这里了。”贾正清靠著石壁,面带绝望之色,“现在来看,鹤老那狗杂种是真的出卖了咱们。” 宋子贤脸色难看,並不说话。 “子贤,你.....你说咱们被关在这里大概多久了?” “不知道。”被囚禁在这石室,不见天日,宋子贤只能判断道:“我估摸著都有六七天了......!” 贾正清摇摇头,“那倒不会。真要有六七天,咱们都已经饿死了。估摸著三四天应该有......!” “那又如何?” “你是不是饿糊涂了?”贾正清苦笑道:“咱们失踪三四天时间,到现在渊明公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你不觉得蹊蹺?” 宋子贤眉头锁起。 “出城之前,我让人向郑硅知会了一声。”贾正清轻喘气息,盯著宋子贤道:“我三人一天未归,以郑硅的性情,便会立马向渊明公奏报。三人同时出城,渊明公很轻易就能猜到我们是前来桃庄。” 宋子贤微点头道:“我等三四天未归,岳父大人自然断定桃庄出了大事,会派人来查明情况,救我们离开。” “子贤,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贾正清苦笑道:“你先前还猜测只是地宫有变,鹤翁在上面並不知情。可咱们在地宫已经被囚禁数日,以鹤翁的精明,早就该知道出事了。他如果没有叛变,也早就下来救我们出去。照现在的情势,我可以断定,桃庄肯定是判了,那老妖怪吃里扒外,他已经勾结监察院在这里布下了陷阱。” 宋子贤眉头紧锁,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身体剧震,失声道:“岳父大人......!” “你也猜到了?”贾正清嘆道:“迟迟没有动静,我怀疑渊明公那边也可能出大事了。” 宋子贤睁大眼睛,颤声道:“所以鹤翁故意以那个叫柳乐的为诱饵,將咱们几个引诱到桃庄,固然是想要將咱们抓捕起来,也是为了斩断岳父大人的手臂?” “就是各个击破了。”贾正清微点头,“渊明公虽然睿智非常,但毕竟年事已高,诸多事情还是要吩咐下来由我们办理。咱们几个就是他老人家的左膀右臂,如果都留在城中,对头难以得手。正因如此,鹤翁才会將咱们诱骗出城,分头击破。” 宋子贤眸中寒光陡现。 “贾大人,你是说,咱们被对手算计,一群人都落入了圈套?”宋子贤直视贾正清,“你说的对头,是监察院?” 贾正清摇摇头,道:“监察院不过是走狗,是朝中那老妖婆的一把刀。咱们真正的对头,是那老妖婆,检察院是她砍下来的快刀。” 他动弹了一下身体,似乎想换个更舒適的姿势,但气力太弱,只能嘆口气,继续道:“子贤,渊明公待鹤翁那老杂种恩重如山,要什么给什么,这世间有几个人能开出比渊明公更大的价码?除了那老妖婆,又有几人能挖渊明公的墙角?” “你是说,是老妖婆暗中收买了鹤翁?”宋子贤骇然变色。 “十有八九了。”贾正清苦笑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老妖婆早就盯上了渊明公,只是没有轻举妄动,一直在暗中谋划。这次发难,老妖婆应该是蓄谋已久,做了周密的部署。你应该知道,老妖婆心狠手辣,当年神都之乱,那老妖婆可是赶尽杀绝。她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必然是狠辣无情。既然已经对我们下手,也自然会同时对渊明公出手。” 宋子贤脸色泛青,沉默片刻,才软弱无力道:“你的意思是说,我那老丈人现在也身陷囹圄?” 贾正清只是嘆口气,並不言语。 “贾大人,如果当真如此,你想怎么办?” 贾正清犹豫一下,才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子贤,咱们......!” “你想叛变?”宋子贤听话听音,闻言赫然变色。 “子贤,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渊明公必然是大劫难逃。”贾正清嘴唇发青,“那老妖婆咬住了渊明公,卢氏一族估摸著是凶多吉少了。” 宋子贤眼角抽动。 宋氏与卢氏是姻亲,如果卢氏遭受灭顶之灾,宋氏必受牵连,肯定也是大祸临头。 “事到如今,咱们也要想著保全本族。”贾正清道:“我们贾氏在山南道扎根近两百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若是受牵连,那就是几百颗人头落地,身死族灭......!” 说到这里,贾正清眸中已经显出恐惧之色。 “受牵连?”宋子贤冷笑道:“如果没有卢氏、没有我那老丈人,你们贾氏有今天?得了好处的时候不说,如今有事,竟然口口声声说是被牵连......!” “子贤,恕我直言,我固然要竭力保全贾氏,你难道不想为宋氏谋条生路?”贾正清淡淡道:“身为家族栋樑,你我首要之事,便是维护家族。子贤你风华正茂,才华出眾,乃是宋氏一族的的顶樑柱。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著宋氏一族为渊明公陪葬?” 宋子贤身体一震,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贾正清背靠石壁,看著宋子贤道:“宋氏和卢氏是姻亲,你是渊明公的女婿,所以他倒了,你觉得宋氏也难逃厄运?子贤,正因你是他女婿,你反倒更有机会保全宋氏。” “什么意思?” “渊明公性情谨慎,咱们做的事虽然受他驱使,但他几乎没有亲自经手之事。”贾正清嘆道:“监察院便是再厉害,想要找到渊明公的罪证,其实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宋子贤怪笑道:“找不到罪证,我那老丈人岂不更加安全?卢氏又怎会遭受灭顶之灾?” “老妖婆想要除掉一个人,监察院有的是办法造出罪证。”贾正清也是冷笑一声,“虽然监察院未必有渊明公的罪证,但肯定是掌握了咱们的罪证。有了咱们的罪证,老妖婆再有意往渊明公身上引,给渊明公安上罪名也不难。” 宋子贤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確凿的铁证,总比强行扣上的罪名更让天下人信服。”贾正清趴在地上,如同狗一般爬到宋子贤边上,低声道:“老妖婆这次对山南下手,最主要的目標就是渊明公。说句实在话,你我这些人在老妖婆眼中还不够份量,家族的死活,也就老妖婆一念之间。只要能整倒渊明公,震慑山南世族,斩断山南世族对曹王的支持,老妖婆也就达到目的。而且在我看来,老妖婆也未必愿意在山南掀起大风大浪。” 宋子贤抬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渊明公乃是前相,效忠朝廷几十年,在天下名望出眾。老妖婆强行整倒渊明公,难免会让天下詬病,有损朝廷威严。但老妖婆要剷除渊明公,拿不到铁证,也就不得不强扣罪名。”贾正清缓缓道:“子贤,你想想,如果是你我举证渊明公的罪证,老妖婆会怎么想?” 宋子贤脸色瞬间铁青,伸手攥住贾正清衣领,厉声喝道:“你敢?” “这样下去,我很快会死在这里。”贾正清抬起手,將发肿的手指亮在宋子贤眼前,气息虚弱:“到了这个份上,我死不死已经不重要,但只要有一口气,我便会竭力保全家族。为了家族,我也没什么敢不敢的......!” 宋子贤缓缓鬆开手,颓然靠在石壁上。 “你是他的女婿,世人也知我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贾正清也是靠著石壁,“你我举证,那所有人都会相信。老妖婆若是知道咱们愿意举证,那是求之不得。有了咱们的举证,老妖婆剷除渊明公也就名正言顺,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咱们也正好以此为机会,和监察院那帮人做交易。你我可以陪渊明公赴死,但可以让老妖婆赦免咱们的族人,让他们不受牵连。” 宋子贤斜睨了贾正清一眼,感嘆道:“贾大人,想不到大难临头,你还真能舍小保大。” “那你的意思是?”贾正清低声问道:“可愿意和我联手举证?监察院的人没杀咱们,一直將咱们囚禁在此,就是因为咱们还有价值。只要你愿意,咱们现在可以叫喊他们过来谈判。” 宋子贤淡淡一笑,有气无力道:“贾大人,你就坚信我那老丈人已经败了?卢氏在山南根深蒂固,老丈人也经营了几十年,你觉得老妖婆派了一队监察院的人跑来,就能剷除卢氏?如果老丈人真的这么容易垮台,他当年也就坐不上相位,更不可能在神都之乱后活著回到山南。” “你是说渊明公还能翻盘?” “不亲眼见到他尸首,我就不信他会败!”宋子贤气息虽弱,但语气却颇为坚定。 贾正清一怔,隨即苦笑道:“也罢。照现在的情势,无论渊明公是胜是败,咱们都要死在这里,是看不到结果了。” 他话声刚落,忽地挺起鼻子嗅了嗅,眸中显出一丝光,“什么味道?你.....你可闻到味道?” 第五二三章 最终计划 宋子贤確实闻到了味道。 那是一股让他揪心挠肺的味道。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宋子贤已经起身冲向石廊,直往铁门方向过去。 来到铁门处,一眼便看到铁门外不知何时摆放了一张小桌子。 桌上摆放著酒肉美食,甚至还有瓜果。 姚泓卓此刻就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一手拿筷子,一手拿酒盅,正自大快朵颐。 在他边上,站著一名身形丰腴性感的女子,戴著一张艷丽的狐狸面具,耳廓下两只银色大耳环异常醒目,整个人都是散发著一股妖媚入骨的气息。 宋子贤对这桃庄地宫自然是熟悉,一眼就认出这女子正是朝日宫主事茜黛,亦是西域狐胡国公主。 茜黛乃是这地宫一颗明珠,无论样貌还是身段都是千里挑一,那异域风情更是魅惑入骨,见过她的男人无一不是心神荡漾。 虽然茜黛魅惑无双,受许多人覬覦,但鹤翁却是对这位狐胡公主颇为关照,虽处污池却並没有被玷污。 此刻见到狐胡公主手持酒壶,站在姚泓卓身边伺候,宋子贤终是確信,鹤翁已经倒戈,出卖了卢渊明。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 几日未食,早已经是飢肠轆轆,此刻几乎站立不稳。 酒肉的香味扑鼻而来,更是刺激的他喉头髮干。 “泓卓.......!”宋子贤也顾不得体面,伸出一只手,“看在往日的情分,给我一壶酒.....!” 姚泓卓理也不理,饮下一盅酒,向边上吩咐道:“抓紧时间,让大家快一些。” 宋子贤顺他目光看过去,只见到铁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堆放了不少大石块,另有不少人兀自搬来更多石块。 “你这是干什么?”宋子贤有些诧异。 姚泓卓嘿嘿一笑,道:“宋会长,以前我只以为你是靠了卢渊明那老畜生才风生水起,现在看来,你还是有些能耐的。我一直等你们认罪,但都已经三天了,你们还能挺住,那是有骨气的。” 贾正清此刻也已经气喘吁吁过来,有了前车之鑑,自然不敢在靠近铁门,站在宋子贤身后两步之遥,眼睛却是死死盯著桌上的酒菜。 “既然这么有骨气,我就成全你们。”姚泓卓用筷子指了指石室铁门,笑道:“待会儿他们就会用石头將这道门彻底封起来。门一封,你们在里面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到时候你们反悔,再想供认罪行,我也听不到了。” 宋子贤和贾正清同时色变。 “泓卓,你不要糊涂。”宋子贤沉声道:“我们真要死在你手里,你可想过后果?” “又要用卢渊明那老畜生嚇唬我?”姚泓卓没好气道:“你们已经要对姚家赶尽杀绝,老子还有什么好怕的。已经是你死我亡的事,你嚇唬不了我。” “你只以为我们靠著渊明公?”宋子贤立刻道:“你就不想想神都那边?” 姚泓卓冷哼一声,道:“什么意思?” “泓卓,我就实话告诉你。我们在山南的所为,可不只是为了自己。”宋子贤道:“神都有贵人庇护我们,他们的实力可不是你小小姚氏能够得罪。你与我们为敌,就是与神都的贵人为敌,他如果知道你们姚家捲入此次纷爭,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你们山南姚氏灰飞烟灭。” 姚泓卓放下筷子,端著酒盅站起身,缓步走向铁门。 宋子贤却是禁不住后退两步。 姚泓卓打量两人一番,忽然朝著里面吐了一口唾沫。 “两条快饿死的野狗,还在这里恐嚇老子,真是无可救药。”姚泓卓翻了个白眼,“都快些,赶紧將这道门封死了,老子再也不想看到他们。” 贾正清闻言,嘴唇未动,欲言又止。 “你们赶紧谢谢我吧。”姚泓卓冷哼一声,“门一封,里面就是你们的坟墓,也不至於曝尸荒野被野狗啃了,哎.....我还是太善良了。” 贾正清终於开口道:“泓.....泓卓兄,我.....我若是弃暗投明,还来不来得及?” “弃暗投明?” “卢渊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都清楚。”贾正清上前,“他在山南盘剥百姓,收买大小官员,结党营私,甚至將手伸到山南军中,利用金钱美色笼络许多將领。这桃庄就一直是他笼络重要官员和將领的工具......!” 魏长乐离开之前,吩咐將宋子贤二人交给姚泓卓,嘱咐姚泓卓拿到这两人的口供。 而且魏长乐也告诫过,姚家的生死前程,就看能不能拿到罪证。 姚泓卓虽然至今兀自不知道魏长乐的真实身份,却也知道那柳乐绝非泛泛之辈。 他更是明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姚家要想存续,就必须指望著卢渊明一党垮台。 虽然他也怀疑卢党怎可能轻易垮塌,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其他退路,只能想尽办法从宋子贤和贾正清手中得到口供和罪证。 此刻听得贾正清挺不下去,心中自然是兴奋。 但他却面不改色,正想说话,宋子贤却已经衝著贾正清恶狠狠道:“贾正清,你......你想清楚再说话。你背叛渊明公.......!” “人各有志,你想为卢渊明陪葬,別拖著老子。”贾正清也是撕破脸,向姚泓卓道:“泓卓兄,你自然知道,这些年我与卢渊明走的极近,他干的事情,我都知道......!” 姚泓卓嘴角显出一丝笑意,道:“口说无凭。贾.....嘿嘿,贾大人,你真想揭发卢渊明的罪行,不但要口供,还要罪证,你確定都有?” “如果我全力配合,是否算將功赎罪?” “能不能將功赎罪,我不能保证。”姚泓卓自然不笨,知道如果一口承诺,反倒难以取信对方,“但如果你真能提供罪证,治了卢渊明那条老狗的罪,肯定是有功。事后论功,我当然会为你说话。” 宋子贤冷笑道:“贾正清,就算渊明公有罪,这些年你可是衝锋陷阵在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可是干了不计其数。他们真要事后论功,也未必能抵得了你的罪。” 姚泓卓唯恐贾正清反悔,咳嗽一声,道:“贾大人,看在从前还有些交情,我不妨告诉你,你如果不想招供,我也不强求,因为还有人早就在你们之前主动配合了。” 宋子贤和贾正清对视一眼,都是诧异。 但几乎是在瞬间,宋子贤就意识过来,失声道:“赵德庆?” “看来你心里也有数。”姚泓卓笑道:“所谓识时务者为英雄,赵司马可比你们识时务得多。” 贾正清也不管姚泓卓所言是真是假,乾脆道:“泓卓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只是......只是求你给口吃的,几天没吃东西,身体虚弱,想招供也没力气。” 姚泓卓抬手指著那一桌酒菜道:“贾大人,只要你能提供有用的口供和罪证,这一桌酒菜就都归你了。” 他转身吩咐道:“来人,打开锁,请贾大人出来说话。” “等一下。”宋子贤猛然道:“泓卓,赵德庆当真已经招供?” “信不信由你。”姚泓卓翻了个白眼,“你既然是硬骨头,不想出卖你老丈人,那就老实在里面待著。贾大人,出来喝酒啊......!” “他只是一条受驱使的狗。”宋子贤不屑道:“泓卓,他知道的我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我也知道,你如果真想扳倒卢氏,想要铁证,就只能靠我。” 姚泓卓一怔,诧异道:“你也愿意招供了?” “我提供的罪证,可以让卢氏万劫不復。”宋子贤道:“赵德庆和贾正清,只是为渊明公卖命的两条狗,你觉得渊明公真有什么铁证落在他们手里?以渊明公的谨慎,怎么可能让他们抓住把柄。” 姚泓卓点头道:“你这话倒是不假。” 贾正清怒道:“姓宋的,你求生我不怪你,但你要招供,为何要踩著老子?你们翁婿的丑事,老子知道的不计其数......!” “哦?”宋子贤一脸不屑,“贾正清,你无非知道山南世家在渊明公的带领下,暗中支持独孤氏,拥戴曹王。你们这帮人,无非是期盼曹王最终能够继承大统,尔后鸡犬升天。” 姚泓卓虽然以前也与宋子贤走得很近,但卢渊明暗中与独孤氏往来,甚至暗中支持拥戴曹王,这些事他却是一无所知。 得知卢党背后的靠山是独孤氏甚至是曹王,姚泓卓心头不由一紧。 “那你又知道什么?”贾正清冷笑道:“除了这些,难道你知道更多?” 宋子贤怪笑道:“难道你以为只靠独孤氏和渊明公,就能確保曹王殿下登上皇位?曹王確实有独孤氏的南衙八卫支持,可神都还有北司六军,曹王难道真的以为有了南衙军的支持就一定能够压住北司军?” 贾正清立刻道:“紧紧依靠南衙八卫,当然不足以控制神都。所以卢渊明才笼络山南军的將领,一旦神都有变,山南军便会迅速北进,增援南衙军......!” 姚泓卓本来只是想得到卢党在山南为恶的罪证,不想竟然听到如此惊人的消息,顿时后背生寒,额头冒出冷汗。 “所以我才说你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宋子贤淡淡道:“真要到了那一天,曹王出手,成败一举,一旦落败,曹王、独孤氏以及无数党羽人头落地。你觉得曹王和独孤氏那般轻率,將宝都只是押在渊明公和山南军身上?” 贾正清身体一震,骇然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泓卓,你看到了,曹王最终的计划,他並不知道。”宋子贤转向姚泓卓,微仰脖子:“但我知道最终的计划,所以你觉得如果我供认出来,价值大不大?” 第五二四章 捋虎鬚 夜色朦朧,本是死一般寂静的桃庄,却被庄外的马蹄声打破了寧静。 西门外的那条秘密道路上,火光如同一条长蛇般,迅速游动到大门之外。 庄內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一座高高的塔楼。 虽然已经是半夜时分,庄內的每一座塔楼依然是全神戒备, 庄外这队人马大张旗鼓地举著火把,早在靠近庄门的时候,塔楼上的哨兵就已经发现,而且迅速知会庄內其他人。 等到那队人马停在庄门之外的时候,庄门內也已经集结了庄里二十多名麻衣斗笠人。 桃庄除了在地宫囚禁大批兽奴和青年男女,亦是有眾多驯兽师以及守卫。 虽然魏长乐数日前大闹地宫,斩杀不少人,但庄內兀自还有几十號守卫。 桃庄虽然是卢渊明密令修建,但这里真正的主人却是鹤翁。 而鹤翁这些年却也很少亲自打理庄內的事务,几乎都是交给唯一的弟子天狗先生打理。 庄內这些守卫,自然也都是天狗先生花了不少精力僱佣而来,其中不乏江湖草莽,来歷各异,但几乎都是亡命之徒。 天狗先生既然敢让这些人入庄,自然对他们有著绝对的控制力。 庄內这些刀客剑手自然也只会效忠於鹤翁师徒。 多年来,这些护卫都是衣食无忧,虽然大部分人很难轻易出庄,但也几乎没有遭受过威胁。 今晚大队人马突如其来,这种情形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庄內眾人吃惊之余,自然是迅速集结戒备。 塔楼上的哨兵居高临下俯瞰庄外,看的异常清楚。 这队人马却是有上百之眾,头前是二三十名骑兵,全身甲冑,全副武装。 后方跟著大队步卒,除了刀卒,更有眾多配备箭弩的弩手以及十多名长弓手。 此外甚至有少量盾牌手。 到得庄外,迅速列阵,十多名盾牌手在前,骑兵分散列后,步卒则是布阵两翼,彻底封住桃庄东门出路。 骑兵之中,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颇为醒目,身著灰甲,浓眉大眼,披一件黑色大氅,在眾人簇拥之下,不怒自威。 这架势,自然是来者不善。 大门內外,双方都是杀气腾腾。 但一时间两边都没说话,空气中反倒是异常寧静,除了风声,便是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片刻之后,那灰甲將领向边上瞥了一眼,边上一名骑兵立刻催马向前,盾牌兵让开缝隙,待骑兵出去后立马封上。 “山南东营都虞候卢將军在此,请鹤翁出来说话。”骑兵声音中气十足,在夜色中远远传开。 庄內却是无人应答。 那骑兵又重复一遍。 却见一人正上了塔楼,居高俯瞰,终是高声应道:“鹤翁有吩咐,三日之內,任何人不得进入庄子,无论何事,三日后再来说话。” “你是何人?”骑兵大声问道。 “桃庄侍卫长黑莲。”塔楼那人应道:“鹤翁让你们立刻撤走,不得迟延。” 那灰甲將领闻言,眉头一紧,抬头冷笑道:“鹤翁难道忘记,这桃庄是我们卢家的產业,一砖一瓦都属於卢氏。什么时候主人回庄,还需要看別人的眼色?” “都虞候,你也不要为难我们。”侍卫长黑莲显然认识灰甲將,晓得此人乃是卢渊明的侄子卢飞鸿,语气倒也客气两分,“鹤翁有吩咐,你还是立刻领兵撤走吧,以免引起误会。” 卢飞鸿催马微向前,沉声道:“本將不是来惹麻烦,不过是奉命办事。我问你,贾判官和赵司马等人在哪里?” 黑莲並不言语。 “你去告诉鹤翁,让贾判官等人出来相见,只要本將见到他们,也就不存在任何误会。”卢飞鸿缓缓道:“襄阳城那边有重大事情,需要贾判官和赵司马等人立刻返回。本將是奉命带人前来护卫他们回城,职责所在,必须完成。” 黑莲也是再次开口道:“我说过,鹤翁有吩咐,天大的事情,两日后再解决。” “三日后?”卢飞鸿怪笑道:“他说三日就三日?庄里究竟发生什么变故,要紧闭大门不让本將进去?” 黑莲立刻道:“庄內一切安好,都虞候不用担心。” “本將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撤走。”卢飞鸿態度坚决,“立刻打开大门,將判官等人送出来。否则......!” 他还没说完,便听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钻进耳朵:“否则如何?” 声音明显是从庄门后面传过来,声音其实並不大,但却能清晰让每一个人听见。 卢飞鸿也是桃庄的客人,在这里有编號,见过鹤翁几次,一听声音就辨识出来。 “鹤翁,你在里面就好。”卢飞鸿马上道:“庄內当真一切安好?” 鹤翁声音传出来:“安好。” “既然安好,那就请鹤翁將贾判官等人送出来。”卢飞鸿道:“本將护送他们回城。” 鹤翁淡淡道:“三天之后,如果他们愿意,老夫自然会让他们平安回城。” “为何要三天后?”卢飞鸿语气一冷,“我现在就要带他们走。” 鹤翁嘆了口气,道:“你年纪轻轻,为何如此固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夫的话你还是听进去为好。” 卢飞鸿右手抬起,按住佩刀刀柄,沉声道:“看来庄內果然有变。渊明公有令,如果带不回贾判官等人,那就请鹤翁前往棲水园走一趟,当面说清楚到底出了何事。鹤翁,你出来吧,跟我回城。” “不知天高地厚。”鹤翁嘟囔一声,似乎在自言自语,却偏偏所有人都能听见,“回去告诉他,三日之后,无论他死活,老夫都会去见他。” 卢飞鸿听得鹤翁语气中的不屑,眉宇间顿时密布怒意。 作为卢氏一族后辈中的佼佼者,卢飞鸿深得卢渊明喜爱和器重,多年来也是著重培养。 为了控制山南军的兵权,卢渊明不但收买笼络大批军中將官,更是花心思向山南军中安插亲信。 而且为了不至於太招摇,卢飞鸿在军中只是个都虞候,但这位都虞候在军中的影响力却是非比寻常。 卢氏一族本就是山南第一世家豪族,卢飞鸿在山南的地位本就不一般,再加上手中掌有兵权,骨子里自然是心高气傲。 本来他也知道卢渊明素来对鹤翁礼遇有加,所以面上对鹤翁也是礼敬三分。 但鹤翁两句话,分明对卢飞鸿不屑一顾,自然是瞬间激怒了这位都虞候。 他只听说鹤翁武功高深莫测,却从无亲眼见过,心中自然也不会有真正敬畏。 “渊明公养你这么多年,你竟敢对他如此无礼。”卢飞鸿冷声道:“鹤翁,你是给脸不要脸?” 鹤翁並不回话,显然是並不想再搭理。 卢飞鸿得不到回应,更是恼怒。 毕竟在他看来,山南百姓只是草芥,那些官员豪族也不过是卢氏脚下的走狗,这鹤翁就算能耐再强,也同样只是卢氏门下的走狗。 一条狗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如此无礼,这位心高气傲的都虞候自然是怒不可遏。 而且他此番领兵前来,本就是得到了卢渊明的密令。 如果能够顺利搞清楚庄內情况,尔后將贾正清等人安全带回襄阳城,那自然是一切安好。 可是一旦桃庄有变,作为卢党最大的罪证,那就只能彻底將桃庄摧毁。 卢飞鸿也不废话,伸手过去,立马有人递来一张长弓,隨即递来一支箭矢。 都虞候弯弓搭箭,拉满弓,却是猛地抬弓,照著塔楼上的一名哨兵直射过去。 箭出如风,犀利无比,穿透空气。 塔楼上哨兵察觉到情况不妙时,欲要闪躲已经是来不及。 “噗!” 这一箭准头竟是异常了得,直接射中了一名哨兵的心口,深没体內。 眾人想不到卢飞鸿会突然出手,而且出手如此果决狠辣,都是吃惊。 那哨兵心口中箭,身体顿时前倾,却已经是翻过塔楼栏杆,如同一块石头般从塔楼坠落下来。 先是一阵死寂。 隨即大门外的官兵都是欢呼起来。 卢飞鸿一箭得手,却是异常得意,高声道:“庄內的人都看到了,与官兵为敌,那就是叛逆,绝不留情。本將实话告诉你们,桃庄四面都已经部署了人马,只待本將一声令下,便会同时发起进攻。本將给你们最后机会,打开门,弃械投降,否则兵马杀入,鸡犬不留。” 他话声刚落,就听鹤翁发出诡异的怪笑声。 就如同说话的声音一样,鹤翁的声音其实並不大,但就是能够让所有人听得清楚。 那怪笑声传进官兵耳中,阴森森的让人发毛。 “是你自作主张,还是那位卢相爷指使你这样做?”鹤翁终於开口,“本以为他还算聪明,到头来终究还是愚不可及。他竟然想要杀死老夫,嘿嘿......他竟然敢对老夫起杀心......嘿嘿......!” 卢飞鸿厉声喝问:“鹤翁,最后问你一次,你要不要隨本將去见渊明公?” 第五二五章 用兵一时 鹤翁说话之时,门外之人只觉得他就在大门之后,甚至贴著大门对外说话。 但此刻鹤翁其实距离大门颇有些距离,手拄鹤头杖,佝僂身体,嘴角带著诡异笑容,盯著那道紧闭的大门。 庄內二十多名护卫手持各自兵器,堵在门內,严阵以待。 “大敌当前,若有弃械投降者,老夫不会怪罪。”鹤翁眯著眼睛,声音平和:“天狗招揽你们前来桃庄护卫,他自以为对你们知根知底,但老夫却很清楚,你们中间有些人其实是深藏不露。” 眾人都是看向鹤翁,有人斗笠下的眼睛便显出异色。 鹤翁淡淡一笑,道:“老夫身为桃庄之主,天狗能糊涂,老夫怎能糊涂?你们中间,至少有两名三境铜身,还有一位四境剑灵。虽然不知你们为何甘愿潜匿在此,但老夫相信你们许多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出山,东山再起。” 二十多名麻衣斗笠人,便有不少人显出吃惊之色。 虽然武者也都知道修武有六境,但莫说六境武道巔峰,便是四境五境的高手在江湖上也是极其罕见。 能达到三境修为,往往就能够开门立户,成为一方豪强。 此时得闻同伴之中竟有四境剑修,自然是震惊。 不过眾人心中也清楚,桃庄守卫之中,有不少是犯下大事,在江湖被追杀的存在,迫不得已才会投身到桃庄。 这些人藏匿在此,自然不是心甘情愿,不少人实际上是借著桃庄这处隱匿之所暗中修炼,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武道上有所突破,从而出山报復。 平日里这些人都是低调无比,竭力隱藏实力。 但此刻鹤翁一语道破,自然是早就看出这些高手的实力。 “老夫苦修半生,也珍藏了几样物事。”鹤翁缓缓道:“其中有两瓶药物.......!” 说到这里,鹤翁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子,托在手中,笑眯眯道:“你们莫小看这一瓶灵药,只要服食下去,至少可增进十年功力修为。特別是处在破境关口之人,服下此药,或能帮助突破境界。” 此言一出,许多人眸中瞬间显出艷羡甚至贪婪之色。 “此外,老夫这里还有一门玄妙心法,可遇不可求。”鹤翁悠然道:“若得此心法,別的老夫不敢保证,十年之內修成四境绝非难事。如果已经有四境修为,苦修此心法,却也是大有机会突入五境。” 没等眾人艷羡,塔楼上的侍卫长黑莲已经衝著鹤翁大声道:“庄主,他们以火矢射门,想烧毁大门!” 桃庄的大门虽然不算厚重,却也不薄,乃是用实木打造。 卢飞鸿射杀庄內侍卫,已经与鹤翁撕破脸。 眼见得鹤翁拒不开门,卢飞鸿也不犹豫,直接下令箭手点燃箭矢,直接射向大门,乾脆用大火直接將大门烧毁。 鹤翁淡定自若,扫视眾人,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老夫想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能耐。愿意弃械投降者,老夫不计较,也不为难。但愿意为守卫桃庄,老夫自不会亏待。谁取得的人头最多,老夫將以玄妙心法奖励,取人头次者,便以这瓶灵药赠予。此外若能取首级五颗以上,老夫赠以百两黄金。” 这番话一说完,眾人眸中都是显出光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官兵虽然来势汹汹,但毕竟只是行伍中人,自然没有真正的修武高手。 而这些桃庄守卫,却不乏眾多好手。 任何一名修武之人,毕生所愿便是突破境界。 玄妙心法和提升內力的灵药,任意一样都足以让武者疯狂。 这两样东西如果出现在江湖,必然是腥风血雨,无数人为了占为己有將不惜性命。 如今有机会得到这两样宝物,在场眾人自然是绝不想错过如此良机。 对这里的大部分人来说,这两样宝物如果出现在江湖上,大家也只有眼馋的份,根本没有实力去爭去抢. 但鹤翁的承诺,却是一种保证。 大家都知道,这位庄主虽然邪魅异常,可是要说他身上最大的优点,那就是信守承诺。 如果今日当真杀敌眾多,爭到了灵药甚至是玄妙功法,有鹤翁坐镇,其他人也是不敢抢夺。 对於灵药和功法的覬覦,却是让眾人热血翻涌,甚至忽略了官兵人马眾多,今日一战乃是以寡敌眾。 鹤翁对庄內守卫的承诺,门外的官兵自然是听不见。 卢飞鸿已经拔刀出鞘,麾下军士也都是跃跃欲试,只待都虞候一声令下,便即衝进庄內。 几十支火矢已经钉在木门上,有人早就故意向大门上泼了油,此时大门外面一层已经是燃烧起来。 “老刁,那老傢伙的武功到底如何?”卢飞鸿盯著烈火熊熊的大门,也不回头,只是问道:“他到底有多高的境界?” 从后面缓缓上来一骑。 此人却是与眾不同,一身灰色布衣,头戴布帽,却正是卢渊明此前派到山南东营传达命令的贴身老僕。 “七爷,鹤翁的武功確实深不可测。”老刁嘴角却也是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除非他是六境武神或者剑圣,否则修为再高,在五百名精锐军勇面前,那也什么都不是。” 卢飞鸿听得老刁这般说,眉宇间舒展开。 “这十几年来,伯父在他身上耗费了心血,付出財力无数,当真捨得就让他这样死了?”卢飞鸿微扭头,瞥了老刁一眼:“今日若真的將他诛杀,事后伯父不会因此而责怪我吧?” 老刁嘴角虽然依旧带笑,但双眸却是阴冷至极:“七爷,鹤翁確实是老爷精挑细选的利器。依照计划,到了那一天,此人本该起到大作用,帮著我们应付最大的麻烦,让计划更加顺利达成。” “我明白。”卢飞鸿微微点头,显然对所谓的计划也是很清楚,“正因如此,我才想知道伯父是否真的下定决心。” “此人虽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利器,却也最是凶险,一个不慎,杀敌不成,反伤其主。”老刁目显杀意,“老爷对他始终提防,就是担心他会倒戈。现在看来,老爷的担心是正確的,此人明显已经吃里扒外,背叛了咱们。” 卢飞鸿冷笑道:“他拒不开门,也不交出贾正清等人,已经证明他確实反叛。” “老爷说过,对这种人,不需要確定他彻底反叛,只要有五分的怀疑,就可以下狠手,將之诛杀。如今敌我已分,就更不能让他逃脱。”老刁一脸严肃,“此人一旦走脱,必然会报復。以他的身手,如不剷除,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彻底摧毁庄子,就当从来不存在过。”卢飞鸿再无顾忌,望著大火熊熊的大门,沉声道:“弓箭手准备,射杀塔楼上的所有人。盾牌手上前,撞开大门!” 大门被火烧过后,自然残破许多,此刻再派人上前以盾牌撞击,自然是事半功倍。 军士们早就候命。 这些军士当然不知道庄內里有些什么人,此番从山南东营秘密调来五百精兵,在卢飞鸿带队抵达东门之前,其他军士早已经秘密行进,包围了桃庄。 在这些军士看来,五百兵马攻打一座庄院,实在是小题大做。 这几乎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前列的盾牌手得到命令,不等弓箭手先射杀塔楼的哨兵,已经如狼似虎衝上前,便要用手中盾牌撞开大门。 大家都知道,都虞候是个大方的人,为他立下功劳,他可是从来不吝嗇赏赐。 在都虞候面前表现的英勇,不但可以得到赏赐,搞不好还能得到提拔,所以谁也不甘人后。 “他们撞门了!”塔楼上的哨兵看得清楚,立马叫喊。 话声未落,门外的弓箭手已经箭矢齐发,衝著大门两侧的两座塔楼射过去。 卢飞鸿方才出其不意射杀哨兵,此刻塔楼上的守卫早有准备,箭矢射来,立马挥刀格挡,也迅速从塔楼下去。 “砰!” 几面盾牌同时撞在大门上,大门剧烈震动,灰屑四散。 “鸣鏑!” 卢飞鸿又是一声令下。 身后三名骑兵弯弓搭箭,先后对天射出鸣鏑。 夜色之中,鸣鏑的响声四下传开,清脆刺耳。 此番出兵,卢飞鸿自然不会给桃庄后路。 不但三面部署了兵马,便是西边瀑布的悬崖上面,也派人摸过去埋伏。 鸣鏑一响,三面齐攻。 第五二六章 空巢 夜色下的襄阳城幽静一片。 城角的丧事一条街,在夜色之中更是死一般悄无声息。 马蹄声打破长街的寂静,也惊醒了街道两边不少早就进入梦乡的商户。 凑到窗口和门缝边,商户们便看到了大队人马在长街迅速掠过。 眾人都是惊骇。 丧事街素来冷清,即使是做生意的时候,这条街也是保持著安静。 普通人都觉得此地晦气,如果不是家中有白事,也不会有人跑到这里来瞎逛游。 这深更半夜,突然出现一队兵马,这自然是令人匪夷所思之事。 街角的那间棺材铺自然早就是门窗紧闭。 山南副使郑硅此刻却是一身甲冑戎装,带兵直接到了棺材铺前。 身后上百名军士显然早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除了封锁街道,將棺材铺围堵起来,更有不少弓箭手迅速登上屋顶,占领制高点。 只片刻间,棺材铺已经是被围堵的密不透风。 郑硅骑在马背上,神色平和,但目光冷厉。 一名將领带著两骑疾驰而来,距离郑硅几步之遥,勒马停住,翻身下马。 “副使大人,后街那边也都已经堵住。”將领向郑硅拱手恭敬道:“只待这边有动静,立马配合这边从后面杀进去。” 郑硅微微点头。 “只是......副使大人,卑將不解,这小小一处棺材铺,为何要调动两队人马前来?”將领眉宇间带著疑惑之色,“若是这棺材铺有反贼,大人吩咐一声,卑將只要带一队人马,便可將棺材铺连人带铺彻底摧毁,何劳大人亲自带队?” 襄阳乃是山南道治所,驻有两千城兵,直接隶属於司马赵德庆统领。 大梁地方州军,以十人为一伍,百人为一队,千人为一部,万人为一军。 “董长史,本官现在可以告诉你,这棺材铺是乱党窝点,有一股反贼窝藏在此。”郑硅气定神閒,“他们绑架了云山公,本该是由赵司马领兵来救人。但赵司马出城有公干,所以我才让你调两队人马过来。” 襄阳地处襄州境內,大梁各州也都是设有长史。 只是襄州不比其他各州,有襄阳这处治所在,是以襄州无论是刺史还是长史別驾,也几乎是徒有虚名,实权远不能与其他各州相比。 赵德庆是山南道司马,这董长史也只能听任司马指挥,统领一些人马。 “原来如此。”董长史显然是此时才知道围住棺材铺的缘由,恍然大悟,“这帮逆贼,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绑架云山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郑硅也不解释,吩咐道:“撞开大门!” 董长史也不废话,一挥手,立刻便有几名强壮的步卒衝过去,抬脚便踢。 “砰砰砰!” “哐当!” 棺材铺大门自然经不起这样的衝撞,很快就轰然倒地。 堂內一片漆黑。 董长史一挥手,厉声道:“杀进去,有活著的全都抓起来,但有反抗,杀无赦!” 一群手持大刀的刀卒如潮水般冲了进去。 按理来说,如果姚云山真的落入反贼之手,未经谈判,如此鲁莽直接冲入进去,很容易会误伤甚至导致姚云山死亡。 但郑硅並不阻拦。 董长史虽然对这间棺材铺一无所知,可郑硅自然是一清二楚。 虽然棺材铺是监察院部署在襄阳的秘密据点,但对卢党的核心成员来说,这当然不是秘密。 卢渊明判断监察院在山南道要掀起风浪,他自然也不会客气。 他断定姚家已经与监察院走到一起,姚云山突然失踪,只能是被监察院保护起来。 姚云山虽然已经没有了官身,但在山南道有著仅次於卢渊明的威望,一旦出面,便会有著极大的影响力。 强龙不压地头蛇。 卢党骨子里其实也並不畏惧监察院。 在卢渊明眼中,监察院虽然对大梁百官有著极强的震慑力,可是在山南这块土地上,监察院一直都是没有真正扎根。 某种角度来说,监察院这帮人只是在山南道流浪的野狗,卢党有著足够的实力应对。 可是他同样知道,如果监察院与姚云山绑在一起,那么情况就会大大改变。 这將是对卢党產生极大的威胁。 所以得知姚云山失踪,卢渊明第一个担心的便是姚云山已经与监察院合流,在这股力量產生威胁之前,必须乾脆利落將之剷除。 是以他没有任何犹豫,派遣手下亲信的郑硅亲自处理此事。 突然发兵杀到棺材铺,能否將棺材铺的夜侯们尽数斩杀,这並不重要,但必须要將姚云山带走。 即使无法带走,也要让姚云山死在混乱中。 如此一来,事后故意装作不知棺材铺是监察院据点,只以乱党绑架姚云山为名,將姚云山之死扣在监察院头上。 一旦进展顺利,甚至可以用这项罪名攻訐监察院,让朝中的党羽合力给监察院製造麻烦。 也正因对內中隱情心知肚明,郑硅自然不会阻拦军士衝进去。 他气定神閒,抬手轻抚鬍鬚。 城兵杀进去,棺材铺里的夜侯便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投降,乖乖交出姚云山。 如果是这样,只等棺材铺交出姚云山,郑硅便会將姚云山或者交给卢渊明处置,再以绑架致仕重臣的罪名立刻將棺材铺的夜侯们屠杀乾净。 如果不投降,那么夜侯们只能拼死一战。 郑硅对棺材铺里的实力很清楚,那点人手,即使夜侯们驍勇善战,两百城兵也足以將棺材铺夷为平地,顺势直接让姚云山死在乱军中。 几十名军士衝进了棺材铺,但迟迟却听不到里面传来廝杀声。 “董长史,你亲自进去看看。”郑硅皱起眉头,“如果他们想弃械投降,就交出云山公,否则將里面的反贼俱都杀死!” 董长史立时衝进去。 很快,屋里传来各种摔打之声。 “大人......!”片刻之后,却见到董长史飞奔出来,一脸沮丧道:“咱们来晚了,里面......里面没有人影,不见反贼身影,更不见云山公。” 郑硅一怔,皱眉道:“不可能,这里是......!” 他差点脱口而出“这里是监察院据点”,好在及时打住。 “我们搜过,確实不见人。”董长史小心翼翼道:“是不是......情报有误,或者他们知道咱们会找过来,所以提前逃脱转移.......!” “绝无可能,他们不可能走脱。”郑硅脸色难看。 调动兵马之前,郑硅为了確保万无一失,特地命人探查过棺材铺。 不但让人假扮客人进铺子里打探动静,而且在棺材铺前后都部署了眼线,盯住棺材铺的动静。 兵马抵达前,探子也稟报过,確定棺材铺里有人,而且从反应来看,棺材铺的人根本料不到会有兵马在夜里突袭而来。 明明有人,眼下却见不到一个人的踪跡,这当然是匪夷所思。 董长史微低头,心想区区一个棺材铺,几十號人搜了个遍,不见人影,难道自己眼瞎不成。 “铺子里肯定有机关。”郑硅猛然醒悟,“董长史,再多带人手进去,检查每一处地方。反贼狡诈,棺材铺里可能有地道......!” 这里毕竟是监察院的据点。 监察院的人行事诡异,在据点里偷偷准备撤退的后路,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遵令,卑將再带人进去找。” 董长史一拱手,正要再带人进去,却忽地抬起头,向长街望过去。 郑硅也同时扭头。 只因大家都听到,长街之上,却又是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急骤如雨点。 屋顶上的弓箭手立时戒备。 “燕子都!”郑硅望见来骑装束,口中吐出三个字,脸上却满是惊讶。 八百燕子都,那是山南道经略使毛沧海的嫡系牙兵。 虽然都知道燕子都乃是一支精锐的亲兵卫队,战斗力惊人,但多年来这支亲兵卫队却从来没有亮过刀。 经略使大人都已经躺平,他麾下的卫队自然不会在山南生事,除了吃喝拉撒,平日就是训练和保护经略使。 而且燕子都的將士白天几乎不会在城中任何街道出现,这导致许多人甚至忘记襄阳还有这样一支兵马存在。 多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军事行动的燕子都,今晚却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当然不简单。 郑硅下意识便知道事情不妙。 来者至少也有二三十骑,马如龙,人如虎。 郑硅虽然心知不对劲,但还是保持镇定,一兜马首,却是主动迎上几步。 董长史自然也看到如狼似虎的燕子都过来,心知来者不善,此刻也顾不得去棺材铺搜找,一挥手,街道上的城兵立刻列队,面向燕子都那边。 但那队燕子都还没靠近过来,董长史就听到身后也传来马蹄声。 他回过头,夜色之下,见到从街道另一头也折出来大队骑兵,黑压压一片,一眼扫过去,那至少也是五六十骑,將本就不是很宽的街道完全堵住。 比起董长史手下的城兵,燕子都几乎人人都有甲。 虽然只有少部分人全甲,大部分燕子都骑兵只是半甲护住身体的一些要害处,但这样的装备就足以对城兵形成绝对的优势。 几支火把在队伍中举起,火光照在甲冑上,泛著冰冷的幽光。 第五二七章 军律 董长史毕竟是行伍出身,燕子都陡然出现,確实让他有些惊讶,却也不至於慌了神。 他前后扫视,也大致判断出,长街两端来骑,加起来不超过百骑。 今晚他调来两百兵马,仅以兵力而论,不在燕子都之下。 “副使大人,怎么办?”董长史凑近到郑硅身边,握紧刀,低声询问。 郑硅却也镇定,道:“不要急,静观其变,看看他们要搞什么鬼。” “燕子都统领穆先驊来了。”董长史盯著前方,低声提醒道。 郑硅面不改色。 他自然知道,迎面过来的中眾骑之中,居中带队的將领正是燕子都统领。 穆先驊自然是毛沧海的心腹亲信,自毛沧海上任至今,一直都是燕子都的统领。 能够坐上这个位置,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不过就如同毛沧海一样,穆先驊和麾下的燕子都存在感一直很低。 此人平日也不与官场其他任何人交往,一门心思训练手下的军士,也因为如此,他的深浅很多人都摸不准。 穆先驊距离几步之遥,勒马停住,抬头左右扫视,自然也是瞧见部署在屋顶上的弓箭手。 “穆统领,你怎么来了?”郑硅抬手抚须,气定神閒。 穆先驊咧嘴一笑,也不下马,只是拱手行礼,“副使大人,如此深夜,你没在府中歇息,怎会来到这种地方?而且大人还一身甲冑,难不成城內有叛乱发生?” “这里的事情,本官来处理。”郑硅道:“你带人回去,保护好毛大人的安全就好,不用过问此事。” 穆先驊再次扫了一眼,才问道:“副使大人,我瞧这里的军士加起来似乎不少,应该有百人之眾吧?” “穆统领,我们要缉捕反贼,自然要人手充足,你就不用多过问了。”董长史咳嗽一声,“你们燕子都好好保护经略使府,其他的事情自有城卒处理。” 穆先驊摇摇头,直接问道:“你们到底调动多少人?” 郑硅微皱眉,问道:“穆统领,你这么问,是何意思?” “先前有人稟报,城內有人调动兵马,行踪诡异。”穆先驊沉声道:“经略使大人得知之后,甚是震惊。他事先对城中有人调兵丝毫不知,怀疑是有人擅自调兵意欲谋反!” 董长史骤然变色,“谋反?哪有此事,穆统领,你......你可不要胡说。” “大梁有军制,地方州县调动兵马两百名以上者,必须向司马府稟报,由各道长官签署调令。”穆先驊脸色变得冷峻起来,“各道治所所在,调动五十名军士,便要先行向长官稟明。襄阳城是山南道治所,城中有人调动上百军士,经略使大人却一无所知,这当然不同寻常。经略使大人怀疑有人谋反,那也是理所当然!” 郑硅闻言,却是淡淡一笑,道:“穆统领,只因事起仓促,本官又担心连夜向大人稟报会惊扰,所以是想等事情结束之后再行稟报。你也知道,大人一直是主持山南大计,这点小事他老人家也不可能事事躬亲,所以本官便先行处置此事。” “是啊,平常诸多事务不都是副使大人处理。”董长史知道毛沧海在山南没什么根基,实力孱弱的很,自然也是底气十足道:“可別因为今晚之事,就上纲上线。” 穆先驊似笑非笑,“上纲上线?” “我们是来抓反贼,可不是什么谋反。”董长史高声道:“穆统领,你要是因为我们抓贼,给我们扣上谋反的罪名,弟兄们可不答应。” 穆先驊瞥了棺材铺一眼,问道:“你们要抓的反贼在哪里?” “得到消息,这里就是反贼窝点。”董长史立刻道。 穆先驊淡淡道:“我看到的只是一间棺材铺。你的意思是说,棺材铺藏匿反贼?” “不错。” “证据呢?”穆先驊目光犀利,“你们声称棺材铺是反贼的窝点,那证据何在?” 董长史瞥了郑硅一眼,见这位副使大人骑在马上依旧是镇定自若,顿时心中底气更硬,“穆统领,你可知道云山公?云山公曾是朝廷重臣,门生故吏遍天下,那也是我们山南了不得的前辈大儒。棺材铺的这帮人,绑架了云山公他老人家,你说是不是反贼?” 穆先驊一怔,惊讶道:“果真如此?” “確实如此。”郑硅感嘆道:“本官当年也是承蒙云山公教诲,虽然没有师徒之名,却也算是半个门生。云山公遭此劫难,本官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副使大人领兵来此,是要救援云山公?”穆先驊微微点头,“如果当真如此,事后向经略使大人解释,经略使大人或能向朝廷为你求情,减轻副使大人擅自调兵的罪责。” 郑硅皱起眉头。 其实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也就过去。 毕竟这些年来,包括郑硅在內的山南大小官员,作奸犯科触犯帝国律令的事情没少干。 毛沧海如果较真,那么仅就襄阳城內,至少有一大半官员便要去吃牢饭。 正因毛沧海实力不济,凡事都只是充耳不闻。 就譬如今晚调兵,確实触犯了帝国律令,但多年来的骄横,已经让卢党眾官员肆无忌惮,郑硅甚至並不觉得私自调兵是什么大事。 只是穆先驊今夜过来,几次三番强调,却让郑硅意识到这其中已经存在不小的风险。 虽然他判断毛沧海绝不可能轻易捲入此事,但如果那位经略使大人脑子真的进了水,突然认真起来,那么確实可以用擅自调兵的罪名给自己送来大大的麻烦。 董长史见郑硅脸色不好看,立马道:“穆统领,现在不是扯罪责的时候。兵是我带来的,我要抓反贼,营救云山公,你总不会阻拦吧?” “真要如此,我当然不会阻拦。”穆先驊笑道:“我甚至可以提供协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今晚董长史真的救出云山公,剿灭了乱党,经略使大人肯定要为你请功。但如果只是子虚乌有,根本没有反贼绑架云山公意识,那么副使大人和董长史深夜领兵在城中擅自行动,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 董长史一脸怒意,却只能衝著铺子里喊道:“赶紧找,挖地三尺也要將反贼找出来!” 长街之上,燕子都骑兵都是骑在马上,按住刀柄,严阵以待。 郑硅见燕子都骑兵眸中都带著杀意,心底却是有些发虚,隱隱感觉事情大不对劲。 “副使大人,恕我直言,你们还是儘快找出反贼和云山公。”穆先驊正色道:“经略使大人得知有人调兵,震惊之余,却也是异常愤怒。穆某只是奉令,先带小部人马前来监督。出发的时候,经略使大人还在调动其他人马,以防不测。如果他老人家亲自带大队人马杀过来,你们兀自不能向他交代,到时候可就有些麻烦了。” 郑硅微一犹豫,才皱眉道:“这帮反贼可能转移了地方,我们......!” “副使大人,你千万不要这么说。”穆先驊立刻打断,“如果你情报准確,確信万无一失,带兵杀反贼一个措手不及,不但剿灭乱党还救出云山公,那么还有功过相抵的可能。你现在一句反贼转移地方,可无法服人。做不到万无一失,你就敢违背军律调兵?如果是这样,恐怕有人怀疑你们只是以缉捕乱党为藉口,实际上就是调兵作乱!” 郑硅身体一震,董长史闻言,却也是显出焦急之色。 第五二八章 自投罗网 “大人,找到了.......!” 棺材铺內,忽然传来惊喜的叫声。 郑硅精神一震。 “在哪里?”董长史更是兴奋,“找到云山公了?” 一名军士飞奔出来。 “副使大人,长史大人,我们在一间屋里移开木床,发现床下有脚印。”军士兴奋道:“我们拍打地面,发现有一处地方下面是空的,砸破之后,下面是个漆黑的洞口,还有一条绳梯通下去。” 董长史哈哈笑道:“那就对了。副使大人,你果真是料事如神,叛党果然藏匿在地道里。” “董长史,还不带人过去。”郑硅回过头,衝著身后几名侍卫道:“你们几个也进去找寻云山公,务必救出他老人家。” 今夜行动的虽然是董长史调动的城兵,但郑硅作为副使,却也有自己的亲隨侍卫,始终护卫在他身边。 董长史也不废话,立刻衝进棺材铺,郑硅手下的侍卫们也早已经翻身下马,迅速跟过去。 郑硅见得眾人进去,眉宇间舒展开,转头看向穆先驊。 却只见穆先驊已经下马,身后亦有十多名甲骑跟著下面。 “穆统领,你要去哪里?”见得穆先驊带人直接向棺材铺里面去,郑硅微微变色,“董长史已经进去缉拿乱党,我们只需在这里等待片刻便好。” 郑硅之前虽然也不在意姚云山的生死,但如果能將姚云山活著交给卢渊明,那自然是更好。 但眼下穆先驊带著燕子都赶到,他便知道绝不能让姚云山活著走出来。 只要姚云山见到穆先驊,所谓被乱党绑架的藉口立马就会被揭穿。 穆先驊今晚既然敢领兵出来,那么就有胆量將姚云山带回去。 若真出现这样的情形,难道还要和穆先驊抢人? 如果不抢,姚云山和毛沧海合流,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有意让手下侍卫跟著进去,就是下了决心,只要姚云山果真在棺材铺,那就一定让其死在里面。 即使穆先驊就在棺材铺外,但只要不是亲眼所见,只等將棺材铺的人和姚云山斩杀,就依然可以將姚云山的死嫁祸到棺材铺的人身上。 可是穆先驊此刻竟然要进棺材铺。 如此一来,在穆先驊的眼皮底下,当然无法谋杀姚云山。 “副使大人在这里等著吧。”穆先驊回头一笑,“既有乱党,我若是毫无动作,回去必然会被经略使大人责骂。” 他也不多废话,逕自带人进了棺材铺。 郑硅脸色难看,也不再犹豫,翻身下马,立刻跟了进去。 穿过前堂,后院的一间屋里,已经挤满了人。 “你们几个先下去。”董长史已经亲点军士,令人先行顺著绳梯往洞口下去,“来几个弩手,在洞口边掩护,只要发现下面有人,立刻射杀。” 眾人也都明白,如果下面有人,必然会奋力反抗。 此时谁先下去,那就是往对方的刀尖上扑。 郑硅进了屋,火光之下,向自己手下那几名侍卫瞧过去,使了个眼色,那几名侍卫俱都往洞口凑近过去。 弩手到位,选中的军士虽然心中害怕,但此刻也不得不硬著头皮率先下去。 一名军士正准备第一个探脚下去,便听一个声音道:“且慢!” 眾人循声看去,正是穆先驊。 “穆统领,你有吩咐?”董长史瞧过来。 “董长史,你这样派人直接下去,是不是不妥?”穆先驊淡淡道:“按你们所言,乱党绑架了云山公,他们挟持了云山公,如此直接发起攻击,岂不是置云山公於险境之中?” 董长史只能看向郑硅。 “穆统领,不杀进去,乱党便会以云山公为人质,难道咱们要一直受他们挟制?”郑硅压低声音道:“我们越是不动手,他们便越会觉得能用云山公威胁咱们。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乾脆利落杀进去,还有可能救下云山公。耽搁下去,事情只会愈发麻烦。” 穆先驊冷笑道:“我们已经將窝点围得水泄不通,乱党肯定是走不了。当务之急,诛杀几个乱党不算什么大事,要紧的是確保云山公安然无恙。只要有一丝机会,便要想办法救出云山公。” “你的意思是?” “至少先试著和下面的人谈判。”穆先驊正色道:“谈判不成,再动手也不迟。” 穆先驊所言,合情合理,郑硅一时间自然不好反驳。 “云山公可在下面?”穆先驊也不废话,衝著洞口往下叫喊,“我是燕子都统领穆先驊!” 屋內顿时都静下来。 穆先驊听无人回应,又叫了一声,才听到下面传来声音问道:“当真是穆统领?” “不错。”穆先驊立刻问道:“你是何人?” “穆统领,你也是要谋害云山公吗?”下面那声音异常冰冷。 穆先驊皱眉道:“谋害云山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云山公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亦是一代大儒,谁敢害他?” “穆统领,难道你不知道,姚家几乎已经被人害的家破人亡。”下面声音回道:“云山公也差点被人杀害,好在他老人家机敏,及时脱困。但至今还有人意欲杀之而后快!” 穆先驊立刻问道:“到底是谁要害云山公?” “那是谁深更半夜围困此地?”那声音冷笑道:“谁要谋害云山公,岂不是一目了然?” 郑硅脸色微变,见得穆先驊已经看向自己,立马道:“简直是一派胡言。本官是带兵前来营救云山公,你这帮乱党竟然倒反天罡!” “难道你要让云山公亲自证明?”那声音也是镇定。 郑硅毫不犹豫道:“云山公被你们挟持,谁知道你们这群乱党如何威胁他老人家,让他不敢说真话?” “乱党?”下面那人哈哈大笑起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是乱党?” “绑架云山公这一条,就足以证明!” 下面那人嘆道:“如果我告诉你,云山公並不在这里,那么绑架云山公的罪名是否就是栽赃诬陷?乱党的罪名,是不是就不成立?” 郑硅也是怪笑一声,斩钉截铁道:“云山公就在你们手中!” 卢渊明確信姚云山已经被监察院暗中保护起来,也肯定姚云山必定在监察院的这处据点。 郑硅对卢渊明奉若神明,自然对卢渊明的判断深信不疑。 如果说这下面无人,郑硅或许还怀疑监察院消息灵通,在兵马抵达之前抢先转移。 但眼下对方既然藏匿在下面,那就证明这帮人没来得及转移,姚云山也肯定在其中。 穆先驊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向郑硅道:“副使大人,恕我直言,他说的也並不是没有道理。如果云山公果真不在这里,所谓的绑架之罪就是莫须有,自然也就不能给他们扣上乱党的罪名。既然不是乱党,你兴师动眾领兵前来缉拿,那就说不过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徇私枉法,甚至是荼毒百姓!” “穆统领,本官確定云山公就在这里。如果当真不在,本官立刻去向经略使大人请罪,任由朝廷处置!”郑硅冷笑一声,隨即衝著下面道:“下面的人都听著,你们若想证明无罪,那就上来,让官兵检查地洞。如果找不到云山公,那就是本官误会了你们,你们自然无罪。可是如果找到云山公,哼......!” 穆先驊闻言,立刻跟著道:“你们也听到了。副使大人都这样说了,那是给你们机会自证清白。你们如果当真无罪,那就全都上来,然后让官兵下去检查!” 郑硅瞥了穆先驊一眼,加了一句道:“如找到云山公,本官绝不会手下留情,立刻將你们这帮乱党碎尸万段!” 他有意这样说,便是不给下面的人退路。 他知道只要姚云山真的在下面,对方听到自己这句话,便只能放手一搏。 便在此时,从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人,凑到郑硅边上,低语两句。 穆先驊就在郑硅身边,那军士稟报的声音虽然很小,穆先驊却也是能听见。 “什么?”郑硅听得稟报,终於变了顏色,失声道:“经略......经略使大人到了?” 在场其他人听见,也都是变色。 经略使大人给大家的印象,从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似乎常年都只待在经略使府。 这深更半夜,竟然亲自前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我刚才就说过,经略使很快就带大队人马赶到。”穆先驊笑道:“副使大人,要不咱们先去拜见经略使大人!” 郑硅眼角抽动,道:“先救出云山公,再向......!” “既然经略使大人已经到了,如何处理云山公被绑架事件,那就请他老人家做主吧。”穆先驊打断道:“副使大人,请吧!” 他抬起手,神色变得冷峻起来。分明是要郑硅立刻去见经略使。 郑硅犹豫一下,只能吩咐手下侍卫道:“你们看守在此,莫让乱党逃了。” 出了棺材铺,郑硅便见到长街上的燕子都骑兵赫然多了不少,密密麻麻。 最可怕的是,不少燕子都军士已经登上了两边的屋顶,看似是在协助自己部署在屋顶的弓箭手,实际上却已经將那些弓箭手控制起来。 街道上,燕子都骑兵簇拥著一辆马车,作为副使,他也认出那是经略使毛沧海的专用马车。 郑硅正要上前拜见,却见从马车边上缓缓上来一骑。 马上那人一身粗布便装,与燕子都將士的装束大不相同。 “你是山南副使郑硅?”那人骑马上来,距离郑硅几步之遥便即停下,直视郑硅眼睛,“你为何要领兵攻击监察院?” 第五二九章 黄雀在后 郑硅脸色骤变。 “什么监察院?”董长史跟在郑硅身后,本来也是一起要拜见经略使,听得对方所言,有些发懵:“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对方年纪轻轻,又是一身布衣,董长史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那年轻人瞥了董长史一眼,淡淡一笑,嘴角满是不屑:“蠢货!” “你骂谁?”董长史毕竟也是长史,被当眾这样骂,怒火中烧,按住刀柄,“你信不信老子割了你舌头?” 年轻人目光锐利,反问道:“那你信不信我割断你的喉咙?” 董长史勃然大怒,便欲上前。 郑硅抬手拦住,上下打量年轻人一番,忽然想明白什么,试探问道:“你是.....那个柳乐?” 他自然已经知晓跟隨琼娘从神都归来的年轻人,亦知道年轻人叫柳乐。 襄阳这边,正是在柳乐出现之后,局势才陡然紧张起来。 卢渊明也已经断定柳乐出自监察院,此番前来就是监察院奉令要找卢党的麻烦。 此刻见到突然出现一个年轻人,而且开口就提及监察院,郑硅立马就想到此人很可能便是柳乐。 “郑硅,你可別告诉我,你不知道这间棺材铺是监察院设立的据点。”魏长乐居高临下盯著郑硅,“领兵攻击监察院据点,看来你是真的谋反!” 董长史本是怒容满面,听得此言,失声道:“监察院据点?这.....这不可能!” 郑硅眼角抽动,环顾四周,此刻已经明了几分。 本以为今夜行动,是螳螂捕蝉,但眼下看来,却是黄雀在后。 “听说姚琼娘从神都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名叫柳乐的隨从。”郑硅平静道:“你自然就是那个突然失踪的柳乐。” 魏长乐笑道:“你是山南副使,日理万机,为何会对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如此在意?背后有何隱情?” “云山公身体不好,一直在府中养病。在你来到襄阳之前,姚家也是平安无事。”郑硅淡淡道:“可是你刚到襄阳没几天,云山公就遭人绑架,本官当然怀疑此事与你有关。” “原来如此。”魏长乐抬手摸著下巴,问道:“所以你调查到云山公被人绑架到这里。” 郑硅点头道:“不错,否则本官又怎会带人来此?” “你的意思是说,你能调查到云山公被人绑架到棺材铺,却查不出这里是监察院的据点?”魏长乐笑道:“云山公失踪也就一天,你就能消息灵通找到此地。这处据点存在快十年,你却不知是监察院的据点,郑硅,你觉得会不会有人相信你?” 郑硅眼角衝动,反问道:“你又怎知此处是监察院据点?” “这块牌子你应该有所耳闻。”魏长乐將黑牌掏出,“监察院不良將魏长乐奉命巡查山南据点!” 郑硅大惊失色,失声道:“你.....你是魏长乐?” 魏长乐声名远播,郑硅当然也是听过大名。 但他万没有想到,眼前这年轻人便是名声赫赫的魏长乐。 包括燕子都將士的周围眾官兵,听得魏长乐自报家门,也都是震惊不已。 毕竟大梁受塔靼威胁多年,甚至一度割地求和,大梁自上到下,对塔靼人都是没有任何好感,甚至厌恶至极。 如果说魏长乐在神都斩祭师还不足以让將士们感到震惊,那么坚守小小孤城以寡敌眾击退塔靼数千精锐骑兵,生擒塔靼右贤王迫使塔靼归还云州,这对大梁的任何一名军人来说,那都是无与伦比的功绩。 郑硅是震惊於魏长乐竟然会来到襄阳,而董长史等一干將士却是惊讶能亲眼看到传说中的少年英杰。 本来董长史还恼怒眼前这年轻人对自己出言不逊,此时得知对方的身份,怒意全消,竟是上前一步,不无敬畏道:“你当真就是那个生擒右贤王的魏长乐?” “董欢,你现在信不信我能割断你喉咙?” “信,我相信。”董长史倒也实诚,“魏......唔,不良將,你连右贤王都能抓住,要割断我喉咙当然不难。不过我可是朝廷將官,无罪在身,你不能杀我。” “袭击监察院据点,难道不是罪?” 长史董欢立马辩解道:“不良將,咱们可要凭良心说话。我可不知道监察院会將据点设在棺材铺,否则也不会领兵包围这里。我只知道这里是乱党的窝点,將云山公绑架在此。襄阳城的守兵本就有保护城中百姓的职责,既然有乱党,自然要剿灭,也要將云山公营救出来。” “所以你確定云山公被绑架在此?” 董欢抬手向棺材铺大门指了指,“我们已经找到了他们藏匿的地方,云山公被他们挟持在地洞里面......!” “如果云山公在棺材铺里面,那么马车里的又是谁?”魏长乐嘆道:“难道云山公会分身术?”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怔。 郑硅立时死死盯住魏长乐身后不远的马车。 车帘子被掀开,很快,只见到一名美艷的少妇搀扶著一位老者从车厢內缓缓走出。 老者脸色看起来颇为憔悴,气色不是很好,但神色却是异常冷峻。 “云......云山公!”长史董欢睁大眼睛,不自禁上前几步,惊讶道:“云山公,你.....你怎么在马车里?” 所有人都以为马车里是经略使毛沧海,实在料不到走出来的竟然是姚云山。 云山公身边的美艷少妇自然便是姚琼娘。 琼娘帮云山公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氅,站在车辕头,看向董欢,冷笑道:“家父如果不是向经略使大人求救,恐怕已经遭奸人所害。” 董欢抬手摸了摸额头,一脸茫然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云山公不是被乱党绑架了吗?他.......!” 他忽然转身,看向郑硅,问道:“副使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硅脸色发灰,脸上肌肉抽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郑大人,你不是確定云山公被乱党绑架在棺材铺吗?”一直没吭声的燕子都统领穆先驊终於冷声道:“既然云山公没有被绑架,又何来乱党一说?” 郑硅本来一直盯著云山公,闻言却是瞥了穆先驊一眼,又看向魏长乐,嘴角泛起冷笑,“陷阱,原来你们早就设下了陷阱.......!” “这就奇怪了,我们何时设下陷阱?”魏长乐似笑非笑,“深更半夜,你这位副使大人事先没有向经略使稟报,擅自调动兵马,打著缉拿乱党的罪名袭击监察院据点。这都是你自作主张......当然,背后有没有人我不清楚,但至少不是我们让你这样干。这盘脏水,你是有什么脸泼到我们身上?” 他翻身下马,转身向马车上的云山公恭敬一礼,问道:“云山公,郑副使口口声声说您遭人绑架,却不知究竟有无此事?” 云山公面色冷峻,淡淡道:“老夫只知道这几日有人拿不出任何证据,如同盗匪一般闯进姚家,打拿抢砸,不但对姚家造成巨大的財物损失,而且还导致姚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老夫深感担心,怀疑有人趁机谋害老夫,所以出门暂避。但老夫知道此事如果不妥善解决,姚家將永无寧日,所以才找上经略使大人,希望他能查清事情真相,还姚家一个平安无事。至於被人绑架,简直是一派胡言!” 老人家身体毕竟有些许,说完这番话,立时咳嗽起来。 琼娘忙轻拍云山公后背,帮他顺气。 “外面风大,还请云山公回车厢歇息。”魏长乐再次行礼,“您老的证言,事关重大。晚辈保证,无论闯进姚家的是匪还是兵,朝廷都不会轻饶,必然会给云山公一个交代!” 云山公微微点头。 琼娘和魏长乐对视一眼,美丽的眼眸中不无感激之色,扶著云山公进入车厢。 很快,一小队骑兵护送著马车迅速离去。 魏长乐这才转身,看向郑硅,很直接问道:“郑副使,云山公的证言你也听到了。他从未被人绑架过,所谓绑架他老人家的乱党自然也是子虚乌有,却不知你如何解释?” 郑硅此刻反倒异常镇定,抬手抚须道:“看来这是一场误会,本官被人矇骗了。” “哦?”魏长乐失声笑道:“你被人矇骗?” “不错。”郑硅面不改色,“云山公確实从府里失踪,然后本官得到举报,云山公被人绑架,就在此处,所以.....!” 长史董欢忍不住打断道:“副使大人,你不是確定乱党藏匿在此,所以才让属下调兵缉拿。难道.....你只是因为有人举报,未经核实,就.....就让属下调兵?” 董欢当然不是傻子。 虽然毛沧海平日里不管事,山南道官员胡作非为惯了,但擅自调兵,確实不是寻常事情,上面真要认真追究起来,搞不好连脑袋都保不住。 本来如果今夜真的能够抓到乱党,又有郑硅在上面顶著,董欢根据以往的经验,也相信事后不会出什么大麻烦。 而且自己立下功劳,自然还会得到卢党的信任。 取得信任,赏赐自然不会少,在山南道也更是前途无量。 但如果根本没有什么乱党,却擅自调动了上百军士,而且还被监察院和经略使顶住,这接下来可就是大麻烦。 他做事倒也乾脆,心知情况不妙,立马向郑硅质问。 明面上是质问,实际上却是告诉其他人,擅自调兵並非他的意思,而是奉了副使之令。 郑硅又怎能不知此人心思,淡然一笑,道:“率兵前来,不就是为了核实?不错,本官轻信了举报,確实疏忽。回头自然会亲自去向经略使大人请罪。” 他很从容地走向自己的马匹,吩咐道:“董长史,收队撤离!” “撤离?”魏长乐哈哈一笑,“郑硅,你说的真是轻巧。我在这里,你哪来自信觉得自己能走得了?” 第五三零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郑硅仰起脖子,抬手抚须,冷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其他的罪责我先不管。”魏长乐道:“不过今晚两条大罪,那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 郑硅冷哼一声,“你有资格给本官论罪?” 魏长乐很直接道:“未经经略使允许,擅自调动兵马,按大梁军律,就是谋反之罪。此外你领兵袭击监察院据点,按照监察院的条令,受到任何袭击,都视为敌寇。所以这两项大罪,都已经是证据確凿。” 正在此时,只听到棺材铺內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隨即便见五六人穿著粗布衣衫,先后从棺材铺走出来。 郑硅先前留在屋內的侍卫以及不少城兵握刀持枪,环绕在几人周围。 当先一名粗布衣裳那人却正是据点的不良將岳子峰,看到魏长乐,对了一个眼色,也不犹豫,乾脆利落地从身上掏出黑牌,高高举起,沉声道:“监察院夜侯岳子峰,奉令驻守襄阳!” 他身后那几人也都是迅速掏出了黑牌。 穆先驊扫了两眼,这才看向郑硅,嘆道:“副使大人,看来你今晚真的惹下大祸,竟然领兵袭击监察院据点。据我所知,监察院的那位老院使可是非常护內,你招惹了他的人......!” “不知者不罪。”郑硅硬著头皮道:“监察院素来秘密行事,本官又怎知他们的据点在此?失察之罪或可有,但袭击检察院却绝非本官所愿。”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有没有罪,也不是你两句话就能说清楚。这样吧,此事交给上面查明。劳烦副使大人连夜出发进京,到了监察院,你亲自向院使大人解释清楚。我会派人护送你进京!” 郑硅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副使大人觉得这很好笑?”魏长乐皱起眉头。 “魏长乐,你在北疆立下功劳,可莫要恃功自傲。”郑硅冷笑一声,“你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本官是山南道副使,你一个监察院的不良將,可没有资格对本官说三道四。本官协理山南政务,手头上诸事繁多,別说是你,就算是监察院那位院使大人,也没有资格让本官进京。除非是圣旨下达,你大可以去请圣旨,圣旨到了,再来和本官说话。” 魏长乐嘆道:“郑硅,我这人素来讲道理。给你进京解释的机会,你如果拒绝,我就只能按照自己的方法处理了。” “哦?”郑硅双手背负身后,冷哼一声,“你要如何?” 他斜睨一眼,手底下眾侍卫立刻上前来,护卫在郑硅身侧。 “监察院条令,任何监察院吏员受到袭击,如果对方无法解释清楚,都將视为敌寇。”魏长乐一步步走向郑硅,“你擅自调兵的罪责,经略使大人自会处置。但你袭击监察院,却拒绝进京解释,我就只能强行拘捕,將你押送进京。” 他逐渐逼近郑硅,视郑硅身侧侍卫和眾城兵如无物。 郑硅不自禁后退两步,沉声道:“魏长乐,你敢拘捕本官?你有什么资格?” “监察院独立於各司衙门之外,有独立的条令。”魏长乐神色淡定,脚下不停,“我身为监察院不良將,目睹你领兵袭击监察院据点,就必须將你押送进京。至於监察院到时候如何处置,我管不了。” 说话之间,魏长乐距离郑硅已经是几步之遥。 “胆大妄为,拦住他!”郑硅怒喝道:“本官是副使,你敢冒犯,本官绝不留情!” 他当然明白,今晚自己分明是落入了监察院设下的圈套。 一旦被检察院掌控,自己这条命十有八九保不住。 毕竟袭击监察院据点属实,有了这条罪证在监察院手里,监察院那帮人能想出无数办法整死自己。 眼下只能是立刻离开此地,只要顺利脱身,找到卢渊明,自然还能想出办法应对。 魏长乐步步紧逼,那双眼睛犀利如刀。 郑硅意识到身处险境,立刻下令麾下侍卫阻挡,这其实也是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 只是他却不知,魏长乐步步紧逼,就等他说这句话。 郑硅一声令下,身边的侍卫们自然不会犹豫,数人如猛虎般窜上前去。 魏长乐却低吼一声,作势向当先那名侍卫直衝过来。 他速度极快,当先那名侍卫瞬间感受到危险,只见到一团影子迎面而来,惊骇之下,无法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刀朝著那灰影兜头砍了下去。 千钧一髮之际,郑硅骤然间想到什么,失声道:“且慢......!” 但那侍卫这一刀终究是砍了下去。 只不过大刀还没碰到魏长乐的头顶,便生生在半空中顿住。 周围眾人却是看到,魏长乐右臂抬起,右手生生握住了那侍卫的刀身。 “不良將......!”夜侯岳子峰一个箭步衝上去,厉声道:“对监察院不良將动刀,这是造反,这是造反!” 郑硅瞳孔收缩,脸色瞬间泛白。 监察院是什么所在? 那是皇帝当年下旨钦设的衙门,按照传闻,那是独立於各司衙门之外,直接隶属於皇帝陛下。 也就是说,监察院就是代表著皇帝陛下的意志。 连神都那些达官贵人对监察院都是敬而远之,不敢得罪,因为谁都知道,冒犯监察院就是冒犯宫里。 可眼下郑硅的护卫竟然当眾挥刀,明白无误地看向监察院不良將。 这等同於挥刀砍向宫里。 侍卫们衝上去,是受了郑硅的吩咐。 郑硅方才一时心惊,本意只是想让手下侍卫拦住魏长乐,倒也真不敢在眾目睽睽直接让人诛杀魏长乐。 但手下人惊慌之下,拦阻变成了攻击,如此一来,性质完全不同。 魏长乐手握侍卫刀刃,那刀锋很是锋利,已经在將魏长乐的掌心划出血口,鲜血往下滴落。 “你要杀我?”魏长乐却不看那侍卫,直接望向前方,看著几步之遥的郑硅,嘴角泛起怪笑:“郑硅,你竟然当眾下令麾下杀我?这是你的人,还是董欢的人?” 说话间,眼角余光瞥向长史董欢。 郑硅手底下的侍卫挥刀去砍魏长乐,董欢自然也是吃惊。 这位长史未必敬畏监察院,换成监察院其他的不良將,董欢也不一定会有多震惊。 但眼前这位不良將非同寻常,那是在北疆立下赫赫功劳的大梁功臣,而且出身於河东魏氏,绝非寻常角色。 听得魏长乐之言,董欢几乎下意识道:“不是,他不是我的人。魏.....不良將,我的人都是襄阳兵,砍你.....砍你的人是副使大人的亲隨侍卫.......!” “董欢,副使大人慾图置我於死地,你是不是也要杀我?” 魏长乐双目寒光凛冽。 “不良將,绝无此事。”董欢高声喝道:“都听著,赶紧收起兵器,没本长史吩咐,谁也不要拔刀!” 死道友不死贫道。 董欢虽然不属於卢党的核心成员,也只是掌握襄阳一小部分兵权,但他能够坐到长史这个位置,当然不蠢。 他已经看出来,今晚穆先驊和魏长乐先后出现,已经证明监察院和经略使府联手。 素来低调行事的毛沧海陡然间出手,背后自然是因为监察院的撑腰。 监察院撑腰,就等於是宫里撑腰。 毛沧海分明是得到了宫里的指示,要在山南有所动作。 毛沧海这种人,几年不出手,隱忍低调,一旦出手,就不是小事。 董欢当然也明白,这股力量明显是衝著卢党而来,今晚的目標也分明就是郑硅。 郑硅今晚的处境本就凶险,那侍卫挥刀砍魏长乐,这一下子郑硅几乎再无脱身的可能。 这种情势下,自己即使不能倒戈投向魏长乐,却也绝不能继续与郑硅站在一起,否则定然会被拉下水。 今晚的城兵,自然只会听从董欢命令,长史大人一声令下,军士们也便立刻收起兵器。 倒是郑硅亲隨的十多名侍卫,面面相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挥刀砍向魏长乐的那名侍卫此刻也已经是一脸惊恐,看到魏长乐握住自己的刀身,手上还流出鲜血,更是肝胆俱裂,不自禁鬆开手,任由大刀被魏长乐握住,不自禁后退两步。 “不良將,你看到了,我让人都收起兵器了。”董欢一心撇清关係,又向穆先驊道:“穆统领,你知道,我的人都没乱动,那是.....那是副使大人的侍卫,和我无关,也不是我下令动手。你可要为我作证!” “你放心,谁是谁非,这么多眼睛都看著,诬陷不了任何人。”穆先驊微微一笑,“董长史,这里人多眼杂,一条街都被挤占。你如果之前是被人欺骗才调兵过来,现在已经证明这间棺材铺绝无乱党,你的人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怕......!” 董欢立时明白意思,吩咐道:“吴都头,钱都头,你们立刻整队,迅速撤离,带队回营!” 郑硅见状,面色惨白,知道董欢一旦带人撤离,自己便再无丝毫反抗之力。 “董欢,先不要撤。”郑硅做最后挣扎,“你听本官吩咐,所有后果,本官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到你。” 董欢瞥了郑硅一眼,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副使大人,我受你矇骗一次,难道你还想让我受第二次?我现在就要去向经略使大人请罪,没时间待在这里!” “你......!”郑硅闻言,冷笑一声,怒道:“董欢,本官瞎了眼。你背弃本官,难道只是背弃我一人?你可想过后果?” 第五三一章 风急雨骤刀光寒 天將黎明,棲水园静如平湖。 但卢渊明此刻却是心绪起伏。 “当真没有看错?”孤灯之下,卢渊明苍老的面庞有一种惨澹的苍白,那双阴鬱的眼睛在灯火下直盯著桌前的一名面具人,“確定是燕子都?” 面具人外披灰袍,实际上只戴著半张面具。 双目之下,都是面具掩住。 “穆先驊亲自带队,將那条街四周封住。”面具人语气沉稳,“他们似乎早就有准备,郑硅带队进入街巷没多久,他们就突然出现,乾脆利落地封锁街区要道。看那架势,似乎早就料定会有人领兵前往那条街,只等猎物落网,立刻关上笼子。” 卢渊明眉头一紧,“猎物?” 面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低下头。 “不错,如果当真如你所说,郑硅確实成了猎物。”本来站著的卢渊明缓缓坐下,双眸凝视孤灯:“这些年我们诸事皆顺,生於安乐,很多时候都麻痹大意。老夫一直都担心你们太过鬆懈,却不想不知不觉中,连老夫也不如当年谨慎.....!” “老相爷......!” 卢渊明嘆道:“神都那边每个月都有消息送过来,京中的情势以及朝中的政令老夫也是时刻关注。此前无论是朝中还是宫里,都没有將目光投向山南这边。朝中诸多言官,也无一人在朝中参劾山南。独孤那边,也並无示警,所以老夫一直都没有料到,那位老太后会盯上山南,甚至周密策划,做好了对老夫动手的准备。” “老相爷,不出意外的话,老妖婆早就知道您是曹王殿下的人,准备与独孤氏里应外合拥立曹王上位。”面具人声音低沉,“她年事已高,行將就木,也活不了几年。正因如此,她才及早动手,想要削除王爷的实力。” 卢渊明淡淡道:“老夫没有了当年的敏锐,竟然没有察觉她已经准备动手。先前老夫还只以为她只是派了监察院先行来这边搜集罪证,不至於在罪证没有完整之前直接动手。想不到原来毛沧海也已经参与其中。” 面具人目光锐利,“所以姚云山失踪,本身就是他们准备的诱饵。老相爷,如此看来,我们知晓棺材铺那处据点的秘密,对方也早就心知肚明。他们知晓监察院一旦在这边闹出动静,相爷定会提防姚云山被他们所用,也就会找到姚云山。他们甚至料定相爷会派人去棺材铺搜找,所以布下了陷阱......!” “毛沧海看似低调,但老夫知道他是个狡猾多端之徒。”卢渊明淡然一笑,“他与监察院勾结在一起,设下这样的陷阱,倒也並非难事。只怪老夫太过轻敌,也没有料到毛沧海隱忍多年,会突然出手......!” 说到这里,卢渊明抬手抚须,若有所思。 “老相爷是否觉得毛沧海是南宫氏的人,所以不会轻举妄动?”面具人身体微微前倾,“他既然与监察院联手,是否表明南宫氏也已经与曹王殿下为敌?” 卢渊明靠著椅子,凝视孤灯。 “既然是他们设下的陷阱,郑硅也自然无法找到姚云山。”面具人轻声道:“早知今日,就应该早早送姚云山那条老狗归西。” 卢渊明轻嘆道:“这也怪老夫太过心软,顾念往日交情。此外他在仕林文人之中威望极高,如果能为老夫所用,那也是大有裨益,为此老夫才让他活到今日......!” “老相爷,那现在怎么办?”面具人低声问道:“郑硅能否安然回来?” “回不来!”卢渊明摇摇头,很肯定道:“毛沧海既然调动燕子都黄雀在后,就不可能让郑硅安然脱身。” 说到这里,他嘴角泛起冰冷笑意,“说到底,他们最终是要衝著老夫来。只不过他们知道老夫在山南根基太深,轻易动手,必將引得山南洪水滔天。所以他们不会直接动老夫,而是先要砍掉老夫的臂膀,等到老夫孤立无援的时候,再行动手。” “今夜设下圈套拘捕郑硅,也就是斩断老相爷一条臂膀。”面具人眉头锁紧,“老相爷,郑硅落入毛沧海甚至监察院手中,他们会不会利用郑硅对付您老?” “老夫知道你的意思。”卢渊明淡然一笑,“你是觉得郑硅知道老夫一些事情,经受不住审讯,会供出老夫?” 面具人点头道:“正是如此。如果相爷觉得此人会出卖你,我现在就安排人,想尽一切办法,在他开口之前將其击杀。” “红蛇,老夫这辈子纵横宦海,信任的人寥寥无几。”卢渊明面带微笑,“让人效忠,许以利,扼其害,如此才能进退自如。” 面具人红蛇眸中显出疑惑之色。 “山南效忠老夫的大小官员不计其数,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老夫,无非是老夫给了他们利益,能让他们有很好的前程。”卢渊明平静道:“但仅仅如此,一旦老夫落入低谷,他们很容易就会背弃老夫,树倒猢猻散。所以要在低谷之时挺过去,就必须握住他们的要害,让他们明白,一旦老夫垮台,一条船都会沉下去,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红蛇明白过来,“相爷手中有郑硅的把柄,料定他不敢背叛?” “再多的把柄,也比不上他族人的性命。”卢渊明淡淡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知道老夫很少杀人,可是真要逼老夫动手,老夫也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红蛇眼眸显出杀意,轻声道:“郑硅追隨相爷多年,清楚相爷的脾气。他知道,前脚出卖相爷,后脚他一家老小就要去见阎王。” “无毒不丈夫,这手段虽然狠辣一些,却最为奏效。”卢渊明冷冷道:“郑硅是聪明人,他就算知道老夫一些事情,却也不敢供认。他也清楚,只要开口提及老夫一个字,他和族人必死无疑。可是如果他能咬死不鬆口,山南有老夫,神都也有我们的人,他未必没有生路。” 红蛇微微点头,“若是如此,郑硅无论是否被缉捕,我们也不必太担心。” “他们以为断了老夫一臂,但老夫的臂膀可以隨时再生。”卢渊明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郑硅那边老夫並不担心,老夫只担心飞鸿那一路,千万不要出岔子。” 红蛇轻声道:“七爷驍勇善战,身边有老刁协助,再加上那五百精锐,必然是万无一失。也许桃庄那边已经被夷为平地,七爷的人正在回来稟报的路上,相爷不用太担心。” “红蛇,你分派手下人去盯住经略使府,时刻注意那边的动静。”卢渊明目光阴鬱,“毛沧海如果真要与老夫为敌,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先除掉此人。此人一死,就会打乱他们的部署,给我们爭取时间应对。” 红蛇自然明白,暗杀一道经略使,那当然不是小事。 卢渊明有了这样的念头,显然也是意识到形势危急。 “如果到了那时候,属下亲自动手。”红蛇道:“老相爷,如果.....您老觉得城中的境况危险,大可以离开此地,先去往安全所在。” 卢渊明似笑非笑道:“还没到那份上,一个毛沧海加上监察院,就能让老夫如鼠辈般逃命?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话声刚落,红蛇忽然扭头,目光犀利无比。 却是门外的长廊里传来脚步声,红蛇机敏至极,那人还没到门口,他便早早听到脚步声。 他迅速靠近房门。 “老爷,园子外面突然来了大队人马。”有人到了门前,恭敬道:“他们將园子围得水泄不通,我们询问为何如此,他们.....他们说......!” 那人结结巴巴,一时没敢说下去。 “说!”四下幽静,卢渊明听得很清楚,听下人只说半截,皱起眉头。 “他们说副使郑硅谋反,城中定然还有乱党。”下人稟道:“他们还说经略使关心老爷的安危,说老爷是朝廷前相,万不能有丝毫差池。所以在彻底清剿完郑硅的党羽之前,燕子都负责保护老爷的安全。” 红蛇闻言,微微变色,回头看向卢渊明。 卢渊明却已经缓步走回桌边,慢慢坐下,眼角抽动,喃喃自语:“他们是真將这里当成自己家了。他们是在逼老夫杀人!” 第五三二章 夺权 黎明將近,比起棲水园,经略使府却是热闹得多。 时不时有快马进出,各项指令和城中的情报往来不绝。 经略使毛沧海依旧是一身便装,难得还保持著镇定自若。 “大人,下官实在是被郑硅所骗。”长史董欢单膝跪在堂內,低著头道:“他声称调兵是为了营救云山公,下官也问过他是否有经略使府的调令,他却说大人正在休息,不可打扰,等救了人之后再行稟报。下官也是想著救人要紧,所以一时糊涂.......!” 毛沧海抿了口茶,嘆道:“董长史,无论调兵是为了什么,擅自调兵,那都是了不得的大罪。你要知道,没有兵部调令,即使是本官,在山南也不可调动超过千人的兵马,否则立马就会被人参劾为谋反。你虽然是长史,但调动的人马过百,没有本官的手令,那可就是触犯了大梁军律,给你一个谋反之罪,你还真的无法辩解。” “下官知道。”董欢额头直冒冷汗,“下官知道铸成大错,所以撤走兵马之后,立刻前来向大人请罪。大人治下官死罪,下官也是甘愿受罚。只求大人能够关照,不要让此事牵连到族人。” 毛沧海抬手道:“先起来说话。” 董欢犹豫一下,终是起身,却还是躬著身子,不敢挺直。 “董长史,驻守襄阳城的兵马有两千人,兵权也都是在赵司马手中。”毛沧海看著董欢,缓缓道:“今晚你调动的兵马,应该都是你的本部兵马吧?” 董欢立刻点头,道:“正是下官平日统领的两队人马。” 毛沧海抚须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各队將官大部分都是赵德庆成为司马之后提拔上来。有些將官没有被调离,也是因为早先就与赵德庆一干人有交情。” 董欢忙道:“大人所言极是。” “襄阳守军將官,也只有你这位长史不是赵德庆提拔。”毛沧海似笑非笑,“如果不是你当年有战功,由朝廷钦命你为襄州长史,你的任免归属朝廷,否则你也早就被人取代。” 董欢眼角抽动,只是说了一声“是”。 “董长史,难道你不觉得今晚之事很奇怪?”毛沧海抚须笑道:“郑硅与赵德庆交情匪浅,他要调兵袭击棺材铺,可以调用其他任何將官。以他的身份和影响力,襄阳守军中的其他任何將官都会唯命是从,却为何偏偏选中了你的两队人马?” 董欢“啊”了一声,嘴唇动了动,神色有些尷尬,却没有说话。 “那我换个问法,你不是郑硅的部下,也知道他一个副使根本没有调兵之权,为何还要听他调遣?”毛沧海看似平静,但双眸锋利异常,宛若刀子一般。 董欢再次跪倒在地,颤声道:“大人,下官听闻云山公......!” “不用说了。”毛沧海端起茶杯,打断道:“既然不想说,那就先退下吧!” 董欢身体一震,一咬牙,“大人,下官如实相告。下官虽然受朝廷之恩,担任襄州长史,但一直以来都属於边缘人。下官也斗胆直言,在大人的眼中,下官是赵德庆的部下,属於.....属於卢党。可在卢党那边,他们也从未將下官当做自己人。” “哦?”毛沧海似笑非笑,“据本官所知,逢年过节,他们可也没少了你的那份年敬。” 董欢马上道:“下官不敢否认。其实下官也明白,要在山南立足,无论愿不愿意,都不能得罪他们。他们给点东西,无非是笼络下官,让下官成为他们的走狗。” “桃庄那边你可去过?” 董欢一怔,摇摇头:“那是渊明公休养之所,下官.....下官没去过。” 毛沧海含笑问道:“你好歹也是襄州长史,为何说自己是边缘人?” “大人,下官的祖籍不在山南,四十多年前家父来山南为官,家人迁徙过来,自此定居在此。”董欢解释道:“下官虽然也是出生在山南道,但从家父算起,我董家定居山南还不到五十年。比起卢氏、贾氏、赵氏那些豪族世家,他们动輒都是山南百年世家,董氏在他们眼里上不了台面,算不得山南人。” 毛沧海微微一笑,心中却能理解董欢所言。 “正因如此,他们始终不曾將下官当做真正的自己人。”董欢诚恳道:“大人知道,我们这样的家族想要在山南真正立足,就必须依靠卢氏、贾氏这样的大族。这次郑硅找到下官,要下官调兵缉拿乱党,下官虽然觉得不妥,但一来觉得是立功的机会,二来也噹噹作是他们对下官的考验,所以.....所以下官存了私心,觉得这是真正融入他们的大好良机,不愿意错过......!” 毛沧海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下说话!” “下官不敢。”董欢依然站著,“但今晚之事,下官已经知道上了郑硅的当。他用心不轨,下官.....下官绝不与他同流合污。” 毛沧海嘆道:“他確实用心不轨。郑硅让你调兵,本就存了不良之心。今晚如果他的计划得逞,你们当真杀害了监察院的人,朝廷调查真相,这帮人立马就会將你推上去,由你顶罪。你没有任何调兵手令,即使说是郑硅指使,他只要否认,你也拿不出证据,如此一来,你就成了他的替死鬼。” 董欢其实已经明白几分,听得毛沧海如此坦白说出来,不禁双手握拳,眸中喷火。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毛沧海抚须问道:“是继续亲近卢党,追隨他们一同落入悬崖,还是另有抉择?” 董欢拱手道:“下官誓死追隨大人,绝无二心!” “董欢,本官也不妨告诉你,卢党在山南为非作歹,已经有谋反的跡象。”毛沧海收起笑容,正色道:“朝廷此番施雷霆手段,那是要將这场叛乱再发起前就扑灭。本官后来有一份名册,里面都是卢党的核心党羽,好在你不在名册之中,也確实没有去过桃庄。否则你也没有机会在这里与本官说话。” 董欢只是卢党的边缘人物,还真没有资格前往桃庄。 毛沧海这番话,他却是一知半解,並不能完全听明白,却也只能道:“下官效忠朝廷,效忠大人,绝无叛乱之心。” “据本官所知,你能坐上襄州长史的位置,还真是靠自己立下了不少功劳。你都快四十岁了,在长史这个位置也有七八年了,按理来说早就该擢升了。”毛沧海嘆道:“不过照你的情势来看,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你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得到擢升了。” 董欢顿时有些尷尬。 “本官虽然这几年很少亲自过问事务,但对山南道的眾多官员还是很了解。”毛沧海微笑道:“比起大多数官员,你董欢还是有能力的,对朝廷也是忠诚的。这次风波过后,会空缺不少官员,特別是山南司马的位置,本官斟酌再三,似乎只有你才是最为合適的人。” 董欢顿时显出惊喜交加之色,颤声道:“大人,您.....您是说......!” 话说一半,却是瞬间冷静下来。 赵德庆是卢党核心人物,在山南道根深蒂固,霸占司马的位置多年,一直掌握著山南道的兵权。 山南司马的位置,对董欢来说当然有著无与伦比的诱惑力,但他也知道这种事只能在梦里想想,要取代赵德庆成为司马,那简直是异想天开的事情。 哪怕赵德庆从山南司马的位置调离,只要卢党存在,这个位置也只会给卢党的核心党羽,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你不相信?”毛沧海察言观色,自然看出董欢的心思。 董欢尷尬一笑,拱手道:“赵司马.....赵司马年轻力壮,他......!” “这是本官签署的官牒。”毛沧海从桌上拿起一份文牒递过来,“赵德庆下落不明,如今非常之时,城中不可缺少司马。董欢,本官令你暂代司马之职,立刻整顿襄阳守军。” 董欢愣了一下,但急忙上前,双手接过。 “记著,本官令你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襄阳守军中的不轨之徒,你现在有本官签署的手令,暂代司马之职,有权整顿清理军中奸佞。”毛沧海身体前倾,凑近董欢,“有人抗命,先斩后奏,本官给你特许。你能否顺利抓住守军的兵权,决定你的前程。如果真的能够让守军为你所令,用不了多久,暂代二字便可去掉,本官会奏请朝廷,直接由你担任山南司马。” 董欢心下激动,却也听明白毛沧海的意思。 说到底,毛沧海就是给了他拥有夺取兵权的名义。 要成为司马,当然不是天上直接砸下来。 那必须是自己去爭取,协助经略使和监察院清剿卢党。 在山南道地面上与卢党为敌,当然是凶险至极的事情。 但富贵险中求,想要有所得,就必须有付出。 而且这样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好不容易等到改变命运的机会,董欢当然不愿意错过。 第五三三章 孤灯俏影美妇春 “你的意思是说,这帮人以桃庄为窝点,笼络眾多要员,甚至早已经將手伸到军中?” 灯火之下,云山公坐在椅子上,披著一件长衫,脸色凝重。 魏长乐坐在他对面,神色也是严峻。 “確实如此,山南军眾多將领被收买,就连朝廷派到军中的监军,也早就是他们的走狗。” 云山公轻嘆道:“老夫知道卢渊明致仕之后,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在山南结党也是有的。但却想不到他已经陷的那么深,甚至为了结党营私,干出那般丧尽天良之事。” “桃庄之恶,罄竹难书。”魏长乐握住拳头,“本来庄內那些惨状不该向云山公稟明,但为了让您老知道这帮人的凶残,又不得不说。若是让您老人家不適,都是晚辈的错。” 云山公頷首道:“你不必自责。老夫虽然半只脚踏进棺材,却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半生宦海,老夫也不是不知人心险恶。” “卢渊明在山南威望极高,如果只是我们揭露他的罪行,恐怕会让山南上下不会相信,只以为我们是为了扳倒卢氏,所以编造谎言。”魏长乐正色道:“但到时候如果有云山公出面证实,山南道的豪族百姓也就会相信真相。” 云山公平静道:“老夫明白你的意思。琼娘也已经將她的经歷告知了老夫,所以老夫大概已经明白了那伙人的罪行。不过到目前为止,无论是你还是琼娘的敘述,都只能证明宋子贤和郑硅这帮人为非作歹,没有证据证明渊明公直接参与其中。桃庄虽然是卢氏的產业,但宋子贤是他的女婿,以他们翁婿的关係,宋子贤也是完全可以支配桃庄。” 魏长乐点点头。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究竟是渊明公指使,还是他们瞒著渊明公擅自而为?”云山公神情肃然,缓缓道:“渊明公乃是大梁前相,非比寻常,没有確凿的铁证,任何人都不能污衊他。当然,如果你们真的能拿到他的罪证,老夫也绝不会畏惧向所有人揭穿他的恶行。” 魏长乐肃然起敬,恭敬道:“云山公放心,没有铁证,我们也绝不会轻易给任何人定罪。” 云山公微一沉吟,才道:“不良將,你实话告诉老夫,老夫那逆子是否也参与其中?” “琼......唔,姚小姐没有告知您?” 魏长乐当然不能直呼琼娘闺名,亦不好再称呼柳夫人,只能叫小姐。 “老夫再三询问,她支支吾吾,始终不说清楚。”云山公皱眉道:“她只说逆子如今尚在桃庄,但为何会在桃庄,就是避而不言......!” 说到这里,老人家摇头苦笑道:“老夫这辈子门生无数,也是教授出不少栋樑之材。但却偏偏生出这么个蠢笨逆子,有辱家门。他平日与宋子贤多有来往,恐怕也是捲入其中......!” “云山公,您老不必为此担心......!” “不良將,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云山公正色道:“如果他真的触犯国法,你们也不必给老夫留情面,该怎样处置就怎样。” 魏长乐笑道:“云山公,这您可多虑了。其实姚大爷不但没有罪,反而有功。” “什么?” “您老有所不知,大爷其实......嘿嘿,他是我们监察院的人。”魏长乐道:“外人都觉得姚大爷很平庸,但他就像您老一样,骨子里正直无私。卢党在山南为非作歹,姚大爷其实心中很愤慨。监察院多年前就已经与大爷联络上,希望大爷能够帮忙搜集卢党的罪证。大爷不惧危险,毅然答应,这些年其实一直在为监察院和朝廷办事。” 云山公睁大眼睛,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 “他接近宋子贤一干人,深入桃庄,这一切都是为了搜集罪证。”魏长乐正色道:“只是他的身份太过隱秘,不能暴露,所以不好向你老人家明言。” “当真如此?”云山公眉宇间显出一丝惊喜之色,“你是说,他並没有和那帮人同流合污,而是一直在为朝廷办事?如此说来,他並没有辱没姚家门风?” “他功劳极大,日后肯定还要受赏。”魏长乐含笑道。 姚云山想了一下,將信將疑,还要问话,却听“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 只见琼娘端著汤碗走进来。 她一身青蓝色的长裙,灯火之下,更衬肌肤柔嫩光滑,细窄的腰身完美的勾勒出成熟女人的妖嬈身段,丰满的胸线含羞隱藏在浅紫色的褻衣下,裙摆更是显得她美腿修长,腰肢芊芊。 “爹,都快天亮了,你一夜没睡,喝完药早点歇息。”琼娘摆动腰肢走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云山公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上確实熬了一夜,还真是有些睏倦。 “云山公,那晚辈先告辞。”魏长乐起身行礼,“您老好好休息。” 刚要退下,琼娘忙道:“你等一下。” “啊?” “你手上有刀伤,没有好好处理。”琼娘道:“我先前配了一副药,对刀伤效果极好。你如果不忙,在外面稍等片刻,我待会儿取给你。” 魏长乐自然不能让老人家看出自己和琼娘关係亲昵,彬彬有礼道:“多谢,那我在外面等候!” “琼娘,你不用管我,去给不良將取药。”云山公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不急不急!”魏长乐也不多言,迅速退出房。 走到院內,发现天已经蒙蒙亮。 这是经略使府的一座偏远,两间房屋左右紧邻,毛沧海特地让姚云山父女暂居在此。 对姚氏父女来说,眼下襄阳城內,最安全的地方自然就是经略使府。 忽见一人来到院內,仔细一看,却正是跟隨自己一起从神都来到山南的不良將周恆。 “周兄!”魏长乐迎上两步。 “爵爷,我已经亲自审过郑硅。”周恆上前来,低声道:“这傢伙的嘴確实严实,被囚禁之后,一个字都不说。他毕竟是山南副使,朝廷命官,按照大梁的律法,还不能对他轻易用刑。哪怕是监察院,也要到司卿的位置,才有资格对他用刑审问。” 周恆骨子里对魏长乐心存敬意,虽然都是不良將,但心里还真不敢与魏长乐平起平坐。 所以他敬称“爵爷”,也是对魏长乐的尊重。 魏长乐淡淡一笑,“他不会开口。他是聪明人,知道一旦开口,一切都无法挽回。他现在指望著卢渊明能够想办法救他脱身,所以不到彻底绝望的境地,他是不会招供。” “他手底下那些侍卫也都严刑逼供,但都是些无用的口供。” “他们不过是郑硅手下的走狗,肯定也不会真的知道什么。”魏长乐道:“先將这些人关押好,特別是郑硅,一定要严加看守。现在不招供不要紧,要不了多久,等他明白已经没有了退路,那就什么都会说了。” 周恆拱手道:“爵爷放心,我亲自看守郑硅,眼睛都不闭。” 等周恆退下,魏长乐便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 他回过头,见琼娘已经从屋內出来,带上了房门。 琼娘先是环顾院子左右,確定无人,这才看向魏长乐,递了个眼色,扭动腰肢走到隔壁的房屋。 魏长乐立刻跟上,琼娘进屋半敞著门,等魏长乐进屋后,立刻关上。 本来已经转过身,但想到什么,犹豫一下,却是將门閂插上。 屋內点著孤灯,略有些昏暗,桌上还真放著调好的伤药。 魏长乐在棺材铺以手握刀,有意让自己流血,坐实了郑硅麾下侍卫攻击自己的罪行。 也就是这伤口,让监察院有足够的理由將郑硅拘押。 他自身携带有伤药,早就做过处理,手上绑了绷带。 监察院的伤药,肯定不会弱於琼娘调製的伤药。 只是这几天形势紧张,在桃庄和琼娘有过鱼水之欢后,魏长乐安排琼娘回了襄阳城,之后部署诸多事情,还真没有与琼娘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 眼下有了一些空閒,自然是想著好好待上片刻。 “坐下吧!”琼娘让魏长乐在桌边坐下,靠近过来,灯火之下,美人如玉,“刚才.....刚才谢谢你!” 桃庄春夜,两人纵情鱼水之欢,琼娘也並不扭捏,竭力配合。 只是此刻再单独待在一起,琼娘想到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反倒紧张起来。 特別是脑海中禁不住划过鱼水之欢的景象,俏脸有些发烫,灯火之下,眼若桃花,不妖自媚。 “什么?” “多谢你帮兄长掩饰。”琼娘幽幽道:“我爹如果知道兄长行径,定会加重病情。你那样一说,我爹非但不会气恼,反倒很欢喜,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你刚才在门外偷听了?” “不是偷听,是过去送药,刚好在门外听见你们提及兄长,所以没有立刻进去打扰。”琼娘轻咬嘴唇,孤灯之下,却更显风情万种,嫵媚动人。 魏长乐故意问道:“那你想怎样谢我?” “我帮你疗伤......!” 她话没说完,魏长乐已经探手过去,抱住她腰肢。 “啊.....!” 琼娘一声娇呼,却害怕被隔壁老夫听见,急忙捂住嘴巴。 但人已经被魏长乐手臂带过去,丰润柔软的娇躯已经靠在了魏长乐的怀中。 第五三四章 情真意浓 魏长乐双臂环抱住琼娘腰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身上。 美人如绵,就像是抱著一团温润的棉花。 琼娘呼吸急促,嗔道:“你这小坏蛋,我爹就在隔壁,你就不怕他听见?” “不怕。”魏长乐凑近琼娘耳边,轻吹一口气,“他老人家耳朵没那么灵。” 琼娘靠在魏长乐怀中,腰肢被抱住,一时也起不来身,或者说她內心也並不想起来。 虽说她曾是有夫之妇,但那位柳太医沉迷於医药之道,对这门亲事也只当做是一场政治投资,骨子里其实对美色也並不是那么热衷。 琼娘结婚多年,一开始也没有真正享受到真正的闺房之乐,后来更是夫妻分居,这熟透的身子可说是久旷之躯。 那一夜鱼水之欢,在魏长乐的手段下,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已经臣服。 魏长乐点燃了她內心的情愫,那夜过后,这美妇人脑中时时刻刻都是自己的小情郎。 感觉到魏长乐的一只手从自己腰肢向上移动,快到胸脯的时候,琼娘知道小情郎想做什么,立马用手握住,颤声道:“你別胡来,这....这里是经略使府,我爹就在边上,我.....我真的害怕......!” “不是我想乱来,只是花香正浓,我若是像个木头,反倒是不解风情了。”魏长乐前世乃情场高手,甜言蜜语那倒是张口就来,“你害怕,那我就不乱动,就这样抱著你,也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琼娘幽幽道:“长.....长乐,我问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但如果你愿意回答,我希望是真话。” 魏长乐道:“你说。” “刚才.....我在门外听见,你似乎想要我爹成为你们扳倒卢党的证人。”琼娘显然也是不想將这个问题憋在心里,“他在山南有威望,也有人脉,如果他能帮你们,確实会对你们有不小的作用。” 魏长乐一只手隔著衣服轻轻在琼娘腹间抚动,很诚恳道:“確实如此。在这山南道,除了卢渊明,没有其他人的威望超过云山公。卢渊明在山南道的根基太深,遍及山南各州。此番我们肯定是要整垮卢党,按目前的进展来看,成功的希望很大。但如果只是扳倒卢渊明和郑硅这伙人,没有云山公这样的人物帮助收场,山南不会太平。” “你害怕卢党在山南各州的党羽鋌而走险?”琼娘自然也不笨,甚至说是个颇为精明的妇人。 魏长乐道:“卢党党羽与卢渊明这帮人的利益绑定很深,如果剷除了卢党核心,那些党羽定会害怕牵连,搞不好就会鋌而走险,在山南各州掀起大乱。哪怕我现在藉助了经略使的力量,但想要彻底扫清山南道所有的卢党党羽,那也是难如登天。” “你说得对,卢党各州党羽都是地方豪族,根基深厚。”琼娘轻声道:“你要搞死他们,他们当然也要和你拼命。” 魏长乐微笑道:“所以多付山南这股力量,必须恩威並施。既然无法將他们彻底剷除,那就以雷霆手段除掉核心党羽,枝叶则是以安抚的手段让他们稳定下来,不至於搞得山南道大乱。事后有云山公坐镇,姚家也是山南老世家,由他老人家安抚山南世族,甚至比朝廷颁下旨意更有效果。” “嗯.....!” “而且我也没有想到此行山南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魏长乐平静道:“山南之行,我的目標並非整个山南世族,我就算有剷除世家的打算,也没有那样的实力。我的目標很明確,只想要除掉卢党核心,可以不管枝叶,但这棵大树的根一定要斩断。斩断了这条根,也就斩断了曹王一党在山南道的臂膀。” 琼娘娇躯一颤,微侧头,两人面庞近在咫尺,都是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你对付卢党,是为了.....对付曹王?”琼娘眉宇间满是惊讶之色,甚至带著惶恐,“你要与皇子为敌?” 魏长乐抬起一只手,托著琼娘柔腻的下巴,“不是我要与皇子为敌,而是我要活下去。我在神都时间不长,但闯下的祸事却不少。” 说到这里,却是沉默下来。 “是.....是因为他吗?”琼娘苦笑道。 琼娘口中的“她”,自然是指柳永元。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也不能说全是因为金佛案,但与此案也是有些关联。你也知道,此案之中,京兆府那位录事参军周兴捲入进来,因此造成了监察院和京兆府的衝突,我与周兴也就结下了仇。” “那.....那是为了我!” 琼娘轻咬朱唇,自然记得如果不是魏长乐大闹京兆府,自己早就成了周兴的胯下玩物。 “一部分吧。”魏长乐淡淡一笑,“此后又因为周兴,与独孤氏结下了仇。无论周家还是独孤家,那都是曹王的走狗,我和他们结仇,也就上了曹王党的黑名单,他们迟早会找机会弄死我。” 琼娘蹙眉道:“你是监察院的人,他们.....他们真敢对你下黑手?” “监察院?”魏长乐轻刮琼娘鼻尖,“我的傻姐姐,你要知道,曹王一心想要登上皇位,监察院都是曹王党的敌人。有朝一日他们真的要有大动作的时候,监察院也会被他们列入剷除的目標。权力斗爭,素来你死我活。太后还在世,各方势力还有所顾忌,等到哪天太后不在了,真要到了掀锅盖的时候,大家就都不会客气了。” 琼娘苦笑道:“你们男人为了爭权夺势,就像野兽一样撕咬......。你既然知道他们要对付你,为何.....为何不躲回河东?你们魏氏在河东根深蒂固,你在河东,就没人敢动你。” “他们想让我死,我就跑?”魏长乐嘿嘿一笑,“狭路相逢勇者胜,有人想弄死我,跑得了一时,能跑过一世?真要让曹王得逞,坐上了皇位,他是天子,魏氏只是河东一支孤军,那实力悬殊更大。而且我与河东魏氏已经断绝关係,到时候曹王党惦记著我,非要置我於死地,向河东魏氏要人,我那位父亲大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將我缉捕,送给曹王。” 琼娘闻言,这才意识到魏长乐既然上了曹王党的黑名单,似乎就真的没有退路。 “而且我这人也不知道什么叫后退。”魏长乐嘴角虽然依旧带笑,但双眸却如刀锋般,“他们想让我死,那我就让他们先死。山南卢党是曹王党的重要组成力量,可说是曹王的一条手臂,那要对付曹王党,就先斩断他这条手臂,削弱他们的力量。正因如此,卢党必须要剷除,说的伟大一点,那是为了朝廷,为了被卢党残害的百姓,说的自私一点,就是为了我自己能活下去。” “想不到.....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然.....竟然想的这么深。”琼娘也不知道自己是钦佩还是害怕,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魏长乐看著美妇迷人的眼眸,问道:“扯远了。对了,你刚才说的问题是什么?就是问我是否需要云山公的帮忙?” “其实......!”琼娘想了一下,终於道:“我是想问你,你是不是在神都的时候,就.....就打算藉助我爹的威望和人脉?你.....你护送我回襄阳,是否就是利用我见到我爹?” 魏长乐只是看著她,轻声道:“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接近你,甚至將你变成我的女人,都只是在利用你,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利用你们姚家在山南的力量?” 琼娘低下螓首,咬了一下嘴唇,很快抬头看著他,道:“不错,这也是我想问的。如果.....如果你是因为想要藉助姚家的力量而亲近我,故作喜欢我,那没有必要。我人老珠黄,你不用委屈自己。你对我姚家有恩,就算不喜欢我,为了报恩,我也会劝我爹竭力相助。” 她一只手撑在魏长乐胸口,借力站起身来,拉开了一些距离,轻声道:“桃庄发生的事情,你.....你就当从没有发生,我也会忘记。你想让姚家做什么,我们儘量去做,等你除掉了卢党,做完你想做的,我.....我也再不会纠缠你,你放心好了。” 说到这里,琼娘声音已经发抖,掩饰不住伤感。 “你能忘得了?”魏长乐坐直身子,凝视琼娘。 “也许一时忘不了,但时间一长,也许就忘记了......!” 魏长乐双手十指交叉,看著琼娘,平静道:“世间有很多美好,但更多的是凶险。无数人为了生存下去,就只能戴著面具,扮演著各种角色。我是个很率性的人,不喜欢拘束,不喜欢演戏,但想要活下去,很多时候也不得不戴上面具。” 琼娘抬头,看著魏长乐。 “人演戏太多,失去自我,就会很累。”魏长乐伸出一只手,握住了琼娘一只柔荑,“但恰恰在你面前,我觉得很轻鬆。因为你给了我真实感,让我不需要演戏,可以很自在地做自己。” 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哪怕对你起了不轨之心,贪图你的美色,我也很真实,可以肆无忌惮,就是这么一个人!” 第五三五章 任君多採擷 琼娘闻言,脸颊一红,嗔道:“你.....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和你在一起浑身轻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否则又如何是真实的我?”魏长乐微一用力,再次將美艷的妇人拉入了怀中。 琼娘这次却是毫不挣扎,反倒是贴紧在小情郎怀中,幽幽道:“你这样说,那我.....那我也没有白对你动心。”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魏长乐轻声道。 琼娘脸颊泛红,“今.....今晚父亲也在隔壁,你.....你难道又想胡来?” “你不想吗?”魏长乐本就心动,一听她这话,更觉刺激。 琼娘轻嗯一声,低声道:“我.....我想,要不是.....要不是父亲在隔壁,我.....我早就吃了你!” 她忽然扭过身,手臂已经勾住了魏长乐的脖子,眸中勾魂摄魄。 “我也想,不过.....今晚不行。”魏长乐虽然也是情动,却还是保持冷静,柔声道:“你能不能忍两天。现在是关键时刻,桃庄那边的消息还没传过来......!” 琼娘也迅速冷静,忙道:“大事要紧,你.....你赶紧去忙.....噢.....!” “等忙完之后,我什么都不干,咱们一起待上三天三夜,让谁也不知道咱们的下落,好不好?” “三天三夜?待那么久干什么?” 魏长乐在她耳边低声道:“当然是.......!” 琼娘闻言,羞臊不已,一颗心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捂住脸,一时间不敢看魏长乐,却还是咬了一下嘴唇,道:“你说.....你说怎样就怎样,我....我都听你的话.....!只是.....三天三夜,你......你可別吹牛,当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说到最后,竟然是“噗嗤”笑出来。 “嘲笑我?”魏长乐手嘿嘿笑道:“到时候让你知道什么叫所向披靡.....!” 琼娘身上酥痒无比,颤声道:“到时候.....你想怎样都隨你,你要.....要多少次我都给你,反正.....反正我是你的人,隨便.....隨便你怎么玩.....!” 两人亲昵片刻,魏长乐在美妇人身上占了一番便宜,也不敢耽搁,离开琼娘,逕自来见毛沧海。 毛沧海早有吩咐,魏长乐可以隨意进出他的內堂。 黎明將近,毛沧海却依然是精神抖擞。 见到魏长乐,很直接问道:“云山公那边是什么意思?” “没有太大问题。”魏长乐落座后,回道:“不过他做事谨慎,需要確凿的证据。只要证据一到,他便会出面主持。” 毛沧海抚须頷首道:“棲水园已经被围住,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城中还有一些卢党的核心人物,我已经连夜派人將他们缉捕,名义上是城中有乱党,要保障他们的安全。” “蛇无头不行。”魏长乐点头道:“大人控制了这些人,他们就无法掀起风浪。” 毛沧海肃然道:“董欢倒也是识时务,主动將家眷交了出来,当做人质。老夫也没有拒绝,这种时候,不能疏忽任何一个细节。有燕子都协助,董欢很快就能清理掉襄阳守军中的异己分子,再加上本官的手令,短时间內应该是可以控制城兵。他们今夜就会封城,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我也已经让监察院的人出城监视山南东营的动静。”魏长乐正色道:“山南东营但凡有动作,情报立马传过来。” 毛沧海正色道:“魏长乐,你要知道,既然出手,就没有后退路。咱们打了卢党一个措手不及,三两天之內大致可以控制局面。卢渊明这干人目前確实被我们控制,但这两天內如果拿不到铁证,无法坐实卢渊明的罪责,肯定会出大事。襄阳封城,自本官上任至今,前所未有,必然会惊动內外人士。” “我知道大人担心什么。”魏长乐肃然道:“大人是担心无法为卢渊明定罪,反倒会给卢党口实,纠集力量对我们发起反攻?” 毛沧海微微点头,“山南各州多有卢党党羽,襄阳城外不到百里地,还有山南东营驻军。城门虽然封锁,但这帮人想要僱佣高手入城並非难事。此外城中肯定还有卢党的秘密据点,以飞鸽与外界联繫。突然封城,城外的卢党力量一时间肯定不敢轻举妄动,但只要他们得到情报,卢渊明及其党羽被我们缉捕控制,那帮人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大人觉得他们会鱼死网破,拼死一搏?” “他们手里有有兵。”毛沧海嘆道:“到时候打出襄阳城有叛乱的旗號,集结兵马打过来,那是大有可能。” 魏长乐皱眉道:“大人,恕在下愚钝,各州州兵和山南军当真敢出兵?没有兵部的调令,没有您的许可,他们真的敢擅自行动?” 毛沧海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魏长乐眼睛问道:“今晚郑硅的行动,一旦成功,事后朝廷和本官追究责任,你觉得最终是谁抗下罪责?” “董欢?” “不错。”毛沧海淡淡道:“他们如果出兵,也会找到替死鬼。而且山南道军方和世家豪族串通一气,如果这帮人真的死死抱团,从上到下沆瀣一气,就连朝廷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魏长乐眉头微紧,心中却知道毛沧海所言不差。 正如河东道那边,河东魏马两家掌控兵权多年,而且逐渐发展壮大,河东各州的驻军將官都是出自这两大势力,反倒是朝廷根本无法往其中安插力量。 大梁帝国看似平静,但地方各道军阀与门阀沆瀣一气,朝廷对许多地方已经是鞭长莫及。 河东官员真的出了问题,也只有魏马两家有能力处置,朝廷根本不敢强硬。 “如果不是有云山公托底,在卢渊明垮台后有能力稳住局面,本官此番绝对不会跟你冒这么大风险。”毛沧海正色道:“襄阳城这边的事情本官已经大致解决,现在就等著你在桃庄的罪证。如果桃庄那边的行动出了岔子,襄阳城的行动就会迎来极大的风险。所以桃庄的行动,必须万无一失。”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大人,我和你商议过,襄阳城的行动由你负责,我带人去负责桃庄的行动,但.....你没有同意。” “你年纪虽轻,但聪慧过人,应该知道本官的心思。”毛沧海端起茶杯,轻吹茶沫,淡淡道:“本官让你去桃庄,如果那边情势不对,你扭头就走,逃回神都,山南这边的残局岂不是丟给老夫来承担?你將老夫拉上你的车,说服老夫出手,那么此次行动无论成败,你都要跟老夫一起承担责任。” 魏长乐哈哈笑道:“大人放心,真要出了事,我回了神都也逃不了。” “那可不一定。”毛沧海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道:“谁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你们监察院精心设计,故意挑起本官与卢党的廝杀。说到底,是为了挑起南宫氏与曹王的衝突,有心要利用南宫氏。” 魏长乐嘆道:“大人这就想多了。” “本官在官场几十年,人心险恶,什么都有可能。”毛沧海平静道:“魏长乐,事到如今,你也该与本官说实话了。” “实话?”魏长乐诧异道:“大人的意思是?” 毛沧海目光深邃,轻声道:“行动之前,你向本官保证过,桃庄那边定然是万无一失。你保证过,只要襄阳城內的行动结束,你很快就能將罪证和证人从桃庄取过来。城中的行动也都是按计划进行,天也快亮了,罪证和人证天亮之后是否能顺利送过来?” 魏长乐道:“我之前要带人去桃庄,就是要取回罪证,带回人证。大人既然让我留在城中,那么我只能安排其他人去取。大人稍安勿躁,等一等,该来的时候,都会来。” “你如此自信,那么安排前往桃庄的人当然不是泛泛之辈。”毛沧海微微一笑,“据老夫所知,监察院有四大司卿,那都是独当一面的厉害角色。事到如今,你也该告诉我,暗中前来主持大局的到底是哪位司卿?” 魏长乐诧异道:“大人为何会觉得监察院会派来司卿主持?” “剪除卢党,如此大事,当然是太后吩咐下来。”毛沧海竟是站起身来,直接走到魏长乐邻座,坐下之后,身体侧过来,靠近魏长乐:“你是明面上过来,暗中肯定有更多的人手,精心部署。你实话实说,这次监察院的行动,到底是谁带领?你可不要告诉我,监察院的院使大人亲自来了。” 魏长乐也是扭著头,看著毛沧海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经略使大人的双眸充满智慧,显然是觉得成竹在胸,看穿了一切。 “大人,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此次前来山南,监察院只派了我和另一位不良將周恆,你信不信?” “我信你个鬼!”毛沧海立刻摇头,拨浪鼓一样,“你这是侮辱老夫的智慧。这么大的行动,监察院就派两个不良將过来?是你在说胡话,还是你们监察院那老头子发了疯?” 魏长乐摸了摸鼻子,道:“老头子不知道这次行动,监察院也並无这次计划。我只是临时起意,但自己实力不足,所以才恳请大人出手协助。” “你再说一遍!”毛沧海睁大眼睛,完全不信,“你的意思是说,这......这是你自己心血来潮,临时想出来的计划?” --------------- 第五三六章 屠庄 “其实也不能说是临时起意。”魏长乐镇定自若,“在神都出发之前,我就断定山南道一直利用鏢局向神都输送钱財,以资助曹王笼络党羽。那时候我就决心要斩断这条输血管。不过当时对这边的情况並不了解,所以才先行过来打探一些情况。本打算是搞清楚情况,再考虑对策,只是没想到事態的发展太快......!” 毛沧海摇摇头,勉强笑道:“你在和老夫开玩笑。老夫知道,这次行动是太后允许,交给你们监察院策划......,嗯,必然是这样的。魏长乐,老夫都已经上了你们的船,和你们联手行动,到了这一步,你也没必要再隱瞒老夫了。” “正因为大人鼎力相助,我才不敢隱瞒。”魏长乐抬手摸了摸额头,“我倒是让人飞鸽传书,將这次行动向监察院稟明。不过飞鸽传书也需要时间,目前监察院那边应该还没得到消息,太后.....太后当然也不知情的......!” “砰!” 毛沧海一拳打在桌岸上,赫然起身。 桌上的一杯茶顿时被震翻,茶水洒溅。 “来人......!” 经略使大人厉声道。 堂外立刻衝进来四名燕子都甲士,都是按住腰间佩刀刀柄,如狼似虎。 毛沧海死死盯著魏长乐,魏长乐却是一脸人畜无害,眼巴巴看著经略使大人。 “大人.....!” 见毛沧海半天不说话,一名甲士小心翼翼提醒。 毛沧海脸上的怒色缓缓消去,抬手挥了挥,示意甲士们退下。 四名甲士互相看了看,迅速退下。 “大人为何如此震怒?”魏长乐伸手拿起翻倒的茶杯,“保重身体啊!” 毛沧海抬手指著魏长乐,又惊又怒:“魏长乐,本官要参你。你这个混帐东西,竟然.....竟然欺骗本官,拉本官下水.....!”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魏长乐诧异道:“在下从头至尾,可没有一句话欺骗大人。我记得从未说过这次行动是太后旨意,也没说过监察院下了指令。我只说卢党残暴不仁,是曹王的走狗,为了协助曹王篡位在山南为非作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毛沧海眼角抽动,一屁股坐下。 “虽说这次行动不是太后直接下旨,但大人也清楚,如果真的斩断了曹王一条手臂,太后自然也不会失望。”魏长乐站起身,过去將毛沧海的茶杯端起,送到毛沧海面前,“而且剷除了卢党,受益最大的正是大人,大人应该高兴才是。” 毛沧海脸色虽然不好看,但犹豫一下,还是接过了茶杯。 “大人堂堂山南道经略使,却因为卢党的强横,强龙难压地头蛇。”魏长乐很直白道:“在朝廷许多人眼中,他们不会考虑大人的无奈,只会觉得大人庸碌无为,在山南毫无政绩。” 毛沧海眼角抽动,这自然也是他內心最大的禁忌。 毕竟被南宫氏推荐到山南,数年过去,没有多少成绩拿得出手。 看似低调稳重,实际上就是无可奈何明哲保身之举。 “大人如果以这样的政绩离任,回到神都,也未必会受南宫氏重用。”魏长乐轻嘆道:“无论是太后还是圣上,也都会觉得大人庸碌无为,应该是不会託付重任。” 毛沧海嘴角抽动,有些尷尬,饮茶掩饰。 “虽然这次行动是在下冒昧行事,可是一旦事成,对大人的前程可说是助力极大。”魏长乐微笑道:“大人你想啊,卢党专横,盘踞一道,甚至与皇子勾结,此举无论是在太后还是圣上眼中,都是不可接受之事。” 毛沧海微点头道:“那倒不假。当年神都之乱后,朝廷元气大伤,许多地方豪强甚至有蠢蠢欲动之心。比起神都之乱前,大梁地方豪强豢养的门客显然增多,这都是內心不安分的表现。卢渊明有前相之威,在山南道影响极大,看似不问世事,但山南道世家豪强都对他马首是瞻,这一点本官早就向朝廷秘密上书,太后和圣上也都是心知肚明。” “所以在太后和圣上眼中,卢党就是附在山南道的浓疮,迟早要除掉。”魏长乐正色道:“只是卢党在山南道的根基太深,牵一髮而动全身,朝廷从不敢轻易动手。” 毛沧海点点头,对此显然是深表赞同。 “如果大人此番为朝廷除掉了卢党,重新让山南道彻底在朝廷的掌控之下,此等功劳,那绝对是居功至伟。”魏长乐笑眯眯道:“太后和圣上会觉得大人眼里有活,是可以替朝廷分忧的大忠臣。而南宫氏那边也会觉得大人隱忍多年,突然出手,一击毙命,这绝对是办事精明干练的宰辅之才,如此大人在南宫氏的心里,地位可就不一般了。” 毛沧海闻言,嘴角禁不住泛起一丝笑意,却还是道:“什么宰辅之才,本官自问还没那本事。只不过......你觉得此事过后,朝廷当真不会追究本官擅作主张之罪?” “那晚辈就实话实说。”魏长乐正色道:“这事成了,大人就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除害,必將是威名远播,前程无量,有功无罪。当然,如果败了,责任肯定会落在咱们头上。所以此次行动,我们没有退路,只许成功,不能失败。但大人是究竟宦海的前辈,自然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有大好前程,总要冒上一点风险。” “一点风险?”毛沧海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这是將老夫的身家性命全都丟进去了。” 但隨即嘆了口气,感慨道:“初生牛犊不怕虎,老夫是万没有想到,你没有经过宫里应允,没有得到监察院的支持,竟然敢搞出这么大的事情。老夫小心翼翼这么多年,在你这里看走了眼,还是修为不够。” “大人,四海鏢局那边,是否也已经处理好?” “你放心,派人去封锁棲水园的时候,另一路人马连夜突袭四海鏢局,已经將鏢局的一干人都控制起来,此刻已经在审讯。”毛沧海道:“四海鏢局不过是卢党的一尊尿壶,只要不用顾忌卢党,处理起来易如反掌。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桃庄那边,必须要將卢党的罪证拿到手,否则咱们在襄阳城內搞的动静再大,那也是毫无用处。” 魏长乐扭头看向堂外,黎明的微光已经洒落到大地。 黎明的微光同样洒在卢飞鸿的甲冑上。 虽然见过不少生死,甚至亲手宰杀过不少人,但看到眼前的情景,这位都虞候却还是感觉肠胃翻滚,几欲呕吐。 五百精兵三面齐出。 本以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但事实却是血腥无比。 本来雅致乾净的桃庄庄院內,此刻遍地尸首。 卢飞鸿没有想到,桃庄招募的护卫们竟然如此凶狠,面对全副武装的山南精兵,这帮人竟然没有弃械投降,而是拼杀到底。 庄內的护卫们所剩寥寥,但山南精兵也付出惨重的代价。 五百精兵,竟然死伤近半。 庄院內不但遍布人的尸首,还有不少虎豹豺狼的尸体。 卢飞鸿其实也知道,这桃庄之內有不少驯兽师,驯兽师不但调教训练那些被荼毒的兽奴,而且庄內地宫也豢养了许多凶兽。 无论兽奴还是凶兽,本来都是用来提供给客人们玩乐而已。 孰知今夜一战,鹤翁不但煽动桃庄护卫们搏杀到底,甚至还將地宫豢养的凶兽也都调了出来。 这些凶兽固然都已经被杀乾净,但死伤在凶兽獠牙利爪之下的军士也不在少数。 一场残酷的搏杀之后,大部分桃庄护卫和驯兽师都已经战死,只有少量受了重伤,躺在地上等待著最终死亡的降临。 山南军士们分成两队,一队检查战场,受伤的山南军士抬到一边进行简单包扎处理,受伤的桃庄护卫则是直接用刀割断喉咙,送他们上西天。 而另一队则是闯进桃庄的各处房舍里,搜找鹤翁。 其实桃庄还藏有不少古董字画以及钱財,但此刻卢飞鸿对这些毫不在意。 他甚至不在意庄內可能有鹤翁收集的卢党罪证。 因为很快一把火就能让这里的一切彻底消失。 他现在只想找到鹤翁。 双方搏杀之际,为了確保安全,老刁一直护著卢飞鸿在庄门外,並无直接杀进战场。 毕竟鹤翁的实力太过恐怖,老刁知道一旦鹤翁找到机会,在乱局之中直接取了卢飞鸿的性命,那么群蛇无首,山南军士们马上就会战意全消,陷入混乱。 只要卢飞鸿安然无恙,军士们就能搏杀到底。 可是等到廝杀结束,鹤翁竟然消失。 廝杀之时,卢飞鸿甚至远远看到鹤翁站在一座假山上,就像看戏一样俯瞰这场宛若野兽般的搏杀。 但最后老怪物却没了踪跡。 他一度希望在遍地的尸首中找到老怪物,但这当然只是奢望。 他甚至想不明白,朝廷到底给了老怪物多大的好处,竟然能让老怪物如此卖力,不惜牺牲桃庄所有的力量也要与卢党力拼到底。 但他更加明白,比起摧毁桃庄,找到鹤翁將其诛杀更为重要。 一旦让那老妖怪逃脱,后果不堪设想。 老妖怪死里逃生,肯定会报復。 以老怪物的实力,一旦被此人列上必杀名单,几无倖免的道理。 第五三七章 未雨绸繆 桃庄书画堂,两名披著白色轻纱的妙龄少女已经被军士拿刀架住脖子。 地宫对卢党一些人来说,那是人间天堂。 卢飞鸿当然也是其中贵客,亦曾多次进入地宫,知道地宫的入口就在这书画堂。 军士们搜遍了桃庄各处院子,没能发现鹤翁的踪跡,卢飞鸿便断定鹤翁肯定是逃进地宫。 “打开地道。”卢飞鸿瞥了一名琴师一眼。 那琴师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触动了壁画机关。 壁画从中裂开,入口显现,里面便是向下通行的石阶。 “七爷,我带人下去搜寻。”老刁主动请缨,“地宫道路错综复杂,那老怪物藏匿其中,隨时都可能发难。你带人就在这里等候......!” 卢飞鸿摇摇头,道:“都不用下去。” “啊?” “老怪物肯定是藏身在下面。”卢飞鸿冷笑道:“据我所知,这是进入地宫的唯一入口,只要封死了入口,那老怪物武功再高,也绝不可能从里面出来。” 老刁皱眉道:“七爷,地宫之中,不止那老怪物,还有一两百人.....,如果封死出口,那些人都要死在里面。” “无毒不丈夫。”卢飞鸿目中满是寒光,“既然出手,那就是要让这里鸡犬不留。老怪物躲在下面,他武功了得,若是派人下去搜找,凶险得很,必然还要损失不少人手。今夜已经死伤眾多,不能再有伤亡了。” 老刁自然知道,卢飞鸿带来的五百精兵,那都是卢飞鸿在军中的嫡系。 一战损失近半,卢飞鸿肯定是心疼得很。 如果为了找寻鹤翁,派人进入地宫,再有死伤,卢飞鸿肯定是难以接受。 “別说一两百人,就算是一两千人,只要能封死老怪物,让他葬身其中,那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卢飞鸿扭头吩咐道:“来人,搬石头丟进去,將入口彻底堵死。堵住之后,纵火將这座庄子彻底烧毁!” 手下军士也不犹豫,立刻分派人手封死入口。 “且慢!”老刁猛地想到什么,急忙道:“姑爷,还有贾正清,在庄內也没能找到他们。老怪物吃里扒外,自然是將姑爷他们都囚禁在地宫。堵死了入口,老怪物固然要死在里面,姑爷他们也......!” 卢飞鸿扭头看向老刁,问道:“伯父到底是如何嘱咐?” “如老奴之前所言,如果鹤翁没有叛变,那就將姑爷他们带回去,也请鹤翁前往城中一趟。”老刁道:“如果桃庄有变,就必须彻底摧毁桃庄,一定要將老怪物诛杀。” “所以伯父並无提及如果桃庄有变,该如何营救宋子贤?” 老刁微微点头。 “那么最要紧的任务,就是诛杀老怪物,至於付出多大的代价,我想伯父都能接受。”卢飞鸿再不犹豫,吩咐道:“封死入口!” 他也不废话,转身便向外面走去。 老刁犹豫一下,跟了出去。 手下军士有的搬运石块准备封死入口,有的则是找寻储存的火油,做好纵火烧庄的准备。 “早知今日,当年就不该笼络老怪物。” 黎明曙光下,卢飞鸿扫视庄內美轮美奐的建筑,脸色颇为难看。 老刁道:“七爷,老相爷是未雨绸繆。他老人家当年从朝中退下,就已经下定决心,终有一日重回神都。他老人家志向远大,就是想著让山南世族出人头地,大梁的朝政,必须由我们山南人说了算。” “这我知道。”卢飞鸿道:“所以伯父才会大力协助曹王,要藉助曹王的力量,让我山南世族扬眉吐气。” 老刁点头道:“神都之乱后,戾太子自尽而亡,如今只有三位皇子。楚王年长,性情敦厚,只可惜他的母亲並非五姓出身,满朝文武口中不说,但心里都清楚,楚王因为出身缘故,肯定是不可能继承大统。” 卢飞鸿虽然身在行伍,却也是世家豪门出身,对於门第出身自然是十分看重,立刻点头道:“比起曹王和越王,楚王当然没有资格继承大统。” “楚王没有资格,剩下的就只能是曹王和越王爭储。”老刁轻声道:“比起曹王,越王的优势自然是更大。老相爷说过,越王背后有太后,五姓之中,竇氏、南宫氏和赵姓皇族有不少人也是支持他。还有王氏,即使谈不上全力拥戴越王,那也是左右摇摆,绝不可能全力拥戴曹王。如此一来,曹王背后,真正拥戴他的只有五姓中的独孤氏。” 卢飞鸿抬头望向天空,淡淡道:“老刁,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无非是说我们如果支持越王,不过是锦上添花,日后就算越王顺利登基,我们山南世族也谈不上什么大功劳。反倒是曹王处於劣势,我们如果竭力支持,那就是雪中送炭,一旦成功,山南世族必將因此而鸡犬升天。我只是不明白,这么多年来,我们已经是全力支持曹王,鹤翁那老怪物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老相爷对此事一直讳莫如深,除了老奴之外,也没几个人知道其中真相。”老刁解释道:“不过老相爷花费多年心思,豢养的这条猎犬却扭头咬向主人,七爷也就只能清理门户。其实这条老狗如果听话,到了那一天,確实能起到难以替代的用途。” “到底是什么用途?” 老刁环顾左右,才盯著卢飞鸿,轻声吐出三个字:“李淳罡!” “监察院那老东西?”卢飞鸿皱起眉头。 老刁肃然道:“七爷,监察院是老妖婆手里的利刃。老妖婆一心要扶越王上位,监察院就必然成为越王的护身符。无论老妖婆是生是死,曹王想要上位,就必须除掉监察院。” 卢飞鸿眯起眼睛。 “真要是刀兵相见,扫平监察院並不难,可是要想除掉李淳罡,那可就不是简单的事情。”老刁低声道:“虽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真正的实力,但老相爷断定李淳罡的修为深不可测。此人也许无法应对千军万马,但只要他愿意,可以来去任何地方,即使监察院被彻底剷平,李淳罡也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从神都全身而退。” 卢飞鸿恍然大悟,明白过来,“伯父豢养鹤翁这老怪物,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利用他对付李淳罡?” “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鹤翁出手,但老相爷却十分肯定,鹤翁的实力应该不在李淳罡之下。”老刁淡淡一笑,“本计划到了那一天,只要鹤翁出手,哪怕无法取胜,也能够拖住李淳罡,令他无法脱身。一旦拖住那老傢伙,重兵包围,李淳罡便是插翅也难飞了。老相爷未雨绸繆,早早就想到要对付李淳罡的手段......,哎,谁成想鹤翁这条狗是餵不熟的狼,竟然背叛相爷.....!” “伯父確实深谋远虑。”卢飞鸿感慨道:“你这样一说,真有那一日,李淳罡確实是个大问题。如果不能顺利將其诛杀,被他逃脱,那就像今日的鹤翁,一旦走脱,后患无穷,咱们这些人永不得安生。” 老刁抬手抚须,微微点头。 “老刁,你觉著李淳罡和鹤翁到底达到怎样的境界?”卢飞鸿锁住眉头,“你是四境不破,跟隨伯父见过鹤翁许多次,他的深浅你可瞧出来?” 老刁微一沉吟,才道:“七爷,十八年前,太爷过世,相爷回京的途中遇上鹤翁,带回了襄阳。当时老奴奉命先行赶回襄阳,相爷迟了一天才抵达。老奴记得相爷抵达之时,带回了鹤翁夫妇.......!” “是了,虽然伯父一直都不让我们提及鹤翁之事,但我也记得那年他回来的时候,带回鹤翁夫妇。”卢飞鸿皱眉道:“我还记得,伯父令你给他们安排住处,还请了襄阳最好的大夫给他的妻子瞧病。只不过鹤翁瞧不上那些大夫,根本进不了他的院门。老刁,虽然过了十几年,但我依稀记得,那老怪物当年已经五十多岁,但他的妻子却是年轻美貌,也就二十岁上下年纪.....!” 老刁笑道:“七爷倒是好记性。” “也不是记性好。”卢飞鸿道:“只不过是伯父奔丧回乡,却带回一对夫妇,而且是老夫少妻,令人印象深刻。此外伯父以国相之尊,竟然对这对夫妻礼遇有加,所以我一直都记得清楚。” 说到这里,眸中显出疑惑之色,“他们只在襄阳城待了半年,几乎是足不出户,后来是伯父在这山中给他们修了一处小院棲身,而且不让我们前来打扰。之后伯父又吩咐人在这山中大兴土木,秘密修建了桃庄,可是自鹤翁夫妇离开襄阳城进入山中居住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妻子。老刁,你后来可见过?” 老刁道:“桃庄修好之前,鹤翁住在山中小院的时候,老奴倒是奉相爷之命,探望过几次。开始一年还见过两次,她妻子身患重病,气色很不好,而且衰老的很快。等到第二年,只能见到鹤翁,却见不到那女人。从那以后,甚至九年前开始入住桃庄,老奴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妻子一眼。” “是不是早就死了?”卢飞鸿怀疑道。 “有这个可能。”老刁微点头,“不过相爷將桃庄送给那老怪物,庄里的一切事务都由老怪物处理。而且相爷再三叮嘱过老奴,见到此人,儘量少说话,更不要询问他个人的私事。所以她老婆是否早就死了,老奴也不好问。” 卢飞鸿冷笑道:“咱们搜遍庄內,不见他踪跡,也没有那女人的踪影。就算那女人活著,恐怕也是在地宫里,出口一封,地宫正好成为他们夫妻的坟墓。我让他们夫妻死在一起,也是功德无量了。” “七爷,你刚才问老奴,此人的修为如何。”老刁道:“这样说吧,当年第一次见到他,从他的气息判断,他肯定已经是五境修为了。这一晃快二十年了,他常年在这山中修行,即使没有成为武圣,但距离六境武圣恐怕也只是咫尺之遥了。” 卢飞鸿赫然变色,吃惊道:“他.....他的修为已经如此恐怖?我只听说过有六境修为的存在,但至今却从未见过,甚至都不曾见过五境修为。” “所以先前攻进庄內,老奴才不敢让七爷也衝进来。”老刁肃然道:“他如果真的已经修成六境武圣,乱军之中,要取七爷性命,不说易如反掌,那也绝对是能够做到。” 卢飞鸿脸色凝重,“照你这样说,李淳罡的修为那也是恐怖至极。真要到了那一天,我们弄不死李淳罡,李淳罡肯定会弄死我们......!” 话声未落,忽听得东边传来几声悽厉的惨叫,极其突兀,却是让卢飞鸿身体一震,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第五三八章 铁旗铜锤 连声惨叫传过来,分明有廝杀之声。 卢飞鸿心下震惊,脚下如风,拔刀在手,直往东边衝过去。 手下军士本来是要封堵地宫,见得卢飞鸿离开,一时也不知是否该跟上。 老刁知道事情不妙,心中始终忌惮鹤翁突然出现。 卢飞鸿若是孤身行动,哪怕身边只有十来名军士,只要遇上鹤翁那等高手,那定然是必死无疑。 他向军士们挥手示意,吩咐都跟上来。 老刁虽然不是行伍中人,但军士们都看出这古怪的老头与都虞候关係亲密,当下也都不敢犹豫,纷纷跟上。 衝出书画院,循声飞步奔行,没过多久,卢飞鸿便远远瞧见东门那边人影闪绰,双方正在搏杀。 他心头骇然。 先前一场廝杀,损失惨重,付出极大的代价,终究是將桃庄的护卫们杀的鸡犬不留。 为了防止有漏网之鱼,剩下的军士们搜遍庄內各处庭院,庄门也都是派人驻守。 只不过山南兵三面齐出攻打桃庄的时候,东门被彻底摧毁,暂时没能修復,所以安排十几名军士守住大门。 但此刻东门人影无数,已经有大批人马从门外衝进来,而且大门外黑压压一片,兀自有大队人马还没入庄。 卢飞鸿一时根本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 “七爷,来者不善。”老刁见到守在东门的山南军士几乎已经被屠灭,也是吃惊,“他们敢对山南军动手,这是有备而来......!” 卢飞鸿身后已经跟上来四五十號人,也是黑压压一片。 不过昨夜一场血战,损兵折將,这些军士无论心理还是身体,都已经是异常疲累。 卢飞鸿虽然心知来者不善,但实在想不出在这襄州境內,有谁敢袭击山南军。 难道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本將山南军都虞候卢飞鸿。”卢飞鸿眼见得大批人手如同潮水般衝进庄內,对方士气如虹,反倒是自己这边的军士疲惫不堪,晓得动起手来,自己这边必然吃亏,唯恐是误会,大声道:“你们是哪里人马?袭击山南军,那是造反,你们......!” “去你娘的造反!”人群中挤上一名圆滚滚的矮胖子,张口就骂:“卢飞鸿,三爷早就听过你的臭名,不就是卢渊明那老畜生的侄子吗?三爷今天就是来取你人头。” 卢飞鸿这时看清楚,那矮胖子虽然粗麻衣衫,但头上却帮著白布带,那是有丧事才出现的打扮。 更让人吃惊的是,矮胖子两只手上竟然各拿著一只铜锤。 卢飞鸿也是自幼习武,亦在军中多年,一眼就能估算出,那一只铜锤至少也有二百来斤,两只铜锤加起来便是四百斤重。 能使这样的铜锤,那绝对是外门功夫的高手,气力之大,也是罕见。 放眼山南军数万之眾,能够拎起两只铜锤的人物肯定存在,卢飞鸿便自问能够拎的起来。 但那这两只铁锤挥舞做兵器,那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白眉匪!”卢飞鸿身侧的老刁脸色凝重,“七爷,此人是大洪山白眉匪的桑竹童。” 卢飞鸿听得“白眉匪”三字,身体一震,吃惊道:“你確定?” “相爷之前派人调查过白眉匪,对他们虽然不是无所不知,却也是得到许多有用的情报。”老刁倒还镇定,“钟离馗落草为寇之前,行走江湖多年。他在大洪山啸聚匪寇之后,江湖上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也都投奔到他身边,其中不乏诸多高手。” 矮胖子嘿嘿笑道:“钟离老大侠肝义胆,当年山南连遭大灾,你们这帮畜生不思救济难民,反倒是趁火打劫。如果不是钟离老大聚集百姓劫富济贫,救济了许多难民,那汉水必將被难民的尸首堵塞,江水不通。咱们这些吃江湖饭的就敬重这样的好汉子,聚在一起,干一番事业,那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桑竹童,你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名声不小,铁旗门亦是无人招惹。”老刁目光如刀,盯著矮胖子桑竹童道:“你身为铁旗门主,如果踏踏实实练功,遵守官府法度,无论你个人还是铁旗门,那也是大有前程。几年前铁旗门突然销声匿跡,老朽还当是因为江湖仇杀,你们铁旗门一夜之间被人灭门......!” 桑竹童哈哈笑道:“老子听说钟离老大聚集江湖义士,要为民申冤,自然是要捧场。关了铁旗门,带著门下弟子投奔钟离老大,那是在痛快不过了。” “桑竹童,让你做人你不做,非要做贼。”卢飞鸿握紧刀,脸色阴寒,“今日自投罗网,本將亲手诛贼。” 桑竹童立刻骂道:“滚你娘的蛋。修武练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锄强扶弱?铁旗门如果没有侠义行径,那就只是一面破旗,门里也只是一帮酒囊饭袋。如今大伙儿聚在大洪山,保一方平安,不让你们这些畜生欺辱,那便是大功德。” 此刻散落在庄內的山南军士们大都也聚集过来,而眾多白眉匪也从庄外衝进来,两边都是黑压压一片,蓄势待发。 “桑竹童,本將不和你扯这些。”卢飞鸿皱眉问道:“你们不好好在大洪山待著,怎会跑到这里来?你要知道,这些年是我们我手下留情,给你们留一碗饭吃,並无对你们赶尽杀绝。你们不知感恩,竟然下山为祸,袭击官军,真是岂有此理!” 桑竹童两只铜锤搁在地上,粗声道:“一群酒囊饭袋,几次出兵打不进山,还有脸在这里自吹自擂。卢飞鸿,想想山南军曾经也是名声响亮,剿灭过不少为祸百姓的悍匪。可如今在你们这帮人手里,山南军狗屁不是,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他抬手拎起铜锤,在身前衝著黑压压的山南兵划过,“老子知道,你们许多人也都是有家有业。现在放下兵器,立刻滚出此地,老子可以饶你们的命。谁要是不想活了,想要拼命,老子也绝不让他失望。冤有头债有主,老子今天过来,只为报仇!” “报仇?”卢飞鸿忍不住问道:“你们到这里来,是为了杀谁?” 他毕竟不笨,心中也是诧异这帮白眉匪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白眉匪在汉水以北,从大洪山出发,抵达柳子山这处庄院,那也有上百里地。 桑竹童带著数百人杀过来,肯定不可能是因为得到山南军要屠庄的消息才赶过来。 毕竟卢飞鸿自己也是昨天才得到消息,立刻调兵出发。 白眉匪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未卜先知。 既然如此,这帮白眉匪杀过来,那就有可能並不是衝著自己和山南军而来,而是找鹤翁麻烦。 如果当真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两路人马先联手,鹤翁必死无疑。 “卢飞鸿,你他娘的別装蒜。”桑竹童根本没將都虞候放在眼里,“那个狗屁的商会会长宋子贤为了私慾,勾结山南判官贾正清,狼狈为奸设计陷害庞家。钟离老大带人来救,你们这帮畜生竟然提前行刑,將庞家老小杀死在汉水江畔。” 卢飞鸿瞥了身边老刁一眼,眉头锁紧。 虽然他也確实知道庞家遭了大祸,但他的心思只在军中,对於贾正清和宋子贤一干人所为,那也並不关心。 “钟离老大带人要诛杀那两头畜生,为庞家报仇,却中了圈套。”桑竹童紧握铜锤,厉声道:“跟隨钟离老大行动的几名弟兄都被残杀,钟离老大差点也死在你们手里。卢飞鸿,你说这笔债大洪山的弟兄们要不要討还?” 卢飞鸿心知如果再打一场,就算白眉匪损失惨重,自己手下这点人恐怕也没有几个能活著出去。 白眉匪不是寻常流寇,他们盘踞大洪山,其中多有江湖好手,而且山上数千之眾,许多精壮平日里都是刻苦训练,强度甚至远远超过山南军。 这帮白眉匪虽然是从大洪山日夜兼程赶来,途中辛苦,但自己手底下这帮人也是刚刚经过一场恶战,眼下对方的人手明显在山南军之上,打起来山南军肯定不占便宜。 所以卢飞鸿想著儘量化解这场搏杀,看有没有可能劝说对方撤走,哪怕对方提出的条件苛刻,也可以暂时答应,等日后再进行报復。 “桑竹童,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卢飞鸿神色冷峻,“是否有人从中挑拨?而且就算是真的,你要报仇,为何会跑到柳子山来?” 桑竹童冷哼一声,道:“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是钟离老大告知,当然不会有假。” “等一下,钟离馗现在何处?”卢飞鸿扫视对方人群,“请他出来相见!” “你还在装蒜?”桑竹童怒道:“钟离老大被你们困在这里,宋子贤和贾正清那两个狗贼也都在这里。老子带人来,是要迎回钟离老大,也是要將宋子贤那两头畜生押回大洪山,凌迟处死!卢飞鸿,少他娘废话,快放了钟离老大,將那两个狗贼交出来,否则你走不了!” 第五三九章 將计就计 卢飞鸿眼珠子微转,忽然大笑起来。 “为何发笑?” “桑竹童,看来咱们是殊途同归。”卢飞鸿笑道:“你我之间,无需刀兵相对,此事很容易解决。” 桑竹童狐疑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就是想要將宋子贤二人带回大洪山吗?”卢飞鸿道:“那钟离馗有没有告诉你,这庄院下面有一处地宫?” 桑竹童也不说话,只是盯著卢飞鸿。 “宋子贤如今就在地宫里,我也已经找到入口。”卢飞鸿缓缓道:“本来我已经准备安排人进入地宫,搜寻他们。但这地宫太大,他们藏匿在何处,我还真不知道。你若是想找到他们,儘管带你的人下去找寻,找到之后,你大可以將他们带走。” 桑竹童怪笑道:“卢飞鸿,你打的什么算盘?据我所知,宋子贤应该是你的姐夫,你们是一丘之貉,你就愿意这样將他们交给老子?” “那我实话告诉你,这次他们犯了大错,若是活著,反倒会牵累不少人。”卢飞鸿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乾脆顺水人情,交给你们处置。不过我可警告你一声,这庄院之內有一位武功深不可测的老怪物,性情反覆,喜怒无常,眼下应该也在地宫之中。据我所知,那老怪物正庇护著宋子贤等人,你想將宋子贤带走,就先要有本事斩杀那老怪物。” 桑竹童点头道:“钟离老大倒是提起过那老傢伙。” “知道就好。”卢飞鸿侧过身,一挥手,大声道:“给他们让开一条道路。” 军士们本来就疲惫不堪,实在不想再血搏一场,听得卢飞鸿吩咐,立马让开道路。 “桑竹童,庄院里的守卫已经被我们解决,就当是替你们扫清障碍。”卢飞鸿一脸诚恳,“你带人前来,既然不是为了与官军廝杀,本將也便不与你计较。本將可以带人先撤出庄內,將此地交给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有屁快放!” “你们进入地宫,诛杀那老怪物之后,將他的首级交给本將。”卢飞鸿缓缓道:“本將领兵前来,损失不小,总也要拿点东西回去交差。” 桑竹童咧嘴笑道:“卢飞鸿,你和那老傢伙到底有什么仇怨?要带这么多人来除掉他?” “与你无关。”卢飞鸿盯著桑竹童眼睛,“这笔交易你要不要做?” 桑竹童嘿嘿笑道:“姓卢的,你打的算盘,老子很清楚。你是想等我带人进了地宫之后,封堵入口,让我们死在里边。钟离老大说过,地宫入口只有一处,一旦被封堵,神仙也出不来。” “这你倒不必担心。”卢飞鸿平静道:“我只想要老怪物的首级。你担心入口被封堵,大可以派人守住入口,防止有人封堵。此外我可以派一队人手进入地宫协助你们搜找。地宫就像迷宫一样,人手少了,根本找不到目標.....!” 他话声未落,却骤然感觉到身后劲风忽起,刀风匹练。 边上已经传来老刁的声音:“七爷小心......!” 只见到在卢飞鸿身后的人群中,陡然窜出一道身影,疾如闪电,出手乾脆利落,一把大刀照著卢飞鸿脖子斜里便砍了过去。 卢飞鸿一直在引诱桑竹童,眾人注意力都是被吸引过去,没人瞧见这道身影在人群中悄无声息接近,更无人料到此人竟敢从背后袭击卢飞鸿。 待得卢飞鸿感觉到劲风袭来,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 老刁虽然四境修为,也一直在警惕戒备,唯恐鹤翁突然出现,但却也料不到手下的军士中有人会出手偷袭。 他虽然与卢飞鸿近在咫尺,但那道身影速度极快,刀法更是了得,欲要出手阻挡,却也是来不及。 卢飞鸿只是微转身,大刀已经与脖子近在咫尺。 一时间,卢飞鸿魂飞魄散,只以为这一刀过去,自己必將身首分离。 恐怖的是,在他死前,甚至不知杀死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脖子上冰冷彻骨。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显然也让周围所有人错愕不已,只觉得匪夷所思,都是如同石头般僵住。 卢飞鸿双目圆睁,瞳孔扩张,本以为必死无疑。 但脖子上冰冷刺骨的寒意,让他很快回过神。 眾人却是看到,一名身著山南军甲冑的军士,右手持大刀,刀锋已经架在了卢飞鸿的脖子上。 此人並无动手诛杀卢飞鸿,但卢飞鸿的生死却显然已经掌握在此人手中。 “你.....你是何人?” 卢飞鸿斜瞥过去,只见到对方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四周军士们也才反应过来,立刻围在周围,大刀长矛齐出,对准那人。 但投鼠忌器,卢飞鸿的性命掌握在那人手中,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卢飞鸿虽然一时不知对方来路,却知道此人肯定不是自己麾下军士。 自己手下这帮人虽然是军中的精锐,但此人刚才出手,修为了得,那绝非普通军士能够相提並论。 而且他麾下军士都是依仗他,没有道理倒戈相向。 他已经断定,对方肯定是今夜庄內混乱,扒了一名山南兵的甲冑,扮作了军士,混在人群之中接近过来。 不出意外的话,很可能是桃庄倖存的护卫。 老刁脸色难看至极。 他此番隨军前来,本就是为了確保卢飞鸿的安全。 卢飞鸿是卢家的青年俊才,被卢渊明寄予厚望,那是日后要撑起卢氏一族的栋樑之材。 虽然自幼修武,这位都虞候也已经有了三境实力,但考虑到鹤翁的修为深不可测,老刁才会得到卢渊明的嘱咐,跟隨在身边护卫。 可是自己明明就在卢飞鸿身边,但眾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人如此轻易地靠近卢飞鸿身后,而且乾脆利落地控制住了卢飞鸿。 这对老刁来说,当然是奇耻大辱。 他双手成爪,恨不得將偷袭之人撕得粉身碎骨,但顾忌到卢飞鸿的性命,偏偏无可奈何。 “怎么,不认识我?”那人嘴角泛笑,“这些年来,你们可是一直想要我的人头落地。” 这人握刀的手很是稳健,石雕一般,没有丝毫抖动。 面对周围虎视眈眈的山南军士,此人镇定自若,可见心理素质之强,乃是真正的大將之风。 忽听到桑竹童那边欢声道:“钟离老大,你安然无恙,那可真是太好了。”隨即厉声道:“谁敢伤了钟离老大一根汗毛,老子將他祖宗八代的坟都掘了!” “你.....你是钟离馗?”卢飞鸿骇然变色。 那人一手握刀,另一手摘下头盔,显出一头与眾不同的寸发。 对面有不少白眉匪看到,都是欢呼出声。 “卢飞鸿,你真当老子有兴趣和你囉嗦这半天?”桑竹童哈哈笑道:“你手下这些军士过来的时候,老子瞧见钟离老大放出的信號,知道他是要大展神威,亲手抓住你这狗杂碎。老子和你嘰嘰歪歪半天,就是吸引你的注意,让他可以悄无声息接近你。你他娘的给老子挖坑,让老子带人下地宫,还真以为老子蠢到会相信你们这群畜生?” 卢飞鸿闻言,更是身体发抖,脸色阴沉至极。 被钟离馗在眾目睽睽之下生擒,就已经是奇耻大辱。 而自己本以为是在给桑竹童设圈套,却不料对方看似入彀,实际上却是配合钟离馗给自己设圈套,这就等於自己的智商被当眾踩在地上摩擦。 对心高气傲的卢飞鸿来说,这比死还要难受。 “钟离馗,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果伤了都虞候,將会是怎样的下场。”老刁目光如刀,“七爷出身卢氏,又是山南军將官。他但凡有个三长两短,山南的世家豪族和山南军都不会接受,你们想继续在大洪山苟且,那就是痴心妄想。” 钟离馗斜睨老刁一眼,似笑非笑问道:“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威胁你。”老刁淡淡道:“但你应该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钟离馗嘆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哪来这么大的自信?山南世族,嘿嘿,我要是告诉你,卢渊明那条老狗现在可能已经是阶下之囚,你是不是不相信?” 老刁身体一震。 “我数十声,十声过后,只要看到你手下还有一个人手里拿著兵器,老子立马割断你的喉咙。”钟离馗盯住卢飞鸿眼睛,淡淡道:“你千万不要怀疑我的勇气!” 他中气十足,声音远远传散开。 桑竹童两手横提,高声道:“儿郎们,这帮官兔子要想拼命的话,你们可得满足他们,千万不要心慈手软!” 数百名白眉匪齐声“吼”出声,声震如雷,蓄势待发。 卢飞鸿心里也知道,钟离馗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然放了这话,那就不可能手下留情。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要活著,哪怕是俘虏,也还有希望。 “所有人放下兵器!”卢飞鸿沉声道:“老刁,带他们撤出庄子!” 第五四零章 夜宴迷雾 襄州余氏放在整个大梁,不过是眾多豪门世族中不起眼的一支。 但是放在襄州,那也是能上桌吃饭的豪族。 族长余光淼曾经担任过襄州刺史,也曾风光一时。 如今虽然已经致仕,但在襄州这片土地上,那也是能说上话的人物。 坐在马车里,手里拿著中午接到的请柬,余光淼神情凝重,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 山南大儒姚云山发来请柬,今晚要在城中的月满楼设宴。 月满楼是襄阳城內最大的酒楼,菜品极佳,余光淼还真是经常前往。 但今日前往的心情却是与从前大不相同。 姚云山在山南道名望极高,甚至被尊为儒林之首。 当初在国子监为官,那也是提携了山南道不少才俊,就连曾经贵为国相的卢渊明见到云山公,那也是礼敬三分。 不过云山公致仕归乡之后,虽然也会偶尔与几位老友谈书论卷,但几乎从不参与酒宴,更不必提主动设宴邀请別人。 今日一反常態设宴,当然不简单。 余光淼自然也知道,之前庞家遭遇大祸,作为庞敬祖的挚友,云山公一病不起。 如今却能设宴请客,著实蹊蹺。 他心中清楚,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之宴,肯定与这两天城中发生的事情有关。 素来平静的襄阳城,这两天情势骤紧。 大量城兵在城中巡逻,更让人吃惊的是,素来低调的燕子都突然高调起来。 城中时不时能看到驰马而过的燕子都骑兵,而且有人放出风声,山南副使郑硅勾结乱党,意欲谋反。 为了確保渊明公的安全,上百名燕子都精兵被调到棲水园,日夜保护。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余光淼当然知道,所谓的“保护”肯定是藉口,控制卢渊明的行动才是目的。 城中眾多士绅豪族,但凡脑子灵光一些的,都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但到底发生什么变故,知道真相的人却又是凤毛麟角。 月满楼之宴,余光淼一度考虑要不要赴宴。 但他想到,虽然请柬上是云山公邀请,但送请柬的可是燕子都骑兵。 这就表明,这场夜宴,真正请客的很可能是经略使毛沧海。 毛沧海在山南道数年,比云山公还要低调。 除了刚上任的时候还曾与山南士绅豪族积极打交道,待察觉经略使的政令出不了襄阳城,毛沧海便开始与世隔绝,从无参加山南士绅的任何酒宴。 今日却是两个从不参加酒宴的人设下夜宴,如果拒绝出席,那肯定是要得罪这两个人。 燕子都骑兵满街奔行,已经放出极为强势的信號,这个时候与毛沧海对著干,肯定討不了好果子吃。 来到月满楼,刚下车,余光淼便见到好几位熟人,都是襄阳士绅。 酒楼正门,左右各有数名佩刀甲冑武士,那装束正是燕子都。 士绅们互相对了眼色,也不好多说,先后进门。 一楼大堂显然是拾掇了一番,摆了十来张桌子,堂內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窃窃私语。 有人上前来引了余光淼落座,周围不少人也是向余光淼拱手行礼,余光淼自然是拱手还礼。 落座之后,桌上已经坐了四五人,都是襄阳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堂周围设有好几支灯架,都是点著灯火,堂內却也是一片明亮。 只见到堂內中间摆著一张太师椅,椅子边还有一张小案,目下还是空著。 “老几位,都是今天接到的请柬?”余光淼坐下之后,扫视一圈,见到襄阳城內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已经被请过来,心中更觉今日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我是一大早就接到请柬。”一人眉宇间也是忧心忡忡,声音很低:“你们说云山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人身体前倾,低声道:“听说郑副使已经被囚禁起来,还有四海鏢局被抄了,鏢局里的人全都被拘押入狱。” “这次事情可真是闹大了。”一人抚须轻声道:“外人只以为四海鏢局就是普通的鏢局,可是咱们老哥儿都知道,四海鏢局背后一直是有人护著的。动了四海鏢局,那就衝著背后的人去......!” 边上粗须如针的中年豪绅瞥了抚须那人一眼,问道:“老贾,这是咱们老兄弟说话,你也不用说话半桶水。外人不知內情,咱们心里都知道,四海鏢局的鏢头是赵司马的表兄弟,动了四海鏢局,那就是动了赵司马。” 那老贾依然抚须,淡定自若道:“怀炎兄,我说的背后之人,还真不只是说司马大人。你们可知道,四海鏢局的总局在哪里?” “听说在神都!” “那你们可知道四海鏢局的总鏢头是谁?” 桌上几人互相瞧了瞧,都是看著老贾。 瞧见几人求知的眼神,老贾嘿嘿一笑,道:“这几年我因为生意经常往返神都,对四海堂的情况还真是了解一些。你们可听过神都东市的四海馆?四海馆在神都可是名声响亮,馆主熊飞扬更是了不得的人物。此人出身北司军,虽然如今並无官身基恩,只是市井人物,但我在神都听他们说,就是朝中那些达官贵人,见到熊飞扬也都是礼敬三分。” “老贾,熊飞扬和四海鏢局有什么关係?” “四海馆,四海鏢局,这你还听不明白?”老贾淡淡一笑,“熊飞扬就是四海鏢局的总鏢头,那赵司马的表兄弟是襄阳分局的鏢头,算起来还是熊飞扬手底下的人。” “原来如此。”几人都是恍然大悟。 那怀炎兄忍不住问道:“老贾,听你的意思,那熊飞扬难道比赵司马还不能招惹?” “赵司马自然是勇武过人,在山南威名赫赫。”老贾忙道:“不过熊飞扬的背景很深......!” “能在神都混的人,哪个背景不是深似海?”有人轻嘆道:“都扯远了。我是想搞明白,云山公今日设宴,这到底是什么宴?我瞧襄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被请了过来搞这么大阵仗,云山公意欲何为?” 那老贾却也是云淡风轻,低声道:“咱们还真没扯远。郑副使被抓和四海鏢局被抄,几乎是同时发生,要说这两件事没关係,那谁也不相信。现在市井都在传言,郑副使意图谋反,恰恰是在这种时候,云山公出面设下了这次酒宴,谁能说这些事情没有牵扯?” “说郑副使谋反,也只是市井传言。官府没有发告示,那就不能当真。”怀炎兄道:“副使大人在山南位高权重,前途无量,假以时日,入朝为官都是大有可能,他有什么理由谋反?而且他只是副使,並不掌握兵权,又如何谋反?反正我是不信的。” 便在此时,却听余光淼咳嗽两声,堂內的声音也已经迅速安静下来。 几人顺著余光淼的目光瞧过去,只见到云山公手拄一根拐杖,一身长衫,在一名年轻后生的搀扶下,从后堂缓缓走出来。 便有人站起身来,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站起。 “云山公,您老可要保重啊!”见到云山公身形微有些佝僂,气色也不如当年意气风发,便有人在他经过之时拱手礼敬。 云山公頷首微笑,在年轻后生的搀扶下,走到那张太师椅边,缓缓坐下。 后生接过拐杖,就站在云山公身后。 “大家都坐吧!”云山公抬手示意眾人落座,待眾人坐下之后,这位名声远扬的山南大儒扫视一圈,才感慨道:“看来大傢伙也都还愿意给我这个老傢伙一点薄面,今日酒宴,大家也几乎都如约而至。” “云山公,您老就是云山的脸面。”余光淼率先拱手,恭敬道:“您是山南仕林的领袖人物,在座的这些世族,有几个没受过您老提携?您老致仕之后,清心寡欲,咱们想宴请您都没机会。今日您老请咱们来吃酒,大傢伙可是求之不得,谁还能不来?” 四周眾人纷纷称是。 云山公微微一笑,道:“老夫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所以不耽搁时间,有话就直说。老夫也知道,在座不少人和老夫一样,也都上了岁数,今日是强撑著过来捧场。你们放心,老夫不会耽搁大家太久时间,正事说完之后,愿意留下吃酒的管够,想要回去歇息的也不会强留。” 眾人面面相覷,心想这酒宴自然只是藉口,却不知云山公召集大家,究竟有什么正事。 大家坐下之后,都是从四周面朝云山公,大堂之內,一片寂静。 “大伙儿知道,几个月前,襄阳发生一件大案。”云山公缓缓道:“判官府得到密报,庞家暗中与匪寇勾结,利用商贸之变,向盗寇提供兵器马匹,甚至要与匪寇里应外合,夺取襄阳城。判官府得知后,立刻调查,很快就拿到了庞家的罪证,坐实了庞家的罪名,將他们拘押入狱。也就是在不久前,庞敬祖和家人被押到汉水之畔处决。” 堂內一片沉寂。 这事儿在场眾人自然是无不知晓,也都知道云山公与庞敬祖是挚友。 此案已经有了定论,也是过去的事,却不知云山公为何会旧事重提。 云山公扫视眾人,平静道:“老夫今日要和大家说的第一件事,便是告知大家,庞家一案,乃是顛倒黑白,庞家是被冤枉的!” 第五四一章 翻案 庞家是冤案! 此言一出,在座近百號人都是面面相覷。 这些人都不傻,心里都明白,庞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庞敬祖意欲爭取襄州商会会长的位置。 襄州是山南道治所所在,也就是政治经济中心。 道內各州的商贾如果没有襄州商会的关係,生意根本做不起来,只能在一隅之地做点小买卖。 所以虽然山南道只有各州商会,並无山南道商会,但襄州商会几乎就代表山南道商会。 宋子贤一直把持商会,庞敬祖想要从宋子贤手里夺取会长的位置,在许多人看来,当然是自寻死路。 所以大家都知道,庞家遭遇灾祸是迟早的事情。 判官府得到密报,然后调查庞家构架贼寇,甚至庞家次子庞嘉元大义灭亲,向官府交出了庞敬祖与白眉匪来往的书信,这一切手段在大家看来其实並不重要。 卢党要收拾一个庞敬祖,多的是手腕。 但也正因为大家知晓庞家组是被卢党整死,所以即使这是冤案,所有人也都知道翻不了案。 甚至於姚云山也只能眼睁睁看著挚友遭祸而无能为力。 毕竟判官府不管用的什么手段,確实拿了证据在手。 姚云山如果真有能力翻案,也不可能在案发后束手无策,最后甚至一病不起。 襄阳城內遍布卢党的耳目,庞家一案已经坐实,谁要是敢为庞家喊冤,那明面上肯定是与经办此案的判官府为敌,明里更是直接针对卢党。 所以虽然在场这些山南世家豪绅大都知道庞家是被冤枉,却也无一人敢多说一句话。 此刻云山公竟然当眾为庞家鸣冤,那简直是匪夷所思。 虽说姚家也是山南世家,云山公在山南更是威望极高,但毕竟已经没有了官身,而且已经与官场很少往来,威望有余而实力不足。 顾忌云山公的威望,一般人自然不敢动姚家,可是如果卢党下决心要给姚家使绊子,姚家肯定是没好果子吃。 最重要的是,姚家大爷姚泓卓几日前刚刚出殯,市井传言是被白眉匪刺杀而亡。 而庞家有勾连白眉匪的嫌疑,真真假假尚难定论,云山公又何必站出来为庞家鸣冤? 大堂之內,一片沉寂。 余光淼毕竟也是当过刺史的人,就坐在姚云山左首的桌上,想了一下,才率先开口道:“云山公为何这般说?大家都知道,庞家一案,乃是判官府亲手侦办,而且有確凿的证据.......!” 他话声未落,就见一人赫然站起,冷著脸,衝著云山公淡淡道:“云山公,余公说的没有错。一桩证据確凿的铁案,办案过程中,您也未能翻案,如今刑部都发下了文书,案犯也已经处决,您突然召集大家过来为庞家喊冤,这是不是太不妥当?莫非判官府收集的证据有假,判官府冤枉了好人?” 眾人循声看去,立马就认出,那人却是判官贾正清的亲家公,山南苗氏族长苗鈺。 贾家是山南豪族,在山南也是位高权重,许多世家豪族都是与贾家联姻,哪怕攀不上贾氏嫡系,也想尽办法和贾氏旁支联姻,有了这样的关係,家族就多了一层保护。 苗鈺的女儿嫁给贾正清之子,成亲也没两年,两家如今正是关係极其亲密之际。 云山公为庞家鸣冤,就等於是冒犯了贾氏。 苗鈺急不可耐站出来维护判官府,说到底就是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有所表现,得到贾氏的讚许,加深两家的关係。 “云山公,您老可莫忘了,庞家一案最重要的证据,那可是庞嘉元向官府提供。”立马有人跟著道:“勾结白眉匪,那是死罪。庞嘉元担心庞家满门被斩,於是大义灭亲,向官府提供铁证。贾判官办案公正,特地將几分书信的內容公之於眾,我想云山公也是知道写了些什么。这样的铁证,云山公都能为庞家鸣冤,却不知您老能提供什么证据为庞家平反?” 堂內顿时一片哄杂,交头接耳。 云山公抬手抚须,待眾人安静下来,才扫视周围,目光落在余光淼身上,含笑问道:“余公,敢问一句,如果换作你是庞敬祖,私下与白眉匪有来往......!” “云山公,这玩笑开不得。”余光淼大惊失色,急忙道:“余氏一族对朝廷忠心耿耿,怎可能与乱贼勾连?您.....您这玩笑开的太大了......!” “老夫绝无此意。”云山公正色道:“老夫知道余公是个周正的人,这一生经过大风大浪,那是处事干练。老夫只是做一个假设,如果换作你是庞敬祖,与白眉匪有书信往来,会怎样处理那些书信?” 余光淼一怔,隨即皱起眉头,嘴唇未动,欲言又止。 “余公也是饱读诗书的儒门中人,道德品行也素来为老夫讚许。”云山公淡淡道:“难道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也回答不了?莫非还有什么顾虑?” 余光淼微一沉吟,才抬头道:“云山公,如果是您老,又会怎样做?” “很简单,阅后即焚!”云山公缓缓道:“老夫如果与白眉匪有书信来往,那么每一份书信,都將是悬掛在姚氏头顶上的一把刀。白眉匪已经是占山为匪,无论与何人书信来往,无论书信里有多大祸心,他们都不会受到多大影响。可是这其中但凡有一封书信泄露出去,姚家就是灭门之灾。” 在场眾人闻言,都不禁点头。 余光淼见得眾人反应,才道:“云山公言之有理。如果.....我是庞敬祖,应该.....应该也不会將那些书信留存下来。” 他眼角余光看到贾正清的亲家苗鈺正看著自己,立马跟著道:“不过我们都不是庞敬祖,他是如何想,我们都不能清楚。事实上,那些书信是其子庞嘉元交给官府,贾判官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铁证,才最终定案。如果那些证据是假,总不成庞嘉元明知此案一旦坐实庞家便会大难临头,还会偽造证据陷害自己的家族吧?这於情於理,都是说不通。” 云山公神色淡定,平静道:“大家都知道,老夫与庞敬祖算是挚友,对他的性情颇为了解。他虽然为人直率,有话便说,但经营生意一辈子,做事却从来都是小心谨慎。那些书信一旦泄露,足以让庞家死无葬身之地,他明知如此,却还要珍藏那些书信,动机何在?是为了握住白眉匪的把柄?那些书信恰恰只是庞家的把柄,对白眉匪形不成任何威胁。” 眾人互相看了看,心想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些书信十有八九是偽造,如果较真,確实很容易找出破绽。 只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不但救不了庞家,反倒因此彻底得罪贾氏和卢党,实在不明白云山公为何这个时候还要纠结此案。 “云山公,人心难测。”苗鈺单手背负身后,淡淡道:“你与庞敬祖虽然是挚友,但毕竟不是他,不能用你的心思来揣度他。如果你当真和他一般的心思,他勾结白眉匪,难不成你也与白眉匪有关係?” 不少人闻言都是色变,心想看来云山公果然惹了祸。 这苗鈺竟然放出这样的话,保不准以此为契机,接下来贾氏便会顺著这条路去整治姚氏。 云山公却不理会,缓缓道:“那些书信过目之后,便可知道內容,完全没有必要留下来惹祸。而且就算留下来,又怎能被庞嘉元得到?知子莫若父,庞嘉元是什么样的秉性,庞敬祖一清二楚。此人吃喝嫖赌样样皆占,为此受了庞敬祖多少惩处。但他秉性不改,所交之人有几个是能堂堂正正为人表率?庞敬祖便是再蠢,也不至於让这样的人知晓他私下所为吧?更不必说让庞嘉元得到那些书信。” “但事实上庞嘉元就是得到了,这是事实。”苗鈺道:“判官府也確认了书信的真实,所以贾判官才定案。至於庞嘉元如何得到,云山公可以去问他。” 边上一人跟著道:“云山公,您老一直说庞敬祖不会这样不会那样,可是你的证据在哪里?你一直说书信有问题,为何当初不说,如今时过境迁才召集大家旧事重提?” “书信公示的时候,老夫立刻就找到贾正清,告知这些书信的来路不对,庞敬祖如果真有罪,绝不可能愚蠢到保留罪证。”云山公镇定自若,“但贾正清只说会详细调查,还让老夫放心。但明知其中有蹊蹺,他最终还是將那些书信作为铁证,让庞家遭遇灭门之祸。” 苗鈺轻笑道:“既然判官府认定那些书信是真的,那肯定不会错。教书育人,云山公自然是无人能及,可是侦办刑案,云山公恐怕不能与判官府相比吧?” “老夫只是好奇,贾判官难道见过钟离馗的字跡?”云山公轻抚鬍鬚,“否则他怎会確定那些书信是钟离馗所写?如果无法確定,又怎能是罪证?” 余光淼咳嗽一声,笑道:“云山公,我们知道你痛惜庞敬祖误入歧途,心中难受。但铁案就是铁案,都已经有了定论,那些书信到底怎么回事,咱们就没必要议论了。不知除此之外,您今日召集大家过来,可还有其他的吩咐?” “这难道是小事?”云山公轻嘆道:“如果这案子判的没错,庞家意图谋反是真,那满门抄斩就是活该。可如果庞家是被冤枉的,是有人存心陷害,那么就要揭穿这起案子背后的真相,不但要还庞家清白,还要惩治背后构陷的元凶。” 他回过头,向一直站在身边的那名年轻后生微一点头,那年轻后生也是微笑頷首,高声道:“拿上来!” 很快,就从后堂走出两名布衣汉子,抬著一件东西,似乎是一块匾额,但却被一块黑布掩住。 第五四二章 为眾人拾薪者 堂內眾人都是好奇疑惑,较远一些的已经站起身来,从后面张望。 两名汉子站定后,那年轻后生也不说话,上前扯开了罩在上面的黑布。 灯火之下,大家却是看到,两名汉子抬的不是匾额,而是一块木板。 不过木板上却一字排开黏著几封文函。 “这是那几封书信?”有人几乎是马上反应过来,失声道。 其他人闻言,更是惊讶。 通贼书信是庞家一案的铁证,按理来说,结案之后,这些证据也都会封存起来,不可能再流传出来。 姚云山怎会得到这些证据? “这上面有三份书信。”姚云山缓缓道:“居中的书信,不久前判官府还对外公示,正是最终裁定庞家一案的罪证。在座诸位之中,应该有不少人已经看过。” 他再次看向余光淼,“余公,你之前应该也看过。” “看过。”余光淼点点头。 “你是字画行家,就请你再看一看,这封书信如你上次所见可有区別?” 余光淼一时间也不知道云山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对方主动恳请,他犹豫一下,还是起身上前观摩。 “確实是上次公示的罪证。”余光淼仔细看了看,微点头:“不过这样的证据应该已经封存,云山公,你有从何而来?” 云山公微微一笑,“先莫管老夫从何得来。余公,你是否肯定,这封书信就是判官府公示过的罪证?” “我可以担保。”余光淼倒是没有犹豫,“每个人的字跡各不相同,即使有人模仿,乍一看难以分辨,但细细辨別,字里行间的魂魄也是能够辨识出来。公示的罪证我当时仔细看过,字跡认得很清楚。虽然这样的字跡十分普通,谈不上佳作,但要辨认出来也不难。” 苗鈺忍不住道:“云山公,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样的罪证,应该封库,你是如何得到?” 云山公也不理会,看著余光淼道:“余公,左右两侧也各有一副字帖。劳烦你看一看,这其中有什么蹊蹺。” “云山公,我正要问你。”余光淼眉头微皱,“左边的字帖倒也平常,在大街上隨便找一个读书先生,都会比这幅字帖写得好。但右边这幅字帖.......!”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声音顿住。 边上其实早有不少人已经凑近观摩。 “右边的字帖,怎么像.....像是与中间这幅书信的字跡出自同一人之手?”一人一脸狐疑,“虽然內容不同,但字跡实在太过相仿。” 余光淼肃然道:“不是相仿,是完全一样。而且老夫可以用人格担保,这两副字,绝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肯定是偽造不了。” 四下里顿时哄杂起来。 “余公,如此说来,右边这幅字也是出自白眉匪之手?”有人惊骇道。 余光淼却盯著云山公,正色道:“云山公,我似乎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你为庞家鸣冤,自然也是找到了一些证据。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幅字应该就是你的证据。” 有人兀自不明白,一脸茫然。 “余公,这话怎么说?”有人问道:“这几幅字是什么证据?” “中间是白眉匪的书信,右手这幅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有明白人已经解释道:“按理来说,如果中间书信出自白眉匪之手,那么右侧肯定也是来自白眉匪。可是若能证明右侧这幅字並非白眉匪所写,反过来也就能证明中间的书信同样不是出自白眉匪,如此就证明是有人利用这封书信构陷了庞家。” 又有人道:“余公乃是我山南道数一数二的书法大家。他既然断定这两副字出自同一人之手,那就不会错。” 余光淼凝视云山公,试探道:“云山公,难道.....你知道右手这幅字出自何人之手?” 那年轻后生拍了拍手,很快便见从后堂又有几人走出来。 中间一人低著头,一身浅色袍子,身后跟著两名汉子,其中一人还抱著一只小木盒。 “汤主簿!”有人立刻认出来,惊讶道:“这不是判官府的汤主簿吗?” 那汤主簿抬头看了周围一眼,脸色尷尬,额头上满是冷汗。 拿著小木盒的汉子走上前,將那木盒放到桌上,打开来,隨即退到边上。 “诸位,这里面的公文不是什么机密,只是判官府一些平常的內部文书。”年轻后生抬手指著木盒,“大家都可以取出观摩,然后对照一下,与这封被判官府视为铁证的书信字跡可有雷同?”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都是变色。 难道这封书信竟是出自汤主簿之手? 大家都知道,汤主簿是判官府的官吏,负责处理判官府的文书案卷。 如果书信出自汤主簿之手,那岂不是说判官府偽造了书信,用以构陷庞家? 眾人脑中都是起了这个念头,却无一人敢多说。 宴无好宴。 云山公今日之宴,难不成是衝著判官府? 如果当真如此,那还真不能捲入其中。 “都在顾虑什么?”年轻后生见眾人神色凝重,竟然无人敢伸手去取木盒里的书信,摇头轻嘆道:“庞家一案,破绽百出,其实很容易就能翻案。但所有人都忌惮判官府的淫威,无人敢为了庞家得罪判官府。云山公虽然想要搞清楚真相,但卢党处处设防,將云山公阻挡在外,这才让云山公大病不起。如今证据就在你们眼皮底下,只要对照一番,以你们的学识很容易就能判定真假,却为何不敢出来说一句话?” 先前这后生扶著云山公出来,大家都还以为只是照顾云山公的一名小廝。 此刻听他侃侃而言,在眾目睽睽之下没有丝毫怯场,都是诧异,不知这后生又是何方神圣。 更让大家吃惊的是,这年轻后生直接提到“卢党”,更是了不得。 虽然很多人知道,在山南道確实存在以卢氏为核心的一股强大势力,但“卢党”这个名词还真是没人敢说。 “我以前听闻,山南多名士,现在看来,无非是一群明哲保身的无骨之徒。”后生淡淡一笑,嘲讽道:“今日在场的诸位,虽然有极少部分因为与卢党的关係,得到了不少利益,但更多的则是受卢党压榨。据我所知,你们之中,至少有七成都是商会的会员。宋子贤担任会长之后,你们缴纳的会费每年都是成倍成倍增加,但似乎也都是默然接受,没有一个人敢反抗。” 如果说庞家一案大家还觉得与己无关,此刻提到商会会费,与许多人有切实的利害关係,顿时让不少人脸色难看起来。 苗鈺沉声道:“你是何人?这是什么地方,你只是姚家的奴僕,有什么身份在这里大放厥词?还不滚下去!” “你又是什么身份?”后生看向苗鈺,淡淡反问:“我说话的时候,你以什么身份来插嘴?” 余光淼虽然还猜不透这后生的身份,却知道绝不简单,解释道:“襄州商会有三位副会长,苗鈺便是其中一位。你提及商会之事,他还是能够说上话。” “原来你是副会长。”后生笑道:“正好,我今日正想查清楚襄州商会每年那些巨额会费去了哪里。你既然是副会长,是否可以给我提供一份详细的清单。每年商会会费的收支必须一清二楚,都有跡可查。” 苗鈺自然不笨,此时也意识到这后生肯定不是寻常的小廝。 但他不但是商会副会长,而且还与山南判官贾正清是亲家,也可以说是卢党的一名成员。 在山南这块土地上,背靠卢党,他当然不会畏惧一名年轻后生。 “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让我给你一份清单?”苗鈺嘴角满是不屑,“商会会费的收支,难道是个人都可以知道?” 后生淡然一笑,先不理会,只是扫视四周眾人,缓缓道:“你们受商会压榨,敢怒不敢言。庞敬祖为人率直,实在看不下去,说是为了自身利益也好,说是为了反抗不公也好,总之他確实是挺身而出,意欲竞爭商会会长的位置。常言道的好,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於风雪。庞家遭受灭门之灾的根源,就在於此。你们明知道他是因何而遭罪,却也都只是冷眼旁观,无人为他鸣不平.......!” 眾人顿时神色各异。 有人尷尬,有人愧疚,亦有人不以为然,甚至有人显出警觉之色。 “如今也不需要你们为庞家翻案,不需要你们鸣不平,只需要你们对比一下字跡,实话实说。”后生看著余光淼眼睛,嘆道:“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这满堂所见,皆是苟且了!” 余光淼犹豫一下,终是伸手,从盒子里取了一份文书。 当下又有几人上前,各自取了文书。 余光淼细看之后,又看了看木板上的书信和字帖,將手中文书放回木盒,瞥了汤主簿一眼,向姚云山问道:“云山公,敢问一句,这盒中文书,出自何人之手?” 云山公尚未回答,边上有一人手上还拿著文书,嘆道:“余公,我这份文书下面有落款,出自汤主簿之手。” 其实大家心里都已经明白,听得此人所言,终是確定,盒中所有的文书,果真是出自汤主簿之手。 如此一来,也就可以反证,作为罪证的白眉匪书信,亦是出自汤主簿之手,根本与白眉匪无关。 “汤主簿,你既然在场,那你亲口告诉大家,这盒子里的文书,可是你的手笔?”云山公虽然语气平静,但眉宇间却满是愤慨之色。 那汤主簿抬手擦拭额头冷汗,勉强笑道:“確实.....確实都是汤某平日处理的文书.......!” “说清楚,是处理的,还是你撰写?”那后生瞥过去,目光锐利。 “是.....是撰写!” “那么这封书信呢?”后生指著中间的“罪证”,“大家都確定,这封书信的字跡和你的文书字跡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你说,这封书信是不是你撰写?” 汤主簿眼角余光看到,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是盯著自己。 他几近崩溃,颤声道:“这......这不是小人偽造,小人......小人也是奉命撰写,不良將,这......这不关小人的事!” 听到“不良將”三字,在场不少人都是骇然变色。 苗鈺瞳孔收缩,上前两步,盯住汤主簿问道:“汤主簿,你......你说的不良將可是监察院的官员?这......这里有不良將?” 第五四三章 青天老爷 今日能前来赴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豪族,寻常百姓未必知道什么监察院,但这些人自然都是听过监察院的威名。 对於监察院的结构,在场诸人却也並非人人知晓。 甚至对不少人来说,监察院距离自己还很遥远。 毕竟监察院的存在,是为了监察百官。 以监察院的人手,监察天下百官都是捉襟见肘,当然不可能分出人手去监察地方豪族。 而寻常百姓,与监察院更像是处於两个世界,几乎没有可能打交道。 所以汤主簿提到不良將,大部分人其实还没反应过来。 但苗鈺和一部分人显然知道不良將是什么来路,得知在场竟然有监察院的人,自然是震惊不已。 本来汤主簿分明是在向那年轻人回话,但此人太过年轻,在苗鈺和眾人的意识中,不良將绝不可能如此年轻,是以一时间都不知道不良將到底在哪里。 汤主簿哪里有心情去回答苗鈺的询问,只是一心要摆脱干係:“当初小人受了吩咐,要以白眉匪头领钟离馗的口吻,偽造一些与庞敬祖来往的书信。上面.....上面吩咐小的,在书信之中,必须要提及庞家利用商队暗中向白眉匪提供兵器药品,还要提及时机到了,庞家作为內应,在襄阳城收买官员,配合白眉匪里应外合夺取襄阳城......!” 四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是面色骇然。 汤主簿这番话说出来,那就不只是证明庞家是被构陷冤枉。 这几句证词,就已经透露了构陷庞家的真凶。 “等一下!”苗鈺脸色难看,立刻问道:“汤主簿,你说话可不要张口就来。你说是上面吩咐你偽造书信,这上面到底是指谁?” 判官府毕竟官吏眾多,汤主簿虽然在判官府掌理文书案卷,但在他上面却也还有好几名官员。 汤主簿额头更是冷汗直冒,瞥了苗鈺一眼,欲言又止。 “汤主簿,今日云山公设宴召集大家,本就是要將此案的真相原原本本告知大家。”年轻人淡淡一笑,“之前有过承诺,只要你如实交代,所犯罪责自然会有人为了请求,別的不敢保证,但你的脑袋肯定不会有事。这位苗副会长既然问你话,你但说无妨,不用畏惧!” 汤主簿抬臂用衣袖擦拭额头冷汗,这才道:“是判官大人召见小人,亲自嘱咐。小人前后偽造了七封书信,完成之后都交给了判官大人。小人.....小人当时就知道,有了那几封书信,庞家肯定是大难临头。但小人人微言轻,也不敢多说什么。果然几天之后,庞嘉元就將那几封书信送到了判官府。” 场內一片死寂。 “当时小人就在场,而且是亲手从庞嘉元手里接过书信。”汤主簿颤声道:“看到书信,小人当时......当时还很奇怪,这些书信怎会到了庞嘉元手中。但隨便寻思,便知道肯定是判官大人將偽造的书信交给庞嘉元,再让庞嘉元交到官府.......!” 说到这里,汤主簿眼角余光瞥了那年轻人一眼,才继续道:“小人当时也明白,官府如果直接拿出书信,难以取信於人。但若是由庞敬祖的儿子將书信交上来,那就真实的多。如此不但可以让人更相信,就算出了问题,朝廷那边复查此案,提出对罪证的质疑,判官府也可以將责任推到庞嘉元头上。这.....这种事判官府做了不少,歷来如此处理......!” “汤主簿,你这些话都是真的?”余光淼脸色凝重。 “千真万確。”汤主簿立马道:“只是......我一直很奇怪,庞嘉元是怎样被说服,会出卖自己的家族。不过这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缺德事乾的多了,想不到最后连自己的家人都不在乎......!”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苗鈺冷声道:“且慢。汤主簿,书信和你撰写的文书字跡相同,有余公等人確认,我们確实相信书信是你偽造,庞家也可能是被构陷。但你口口声声说都是受判官大人指使,有何证据?” 汤主簿一怔,虽然依旧紧张惶恐,却还是皱眉道:“事实如此,要什么证据?” “空口无凭。”马上有人跟著道:“汤主簿,恕我直言,如果你拿不出证明是判官大人唆使,我们为何不能怀疑是你和庞嘉元勾结?” 汤主簿顿时变色,厉声道:“你胡说什么?我......我何时与庞嘉元有勾结?我为何要这样做?” “眾所周知,庞嘉元吃喝嫖赌,败坏庞家门风,为此庞敬祖无数次惩处庞嘉元,甚至好几次差点將他逐出家门。”苗鈺马上道:“虽然庞敬祖念及父子之情,终究饶过了他,但据我所知,庞嘉元非但没有悔过,反而对庞敬祖痛恨不已。他是庞家次子,只觉得庞敬祖偏袒长子,庞家的生意最终也都会由长子接手.......!” “你说这些,与我何干?” 苗鈺是贾氏亲家,不但全力维护贾氏,而且骨子里也並不畏惧一名主簿,冷笑道:“很多人都在奇怪,庞嘉元怎会出卖自己的家人。其实动机也很简单,就是因为他对父兄心存恨意,而且秉性败坏,所以才构陷家人。汤主簿,你无凭无据,张口就诬陷是判官大人唆使。那么我可不可以怀疑,是庞嘉元花重金买通了你,不但让你帮忙偽造了书信,而且还因为你在判官府当差,利用你在官府诱导判官大人定罪?” 汤主簿怒道:“苗鈺,你血口喷人......!” “那你没有证据,为何污衊判官大人?”有人冷笑道:“偽造书信,只能证明你参与构陷庞家,可扯不上判官大人!” 判官贾正清是卢党的核心成员,山南世家豪族也都需要依靠卢党存活。 这种时候如果站出来为贾正清说话,就等於是卖了卢党大大的人情。 只要能让卢党欠下人情,日后在山南自然是诸事顺利。 这些世家豪族都不不蠢,知道其中的关窍。 虽然不知道汤主簿为何会站出来检举贾正清,但这时候维护贾正清,得罪一个主簿实在算不得什么。 顿时又有不少人纷纷为贾正清说话,俱都是说汤主簿拿不出证据,那就是在构陷污衊贾正清。 堂內顿时嘈杂一片。 苗鈺见到不少人站在自己这边,纷纷为贾正清说话,顿时底气更足。 他很清楚,如果在场这些人都能够同心,那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即使监察院真的有人在场,在山南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汤主簿,你没有真凭实据,污衊是判官大人唆使你偽造罪证,到底是哪来的胆量?”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大声道:“你刚才提及不良將,难不成这都是那不良將唆使你攀扯判官大人?” 这人明显不知道监察院的厉害,竟是將矛头对准监察院。 苗鈺环顾四周,也开口道:“哪位是监察院的大人?既然说到这里,不如出来和大家相见,说清楚这件事。我们都是山南土生土长的乡谊,对判官大人很是了解。判官大人办案公正,素来都是公正廉明。据我所知,监察院派人走访天下各州,调查地方官员。如果你们监察院是来调查贾判官,可以向我们问话。” “不错,你出来问话,我们知无不言。”立马有人附和道:“判官大人清正廉明,是山南的青天大老爷。咱们都准备给判官大人送上万民伞,向他表达谢意。这样的好官如果被人污衊,我们山南百姓绝不答应。” “我以身家性命担保,判官大人清白无辜,绝不会构陷好人。” 那年轻人闻言,却是哈哈笑起来,“之前庞家蒙冤,你们无人敢出来为庞家说一句话。如今为了维护一名山南的一颗毒瘤,竟然连身家性命都堵上。我实在不知,你们是蠢,还是坏!” “住口!”立刻有人呵斥道:“谁是毒瘤?你给大家说清楚。你如果污衊判官大人,咱们可容不得你!” 那年轻人嘆了口气,伸手入怀,取出一块牌子亮出来,“监察院不良將魏长乐在此。监察院律令,所属官吏巡查地方,若遇见冤案错案,可仔细调查,查到疑点,可呈上卷宗。庞家一案,疑点多多,本人巡查山南,调查此案,分內之事!” 眾人闻言,都是诧异。 苗鈺想不到这年轻人竟果真是不良將,也是错愕。 但他很快便道:“你是监察院的不良將,就更应该明察秋毫。贾判官是好人,如果你想污衊好官,我们绝不答应。我们会联名写状,送到神都,为判官大人鸣冤!” 魏长乐淡淡一笑,高声道:“贾大人,看来你在山南的名声很好啊,一群人为你鸣不平。不如你出来和大家见一见,好好说道说道!” 眾人面面相覷。 很快,大家都是惊讶看到,山南判官贾正清脸色发白,正从后堂缓步走出来。 只不过贾大人不修边幅,面色憔悴,也没有穿官服,一身便装颇为邋遢,和往日里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样子判若两人。 即使如此,见到贾正清出现,在场大多数人还是畏惧,纷纷拱手行礼。 第五四四章 天理昭昭 苗鈺见得贾正清出现,更是快步迎上去,满脸堆笑。 “贾大人,你亲自前来,那可太好了。”苗鈺拱了拱手,回手就指向汤主簿,“汤主簿信口雌黄,竟然污衊大人唆使他偽造罪证,声称庞家一案是大人在背后炮製。污衊朝廷命官,这是罪大恶极,还请.......!” 话没说完,苗鈺却感觉有些不对劲,扭头看向贾正清,却见这位判官大人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著自己。 “大人,你这是......?” 贾正清眼角抽动,看了魏长乐一眼,才沉声道:“汤宪没.....没有胡说。那几封书信,確实......確实是本官让他偽造!” 此言一出,堂內一片譁然。 “大人,你在说什么?”苗鈺自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愕然道:“你是说,真的是你下令偽造罪证?” 贾正清却摇摇头,道:“本官今日前来,是......是要向诸位赔罪,更是向庞家谢罪。” “判官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余光淼皱眉问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隱瞒。”贾正清道:“庞家一案,追其根源,就是因为庞敬祖欲图染指商会会长。有人担心庞敬祖真的当上会长之后,一来会调查此前会费的去向,二来会断了一些人的財路。虽说庞敬祖没有多大希望成为商会会长,但终究是隱患所在。所以未免夜长梦多,有人乾脆决定除掉庞家。” 云山公眉宇间显然满是悲愤之色,但语气却还淡定,问道:“贾大人,你说的有人,那是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我就直说吧。虽然经手此案的是鄙人,但鄙人从头至尾也不过是被他们利用的工具。”贾正清没有犹豫,很乾脆道:“真正想除掉庞敬祖的幕后真凶,直接出面找上本官的是宋子贤,但宋子贤也是受人指使。” 眾人实在想不通贾正清竟然会如此直接承认,更是错愕。 毕竟贾正清掌管山南道刑名,阴险狡诈,那是宛若一条毒蛇般的存在。 负责刑名的判官,当然知道偽造罪证顛倒黑白会是怎样的罪责。 哪怕不是主谋,但牵涉其中,而且亲手经办,朝廷追查下来,那必然也是大难临头。 贾正清这种阴险狡诈之人,明知后果,却还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当眾认罪,诸人只觉得匪夷所思,实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贾正清的样子,也不像发了失心疯。 他不但承认自己偽造罪证,甚至还点名道姓扯出宋子贤,这就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谁都知道,宋子贤是卢渊明的女婿,扯上宋子贤,那就等於是直接將矛头指向卢渊明。 这贾正清是不想活了吗? 就算此人如今位居山南道判官,可是卢党要对付他,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有人看到贾正清狼狈样子,再瞧瞧年轻的监察院不良將,心想难不成贾正清是受了监察院的胁迫? 可是在山南地面,有卢渊明撑腰,堂堂山南判官又岂会轻易受制於人? 亦有人想到,莫非监察院已经查明了贾正清的罪行,而且拿到了证据,所以贾正清为求自保,才会咬出宋子贤? 不过眾人明白,不管是什么缘故,贾正清既然坦白认罪,而且牵出了宋子贤,这接下来必然是一场大风暴。 云山公沉声问道:“宋子贤是商会会长,想办法阻止庞敬祖竞爭会长之位,倒也说得通。但你说宋子贤也是受人指使,这又从何说起?” “今日在场诸位,应该有不少都是商会中人。”贾正清缓缓道:“据我所知,仅仅商会会费一项,每年山南商贾加起来至少也要缴纳十几万两银子。只要在山南做生意,无论你是大商贾还是小生意人,都必须进入商会名册,也必须缴纳会费。而且宋子贤手底下还有一群负责人专门帐目,在山南各地抽查商贾的帐目。这些人都是精明过人,帐目上如果有猫腻,他们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却见人群中一人一瘸一拐上前,道:“大人所言不假。宋会长派出帐房查帐,我运气差,每年都会被抽中,从来都不敢拿假帐糊弄,都是交出真正的帐本。” “段瘸子,这些年你缴纳了多少会费?”贾正清瞥了一眼,询问道。 段瘸子立马道:“我们段家一直都是商会中人。早年会费不多,三瓜两枣,只是茶钱,也没什么好说的。宋会长担任会长之后,增加了会费,头一年还只是缴纳了六七十两银子,这后来几年.......!” 说到这里,瞧见眾人都看著他,段瘸子顿时摇头,只是笑笑,却不说下去。 眾人也知道这段瘸子肯定是怕言多惹祸。 “不要话说一半。”贾正清道:“段瘸子,既然开了口,就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你好端端的一条腿,当年硬是被人用铁锤砸断。其实你知道背后是谁唆使,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监察院来人主持公道,你还不赶紧实话实说。错过这次机会,没有监察院给你做主,这笔债你永远討还不了。” 段瘸子微变色道:“大......大人,可不敢这么说。小人.....小人是被地痞砸断了腿,但......但並不知道背后是谁唆使.......!” “活该被砸断腿,胆小如鼠。”贾正清破口大骂,“宋子贤担任会长的目的,就是为了掌控山南商贸,然后从你们身上榨取钱財。你段瘸子当年是觉著缴纳的会银太高,难以承受,所以乾脆直接退会。宋子贤要敛財,你却退会,那正好撞在刀口上。如果都像你一样纷纷退会,他这会长岂不是白当了?” 段瘸子眸中显出怨毒之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覷。 贾正清出来之后,点名道姓扯上宋子贤,如今又公然表示是宋子贤派人砸断了段瘸子的腿,这简直就是將宋子贤当作了敌人。 谁都知道,此前贾正清和宋子贤是穿一条裤子,狼狈为奸,实在不知贾正清为何就这般翻脸。 “是,我就是因为退会,才被砸断腿。”段瘸子一咬牙,“我经营木材生意,一年其实也挣不了多少银子,却要年年缴纳会银,那比赋税还要高得多。本来各类开支和赋税就高,一年剩不了几个字,这会银一交,那就更没得赚头。退会被打断了退,重新入会,还要缴纳一笔入会费,而且二次入会后,会银又翻倍......,奶奶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撑到现在.......!”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也都纷纷吐槽起来。 毕竟在场都是世家豪绅,许多名下都是在经营买卖,也都如同段瘸子一样,每年都会缴纳极重的会银。 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段瘸子这番话一说,眾人感同身受,情不自禁议论起来。 “庞家遭灾,就是与会银有关。”贾正清高声道:“不过我也实话告诉你们,那些会银,倒也没有落入宋子贤的口袋。每年十几万两会银,他宋子贤也没有胆量吞下去。” “贾大人,会银到底去了哪里?” “神都!”贾正清大声道:“真要说起来,宋子贤和我一样,也是被利用的工具。幕后真正的策划者,利用宋子贤榨取会银,然后將那些会银送到神都,用以收买神都的官员。” 说到这里,贾正清看了魏长乐一眼,见不良將气定神閒,嘴角还掛著一丝浅笑,声音更大:“本官和你们说,那人在山南利用各种手段敛財,商会会银不过是其中一项。每年有好几十万两银子送到神都,山南的民脂民膏,都被他用来孝敬神都的那帮人。” 魏长乐单手背负身后,盯著贾正清,似笑非笑问道:“贾大人,说了半天,你说的那个幕后操纵者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在山南不顾百姓死活,压榨民脂民膏送到神都?大家都很好奇,你可要和大家说清楚。” “卢渊明!”贾正清倒也乾脆,毫不犹豫道:“就是那位假仁假义的渊明老贼!” 第五四五章 人心如草风自扬 贾正清说出名字之前,在场眾人已经差不多猜到。 但这个名字从贾正清口中说出来,却还是让眾人感到震惊。 大堂之內,寂然无声。 如果这句话不是出自贾正清之口,又或者贾正清不在场,苗鈺等一干人定是要为卢渊明辩护。 但这话偏偏出自贾正清之口。 苗鈺是贾氏亲家,既然贾正清將矛头指向卢渊明,那么不管苗鈺愿不愿意,都只能站在贾氏的立场。 “我实话告诉你们,渊明老贼当年致仕归乡,那可不是出自他的本愿。”事到如今,贾正清已经没有回头路,在魏长乐面前乾脆表现得更为积极:“他一直都想东山再起,所以暗中一直与神都那边有联繫。这些年他躲在背后,指使爪牙在山南利用各种手段敛財,甚至连朝廷拨发的救济粮都被他和手下党羽侵吞,变成银子孝敬到神都。” 眾人闻言,心下都想卢渊明手底下最大的爪牙不正是你贾正清。 这番话贾正清说出来面不红耳不赤,脸皮还真是厚如牛皮。 “贾判官,我暗中打听,你们判官府每年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魏长乐似笑非笑,“有不少人说你利用这些案子,吃了原告吃被告,不但判官府日进斗金,就连你们贾氏的亲朋好友也是一个个肥得流油。但无数人因为判官府,弄得家破人亡。你说这是有人污衊你们判官府,还是確有其事?” 贾正清道:“不良將,判官府每年確实因为办案收取了不少钱財,但每一笔进帐都有记录。” 说到这里,他竟然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帐本,呈给魏长乐,“这是近三年来判官府收取的不义之財记录,一分一毫都是记录在帐。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份,还有一份就在汤主簿手里.......!” 魏长乐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汤主簿。 汤主簿急忙道:“不良將,小吏也带来了。” 他手忙脚乱从怀中也取了一份帐本,便要呈给魏长乐。 魏长乐接过之后,將两份帐本直接放在桌上,然后向周围诸人道:“诸位如果想看,可以隨意翻看。” “诸位肯定很奇怪,这样的帐本,何等要紧,一旦泄露,本官和判官府上下肯定是大难临头。”贾正清缓缓道:“而且这么重要的东西,本官手里有帐本也就罢了,为何汤主簿手里也有一份?” 今日所见所闻,实在让在场眾人感到匪夷所思。 贾正清先是主动承认庞家一案是冤案,而且咬住了宋子贤甚至卢渊明,如今又拿出贪污帐本,这就等於是將自己扒了个赤身裸体,將自己的罪证公之於眾。 如果不是听得贾正清说话还很清晰,谁都会觉得此人已经犯了失心疯。 而且贾正清所言,也正是眾人好奇的地方。 如此罪证,贾正清为確保安全,肯定不可能让別人知道。 汤主簿只是判官府的一名文吏,怎会也有一份? “汤主簿,事到如今,你也和大家说清楚吧。”贾正清盯著汤主簿,沉声道:“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隱瞒。咱们既然要重新做人,就要对朝廷和士绅百姓坦诚相对。” 汤主簿这才道:“其实.....其实大家不知道,汤某......汤某当初是渊明公......不不不,是渊明老贼向贾大人介绍,这才有机会进入判官府担任主簿。贾.....贾大人行事光明磊落,办案的每一笔进项,都会记录在册,对....对在下並不隱瞒。” “你也別说客气话。”贾正清道:“渊明老贼派你在判官府,本就是为了管理帐目。我要是不让你知道,就等於是隱瞒渊明老贼,得罪了他,我这判官也坐不安稳。” 汤主簿一脸懵尷,只能道:“是是.....小人也只是他的工具,身不由己。” “贾某虽然担任判官多年,干下了不少顛倒黑白的事情,但都是卢渊明在背后唆使。”贾正清大声道:“他利用各种手段敛財,商会如此,判官府办案也是如此。只要有敛財的机会,他是绝不错过。很多事情,我其实不相干,却正如汤主簿所言,那是身不由己。卢渊明当了那么多年的宰相,虽然退了下来,在朝中却还有许多人脉。而且他每年花费大笔钱財在朝野收买人脉,我如果不听话,贾氏一族恐怕早就落得庞家那样的下场。” 眾人闻言,却是不以为然。 在场眾人都知道贾正清秉性,知道此人追隨卢渊明,绝不全是因为畏惧卢氏的实力,更多的是成为卢党成员后,能够获取巨大的利益。 卢党在山南为祸,斑斑劣跡恶行宛若恆河之沙,卢渊明年事已高,不可能每件事情都亲自指使,大部分缺德事本就是卢党成员自作主张。 即使大部分钱財都被卢渊明拿来输送到神都,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贾正清这些党羽肯定也是找机会为自己敛財。 现在贾正清显然是要將所有的责任都往卢渊明头上扣。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心中其实已经清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朝廷这次竟然是真的要对卢氏动手。 虽然目前还看不到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但场內有一位监察院的不良將,再加上贾正清、汤主簿的言行举止,便可判断卢氏这一次肯定是要大难临头。 燕子都围住了棲水园,对外说是城中有叛乱,燕子都要保护前相的周全。 在不明详细真相之前,许多人还真以为事实如此。 但余光淼这类心思縝密之人此时终於明白,棲水园应该是被包围,卢渊明也已经被软禁起来。 也正因如此,贾正清知道卢党要垮台,所以才会指名道姓咬出宋子贤和卢渊明,而且当眾自认罪行。 说到底,这就是想要將功赎罪,爭取保全自身。 “虽然所有事情都是卢渊明在背后强迫,但我毕竟也是犯了错,难辞其咎。”贾正清向魏长乐拱手道:“不良將,朝廷明察秋毫,让你们监察院彻查真相,当真是眾望所归。卢氏一族在山南无法无天,荼毒百姓,在场这些人也几乎都是受他迫害。卢氏不除,山南永无寧日,大家也都將永远受到欺诈迫害。如今朝廷要剷除山南毒瘤,贾某定当全力配合,协助不良將完成此事。” 汤主簿也不傻,紧跟著道:“小人也听从差遣。” “不用急。”魏长乐云淡风轻,“事情一件件办。诸位先前也都听清楚了,庞家一案,確实是受人构陷。贾大人亲口承认是因为竞爭商会会长之故,汤主簿也是承认了偽造罪证的真相,所以诸位是否还有人觉得庞家是罪有应得?” 眾人互相看了看,余光淼率先开口道:“既然贾大人都已经亲口承认庞敬祖是受构陷,那么此案当然是冤案。” “很好。”魏长乐道:“但此案案卷已经呈上刑部,那边也已经批覆了文书,定了案。要翻案,就需要有人向上提出诉状,为庞家喊冤。我回京之后,可以帮忙將翻案的诉状递上去,只是......谁能为庞家鸣冤?” 半天没吭声的云山公立刻道:“老夫愿意在诉状签字按印!” “云山公仁义!”魏长乐拱手一礼,“只是仅仅云山公一人,刑部那边未必会当回事。大家都知道云山公与庞敬祖是挚友,您老喊冤,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因为私交.......!” 余光淼已然明白情势,立马道:“老夫也愿意在诉状上按印,与云山公一起为庞家鸣冤。” “两位一起联名上诉状,倒也可以。”魏长乐缓缓道:“不过据我所知,有些案子明明漏洞百出,但刑部没有细审,仓促定案封卷之后,可就不会再拿出来重审。一旦翻案,就等於是他们自己办事出了岔子,会导致刑部自己丟失脸面,所以明知是错案冤案,那帮人也会装作不知道,就那样淹没下去。” 余光淼也是官场出身,当初更是当过襄州刺史,虽然没有在刑部待过,但魏长乐这番话的意思他却是很清楚。 任何衙门因为疏忽大意,办错了差事过后,错误越大,就越要遮掩。 庞家一案,明明破绽眾多,作为案件最重要的书信本就蹊蹺得很,很容易就能看出漏洞。 但案卷送到刑部,刑部竟然很乾脆地批下了定罪文书,而且轻易处决了犯人。 这是灭门大罪,如今就算是贾正清主动承认此案是冤案,罪证是偽造,但刑部如果不翻案,那么这件案子就始终是谋逆大案。 灭门惨案,而且是刑部批下的公文,这种情况下,刑部当然会竭力埋下去。 只要事情不闹大,刑部当然不会自己打自己脸。 所以即使是云山公和余光淼两人联名诉状,在刑部那边也不过是小事。 云山公和余光淼虽然都曾是朝廷命官,但如今却都已经致仕,不是官场中人,在刑部眼里就是寻常白身。 两名白身想要翻案,刑部自然是鸟都不会鸟。 堂內一阵沉寂。 “诸位似乎不明白,为庞家翻案,其实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自己。”魏长乐冷笑道:“官府能够製造庞家冤枉,而且明知是冤案都翻不过来,那么以后轮到你们头上,却不知你们会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顿时清醒过来。 不错,官府能冤枉庞家,那么其他家族同样也能被冤枉。 如果能够为庞家翻案,朝廷惩处相关人员,以后官府要想构陷污衊其他人,就要思量一番了。 “诸位,不良將先前说过一句话,为人拾薪者,不可使其冻毙於风雪中。”有人高声道:“庞敬祖为人正直,他是为了大家被盘剥会银才挺身而出,因此遭灾。如今明知道他是被冤枉,我们还要沉默不语吗?我建议,这份鸣冤诉状,我们一起签字按印,这么多人一起鸣冤为庞家翻案,我就不信朝廷会置之不理。”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大都赞成,只有极少数人还在考虑,担心惹祸上身。 贾正清咳嗽两声,道:“诸位,这桩案子是本官经手办理,本官会单独写一份请罪书,將庞家蒙冤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不过这是本官受卢渊明胁迫,无奈之下亲办的案子,不能由本官亲自翻案。你们联名上诉状,再加上本官和汤主簿的请罪状,如此一来,就算刑部也无法阻拦重查此案。只要刑部重查,有本官的认罪状,立马就能翻案,庞家也就能得还清白。” 贾正清都这般说,眾人也都不再犹豫,纷纷称是。 有极精明之人实际上也看出端倪,贾正清自称其罪,甚至愿意协助翻案,应该就是与监察院那边达成了协议,主动配合,能够减轻罪责。 监察院这位不良將如此关心庞家一案,甚至要翻案,不出意外的话,一来是因为云山公的缘故,互相达成协议,云山公协助朝廷对付卢党,而监察院也帮助云山公为其挚友庞敬祖討还清白。 二来监察院自然是要利用庞家一案,对付商会会长宋子贤,最终矛头直指卢渊明。 第五四六章 大厦將倾 长街清冷,十几名燕子都骑兵护卫著一辆马车,从月满楼离开。 车厢內灯火明亮,云山公一脸感慨。 他將手中的诉状缓缓捲起,这才抬头看向对面的魏长乐,轻嘆道:“有了这份诉状,庞家的冤屈,终可得雪。” “只要卢氏没有彻底垮台,让他们明目张胆反对卢氏,並不现实。”魏长乐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我们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容易適得其反。” 云山公微点头道:“不错。今晚这些人在山南都是根基深厚,一旦逼得太紧,迫使他们联起手来,事情反倒变得很麻烦。他们对卢氏肯定是心存不满,但卢氏的存在,也多少保障了一些他们在山南的利益。多少年来,他们依仗卢氏已经习惯,甚至受压榨也已经习惯。人一旦习惯了,就不会轻易改变。” “云山公所言极是。” “反倒是对朝廷,他们一直心存戒备。”云山公轻声道:“他们內心深处,也是担心卢氏一旦垮台,朝廷的触手伸到山南,会对他们的既有利益构成威胁。今日如果不是贾正清出现,此人为求自保將所有罪责摔到卢氏身上,在场这些人肯定还会对卢氏心存希望,並不希望朝廷的力量捲入进来。” 魏长乐微笑道:“这些人虽然各有心思,但都不蠢。贾正清是卢党的核心,他当眾坦白罪行,检举卢氏,这些人心里其实明白,这卢党发生了严重的內訌,到了这个份上,卢党已经是摇摇欲坠,如果再將希望放在卢党身上,那就太愚蠢了。” “在这份诉状签名,明面上是在为庞家翻案,实际上就是为自身留后路,这些人都明白这一点。”云山公將手中诉状递给魏长乐,“他们清楚,一旦落印,即使不是与卢氏为敌,那也是置身事外,不再与卢氏站在同一立场。” 魏长乐笑道:“这场斗爭,如果卢党最终被剷除,他们便会以联名为庞家翻案为理由,声称一直在对抗卢党,卢党获罪自然就连累不到他们。如果卢党贏了,他们只说是被朝廷逼迫联名,而且法不责眾,卢党最终也奈何不了他们。” “世家门阀,自然有生存之道。” “不过能这样,对我们已经很有利。”魏长乐道:“晚辈最担心的便是这帮人坚定与卢党站在一起。正如云山公所言,如果他们同心协力,全力支持卢党,我们就算拿到罪证,也根本无法剷除卢党。现在他们在诉状上签名,就已经是置身事外的態度。如此他们即使不会全力支持朝廷,也绝不会支持卢党。只要他们两不相帮,处於中立的態度,对付起卢党就容易得多。” 云山公抬手抚须,微微頷首,“当下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云山公之前一直担心没有卢渊明得罪证,如今有贾正清、赵德庆一干人的证词,再加上他们为证人,卢渊明已经是难逃其罪。”魏长乐眉宇间满是放鬆之色,“有了这份联名诉状书,经略使大人確定山南门阀不会支持卢党,也就可以下令缉捕卢渊明了。” 云山公嘆道:“卢渊明曾经也是有功於社稷,想不到临了却晚节不保。想当初贾正清和赵德庆这帮人都是卢渊明提携起来,到头却还是这帮人要取他性命。今日贾正清在眾目睽睽之下那般態度,已经是与卢氏彻底决裂,他和赵德庆这帮人已经回不了头,反倒是比任何人都想卢渊明早死。” “卢渊明死了,这帮人便可將诸般罪行的主要责任扣在卢渊明头上。”魏长乐冷笑道:“不过卢老贼落得晚节不保身死族灭的下场,那也是咎由自取。” 马车逕自来到经略使府。 一晚上下来,云山公精力消耗甚大,直接回屋歇息。 魏长乐直接见到毛沧海。 毛沧海也一直在等宴会的结果,等魏长乐取出那份联名诉状书,毛沧海终是一阵轻鬆,嘴角掩饰不住笑意:“如此说来,这帮人不会再支持卢氏?” “暂时不会。”魏长乐道:“他们也看出眼下的情势对卢党不利,朝廷是铁了心要扳倒卢党......!” 毛沧海忍不住打断道:“朝廷有没有这个意思,老夫不知道,但这事儿全因你而起,你是真想剷除卢党。” 魏长乐呵呵一笑,继续道:“真要剷除了卢党,老大人您才是居功至伟。” “只要这帮人老实不动,这事儿也就好办了。”毛沧海將诉状书交还给魏长乐,“贾正清、赵德庆、宋子贤都已经坦白罪行,有他们的供词,已经可以缉捕卢渊明。” 魏长乐肃然道:“副使郑硅肯定知道卢党更多罪行。他被拘捕之后,指望著卢渊明能救他,所以一直缄默不言。只等卢渊明被缉捕,郑硅希望破灭,再去审讯,此人为求自保,肯定会吐出许多口供。” 毛沧海在山南压抑多年,虽然老成持重,但此刻眉宇间也是难言兴奋之色,“树倒猢猻散。只要有確凿的罪证缉捕卢渊明,卢党其他人就是一盘散沙。老夫一开始最担心的便是得不到卢渊明的罪证,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你小子竟然能让宋子贤这帮人倒戈。宋子贤是他的女婿,贾正清和赵德庆都是他的心腹,再加上郑硅,有这些人的证词,卢渊明的罪行已是板上钉钉了。” “大人,晚辈还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毛沧海含笑道:“什么事情都好商量。你先別急,本官先去签发缉捕令,立刻將卢渊明缉捕归案。那老傢伙狡诈得很,老夫虽然派人围住了棲水园,但却一直担心夜长梦多。如今证人证词有了,山南门阀也都保持中立,便不能再耽搁了。魏长乐,你在这里稍候片刻,老夫去去就来!” 魏长乐自然也是希望今早缉捕卢渊明。 毛沧海先离开去签发缉捕令,魏长乐在厅內饮茶,快到黎明时分,毛沧海终是回来。 “你有什么事让老夫帮忙?”毛沧海落座之后,这才问道:“若是要请功,不用你提,老夫也会帮你向朝廷请功。” 魏长乐立刻摇头笑道:“大人误会了。此番剷除卢党,都是大人运筹帷幄,晚辈岂敢贪功?” “你也不用自谦。”毛沧海感慨道:“本官手里有燕子都,要缉捕卢渊明其实很容易。但如果不是你早有部署,让白眉匪赶在卢飞鸿摧毁桃庄之前及时抵达,而且拿下了卢飞鸿,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现在想想,老夫还是心有余悸。” 魏长乐也是嘆道:“卢飞鸿领兵在庄內大开杀戒,杀了不少人。而且他们还准备封堵入口,在彻底烧毁桃庄。如果大洪山那伙人不能及时抵达,所有的罪证和证人都將不復存在了。所以此番剷除卢党,大洪山那群义士也是居功至伟。” “老夫明白了。”毛沧海抚须笑道:“你是想为白眉匪求情?” 魏长乐起身来,向毛沧海拱手道:“大人,说起大洪山这些人,都是无路可走的难民。卢党在山南巧取豪夺,盘剥民脂民膏,许多人实在活不下去,这才走上了这条路。不过据晚辈所知,他们虽然上山,却並无荼毒百姓,反倒是帮官府剿灭了多股匪寇。这一次卢飞鸿擅调五百兵马,那就是叛乱。大洪山的义民等同於为朝廷平叛,大人若能向朝廷为他们求情,晚辈感激不尽!” 毛沧海抬手道:“坐下说话。” 等魏长乐坐下后,毛沧海才道:“魏长乐,你这小子很讲义气,老夫很欣赏。其实老夫已经考虑过白眉匪的事情,也寻思著他们此番有功,如果他们能够归附朝廷,老夫不但要为他们请求免罪,还要向朝廷諫言招安。” “当真?” “有些事情可大可小。”毛沧海含笑道:“比起剷除卢党的功劳,小小的白眉匪根本不会引起朝廷的重视。老夫到时候为大家请功,招安白眉匪只是顺带的事,只要朝中无人从中作梗,朝廷肯定不会拒绝。” 魏长乐拱手道:“那晚辈先替他们谢过老大人!” “这阵子你也辛苦了。”毛沧海和蔼可亲,“又忙了一夜,你早点歇著,这后面的事情交给老夫来办就好。” 魏长乐心中自然清楚,在此之前,自己与毛沧海有共同的目標,都是为了剷除卢党,双方自然是精诚合作。 但卢党被剷除之后,双方的利益马上就会出现分歧。 魏长乐代表的是监察院,而毛沧海背后的靠山则是南宫氏。 虽然监察院和南宫氏都属於太后的势力,但这两股力量却又有著各自的利益所求。 对毛沧海来说,以前有卢党存在,山南就是曹王的势力范围。 卢渊明被缉捕之后,毛沧海肯定会藉此机会在山南大动干戈,必然会大肆清洗卢党党羽,而南宫氏也必然会从背后提供帮助,以最快的速度让南宫氏的势力填充进来。 如果南宫氏能够控制山南道,那么南宫氏在朝中的话语权自然大大增加。 若说先前毛沧海需要检察院的力量协助剷除卢党,如今大局已定,毛沧海肯定不希望魏长乐继续参与山南道的后续事务,否则谁能保证监察院不利用这样的机会也在山南道填充势力。 魏长乐对此心知肚明,但也並不以为意。 剷除卢党,他的初心就是要切断曹王和独孤氏的一条臂膀,削弱曹王党的实力。 只要曹王的势力退出山南道,魏长乐也並不在乎由谁来填补政治空白。 寻思著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再亲自去一趟桃庄。 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善后,至於接下来清洗卢党,交给毛沧海倒也无妨。 回屋洗了热水脸,正准备上床睡觉,却听得门外有人急声道:“不良將,你可睡下了?经略使大人请你立刻前去相见,有要紧事情相商!” 魏长乐刚脱下外套,忍不住皱眉,心想有事刚才不说,这会儿又跑来打扰。 但也知道如果不是急事,毛沧海也不会这般匆忙要见自己。 穿好衣服,迅速来到堂內,却见到毛沧海正在大堂背负双手来回走动,焦急无比。 而堂內除了毛沧海,还有数名身著甲冑的將官,燕子都统领穆先驊一脸凝重,亦在其中。 “你来了!”听到脚步声,毛沧海扭头看过来,见到魏长乐,立马迎上来,“大事不妙,出大事了!” 第五四七章 脱壳金蝉 毛沧海脸上的慌张之色,魏长乐还真是从未见过。 能够担任一道经略使,而且低调隱忍数年之久,这位经略使大人当然是个极能沉得住气的人物。 这般失態,足以见得確实事情不小。 “大人莫急!”魏长乐拱手道:“到底出了何事?” 毛沧海没有急著回答,看向燕子都统领穆先驊,脸色难看:“你说!” “不良將,我们得到大人的手令,进入棲水园缉捕卢渊明。”穆先驊脸色凝重,“可是......可是进园缉捕,才发现卢渊明不在园內。” 魏长乐本来还很镇定,听得此言,亦是大惊失色。 “有没有仔细搜找?他是否藏匿在园中隱秘处?” “棲水园並不大,我们找遍了园內所有角落。”边上一名將领道:“哪怕是水缸水井,甚至是茅房,我们也都仔细搜找,就是不见他的踪跡。” “可审问园里的僕人?” “园里的僕人也不多,加起来也就十多人。”將领道:“这些僕人负责卢渊明平常的衣食住行以及园內杂务。我们一一审问,得知昨天用过午餐之后,卢渊明便说睏倦,要好好歇息。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到了晚饭的时候,因为卢渊明迟迟没有从房內出来,僕人们也不敢惊扰。” 魏长乐神色冷峻,问道:“所以卢渊明这几天確实在棲水园內?” 將领道:“確实在里面。卑將奉命率领一百军士將棲水园团团围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园內若有用品需要,我们会帮忙採购,不准许任何人离开。夜间也是三队人手绕著棲水园巡逻,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走出园子半步。” 毛沧海脸色有些发青,“既然看守如此严密,他怎会失去踪跡?难道他能上天入地不成?” “大人,属下亲自带人搜找过他的寢室,並无异常之处。”穆先驊微躬身子,“本以为寢室內有机关暗道,他从暗道逃脱,但......但我们將寢室內所有家具搬空,敲打了每一寸地面和墙面,確定没有机关。”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向毛沧海道:“大人,晚辈先去一趟现场查看情况。” “好。”毛沧海此刻却已经是难以保持镇定,“老夫和你一起去!” “卢渊明失踪,不出意外的话,他確实已经逃脱。”魏长乐肃然道:“咱们先不要乱了阵脚。大人坐镇府邸,然后提审宋子贤等人,看看他们是否知道卢渊明可能前往的去处。只要是可疑的地方,立刻派人去搜找。” 毛沧海点头道:“他如果尚在城中还好。卢氏族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他不可能去找自己的族人自投罗网。当前情势,世家豪族也不敢收留他,即使有人愿意,卢渊明也绝不会信任。老夫就担心他已经逃出城......!” 说到这里,毛沧海眸中竟然显出恐惧之色。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中却很清楚,这位经略使眼中的恐惧,並不是仅仅因为卢渊明。 树倒猢猻散这句话並不错。 可是大树未倒,那猢猻可就散不了。 虽然贾正清等数名核心人员倒戈,但卢党的真正核心就只有卢渊明。 这位帝国前相经营山南道並非一年半载。 能够在幕后架空堂堂山南道经略使,卢渊明在山南的势力可见一斑。 只要卢渊明存在,哪怕贾正清等人倒戈,这位前相在山南道依然有著不可轻视的力量。 山南道诸州官员,多的是卢渊明提拔起来的人,与卢氏利益相关。 卢渊明如果倒台,这帮人肯定也都会被清洗,这一点他们都很清楚。 所以只要卢渊明逃出襄阳城,很可能就会纠集山南道各州党羽,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未必不会放手一搏。 帝国当年经过神都之乱后,元气大伤。 多年来其实並没有真正恢復元气,反倒是让诸多地方门阀和军阀坐大。 所以朝廷如今对地方上採取的主要就是安抚手段,儘量保证帝国处於稳定的状態。 此番没有经过朝廷的准许,毛沧海出手剷除卢党,如果成功,当然是功勋卓著,自然能得到朝廷的嘉奖,日后也將得到朝廷的重用。 可是一旦失败,甚至造成山南大乱,毛沧海必然是罪人。 山南如果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朝廷为了平息山南之乱,未必不会將毛沧海和魏长乐作为替罪羊。 毛沧海深明这其中厉害,唯恐卢渊明逃脱之后掀起山南之乱,內心自然有著极深的恐惧。 其实他心中此刻已经对魏长乐大是恼恨。 如果不是魏长乐唆使,他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他更加明白,当下可不是內訌的时候,就算对魏长乐再不满,也必须联手魏长乐解决当下的问题。 负责围困棲水园的將领是燕子都一名牙將,叫蒋权,领著魏长乐来到了棲水园。 魏长乐特地將灵水司不良將周恆一起带了过来。 灵水司是监察院负责情报工作的衙门,周恆自然也是擅长追踪调查。 “我们进来的时候,门窗都是紧闭。”牙將蒋权领著魏长乐二人进入卢渊明的寢室,“我们是撞开了门进来。” 寢室並不大,之前为了搜查,燕子都已经將寢室里的物件全都搬了出去,所以屋里空荡荡一片。 “你的意思是说,进来的时候,房门是从里面閂上?”周恆一进屋,立刻就进入工作状態。 蒋权点头道:“不但是这扇门从里面閂上,还有前后两扇窗户,也都是上了閂。经过审问,这里的僕人確定,卢渊明在外堂吃过午饭之后,就是走进了这间寢室。进门之后,他閂上了门,有僕人特地过来询问是否要泡脚,被拒绝之后,有一名丫鬟就在寢室外面坐著。” “那丫鬟在哪里?” “就在外面。”蒋权立刻让人將丫鬟带进来。 “卢相爷进了寢室之后,就没有出来?”魏长乐见丫鬟也就十五六岁,很是年轻,“你一直在外面守著?” 丫鬟低著头,解释道:“老爷年纪大了,睡觉之前,会先用药水泡脚,然后让奴婢先上床暖被窝。等被窝暖了,脚也泡好了,他才能上床休息。这是惯例,一直都没变,直到.....直到昨天......!” “卢相爷可有午睡的习惯?” “有,但都是在书房。”丫鬟道:“白天他很少进寢室。昨天用过午饭,他感觉睏倦,所以一反常態进寢室休息,也没泡脚,也没让奴婢暖床。不过老爷休息的时候,外堂要人伺候,老爷有事召唤,便要立马进去。” 周恆在旁问道:“所以以前你们相爷休息的时候,房门並不从內閂上?” “不閂,否则有事我们进不去啊。”丫鬟道。 周恆一边环顾四周,一边从怀里掏出铁四指套在手上,这才开始用铁四指在墙面敲打。 “这位大人,我们敲打过屋里每一处,並无机关。” 周恆道:“门窗都是从里面閂上,人却不翼而飞,除非他能穿墙而过,否则就只能怀疑屋內有机关。” 魏长乐也已经用脚踩踩地面。 很快,魏长乐走到后窗,见到窗户已经打开,后院里是几棵大树,其间还有一座水井。 “这里怎会有水井?”魏长乐回头问道:“蒋牙將,你们可检查过?” “棲水园大都是贵重的木材建造,最怕火。”蒋权忙解释道:“他们说修建棲水园的时候,为了防止发生火灾,院子里打了三口水井,这是其中一口。我们也检查过水井,里面没问题。” 魏长乐目光却落在窗户的木閂上。 “周兄,你来瞧瞧!” 周恆立马过来,只见魏长乐盯著木閂,而木閂上绑了一根细绳,如果不仔细看,难以发现,即使发现,一般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他是从这后窗逃走。”周恆立马道:“打开窗户之后,翻窗出去,然后带上窗户,用细绳拉扯木閂,然后用一个铁丝塞进窗缝,就能够閂好窗户。閂好之后,用力扯断细绳,就只留下绑在窗閂上的这一段。” 蒋权愕然道:“他.....他是这样走脱的?” “他布下迷阵,就是让你们想不到他是从后窗脱身,让你们误以为这屋里有机关,只会检查寢室之內。”魏长乐一个腾身,轻巧翻到窗外,逕自走向那口水井。 蒋权知道魏长乐已经看破了卢渊明的伎俩,立刻召唤人手来到寢室后窗外。 “我们发现水井的时候,上面盖了一块石板。”蒋权指了指水井边一块石板,“两位大人,你们是否怀疑卢渊明躲在水井下面?这.....这不大可能吧。” “为何不可能?” “卢渊明年近七旬,而且不会武功,水面距离上面少说也要五六尺,他.....他难道是跳进水里?”蒋权道:“这一跳下去,还能不能活?最要紧的是,我们发现这里的时候,上面有井盖。那井盖至少也有二十来斤,难道他跳入水井之后,会有人帮忙他盖住?最重要的是,他昨天中午过后就进了寢室,是否当时就躲到水井里?你们现在看,这口水井下面的情况一目了然,他难道一直潜在水下?那早就该淹死了。” 魏长乐淡淡一笑,指著水井边缘道:“蒋牙將,只要你仔细看一看,就能发现这边缘有粗绳摩擦过的痕跡。虽然经过处理,但走的匆忙,也没有处理乾净。”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水井边缘轻轻摸了一下,隨即將手指凑到蒋权眼前,“你看,这里还有粗绳摩擦过后留下的粉末,不留心观察確实看不出来。” “不良將的意思,有人用绳子將卢渊明放了下去?”蒋权怒道:“如此说来,这帮家僕没有说实话,他们中间有人协助卢渊明逃脱。” 魏长乐摇头道:“那也未必。如果有高手帮忙,可以先將人放下去,再將绳子丟下去。然后此人双腿左右分开,支撑在井壁,双手举著井盖,盖好之后,也能下井,跟隨卢渊明一同脱身。你们发现水井上有井盖,自然会觉得卢渊明不可能下井之后还能盖上盖子,也就不会怀疑他会从这里脱身。” “不良將,你是说水下有通道?” “那就要蒋牙將派人下去看看。”魏长乐道:“找个会水的下井,仔细检查井壁。” 蒋权一心要將功赎罪,立马道:“我亲自下去!” 有人找来绳子,蒋权卸甲脱衣,只穿一条裤子,下井之后,潜入水下。 片刻之后,蒋权从水下浮出,抬头向上喊道:“不良將,你说的没错,往下数尺,井壁有可以活动的石块,打开之后,是一条秘密通道......!” “你先別上来,再让会水的人下去。”魏长乐道:“你们顺著通道找,看看通向何处。” 第五四八章 一丘之貉 旭日初升,光芒四耀。 经略使府內,毛沧海一张脸却黑的可怕。 “水井下有通道,设计巧妙,有两三里长度。”魏长乐神情肃然,“最终是通往棲水园北边的一座土地庙。那座土地庙据说就是卢渊明花银子修造,地处角落,也很偏僻。除了逢年过节,平日里很是冷清,而且是锁上门。” 毛沧海苦笑道:“老夫知道那座土地庙。当初卢渊明入住棲水园的时候,老夫特地前往探望,路过那座土地庙,也是锁著门。卢氏经常会出银子修缮庙宇道观,大家也都只以为那是为了积功德。谁能想到,那土地庙竟然是老贼的退路。” “狡兔三窟。”魏长乐道:“卢渊明是久经修炼的老狐狸,给自己留有这条后路,现在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是我们太轻敌了。”毛沧海自责道:“老夫以为罪证到手,大局已定,老贼又被围困软禁,肯定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燕子都几位將领也在场,听得毛沧海这样说,燕子都牙將蒋权立马单膝跪倒在地,“大人,是卑將蠢笨,没能看住他.......!” “起来,这怪不得你。”毛沧海道:“连老夫都想不到老贼有些手段,你又怎能想到?” 统领穆先驊脸色凝重,拱手道:“大人,我们在土地庙找到痕跡,按照不良將的判断,卢渊明確实是从土地庙逃脱,而且当时身边还跟著隨从。” 毛沧海看向魏长乐。 “大人,他们仓促撤走,土地庙確实留下了痕跡。”魏长乐身边的周恆立马道:“但出了土地庙,便难以找到他们的痕跡。如果判断没有错误,他身边那名隨从定是位江湖经验极其丰富的高手,知道如何在逃亡的时候抹去痕跡。” 周恆是监察院灵水司不良將,最擅长的便是跟踪潜伏,宛若灵敏的猎犬。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猎犬要追踪猎物的痕跡並不困难,如今却无法寻觅到卢渊明半点踪跡,这就表明对方肯定极擅长抹去自身痕跡。 毛沧海微点头,“老贼不但结党营私,笼络控制眾多官员,暗中肯定也是笼络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 “不过我个人判断,老贼应该已经出城了。”魏长乐道。 毛沧海身体一震,眉头立刻锁起,“为何如此肯定?” “大人,老贼是昨天用过午饭后就將自己关进寢室。”魏长乐道:“常理来说,这一反常態的举动会让人起疑心。最合適的时间,应该是晚上再行动,神不知鬼不觉,园里的僕人们也不会察觉有任何异状。” 毛沧海頷首抚须,也是明白过来:“襄阳城各门在天黑之后就会关门,他在夜里就算能从棲水园逃脱,却也出不了城。” “城中守兵已经在董欢的控制下,哪怕以前老贼笼络了守城的將领,但这种时候他不敢赌。”魏长乐缓缓道:“所以他绝不可能期盼在夜里出城。只有白天,他才可能乔装打扮出城。他虽然在山南名声赫赫,但守门的城兵却未必认识他,再稍加化装,混出城也是很容易。” 毛沧海想了一下,才道:“那有没有可能,他故意这样做,让我们误以为他已经出城,但实际上还躲在城內?襄阳城是他的巢穴所在,他当真捨得就这样离开?” “不可能。”魏长乐摇摇头,很乾脆道:“他既然逃脱,就已经意识到留在城中凶险至极,他已经无力掌控襄阳城內的局面。如此情况下,他只能出城寻找外援,留在城里不但做不了什么,反而隨时可能被我们捕获。” 穆先驊忍不住点头道:“大人,不良將说得对,老贼肯定已经出城了。” 毛沧海眼角抽动,仅仅一瞬间,就似乎老了好几岁,转身慢慢走到椅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们说,他.....他会去哪里?” 在场眾人互相看了看,穆先驊才上前一步,道:“大人,老贼经营山南一辈子,绝不可能轻易伏法认罪。他逃脱出城,属下相信他绝不是怕死,而是.....不甘!” “穆统领说得对。”魏长乐道:“不过到了这个份上,他恐怕再无顾忌,便是鱼死网破,那也要放手一搏了。” 毛沧海瞪了魏长乐一眼,冷哼一声。 “大人,山南东营.......!”穆先驊欲言又止。 毛沧海身体一震,似乎意识到什么,吃惊道:“你觉得那老贼去了东营?” 山南军分为东西两大营,西大营驻防在山南西部的金州,离山南治所襄阳颇有些路途,但东大营就驻扎在襄阳城以东五十多里地,与城內守军內外相应,以保护治所以及山南东部地区的安全。 山南东大营监军肖炅在桃庄有编號,是庄內贵客。 连朝廷委派的监军都已经成为卢党的走狗,就更不必说东营其他將领。 卢渊明的侄子卢飞鸿乃是东营都虞候,在军中的军职虽然不算高,但影响力不小。 魏长乐心中清楚,卢飞鸿能够在东营站稳脚跟,也就证明山南东营与卢党的关係匪浅。 桃庄利用山南军老兵假扮成戏班子,到处诱拐幼童,而且戏班子甚至拥有在山南境內畅通无阻的斥候牌,这足以表明山南东营暗中早已经与桃庄狼狈为奸。 山南东营能够不在意军律,暗中协助桃庄犯下累累罪行,如果说山南东营指挥使对这些一无所知,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人,之前我已经向你稟报过,东营监军肖炅早已经被老贼收买,鹤翁交给我的那份名单之中,也有他的名字。”魏长乐正色道:“那份名单中,有山南道不少重要官员的名字,但恰恰没有东营指挥使。” 毛沧海问道:“你是监察院的人,应该了解郝兴泰的履歷吧?” 魏长乐淡定自若,扭头看向周恆。 周恆立马道:“神都之乱前,郝兴泰一直在南衙军中,就在神都之乱前不到两个月,他被提拔为右虎賁卫大將军。”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见魏长乐还是盯著自己,只能继续道:“皇陵兵变的时候,独孤陌奉令领兵前往北邙山救驾,左右虎賁军便是平乱的主力。” “这样说来,郝兴泰当年还是大功臣?” “神都之乱中,他確实立下大功。”毛沧海道:“神都之乱后,剑南道发生叛乱。叛乱还未平息,步军总管突然去世,朝廷直接派了郝兴泰前往担任步军总管。” 魏长乐一怔,心想这要是换做河东道,郝兴泰前脚刚上任,后脚恐怕就莫名其妙死去。 “其实郝兴泰当时前往剑南道,就是独孤陌举荐。”毛沧海冷笑道:“事后想来,独孤氏分明就是想借著剑南动乱之际,趁机將势力伸进去。换做平常,想要往剑南道安插人手甚至掌握剑南兵权,那比登天还难。但剑南道当时叛乱声势极大,官兵打了好几个月,非但没有压住叛军声势,反倒是连吃败仗。” 魏长乐立刻明白,“郝兴泰在那个时候前往剑南,如果能平乱成功,必然是威望大涨,也许就能坐稳了步军总管的位置。” “確实如此。”毛沧海道:“真要说起来,这郝兴泰还是会打仗的。最要紧的是,独孤氏为了支持他,甚至直接向朝廷上书,將右虎賁卫五千兵马调给他平乱。那时候独孤氏刚刚为朝廷平定了神都之乱,再加上朝廷也不希望剑南一直乱下去,竟然答应了独孤氏的奏请。有了那五千精锐,再加上朝廷的支持,郝兴泰用了半年时间,彻底平定了剑南之乱。” 魏长乐诧异道:“他取得如此胜利,在剑南道应该也能站稳脚跟,为何会调到山南来?” “还是独孤氏在朝中运作。”毛沧海道:“郝兴泰在剑南道虽然站稳脚跟,却也只能是个步军总管,难以再往上一步。倒是他在剑南道待了两年,山南东营前任指挥使年事已高,独孤氏立马举荐郝兴泰接任。比起剑南道,山南道就在京畿附近,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而且丰饶富足,山南东营指挥使的位置可比剑南步军总管的位置重要得多。” 魏长乐淡淡笑道:“独孤氏在山南道已经有了卢渊明这条臂膀,如果再让自己人掌握山南的兵权,那就是彻底掌控了山南道。” “確实如此。”毛沧海道:“最重要的是,前任指挥使卸职,独孤氏害怕其他势力举荐將领补缺,所以必须要將山南东营指挥使的位置拿到手。” 魏长乐心知独孤氏害怕的就是南宫氏。 南宫氏同样是军方的人,如果由南宫氏举荐的將领担任东营指挥使,必然会掣肘卢党。 甚至此后又迎来毛沧海这位经略使,那么经略使和山南东营同出一系,卢党就真的未必斗得过,搞不好山南道早就成了南宫氏的势力范围。 “朝廷当时还不知道卢渊明早就与独孤氏穿一条裤子。”毛沧海嘆道:“而且朝廷也与独孤氏做了交易,郝兴泰可以担任山南东营指挥使,但剑南步军总管的位置,却要交给朝廷,由朝廷选派的人前往。说到底,独孤氏不可能同时得了剑南步军总管的位置,还要拿下山南东营指挥使。最终只能將总管的位置让了出去。” 魏长乐神色冷峻,道:“这就对了。郝兴泰和卢渊明都是独孤氏的人,只不过一明一暗。不过现在已经是明牌了。渊明老贼逃出城去,自然是去找郝兴泰了。” “郝兴泰这个人倒也与普通的官员將领不同。”毛沧海道:“这人酷爱马匹和甲冑,对於酒色反倒没有多大兴趣。连监军肖炅都是桃庄的客人,卢渊明肯定也早就邀请过郝兴泰。此人也许对地宫並无兴趣,又或者十分谨慎,担心彻底被卢渊明操控,所以並无涉足。” “能够控制欲望,应该是对自己的前程有更大的野心。”魏长乐目光锐利,“他没有彻底受卢渊明操控,也算是个聪明人。” 统领穆先驊忍不住道:“大人,如果卢渊明去找郝兴泰,郝兴泰会怎么做?他会是保持中立,冷眼旁观,还是......联手卢渊明发起叛乱?” 第五四九章 双剑齐发 经略使府有一处地下仓库,本来是用来储存物资,眼下被改造为临时囚牢。 宋子贤等几人被分开关在囚牢之中。 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宋子贤衣衫僂烂,憔悴不堪。 听到牢门被打开的声音,宋子贤立刻抬头。 只见一个身著布衣的年轻人从门外走进来,十分陌生。 但宋子贤几乎瞬间就猜到,盯著对方的眼睛问道:“你.....就是那个从神都来的柳乐?” “久闻宋会长大名,咱们又见面了。”来人正是魏长乐,面带微笑。 宋子贤一怔。 他虽然早就知道这位跟隨姚琼娘从神都来的年轻车夫,甚至已经知道他是监察院的人,但似乎並无见过面。 “认罪证我已经写出来,交给了你们。”宋子贤挣扎站起身,“而且我也检举了卢.....卢渊明的罪行。姚泓卓承诺过,只要我们主动认罪,你们会从轻发落。” 魏长乐微笑道:“你放心,监察院素来都是坦白从宽。” “我们都提供了罪证,也愿意作证人。有我们的供词,你们自然已经缉拿了渊明公。”宋子贤嘆道:“不过我心里也清楚,包括渊明公在內,我们都只是替罪羊,你们的调查也只会到此为止。” 魏长乐背负双手,似笑非笑:“你这话很奇怪,我听不大明白。” “柳.....,这位大人,朝廷既然对我们下如此狠手,自然是已经知道我们背后的真正靠山是谁。”宋子贤盯著魏长乐眼睛,“你们筹备已久,除了扳倒我们,难道还敢往上面查?” 魏长乐笑道:“你错了。我实话告诉你,剪除你们这股乱党,事先还真没有筹备。本来我此行山南道,仅仅是为了调查四海鏢局,最终目的也只是想搞掉向神都输送財源的鏢局。只是到了山南,我才知道四海鏢局在其中只是小虾米,真正的大鱼是你们卢党。本来如果仅是如此,我也没想过搞掉你们。你们在山南道根基深厚,势力庞大,仅凭我区区数人,根本不可能撼动你们。” “等一下。”宋子贤愕然道:“你说什么?区区数人?这.....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在来路上遇到了戏班子,发现了拐卖幼童之事,我根本生不出调查真相之心。”魏长乐脸色变得冷峻起来,“如果不是顺藤摸瓜查到了桃庄,发现了那里的秘密,知道了你们这帮畜生的禽兽之举,我还真没想过放手一搏。” 宋子贤一脸惊骇,“不对,难道.....难道这些都是你自己查出来?不是你们监察院早就摸清了底细?控制桃庄,让鹤翁那条老狗反戈,设下圈套將我们囚禁起来,这.....这不都是朝廷早就设计好?” “你太高看卢党了。”魏长乐淡淡一笑,“剪除你们,用不著朝廷大动干戈。” 宋子贤一脸匪夷所思。 “我来见你,是因为姚泓卓告诉我说,你知道曹王所谓的最终计划。”魏长乐上前两步,盯著宋子贤,“你说只有见到监察院的人,才会告知。” 宋子贤站直身子,挺起脊背,道:“不错,我確实说过这话。而且我和他说过,曹王的最终计划,知道的人很少。整个山南卢党,除了卢渊明,恐怕也只有我知晓。”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大人,你说笑了。”宋子贤淡淡一笑,“这么大的事情,我岂能就这样轻易说出来?换做是你,相信你也会谨慎。” “什么意思?” 宋子贤正色道:“大人,我知道你是监察院的人,但为了確保安全,我需要你证明自己的身份。我的口供,只能告知监察院......!” 魏长乐犹豫一下,这才亮出了牌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监察院灵水司不良將魏长乐!” “你.....你是魏长乐?”宋子贤吃惊道:“生擒右贤王的魏长乐?” “这些废话就不用说了,说你该说的。” 宋子贤却是拱手道:“魏.....魏大人,事到如今,对你我肯定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过我有事情恳求大人,只要大人承诺,宋某知无不言。” “你是要和我做交易?” “只是恳求。”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说说看,你有什么条件?” “大人,我知道你对桃庄所见深恶痛绝,但那些事情与我无关。”宋子贤道:“我的责任,只是控制商会,操纵山南道的商贸,从中取利。大人应该也知道,无论商会会银还是商贸利益,最终都是由卢渊明处置。这其中除了他用来笼络山南道诸多官员,至少有半数是经由四海鏢局送到神都。” “四海鏢局是由你负责?” “襄阳城的鏢局,確实都由宋某负责。”宋子贤道:“宋某负责將金银交到鏢局,然后鏢局再运往神都。为了確保安全,神都那边是由四海堂接手。魏大人应该知道四海堂堂主熊飞扬,他是左虎賁卫大將军独孤泰的结拜兄弟。其实宋某当年在朝中为官,私底下也与熊飞扬有往来,而且....也是结拜兄弟!” 卢渊明在朝为相之时,宋子贤亦在朝中为官。 以当时宋子贤的地位,与熊飞扬结拜,那自然是熊飞扬高攀。 魏长乐心中释然。 虽然之前就已经清楚的差不多,这时候也彻底明白,向神都输送財源的这条线,两头分別由宋子贤和熊飞扬负责,而背后又各自是卢渊明和独孤氏。 这条线路,显然也是精心设计经营,之前连监察院都不知道,亦可见著实隱秘。 “宋氏要依附於卢氏,宋某也是卢渊明的女婿,所以很多事情无论愿不愿意做,那都要去做。”宋子贤嘆道:“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宋氏一族,宋某真的没有选择。” “你和我扯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宋某的意思是,宋氏一族虽然属於卢党,但.....但並非主谋。”宋子贤道:“只求监察院能答应,此案过后,监察院能为宋家求情,不要牵连到宋氏一族。宋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虽然迫於无奈,但毕竟手上也脏了,不敢求大人免罪,只求朝廷到时候能从轻发落。” 魏长乐道:“宋子贤,说实话,你所作所为,千刀万剐也是活该,我根本没想过保你。但这不妨碍你將功赎罪。如果你当真招供了重要的口供,我相信朝廷肯定会酌情发落。当然,如果你所谓的最终计划確实是真的,而且事情重大,我和监察院也会因为你的功劳,向朝廷为你的族人求情!” “多谢大人!”宋子贤再次拱手一礼。 “那你所谓的最终计划,究竟是什么?” 宋子贤上前一步,轻声道:“大人,曹王爭夺储君之位,独孤氏全力拥戴,这你肯定是知晓的。” “那又如何?” “大人应该知道,曹王虽然得到独孤氏的支持,但想要夺得储君之位,绝非易事。”宋子贤道:“他不但要在神都有足够的力量,而且在京外,也必须有隨时接应的力量。” 魏长乐淡淡笑道:“你说的是卢党和山南军?” “卢党的存在,確实为曹王提供了不少钱財。”宋子贤低声道:“可是大人仔细想想,独孤氏要握紧南衙八卫,大小將领眾多,那帮人的胃口可小不了。而且曹王在神都也不可能只是笼络南衙军,眾多王公贵族还有各司衙门的官员,暗中都是需要打点的。曹王比谁都清楚,只依靠南衙军,他当不了储君,必须得到许多朝臣的支持,才有希望。” 魏长乐微微点头。 “不瞒你说,卢党虽然利用各种手段敛財,但也不能搞得动静太大,否则很容易引起朝廷的注意。我可以確定,每年向神都送过去的银两,不会超过三十万两!” 魏长乐冷笑道:“三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但对神都那些文臣武將来说,也绝非大数目。”宋子贤冷笑道:“不说其他官员,就说南衙八卫大大小小的將领,拿银子的也有数百人。普通將领一年几百两银子或许就够了,但那些大將军、中郎將、郎將,大人以为几百两银子就能打发?” 魏长乐神色淡定,但內心却是震惊不已。 如果南衙八卫的將领们每年都收受独孤氏的钱財,不但只是腐败,而且已经形成了坚实的利益共同体。 “宋某想说的是,山南道虽然是曹王的財源,却绝非唯一。”宋子贤道:“除了山南道,曹王在其他地方肯定还会有大笔钱財来源。此外说到曹王在神都外的接应力量,那也绝不只是山南军。” 魏长乐心下一凛,“还有其他兵马接应?” “越王的才干虽然远不及曹王,但越王的出身太好,他的母亲德贵妃出自竇氏,仅此一项,就是曹王远不能及。”宋子贤缓缓道:“因为这样的出身,越王天然就会受到太后的支持。五姓之中,竇氏、南宫氏都是明面上支持越王的力量,王氏虽然左右摇摆,但越王在储位之爭中占据优势,王氏肯定也会偏向越王。如此一来,无论北司军还是监察院这些强势力量,都会为越王保驾护航!” 魏长乐淡淡道:“曹王既然明知如此,就该老实本分,何必挑起爭斗,最终不得好死。” 宋子贤一怔,显然想不到一个监察院不良將会直接诅咒皇子。 但这年轻人胆大包天,诅咒皇子在他而言应该算不得什么。 “所以卢渊明早就断言,曹王想要成功夺得储君之位,最终还是要用武力解决。”宋子贤道:“曹王暗中笼络朝中诸多官员,就是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一旦太后无力主持朝事甚至薨世,越王背后的靠山就坍塌了一半,如果趁机拥兵掌控神都,那些受笼络的官员立马就能拥戴曹王成为储君,甚至可以直接天子退位,登基大宝!” “想得到很简单,南衙军叛乱,真当监察院和北司军是吃素的?” 宋子贤淡淡一笑,道:“所以才会有外援力量。山南军肯定是在计划之中。一旦曹王用兵,事先会通知山南军北上,日夜兼程,山南军五天之內必能兵临城下。南衙军守卫的是皇城,神都九门都在北司军的掌控中,外援一到,可以轻而易举进城支援。” 魏长乐皱眉道:“这就是你说的最终计划?” “不是。”宋子贤嘆道:“曹王和独孤氏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会將宝押在一处?他们都清楚,一旦出手,不是敌死就是我亡,失败的后果,无论曹王还是独孤氏都无法承受。所以他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確保一旦行动,就绝不会失败。” “也就是说,到时候除了山南军,还有其他兵马进京增援?”魏长乐皱起眉头,“另一路兵马在哪里?” “河东!”宋子贤盯著魏长乐眼睛,一字一句道:“曹王在神都用兵,山南军自南北上,只要提前出发,神都用兵之际,山南军便已经近在咫尺。而另一支兵马,自北南下,过了黄河就是洛阳。曹王只需事先控制河东军南下的沿途关隘,河东军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神都增援。当今天下,除了陇右军,再无兵马的战斗力超过河东军和山南军,有这两支兵马增援,曹王控制神都自然是轻而易举!” 魏长乐听到“河东”二字之时,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待听得宋子贤清晰地说出所谓的最终计划,魏长乐才回过神,眉宇间难掩震惊之色。 河东军? 河东军! 河东军竟然会是曹王的外援,魏长乐只觉得匪夷所思,根本不敢相信。 第五五零章 大祸將至 魏长乐当然了解河东军。 虽然名义上是受河东节度使节制的河东军,但河东军从来都不是一个整体。 河东马军和步军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距离兵戎相见也就一步之遥。 当年塔靼南下,河东危在旦夕,两支兵马都无法同心协力。 此后这些年,两支兵马明爭暗斗,各自在河东发展力量,河东诸州,也已经被两军分割。 无论是马军还是步军,彼此之间都是小心提防。 如果说让这两支兵马拧成一股绳,携手去拥戴曹王,那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曹王篡政的那一天如果到来,河东军又会是哪支兵马南下? 要出兵南下增援,派上三两千人肯定是起不了什么大作用,无论步军还是马军,必然会派出主力。 河东一万马军,三万步军,那是河东魏氏和马氏的根基,没有了手下这些兵马,根本无法在河东存活。 谁又敢將自己的主力兵马派出南下? 恐怕任何一支兵马的主力前脚刚走,后脚所有的地盘立马就会被吞噬。 兵马可以南下,却再无归途。 所以魏长乐震惊之余,立马觉得从事实上来说,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且在他的记忆中,河东魏氏似乎与曹王一派没有任何往来。 按照皇帝的说法,河东魏氏反倒是受皇帝的恩惠,如果说想要拥戴谁,也只会是当今天子。 河东马氏? 若说河东马氏暗中与曹王有勾结,那倒是有可能,但如果说让马氏调出自己的主力步军南下增援,那又是万万不可能。 “魏大人,我知道你是河东魏氏子弟,河东马军魏总管是你父亲。”宋子贤压低声音道:“如果最终计划是真,到时候河东军果真南下增援,那么山南军和河东军就是盟友,咱们算得上是自己人。” 魏长乐冷哼一声。 宋子贤虽然知道魏长乐心中不屑,却还是道:“大人或许不知这其中的关窍。可是如果因为大人而导致曹王断了山南这条胳膊,曹王对河东魏氏必然是心存恼恨。万一.....宋某说的是万一,要是万一河东援兵正是令尊所部,大人在山南所为,就等於是坏了令尊的大计。” “宋子贤,你还真是狡猾。”魏长乐冷笑道:“说了半天,你是想让我对卢党手下留情?” 宋子贤苦笑道:“事到如今,大人想手下留情,毛沧海也不会善罢甘休。宋某只是如实告知曹王的最终计划,只求大人看在宋某坦白的份上,保住宋氏一族。” “最终计划?”魏长乐冷冷道:“既然是最终计划,怎会轻易被你知道?太后虽然年事已高,但无论精力还是体力都很充沛,再活上十年八年肯定不成问题。太后不死,曹王敢轻举妄动?” “不敢!”宋子贤道:“恰恰因为太后还有寿元,曹王才有时间慢慢经营。爭夺储君之位,本就是凶险至极的事情,曹王当然不会莽撞。宋某也知道,河东马军和步军水火不容,如果神都仓促行事,河东军根本无力南下增援。但是只要有时间,河东军內部的问题总会解决。魏大人,如果最终计划是真的,那么河东两支兵马近年肯定会有一场恶战。” 魏长乐不动声色,反问道:“这都是卢渊明告诉你的?” “是。”宋子贤低声道:“卢渊明一心要支持曹王,想要利用曹王东山再起,继而让山南门阀掌握朝堂。宋某知道他的用心后,再三劝说,既然退下来,便不要再参与朝堂之事。而且曹王在储位之爭中处於劣势,胜算极其渺茫,如果山南门阀支持曹王,一旦曹王最终落败,山南门阀也將大难临头。” 魏长乐道:“你倒也还算明白人。” “卢渊明见我没有信心,也是担心我不能竭尽全力,所以才会將曹王的最终计划告诉了我。”宋子贤嘆道:“而且曹王也是担心卢渊明不能全力以赴,才透露了河东军的事情。曹王知道卢渊明野心极大,一心想要重归朝堂,即使告诉他计划,卢渊明为了最终达成目的,也绝不会出卖他。” 魏长乐淡淡笑道:“但卢渊明没有想到,你这个东床快婿却出卖了他。” 宋子贤顿时一阵尷尬。 “不过你又怎能肯定最终计划是真?”魏长乐若有所思,轻声问道:“也许卢渊明是为了提升你的士气,故意编造的谎言。又或者是曹王欺骗了卢渊明,所谓的最终计划完全是子虚乌有。” 宋子贤一怔,但马上摇头道:“魏大人,虽然我无法拿出真凭实据,但.....我相信这是真的。” “没有真凭实据,就谈不上真假。” “魏大人,河东军是否南下,我没有证据,但山南军是曹王的外援,时刻准备北上增援,这却绝对不假。”宋子贤正色道:“因为卢党有许多事情,本就是协助山南军做好北上的准备。” 魏长乐道:“我相信山南军北上,不相信河东军南下。” “如果魏大人相信山南军北上,就一定要相信河东军南下。”宋子贤宛若绕口令般道:“你仔细想想,如果到时候只有一支孤军外援,且不说可能会出现意外无法到位,最重要的是,仅仅一支援军入京,有没有可能对曹王也是一种威胁?” 魏长乐眯起眼睛。 “古往今来,可有太多地方兵马入京勤王之后,反倒趁机占了京城,成了叛军。”宋子贤缓缓道:“数万兵马突然进了神都,立下了汗马功劳,眼中所见都是神都的金碧辉煌美女如云,大人觉得那些骄兵悍將会老实?” 魏长乐瞬间明白,“你的意思是说,两支兵马进京,不但是多了增援的力量,也是为了成功后互相制衡?” “正是。”宋子贤笑道:“河东军和山南军都在神都,也都是立下战功,如此情况下,互相忌惮,反倒不敢胡来。这对曹王最为有利,只要两支兵马不在神都胡来,给他们满意的赏赐,自然会撤军。” 魏长乐微一沉吟,才道:“我还是无法相信。” “大人实在不信,宋某也没有办法。”宋子贤苦笑道:“魏大人,你有机会可以去询问令尊。不过你对此一无所知,令尊可能不想让你知道,你问了他也不会告诉你。当然,也有可能是马存珂,河东步军才是曹王的外援。对了,卢渊明不是被你们逮捕了吗?你们对他用刑,也许他扛不住,全都吐出来。” 魏长乐后退两步,打量宋子贤一番,却是感觉一阵噁心。 虽然卢渊明也不是什么好鸟,但作为女婿,宋子贤先是倒戈出卖,如今竟然主动提议要对卢渊明用刑逼问,此人骨子里著实冷血。 “卢渊明如果逃出城,你觉得他会往哪里去?”魏长乐盯著宋子贤眼睛问道:“你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跟隨他多年,对他应该很了解。” 宋子贤先是一怔,隨即骇然道:“魏大人,你.....你不是在开玩笑?” “开什么玩笑?” “你是说......你是说卢渊明逃走了?”宋子贤瞳孔收缩,颤声道:“他.....他当真逃出城了?” 魏长乐淡淡道:“你是不是很欢喜?你的岳父大人逃出城,你觉得他会救你,你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宋子贤却是后退两步,隨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方才还侃侃而谈,这一瞬间就像是魂魄被抽走,眸中满是恐惧之色,喃喃道:“完了,这下.....这下彻底完了!” 魏长乐眼珠子一转,立马明白过来。 “你担心他报復?” 宋子贤抬起头,绝望道:“魏大人,落在你们手里,宋某將功赎罪,就算自己活不了,也还有一线希望保全宋氏一族。可是.....可是卢渊明如果死里逃生,一旦被他重新控制襄阳,宋氏一族必將遭受灭门。你太不了解卢渊明了,此人心狠手辣,对背叛他的人从来都是斩尽杀绝,也绝不会因为亲眷关係手下留情。” “你觉得他能东山再起?” “你们怎会让他逃脱?”宋子贤苦笑道:“你们早就该当机立断,將他彻底控制。现在他出城去,一定是去了东大营。郝兴泰是他的人,东大营.....东大营有两万兵马,一旦知道城中出事,郝兴泰绝不会无动於衷。” 魏长乐脸色一沉,“你觉得郝兴泰一定会反?” “魏大人,郝兴泰就是独孤氏的一条狗,能有今天,全拜独孤氏所赐。”宋子贤长嘆一声,“他被独孤氏安排在山南,就是为曹王守住这里。如果卢渊明在你们手里,封锁襄阳城,郝兴泰也许未必敢轻举妄动,可是被卢渊明逃脱,有了卢渊明在手,郝兴泰就一定会出兵。” “你为何会如此肯定?” “囚禁卢渊明,控制城中守军,封锁城池,襄阳城是一座坚城,山南军即使全力进攻,短时间內也肯定打不下来。”宋子贤感慨道:“而且卢渊明在你们手里,城中守军和山南门阀也绝不会倒向郝兴泰。如此一来,山南军攻打襄阳城,就是铁定的叛军。消息传到神都,朝廷必然出兵平叛,郝兴泰的家眷也都在神都,搞不好就要用来祭旗。郝兴泰不是蠢人,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有道理!” 宋子贤苦著脸道:“可是卢渊明逃了,情势就大大不同。只要卢渊明出现在城下,再加上郝兴泰的大军,守城的军士就会乱了神。城中的门阀士绅如果知道卢渊明在城外,不管是因为害怕还是依仗,说不准城內就会生乱。卢渊明被囚禁,门阀士绅自然不会跟著他受牵连,可是卢渊明带著大军兵临城下,那些门阀世族就有倒戈的可能。” 魏长乐其实早就明白这道理,宋子贤直白说出口来,也就表明情势著实很严峻。 “不要小看他们。”宋子贤道:“毛沧海手里只有燕子都八百精兵,城中的士绅豪族一旦乱起来,这些人的家丁护院和僕从,加起来可以轻鬆集结数千之眾。只要这些世家豪族动了,我可以断定,哪怕你们笼络了守军的將领,但守军兵士都有可能叛乱。真要到了那时候,敌军里应外合,你们必死无疑。” 宋子贤本是卢党核心成员,但背叛了卢渊明,他知道卢渊明心狠手辣,一旦破城,宋家肯定要倒大霉,自然而然已將卢渊明视为敌人。 昨日夜宴,魏长乐利用贾正清稳住了城中世族,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门阀士绅知道卢渊明被燕子都控制。 但山南门阀与卢氏绑定太深,虽然不少士绅因为商会受了压榨,但根基上还是同源同根。 只要卢渊明脱离掌控,而且带兵出现在城外,確实会对城中门阀士绅造成极大的压力。 在巨大的压力下,但凡有人率先搞事,很容易就会引起连锁反应,造成城內大乱。 魏长乐相信宋子贤的话,真要是山南门阀暴乱,以毛沧海手头上的力量,根本对抗不了。 “爵爷......!” 忽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魏长乐回过头,见到周恆已经出现在门外。 魏长乐见周恆神色凝重,知道事情不好,快步走出去。 “爵爷,北门外有一支兵马抵达。”周恆凑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概有数百名骑兵,已经確定,那是山南军骑兵!” 第五五一章 胜者为王败者寇 经略使府大堂之內,毛沧海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乱。 “老夫就知道会出事,早知现在,当时就不该......!” 说到一半,声音止住。 却是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去,只见到魏长乐快步走进大堂,不良將周恆紧隨其后。 “魏长乐,山南军反了。”毛沧海沉著脸,“襄阳危在旦夕了......!” 魏长乐却是一脸镇定,扫视堂內,不见燕子都统领穆先驊,问道:“穆统领呢?” “敌军兵临城下,老夫怎能將襄阳城门交给董欢。”毛沧海道:“老夫已经吩咐他从燕子都调兵,分派控制襄阳城各门。” 魏长乐点头道:“这样也好,以防万一。” “防个屁。”毛沧海显然是被当下的局面搞乱了阵脚,失態道:“老夫能信任的也就手底下这八百號人,控制四门就要派出一半兵马,如今能用的也就四百来號人。这些人还要分出一半保障经略使府的安全,城中如有异动,能调出去的就两百人。两百人......那能做什么?” 魏长乐道:“大人,除了燕子都,襄阳城不还有两千守兵吗?大人是觉得守军靠不住?” “当然靠不住。”边上一名將领沉声道:“那董欢素来与卢党就有纠缠,先前也是见识不好,才投向咱们。如今卢渊明和山南军搅合到一起,董欢看情势不对,说不定又会倒向卢党。” 魏长乐瞥向那部將,见他五大三粗,黑面膛,外表看上去颇为勇武。 “阁下是?” “牙將曾荫!” 魏长乐点点头,又看向毛沧海:“大人,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董欢的家眷不都在城中吗?” “老夫明白你的意思。”毛沧海道:“山南道行军司马赵德庆如今被囚禁在监牢,除他之外,也就董欢能够控制城中守军。你觉得看住了董欢的家眷,就能彻底控制董欢?” 魏长乐道:“至少能让他有所顾忌。” “魏大人,你要知道,襄阳守军本是由行军司马赵德庆掌控,董欢之前所领部眾不过其中一成。”曾荫冷笑道:“虽然受经略使大人之令,由董欢整顿守军接管防务,但短短几天时间,董欢不可能完全控制所有守军。即使迅速清理了一些守军中的卢党党羽,但卢党对这支守军渗透太深,短时间內不可能彻底抹去卢党痕跡。” 边上一名部將立刻点头道:“襄阳守军都是本地徵募,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山南。山南军兵临城下,一旦声势浩大,守军就根本没有坚守的信心。他们反倒会担心破城之后,受到山南军清算,所以很可能临阵倒戈。” 毛沧海一脸恼色道:“老夫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守城官兵,而是城中的门阀士绅。这帮人首鼠两端,谁强帮谁。渊明老贼和山南军沆瀣一气,只要他在城下露面,被城中门阀士绅知道他已经不在我们掌控之中,那帮士绅就很可能倒向卢党。卢党在襄阳根基深厚,城中还有不少他的党羽,这帮人如果趁乱闹事,很容易就掀起风波。一旦门阀士绅全都倒向卢党.......!” 说到这里,毛沧海显然也被不堪设想的后果嚇到,五官挤成一团。 魏长乐听得毛沧海所担心的与宋子贤几乎一样,心知这两人对山南士绅最是了解,如果这两人同时都担心城中士绅倒戈,那么这样的风险就真的很大。 “关键是现在还不能对他们动手。”曾荫双手握拳,眸中却是显出杀意,“那帮士绅现在就是惊弓之鸟,我们若是以防万一,將他们的族长召集起来,先控制软禁,他们很可能立马造反。这帮人都有护院家丁,联合起来,后果.....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毛沧海一屁股坐下,盯著魏长乐,问道:“魏长乐,事到如今,你可有什么法子?” “大人似乎已经未战先怯,被他们嚇住了。” 见毛沧海一副失了方寸的样子,魏长乐淡淡道。 毛沧海一怔,隨即怒道:“你在嘲讽老夫?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当初若不是老夫以为你是带了朝廷的旨意前来,又怎会受你牵累?老夫在山南隱忍多年,要不是你出现,再熬上两年就能全身而退......!” “其实我也不知道大人为何会如此畏惧。”魏长乐皱眉道:“卢渊明结党营私,荼毒百姓,欺压良善,这都是证据確凿。剷除卢党,这是你分內之事。如今卢渊明勾结山南军兵临城下,这是无法辩驳的叛乱谋反。无论能否守住襄阳,大人身为山南经略使,唯一的道路就只能是与反贼势不两立,坚守到底。” 毛沧海脸色难看,“这需要你来教老夫?” “既然不需要教,大人就不必多说,现在就应该部署防务。”魏长乐淡淡一笑,“我现在就可以让人以飞鸽传书的方式,將郝兴泰叛乱的消息以最快速度送往神都,朝廷知道后,自然会派援兵来救。襄阳城坚固无比,粮草充足,坚守到援军抵达,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毛沧海冷哼一声,道:“老夫说了半天,你似乎没有听明白。老夫难道不想坚守?老夫是担心守军和门阀士绅也都心存叛逆,与城外叛军里应外合......!” “大人,难道城內的士绅当真不知青红皂白?”魏长乐道:“明知道城外是叛军,他们还真敢跟隨反叛?” 毛沧海皱起眉头,没好气道:“谁是叛军,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大人的意思是?” “你太年轻了。”毛沧海嘆了口气,“魏长乐,你难道不明白,很多时候是没有是非的,成王败寇而已。如果最终我们能彻底剷除卢党,那么卢渊明就是山南头號乱党,我们则是立下大功,朝廷会对我们大家褒奖。可是如果敌军迅速破城,卢渊明在山南军的支持下,重新掌控襄阳,那么我们就会变成叛党!” 魏长乐倒是镇定,“当真如此?” “他们重新控制襄阳,山南门阀立马就会对他马首是瞻。”毛沧海冷笑道:“別以为宋子贤那干人在我们手中,就会削弱卢党的力量。卢党唯一不可或缺的只有卢渊明,其他人都是可以被替代。卢渊明一旦重新掌握山南,你觉得朝廷会將他定为反贼?卢党是山南道的地头蛇,山南军加上各州州兵,至少有五万之眾,如果朝廷昭告天下,卢渊明和山南军是叛乱,就必须出兵征討.......!” 话声未落,却听外面传来声音:“报.......!” 很快,一名军士出现在门外,单膝跪地,单手举起,手中拿著一封信函。 “北城外的叛军向城头射来箭书!” 曾荫快步上前,接过书函,转呈毛沧海。 毛沧海急忙接过。 看完信函,毛沧海眉头锁起。 魏长乐和周恆对视一眼。 “大人,是卢渊明送出的书信?”魏长乐问道。 毛沧海没有將信函递给魏长乐,反倒是塞进信封。 他倒没有忘记刚才的话题,接著道:“朝廷要征討山南道,需要多少兵马钱粮?而且山南是京畿南方屏障,一旦乱起来,很可能会被別有居心之辈利用。此外卢党在朝中还有独孤氏和曹王撑腰,他们也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臂膀被斩断。所以真要是被卢渊明夺下襄阳,以卢渊明那老贼的狡猾,必然会將所有罪责推到我们头上,甚至会利用各种办法给我们扣上叛乱的罪名。” “朝廷为了避免开战,也是为了稳住山南道的局势,也许就会顺势將乱党的罪名安在我们身上,而卢党摇身一变,卢渊明和郝兴泰反倒有可能成为平叛的大功臣。”魏长乐笑道:“大人是不是觉得朝廷会这样做?” “不是也许,而是肯定。”毛沧海冷哼一声,“老夫早就明白,对卢渊明这样的老狐狸,要么隱忍不发,一旦出手,就必须一击致命,绝不能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此次行动,就是太过仓促,无论是计划还是部署都有太多的漏洞,这才没能给老贼致命一击。魏长乐,如果不是你唆使老夫仓促行动,也不至於落得现在这般境地。” 周恆闻言,忍不住道:“经略使大人,恕我直言,你这话似乎有失偏颇。虽然行动仓促,但也正因如此,才能打卢党一个措手不及。卢渊明不是傻子,卢党在山南更是遍布耳目,如果事先在襄阳精心部署,卢党不可能没有丝毫察觉。只要他们有了察觉,事先做好应对,所有的计划都只能是一场空。” 毛沧海拧紧眉头。 “这次行动如其说是仓促,不如说是迅速。因为对付卢党这样在山南根深蒂固的势力,只有快刀斩乱麻,耽误不得。”周恆正色道:“而且此次行动计划中,我们负责的行动全都顺利完成。我们布局拿下了郑硅,顺势掌控了董欢。我们也控制了桃庄,甚至將最重要的罪证和人证都给你带了回来。这些都是计划中最重要也最关键的部分,我们没有出任何岔子。” 毛沧海嘴唇未动,欲言又止。 “反倒是最重要的卢渊明,是你手下亲兵看守。”周恆冷笑道:“大人既然明知道卢渊明老奸巨猾,就应该早早將他带回经略使府看押起来。不正是因为大人觉得罪证和人证未到手,害怕有变,所以不敢早早缉捕卢渊明吗?大人既然一开始下定决心出手,就根本没必要瞻前顾后,应该在罪证到手之前,先將老贼扣住。在下也不怕大人怪罪,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大人应该承担主要责任。” 毛沧海虽然是一道经略使,品阶极高,但周恆隶属於监察院,那是独立於任何衙门之外,直接隶属於宫里。 所以监察院的人从来不会畏惧任何官员,哪怕是毛沧海这样的地方大员,周恆骨子也並不忌惮。 毛沧海被当著自己手下几名將领的面如此责怪,脸上实在有些掛不住,怒道:“本官面前,轮得著你大呼小叫?来人,將他......!” “且慢!”魏长乐脸色一沉,盯著毛沧海道:“经略使大人,敌军已经兵临城下,你是否还要继续內訌下去?又或者说,你已经打算与卢渊明媾和,將我们推出去做替罪羊?” 此言一出,不但是毛沧海,便是在场其他人也都是骇然变色。 第五五二章 岂曰无衣? “能够生擒塔靼右贤王的人,果然非同一般。”毛沧海很快就恢復平静之色,將手中的信函丟给了魏长乐。 魏长乐也不客气,打开之后,拿著信笺扫了几眼。 看完之后,顺手递给了周恆。 “老匹夫,果然狠毒。”周恆看完之后,脸上变色。 但他马上抬头,看向毛沧海,一脸警觉之色。 诸將却是面面相覷。 “怎么,你们觉得老夫真的会与他媾和?”毛沧海端起早就凉了的茶,淡淡道:“卢渊明亲笔书信,只要老夫將城中所有监察院的人以及姚氏一族缉捕,山南军就会立刻退兵。事后,他將联合山南门阀一起上书,加上老夫的摺子,一起將此次事件的责任全都推到监察院和姚运山头上。” 诸將这才知道內容,都是皱眉。 毛沧海抿了一口凉茶,这才放下茶杯,道:“监察院假传旨意,挑起山南纷爭。姚氏一族不甘落在卢氏之下,与监察院沆瀣一气。老夫与渊明公明察秋毫,一举剷除乱党。渊明公依然是人人敬畏的前相大人,而老夫也因除贼有功,受朝廷褒奖。” 周恆脸色冷峻,魏长乐却镇定无比。 几名將领面面相覷。 他们都知道,如果卢渊明果真兑现承诺,那么將魏长乐等人推出去做替罪羊,也许毛沧海还真的能够与度过这一关。 但真要这样做,实在是卑劣阴险。 “大人,这......这实在不妥。”曾荫一咬牙,上前跪倒:“卢渊明在山南荼毒百姓,甚至勾结曹王意图篡权,这都已经是证据確凿。我们.....我们怎能与这样的乱党媾和?”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毛沧海没好气道:“退下!” 曾荫犹豫一下,欲言又止,只能起身后退。 “大人当真要將我们交出去?”魏长乐盯著毛沧海问道。 毛沧海抬手指著魏长乐,破口骂道:“臭小子,老夫要真要將你们交出去,还有必要让你们看信函?不错,老夫如果按照书信中的约定去做,確实可以全身而退。只是老夫还真没下作到那般地步,也没有无耻到与渊明老贼同流合污。”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诧异。 “你说的不错,到了这步田地,老夫確实有很大责任。老夫怪罪你,那也没错,你说,你老夫是不是被你拉下水?” 魏长乐抬手摸了摸鼻子,“这.....晚辈確有责任!” “你承认就好。”毛沧海瞪了魏长乐一眼,“老夫只是想让你惦记著,这次老夫真要死在这里,你这臭小子难辞其咎。无论你门魏氏,还是监察院,都欠老夫人情。老夫可不想让你以为,老夫落得惨死的下场,是因为老夫的疏忽和优柔寡断。” “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毛沧海嘆了口气,“事到如今,你们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叛军破城,肯定是要將你们监察院的人和姚家杀个一乾二净。郑硅能找到棺材铺,就表明卢党对你们监察院在襄阳的情况瞭若指掌,要找到你们並非难事。魏长乐,事不宜迟,趁叛军包围襄阳之前,你赶紧带著监察院的人撤出襄阳,有多远跑多远。对了,带上姚家父子,他们留下来,肯定也是活不了。” 魏长乐和周恆对视一眼。 “大人,你让我们走?” “老夫其实不想让你们走。”毛沧海苦笑道:“但又不得不让你们走。老夫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如果不是受了駙马爷大恩,你又是监察院的人,老夫定要將你交出去,用以自保。” 毛沧海这两句话一说,其他人还没了解其中深意,但魏长乐却瞬间明白。 毛沧海虽然后悔这次轻举妄动,但却没有糊涂。 说到底,毛沧海是南宫氏的人,魏长乐是监察院的人,虽说南宫氏与监察院的利益诉求肯定不一样,但当下这两股力量终究还同是越王党的人。 反倒是城外的卢渊明和山南军,那是正儿八经的曹王党,也是越王党最大的敌人。 如果毛沧海为求自保,將监察院的人交出去,事后必然会造成监察院和南宫氏的矛盾,这必將直接导致越王党內部生出內訌。 而且毛沧海这般行径,必然会让南宫氏蒙羞。 毛沧海交出监察院的人,或许可以避过眼前的灾祸,但事后肯定会受到南宫氏的惩罚。 最要紧的是,襄阳监察院的人被毛沧海作为交易的筹码,这必將引起监察院的震怒。 监察院保持神秘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对天下百官形成震慑。 两名不良將和眾多夜侯被地方大员拿出去当做筹码,如果监察院不能以最严酷的手段报復,自然会对监察院的震慑力造成沉重的打击。 所以毛沧海一旦与卢渊明媾和,可以躲过一时,但事后却要遭受南宫氏和监察院的联手报復。 到时候毛氏一族就连神仙也救不了。 事到如今,毛沧海却也是很坦诚。 但话说如此,毛沧海却没有因为鼠目寸光犯糊涂,倒也是让魏长乐生出钦佩之心。 “曾荫,你抽调十匹马交给魏长乐。”毛沧海吩咐道:“敌军先头骑兵到了北门,按照时间推算,后续部队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抵达。北门和东门都不能走,你们南门,如果城外没有敌军,立刻出城,走的越快越好。” 曾荫显然对毛沧海如此大义心存钦佩,拱手道:“卑將得令!” 扭头向魏长乐道:“魏大人,事不宜迟,你赶紧召集监察院的人,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南门。” “大人,我们走了,你怎么办?”魏长乐凝视毛沧海。 “能怎么办?”毛沧海没好气道:“只能坚守到底,等待援兵。如果城內没有叛乱,以守军的兵力,守上十天八天应该不成问题。山南军没有攻城武器,临时打造的话,也会耽误大量时间,如此可以为我们爭取不少时间。” “如果当真如大人所料,襄阳兵和山南门阀临阵倒戈呢?” 毛沧海嘆道:“那就是老夫大限已至。他们破城之后,肯定会构陷是老夫意图谋反,將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老夫身上。朝廷为了稳住山南,也会將老夫打成叛贼。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曹王当肯定会藉此机会对我毛氏一族赶尽杀绝。魏长乐,老夫战死襄阳,那是职责所在,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毛氏一族如果被扣上叛贼家眷之名遭受灾祸,老夫死也不能瞑目。” 魏长乐眉头锁起。 “你要是能说服你们的老院使保全毛氏,哪怕留下一点血脉,老夫也会感激不尽。”毛沧海挥挥手,“不要耽搁了,快滚吧。老夫下辈子可不想再见到你,就算见到,也再不听你蛊惑......!” 魏长乐摇摇头,淡淡笑道:“晚辈不会走!” “你说什么?”毛沧海一怔,皱眉道:“你想死在这里?” “咱们耗费心血,好不容易拿到渊明老贼的罪证,有机会將他剷除,岂会就此让他扭转局面?”魏长乐摇头道:“这次行动是晚辈与大人联手行动,既然出了问题,后果就一起承担。如果晚辈丟下大人,临阵脱逃,这辈子都会睡不著觉。” 诸將闻言,都是看著魏长乐,眼中俱都显出钦佩之色。 毛沧海眸中也划过一丝欣赏,转瞬即逝,冷笑道:“到现在你还如此年轻气盛?魏长乐,成大事者,最重要的便是知进退。你只知进而不知退,那是自寻死路。” “大人,咱们进一步有多难,为何要退?”魏长乐依然很镇定,“既然走到这一步,咱们为何不再往前进一步,自绝境中寻找机会?” “什么机会?还有什么机会?”毛沧海皱眉道:“现在是刀兵相见,非同儿戏。”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其实晚辈確实觉得还有机会。大人,以你估算,襄阳兵和山南门阀即使会临阵倒戈,是否会在今日就倒戈?” “那倒不至於。”毛沧海道:“我们並没有逼迫门阀士绅,他们还没有到立刻就要做出选择的地步。而且目前襄阳守军还在守城,老夫和卢渊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那些士绅见到守军並无反常,老夫手里有燕子都和两千守军,近三千兵马如果全力守城,叛军未必能破城,很可能真的能够等到援军。正因如此,短时间內那帮士绅肯定不会轻举妄动。” “所以至少一天之內,城中还能保持稳定。” 毛沧海点头道:“现在只担心叛军全力攻城。他们没有重要的工程武器,但短时间內打造一些攻城云梯还是可以做到。山南军人多势眾,如果攻城之时,造成守兵大量死伤,再加上卢渊明在城下蛊惑,襄阳兵中间就很可能出现倒戈的情况。只要有人起头,立马军心涣散,造成大量兵士倒戈,到那时候,城中门阀士绅察觉到敌军破城在即,自然就会与叛军里应外合。” “大人,抵达北门外的骑兵只有两三百人,是先头部队。”曾荫拱手道:“大人给卑將一百骑兵,卑將带人趁他们大队人马未到,立足未稳,直接衝过去砍杀一阵。卑將知道山南军的斤两,一百燕子都,定能將那三百山南骑兵杀个落花流水。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他们就会心有忌惮,也许可以激励守军士气!” 其他几位將领闻言,也都是跃跃欲试。 “不错,先杀他们个下马威,打击他们的威风,振奋守军士气。” “只要守军士气上来,觉得可以坚守待援,就不会轻易出现倒戈的情况。” “大人,卑將愿意跟隨曾牙將一同出城杀敌!” “卑將愿往!” “卑將也愿往!” 诸將正自请缨,却听魏长乐沉声道:“诸位冷静一下,现在绝不可出城交战!” “魏大人,这是打击叛军士气振奋守军信心的最好机会,等敌军大队人马赶到,那就再无机会。”曾荫皱眉道:“你虽然有头脑,但不一定懂用兵,不知道其中要紧所在......!” 周恆淡淡道:“曾牙將似乎忘记,六千塔靼铁蹄攻打山阴县城,最终可是损兵折將鎩羽而归。” 曾荫一怔,马上意识到自己是犯了大错。 他自然知道山阴之战的情况,只是如今接触的魏大人是监察院不良將,所以一直下意识將对方当作了情报官员,忘记对方是出身將门,而且在山阴县有过辉煌的战绩。 周恆这样一提醒,曾荫马上回过神,立时有些尷尬。 毕竟苦守孤城,败退六千草原铁骑,这样的战功放眼整个大梁战將,那也是寥寥无几。 “魏大人,是我失言了。”曾荫倒是很耿直的汉子,有错立马认,“只是你为何觉得不能出城交战?莫非觉得我燕子都不是叛军的对手?” 魏长乐立刻道:“燕子都乃是一等一的精锐,我完全相信曾牙將可以带著一百燕子都轻鬆击溃三百山南骑兵。只是一旦出城交战,性质可就彻底变了。他们与燕子都交战,那就真的是彻底叛乱,双方不死不休了。” 诸將面面相覷,心想这魏大人是不是糊涂了。 山南军已经出兵,先头骑兵甚至已经抵达城下,这不是叛军还是什么? 为何非要交战才是彻底叛乱? 毛沧海在旁看著魏长乐,终於开口道:“魏长乐,你小子是真的不走?你.....你他娘的真要留下来找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魏长乐平静道:“我留下来,就是要赌那最后一线机会!” 第五五三章 宝匾 魏长乐来到襄阳北城头时,城外除了最早赶到的先头骑兵,又有后续近千人抵达。 骑兵自然早就下马,自成一队,而千人队伍也是自成一个方阵。 旌旗招展,这一千多名先头兵马望著城头,寂寂无声,却自有一股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魏长乐见到城外的兵马列队齐整,並不散漫,心中却是明白,虽然山南军眾多將官腐败无比,但这支军队却也並非孱弱之师。 也难怪宋子贤声称,当今天下各州兵马,山南军和河东军战斗力遥遥领先。 虽然尚未见到山南东营指挥使郝兴泰,但从他麾下兵马的素养来看,郝兴泰確实算是一名將才,也难怪当初立下不少战功。 仔细想想,却也是理所当然。 按照曹王党的计划,山南军在日后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可说是曹王党外援力量中的主力。 当初將郝兴泰从剑南道调到山南,固然是因为配合卢党掌控京畿南方屏障,但最主要的原因,想必也是確保山南军在曹王党的手中,为最终计划做好准备。 独孤氏即使没有明確对郝兴泰说明计划,但这位久经战阵的大將肯定也不是傻子,必然也意识到自己要承担怎样的责任。 如果只是掌握一支兵马,却是一群不堪一击的乌合之眾,这当然不符合曹王的期盼。 曹王不但需要山南军作为外援,而且还需要这是一支驍勇善战的队伍。 郝兴泰要对得起曹王和独孤氏的信任,自然是要训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兵。 燕子都统领穆先驊早就亲自坐镇北门,见到魏长乐之时,有些诧异。 魏长乐登上城头之时,却是戴了一副面具,如果穆先驊不是记得魏长乐的身形,那还真不容易认出来。 “山南东大营有近三万人的编制,又分二十一个小营。”穆先驊向魏长乐解释道:“每一小营有一千至一千五百人不等。这率先抵达的骑兵队,应该是斥候营,刚刚抵达的是一支步军营,具体营號尚不清楚。” 魏长乐道:“穆统领,他们会不会今天就攻城?” “说不准。”穆先驊摇头道:“不过目前抵达的叛军,並无任何攻城武器。据我所知,东大营也並无库存任何攻城武器,他们如果要攻城,就只能是利用盾牌手掩护军士到城门处,强行撞门。” 魏长乐道:“襄阳城门似乎很坚实。” “都是用铁樺木打造,辅以铁皮、铜片,还有防火泥。”穆先驊点头道:“十分昂贵,但確实很结实,而且敌军用火攻也不容易烧起来。他们如果只是用横木撞门,其实也很难破门。” 魏长乐当初坚守孤城,亲眼见识过敌军攻城的诸多伎俩,对於守城,也算是颇很有经验。 正因如此,穆先驊知道魏长乐的战绩,內心深处不敢有丝毫轻视。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照这样看来,他们兵临城下,应该只是给守军威慑,让守军感受压力,不会轻易攻城。郝兴泰知道襄阳城的坚固,如果轻易攻城,必然会损兵折將,而且只靠横木,破城的可能微乎其微。” “所以他们如果要攻城,就只能临时打造简单的云梯,这也是他们短时间內唯一可能打造出来的攻城武器。”穆先驊神色镇定,“不过即使如此,要准备足够数量的云梯攻城,日夜赶工,最快也要两天时间。” 说到这里,他环顾四周,这才凑近魏长乐耳边低声道:“只要襄阳城內不生內乱,山南军想破城也没那么容易。” 魏长乐也是环顾四周。 眼下守在城门上下重点位置的都是燕子都军士,襄阳兵则是被部署在延展出去的城墙之上。 由此亦可见燕子都对襄阳兵並不放心。 魏长乐知道,坚守城池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城內军民万眾一心,如此才能让守军將士有信心撑到最后。 可当下的情况,襄阳兵和燕子都互相提防戒备,守军就已经不能同心协力,更加上城內有眾多蠢蠢欲动的门阀士绅,襄阳城其实隱患巨大无比。 襄阳虽然是坚城,但真要比起来,反倒是当初的山阴县城上下齐心,人心的坚固远比高墙厚石有用的多。 “魏大人,刚才有人过来说,经略使大人本是让你撤离襄阳,你却坚持要留下。”穆先驊感慨道:“对此穆某很是钦佩。如今大家同生共死,我也不瞒你。若是上阵拼杀,穆某和燕子都的弟兄们绝对不眨眼睛。可是咱们这些人练的是弓马拼杀,还真没有守过城池。” 他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就是守城的襄阳兵,他们也全无经验。我大梁立国至今,山南確实发生过不少叛乱,甚至一度有地方州城被叛匪围攻。但襄阳城却从无受到过威胁,也从无发生过被围困的情况。这些襄阳兵和燕子都一样,都没有任何守城的经验,就连穆某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你们没有守城的经验,这城外的叛军可也没有攻城的经验。咱们守城很仓促,他们兵临城下更仓促。穆统领不也说过,他们手中连攻城武器都没有,城门又坚固无比,郝兴泰总不能让手下军士白白送死。” “魏大人,穆某是军人,战死沙场本是分內之事。”穆先驊诚恳道:“只是一旦城破,燕子都全军覆没事小,这山南又將重新沦为卢党盘剥压榨之地,山南百姓难以翻身。魏大人当初在山阴坚守孤城,打得六千塔靼铁蹄狼狈而逃。如今非常之时,经略使大人令穆某负责守城,但.....但穆某实在害怕有负大人,所以穆某......穆某希望魏大人能够率领大家坚守襄阳,等待援兵抵达。” 魏长乐诧异道:“让我守城?” “穆某知道很是冒昧。”穆先驊嘆道:“但穆某很清楚,眼下的情势,由大人指挥守城,一定能够为援兵爭取更多时间。穆某和燕子都將士,愿意听从魏大人吩咐,誓死坚守。” 正在此时,忽听得城外隱隱传来號角声。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到远方黑压压一片,宛若乌云正向襄阳城席捲而来。 穆先驊下意识按住刀柄,沉声道:“山南东营主力来了!” 如果说叛军先头部队抵达,已经对守军造成了一点的压力,那么此刻叛军主力席捲而来,立时给城头守军带了了极大的震慑力。 燕子都倒也罢了,城头的不少襄阳兵已经是微微变色。 號角声中,叛军越来越近,距离城池不到两里地,终是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守军只见到叛军分列成队,井然有序,短短时间,至少有上万兵马已经是布阵在城下。 虽然大家都知道山南东营就驻扎在襄阳城东,但却从未见过大军出阵,此时居高临下俯瞰,城外遍野都是叛军,军容之盛几乎是从无见过。 而且叛军显然是有意壮大声势,不但號角声不绝,军中甚至有十几面大鼓,鼓声隆隆,声震四野,甚至往城中传过去。 穆先驊冷笑道:“郝兴泰这是有意要大张旗鼓,是想削弱我们的士气。” 没过多久,却见从叛军之中飞奔出一队骑兵,人数不多,也就十来人,一字排开,呼啸而来。 这队骑兵后面,竟然出现一辆战车。 两头骏马拉著战车,跟在骑兵后方,以极快的速度来到城下。 城头弓箭手立马拉满弓。 “不要轻举妄动!”魏长乐抬起手,沉声吩咐。 到得城下,十几名骑兵左右分开,那辆战车居中停下。 这时候看得清晰,那战车著实不小,容纳十来个人不在话下。 只见到一人坐在战车中间,身后左右各有一人,一人戴著面具,另一名则是布衣老者。 在三人身前,却有两名甲士抬著一件东西,用黄布遮盖。 “那是卢渊明?”魏长乐三境修为,目力了得,自然是很清晰地看到坐在战车上的白髮老者。 “对,坐在车上的就是渊明老贼。”穆先驊解释道:“他身后那名老者,是他身边的老僕,穆某只知道他一直贴身跟在老贼身边,叫做老刁,叫什么名字却不知道。不过我见过这老刁几次,他颇有修为,肯定是练过武功。” “那戴面具的是谁?” “从无见过。”穆先驊摇头道:“但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战车停下之后,城头上的所有人几乎都將目光落在被黄布盖住的物件上。 却见老刁上前,一把扯开黄布,黄布之下,竟然是一块匾额。 两名甲士將匾额高高举起。 魏长乐见到匾额黑底金字,周边一圈还镶著金色花边。 无双国士! 匾额之上,那四个金色大字十分显眼,虽然城墙太高,许多军士根本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字,但魏长乐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瞬间就记起,琼娘之前向他介绍过卢渊明,这老贼当初辞去相位之后,皇帝本要赐他爵位,却被他拒绝,於是皇帝陛下赐了一块匾额,刻有“无双国士”四字。 也就是说,这块匾额竟然是天子御赐。 老傢伙逃出城的时候,竟然没忘记將这块匾额也带出去。 “你们可知道这块匾额的来歷?”只见老刁上前两步,抬头高声道:“想必有许多人听说过,渊明公致仕归乡的时候,圣上感念渊明公为国尽忠多年,所以御赐了一块匾额,书有『无双国士』四字,以此表彰渊明公对朝廷的功绩。” 他抬起手,指著匾额道:“这就是天子御赐宝匾,你们可看清楚了?” 卢渊明在相位待了多年,曾经是山南人的脸面和骄傲,从相位退下来,致仕归乡的时候,当年也是轰动一时的大事。 皇帝御赐宝匾,荣耀无比,这也是传遍四方的佳话。 所以老刁说到这块匾额,守军几乎也是人人都听说过。 本来叛军兵临城下,守城的襄阳兵大部分都不知道究竟出於何故,只以为山南军是真的反叛。 有些人也听到风声,知道经略使大人重拳出击,要剷除卢党,甚至已经囚禁卢渊明。 但此刻见到卢渊明出现在城外,而且还亮出御赐宝匾,將士们都是吃惊不小。 “你们肯定很奇怪,山南军为何会兵临城下。”老刁说话清晰而缓慢,他內力修为极深,虽然城墙高大,但城头守军大都能清晰听到他的声音:“你们甚至会误以为山南军反叛,使命所在,所以要坚守襄阳。渊明公和郝指挥使能理解你们,也能体谅你们,不会怪责。但渊明公却不想让你们被蛊惑隱瞒,所以要將真相告诉你们!” “叛乱的不是山南军,是山南经略使毛沧海!” “山南军兵临城下,是要为朝廷平叛!” 第五五四章 吾名长乐 一瞬间,城头一阵骚动。 在大多数人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卢党的意识。 百姓困苦,只是那些贪官污吏和无良士绅造成。 渊明公曾是帝国宰相,又得到朝廷褒奖,致仕之后,颐养天年,肯定不是什么恶人。 那些贪官污吏以及无良士绅的所作所为,当然与渊明公没关係。 即使是城头这些襄阳兵,眼里的渊明公也是传说人物。 如今渊明公亮出了皇帝御赐的宝匾,这“无双国士”四字,就足以证明渊明公是大梁的忠臣。 这样的忠臣,年纪又这么大,怎可能发起叛乱? 燕子都对毛沧海忠心耿耿,自然不会被卢渊明蛊惑。 但穆先驊扫视城头一些襄阳兵,便知道事情不妙。 老狐狸毕竟是老奸巨猾,这一出手,就已经让守军军心大乱。 “毛沧海暗中敛財,荼毒百姓,被渊明公察觉。”老刁的声音依然传过来,“渊明公忠心爱国,虽然已经致仕退隱,但发现毛沧海如此恶劣行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老人家本想向朝廷揭发,但被毛沧海获知,这位经略使大人立刻勾结监察院的人,在城中发动兵变,意欲置渊明公於死地。” “此外还有要姚氏一族。姚云山自持在山南有诸多门生故吏,一直想让姚氏取代卢氏,成为山南第一世家。正因如此,姚氏一族与毛沧海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蛊惑人心。” “渊明公死里逃生,山南军得知毛沧海叛乱行径,立马出兵,要缉捕毛沧海送交朝廷查办。” “这就是事实的真相。你们之前被毛沧海矇骗,山南军和渊明公不会怪你们,可是如今知道了真相,如果你们还要与叛党为伍,那就是自绝於朝廷。一旦平定了叛乱,你们都会被朝廷视为叛军,到时候必然会连累你们的家人。” “还有燕子都的將士们,毛沧海叛乱,你们大多数人並不知情,千万不要糊涂。只要你们缉捕了毛沧海及其党羽,那就是立下功劳,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拿起你们的兵器,抓住毛沧海,抓住监察院的人,抓捕姚氏一族,无论生死,都將会受到重赏!” 老刁的声音沉稳至极,每一个字都宛若犀利的箭矢,射向城头。 城头已经是一片骚动。 襄阳兵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向燕子都军士。 而燕子都的军士们也感觉到情势不对,都是握紧兵器,这却又让襄阳兵更加警觉,也都紧握兵器,甚至已经开始向后退,两部军士互相之间拉开了距离。 穆先驊一颗心急速下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双方还没有开战,只因为对方的几句话,守城的两部人马就已经陷入对立的状况,这仗还怎么打? “都不要被他蛊惑。”忽听一个声音大声道:“没有朝廷之令,山南军不能出营。现在他们没有得到旨意和调令,擅自调动上万兵马,这才是叛乱。”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身著甲冑的將领高声喊话,却正是襄州长史董欢。 穆先驊见到董欢站出来,心下微宽。 此时此刻,董欢喊话,远比自己这个燕子都统领有用的多,毕竟董欢也是襄阳兵的长史。 他也知道,董欢此时不得不站出来。 毕竟董欢之前投向了经略使,在关键时刻没有与郑硅站在一起,这就已经与卢党为敌。 而且得到毛沧海的命令,董欢这几天迅速清除了襄阳军中的不少卢党,已经成了卢党眼中的死敌。 一旦城破,卢党或许能饶恕其他襄阳军將士,但董欢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此时董欢反倒比任何人都想守住襄阳城。 “本统领也可以告诉你们,卢渊明及其党羽的罪证,经略使大人已经掌握。”穆先驊不失时机道:“他们诬衊检察院,那是因为害怕监察院。因为所有罪证,正是监察院奉朝廷旨意查获。我们也已经向神都飞鸽传书,朝廷的援军也会以最快速度抵达。只要守住襄阳城,等到援军,你们就都是功臣。” 有人壮著胆子问道:“当真有渊明.....卢渊明的罪证?” “確有其事。”魏长乐也开口道:“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卢渊明如今是狗急跳墙,但他不会得逞。也许你们现在还心存疑虑,但只要守住几天,援兵一到,你们就会知道所有真相。” “你是什么人?” “监察院不良將,也是调查卢党罪行的人!” 又有人道:“这位大人,你说坚守待援,那么我们到底要守几天?援军几天能到?” “我实话实说,具体时间我无法確定。”魏长乐道:“也许四五天,也许十来天。我能保证的是,叛军必败!” “十来天?”有人冷笑道:“大人,你看看城外,密密麻麻都是他们的兵马。不出意外的话,其他各州的州兵也都可能前来增援山南军。他们数万兵马,咱们只有不到三千人,而且还要守卫四门,每一座城门平均不到一千人。利用城墙的坚固,也许可以守上三两天,但要坚守十来天,是不是太自信了?” 魏长乐轻笑道:“如果我们能上下齐心,別说十来天,就是几个月,他们也未必能破城。” “好大的口气。”有人失声笑道:“这位大人,你们监察院守过城吗?大话谁都会说。” 当兵的大老爷们,说话都是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 而且这种情势下,也不在乎对方是监察院的人。 魏长乐道:“监察院没有守过,我守过!” “你守过?那你守过哪座城?” “山阴县城!” 这四个字清晰无误明明白白地传进周围眾將士的耳朵里。 几乎每一个听到的人立刻就先出惊讶之色。 “你是说......打退塔靼人的山阴县城?” 魏长乐点点头,“是那座城!” “乖乖,真的假的?你不是在吹牛皮吧?” “山阴城?听说当时有近万草原铁骑围住了那座县城,是山阴县令带领一城军民击退了塔靼人,生生守住了那座县城。” “那一战活下来的守兵,都他娘的是英雄好汉。” “那个县令是不是叫魏长乐?他后来是不是还活捉了塔靼右贤王。” “谁说不是,就是魏长乐。他好像出身將门,是河东马军总管的儿子,当真是將门虎子,了不得。” 眾军士一时间议论纷纷,似乎忘记了城下的敌军,不少人甚至兴奋起来。 “你真的追隨魏县令守过城?”有人狐疑道:“你们监察院的人,会跑到边疆去守城?” 穆先驊咳嗽两声,道:“本將告诉你们,这位监察院的大人,就是当初坚守孤城的魏县令,如今是监察院不良將!”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著戴面具的魏长乐,不敢置信。 “他.....他是魏长乐?”有人回过神,“他真的是那个魏县令?” 魏长乐拱手抱拳道:“我姓魏,吾名长乐。山阴之战后,进京被朝廷调任监察院。此番前来山南,就是调查卢党的罪行。我们手上已经有了他们的罪证,而且有证人。卢渊明趁乱逃走,勾结山南军发起叛乱,你们现在面对的就是一支叛军。” 在场军士们面面相覷,兀自不敢相信。 便在此时,那老刁的声音再次传过来,“守军的弟兄们,渊明公承诺,谁能送出毛沧海,无论生死,都將重赏千两黄金。如能送出姚云山,赏五百两黄金。此外平定叛乱之后,渊明公会向朝廷为其请功,至少也会获封六品官职,光宗耀祖。此外城中监察院叛党,他们的首级,一颗人头三百两黄金,同样也会获封官职。” “郝指挥使和渊明公知道你们是受矇骗,你们也都是大梁的好男儿,不想让山南军与你们自相残杀。所以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你们好好斟酌。明日此时,如果你们还要追隨叛党,那就不要怪山南军不顾兄弟之情!” 说完,战车迅速掉头,在十几名骑兵的簇拥下,返回敌军阵中。 听得卢渊明承诺重金,不少人眼中微微泛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魏长乐哈哈笑道:“我倒是相信,如果你们真的能送出经略使大人甚至监察院官吏的首级,卢渊明肯定会兑现承诺,给你们黄金,甚至真的可以给你们官职。不过我丑话也摆在这里,谁真要是得了那样的赏赐,那也只能是有命拿没命花。” 眾人都是一怔。 “监察院的人,你们有胆子杀?”魏长乐声音陡然变冷,面具下的目光如刀锋般犀利,“你们中间,谁要是敢伤了监察院官吏一根毫毛,我保证不单是你本人会死得很惨,你祖宗八代的坟也会被掘了。” 在魏长乐冷厉的目光中,军士们顿时感觉一股寒意袭来。 “魏某就是监察院不良將,你们有胆量,现在就砍下我的首级送出城。”魏长乐目光扫向那些襄阳兵,“有没有人敢上来?穆统领,谁要是有胆子取我首级,你不要动他,让他带著首级出城。” “不良將,你说笑了。”董欢见军士们都是显出惊惧之色,立刻上前道:“这些都是效忠大梁的忠贞將士,怎会伤害你?本来大伙儿还没有信心,可是有你在,我们都放心。你能领著县城那么点人手打的塔靼人如丧家之犬,如今咱们粮草充足,城池坚固,要固守待援,就更不是问题了。” 魏长乐声音缓和下来,道:“如果你们真想活著享用赏赐,那就拋去杂念,好好守城。守住襄阳城,平定叛乱之后,我不敢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加官进爵,但一定保证你们都会得到厚重的赏赐。卢渊明的赏赐,你们有命拿没命花,但朝廷的赏赐,你们一定可以好好享用。” 他顿了一下,扫视眾人,才继续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山南本土人,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我告诉你们,这一战,你们不只是为朝廷,更是为你们的家人。平定叛乱,剷除卢党,你们家人的生活必將有所改善,如果无法兑现,到时候你们找我魏长乐算帐。” 眾人互相看了看,许多人的目光开始变的坚定起来。 城外山南军没有立刻攻城的打算,一阵声势浩大的鼓声过后,兵马就地休息。 军阵之中,早就搭起了好几顶大帐篷。 中军大帐內,山南东营指挥使郝兴泰气定神閒,见到卢渊明走进大帐,立马上前搀扶。 “渊明公,效果如何?” “一石激起千层浪。”卢渊明微微一笑,“老夫相信,那番话已经被守军听到心里去。他们即使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动作,但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迟早都会有人站出来。” 郝兴泰扶著卢渊明坐下,含笑道:“我已经吩咐下去,每隔一个时辰,就开始擂鼓半炷香时间。咱们的鼓声,不但会打击守军的士气,还能让城中的士绅们知晓我们隨时会攻城。您老刚才在阵前露面,很快也会传遍全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渊明公安然无恙。” “兴泰,老夫给周边的书信可送出去?” “已经派斥候兵日夜兼程送出去。”郝兴泰亲自给卢渊明倒上茶,“他们很快就能接到信函。有渊明公的亲笔书函,他们肯定会派兵来援。” 卢渊明嘆道:“其实山南军就足以震慑守军,真要打起来,山南军也有足够的实力破城。只是老夫出生於襄阳,实在不想看到这座城遭受刀兵之灾。其他各州派来几路兵马,让守军看到我们的援兵源源不断,守军士气很快就会彻底崩溃。咱们用不著打,守军很快就会开城投降。” “渊明公良苦用心,让人感慨。”郝兴泰道:“我也不希望山南军的將士折损在襄阳。” 他微一沉吟,才低声问道:“渊明公,你老睿智非常,若以你的推算,朝廷真要出兵,大概多久能抵达山南?” “你大可放心,朝廷能不能派出兵马,那还是未知之数。”卢渊明抚恤笑道:“调兵遣將,运送粮草,那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完成。而且独孤大將军了解这边的情况后,即使不能阻挡朝廷调兵,也必然会为我们拖延时间。老夫思量过,朝廷肯定不可能派出南衙军,更不可能调出北司军。最有可能调动的兵马,是从河南道和淮南道调遣。” “我也是这个想法。”郝兴泰也是用手摸著自己如针一般的粗须,“南衙军是咱们自己人,太后不可能派出南衙军,北司军要卫戍皇城,那老太后更不敢派出一兵一卒。老太后若真想对付咱们,也只有河南道和淮南道的兵马最为迅速。” 卢渊明笑道:“其实河南道也不必太担心。登州匪为祸四年多了,越剿越多,河南军被登州匪拖住,就算奉旨出兵,那也派不出多少人。也只有江淮军是个威胁。不过等旨意到了江淮,他们再调兵遣將,江淮军杀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夺回襄阳城。” “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郝兴泰微微一笑,“不需半个月,只要有个五六天,哪怕城中没有乱起来,我也有足够信心攻破襄阳。” 说到这里,他忽然皱起眉头,道:“就只怕越王那帮党羽会藉此机会找山南军的麻烦,给咱们扣上擅自调兵的罪名。”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卢渊明倒是平静自如,“兴泰,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贏了,咱们就是平叛的功臣,谁也动不了你。除非咱们败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云淡风轻:“但我们不会败!” - 第五五五章 临阵逃兵 “云山公,眼下叛军就在城下,老贼抬出了圣上御赐的匾额,对守军造成了极大的煽动。虽说暂时城內的局面还算平静,但保不准已经有人在暗中勾连。燕子都的兵马都要用来守城,兵力不足,无暇估计城內士绅,所以一旦城內士绅暴动,襄阳城必然是保不住的。” 经略使府內堂,灯火闪烁,毛沧海一脸凝重。 姚云山神情也是严肃,“郝兴泰还真的敢调兵出营?” “郝兴泰和卢渊明沆瀣一气,一旦卢渊明垮台了,他郝兴泰在山南军也站不稳。”毛沧海淡然一笑,“如果眼睁睁看著卢党被咱们剷除,郝兴泰却无动於衷,曹王也放不过此人。” 姚云山微点头,问道:“毛大人,你想让老朽做什么,但说无妨。” “云山公,你有所不知,卢渊明现在对你我二人痛恨至极。”毛沧海含笑道:“他已经衝著守军叫喊,要重金悬赏我们的人头。” 姚云山也是笑道:“老夫已经听说了。听说老夫的人头只值五百金,这卢渊明实在太小气。” “云山公,是我对不住你,没有一击致命,让卢渊明逃脱,才酿成巨祸。”毛沧海苦笑道:“目下叛军集结在北城外,其他三面都没有部署兵马,这自然是准备主攻北门。” 姚云山皱眉道:“他这是有意留出缺口,让你们觉得有撤走的退路,不会铁了心坚守下去。” “那老狐狸的心思,我又岂能不知?而且我可以肯定,其他城门外,肯定还有游骑兵。”毛沧海抚须道:“老贼真正的目的,倒也不是真的非要將我们斩杀。他无非是要重新夺回襄阳城而已。如果我们真的撤离襄阳城,反倒是他愿意见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重掌襄阳。但我是朝廷任命的经略使,绝不能为了偷生,將襄阳城送给叛军。” 姚云山肃然道:“毛大人有此心,便是我大梁真正的忠臣。”顿了一下,才道:“老朽可否做些什么?要不要再召集城中的世家......!” “不用。”毛沧海摇摇头,“云山公,如果此番我们胜了,真的除掉了卢渊明,那么山南士绅便会借你为依仗,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定是以你为旗帜。那时候,他们希望以你在朝中的威望和人脉,保全山南门阀。可是如今的境况,他们都会觉得叛军破城是迟早之事,大部分人心里已经做好再次倒向卢氏的准备,即使您老出面,也难以改变他们的想法。” 姚云山脸色凝重,却不得不承认毛沧海言之有理。 “我请您老过来,是要告诉您老,我已经安排人做好了准备,今晚送您出城。”毛沧海看向一直站在云山公身后的姚琼娘,温言道:“琼娘,出城之后,你们兄妹要照顾好云山公,会有人一路將你们送到神都。到了神都,也不要声张,莫要让曹王的人知道你们进京。你们直接去找駙马爷,將这封密信交给他......!” 说话间,从袖口取出一封信函,伸手递过去。 琼娘急忙上前,双手接过信函。 “这封密信交给駙马之后,他会安顿你们,后面的事情他也知道怎么办。”毛沧海正色道:“我派的人很谨慎,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顺利將你们送往神都。不过凡事都有万一,如果.....当真被叛军拦截,你便迅速將这封密信毁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琼娘看著手中书函,朱唇微动,欲言又止。 “不过实在来不及,那也没什么。”毛沧海嘆道:“密信並无署名,也是用安好写成,他们拿到手,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姚云山皱起眉头,“毛大人,你这是.......?” “是我將您老捲入进来,自然要给你一个交代。”毛沧海沉声道:“吹雪、晓风!” 从后面立刻出来两名青衣侍童,都是背负长剑。 “你二人现在就护送云山公三人离开。”毛沧海吩咐道:“如果途中遭遇不测,除非你们已经死了,否则不许任何人动他们一家三口半根毫毛。” 两名侍童同时单膝跪下,“大人,我们要护卫在大人身边,死也不走。” “呛!” 毛沧海很乾脆拿起手边的佩剑,直接拔出,剑指侍童,冷声道:“老子当初收留你们,就是让你们办事,不是和你们讲感情。这是交给你们办的最后一件事,到了神都,將云山公一家三口安全交给駙马爷之后,你们就算报答了老夫,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这件事情办不好,你们也没必要活著了。” 侍童都是眼圈泛红,同时磕头,然后起身,向姚云山和琼娘道:“云山公,我们走!” “等一下!”姚云山看向毛沧海,“毛大人,老夫可没说要走。” 毛沧海一怔。 “老夫生在此地,养在此地,半只脚踏进棺材,就算死,也是要死在襄阳。”云山公嘆道:“老夫实在不想客死异乡。虽说城中世家未必都会听从老夫劝说,很多人会见风使舵,但其中还是有些明事理之人。我们手里有卢党的罪证,也有人证,他们心里其实都知道,城外的就是叛军。” 毛沧海嘆道:“知道又如何。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乎实力。只要卢党贏了,叛乱的就是我们。” “太后不糊涂,接到消息后,她老人家一定会出兵討伐叛军。”云山公正色道:“老朽也明白,如果援兵抵达之前,襄阳城已经被攻破,我们確实会被打成叛党。太后无奈之下,甚至也只能忍耐。但是只要我们坚守住襄阳,控制住局面,那么援兵到了,朝廷就会將郝兴泰定为叛军,人人得而诛之。” 毛沧海微微頷首。 “襄阳坚城,想自外攻破十分困难,只能从里面被攻破。大人所担心的,无非就是城中的世家。” “確实如此!” “老朽不能保证能说服他们全力支持大人,但却能够晓之以理,让他们明白其中的要害。哪怕只是让他们犹豫不定,也能为大人爭取一些时间。”云山公正色道:“大人要送老朽离开,那是你自己都没信心。你是山南道经略使,一道之主,亦是襄阳守军的定心丸。如果连你都没有信心守下去,其他人哪来的信心?” 毛沧海汗顏道:“云山公说的是,受教了。” “老朽这把年纪,活一天赚一天。襄阳到了这般境地,老夫留下来能出一份力就是一份。”云山公平静道:“当真要死在叛军之手,那也是天意。” 毛沧海起身,拱手一礼。 “既然如此,琼娘,你和令兄立刻出城,就当是为我送这封信。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云山公!” “大人,家父不走,琼娘怎会走?”琼娘平静一笑,“我兄长也不会丟下我们离开。你事务繁多,不用管我们。这封信你让他二人送去神都就好。没有我们拖累,他们一定可以顺利抵达神都。” 说完,却是將信函递给了侍童。 毛沧海嘆道:“都是忠贞之人。先前我让魏长乐带你们走,他却坚持留下,只让我安排你们离开。如今你们也不走......!” “那.....那魏大人现在何处?”琼娘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本来守军心中忐忑,许多人见到城外敌军声势浩大,都没有信心坚守。”毛沧海微笑道:“但魏长乐亮明身份,大家知道他是当初坚守山阴县城的魏县令后,士气大振,很多人反倒是觉得守城有望。只要魏长乐在,襄阳就能等到援军抵达。” 琼娘听到此言,却是比自己被夸赞还要开心,道:“魏大人確实文武双全......!” 但意识到自己一个妇人如此夸讚一个男子,显然不妥,脸颊微红。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出现一人,“报,大人,有急报!” “进来!” 等那人进来,毛沧海皱眉道:“什么急报?敌军攻城了?” “不是,是魏长乐......!” “他怎么了?”琼娘心一沉,急问道。 那人道:“刚刚得到消息,魏长乐逃了!”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是赫然变色。 毛沧海上前几步,厉声道:“你说什么?谁逃了?” “魏.....魏长乐!” 见到经略使大人脸色震怒,那双眼睛就像要吃人,来人额头冷汗直冒:“已经確认,魏长乐骑了一匹马,从西门独自出去。” “不可能!”琼娘毫不犹豫道:“他绝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你们一定搞错了。” “没有搞错。城门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城。魏长乐要出城,被人拦住,他亮出了监察院的令牌,告知身份,而且还说有要事出城。”那人道:“大家不敢拦阻,只能让他出城去。不过这种时候出城,肯定.....肯定就是逃跑,所以守门的人赶紧过来稟报。” “魏长乐逃了?”毛沧海一脸震惊,“这.....怎么可能?老夫让他走,他大义凛然不要走。现在独自出城,这......!” 姚氏父女对视一眼,云山公也是皱眉,而琼娘却语气坚定道:“不会,他一定是有急事出城,绝不是逃走,我不相信!” 第五五六章 良知未泯 郝兴泰並非庸碌之才,曹王党能將山南兵权交到此人手中,自然也是对他寄予厚望。 事实上郝兴泰也確实没有让曹王党失望。 山南东营被训练的井井有条。 东营源源不断有兵马抵达,近两万之眾散布在城外旷野。 天气已经转暖,所以营地里並没有搭建帐篷,將士们是露天休整。 无数篝火点燃,自城头俯瞰下去,璨若星河。 虽然兵马眾多,但即使在休整时,山南军也是井然有序。 各营都待在分配的地方,每一营又是各小队聚在一起,互相之间都是熟人。 各营阵列之中,巡逻队交错巡逻,但凡出现异况,几乎立马就能被发现。 而且整个山南军外围,还有游骑兵游弋,侦查周围的情况。 郝兴泰是个很谨慎的人,哪怕如今山南不可能有其他兵马会对营地发动夜袭,但他依然是让斥候游骑兵在周围十里左右侦查,確保不会有突发情况。 “什么人?站住!” 夜色之下,山南军第七营一队巡逻兵发现有身影靠近过来,立马警觉。 第七营位於大军西侧,一旦有陌生人接近,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只见到三道身影骑马过来。 看清楚当先一人是一名斥候,巡逻队才放心。 但斥候身后的两匹马背上,却是两名身著粗布衣衫的男子。 本来宽心的巡逻队再次警觉。 郝兴泰特別注重侦察戒备,就是担心有高手潜入营地。 一直以来,山南东营都是时刻保持著高度警觉。 郝兴泰不但是一员战將,而且练过武,只有练武之人,才知道江湖一流高手的恐怖。 近些年来,江湖刺客行刺官员的事情时有发生,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郝兴泰是武將,而且常年待在军营,即使如此,他也是小心谨慎。 他不畏惧沙场搏命,甚至都不害怕顶尖高手闯进大营。 莫说普通武者,就算是大剑师那般顶尖高手,一旦陷入军士的包围,那也是难以脱身,在重重包围下,必死无疑。 但郝兴泰害怕刺客潜入军营。 顶尖高手修为高深,鬼魅一般,一旦潜入军营接近主將,那將是灾难性的结果。 郝兴泰虽然深处军营,却不能时刻让人跟在身边,至少睡觉的时候,孤身一人。 但凡被刺客找到机会潜伏接近,那就是有头睡觉无头起床。 为此郝兴泰对自己的安全素来注重,不但营地时刻保持高度警戒,而且大帐周围都是层层保护,未经郝兴泰允许,想要接近其身边,那是比登天还难。 “他们是西营的人!”前面的斥候道:“奉命前来求见指挥使大人!” 领队的队正打量一番,后面一骑催马上前,手里拿著一块浅黄色的六边形牌子,丟给了队正。 那队正接过之后,仔细看了看,这才丟还给那人,问道:“秦指挥使派你来的?” “是!”那人收起牌子,“秦指挥使有要事吩咐我前来告知郝指挥使,可否立刻带我去见?” 队正回头吩咐道:“你们继续巡逻。” 队伍离开后,队正才道:“你们跟我来!” 带路来的斥候將二人交给队正,自行离开。 两人下马来,跟在队正身后。 有队正带路,两人牵马穿过军阵,將近大帐,便有甲士拦住去路。 “他们是西营过来,有要事求见指挥使!” “哪个营的?” “山南西营第六营金永贵!” “金永贵?” 忽从后面快步上来一人,一身甲冑,金永贵见到来人,立马拱手道:“潘军使!” “你过来!”那潘军使见到金永贵,明显是认识,招了招手,转身就走。 金永贵立马跟上,身后的同伴也立刻跟上。 “等一下,这是......!” 甲士拦住金永贵的同伴。 “自己人,他知道事情,必须跟我一起去见指挥使!” 甲士还在犹豫,那潘军使已经道:“让他跟上。” 潘军使带著两人走了一小段路,停下脚步,转身皱眉问道:“骆独眼呢?按照时间,你们几天前就该回营稟报,为何迟迟不见踪跡?” “他死了!”金永贵苦著脸道:“我们遇到了大麻烦。” 潘军使吃惊道:“什么麻烦?” “潘军使,必须要向指挥使稟报。” “找指挥使做什么?”潘军使皱眉道:“这些事素来由肖监军管。只是肖监军离营办事,一直没有回营。你现在见了指挥使,指挥使大人也未必会管这些事。” 金永贵道:“潘军使,这次事关监察院,骆老大也是死在监察院手中。十万火急,只能见指挥使。” 潘军使眉头锁起,犹豫一下,才道:“跟我来!” 两人跟在潘军使身后,直接到了中军大帐。 “你们等一下!” 潘军使到了帐门前,请求进帐。 进入帐內,只是片刻,里面就传来声音:“金永贵,你们进来!” 金永贵带著同伴这才掀门入帐。 “指挥使,这就是金永贵,之前一直在肖监军底下,跟著骆峰干事。”潘军使介绍道。 郝兴泰此刻一身便装,正在亲自擦拭甲冑,也不回头,开门见山问道:“骆峰被监察院的人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永贵瞥了边上潘军使一眼,欲言又止。 “看我做什么?”潘军使皱眉道:“指挥使问你话,还不快说。” “指挥使,此事还关乎到秦指挥使,所以......所以除了您,不能让別人知道。”金永贵硬著头皮道。 潘军使一怔,眉宇间瞬间出现不悦之色。 郝兴泰手上一顿,回过头,皱眉道:“事关秦尧?” 他瞥了潘军使一眼,道:“你先去帐外!” 潘军使虽然不悦,却还是拱手退下。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郝兴泰走到案边,將手中抹布丟在桌上,一屁股坐下,“秦尧和监察院有什么关係?” 金永贵这才回头,道:“你来说吧!” 他身后同伴上前两步,拱手向郝兴泰道:“指挥使,初次相见,还请多照顾!” 郝兴泰闻言,立马觉得不对,一只手已经按住案上佩刀刀柄,隨时可以拔出,“你说什么?你是谁?” “监察院不良將魏长乐!” 话声刚落,郝兴泰已经拔刀出鞘。 “魏某知道指挥使勇武过人,但想必你也知道,鄙人曾经在北疆生擒塔靼右贤王。”那人嘴角泛笑,“我能生擒他,现在也足以在你的近卫衝进来之前,取你性命!” “你.....真是魏长乐?”郝兴泰紧握刀柄,瞳孔收缩。 “如假包换!” “我相信。”郝兴泰冷笑道:“换做別人,也未必有胆子敢孤身入营。也只有生擒右贤王的人,才有这样的胆量。” 他將刀推进刀鞘,鬆开手,上下打量魏长乐一番,“骆峰確实是被监察院的人所杀,因为他就是死在你手里。”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 “魏长乐,我钦佩你的勇气。”郝兴泰瞥了金永贵一眼,冷笑道:“金永贵,你引狼入室,是想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噗通! 金永贵双腿一软,已经跪倒在地,颤声道:“指挥使,不是.....不是小人胆大包天。小人.....小人服了毒,解药.....解药在他.....在魏大人手里,小人如果不带他见到指挥使,很快就会......就会毒发身亡......!” “这倒是监察院的风格!”郝兴泰淡淡道:“魏长乐,本將不是被嚇大的。你能生擒右贤王,不代表能杀死我。就算你有能耐杀死我,你也要被碎尸万段。” “指挥使,你觉得我如果没有必死之心,当真有胆子来见你?”魏长乐笑道。 郝兴泰脸色冷峻,道:“渊明公告知监察院联手毛沧海在山南兴风作浪,如今本將领军兵临城下,你们知道大事不妙,所以监察院派你前来?” “就当是这样吧!” “那你来见本將,是为了什么?”郝兴泰目光如刀,“是来刺杀本將?想让山南军群龙无首,阵脚大乱?” 魏长乐依然保持微笑。 “本將告诉你,我死了,你陪葬事小,这襄阳城还会有无数人跟著陪葬。”郝兴泰右手握拳,浑身散发著一股凛冽的杀气,“我实话告诉你,本將破城之后,最多也就只想要毛沧海和姚云山两颗首级,其他人能不杀就不杀。但本將如果死了,会有人以此为理由,在襄阳大开杀戒。到时候襄阳城內便是血流成河,燕子都、姚氏一族、此番背叛卢氏的所有家族,还有你们监察院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著。” 魏长乐笑容敛去,道:“如此说来,指挥使还心存善念?” “没什么善念恶念。”郝兴泰淡淡道:“我是军人,英勇杀敌是本分。但本將不是屠夫,不会对孱弱之辈大开杀戒,更不会滥杀无辜。燕子都也是大梁的军人,不到万不得已,本將不想对他们下狠手。” 说到这里,拿起案上的水袋,仰首咕了一大口,才道:“本將知道卢渊明这次是想借刀杀人,但这把刀不能由他控制,更不能让他將这把刀变得血污不堪。我知道他的想法,破城之后,他要用这把刀大开杀戒。可是真要如此做了,山南军必將被山南人恨之入骨,也必將是臭名远扬。” “看来我这次来对了。”魏长乐感慨道:“原来指挥使並不是糊涂透顶之辈,我来救的是一个良知未泯之人,如此我心里也好受些!” “你救我?”郝兴泰失声笑道:“魏长乐,年轻气盛是好事,但狂傲自大就是愚蠢了!” 魏长乐摇摇头,“指挥使如果身处悬崖而不自知,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第五五七章 变数 “身处悬崖?”郝兴泰不屑笑道:“本將只见到瓮中捉鱉,不知你说的身处悬崖是怎么回事?” 魏长乐反问道:“指挥使,你觉得多久能破城?” “朝夕之间!”郝兴泰倒是颇为自信。 “哦?”魏长乐笑道:“你何来如此自信?” “將无根基,兵无斗志,內忧外患,人心惶惶。”郝兴泰抬手摸著粗须,“我说的不错吧?” “有道理!” 郝兴泰笑道:“我大军兵临城下,不用探查,我就知道城內已经是惊乱一片。我还可以告诉你,数日之內,还有几路地方州兵赶到,这倒不是因为本將兵力不足,而是让守城的襄阳兵知道,整个山南道的兵马都支持本將。上兵伐谋,如此一来,不需要动刀兵,城內的襄阳兵就会知道自己是孤军,更加愿意相信是毛沧海在叛乱,那么本將就可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果然是功勋卓著的名將。”魏长乐含笑道:“其实我就想问一个问题,如果襄阳没有开城投降,甚至你们强行攻城都无法破城,那会如何?” 郝兴泰眉头一紧,冷笑道:“你觉得有这种可能?” 魏长乐哈哈一笑,道:“在山南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卢渊明如同丧家之犬逃出襄阳,发生之前,又有谁会想到?”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应该知道,监察院在襄阳设有监察点。几日之前,监察点就飞鸽传信,向神都送去消息。”魏长乐正色道:“所以卢党的罪行,神都那边已经知道。卢渊明利用暗道逃脱,当时我们就猜到他一定是逃往山南东营,你也一定会被唆使出兵,所以监察点放出了最好的一只信鸽,不出意外的话,也许明天山南军叛乱的消息奏入宫內。” 郝兴泰怪笑道:“叛乱?渊明公是帝国前相,有圣上御赐宝匾,他怎会叛乱?” 身体微微前倾,似笑非笑道:“这般人物,就算真的叛乱,朝廷还敢大肆宣扬?这是他们当年大肆褒扬的功臣、忠臣,如今反过头来说他是叛臣,那朝廷岂不是自己抽自己脸?” “这话也有道理。”魏长乐缓步走到边上,在距离郝兴泰最近的一只蒲团坐下,笑呵呵道:“正常情况下,朝廷为了脸面,確实不好大张旗鼓。不过指挥使应该知道,太后她老人家不是普通人,当年能够乾脆利落处理神都之乱,连前太子都能被打成叛乱,区区一个卢渊明,在太后眼里算个屁啊!” 郝兴泰一怔,本来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 “此前太后確实不知卢渊明暗中支持曹王,所以即使她老人家知道许多人依仗卢氏在山南为非作歹,也只会觉得是地方门阀欺凌盘剥,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魏长乐嘆道:“她年事已高,很多事情没有太多精力过问,最后一件心事,就是想要平平安安將越王推上皇位。只要地方没有出现太大风浪,她不会过问。” 郝兴泰頷首道:“你这倒是实话。魏长乐,看来你对宫里的事情看得很透。” “可是如今太后已经知道,卢党不仅仅是想在山南作威作福,那位前相大人,身退心不退,还想著东山再起,而且早就暗中与曹王勾连。”魏长乐摸著下巴,嘴角带笑,目光却异常锐利,“指挥使,你说太后现在是什么心境?” 郝兴泰瞥了一眼兀自跪在地上的金永贵,皱眉挥手道:“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先滚出去!” 金永贵汗如雨下,看向魏长乐,见魏长乐微点头,这才起身弯腰,匆匆退出帐。 “你的意思是说,太后要趁这次机会,剷除卢党?”郝兴泰皱眉道。 魏长乐正色道:“如果这次山南军没有掺和进来,我们顺利剷除卢党,那定然是能得到宫里的褒奖。而且我还敢断言,毛沧海也会趁机扫清卢党党羽。我知道,山南军中有不少人被卢渊明笼络,甚至一些將领就是卢渊明塞进来,可是这次清洗,无论朝廷还是毛沧海,对不会对山南军轻举妄动。” 郝兴泰盯著魏长乐眼睛,没有说话。 “虽然很多人都说你郝兴泰是曹王党的人,可是山南军並无叛乱行径,你郝兴泰也是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之人,不到万不得已,宫里不会对你下狠手。如果你能弃暗投明,也许宫里还会重用你。” 郝兴泰顿时大笑起来,“魏长乐,你还太年轻了。你这三言两语,以为就能说服本將?弃暗投明?谁是明谁是暗?我是受了独孤大將军厚恩,如果反覆无常背叛他,那与禽兽何异?” “你误会了,我没有在劝说你弃暗投明,而是向你说明一些事实。”魏长乐平静道:“我说的前提,是卢渊明没有逃出来,你也没有进行这次军事行动。如此朝廷只会清洗卢党,却不会对你山南军怎么样。也许过上两三年,毛沧海在山南彻底站稳脚跟,太后的整体布局也已经完成,那时候可能会將你调到其他地方甚至直接调回神都,你也可能得到善终。” 郝兴泰握起拳头。 “但现在你已经擅自调兵,甚至是倾巢而出,兵临襄阳城下。”魏长乐嘆道:“如此一来,你的退路可就很窄了。指挥使,我再问你一次,你觉得如果无法破城,甚至襄阳等到朝廷援兵抵达,到时候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郝兴泰目光如刀,盯著魏长乐眼睛,反问道:“你觉得会怎样?” “先说援军抵达之前,你们真的有能耐攻破襄阳。”魏长乐面带微笑,云淡风轻道:“那时候你们已经控制了襄阳,而且山南各州也与你们呼应,如此你们钱粮充足,朝廷的援军若是继续对你们发起攻势,不但会逼得山南军反击,而且援军的处境也將十分凶险。所以那时候朝廷只能顺著你们的口號,给毛沧海扣上叛乱的罪名,暂时稳住山南,援军也只能先行撤走。说不定到时候还会给你和卢渊明封爵......!” 郝兴泰忍不住道:“魏长乐,你年纪轻轻,想不到竟然能看透这一切。你说的不错,敢在援军抵达之前,夺下襄阳,朝廷便有了顾忌,不敢轻举妄动。朝中有曹王和独孤大將军等人的庇护,山南军和卢党都会安然无恙。” “这是卢渊明梦想的结果。”魏长乐笑道:“说这是梦想,就因为变数太大。” 郝兴泰道:“你也说了,大军兵临城下,朝廷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得到消息。得到消息之后,朝廷还未必会立刻出兵,肯定要派人先行確定情报的真实。等他们確定山南军围攻襄阳,然后再调兵遣將,再到援兵抵达,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魏长乐,你是哪来信心,觉得襄阳能守上十天半个月?” 魏长乐只是笑眯眯看著郝兴泰。 “本將刚才就说过,毛沧海在山南没有根基,襄阳守军没有斗志,而我军兵多將广,另外还有几路山南道州兵向这边集结。”郝兴泰两条结实粗壮的手臂环抱胸前,从容淡定道:“即使城中不反,你觉得本將有十天时间,还打不下襄阳?无论襄阳兵还是燕子都,都没有守城经验,甚至多年都不曾上阵杀敌。他们中间许多人甚至没有见过死人。大战一起,城头死伤几个人,他们的斗志很快就彻底崩溃......!” 魏长乐微微点头,“如果我处在你现在的位置,也会觉得拿下襄阳並非难事。但这只是想法,不是现实。你是久经战阵的军人,应该明白,古往今来,任何一场战爭开始之前,或许存有必胜之心,但却绝不存在必胜结果。他们没有守城的经验,也確实有很多人没见过死人。但山南军不也同样如此?” “你囉嗦半天,无非是说本將在短时间內拿不下襄阳。”郝兴泰有些烦躁,“那不如用事实说话。本將今日不与你计较,放你回去。十天.....不,五天之后,如果咱们在城中再见,到时候本將还不会杀你。但你必须穿一身女人的长裙,走遍襄阳城的大街小巷!” 魏长乐笑道:“我来见你,可不是和你做这种事。我说过,我是来救你!” “我的生死由我自己做主,还真轮不到你来救我!” “如此说来,指挥使也不在乎全家老小?”魏长乐气定神閒,“你不害怕整个家族被打上叛乱之名遭灭门?也不在乎山南军中许多人因你而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哦?”郝兴泰哈哈笑起来,“那本將还真要看看,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是你魏长乐还是毛沧海?” 魏长乐嘆道:“也许不是我们,而是辅国大將军独孤陌!” 郝兴泰赫然变色,身体一震,但很快脸上显出戏虐之色,嘲讽道:“独孤大將军?魏长乐,你挑拨离间的手段太低劣。他怎会对山南军动手?” “不是挑拨离间。”魏长乐平静道:“朝廷肯定调兵前来平叛,指挥使觉得会是哪路兵马?” “江淮道,或者河南道!”郝兴泰倒也乾脆,“朝廷能迅速调过来的兵马,也只有这两支了。其他兵马要么太远,要么朝廷担心轻易调动会出事端。” 魏长乐摇摇头,“你忘记说出最重要的一支。” “哪支?” “南衙八卫!”魏长乐一字一句道。 第五五八章 何去何从 “南衙八卫?”郝兴泰瞬间失笑,“魏长乐,你是不是没有睡醒?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魏长乐也笑道:“指挥使,你是否觉得自己是独孤氏的人,所以南衙八卫绝不可能將刀锋指向你?” “这里没有別人,有些事情也就不必藏著掖著。”郝兴泰道:“朝廷上下都知道本將是独孤大將军提拔起来,太后自然是一清二楚。当年独孤大將军为我爭取到了东营指挥使的位置,太后为了制衡东营,钦定了秦尧担任西营指挥使。只可惜秦尧不爭气,辜负太后期望,早就已经被卢渊明用黄金美人所收买......!” 魏长乐面不改色。 “既然太后知道本將是独孤大將军的人,你觉得她还会调派南衙军作为襄阳援兵?”郝兴泰摇摇头,“方才那番话,本將还觉得你这年轻人颇有见地,是个聪慧之人。可是这多说几句,你就原形毕露了,哈哈哈......!” 魏长乐嘆道:“太后一心要扶持越王坐上皇位,也知道独孤氏和曹王走得近,却为何一直没有对独孤氏动手?” “因为独孤氏是当年平乱的最大功臣,如今更是手握南衙八卫的兵权。”郝兴泰缓缓道:“太后不想再有一次神都之乱。” 魏长乐呵呵笑道:“你错了。独孤氏是荆刺,他的势力越大,越是所有人都觉得不能动,那么对越王的威胁就越大。为了让越王后顾无忧,你觉得太后这样的铁血人物,是寧可让后患越来越大,还是冒著再有一次神都之乱的风险,直接除掉独孤氏?” 郝兴泰眉头一紧。 “太后迟迟没有对独孤氏动手,只因为太后觉得可以掌控独孤氏。”魏长乐轻笑一声,“只因为她並不清楚,独孤氏不但在神都掌握兵权,而且暗中与京外势力勾结。如果只是勾结边陲地区,那倒也罢了,路途遥远,独孤氏在神都有什么动作,那些力量也无法及时增援。可是如果太后知道独孤氏勾结的是卢渊明,作为京畿南方屏障的山南道已经成为独孤氏的势力范围,你觉得太后还能坐得住?” 郝兴泰摸著鬍鬚,依然没有说话。 “在此之前,连监察院都没有查到卢党一直与曹王勾结。毛沧海虽然坐镇襄阳,竟然也以为卢党只是结党营私,没有意识到卢渊明意图拥戴曹王想东山再起。”魏长乐缓缓道:“卢党每年利用四海鏢局向神都大肆输送钱財,也一直都是隱秘至极。指挥使,你凭心而论,整个山南军,除了你和极少数人知道卢渊明在暗中支持曹王,有多少知道这个秘密?” 郝兴泰犹豫一下,才道:“此事事关重大,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说的倒也没错,朝廷其实早就知道山南有许多官绅对卢氏马首是瞻,卢党甚至与山南军也有来往。但都只是觉得卢党是结党营私,只是为了门阀利益,没有人想到卢渊明野心不灭,一心想要利用曹王东山再起。” “所以卢党其实是你们曹王党的一枚暗棋。”魏长乐冷笑道:“如果没有暴露,这枚棋子对曹王党当然大有用处。可是如今已经暴露,你觉得曹王和独孤氏会如何看待这枚棋子?” 郝兴泰右手握拳,若有所思。 “曹王有两个选择,一是全力保住卢渊明这枚棋子,让太后知道曹王党与卢党內外勾结,从而意识到前所未有的威胁。”魏长乐看著郝兴泰,“另一个选择,则是迅速撇清与卢党的关係,乾脆利落拋弃这枚废棋,从而减轻太后的顾虑。指挥使,以你对曹王的了解,他会怎么选择?” “为何说卢渊明是废棋?”郝兴泰反问道:“如果拿下襄阳,卢渊明回到城內,他將依然是山南门阀之首,也不算是废棋。” 魏长乐嘆道:“指挥使,你虽然是军人,但你处在山南东营指挥使这个敏感的位置,就不能只是一个军人。太后知道卢党成了曹王的一条臂膀,她即使暂时不会对曹王下手,你觉得会饶过卢渊明?什么山南门阀之首,在太后的眼里,既然掺和到储君之爭中,甚至支持的是曹王,那就是必须剷除的荆棘。” 郝兴泰眉角微跳,似乎意识到什么,拿起水袋,仰首灌了一口。 “曹王越是力保,太后就越要对卢党斩尽杀绝。而且曹王力保卢党,也会让他自己遭受牵累。当太后意识到曹王的威胁这么大,而她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大,未必不会抓紧时间,乾脆解决掉曹王。”魏长乐笑道:“你不得不承认,哪怕有独孤氏的全力支持,当下的曹王党,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太后相抗。” “你觉得曹王会拋弃卢渊明?”郝兴泰问道。 魏长乐笑道:“如果是我,会干脆利落与卢党进行切割,而且会全力抹去与卢党勾连的痕跡,让所有人知道,卢党並非受曹王庇护。虽然即使抹去痕跡,也不会让太后相信,但只要明面上做出样子,让太后也抓不到双方勾结的证据,太后自然也就不会轻举妄动。如此一来,也能够给曹王党爭取更多的时间。” 郝兴泰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所以当毛沧海拿到卢党的罪证开始,卢渊明就註定是一枚废棋。”魏长乐目光锐利,“本来卢渊明逃离襄阳,躲到你的军营里,这本是曹王最愿意看到的情况。如此毛沧海手里没有卢渊明这个重要的口供,就无法牵扯到曹王,而卢渊明落到你手里,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替曹王处理掉这枚废棋,以免引来后患。若是真的这样处理了,曹王和独孤氏都会觉得你是能够託付重任之人,也许以后你確实能有一番不小的成就......!” 说到这里,魏长乐摇摇头,嘆道:“可是你却犯下一个愚蠢透顶的决定。你非但没有囚禁或者诛杀卢渊明,甚至没有派人向你的靠山请示,仓促之下,听信了卢渊明的唆使,出动大军兵临城下.......!” 郝兴泰身体一震,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你保护了卢渊明,还为卢渊明出动大军,这就等於是告诉天下人,你郝兴泰和卢渊明生死与共,山南军和卢党沆瀣一气。”魏长乐轻笑道:“不会有人觉得你是擅作主张,只会觉得你是受了独孤氏甚至曹王的指示。如果说毛沧海手中的罪证只能证明卢党在山南兴风作浪,暗中与神都某些人有勾结,你这样一做,就是明明白白证明曹王这位皇子內外勾结,犯了朝廷大忌。” 郝兴泰虽然还竭力保持镇定,但额头上微微渗出的冷汗已经证明他內心已经有些慌乱。 “曹王和独孤大將军如果知道山南现在的情况,想必心情一定很不好。”魏长乐含笑道:“他们也许会痛骂你郝兴泰愚蠢透顶,他们所託非人。你郝指挥使这是拿刀子往自己的肚子捅了一下!” 郝兴泰冷笑道:“危言耸听,你.....你不过是危言耸听。” “那么咱们等几天看看?”魏长乐道:“看看朝廷除了调动江淮军和河南军,会不会从南衙军调兵前来平叛?” “朝廷真的会派出南衙军?” “南衙八卫有四万兵马,从中调出一半兵马南下平叛,对朝廷来说並不吃力。”魏长乐道:“你麾下的山南军也不是软柿子,朝廷既然派兵解救襄阳之困,肯定不会派来乌合之眾。如果只是派江淮军和河南军,他们的战斗力据说本就不及山南军,再加上日夜兼程,到了山南也是疲惫之师。朝廷要考虑山南军如果真的叛了,那两路兵马是否真的能平顶叛乱。” 郝兴泰脸色难看,怒道:“山南军没有叛乱!” 魏长乐也不理会,继续道:“所以朝廷肯定会从神都调派南衙卫军。以南衙卫军的战斗力,只要派出几卫,再加上江淮和河南两道兵马的配合,你手下的山南东营想必是抵挡不住。” 郝兴泰双手握拳,手背青筋暴起。 “对了,差点忘记山南西营。”魏长乐笑道:“之前我对山南西营还不大了解,但临来拜见你郝指挥使之前,做过一些了解。西营指挥使秦尧出身神都秦氏,虽然不是大梁五姓,但秦尧与太后出身的竇氏结了亲。正因如此,虽然秦尧能力平平,而且是个贪杯好色之徒,但太后任人唯亲,还是將他安排到西营指挥使的位置,如你所言,本就是为了制衡你。” “他想制衡我,也没那本事。”郝兴泰冷笑道:“他在山南这几年,可没干一件好事。我与卢渊明一直还保持距离,但这位秦指挥使可是与卢党亲密得很。此人唯利是图,有奶便是娘,明明是太后的人,但却自私自利,一直在被卢渊明所利用。” 魏长乐肃然道:“我知道。此人不但是桃庄的贵客,甚至假借兵部之名,清退许多军士。打著军费缩减的名义,实际上是在吃空餉。” “倒也不完全是为了吃空餉。”郝兴泰淡淡一笑,“本將担任东营指挥使之前,前任在东营领兵六年之久,在营中威望极高。他离开后,营中有许多他的旧部,不少底层將领甚至结成兄弟盟,这对任何一名主將来说,都是隱患。是本將率先清理了不少人,省出来的军餉,加给自己提拔起来的人,如此才能上下齐心。秦尧有样学样,只是他清退许多军士省出来的军餉,並无分给部下,而是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而已。” “你们胆子倒是大得很。” “这种事情,所有军中都存在。”郝兴泰怪笑道:“没有吃空餉的军队,反倒是凤毛麟角。朝廷也是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你突然提到西营,想说什么?” 魏长乐笑道:“事前我还担心西营会与东营联手。不过知道了秦尧的为人之后,我倒是轻鬆不少。秦尧是个自私自利之徒,如果你们真的恭攻下襄阳,他肯定会跟著你们分一杯羹。可是一旦朝廷真的將山南东营打成叛军,朝廷的援兵也抵达山南攻打你郝指挥使,那么我相信秦尧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將刀锋指向你。” “这个不用你提醒。”郝兴泰毫不犹豫道,“他確实会这样做。不过老子可从没將他放在眼里。西营两万人的编制,现在只有一万人出头,而且训练鬆弛,一盘散沙。他真要领兵出击,我只需派两三千人,就能將他打的落花流水。” 魏长乐点头道:“我相信。我的意思是说,朝廷派出的平叛大军一旦杀过来,你山南东营其实没什么援兵相助。反倒是一旦独孤大將军的南衙军杀到,明知道朝廷和天下人都看著南衙军,你觉得独孤將军还会对你东营手下留情?为了证明曹王並没有与卢党苟且,南衙军更会对你们东营大开杀戒。” 郝兴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如果南衙军抵达山南的时候,你们已经拿下襄阳,那还可以依仗坚城固守,甚至有些迴旋余地。”魏长乐嘆道:“可是如果到时候东营依然僵持在城下,无任何地势可守,甚至没有后勤粮草接济,那你们不单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军,而且在南衙军面前,你们还是一群待宰羔羊!” “你是说南衙军会和山南军自相残杀?” “朝廷派南衙军平叛,你觉得独孤大將军敢抗命?只要南衙军出了神都,你觉得南衙军还能自作主张?”魏长乐冷哼一声,“离开神都,南衙军就是无根浮萍,只能为朝廷平叛。一旦南衙军对你们手下留情,太后就乾脆將独孤陌也定为反叛,不知那时候南衙军何去何从?而且曹王在神都,独孤陌没有曹王做旗號,他还真的敢在山南与东营合流反叛吗?” 郝兴泰轻声咳嗽两下,掩饰自己內心的惊乱。 魏长乐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危言耸听,甚至许多都只是设想。 但郝兴泰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所言,並非胡言乱语,反倒是极有道理。 从人性和实际利益出发,魏长乐所做出的设想,都是很有可能发生。 “真要到了派出南衙军平叛那一步,独孤氏都已经无路可选。”魏长乐道:“如果独孤氏想活,就必须平定叛乱,你东营和南衙军就必须打一仗。无论谁输谁贏,削弱的都是曹王的力量。如果独孤氏想死,那么就乾脆与你合流,一起打下襄阳,以山南为根基起兵造反。不过独孤氏要是这样选择,那就將是万劫不復,很快大梁五姓中的独孤氏將彻底消失,当然,山南门阀世家以及追隨独孤氏的將士,也將迎来灭顶之灾!” 说完,魏长乐缓缓站起,向郝兴泰靠近两步。 郝兴泰条件反射伸手握住刀柄,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魏长乐却抬起双臂,“我说过,今夜前来,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救山南东营这么多將士。话我已经说完,你可以相信我说的话,也可以將我绑起来,甚至推出去砍了脑袋。指挥使,不知你会如何抉择?” 第五五九章 北方的狼 郝兴泰低著头,右拳紧握,咯吱作响。 “指挥使既然犹豫了,就证明你也觉得我所言有道理。”魏长乐放下手臂,“我说的这一切,你也认为都会成为现实。” 郝兴泰抬头冷笑,“照你所言,曹王甚至可能会拋弃我?”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魏长乐道:“不久前,卢渊明还是曹王的香餑餑,那位皇子殿下还满意自己在山南一明一暗布下两名棋子,时机成熟,將会起到大作用。可是被人抓住罪证的卢渊明,瞬间就变成了一只臭不可闻的夜壶。变成夜壶的卢渊明,是曹王和独孤氏最想甩开的弃子。可你倒好,將他当成宝贝一样保护起来,正因如此,你身上也沾上了臭味。” 郝兴泰眼角抽动,脸上肌肉扭曲。 “你自己也知道,你並非不可替代。”魏长乐语重心长道:“说句不中听的话,比起卢渊明,你更容易被替代。卢渊明臭了,曹王知道不能保,一定会甩掉。你连卢渊明的作用都比不上,如今也沾上臭味,凭什么觉得曹王不会將你当成弃子?” 郝兴泰赫然起身,厉声道:“那本將立刻攻城,在朝廷发兵之前,先拿下襄阳!”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而且与卢渊明迅速控制山南,朝廷也许真的会有所顾忌。”魏长乐笑道:“你们將叛乱的罪名安在毛沧海和我的头上,朝廷为了稳住山南,甚至都可能会暂时接受。不过万一你打不下襄阳呢?你现在按兵不动,或许还有迴旋余地,可是只要你发起攻城,哪怕守军死了一个人,在朝廷那边,你叛乱的行径就是铁打的事实。襄阳不破,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將会理所当然发生,你郝指挥使再也回不了头。” 郝兴泰盯著魏长乐,问道:“你说本將按兵不动还有迴旋余地,这又如何讲?” “你当真想听?” 郝兴泰犹豫一下,终是微点头,道:“你说!” “你不想为卢渊明陪葬,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其实不用我说,指挥使大人应该也知道是哪条路!” 郝兴泰脸色冷峻,轻声道:“你想让我杀了他?” “山南军兵临城下,指挥使並非是为了叛乱。”魏长乐道:“卢渊明罪行败露,逃出襄阳,找到指挥使,挑拨离间,声称襄阳城出现叛乱,其目的是为了挑起山南军和经略使大人互相廝杀。只因卢渊明是帝国前相,又受过朝廷褒奖,指挥使大人自然不会相信这位垂垂老矣的帝国功勋老臣会叛乱,所以才听信了他的挑唆,果断出兵想要平定叛乱。” 郝兴泰盯著魏长乐,眼也不眨。 “但兵临城下之后,指挥使大人冷静下来,想到如果不確定情况的真实性,擅动刀兵,只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魏长乐语气平静,娓娓说来:“於是指挥使派人暗中与经略使那边碰头,经略使拿出了卢渊明的罪证,指挥使大人这才知道被卢渊明蒙蔽。於是便下令要將卢渊明一伙人送往神都,交由朝廷处置。但卢渊明不甘受缚,带人反抗,廝杀之中,卢渊明被诛杀......!” 郝兴泰嘆道:“这就是你为本將想好的出路?” “这也是当下最好的处理方法。”魏长乐含笑道:“由你的人诛杀卢渊明,便可向朝廷和天下人证明,你山南军与卢渊明绝非一丘之貉,这是自证清白。你清白了,独孤大將军和曹王自然也清白了。卢党的罪行,也因为你诛杀了卢渊明,肯定就攀扯不上曹王,这有个说法,叫杀人灭口!” 郝兴泰冷笑道:“年纪轻轻,做事倒是心狠手辣。” “你也不用担心杀了卢渊明会担罪。”魏长乐平静道:“曹王和独孤大將军最担心的就是卢渊明鱼死网破,向朝廷交代一些不该交代的事情。所以他们知道卢渊明暴露之后,肯定是最希望卢渊明说不了话的人。你杀了卢渊明,帮他们灭了口,他们非但不会怪你,反倒会觉得你办事干练,帮他们处理了大麻烦,有功无过。” 郝兴泰眯起眼睛,“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將卢渊明交给你!” “我確实希望如此,但我知道这不现实。”魏长乐笑道:“你当然担心,卢渊明到了监察院的手里,监察院就有办法从他口中审出更多的秘密,甚至直接牵涉到曹王和独孤氏。所以我就算是求你,你也不会將他交给我。既然如此,那就乾脆杀了他,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郝兴泰缓缓坐下,道:“片刻之前,本將还与卢渊明是穿一条裤子,准备攻下襄阳城,將毛沧海和你们监察院的人一网打尽。你一番话之后,竟然要改变本將的心思,反手去杀卢渊明.......,这似乎很荒谬!” “恰恰相反,非但不荒谬,而且很现实。”魏长乐笑道:“从来没有永恆的朋友,也不存在永恆的敌人。隨著局势的改变,各自的利益诉求也会改变。敌人可以成为朋友,朋友当然也可以成为敌人。” “河东魏氏子弟,果然不寻常。”郝兴泰忽然笑起来,“生长在北疆之地,你果然也是一头凶狠的恶狼!” “指挥使过誉了。”魏长乐面带微笑。 郝兴泰感慨道:“本將知道你们河东魏氏,很早就知道你魏长乐。都说魏氏三子,长子温润如玉,幼子聪颖过人,唯独二子粗莽蠢笨。后来听闻你魏长乐被贬派到一个县担任县令,竟然坚守孤城成功,而且还趁出使云州的机会生擒右贤王,我就一直心存狐疑。被人称为魏氏子弟中最没出息的次子,怎会有如此能耐?” 魏长乐抬手摸鼻子,含笑不语。 “现在看来,人言不可信。”郝兴泰嘆道:“今日见到你,我相信你確实有能耐立下那些功绩。年纪轻轻,有如此心机和见识,再过上些年头,前途实在不可限量。” 魏长乐依然道:“指挥使过誉了。” “其实对魏氏来说,这未必是好事。”郝兴泰似笑非笑,“谁都知道,魏总管是一心想要培养长子。但你魏长乐有如此能耐,岂甘人下?虽然没有见过魏家长子,但见到你,我断言你的胆识和才干远超你的兄长。却不知你们兄弟最后是否真的能够和睦相处。” 魏长乐面不改色,含笑道:“郝指挥使这是挑拨我们兄弟感情吗?难道你不知,我已经被魏氏除名,与魏氏没有瓜葛。” “魏总管如果不蠢,怎会让你这样的人物一直脱离魏氏?”郝兴泰哈哈一笑,“魏长乐,你放心,等你功成名就,你老子巴不得求著你重归魏氏。” 魏长乐没有兴趣和他討论这个问题,问道:“那么指挥使是准备將我留下,还是让我回城?” “就不要走夜路了。”郝兴泰道:“你先在营中歇息,天亮之后,本將亲自送你出营。” 魏长乐心知自己一番话確实动摇了郝兴泰的心思。 但诛杀卢渊明此等大事,郝兴泰显然也不敢轻易下决定。 自己前脚离开大营,郝兴泰后脚必然会召集心腹將领商议。 如果郝兴泰被自己说服,下定决心诛杀卢渊明,那自己肯定是安然无恙。 郝兴泰会履行承诺,送自己离营,甚至会儘快撤军。 可是一旦郝兴泰没有被自己说服,依然决定要保全卢渊明甚至拿下襄阳城,那么自己说不定就要被山南军用来祭旗。 魏长乐从来不会將自己的生死放在別人的手中。 他利用金永贵见到郝兴泰,深入虎穴,就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 如果郝兴泰被说服,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是一旦对方犹豫,自己也不可能任由对方宰割,至少也要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我不累!”魏长乐就在郝兴泰边上坐下,“事关重大,我知道指挥使需要时间考虑,这个我完全理解。不如这样,我就在这里等待,指挥使大人儘管考虑,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向我询问。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杀卢渊明,还想著攻打襄阳,那就只能请指挥使连夜亲自送我出营,我早些赶回城去向经略使大人稟报。” 郝兴泰自然也是精明得很,斜睨他一眼,淡淡道:“魏长乐,看来你很有自信,觉得能够在外面的亲兵衝进来之前,將我控制住?” “我冒险来救指挥使,却不想將性命丟在这里。”魏长乐嘆道:“这年头谁也不能信。当然,指挥使如果信任我,诛杀了卢渊明,我当然也会相信你。可是.....我害怕指挥使当我说的都是屁话,万一我前脚出了大帐,你后脚让人取我脑袋,我就是插翅也难飞啊!” 郝兴泰冷笑道:“之前你不还口口声声说如果我不信你,可以將你推出去斩了?怎么,你是欺骗本將?”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魏长乐笑道:“年轻人总有衝动的时候,先前我就是衝动了。刚刚我发现,我其实很怕死。” 郝兴泰闻言,顿时大笑起来。 笑声未落,却听“刺啦”一声,一件东西从帐门外直接破帐而入,“砰”的一声,重重落在地上。 魏长乐看过去,只见落在地上的竟赫然是金永贵。 此刻金永贵躺在地上,脑袋斜著,动也不动,但一双眼睛却是圆睁著。 魏长乐一眼就看出,金永贵的喉骨已经断裂,人也已经咽气,破帐而入的只是一具被杀的尸体而已。 第五六零章 夺剑 突生变故,魏长乐心下一凛。 也就在这瞬间,只听到“刺啦”一声响,隨即清晰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寒气从身后袭来。 虽然没有回头,魏长乐已经判断出身后必有利器。 他没有任何犹豫,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向郝兴泰靠过去。 郝兴泰却也不是泛泛之辈,眼见得身影靠近过来,也来不及去拿刀,立刻往后退。 但脚下一个不稳,往后一屁股坐倒。 也就是这瞬间,魏长乐感觉那股寒气似乎已经贴近了自己的脖子。 生死瞬间,他已经探手抓住了郝兴泰那把佩刀的刀柄。 “呛!” 大刀瞬间出鞘。 没有任何犹豫,也管不得身后到底是什么情况,聚气於右手,反手一刀横削过去。 这一刀出去,那股凌冽寒意瞬间消失,魏长乐已经趁机转过身。 刚转身,便见到寒星如电,剑锋迎面刺过来。 对方出剑的速度迅疾如电,说到就到,魏长乐甚至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 行家出手,就知深浅。 从对方的剑势和速度来看,对方的修为只在自己之上。 电光火石之间,刀光闪动,魏长乐几乎是下意识使出了游丝刀法。 游丝刀法其实並非杀人之刀。 这套刀法玄妙之处,在於三字要诀。 缠、绞、拉! 而第一要义便是缠字诀。 武道修为,根据武骨不同,分为武夫和剑士两条道路。 武夫修力,剑士练气。 所谓剑士,並非只是单指练剑。 炼气士达到一定境界,便可以使用诸般武器,甚至飞叶杀人。 当初美人师傅傅文君传授他游丝刀法,追其原因,就是因为魏长乐当时修为尚浅,又身处险境,隨时都可能遭遇刺杀。 作为一名武夫,魏长乐当时只是修炼了极其普通的军中刀法。 这种情况,一旦遇到厉害的剑士,自然是情势危机。 而游丝刀法的缠字诀,却是傅文君对魏长乐量身传授。 一旦遇到高手,哪怕实力弱於对方,但游丝刀法却能够缠住对方的兵器,让对方无从发力。 这套刀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便是如果內力比不得对方,很容易被对方用內力震开,那么缠字诀也就无从谈起。 但偏偏魏长乐修炼过狮罡,纯阳內力,刚猛无比,力大如牛。 有狮罡作为根基,再配上游丝刀法,缠字诀便能发挥出无与伦比的作用。 眼下生死存亡之间,对方剑法犀利迅疾,魏长乐根本看不出对方到底是什么剑法,即使看出也不可能在仓促之间破解。 於是几乎是下意识地使出游丝刀法。 这缠字诀的奥义,魏长乐是得到傅文君亲自指点,知道內中蹊蹺。 所以这一上手,在对方剑锋刺中自己眼睛之前,手中刀已经紧紧贴住了对方的剑身,狮罡之力也瞬间將对方的利剑拨到一边。 这时候魏长乐也看到,刺客是破开了帐篷衝进来。 此人一身灰袍,双目之下戴著半张面具,一双眼睛宛若毒蛇般辛辣冷酷。 刺客显然是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刺瞎魏长乐一只眼睛,却不想电光火石间尽然被魏长乐出刀拨开自己的剑。 他只觉得这是意外。 手腕子一扭,本想撇开魏长乐的刀再次出剑。 但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的虽然迅速变招,但对方的刀竟然就像是黏住了自己的剑身,根本没能摆脱开。 他连续变招,一刀一剑却宛若双生子,紧紧相贴。 郝兴泰也早已经爬起身,往后退开几步,盯住那面具人,厉声道:“来人,有刺客!” 他声音浑厚,传到帐外。 外面一阵脚步嘈乱之声。 却听一个声音大声道:“都不要动,不要乱了阵脚。谁若是妄动,牵累了指挥使,诛杀满门!” 郝兴泰立马听出是手下潘军使的声音。 潘军使是他心腹部將,今夜也是负责大帐外的亲兵警戒。 听得潘军使所言,郝兴泰隱隱感觉不对劲,沉声道:“潘承弼,有刺客,带人进来缉拿刺客!” 大帐其实很空阔,郝兴泰手里没了战刀,乾脆退到帐篷角落。 面具人则是被魏长乐死死缠住。 连续变招之后,手中剑难以摆脱对方的刀,面具人催动內力想要震开大刀也是难以做到,此人眸中已经显出吃惊之色。 “你这什么刀法?”面具人忍不住问道。 魏长乐虽然看起来不落下风,但实际上却不轻鬆。 游丝刀法固然玄妙,但却要集中精神,但凡有一丝鬆懈,就很容易被对方摆脱。 以对方的实力,一旦摆脱纠缠,下一次出剑必然更加凶险,自己就未必那么容易能缠上对方的剑。 而且魏长乐亦感觉到从对方的剑身传来一股股强劲的內力,如果不是自己全力催动狮罡之力,自己这把刀恐怕早就被震开。 帐门被掀开,便见到潘军使带著几名甲士率先抢进来。 “拿下他们!”郝兴泰见自己手下人进来,立刻吩咐。 但潘军使却是站到一旁,隨即郝兴泰便见到一身便装的卢渊明从帐外缓步走进来。 卢渊明身后,跟著被称为老刁的贴身老僕。 那面具人瞥见卢渊明进来,眉宇间却是显出一丝焦急之色,变招略有迟缓。 也就是这一瞬间,只听到“嗡”的一声响,魏长乐手中大刀竟是脱手而飞。 面具人眸中显出喜色。 可几乎同一时间,魏长乐的左拳猛然挥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打在了面具人的右肩。 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面具人整条右臂的气力似乎瞬间被抽离,右手五指如同触电般突然展开,握在手中的长剑也是脱手而落。 但长剑尚未落地,魏长乐抬起左脚,鞋尖已经挑起长剑。 面具人虽然肩头剧痛,长剑脱手,但见到长剑被挑起,他右手一时间无法使力,却还是探出左手,全力去抢。 对一名剑士来说,寧可丟了性命,也不能被敌手夺走兵器。 否则將是必胜难以洗刷的奇耻大辱。 但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魏长乐比他早有准备,左手顺势抓住了长剑。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卢渊明进帐之时,还没站稳,便亲眼见到这一幕。 他眸中却也是显出惊讶之色。却一闪而过,脸上瞬间恢復从容淡定。 面具人没能抢到自己的剑,心知不妙,唯恐对方顺势出剑,几乎不做任何犹豫,脚下一点,整个人向后飘出,拉开了与魏长乐的距离。 无论郝兴泰还是卢渊明,都不明白面具人怎会如此轻易被夺走长剑。 但面具人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魏长乐的大刀缠住他的长剑,他连续催动內力,希望能够震开对方的大刀。 但对方却也有一股雄浑的能力拼命抵挡,这让面具人既无法摆脱对方的长剑,却又无法將之震开。 只是卢渊明进帐的瞬间,面具人忽然感觉对方刀身上的內力骤然消失,也正因如此,那把大刀才会被震飞。 面具人正自诧异刀身之力为何消失的时候,魏长乐也瞬间给了他答案。 声东击西! 魏长乐將面具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大刀之时,却忽然將劲力全都转移到了左手。 虽然放弃了刀,却让左拳瞬间聚集了强劲的力量。 面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魏长乐出拳得手。 这固然是面具人有些轻敌,但最重要的是,面具人根本想不到这个年轻人在生死对战中竟然有如此机敏的反应。 而且这更是拥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因为大刀被震飞的一瞬间,魏长乐已经无力防守。 如果面具人能够瞬间反应过来,在对方出拳的时候立刻出刀,抢在拳头打在自己肩头前抢先砍中对方,那么魏长乐必死无疑。 这年轻人不但机敏,而且有超乎常人的魄力和勇气。 肩骨被伤,长剑被夺! 面具人面色铁青,眸中既是怨怒又是羞愧。 “老夫一直以为北方是生养野狼的地方,想不到竟然还生出狐狸。”卢渊明倒是很淡定,单手背负身后,凝视著魏长乐,抚须道:“能文能武,胆识过人,魏如松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郝兴泰也已经稳住心神,皱眉道:“渊明公,你.....你怎么不召而入?这是你的隨从,是你让他破帐行刺?” 瞥了那面具人一眼,脸色更是难看。 “兴泰,老夫如果再等你召见,恐怕你便要將老夫的首级送给毛沧海了。”卢渊明嘆了口气,“这种时候,三更半夜,突然有人来见你,老夫当然心中不安。本来想过来瞧瞧到底是什么人,也不曾想过偷听,但老刁別的本事没有,耳朵却是灵敏至极,你们的谋划,老刁也都告诉老夫......!” 郝兴泰拳头握起,沉声道:“渊明公,你如今只是布衣之身,没有本將之令,你在帐外窃听,甚至擅闯大帐,若是追究起来,你可吃罪不起!” “老夫只是担心你被这小狐狸蛊惑,不得不出面。”卢渊明淡淡一笑,“兴泰,你是不是真的被他一番胡言乱语所欺骗?你真的想杀了老夫?” 郝兴泰没有解释,却猛然看向潘军使,脸色冷峻,目光如刀,沉声道:“今夜是你在帐外执勤。卢渊明在帐外窃听,擅闯大帐,你却没有阻拦......,潘承弼,你他娘的想要谋反吗?” “指挥使,他可不是想谋反。”魏长乐握住长剑,冷笑道:“他已经上了卢渊明的船。如果我没有记错,桃庄的名单上,可也有这位潘军使的名字!” 第五六一章 薑是老的辣 军使潘承弼摇头苦笑道:“指挥使,咱们是血性汉子,知恩图报。这些年渊明公对咱们照顾有加,有什么好事都想著咱们,如今大事临头,咱们可不能辜负他老人家。”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次分明是毛沧海联手监察院要扳倒渊明公,这小子是监察院的人,竟敢利用金永贵混进来见到指挥使,但是確实过人,但所言却都是放屁。”潘承弼肃然道:“毛沧海知道山南军兵临城下,这襄阳城肯定守不住,这才派了此人前来混淆视听,要挑起指挥使和渊明公的矛盾。这是三岁孩童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指挥使却似乎被他迷惑了。指挥使应该当机立断,立刻下令將此人诛杀,然后用长矛举著此人的首级,到城下向守军展示!” 郝兴泰眸中杀意凛然,“你在教本將做事?没有本將允许,你带兵擅入大帐,这是死罪!” “兴泰,你不用责怪他。”卢渊明轻嘆道:“老夫还没有老糊涂,你指桑骂槐,老夫也还是能听得明白。不错,老夫確实是擅入大帐,可若不这样做,殿下在山南耗费心思的部署,便要被你毁於一旦。” 郝兴泰冷笑道:“渊明公,你视本將大帐如无物,隨意派人进来行刺,这山南军究竟谁是主人?” “如果你能顾全大局,一心为殿下办事,你就是山南军的主人。”卢渊明云淡风轻道:“可是如果暗中勾结敌党,那就是背叛了殿下,这山南军自然不能交到叛徒的手里。” 郝兴泰显然被卢渊明这话激怒,仰首大笑,双手握拳道:“卢渊明,你似乎忘记了,山南军是本將调教出来。本將一声令下,你们就要被碎尸万段。” “兴泰,那你不如大喊一声?”卢渊明含笑道。 郝兴泰似乎意识到什么,目光冷厉:“你们做了什么?” “指挥使,刚刚轮值,大帐外的亲兵已经调换。”潘军使道:“今晚是卑將执勤,负责大帐的守卫。眼下帐外的亲卫都是卑將的人,卑將可以保证,他们对卑將忠心耿耿,只会听从卑將军令。” 郝兴泰脸上肌肉抽动。 “指挥使如果大声喊人,附近当然也有效忠您的军士前来救援。”潘军使嘆道:“但卑將劝您千万不要这样做。” 郝兴泰怒极反笑,“难道你们还敢杀本將?” “不敢。”潘承弼摇摇头,看向魏长乐,怪笑道:“但监察院的人素来喜欢潜伏暗杀。眼下有监察院的人混进大帐,指挥使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全军將士都只会以为是监察院的人刺杀了您。再加上有渊明公和本將作证,魏长乐刺杀指挥使,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郝兴泰和魏长乐对视一眼,都是倒吸一口寒气。 毫无疑问,潘承弼完全成为了卢渊明的走狗,为了追隨卢渊明,竟然不惜直接与郝兴泰撕破脸。 郝兴泰此时却猛然意识到,山南军其实早已经被卢党渗透的如同筛子一般。 其实卢党笼络山南军將领,包括监军在內的许多人成为桃庄的座上宾,这一切郝兴泰都是心知肚明。 桃庄天狗先生利用军中將领挑选老兵,明面上被清理出军中,实际上却在暗中为天狗先生诱拐幼童,这等骯脏之事虽然郝兴泰没有插手,但也是心中清楚。 在他看来,无论山南军还是卢党,都是曹王势力,卢党在山南的各种盘剥,也只是为了向神都输血。 只要自己不沾染,那就是乾净的,至於手下人怎么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他却忽然明白,当初与卢渊明是同道中人,所以意识不到此人有多么恐怖。 如今出现分歧,自己身在大营中,却被卢渊明威胁,这就足以表明这老傢伙甚至有能力架空自己。 他很清楚,山南东营之中,可不仅仅只有这潘承弼一人追隨卢渊明。 军中固然有许多忠诚於他的將士,却也有不少与卢渊明利益捆绑在一起,甚至有把柄握在这老傢伙手中的將官。 这老傢伙如果真要鱼死网破,山南军恐怕立马就会出现內乱。 而且眼下大帐外都是卢渊明的人,正如潘承弼所言,自己放声求救,等到忠於自己的將士过来,自己恐怕已经人头落地。 他亲眼看那面具人搏杀,虽然魏长乐最终夺剑取胜,但郝兴泰却也明白,这不但是魏长乐智勇双全,更是因为那面具人骨子里轻视魏长乐,並没有將魏长乐真正当做对手。 那面具人的修为,绝对了得,而卢渊明身边除了老刁,后面还跟著几名布衣隨从。 这几人当然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如果卢渊明真的下定杀心,几人同时出手,郝兴泰自知必死无疑。 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多年来一直注重自己的安全,到头来不但被魏长乐轻易混进来,而且卢渊明也能带人轻易走儘自己的大帐。 “渊明公,你我是同道中人,何必闹出如此误会?”郝兴泰忽然笑道:“如果你当真听到我与魏长乐所言,就该知道,我並没有答应他什么。他確实想要游说我对你下狠手,但如果仅凭他几句话,就能让我上当,那我这么多年指挥使也就白干了。” 卢渊明抚须笑道:“当然是误会。兴泰,我又怎能不知你对殿下忠心耿耿?刚才所言虽然言辞苛刻,但也只是警醒你此事事关重大,你可不能犯糊涂。” “您放心。”郝兴泰微笑道:“此人自己送上门,那是自寻死路。” “说得好!”卢渊明微笑看向那面具人,问道:“红蛇,魏长乐的修为,你可清楚?” 那面具人今日遭受奇耻大辱,一直死死盯著魏长乐,眸中满是怨毒之色。 听得卢渊明询问,立马道:“已有三境修为,而且.....他体內有怪力,似乎不只是三境那么简单......!” “兴泰,老夫知道你也是修炼武道,而且也是三境修为。”卢渊明语气平静,神色温和,嘴角含笑道:“你说此人自寻死路,老夫也是觉得有道理。不如你亲自取下他首级,日后奏明殿下,那就是大功一件了。而且这样更加证明你与敌党毫无瓜葛,你说对不对?” 郝兴泰心下凛然,暗想著老贼果然是毒辣。 虽然魏长乐今日涉险入营,但郝兴泰还真是没有任何要杀他的念头。 他很清楚,魏长乐不但是监察院的人,亦是河东魏氏子弟。 如果此子死在自己手里,那必然与监察院和河东魏氏结下死仇。 河东魏氏远在北疆,或许难有报復的机会,但监察院高手如云,那老院使若真是铁了心要报復,自己无论躲在哪里,最终也一定是人头落地。 而卢渊明竟然逼著自己亲手诛杀魏长乐,確实一石二鸟的毒计。 如果魏长乐死在自己手里,自己杀了监察院的人,再无退路,就只能是按照卢渊明的意思,全力攻城。 反之,自己如果反被魏长乐所杀,那么卢渊明立马就会宣布是毛沧海派了人来行刺,不但会挑起山南军的愤怒,卢渊明也会利用军中的党羽,很快就能控制住这支兵马。 毕竟这老傢伙曾是帝国宰相,名声赫赫,再有军中党羽拥戴,想要稳住大將阵亡的乱局也並非难事。 “郝兴泰,你真可怜!” 郝兴泰一怔,扭头看过去。 只见魏长乐手握长剑看著他,不无嘲讽道:“堂堂一军主將,在自己的大帐,竟然被人如此威胁。你自以为在军中稳如泰山,却想不到早就被卢党架空,可怜可怜......!” “你找死!”郝兴泰怒不可遏。 魏长乐哈哈笑道:“老子敢来,就做好了死在这里的打算。你以为卢渊明將你当自家人?他从城內逃脱,如同丧家之犬,你好心收留他,以为亲密无间。可现在他却要挟持你,图谋控制你的兵马,要让你和山南军陷入万劫不復之地。你放心,这一仗无论胜败,卢渊明最后都会想办法弄死你,你的下场已经註定。” 郝兴泰脸色铁青。 “魏长乐,其实你也未必会死。”卢渊明嘆道:“你的事情,老夫很清楚。放眼整个大梁,你在后辈中也是一等一的翘楚。以你的能力,日后必有一番大成就。年纪轻轻死在这里,岂不是很可惜?” 魏长乐笑道:“確实很可惜!” “你是魏氏子弟,故乡远在北疆,何必跑到山南来趟这滩浑水?”卢渊明摇头感慨道:“朝廷將你安排在监察院,无非是让你留在神都,当作挟制河东魏氏的人质。你还真当自己是监察院的人,为朝廷效忠?你不觉得很可笑?” 魏长乐依然保持微笑。 “帮老夫办一件事,然后回你的故乡去吧。”卢渊明语气温和,“老夫在朝中为相多年,最是惜才。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也许日后会成为大梁的栋樑,老夫绝不愿意看著你死在这里。你太年轻,很多事情你不懂,以后你会明白。” 此时他倒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慈和长者,正在劝诫犯错的后辈。 “帮你办事?”魏长乐脸上却也是人畜无害的笑容,“渊明公,我已是笼中困兽,还能帮你做什么?” 第五六二章 我要你死 卢渊明笑道:“很简单。只要你到城下,亮明身份,告知守军毛沧海偽造圣命,谋害老夫发动叛乱,老夫便可立刻让你离开,绝不伤你一分一毫。” “听明白了。”魏长乐笑道:“让我顛倒黑白,是非不分!” 卢渊明嘆道:“黑是什么?白是什么?又是谁是谁非?孩子,你要懂得,胜者为王败者寇!其实此番事情的真相,老夫虽然还没有完全查清楚,但也明白了大概。” “哦?” “监察院那条老狗肯定是盯上了老夫,也察觉到了山南的动静。”卢渊明气定神閒,“老狗效忠宫里的老妖婆,自然而然是要维护老妖婆的利益。老妖婆要扶持越王贞,监察院查知老夫暗中支持曹王显,自然是要对老夫动手。只不过老狗知晓老夫在山南根基深厚,如果明目张胆对老夫动手,势必会让老夫警觉,从而引起山南大乱,所以就暗中以卑劣手段对付老夫。” 魏长乐笑道:“你觉得这都是院使大人的谋划?” “老夫虽然致仕归隱,但朝堂之上,还真没有几个人敢对老夫动手。”卢渊明冷笑道:“也就那条老狗,看似儒雅,骨子里却是狂傲无比。如果这次不是他策划,你一个监察院的人,而且是魏氏子弟,又怎会出现在山南?” 魏长乐哈哈笑道:“既然是老院使策划,难道你不害怕?老院使的武功深不可测,来无影去无踪,他要杀你,易如反掌。” “怕。”卢渊明嘆道:“你说的確实不错,他如果亲自出马,老夫就算有十条命,那也不够他杀的。只可惜他不敢离开神都!” 魏长乐一怔。 “如果不是有老狗坐镇监察院,老妖婆当真能在宫里稳如泰山?”卢渊明嘿嘿笑道:“当年神都之乱,老妖婆身边没有那条老狗,怎可能稳住局面?世人都只以为老妖婆精明能干,少有人知,若是离开了那条老狗,老妖婆恐怕早就死在神都之乱中。” 神都之乱迷雾重重,其中有许多谜团,魏长乐听得卢渊明之言,心想看来这老傢伙对当年的事情知道的並不少。 卢渊明轻抚鬍鬚,继续道:“他不敢离开神都,自然会派手下弟子前来主持。依老夫估测,如今在襄阳城內,至少有一名监察院司卿,至於监察院派了多少人来,那倒是不好猜,不过人手肯定也不会少。魏长乐,那么多人,偏偏派你来大营找死,你不觉得这是监察院有意挑起我们与河东魏氏的矛盾吗?” “可是前来大营见郝兴泰,是我自己的主意啊!”魏长乐认真道:“襄阳城內確实有监察院的人,但目前为止,他们都只听命於我啊。老院使確实没来,也没有一位司卿被派过来!” 卢渊明一怔,显然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出现失误,冷笑道:“事到如今,你也没有必要隱瞒。无论监察院派了多少人来,当下的局势,他们也改变不了任何局面。” “卢渊明,你真是高看自己了。”魏长乐哈哈笑道:“到现在你还以为这是监察院精心策划,联合山南经略使意图剷除你?那我也实话告诉你,老院使是否有剷除你的打算,我还真不清楚。但这次確確实实是我想弄死你,毛沧海其实也算是受我连累!” 卢渊明一愣,疑惑道:“你要杀老夫?” 魏长乐点点头,表情很诚恳:“是我要搞死你!” “在此之前,老夫都不曾见过你,与你有仇?”卢渊明失声笑道:“山南卢氏和你们河东魏氏更无仇怨,想当年你父亲入京之时,还特意到老夫府上拜见,相处融洽,完全没有任何利益衝突。你杀老夫的理由何在?” “斩独孤氏財源,为桃庄地宫的无辜申冤!” 卢渊明见魏长乐目光坚毅,忍不住道:“你.....你没有和老夫开玩笑?这些时日在襄阳发生的变故,都是你挑起来?” “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料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魏长乐嘆口气,“本来快刀斩乱麻,用不著如此大动干戈。只可惜出了点小问题,让你逃了出来,这才闹到这般田地。我挑起这么大的事,自然由我自己来平息。” 在场眾人面面相覷,几乎每一个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指挥使郝兴泰也是震惊不已,眉头紧锁,沉声道:“魏长乐,你都死到临头,还他娘的自吹自擂?你是想为监察院担下所有责任吗?” “替別人担责任?”魏长乐笑道:“老子可还没有那般愚蠢。只是老子做的事,自己承担而已。这位前相大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以为猜到真相,还信誓旦旦觉得是监察院策划要整死他。我看他样子实在想笑,就是想说出真相嘲笑他。” “你没那个能耐。”卢渊明却还是很淡定,“如果只是你个人的意图,毛沧海又怎会出手?他隱忍多年,行事小心,若非是监察院策划,甚至受了老妖婆的吩咐,他定是按兵不动。” 魏长乐道:“恰恰因为他忍了太久,所以一有机会,便断然出手。卢渊明,毛大人在山南多年,被你们卢党弄得政绩全无,他要是再不出手,如何向上面交代?无非是博一个大好前程而已。” “倒也有道理。”卢渊明笑道:“毛沧海闷得太久,连脑壳都闷坏了。以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那颗愚蠢的脑袋,倒也有可能成功。我相信你能说服他,但你却万万不可能说服另一个人!” “桃庄的那个老怪物?”魏长乐立马明白。 卢渊明点点头,神情变得冷峻起来,“你口齿再伶俐,如果没有让他动心的筹码,就绝不可能说服他。老夫给了他很多,这世上能比老夫给予他更多的人凤毛麟角。莫说是你,就算是你老子,也根本不可能拿出足够的利益说服他背叛老夫。” “我明白了,你觉得只有太后和老院使才能出得起价码,让老怪物倒戈!” “不错。”卢渊明坚信不疑,“老怪物想要的东西,你这一辈子都给不了。既然他背叛了老夫,就证明此番谋害老夫的主谋绝不是你,而是神都的高人。” 魏长乐笑如春风,“渊明公,这次你可真的猜错了。老怪物確实很难被说服,但我手里却恰恰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东西?”卢渊明狐疑道:“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是一个深情的人.....!”魏长乐感慨道。 卢渊明身体一震,眸中显出吃惊之色:“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对於鹤翁的背叛,卢渊明当然是耿耿於怀。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豢养了十几年的利器,耗费財力心力,只待有朝一日排上大用场,孰知突然就倒戈,让自己十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自然是让他內心异常愤怒和沮丧。 这时候听得魏长乐一句话,他立马就意识到,魏长乐还真的知道鹤翁的秘密。 至少鹤翁对自己的妻子一片深情,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救回妻子,这个秘密魏长乐显然是知道了。 卢渊明现在急切想知道,魏长乐手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鹤翁倒戈。 在场其他人,除了老刁之外,都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两人究竟在说什么。 “你想知道?”魏长乐缓步上前,“你若想知道,自然要拿东西来交换。你觉得可以拿什么交换?” “你的命!”卢渊明毫不犹豫道:“只要你告诉老夫,你是以什么说服了老怪物,老夫立马让你离开。老夫以卢氏一族所有人的性命起誓,如实违背承诺,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他虽然沉稳一生,此刻却也有些激动。 眾人听得卢渊明竟然拿卢氏全族性命起誓,也都是吃惊,心想看来卢渊明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想知道答案。 这也表明,卢渊明得到答案之后,確实愿意放过魏长乐。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告诉你......!”魏长乐靠近过来,“我对老怪物说.......我死不死无所谓,可是我要卢老贼死......!” 话音未落,魏长乐整个人已经如同一头凶猛的猎豹一般,直扑向几步之遥的卢渊明。 人未到,长剑已出。 眾人都是变色,想不到在如此绝境之下,这年轻人竟然还敢对卢渊明出手。 魏长乐的速度极快,但老刁更快。 长剑剑锋距离卢渊明胸口还有一指之遥,老刁身形一闪,已经欺身上前,左手探出,两只如同剪刀一般,电光火石之间,生生夹住了剑身。 “呛!” 一声脆响,老刁手腕子一扭,催动內力,两指竟然生生掐断了长剑。 长剑断成两截之际,老刁另一只手已经呈掌,一掌向魏长乐胸口拍过去。 掌风呼呼,边上的人都能感觉到掌风的强劲。 魏长乐却根本没有闪躲,左手握拳,照著老刁掌心直击过去。 面具人被夺剑之后,一直很沮丧,站在边上始终不说话。 此刻见到魏长乐出手,也不犹豫,只想著趁机捞回点面子,足下一点,飘然上前,意欲与老刁配合,从后面袭击魏长乐。 还没靠近过去,却感觉身侧劲风忽起,只听一个声音喝道:“背后偷袭,简直无耻!” 却是郝兴泰抬脚踢在矮桌上,那张矮桌从侧面砸向面具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魏长乐突然出手攻击卢渊明固然让人吃惊,郝兴泰竟然也出手攻击自背后偷袭魏长乐的面具人,就更是让潘承弼等人大惊失色。 第五六三章 联手 面具人显然也没有想到郝兴泰竟然会对自己动手,劲风袭来,扭身一掌劈过去。 喀拉! 矮桌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至极,郝兴泰竟是如鬼魅般从碎木之中衝过来,右手成拳,劲风刚猛,却是照著面具人喉头狠狠击过来。 郝兴泰当然不蠢。 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知道自己竟然被架空,而且已经身处极其凶险的境地。 道理很简单,堂堂东营指挥使,心腹部將临阵倒戈,瞬间失去对军队的控制权,这不但是奇耻大辱,也是致命的错误。 连军队都控制不住的將领,哪怕从前有过赫赫战功,但也绝对不可能再取得曹王和独孤氏的信任。 最紧要的关头却失去兵权,这当然不可能再被曹王接受。 郝兴泰很清楚,是谁架空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情的发生。 卢渊明今晚已经是与自己撕破了脸。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卢渊明肯定也会藉此机会控制山南东营,不可能让自己再重新恢復兵权。 卢渊明本就拥有山南门阀为根基,若是再控制山南兵权,那么老傢伙手中的筹码就实在太多,完全有底气和朝廷谈判。 要彻底掌控山南军,郝兴泰这位指挥使就必然面临最悲惨的结局。 要么今晚乾脆诛杀,將刺杀东营指挥使的罪名嫁祸在魏长乐头上。 要么看在独孤氏的面上,暂时软禁,回头当做人情送给独孤氏,但如此一来,郝兴泰就算活下来,那也前途尽毁,彻底成为废人。 郝兴泰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九死一生。 这渺茫的生存希望,就是在魏长乐身上。 魏长乐突然出手,擒贼擒王,竟然直接去袭击卢渊明,郝兴泰脑中立马就想到这少年郎在云州的传说。 能够生擒右贤王,是否也有机会拿住卢渊明? 如果魏长乐真的生擒卢渊明,那么局面瞬间就能被扭转。 郝兴泰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窍,见得面具人从后面出手,心知两大高手前后夹击,魏长乐必然不敌。 给他抉择的时间几乎是一瞬间,他骨子里的悍勇终究没有消失。 拼力一搏,出手阻拦面具人,为魏长乐爭取一点时间,这也是他为自己前程做出的最后一搏。 郝兴泰修武多年,其实天赋並不弱。 他虽然是行伍中人,但却並非修炼剑士,而是一名武夫。 面具人刚才自后袭击魏长乐,已经暴露出是一名剑士,郝兴泰心中也明白,此人应该是一名四境剑灵,以自己三境武夫的实力,与一名四境剑灵正面对决,那是自寻死路。 但他知道这一次自己並非没有机会。 面具人的长剑被魏长乐夺走,赤手空拳,无剑在手的剑灵实力那將是大打折扣。 而且魏长乐方才一拳重击面具人的肩头,郝兴泰也察觉到此人的左臂受了重伤。 无剑加重伤的剑灵,一名三境武夫陡然偷袭,並非全无希望。 拳风呼呼,眼见得便要击中面具人的喉咙。 郝兴泰只以为必能得手。 这一拳一旦打在面具人的喉头,立马就能打断喉骨,让面具人瞬间毙命。 但就在这一瞬间,郝兴泰却感觉右眼一黑,左眼只见到那面具人已经轻飘飘向后跃开,自己一拳竟是打了个空。 他倒也没失望,虽然没能伤著面具人,但已经拖住了对方,多少给魏长乐爭取到时间。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右眼已经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正自奇怪,却听到耳边传来惊呼声,与此同时,终於感觉到右眼剧痛钻心。 那似乎是从灵魂发出来的痛苦。 他左眼斜瞥,这才发现,一根手指长短的碎木,竟然没入了自己的右眼之中。 原来电光火石之间,矮桌被打的四分五裂,碎屑纷飞之际,面具人手中虽无剑,但却用左手两指夹住了一根碎木,乾脆利落插进了郝兴泰的右眼眶內。 四境剑灵的速度,终究不是三境武夫能相提並论。 郝兴泰虽然先出拳,但面具人后发先至。 面具人却也知道自己右臂受伤,亦知道郝兴泰虽然只是三境实力,但武夫的拳头从来没有人敢轻视,所以一击得手之后,借力后飘,也是躲开了郝兴泰这一拳。 惊呼声却是从潘承弼那边传过来。 潘承弼是带了四五名心腹军士入帐,也知道这帐內都是高手,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看到郝兴泰出手,確实吃惊,但瞧见郝兴泰眨眼睛被碎木扎伤一只眼,却是忍不住,包括潘承弼在內的几人,同时惊呼。 毕竟对这几人来说,郝兴泰在东营肯定是高高在上,勇武过人。 这样一个勇武的战將,竟然瞬间丧失一只眼睛,这確实让人震惊。 卢渊明却是镇定无比,只是瞥了郝兴泰一眼,面色淡定,似乎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的注意力在魏长乐身上。 老刁两指夹断长剑,顺势一掌拍出,本以为魏长乐会知难而退,却不料这年轻人竟然毫不躲闪,反倒是挥拳迎上老刁这一掌。 “砰!” 拳掌相接。 郝兴泰右眼被刺的瞬间,魏长乐也是蹭蹭后退数步,勉强才站稳脚跟。 而老刁却也是连退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卢渊明。 也幸亏郝兴泰帮忙拖住了面具人,让面具人为了避开那一拳躲到帐边,否则魏长乐连退这几步,刚好能让面具人从后面偷袭得手。 “噗!” 魏长乐猛然突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晃晃,身体差点往前栽倒。 好在他手中断剑没有丟,单手握剑撑住地面,勉强站稳身体。 这是瞬间,郝兴泰和魏长乐的拼力一搏宣告失败。 换做普通人,眼珠子被刺破,剧痛钻心,肯定是难以坚持。 但郝兴泰却连一声都没吭。 他抬手抓住碎木,咬牙用力拔出来,鲜血也是从眼眶喷出。 在场自己都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 “年纪轻轻,竟能接住老刁一掌,你也算......!”卢渊明见到魏长乐硬接老刁一掌,只退了几步还没倒下,倒也是意外,正准备夸讚两句,却梦见到身前的老刁身子一软,竟是跪在了地上。 他脸色骤变,失声道:“老刁,你......!” “哇......哇......!” 老刁跪下之后,竟然连喷几口血,本来有些发黄的面颊,此刻竟然是惨白如纸。 面具人眼见得魏长乐摇摇欲倒,又见老刁喷血,也是吃惊。 但他却也知道,这两人此刻显然都是受了极重的內伤。 方才被夺剑,面具人对魏长乐恨之入骨,此刻有了机会,也不犹豫,右手呈掌,便要从后面衝上去。 但只衝出两步,脚下却是一软,竟然如同老刁一般,也是双腿跪在地上。 面具人眼中显出骇然之色。 卢渊明见状,吃惊道:“红蛇,你怎么了?” 红蛇和老刁是他身边两大贴身高手,这些年来他对自己的安全底气十足,也正是因为有这两大高手的存在。 他虽然不是武林中人,却也知道许多人能修到三境实力,甚至就可以开门立派。 四境高手在江湖上已经是极其罕见的存在。 自己手下有两位四境高手,足以面对一切威胁。 毕竟真正修到五境的人物,还真不屑於受人摆布,成为走狗刺客。 但此刻手底下的两大高手一前一后跪倒在地,情况大大不对劲。 老刁与魏长乐对掌之后,这位四境修为的老武夫就看起来伤势竟似乎比魏长乐还重,这本就不对劲,而刚刚给予郝兴泰重击的面具人红蛇竟然莫名其妙跪倒在地,更是诡异无比。 “动.....动不了......!”红蛇跪在地上,如同石雕一般,“相.....相爷,快走,这.....这帐內不对劲......!” 卢渊明潘承弼等人立刻显出警觉之色,环顾左右。 这大帐虽然空阔,容纳几十人都不在话下,但物件很少,十分简单,帐內的情况隨便一扫便是一目了然。 除了魏长乐和郝兴泰,帐內並无其他对手。 “那里.....!”潘承弼四周扫了一遍,忽然盯住一处,微微变色。 先前红蛇並非从大帐正门而入,而是以长剑在帐篷侧面从上到下裂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尔后从那裂口处陡然衝进帐內,自后偷袭魏长乐。 潘承弼此刻盯住的地方,正是那处裂口。 眾人都是瞧过去,只见裂开外有一道人影站在那里,跨脚便可进来。 帐外的亲兵都是潘承弼安排。 他比谁都清楚,即使是护卫大帐的亲兵,至少也要在十步之外,绝不可贴近帐篷。 这是军律。 此刻那道身影几乎就是贴著帐篷,这当然蹊蹺。 第五六四章 可屠天下人 跪在地上一时起不来的老刁勉强抬起头,望向裂缝处。 他嘴角掛著血跡,脸白如纸,但瞳孔却是收缩,眸中竟是出现恐惧之色。 他与红蛇同为四境武者,本来完全可以掌控大帐內的局面。 但与魏长乐拳掌相击之后,他固然以极刚猛的內力震退魏长乐,但魏长乐拳头上涌过来的內力,竟是匪夷所思的霸道。 那股內力如巨浪般衝到他胸腔,只是瞬间,似乎將他胸口撕裂。 那种撕裂感清晰无比,却又痛苦非常。 他完全想不到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怎可能有如此强劲霸道的內力。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恐惧。 毕竟他虽然受了伤,但內力也是保护了身体,不至於要了性命。 而且魏长乐明显也是受伤不轻。 他恐惧的是,自己和红蛇同为四境高手,为何帐外悄无声息站著一个人,自己和红蛇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他的修为,足以敏锐地察觉到附近的气息。 他甚至很自信,这支军队中,不可能有人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贴近大帐。 但此刻那道身影分明就在裂口外,抬脚就能从裂口处走进来。 除非是死人才没有气息。 如果不是四人,那只有一个可能。 站在帐外的那道身影,至少是五境修为。 要么是一位金刚,要么就是大剑师! 无知者无畏。 老刁心中很清楚,低阶武者对於绝顶高手,只是有一个粗浅的概念,实际上並不能切身体会到绝顶高手的恐怖。 他苦修一辈子,吃了无数的苦,也有过人的天赋和运气,才拥有了今天的修为。 他知道要修成四境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修成之后又將有何等实力。 他同样知道,四境进阶五境,听起来只是一步之遥,但往往却是天地之差。 低阶武者遇见五境高手,也许只是心存敬畏,但达到老刁这样的境界,遇见五境,那就只有恐惧了。 “他.....他来了......!” 老刁嘴角掛著黏糊糊的血丝,声音有些发颤。 卢渊明急问道:“谁?你知道是谁?” 便在此时,却见从裂缝处伸进来一条手臂,手臂竟然拎著食盒,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那道人影从裂缝处走了进来。 “火头兵!” 潘承弼身后一名军士见到对方的打扮,脱口而出。 从裂缝进来的那人,佝僂著身子,一身火头兵的打扮,看起来也有五十来岁年纪。 火头兵就是军中负责饭食的伙夫。 一直以来,每支军队都有一队火头军,都是军中一些年纪大的老兵。 潘承弼这几人也都清楚,平日里郝兴泰的饭食都是由专门的火头兵送到大帐,而且还有人专门负责验毒。 有火头兵出现在大帐,其实也不能说是匪夷所思的事。 但这种时候,一名火头老兵出现,当然很诡异。 毕竟潘承弼安排亲兵守在大帐外,禁止任何人在这个时候靠近,一名火头老兵怎能如此轻易过来? 而且负责给指挥使送饭的火头老兵,是有专门的人手,潘承弼很熟悉。 但眼前这名火头老兵,面孔却十分陌生。 郝兴泰早已经趁眾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时,迅速撕下布巾,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以免失血过多。 魏长乐拄剑撑著,虽然受了伤,胸腔翻滚难受,但见到老刁跪地不起,便准备再次上前一搏,只有擒住卢渊明才能死里逃生。 但这火头老兵突然出现,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那火头老兵进来之后,也不看眾人,径直走到红蛇身边,摇头嘆道:“两根蚊针打进你的脖子,你却毫无知觉,也不知道是老夫的药性太快太厚,还是你太蠢。” “蚊针?”红蛇吃惊道:“你.....是你用了暗器?” 他自然知道,蚊针是江湖上一种极为特別的暗器,比绣花针还要细小,放在手心中,如果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也正因为太小,太轻,所以若非內力深厚,一般人根本用不了。 一口气就能將蚊针吹风,如果没有深厚的內力灌注在蚊针上,莫说一米开外能打中敌人,就算是两步之遥也未必成功。 “倚强凌弱其实倒也没什么,这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火头老兵嘿嘿笑道:“不过打架也要光明正大,背后偷袭就是在有些不厚道了。你从背后偷袭姓魏的臭小子,老夫从背后给你两针,你也不能怪老夫了。” “针上.....针上是什么毒?”红蛇骇然道:“为何.....为何我內力都消失了.....!” “石骨!”火头老兵道:“石头的石,骨头的骨,石骨。药性发作之后,全身立马就会僵如石头。对,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动弹不得,唔,你现在应该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话声刚落,忽然探手出来,看似很隨意地轻轻拍在了红蛇的手臂上。 红蛇刚才跪倒在地之后,身体很快就无法动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则是抬起向前。 老兵轻拍在那抬起的手臂上,就听“咔嚓”一声响,红蛇右臂从肘弯处如同石头般断开,半条手臂被这一拍就落在地上。 鲜血立刻就断臂处喷溅而出。 眾人看在眼里,只觉浑身发寒。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红蛇半条手臂从身体断开,这位四境高手竟似乎真的没有任何知觉。 手臂被拍落之时,他不喊不叫,眼中也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就似乎手臂並非从他身上断开。 只等到看见自己断臂处喷血,红蛇这才发出尖叫。 但这不是因为身体的痛苦,而是因为心理的恐惧。 “鹤翁.....!”卢渊明盯著老兵,瞳孔收缩,情不自禁后退两步. 那老兵这才扭头看向卢渊明,咧嘴笑道:“毕竟是十几年的交情,我这副样子,你还是能认出来。” 卢渊明又是恐惧又是愤怒,厉声道:“鹤翁,老夫自问这十几年待你如自己的兄弟,从无怠慢,你.....你为何要背叛老夫?” “背叛?”老兵嘆道:“只有主人指责奴僕背叛。我何时成了你的奴僕?你有这个念头,就是该死。” “我....我並无將你当成奴僕,而是兄弟!” 老兵摇摇头,感慨道:“我是有一个兄弟,但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你又是哪门子兄弟?当初是你请我到襄阳,可不是我求著你。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种屁话你是想用在我身上?” “我养了千日,但我並无用你。”卢渊明沉声道:“你难道不算欠我人情?” “你似乎忘记了,当年如果我抬起一根手指,你早就曝尸荒野。”老兵嘿嘿笑道:“你对我的供养,只是买你自己的性命而已。” 卢渊明皱眉道:“鹤翁,为了你,我修了桃庄。这些年我还著力培养你的弟子天狗,甚至想过让他有朝一日成为封疆大吏。还有,为了让.....让她活下去,每年那么多人成为他的食物,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一直为你们三人考虑,你......你实在不该这样对我!” “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老兵怪笑道:“如果老夫不是指望有个传承,寻思著成全狗儿,给他个前程,又怎会让狗儿和你们走近?当初你修建桃庄地宫,就已经做好將那里作为笼络人心的工具,我也只是顺便用一用里面的人。” 卢渊明冷笑道:“顺便?天狗利用老夫的力量搜找女人和孩童,不都是为了让你的女人活下去?地宫最开始的那些兽奴,可都是你用来研究医术,用过了就將他们当做食物。老夫是觉得可惜,所以才加以利用而已。” 潘承弼是桃庄的客人,自然也知道地宫的美人和兽奴。 但听到“当做食物”四字,却是有些诧异。 他身后军士虽然不明真相,但也听出其中的恐怖言辞,都是变色。 郝兴泰是条硬汉,用布巾蒙住眼睛后,又从身上取了伤药粉末,倒在右手掌心,捂住了眼睛。 他虽然是军人,却也是修武之人,有著隨身携带伤药的习惯。 对於桃庄用於笼络人心,郝兴泰自然也是清楚。 因为曹王的缘故,虽然他也一直將卢渊明当成自己人,但在私德方面还是有些底线,並没有去过桃庄,甚至从不向手底下去过桃庄的人询问,以此来保持自己所谓的乾净。 他其实也猜到桃庄肯定少不了美酒佳人,但兽奴之事,那还真不清楚。 毕竟桃庄有规矩,所有客人离开桃庄之后,那是不能提及桃庄之內的事情半句,否则一旦坏了规矩,搞不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候听到卢渊明所言,虽然还不清楚整个事情的真相,但有些字眼已经是让人毛骨悚然。 这时候郝兴泰已经意识到,卢党在暗中所为,肯定是触目惊心,所以才会被魏长乐盯上。 他瞥了魏长乐一眼,只见到魏长乐依然保持姿势不动,心想难道魏长乐也被火头老兵打了蚊针? “为何要爭论?”老兵嘿嘿一笑,“老夫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和你爭论什么。你放心,念在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不杀你。老夫是个重情义的人。不过,谁要是敢动他,那就是自寻死路。一个人动他,我杀一个,十个人动他,我杀十个,天下人动他,我就杀天下人!” 说话间,手臂轻挥,拍在红蛇的额头上。 这手拍过去的时候,红蛇就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人头直接从脖子上被拍飞出去,如同皮球一般。 断脖处,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喷涌而出。 卢渊明便是再见多识广,性情再沉稳,看到这一幕,也是魂飞魄散,面如死灰。 老刁跪在地上,却不敢有丝毫动作,內心的恐惧也是达到极点。 一名四境剑灵,甚至连与鹤翁正面交手的机会都没有,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惨死。 而老刁此刻甚至不知道这老傢伙到底是金刚还是大剑师,又或者是更高修为,只知道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当真就是怪物一般的存在。 而且老刁也知道,鹤翁口中的“他”,肯定是魏长乐。 他实在不明白,这两人到底有什么瓜葛或者交易。 隱世快二十年的鹤翁,躲在桃庄几乎是足不出户,如今竟然为了魏长乐潜入军中大帐,甚至可以为这年轻人不惜杀天下人,越听越是让人感觉匪夷所思。 第五六五章 破甲 魏长乐半闭著眼睛,虽然吐了一口血,胸腔有些憋闷,但周围的动静却是一清二楚。 其他人都在奇怪,这老怪物为何会如此维护魏长乐,只有魏长乐心中清楚,那自然是为了秦洛梔。 鹤翁多年来一直都在找寻秦洛梔和另外一个人,但天地之大,浩瀚无边,仅仅依靠个人的力量找寻,那无疑是大海捞针。 正因如此,鹤翁遇上卢渊明之后,知道卢渊明权势不小,这才加以利用。 按照魏长乐所知,已经变成肉山般的小影一直以鲜血维持生命。 这种情况维持了多年,但终究不是办法。 魏长乐亲眼见过那尊肉山,知道那女怪物只能是越来越衰弱,照此发展下去,肯定也撑不了多久。 多年来鹤翁一直在找寻解救的办法,虽然他医术了得,甚至拥有製造兽奴这样惨绝人寰的手段,却依然无法救治那尊肉山。 而且魏长乐也能深切感受到,鹤翁对那尊肉山確实感情很深。 很多年前,那尊浑身油脂的恐怖肉山也曾是美丽动人的佳人,而鹤翁显然对恢復妻子当年的外貌存有执念。 无论是为了让妻子恢復容貌还是继续活下去,鹤翁都要找到秦洛梔。 因为只有找到秦洛梔,才能回到那个神秘的地方。 按照鹤翁的说法,只要回到了那个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 魏长乐对此表示怀疑,但鹤翁如此坚信,肯定也不会是没有道理。 因为水影流光,鹤翁也坚信魏长乐知道秦洛梔的下落,所以在魏长乐告知秦洛梔的下落之前,鹤翁肯定是不会让魏长乐死在任何人手里。 胸腔气血不稳,虽然眾目睽睽之下吐了一大口鲜血,看上去內伤不轻,但魏长乐却知道自己其实並无大碍。 他明知道老刁修为在自己之上,却还敢与之硬碰硬拳掌相接,並非只是因为修炼了霸道的狮罡之气。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自己体內拥有沉睡的无名真气,不出意外的话,正是鹤翁口中的水影流光。 对於水影流光,魏长乐知道的实在不多,只知道这股无名真气不由自己控制,往往是在自己的身体受到强大外力的攻击时,这股真气会突然被惊醒,从而保护这具身体甚至发起反击。 此前几次生死时刻,都是水影流光突然爆发。 他很清楚,老刁的实力越强,就越容易惊醒水影流光。 方才出手攻向卢渊明,魏长乐就猜到老刁肯定会出手,只要对方逼出自己体內的水影流光,从而重创对方,那么没有了老刁的保护,自己完全有可能复製当初在云州的奇蹟,生擒卢渊明。 只要拿下卢渊明,先不论能不能扭转局面,至少自己死里逃生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不过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老刁。 老刁確实逼出了水影流光! 也正是水影流光的存在,让魏长乐以三境实力生生重创了这位四境老武夫。 但老刁的內力足够刚猛,水影流光虽然霸道,可是魏长乐这具身体毕竟还太年轻,两股力量的对决,殃及池鱼,还是导致魏长乐出现了內伤。 也幸好水影流光护住了內臟要害,內伤只是波动造成的损伤,否则若是体內五臟硬生生去承受老刁的刚猛內力,那不死也是奄奄一息。 鹤翁及时出现,这让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 卢渊明听得鹤翁为了魏长乐竟然口出狂言,不惜与天下人为敌,又想到魏长乐先前说过与鹤翁有交易,这年轻人手中有鹤翁想要的东西,心中更是想知道真相,盯著鹤翁问道:“他能给你什么?他能给的,难道我给不了?” “给不了。”鹤翁很乾脆道。 卢渊明长嘆一声,道:“那你今晚过来,是要杀我?” “你不动他,我就不会动你!”鹤翁嘿嘿一笑,“你想伤他,我就先杀你!” 卢渊明低头沉吟,大帐內一片沉寂。 片刻后,卢渊明才抬头,侧身抬手,“你带他走,我让你们走!” “鹤翁,这里是军营。”魏长乐不等鹤翁说话,立刻笑道:“卢党將山南军渗透的筛子一样,军中到处都是他的人。我知道你武功深不可测,我想问一下,你一个人能不能打两万人?” 鹤翁道:“你是担心我带你走出大帐,会被他们立刻围起来?” “这老贼心狠手辣,你有隨时取他性命的实力,你以为他真敢放你走?”魏长乐呵呵笑道:“他知道我肯定要弄死他,害怕我会让你取他狗命,所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我们活著离开。” 卢渊明冷笑道:“老夫也曾是一国宰相,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的话,岂会反悔?你將老夫当成什么人了?” “不过是口蜜腹剑丧心病狂的老杂种而已,老子还能信你?”魏长乐不屑道:“卢渊明,多余话不用说。你一个人送我们出营!” 卢渊明淡淡道:“出了军营,任你鱼肉,將老夫绑回襄阳城吗?” “你倒也聪明,我是这么打算的。”魏长乐哈哈一笑,“卢渊明,有鹤翁这等绝顶高手在此,你就算千军万马也奈何不了他。鹤翁住在桃庄那么多年,你竟然派人要將之摧毁,杀了那么多人,甚至还想趁机除掉鹤翁。你先对鹤翁不仁,鹤翁就是立刻杀了你,那也是理所当然。” 他自然看出来,鹤翁虽然及时出现,但这老怪物对卢渊明显然也没有什么杀意。 老怪物阴冷狠辣,可与卢渊明之间也並无什么深仇大恨,甚至也不存在利益衝突。 反倒是这十几年来,卢渊明確实对老怪物有过帮助。 老怪物虽然对別人的生死毫不在意,但显然也没有必要弄死卢渊明。 而这恰恰是魏长乐所担心的结果。 鹤翁出手,无非是要救他脱困,以免彻底断了秦洛梔的线索。 对於山南军与襄阳城的衝突,鹤翁肯定不屑一顾。 魏长乐就担心鹤翁只將自己带走,丟下这一摊不管不顾。 如此一来,就算自己死里逃生,但襄阳的困局根本解不了。 卢渊明依然会弄掉郝兴泰掌握山南军,尔后继续攻打襄阳城。 所以他有意挑起鹤翁与卢渊明的矛盾,想要利用鹤翁之手控制当下的局面。 卢渊明闻言,却是微微变色,心想这狼崽子果然阴险。 鹤翁却是嘆了口气,道:“这倒不假。渊明公,你的人杀进桃庄,对我的告诫置若罔闻,庄內的守卫被你的人杀了个乾净。有句话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你手下那帮人真是太不懂礼数了。” “老夫也没有想到会是那样的结果......!”卢渊明摇头苦笑。 魏长乐却立刻火上浇油道:“渊明老贼,你可別装出一副与你无关的模样。没有你的准许,卢飞鸿可不敢在桃庄大开杀戒。而且卢飞鸿还亲口承认,摧毁桃庄是你下令。你还告诉他,摧毁桃庄的目的不是为了烧掉那座庄园,而是要除掉鹤翁。你知道鹤翁的武功深不可测,害怕在桃庄大开杀戒后会遭到鹤翁的报復,所以下定决心要连鹤翁一併杀死。” 卢渊明眼中显出怨毒之色,心中很清楚,这狼崽子是真要致自己於死地。 他也知道,魏长乐每一句话都是致命之辞,自己待在帐內越久,就越容易生出变故。 可是他更加明白鹤翁的恐怖,如果没有鹤翁的准许,自己想要离开大帐,前脚刚动,后脚恐怕就要死在鹤翁手里。 红蛇已死,老刁身受重伤,至於潘承弼等人,且不说绝不会为自己悍不畏死,即使真有此心,在鹤翁眼里与几只蚊子並无区別。 “鹤翁,军营重地,凶险万分,不宜久留。”魏长乐方才许久未动,就是在调匀气息,虽然此刻胸腔兀自隱隱作痛,但心知並无大碍,微扭头向鹤翁道:“让这老贼送咱们出营!” 只要能够以卢渊明为人质走出大帐,军中的卢党將士投鼠忌器,就不敢轻举妄动。 最重要的是,郝兴泰也可以趁机跟著离开大帐。 帐外的军士虽然是潘承弼安排,但郝兴泰毕竟是山南东营指挥使,比起卢党渗透进来的势力,军中主力当然还是郝兴泰的人马。 只要控制住卢渊明,让郝兴泰走出大帐,那么兵权马上就能回到郝兴泰的手中。 方才郝兴泰出手比搏命,又被卢渊明手下人害了一只右眼,魏长乐心知郝兴泰与卢党已经是不死不休。 夺回兵权之后,哪怕是为了私仇,郝兴泰也绝不可能饶过卢党。 便在此时,忽听得潘承弼叫出声:“別让他走了,拦住他.....!” 魏长乐顺他目光看过去,却发现趁眾人注意力都在鹤翁身上的时候,郝兴泰已经悄无声息挪到那裂缝处,此刻竟是一个闪身,直接从那裂缝处冲了出去。 潘承弼当然知道,让郝兴泰死在大帐內,可以將凶手扣在魏长乐头上。 可是郝兴泰衝出大帐,哪怕外面是自己的人,那些人又怎敢当眾对指挥使大人出手。 他心知大事不妙,虽然明知要阻止那也是来不及,却还是转身要出帐阻拦。 却听到“嗖”的一声响,魏长乐却是瞬间抬手,手中的断剑如同流星般暴射而出。 “噗!” 潘承弼听到身后劲风响起,还没来得及回头,断剑直接没入他后背,瞬间贯穿身体。 他身著甲冑,断剑却依旧能够破甲贯穿身体,此等力量,实在是恐怖。 跟隨他入帐的几名亲兵见到军使被魏长乐瞬间击杀,都是魂飞魄散,僵立当地,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第五六六章 自缚 天未亮,经略使毛沧海的心却是凉到底。 站在城头,居高俯瞰,只见到城外星火点点,遍布旷野。 叛军主力集结在北城外,守军自然也是將主力集中在此。 不过之前就有其他各门的守兵发现城外出现游骑兵,这自然给守军带来不小的压力。 即使其他各门外並无叛军集结,但守军却不敢掉以轻心。 守军不到三千號人,其他各门各安排了三百人守卫,北门主力也就不到两千人。 这其中还要分出一部分在城中运输石头和檑木,作为守城之用。 虽然包括穆先驊和董欢在內,守军將士几乎都没有守城的经验,但准备石头和檑木也是常识,在守城战中,这类最简单的防守武器反而是有效用。 毛沧海根本不敢发动城中的门阀世家。 大战在即,城中宵禁。 这种时候,门阀世家闭门不出才能让毛沧海安心。 否则黑灯瞎火,发动城中百姓和门阀世家协助向城头运送物资,反倒可能给一些人发动暴乱的机会。 也正因如此,人手极度短缺。 叛军突如其来,守军仓促迎战,即使爭分夺秒准备,能运到城头的东西也是寥寥无几。 魏长乐之前对守军亮明身份,鼓舞士气,却是让一些人坚定了信念。 但在叛军的绝对实力面前,守军將士也不可能仅凭魏长乐几句振奋人心的鼓舞就能激发出无穷的战斗力。 眼瞧见敌营密密麻麻的火光,还有每隔一阵响起的擂鼓声,守军將士的士气终究还是在慢慢削弱。 毛沧海登上城头,也是想鼓舞一下士气,可是看到眾將士的模样,一颗心还是凉了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只靠军士而得不到门阀世家以及百姓的支持,这场守城战最终肯定是必败无疑。 “大人,敌营风平浪静。”穆先驊站在城头,抬手指向城外,“不过他们井然有序,营中也是寂静,確实训练有素。” 毛沧海微点头,“郝兴泰是在剑南啃过硬骨头的,绝非善茬。” 穆先驊闻言,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郝兴泰在剑南道啃过硬骨头的,如今对守军来说,山南军却正是一块硬骨头。 “你觉得竭尽全力,咱们到底能守多久?”毛沧海压低声音问道:“有没有一丝可能,能够等到援军抵达?” 穆先驊想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军士们倒是离自己这边有些距离,这才轻声道:“大人,如果叛军全力攻城,由属下负责指挥守城,属下.....属下绝没有任何希望撑过两天。” “这是实话。”毛沧海倒是平静,抬手抚须道:“正面衝杀,你不逊色於任何人。可是以寡敌眾坚守城池,你確实没经验。老夫倒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让你来守城。” 穆先驊忙道:“不过若是让魏长乐负责指挥,也许能多撑些时候。魏长乐有过守城的经歷,经验丰富,他当时面临的情况,比现在严峻得多,最终也是奇蹟般將塔靼人击退。” “奇蹟的意思,就是一百次出现一次。”毛沧海微微一笑,“若是经常出现,就不是奇蹟了。” 穆先驊道:“大人所言极是。属下是觉得,由魏长乐指挥,也许不能击败叛军,但只要能守住叛军的几次进攻,不但可以振奋士气,也会让城中的士绅百姓觉得守城有望。如果他们觉得有希望等到援军抵达,民心便可用。到时候我们便可以发动百姓协助守城.......!” “你说的正是老夫一开始的想法。”毛沧海轻嘆道:“老夫让魏长乐来城头查看,就是想让他协助你。如你所言,只要能抵住叛军的几次攻势,老夫就可以下令调动城中壮丁......!” 话说一半,却是顿住,摇摇头,轻笑道:“罢了,想的再好也没有用了。” 穆先驊一怔,疑惑道:“为何?” 但他想到什么,低声问道:“大人,魏长乐之前说有点小事要去办。可是他离开之后,一直都不曾回来,是不是大人安排他有其他事?” 毛沧海只是俯瞰城外敌营,並无回答。 片刻之后,毛沧海才开口问道:“你说老夫自缚前往敌营,卢渊明和郝兴泰会不会让燕子都离开?” “啊?”穆先驊也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你说什么?” 毛沧海背负双手,转过身来,看著穆先驊,轻声道:“老夫已经安排人天亮后出城前去谈判。只要卢渊明同意让你带著燕子都和姚氏家人离开,老夫自缚开城!” 穆先驊大惊失色。 但他知道自己如果反应太大,必然会引起附近军士的注意。 “大人,您......!” “內忧外患,老夫估算过,朝廷即使以最快的速度派来援军,等援军抵达,至少也是十几天之后的事情。”毛沧海神色平静,轻声道:“无论怎么算,这襄阳城都要落入叛军之手。” 穆先驊又惊又急,颤声道:“大人,属下.....属下会坚持到底......!” “有些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改变。”毛沧海肃然道:“结局既然註定,又何必多做死伤?你和燕子都,老夫一直视为孩子,这些年因为你们,老夫也才安枕无忧。都是有父母,改变不了结局的死亡,既愚蠢又徒劳。如果用老夫一条命换你们生路,倒也划算。” “属下绝不会丟下大人!”穆先驊斩钉截铁。 毛沧海含笑道:“不是你丟下老夫,是老夫命令你带他们走。引来如此大祸,全都是因为老夫所致。老夫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才会急功近利,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既然输了,也就坦然接受,由老夫自己来承担结果。” 穆先驊也顾不得尊卑,靠近上前,贴近毛沧海,低声道:“大人如果真觉得守不住,属下集结燕子都精锐,找机会突围出去。咱们有数百匹快马,养的很好,从其他门趁夜离开,几名游骑兵拦不住,叛军骑兵也未必追得上......!” “丟下山南,逃离襄阳,即使顺利回到神都又能如何?”毛沧海依然保持微笑,“曹王党一直都想找机会除掉老夫,只不过老夫没给他们藉口和机会。如果弃城而逃,你觉得老夫將会是怎样结果?” 无论朝廷会不会认定山南军是叛军,但堂堂山南道经略使弃城而逃,不管是从道德还是责任,都將成为敌人的攻击口实。 穆先驊也清楚,回到神都之后,毛沧海將受到曹王党疯狂的攻击,而南宫氏为避免被牵连,肯定是不敢再庇护这位经略使。 “与其背负骂名和罪名被朝廷处决,还不如死在这里。”毛沧海淡淡一笑,“卢渊明进城之后,为了证明山南军攻打襄阳是为平叛,肯定会將老夫立刻处决。虽说这样会让老夫暂时被扣上叛逆的罪名,但太后和駙马都是睿智之人,一定会因为老夫的死,异常警惕曹王和山南卢党。他们都是有大智慧的人,当然会想办法剷除奸党......!” 穆先驊双手握拳,手背青筋凸起。 “有了警惕和防备,他们自会早做筹划,在曹王党完全壮大之前,除掉这颗毒瘤。”毛沧海云淡风轻,轻笑道:“时间不会太久,卢氏一族及其党羽肯定会大难临头。到了那时候,朝廷会还老夫清白!” 穆先驊眼圈微微泛红,低声道:“大人,绝不可这样做。让魏长乐来守城,我们......我们还有机会......!” “老夫说过,他不是神仙,不能一直都会有奇蹟。”毛沧海转身,双手搭在城垛上,轻声道:“而且他已经不在城內......!” “不在城內?”穆先驊身体一震,“他在哪里?” 毛沧海淡淡道:“下落不明,孤身出城而去。他是魏氏子弟,还是监察院的人。无论是回到河东,还是返回神都,都能得到庇护。卢渊明杀老夫,只是为控制山南,並没有非杀魏长乐的必要。” “逃兵?”穆先驊怒不可遏,声音微大,附近的军士听到声音,都是扭头看过来。 穆先驊心知自己失態。 这种时候,“逃兵”这种字眼当然不能出现,否则对士气將造成致命影响。 他更加明白,魏长乐出逃之事,必须严加保密。 此事一旦散播开来,被將士们知道曾经坚守山阴孤城的魏县令都跑了,那么守军士气立马就会彻底崩溃。 虽然魏长乐年纪轻轻,但穆先驊骨子里对他还是十分的钦佩,甚至心存敬意。 此时听得魏长乐竟然孤身逃走,又想到之前他在城头对將士们的慷慨陈词,只觉得讽刺无比,心头对魏长乐的敬意和钦佩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和痛恨。 “大人,一切都是他引起来。”穆先驊拳头格格直响,带著怨恨低声道:“事到临头,他却丟下一切逃脱,不管他是谁,属下都要找机会將他碎尸万段。” 以他的实力和地位,要诛杀魏长乐,当然是难如登天。 但他却暗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诛杀那名临阵脱逃的败类。 便在此时,却听有人大叫道:“敌营有动静,大家小心提防......!” 穆先驊心下一凛,立马转身,向城外望过去。 却只见到城外有一片火光游动,如同火蛇一般,正向城池方向移动过来。 第五六七章 天神下凡 城头守军顿时紧张起来,军士们也都迅速做好迎战的准备。 但瞧见那条火蛇游动过来,敌营中也並无声浪,甚至连战鼓声也没有响起,似乎又不像是叛军发起攻城的样子。 毛沧海和穆先驊心中也有数,叛军兵临城下还不到一天,攻城器械根本不可能准备好,如此莽撞强行攻城,显然也不大合理,更不符合郝兴泰慎重的性情。 弓箭手也都是严阵以待。 燕子都能骑善射自不必说,襄阳守城兵士虽然並无经歷过守城的经验,但终究是为了守城而存在,所以平日里对箭术的训练也是十分严格。 虽然做不到人人都是神射手,但能射箭的人不在少数。 “不要妄动!”毛沧海抬起手,盯著城外火蛇,沉声道:“没有本官之令,不可射箭!” 城头一片寂静。 那条火蛇越来越近,不少人却已经隱隱看出,那是一队军士,前面是少量骑兵领队,后面则是二三十名步卒,举著火把来到城下。 “大人,好像.....好像是囚车!” 穆先驊眼力好,却已经看到,在那队伍之中,分明有两辆囚车,在步卒们的簇拥下,越来越近。 毛沧海与穆先驊对视一眼,都是愕然,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忽见到一骑从队伍中率先抢出来,快马如飞,逕自来到城下。 顿时便有不少箭手將箭簇对准了那人。 “山南东营军使段曜,城上主將是谁?能否出来说话?” 此人声音洪亮,虽然不至於让城上的將士们都听清楚,但毛沧海和穆先驊却是听到了他每一个字。 “燕子都统领穆先驊在此!”穆先驊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军使段曜竟是翻身下马,朝著城头拱手道:“穆统领,奉指挥使大人之命,特將叛党之首卢渊明交送经略使府,还请你们接受!” 此言一出,穆先驊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提防有诈!”毛沧海在旁低声道。 叛军声势浩大,占据著绝对的优势,此时郝兴泰让人押送卢渊明交过来,当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毛沧海居高临下盯著队伍中的囚车,他毕竟年事已高,虽然依稀看到囚车里似乎真的有人,但根本不相信里面会是卢渊明。 穆先驊当然也不相信,冷笑道:“段曜,你们到底搞什么鬼?当老子是三岁孩童吗?” 段曜也不爭辩,转过身,看著后面跟上来的队伍,抬手做了个手势。 却只见到步卒们都停下了脚步,只有人將那两辆囚车推了过来。 等两辆囚车停下,段曜才再次抬头道:“穆统领,人已经交给你,你自己派人出来查收。指挥使让我传个话,请你带给经略使大人。” “什么话?” “卢党为祸山南,荼毒百姓。”段曜道:“卢渊明昨日跑到山南东大营,欺骗指挥使,声称城內有叛匪作乱。指挥使唯恐襄阳落入敌手,立马出兵,本意是要平定叛乱。” 穆先驊冷笑道:“那你也告诉郝兴泰,城中確实有叛乱,而叛匪之首,就是卢渊明。经略使大人为民除害,卢老贼狡诈多端逃脱,前去找你们山南军庇护......!” “指挥使一开始確实有所误会。”段曜道:“但误会已经解开,指挥使大人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也知道卢渊明確实是罪大恶极的叛党之首,所以才会抓捕卢渊明,派段某將其押送过来。” 他再次拱了拱手,也不废话,翻身上马,兜转马头,挥手道:“回营!” “等一下!”穆先驊高声道:“段曜,你们是如何了解到真相?又怎知卢渊明是叛首?” “魏长乐!”段曜骑在马上,回头道:“他孤身入营,不但向指挥使解释清楚误会,而且协助指挥使大人抓捕了叛首。” 说完,一抖马韁绳,催马便走。 手下军士也都纷纷跟上,片刻之间,只留下那两辆马车停在北门之外。 “魏长乐.....!”毛沧海一脸茫然,喃喃自语:“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先驊也是不敢相信,狐疑道:“大人,他说魏长乐孤身去了敌营,这......这是真是假?难道.....难道魏长乐並非临阵脱逃,而是.....而是单人匹马去找郝兴泰?” 毛沧海皱眉道:“这本就不是一场误会。郝兴泰和卢渊明是一丘之貉,就是要置老夫於死地。卢渊明之前亲自到城下,直指老夫叛乱,郝兴泰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就是衝著老夫来,又怎会突然內訌?” “肯定是魏长乐说了什么。”穆先驊道。 “他能说什么?”毛沧海疑惑道:“他能用一张嘴,就能说服郝兴泰將卢渊明抓捕押送过来?这.....这怎么可能?” 穆先驊犹豫一下,才小心翼翼道:“大人,之前不也是他凭藉三寸不烂之舌,让.....让您出手?既然能说服您,也许真的也可以说服郝兴泰?” 毛沧海瞥了穆先驊一眼,犹豫一下,又看向城下囚车。 段曜带人退下之后,囚车边上也就没了火把。 虽然天將黎明,但此刻还没有亮起来,囚车內也是昏暗一片,只见人影,却看不清楚样貌。 “派人下去,看看囚车里到底是谁。”毛沧海吩咐道:“如果真的是卢渊明,再开门將囚车拉进来。” 穆先驊道:“这些军士没有几个见过卢渊明。大人,属下亲自下去......!” “穆统领,还是我去。”边上凑近一个人,“我认识卢渊明,他化成灰我也认识。” 穆先驊扭头看过去,却是襄州长史董欢。 “也好!”毛沧海頷首道:“董长史对卢渊明很熟悉,让他下去辨识一下。” 当下便有人用绳子绑住了董欢,从城头將他放了下去。 所有人都盯著董欢,瞧见他到了囚车边。 “大人,是他!” 董欢绕著前面囚车转了三四圈,仔细辨认,唯恐出差错,最终衝著城头兴奋叫道:“不会认错,就是他。囚车里就是卢老贼!” 毛沧海得到確认,一脸不敢置信,喃喃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但马上回过身,吩咐道:“立刻將囚车拉进来!” 敌营距离城门並不近,倒也不用担心敌军会趁机涌到城门。 他当然知道,如果囚车里果真是卢渊明,这將意味著什么。 心头振奋,在穆先驊等人的陪同下,下了城头,到城门內,开门让人將囚车拉进了城內。 囚车一进来,周围都是火把,亮如白昼。 只见到前面的车辆內,鹤髮如雪的卢渊明坐在囚车內,口中被堵了东西不能说话,脸色阴沉难看到极点。 不过卢渊明並没有被绑缚,就像是坐禪一般。 他两只眼珠子左右瞟动,身体却偏偏一动不动,如同石雕一般。 “大人,是他!”穆先驊仔细打量,兴奋道:“绝非假扮,属下见过老贼,就是他本人。” 毛沧海微微点头,盯著卢渊明眼睛,只见到卢渊明也正盯著自己看。 “老刁在这里。”长史董欢跟在囚车后面进城,大声道:“大人,这是老贼的管家,他也被送过来了。只是......他两条手臂都没了.......!” 周围將士也都看到,老刁却是跪在囚车內,两条手臂齐肩都已经不见,断臂处是用粗布包扎,粗布都是殷红一片。 老刁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毛沧海对於老刁自然不会太关心,只是与卢渊明四目相对。 “渊明公,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们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毛沧海嘆道:“你曾对社稷有功,致仕归隱,本来也会有一个很好的结果。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你可后悔?” 卢渊明眸中划过怨毒之色,但一瞬间,却又恢復平静,闭上眼睛。 穆先驊却上前去,探手抓住塞在卢渊明口中的布巾,用力扯了出来。 “襄阳差点因为你这老贼血流成河,你就算死一万次,也难消你的大罪!”穆先驊冷冷道:“落得如此下场,你是活该!” 卢渊明依然闭著眼睛,淡淡道:“胜者王侯败者寇,老夫自作自受,无话可说!” 眾人只以为卢渊明是承认自己犯下种种恶行,所以才会落得如此结果。 却不知卢渊明所说的“自作作受”,是指当初不该豢养鹤翁,养虎为患,最后因为鹤翁倒戈,才会功败垂成。 “魏长乐呢?”穆先驊问道:“他在哪里?” 一听到这个名字,卢渊明本来平静的面庞顿时扭曲起来。 便在此时,忽听到城门外传来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 城门此刻还没有彻底关上,有一道缝隙。 “有人来了。”董欢听到马蹄声,转身衝到门缝边,看向门外,隨即欢声道:“是不良將,魏......魏大人来了,是魏大人!” “开门,赶紧开门!”毛沧海急忙道,甚至亲自向门外迎去。 大门打开,城门上下,眾人只见一骑已经勒马停下。 骏马膘肥腿长,健硕无比,而马背上的少年郎倒显得有几分瘦弱。 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这少年郎却高大无比。 火光之中,万籟俱静,鸦雀无声。 马背上的少年郎,不怒自威,宛若天神下凡! 第五六八章 民动如烟 黎明將至,天地间还是一片灰濛濛。 前任襄州刺史余光淼的心情也是蒙上一片尘灰。 书室之內,几名世家族长都是盯著他,一脸期盼。 “余公,山南世家的生死,就在你手中了。”苗家族长苗鈺身体前倾,“姚云山已经与毛沧海绑在一起,为了他自家的前程,肯定是不管咱们的死活,甚至会將咱们当做姚家发跡的垫脚石。如今只有您余公,眾望所归。” 旁边一人道:“余公,想您担任襄州刺史的时候,襄州欣欣向荣,我们也都是感沐厚恩。如今山南危在旦夕,也该是您出来拯救大家的时刻。只要你站出来,振臂一挥,世家豪族肯定是群起响应......!” 余光淼皱著眉头,扫了几人一眼,嘆道:“你们是想在城中发起暴乱?” “余公言重了。”苗鈺立刻道:“毛沧海勾结检察院,谋害渊明公,牵连极广。可以断定,如果不是渊明公急中生智,及时撤走,接下来毛沧海必然会对咱们山南世家大开杀戒。上天护佑,渊明公得到山南军的支持,兵临城下,这是回来救咱们。如果我们默不作声,毛沧海肯定是要坚守襄阳,如此一来,山南军一时半会还打不进来......!” “如果只是暂时打不进来倒也罢了。”边上人道:“就怕守兵撑到援兵抵达,一旦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余光淼皱著眉头,看著苗鈺问道:“苗鈺,贾判官是你的亲家,此番贾判官成了人证,甚至拿出了渊明公的罪证。不出意外的话,渊明公入城之后,贾判官肯定是大难临头。你们都知道,渊明公对於背叛他的人,从来都是冷酷无情,绝不会有丝毫怜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却很清楚。 贾正清背叛了卢渊明,卢渊明拿下襄阳后,肯定要秋后算帐。 贾氏固然要大难临头,作为贾氏的姻亲,苗氏也未必有什么好结果。 其他士绅想配合卢渊明里应外合,倒也能够说得通,但苗鈺如此积极,岂不是自寻死路? 苗鈺面不改色,义正词严道:“我苗氏虽然与贾家有姻亲关係,但渊明公待我苗氏不薄。贾氏背叛了渊明公,我苗氏自然要大义灭亲,与贾氏断绝关係。苗氏坚决拥护渊明公,万死而不悔!” 余光淼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他心里自然明白,如果卢渊明没有逃脱,只是一名阶下囚,苗家的態度肯定与现在截然相反。 正因为山南军兵临城下,大家都知道守军十有八九守不住,卢渊明也几乎必然会重新掌控襄阳,所以苗家才会积极奔走,欲图自城內接应卢渊明。 说到底,正因为与贾氏的姻亲,苗鈺才想要將功赎罪,为此保全苗氏。 “余公,城中世家有几十家,只要咱们动起来,全城士绅都会相应起来。”苗鈺道:“咱们集合护院家丁,再拿出银钱聚集壮丁,凑上万把人並不难。只要咱们出手,守军士气瞬间崩溃,没人敢再打下去,如此我们便可以打开城门,迎接渊明公入城......!” 边上有人道:“燕子都大都部署去守城,好像只有百来號人守著经略使府。咱们乾脆衝到经略使府,直接將毛沧海捆起来。开城之时,將毛沧海献给渊明公,如此我们都將是立下大功。渊明公从来都是奖罚分明,咱们立了大功,回头肯定会得到厚重的赏赐......!” “你们都想好怎么做了,我肯定是劝不住了。”余光淼嘆道:“你们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老夫年事已高,精力有限,脑子也不清楚。如果掺和进去,只怕坏了你们的事。” “余公,不用你动手。”苗鈺立马道:“只要你给大家发话,具体的事情我们来操办,不用你走出大门一步......!” 余光淼感慨道:“你们想要抓捕毛沧海,他犯了什么罪?” “余公,城外已经喊话了,是毛沧海勾结监察院谋害渊明公,真正的反贼是毛沧海。”苗鈺道:“山南军是来平叛的,我们抓住毛沧海,就是为朝廷抓捕叛贼......!” “证据呢?”余光淼伸出手,“你们说毛沧海是叛贼,那么他的罪证在哪里?” 苗鈺等人面面相覷。 “没有罪证,你们就去攻打经略使府,抓捕经略使?”余光淼淡淡道:“你们似乎忘记,毛沧海是朝廷钦派的大员。今日你们没有罪证就可以抓捕他,那么他朝朝廷是不是就可以不需证据直接屠了你们几家?” 此言一出,几人都是微微变色。 “胜者为王败者寇!”一片寂静之中,苗鈺终於开口道:“只要我们山南世家上下齐心,朝廷有没有胆子对我们轻举妄动。” 余光淼嘿嘿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儘管放手去走,有这样气壮山河的胆量,你们什么都能干成。” “余公,不就是请你帮忙吗?”苗鈺道:“许多世家前怕狼后怕虎,犹豫不决。咱们要做事,就要齐心协力,如果心思各异,肯定难以成事。本来姚云山威望足够,是號召大家团结一心的做好人选。可是他只顾姚氏一家,自私自利。除了姚云山,有能力將大家拧成一股绳的就只有您老了......!” 余光淼嘆道:“宋子贤成为商会会长之后,贪婪成性,將咱们的铺子都扒了一层皮。那时候大家不能齐心协力,都只是自扫门前雪。如今生死攸关,你是如何觉得大家有了长进,可以团结一心?” 苗鈺一怔。 “不要操之过急。”余光淼道:“都老实待在家里,先不要轻举妄动。世事无常,你们都觉得毛沧海必败,又怎知会不会有变数?急不可耐要与卢渊明里应外合,將城中世家大族都卷进去,万一最后毛沧海胜了,到时候直接给你们定上暴乱的罪名,襄阳那才是血流成河呢。” 他话声刚落,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大事.....大事......!” 外面那人上气不接下气。 “到底何事?”余光淼沉声道:“城外的兵马打进来了?” “兵马.....兵马没打进来,渊.....渊明公进来了......!”那人气息不畅,显然是一路跑过来。 这些豪门世家对於襄阳之战自然是异常关注,也都派了人打探情况,若有状况,隨时稟报。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全都赫然起身。 “渊明公入城了?”苗鈺眼角抽动,“这.....这才一天,毛沧海就守不住......!” 他確实希望卢渊明回来,但却不希望是以这样的方式。 最好是等他串联城中世家,发起暴乱后,里应外合迎接卢渊明入城,如此自己才能立下功劳,不会因为与贾氏的姻亲而受到卢渊明的报復。 如今自己还没动手,寸功未立,卢渊明便破城而入,这对田氏反倒是大大不利。 “被囚车.....囚车送进来......!”外面那人道:“燕子都押著囚车游街,快.....快到这边来了......!” 囚车! 游街! 几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覷。 陡然,余光淼伸手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人,逕自向门外去。 他虽然都快六十的人了,但脚步却很快。 其他几人回过神来,纷纷跟在后面。 余府外面的长街很是宽阔,毕竟这条街两边都是大户人家,青砖白瓦,长街也是铺著青石板。 街道两边,此刻已经有许多人家打开了门,显然都是得到了消息。 余光淼带人到得大门前,正好看到不远处一队人马正缓缓过来。 最前头是几名燕子都骑兵,举著一面“梁”字旗,迎风招展。 显然是在告诫所有人,这襄阳是大梁的疆土,不是门阀士绅的领地。 骑兵后面,一辆囚车缓缓前行,两边各有一队甲冑步卒,佩刀持矛,后方又是二十来名骑兵,刀已经出鞘,握在手中,身上还背负长弓,显然也是预防意外。 囚车两边的步卒有意拉开前后距离,让长街两边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囚车中的卢渊明。 似乎是为了让大家辨识清楚,卢渊明没有戴帽子,只是竖起了髮髻,嘴中也塞著粗布团,让他无法开口。 他就像进城时候一样,在囚车中如坐禪一般,並无绑缚,但身体不能动弹。 “叛首卢渊明,结党营私,荼毒百姓,野心谋害经略使大人谋反。”最前面的一名骑兵声音洪亮,高声道:“今元凶落案,昭示所有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车行轔轔,两边的人们都是寂然无声。 车轮子碾压在青石板道,清脆无比。 卢渊明却是闭著眼睛,面色惨澹。 “卢渊明,你这狗贼,罪该万死!” 囚车经过余府门前,一道人影上前,厉声骂道:“山南士绅百姓被你这狗贼害苦了。幸亏有经略使大人明察秋毫,扳倒了你这个巨奸老贼,真是大快人心!” 那人说话间,却是脱下自己的鞋子,朝著囚车里的卢渊明狠狠砸过去。 这突然衝上前的正是苗鈺。 “我就知道你这狗贼有此下场。毛大人臥薪尝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能將你们这帮祸国殃民的畜生打的万劫不復。我就知道是这样,哈哈哈哈,普天同庆,普天同庆!” 苗鈺大骂声中,余光淼身后几名豪绅也反应过来,全都衝上去,一个个破口大骂,对著囚车里的卢渊明连吐唾沫。 长街两边其他人见状,纷纷追上来,更是痛骂不已,似乎每一个人都受了卢渊明的毒害,每个人都与他有著不可解开的深仇大恨。 燕子都军士冷眼旁观,只要不危及到卢渊明的性命,並不阻拦。 第五六九章 斩草除根 暗室不明,灯火幽暗。 “郝兴泰已经撤军了。”魏长乐双臂环抱胸前,居高临下俯视盘坐在地的卢渊明:“他虽然失去一只眼睛,但这只眼睛的代价將是无数人的性命。用不了半个月,你在军中的党羽都会被一扫而空。” 卢渊明闭著眼睛,虽然口中的粗布团已经被扯出来,却依旧不吭声。 “你仓促逃亡,事先在棲水园处理了许多罪证,但终究还是没有时间彻底清理乾净。”魏长乐走到边上,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你应该一把火將棲水园彻底烧了,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跡。但你捨不得,你想著很快就能重回襄阳,依旧可以在棲水园指点江山,所以必然就会留下一些你忽略的痕跡。” 卢渊明嘴角竟是泛起一丝弧度,“魏长乐,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处?到了这个份上,即使老夫没有留下任何罪证,你们监察院也有一百种办法製造罪证。” “这话倒是不假。”魏长乐含笑道:“人证方面,我也向你详细说明。第一位人证,是你的乘龙快婿宋子贤,你对他寄予厚望,许多不为其他人知道的事情,他却是很清楚,所以他的证词相当重要。当然,贾正清、郑硅和赵德庆等人的证词同样有力,仅仅这四人的证词,就足以让你死一百次。” “你不想让老夫死。”卢渊明平静道:“如果你想让老夫死,直接在军营就可以取我性命。你让人赶著囚车游街,让城中世族百姓都看到老夫狼狈的样子,並不仅仅是为了羞辱老夫。你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朝廷连老夫都能收拾,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你用老夫震慑山南世族,也是用这种方法给毛沧海立威,经此一事,毛沧海就有底气坐镇山南,世家豪绅对他也不敢再失去敬畏。” 魏长乐笑道:“你一直都是明白人。既然如此,又何必捲入储位之爭?以你曾经对朝廷的功绩,如果老老实实颐养天年,谁都不敢动你,卢氏依然是山南的名门望族,还是可以继续延续下去。” “接下来如何?”卢渊明道:“老夫也是身中石骨之毒,你可以一挥手,便將老夫的首级拍飞出去。又或者说,你会押送老夫进京?” 魏长乐嘆道:“我觉得你现在考虑的不应该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卢氏的前程。听他们说,你拥戴曹王的目的,是想东山再起重归朝堂,甚至想著让山南门阀掌控朝事。如此看来,你的格局不小,並不只是一个考虑自身利益的人。” “让老夫求你吗?”卢渊明怪笑一声,“卢氏一族老老少少有两百多口,如果老夫成功,他们都將鸡犬升天,享受荣华富贵和巨大的权力。老夫既然败了,他们自然也要承担后果。这本就是一场赌局,卢氏一族的生死早就压在赌局里,愿赌服输,没什么好说的。” 魏长乐內心倒是略有一丝钦佩这老傢伙的气魄,只是以两百多口族人的性命作为气魄,实在太过冷酷。 “比起你们卢氏荼毒的百姓,卢氏族人中间许多人和你一样,確实死有余辜。”魏长乐缓缓道:“但我知道,你已经是四世同堂,去年甚至已经有两个小曾孙。虽然他们沾了骯脏的血,但他们本身却並无罪孽。” 卢渊明眼角抽动,眸中显出冷厉之色,“魏长乐,你们想诛灭卢氏全族,老夫不会求饶。可是你没必要用孩子来威胁老夫......!” “看来你也心疼自家的孩子。”魏长乐冷笑道:“那么地宫那么多幼童被荼毒,你一清二楚,为何不阻止?” 卢渊明不屑笑道:“草芥而已,死又何足惜?” “很好。”魏长乐冷冷道:“我也正准备將你卢氏十岁以下的所有孩童都交给鹤翁,让他像对待地宫的孩子们一样,扒皮之后,用兽皮与他们的血肉相合......!” “你敢!”卢渊明瞳孔收缩,厉声道:“魏长乐,你这个小畜生,老夫......老夫要將你碎尸万段......!” 话没说完,已经剧烈咳嗽起来。 “你不用急,我不会让你这么快死去。”魏长乐道:“等鹤翁將你的子孙製作成兽奴之后,我会亲自送到你面前,让你亲眼看见。” 卢渊明盯著眼前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清秀少年郎,知道此人既然说得出来,那就一定敢做到。 郝兴泰已经与卢氏彻底切割,今日游街,城中世家豪绅为了证明与卢氏势不两立,更是人人爭先破口大骂。 无论之前与卢氏的关係有多亲密,如今山南世家人人切割,都將卢氏当成了避之不及的粪便。 卢渊明很清楚,到了这个份上,所有人都只想著对卢氏落井下石,绝不可能有人会对卢氏伸出援手。 远在神都的曹王和独孤氏,更不可能继续庇护,只会像对待夜壶一样將如今的卢氏一脚踢开。 所以卢氏必然是大祸临头,已经形同待宰羔羊。 自己无论如何怨恨,对魏长乐骂的再狠,也改变不了卢氏的命运。 魏长乐此番孤身入营,救了郝兴泰,也救了毛沧海。 所以如今魏长乐想要弄死谁,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想要什么?”卢渊明脸上的震怒之色消失,低头沉默片刻,终於问道。 他当然不会再轻视面前的少年郎。 这少年郎有著远超其年纪的成熟。 卢渊明很清楚,这少年郎单独和自己说话,当然不可能只是用言语激怒自己,以此得到乐趣。 既然提出了卢氏一族的前程,甚至直接用幼小的孩子作为威胁,卢渊明心中明白,这少年郎肯定对自己有所求。 “最终计划!” 卢渊明一怔,皱眉道:“什么意思?” “你应该懂。”魏长乐站起身,走到卢渊明身前,半弯身子,凑近过去,目光如刀:“南北夹击,南边是山南军,北边是谁?” 卢渊明忽然笑起来。 “为何发笑?” “都说魏如松对魏氏长子寄予厚望,甚至对幼子也宠爱有加,唯独对次子早就丧失了希望。”卢渊明笑道:“看来所言不虚。魏长乐,这么大的事,你老子就从没有对你提及过?” 魏长乐眉头锁起。 “本来老夫不想多说,但既然你问到了,老夫就该骂你一声愚不可及。”卢渊明冷声道:“你坏了魏如松的大事,回到河东,他定然不会饶过你。” 魏长乐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曹王在北边的援军,是河东魏氏?” “老夫如果说是,你会不会信?” “不会!”魏长乐淡淡笑道:“我虽然向你询问,但我知道这么大的秘密,曹王都未必会告诉你。你咬出河东魏氏,不过是想报復我而已。” “既然你不会相信老夫所言,又何必多问?” “你张口就来,我当然不会相信。”魏长乐道:“但是如果你有证据,合情合理,我也许相信。” “你信不信,与老夫何干?” “有句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魏长乐淡淡一笑,“本来诛灭卢氏,肯定是鸡犬不留。不过我这人不是屠夫,心善,也许可以帮你送走两个曾孙。虽然他们以后不会知道自己的出身,但至少能够活下去,让你们山南卢氏保有一丝血脉......!” 卢渊明何等人物,立马明白过来,“你想让老夫告诉你一个名字,然后换取山南卢氏保有血脉?” “你也可以拒绝!” 卢渊明沉默著。 “你曾是大梁国相,运筹帷幄,论及智略,普天下也没几个人比你强。”魏长乐轻声道:“你应该清楚,即使这些年你为曹王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在他眼里,你们卢氏和整个山南门阀,仅仅只是他脚边的一条狗。你千万不要奢想他有朝一日成事之后,会为你们山南卢氏翻案。与其用最后的力气帮助曹王保住秘密,还不如想想自家血脉。” 卢渊明嘴角抽动,眉头紧锁。 “你参与储位之爭的最终目的,是想让山南卢氏飞黄腾达,可不是真的对曹王有什么感情。”魏长乐似笑非笑,“曹王和自己的子孙,这道题很好选。” 卢渊明长嘆一声,道:“宋子贤告诉你的秘密,並不假,这確实是曹王在密信之中告诉老夫。一旦太后薨世,朝堂混乱,曹王仅仅依靠南衙军,无法確保一定会成功控制神都。但如果有兵马增援,那就十拿九稳。南边的山南军是明牌,也是曹王和独孤氏用来吸引太后注意力的工具,真正的杀招,是在北边的河东军!” “河东马步军水火不容,不可能同心协力支持曹王。”魏长乐正色道:“所以如果河东军有人支持曹王,那就一定会在曹王出手之前,率先在河东挑起战事,马军和步军最终只能有一家独大。我是河东人,知道河东迟早必有一场內战,但连我都无法確定河东战事一起,马军和步军到底谁能最终胜出,曹王又怎能確信支持他的人一定会掌控河东军?这两支兵马,到底是谁支持曹王?” 陡然意识到什么,魏长乐眉头立时锁起,“又或者......支持他的人是河东节度使赵朴?” 第五七零章 暗棋?废棋? 河东三股势力,反倒是节度使赵朴的力量最弱。 赵朴手中只有三千黑枪军,按理来说曹王在河东的暗棋肯定不会是力量薄弱的赵朴。 但魏长乐却从没有轻视那位看起来和和气气的老傢伙。 无论魏如松还是马存珂,都是驍勇之辈,手底下亦是虎狼之师。 能够居中平衡,坐镇河东多年却依然平稳,便可见赵朴非同一般。 卢渊明淡淡道:“老夫给不了你名字。你应该明白,如果河东真有这枚暗棋,曹王也不可能將名字告诉我。他当初透露这个消息,无非是提振老夫的士气,让老夫觉得大事可成,更会全力拥戴他。可是那一天到来之前,这枚暗棋究竟存不存在,是否只是曹王杜撰的谎言,老夫也是不能確定。” 魏长乐道:“你觉得有诈?” “凡事都有可能。”卢渊明道:“不过以我对曹王的了解,应该確实存在这枚暗棋。他如果欺骗老夫,日后真要做大事北边却並无这路兵马,他无法向老夫和山南门阀交代,所以不至於开这么大玩笑。” “所以到底是谁,你並不知道?” “不知道。”卢渊明淡淡道,但微一沉吟,才道:“不过老夫不久前听闻去年河东发生过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与你有直接关係。”卢渊明道:“魏长乐,朔州以韩阀为首的世家豪族血流成河,据说起因是朔州刺史韩煦暗中藏匿大量兵器,你对此事应该一清二楚。” 魏长乐点头道:“確有此事,不过韩阀只是替罪羊。马氏暗中让人打造大量兵器,尔后秘密运送到河东各地,由马氏党羽暗中藏匿。韩煦只是冰山一角,马氏还藏匿了多少兵器,我们......!” 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一瞬间,他已经明白了卢渊明的意思。 果然,只听卢渊明平静道:“朝廷对边军素来既用且防,所以平常无论步军还是马军,手中都没有配备兵器,所有的兵器都是储存在兵器库,俱由朝廷派出的人马看守。老夫自然知道,魏如松和马存珂水火不容,但又彼此忌惮。若果有朝一日兵戎相见,自然是谁控制了兵器库,谁就有了胜算。” “兵器库守卫森严,马步军互相制衡,也都是盯著兵器库。”魏长乐道:“谁要是打兵器库的主意甚至袭击兵器库,另一方立马就会出现阻止。而且据我所知,节度使麾下的黑枪军,至少有一半人都是用来保护军械库,而且就驻扎在兵器库附近,兵器库一旦遭受袭击,黑枪军会第一时间赶到增援。” 卢渊明淡然一笑,“谁先动兵器库,立马就会成为眾矢之的,赵朴麾下亲军就必然会对袭击兵器库的兵马发起攻击,自然而然和另一方成为盟友。河东三股力量,马步军针锋相对,赵朴看似最弱,但却至关重要,他倒向哪一边,哪边就会取得巨大优势。” “不能攻击兵器库,那就暗中打造藏匿兵器。”魏长乐冷笑道:“时机成熟,突然出手。手无寸铁的马军当然不是全副武装的步军敌手,如此一来,在短时间內,步军就能控制局面。” 卢渊明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笑意,“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曹王在北边的暗棋,自然就是马存珂。马存珂藏匿兵器,解决了河东魏氏以及马军,控制住河东之后,自然可以成为曹王的助力。” “暗中打造兵器,攻击马军,马存珂当真不担心朝廷问罪?” “如果马存珂在河东成功之后,曹王立刻在神都发起行动,朝廷哪还有余力去管河东?”卢渊明缓缓道:“魏长乐,老夫可以断定,河东魏氏倒台之时,便是曹王出手之日。” 魏长乐皱眉道:“如果马氏的计划没有被发现,突然打马军一个措手不及,也许真的能够按照他们的设想发展。但经过朔州之变后,马军对步军已经有了防备,马存珂再想发起突袭,可就没什么胜算了。” 马氏打造兵器的地方是在龙背山悬空寺,在魏长乐发现悬空寺之前,大量的兵器就是从悬空寺向河东各地秘密流出。 但如今悬空寺已经在魏氏的掌控中。 魏氏五兽之一的火豹段元烽,就亲率麾下的赤磷甲骑镇守在悬空寺。 而且悬空寺藏匿的大量兵器,第一时间就被段元烽派人转移,所以如今马氏手里的兵器未必比得上魏氏。 悬空寺下有现成的矿石和锻造炉,悬空寺的乱匪被剿灭之后,除了段元烽的人马,谁也无法靠近,至今为止,朝廷对悬空寺那边也没有具体的说法,所以段元烽有没有暗中继续打造兵器,谁也不清楚。 如果说马存珂是曹王的暗棋,一直计划袭击马军掌控河东兵马,那么因为悬空寺被发现以及朔州之变,马氏的图谋肯定已经无法得逞。 剷除不了魏氏,就掌控不了河东军,也就无法配合曹王完成南下增援的计划。 “你是觉得有了朔州之变后,马氏已经无力对魏氏发起攻击,所以曹王在河东的这枚暗棋已经成了废棋?”卢渊明毕竟不是一般人,立马就看穿了魏长乐的心思。 魏长乐点头道:“在我看来,马氏確实成了废棋。” “如果遇到一点挫折,整个计划就前功尽弃,那你就太小看曹王了。”卢渊明似笑非笑,“老夫说过,山南军是曹王的明棋,河东军才是致命的暗棋。曹王不会轻易放弃这枚暗棋,如果此前的计划出现问题,他们当然会想办法解决问题。” 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多,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魏长乐沉吟片刻,才道:“你可还有话对我说?” “魏长乐,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山南百姓才对老夫下狠手,自以为很英雄气概,但在老夫看来,这是愚蠢透顶。”卢渊明闭著眼睛,却缓缓道:“所谓的黎民百姓,不过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乌合之眾。你以为帮了他们,他们会对你感恩戴德?他们不会感激任何人,只会对强者屈膝。你以为的那些平头百姓,一旦他们稍微得势,就会对当初和他一样的老百姓毫不留情,肆意践踏......!” “你想说什么?” 卢渊明平静道:“老夫折在你手里,如果日后你一无所成,那么老夫就是毁在一个庸才之手,死后也不瞑目。但如果你有一番大作为,折在你手中,老夫也不算太窝囊。所以老夫只想告诫你,你如果想要走得远,就一定要记得八个字!” “哪八个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魏长乐皱起眉头。 “你以为老夫是效忠曹王?”卢渊明冷笑一声,“曹王或许也以为老夫是他的一条狗,但在老夫心中,他才是老夫利用的工具。老夫从没有真心效命过他,无非是想东山再起,让我卢氏一族也能高人一等。大梁五姓.....嘿嘿,凭什么他们可以肆意掌控朝堂,就算是一头猪也可以加官进爵?老夫自幼苦学,步步升迁,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凭什么就因为那老妖婆的一个眼神,就只能主动交出手中权力,远离朝堂?” 他显然至今为止都心有不甘。 魏长乐心下一凛,轻声问道:“你当初离开朝堂,是否与神都之变有关?” 卢渊明忽然睁开眼睛。 “据我所知,当年皇帝在皇陵秋祭,前太子负责皇陵的卫戍。”魏长乐道:“秋祭之时,负责护卫皇陵的左右监门军突然兵变,在前太子的指挥下,对保护皇帝的神武军发动了袭击。神武军顶住了攻击,等到了独孤陌率领的援兵,最终前太子自尽。而身处皇陵的皇帝和皇后身体都出现变故......,你当时是帝国宰相,自然知道当时皇陵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渊明有些诧异,显然想不到魏长乐会突然提及此事。 “你可知道,皇后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魏长乐问道:“皇帝在皇陵又到底遭受了什么?” 皇陵之变是那场神都之变的开始,前前后后死了无数人,血流成河。 作为群臣之首,魏长乐相信卢渊明肯定知道一些內幕。 虽然灵水司卿辛七娘向他透露过一些关於皇陵之变的信息,但信息有限,而且线索十分模糊。 前太子当时才二十出头,皇帝陛下正当壮年,那样的年纪,前太子根本不至於那么急著坐上皇位。 而且传言前太子是个极其聪慧之人,怎会愚蠢到想出明目张胆杀父篡位那样的低级手腕? 魏长乐当时听得辛七娘对於皇陵之变的敘述,就感觉如同儿戏,整个事件完全经不起推敲。 最为重要的是,当时皇帝和皇后被神武军保护好,並无落入太子之手。 如果说皇帝受惊失智还可以勉强解释得通,那么皇后可是身中奇毒,如果不是体內有一股强大的无名真气保护,恐怕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这就是说,皇陵之变的时候,有人是真的要致皇后於死地。 在神武军的重重保护下,谁能接近皇后而且对她下毒手? “皇后?”卢渊明反倒是一怔,“皇后怎么了?她.....她变成什么样子?” 他看著魏长乐,满是错愕之色,显然是真的不知道皇后已经成了活死人。 第五七一章 文韜武略 魏长乐闻言,倒是有些惊讶。 他也知道,神都之变后,皇后就一直在坤寧宫中沉睡,而且消息也被封锁。 那位容顏不老倾国倾城的睡美人,就宛如从这世间彻底消失,朝野再也不知情况。 魏长乐本以为卢渊明是帝国宰相,肯定比其他人的消息灵通,即使没有见过皇后,至少也是知道皇后昏迷不醒的真相。 想不到连卢渊明也一无所知,由此看来,太后將消息確实封锁的异常严密。 既然卢渊明不知內情,魏长乐自然也不会告知,只是问道:“看来你对皇后倒也关心。” “她是个好人!”卢渊明微一沉吟,才道:“如果宫中还有一个好人,那只能是她。” “你很了解皇后?” 卢渊明若有所思,却不说话。 “你主动辞官回乡,当然是害怕太后对你下手。”魏长乐问道:“你害怕什么?是否因为你与前太子也有牵连?” 卢渊明轻嘆道:“无论从哪个方面说,前太子在几位皇子之中,都是无可挑剔的后继之君。老夫与前太子虽然没有深交,但也在一起有过吃酒论书的经歷。人们都只知道他文才出眾,性情宽厚,而且对父母十分孝顺。但很少有人知道,前太子在武道上也是天赋异稟,据老夫所知,神都之乱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三境修为。” “他是武夫?” “不错。”卢渊明点点头,“他博览群书,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文采斐然,却少有人知他暗中修武。皇亲贵胄,学习骑马射箭倒是寻常,但修炼武道却是极其罕见。” 魏长乐淡然一笑,道:“寻常贵族也都已武夫为粗鄙之辈,不屑与之为伍。他们有的是银子,可以花银子僱佣武夫。在他们看来,修炼武道,无非也是卖於帝王家,能够用银子买到的东西,自然没必要耗费心血。” “皇子所学,都是治国理政之术,如你所言,不会將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武道之上。”卢渊明似乎忘记自己是阶下囚,轻嘆道:“更何况前太子是储君,他的时间自然更不能用在武道之上。当初他到老夫府上论书,正好老刁在旁边伺候,察觉到了他的气息,断定他有三境修为,老夫这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竟然如此了得。” 魏长乐皱眉道:“太子每日所学甚多,而且身边时刻有人。能够修成三境,他花费的时间必然不少,自然也是趁少有的独处时间修炼。所以他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 “你要明白,没有天子准许,谁也不敢私下教授太子武功。”卢渊明道:“这是礼制,太子若是坏了皇家礼制,会有许多人等著参阂他。而擅自教授他武功之人,很可能也会丟了性命。宫里的人对皇家礼制恪守遵循,比宫外的人在意得多。所以老夫当时知道太子修武,自然不会对外声张,心中却是好奇,他一身修为,到底是谁传授?” 魏长乐微皱眉头,也不说话。 他想到皇后体內那强大的无名真气,心想如果皇后也是一位武道高手,太子又是她亲生儿子,在母子单独相处的时候传授武道,那自然是大有可能。 “如此人物,老夫对他也是寄予厚望。”卢渊明冷笑道:“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老夫是大梁宰相,有时候难免会有些来往,却远远谈不上结党。但也正因如此,太子死后,那老妖婆清洗太子党羽,虽然知道老夫並非太子党,但对老夫却也是有了杀心。老夫如果贪图手中权力继续留在朝中,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魏长乐淡淡道:“当初你急流勇退,远离朝堂,也算是有大智慧的人。既然退了,就好好退,何必再与曹王搅合在一起?一大把年纪,就算成功东山再起,你又能活几年?” “你可知道,如果老夫不放手一搏,山南世族以后百年內都无出头之日。”卢渊明冷冷道:“山南子弟,日后在朝堂也將受人欺凌。如果老夫还年轻,也许还能等待时机,但正因为年事已高,享受过拥有权力的滋味,就只能在死前为卢氏一族和山南子弟挣个前程。如果成功,山南世族遍布朝野,我卢氏一族必將取代大梁五姓。” 魏长乐对老傢伙的雄心壮志毫无兴趣,依然惦记著皇陵之变,问道:“前太子既然如此了得,又怎会在皇陵犯下那么愚蠢的错误?他发动兵变之前,你身为国相,难道一无所知?” “老夫不是太子党,那般生死大事,他当然不会轻易被外人知晓。”卢渊明淡淡道:“老夫这些年经常想,如果当时太子与老夫更亲近一些,互相信任,甚至老夫直接成为太子党,那么太子有了老夫相助,就绝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你觉得太子是真的要在皇陵杀死皇帝?”魏长乐皱眉道:“据我所知,当时神都的兵马,南衙北司十六军,就只有北司的左右监门卫愿意为他卖命。即使当年他在皇陵真的得手,控制甚至杀死了皇帝,难道就真的可以顺利继承大位?事后看来,太后內心一直都是想要让越王继位,而且对太子党下手狠辣无情,由此可见她对太子並无什么好感。皇陵之变即使成功,太后得到消息,也会立马封锁神都,派兵剿灭太子。太子得不到五姓的支持,最终依然不会有好下场。” 卢渊明深以为然,道:“你说的不错,这就是皇陵之变最大的蹊蹺。太子年纪轻轻,道路还很长,根本没有篡位的必要。而且他的计划註定不可能成功,以太子的智慧,不可能犯下那般愚蠢的错误。但事实上,太子確实下令左右监门卫发动了兵变,他当时就像是疯了一样......,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內情,老夫实在是琢磨不透......!” 陡然间,卢渊明似乎意识到什么,狐疑道:“魏长乐,你想从老夫口中得到神都之变的真相,意欲何为?” “不过是心血来潮,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什么。”魏长乐淡淡道:“不过你放心,我言而有信,你两个曾孙的性命,肯定是无忧。” 卢渊明嘴唇未动,欲言又止。 “如果你能提供独孤氏甚至曹王的罪证,也许我还会多救几个卢氏族人。”魏长乐似笑非笑,“有没有兴趣?” “果然是狼崽子!”卢渊明冷笑道:“老夫栽在你手里,你还不满足,竟然还想扳倒曹王?魏长乐,你太高看自己了。你真当曹王是软柿子?他的狠辣无情不在你之下,而且他是皇子,手中权势远非你一个小小的不良將能相提並论。老妖婆明知道曹王是越王最大的拦路虎,以老妖婆的狠辣都不敢对曹王轻举妄动,你难道以为自己有那实力?” 魏长乐笑道:“如何去对付他,是我的事。我只是和你谈交易。” “如果曹王能让把柄落在老夫手里,那他就不是曹王,也不值得老夫为他赌上全族的性命了。”卢渊明淡淡道:“他野心勃勃,却又行事谨慎。你如果真的將他当做对手,那么用不了多久,你一定会到地下来见老夫......!” 虽然明知必死,但卢渊明却並无恐惧,反倒是淡定自若。 ........ ....... 黄昏时分,一场绵绵细雨突然而至。 之前还冷清无比的姚家大宅,眼下却是热闹非常。 昨日卢渊明在囚车中游街之后,全城上下都已经知道曾经的山南第一世家彻底完蛋。 城中除了对经略使大人剷除奸佞的讚誉之外,便是魏大人孤身前往敌营的事跡。 襄阳岌岌可危之际,魏大人不顾生死前往敌营,不但让山南军退兵,而且將乱党首领卢渊明押回襄阳城,相较於当初在北疆坚守孤城,此番的神奇不下於当初。 一场战事兵不血刃被化解,城中百姓自然是欢欣不已。 但对城中的世家豪族来说,心中却是不安。 如今的襄阳城,已经是经略使大人的天下。 卢氏垮台后,经略使清洗卢党肯定是势在必行。 卢党的核心人物,例如郑硅、贾正清和宋子贤的等人早已经被拘押下狱,但这仅仅只是一部分。 城中世家豪族,几乎都与卢氏有关係。 毛沧海这次清洗的范围到底有多大,谁都不清楚。 这种情况下,毛沧海如果说谁是卢党,那肯定就逃不了。 而且已经有传言,经略使大人手中似乎有一份卢党名单,名单上的人,十有八九是要大难临头。 许多豪族想到这些年来对经略使大人的轻慢,自然是忐忑不已,唯恐自家在名单上。 好在对山南世族来说,还有最后的生机。 云山公! 先前卢渊明在城下喊话,称姚家和毛沧海一丘之貉,当时许多人都觉得,城破之日,就是姚氏灭族之时。 如今局势扭转,姚家反倒成了与经略使最亲近的家族。 许多人不敢去找毛沧海求情,就跑到姚家登门拜见,只盼姚家能够从中说句话,真要有什么事,云山公出面,经略使大人肯定不会拂了云山公的面子。 一大早就有人跑到姚家大宅门前求见云山公。 但姚家大门紧闭,只说云山公身体不適,不能见客。 虽然如此,豪绅们却不敢离开,就在门外的街道上等候,甚至派人送饭过来,唯恐姚家突然开门,落后於人。 等黄昏这场雨落下来,有些人打了伞,但不少人一时准备不及,被浇了个落汤鸡。 整条长街,密密麻麻,人满为患。 自云山公致仕归乡之后,还从未有如此热闹过。 “都让让,都让让!”街口有人大声道:“余公来了,大家让让!” 一辆马车出现,大家看出是余家的马车,顿时振奋起来。 余光淼是前任襄州刺史,一直以来与姚家的关係也还不错。 襄阳城中,当初除了卢渊明和姚运山,就属余光淼的威望最高。 如今余公亲自出马,云山公应该不会不给面子。 人们纷纷左右闪开,让出一条道路。 马车倒是颇为顺利来到姚家大宅正门前。 余光淼下了马车,环顾四周,见到无数双眼睛充满期盼看著自己,又见到眾人大盒小包捧著礼物,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令人上前敲门。 “余公得知云山公身体不適,特来探望!” 手下马夫敲门大声道。 片刻之后,大门终於缓缓打开,眾人见状,都是振奋。 只见到姚家大爷姚泓卓亲自出迎,见到余光淼,拱手道:“余公!” “泓卓,老夫有事要和你商量。”余光淼开门见山,“关於商会之事。” 他回过头,高声道:“商会各大行头是否都来了?行头们都跟老夫进来!” 第五七二章 春雨润美妇 细雨绵绵,透著清凉的风吹进窗內,撩起琼娘腮边一綹青丝。 姚家后院不小,毕竟是山南望族,宅子也是气派。 靠西边的这栋二层小楼,古色古香,院內几株大树青翠一片,满是春色。 二楼的窗户正对著庭院最大的一棵树,大树如华盖展开,伸出的一片枝叶近在窗边,甚至伸手出去就能摸到。 紧靠窗边是一张软椅,琼娘双膝跪在椅子上,两肘撑在窗台边,柔荑托著香腮,看著细雨中的枝叶怔怔出神。 这栋小楼已经很有些年头。 琼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如果有烦恼,就搬一张椅子靠在窗边,自己双膝跪在椅子上俯瞰庭院,心情很快就能好转过来。 这样的习惯持续很多年。 现在她心头又满是烦恼,照著小时候的方法想要排解,但看著眼前的枝叶,心情却实在好不起来。 丰腴的身段有著极好的柔性,这样的姿势,让她的裙子將浑圆的腴臀裹紧,腰肢下沉,臀部翘起,曼妙却又满是勾人线条的身体曲线盪人心魄,这美妇人却不自知。 姚家大宅外面都是登门求见的豪族士绅,这些人的来意,琼娘自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精明过人,知道这一次姚家可说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一切似乎是冥冥之中註定,如果此番不是魏长乐跟著自己返回襄阳,那么姚泓卓就已经沦为卢党诱杀钟离馗的工具,继而姚家也会被宋子贤那干人吞噬的连渣子都不剩。 襄阳士绅们此刻对姚氏阿諛逢迎,甚至不惜在雨中等待求见,可是如果不是魏长乐扭转局面,那些吐在卢渊明身上的吐沫,必然都会落在姚家身上。 魏长乐孤身出城的时候,都以为少年郎是狼狈出逃,只有琼娘坚信,那少年的心性,註定不会成为临阵脱逃之辈。 少年郎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也將姚家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姚家上下自然是感激无比,但琼娘却忽然觉得,自己与少年郎的距离似乎一下子离得更远。 魏长乐已经被封子爵,而且还是出身河东魏氏,如今又成为襄阳人人讚颂的少年英雄,无论哪一点,都让琼娘內心生出强烈的自卑感。 她心中明白,以魏长乐的出身和能力,日后肯定是前途无量,自己与他的距离只会越来越大。 两人虽有一夕之欢,而且琼娘虽然也感受到少年似乎对自己真的很喜欢,但这场情愫,终究只是明日黄花,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自从在桃庄有了一夕恩爱之后,这美少妇的脑海中无时无刻都充斥著少年郎的影子,有些画面浮现在脑海中更是让著熟透了的美少妇脸烫心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反倒是自己正儿八经的丈夫,竟然很少出现。 偶尔出现,也不是因为心中想念,却只是因为美妇內心深处对於自己这段有些禁忌的情愫略有些愧意。 脑海中闪过柳永元影子的时候,琼娘便会陷入自责,深深怀疑自己是否本性放浪,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情愫上来的时候,琼娘迷失其中,或许会不管不顾,甚至会在那夜竭尽全力配合著少年郎享用自己柔美性感的身体,但冷静下来,她又知道现实中不会有好的结果,自己也不能深陷其中。 姚氏是大族,云山公儒林大佬,一旦与魏长乐的私情暴露出去,固然对少年郎的名誉有损伤,但自己连累父亲的清名受损,那也是极其严重的事情。 望著一片树枝怔怔出神,甚至身后传来脚步声,琼娘都没察觉。 魏长乐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琼娘撅著个丰满圆臀跪在椅子上,那撩人的姿势让少年郎心头一盪。 他缓步走到边上,轻轻咳嗽一声,琼娘这才回过神,扭头看到魏长乐,顿时显出欢喜之色,“你.....你怎么来了?” 但话一出口,感觉自己太过热情,立马敛起笑容。 既然没有好结果,与其让魏长乐疏远自己,还不如自己儘早主动做个了断。 “风寒,为何待在窗边?”魏长乐柔声道:“不怕著凉吗?” 说话间,扭头看到搭在椅子上的外裳,过去拿起,便要为琼娘披上。 琼娘也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实在不雅,急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犹豫一下,才道:“这几天你不应该事情繁忙吗?” “有什么事情比你还重要?”魏长乐过来为琼娘披上外裳,“听说有许多人过来姚家打扰,我担心你们受影响,所以过来看看你。看你很好,我心里踏实。” 琼娘幽幽嘆了口气,问道:“他们见到你,没有向你求饶?” “我从后门进来。”魏长乐笑道:“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 琼娘內心自然很是激动,但还是勉强让自己表现的镇定,轻声道:“他们.....都以为你走了,我.....我知道你不会走......!” “当然不会。”魏长乐不自禁去握琼娘柔荑,“我如果真要走,也不会丟下你。” 琼娘却在魏长乐握住自己的柔荑之前,不动声色將手背到身后,这让魏长乐略有些诧异。 毕竟两人都有了夫妻之实,此前琼娘对自己表现的也很热情,突然间有保持距离的跡象,这让魏长乐略有些奇怪。 “你上次说过,来山南,是要斩断独孤氏的一条手臂。”琼娘轻声道:“如今目的达到,那.....那你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魏长乐心里却是想著,自己每个月都要为坤寧宫的睡美人引毒出体,此番在山南已经待了不少时间,距离下一次引毒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如果耽搁,太后肯定是饶不了自己。 清洗卢党的后事,毛沧海自然知道怎么办,自己还真没有办法在这边多待。 “还有时间。”魏长乐轻声道:“你有什么打算?” “父亲身体不好,我想留在他身边照顾一段时日。”琼娘轻嘆道:“等他恢復一些,我再回河东。” “不回神都?” “神都?”琼娘苦笑道:“回神都做什么?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而且.....也没有让我去神都的理由。” 魏长乐嘴唇未动,欲言又止。 “你走的时候,和我说一声。”琼娘柔声道:“我送你出城。” 魏长乐轻声道:“上次我说过,等空閒下来,我们找个地方待上几天,不让人打扰......!” 琼娘脸一红,立马打断道:“我没当真,你说的只是玩笑话。而且.....而且不合適,我要照顾父亲,没有空閒......!” “你.....?” “这次多谢你。”琼娘幽幽道:“如果不是你,姚家必然是万劫不復。这份恩惠姚家记在心上,有机会再报答。” “这是逐客令吗?” 琼娘一怔,轻咬了一下朱唇,摇头道:“没有。姚家.....姚家对你大门敞开,你隨时都可以来......!” “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魏长乐在椅子上坐下,凝视琼娘:“为何突然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我有什么过失吗?” “你別多想。”琼娘轻声道:“你前途无量,父亲.....父亲也说你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我只是......只是一名罪妇,先前.....先前能和你在一起,已经是做梦一般。但.....梦中有醒的时候。如果將一场美梦当成真,那.....那就是愚蠢了.....!” 魏长乐看著琼娘迷人的眼睛,笑道:“所以在你看来,我只是玩弄你?” 琼娘没有说话,莲步轻移,走到一面铜镜边,看著铜镜之中的自己,喃喃道:“我的確是人老珠黄了。” 魏长乐看著她,心想看来这美妇人还是心理负担太重。 其实琼娘虽然年近三旬,但风韵出眾,无论样貌还是身段,那都是出类拔萃。 而且出身书香门第,自有一股超出常人的气质。 她的脸型圆润,五官谈不上很精致,但配在一起,美艷动人,特別是自带媚意的双眸和那丰润的朱唇,经过了些许风霜,自有一股诱人的成熟风韵。 而且自小富贵,衣品很好,本就窈窕动人的身段,再搭上合体的衣裳和装饰,贵气之中不是美艷,美艷之中却又存著端庄,让男人既能生出最原始的衝动,更有著一种征服欲。 “如果人老珠黄,我也不会一见到你就生出邪念。”魏长乐很直白道。 琼娘脸上一热,故意不看魏长乐,犹豫一下,才轻声问道:“你.....当真觉得我身体很美吗?” 魏长乐站起身,走到琼娘身后,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了琼娘纤细的腰肢。 琼娘嚇了一跳,想挣脱开,带著一丝害怕:“你疯了?这.....这是我家,被人看见,我.....我还要不要活了?” “没有人进来!”魏长乐將鼻子凑近到琼娘宛若天鹅般雪白的颈脖处,鼻尖贴著她脖子上细腻的肌肤,贪婪地闻著从肌肤里散发出来的体香味道,“我修为很高,有人靠近,立马就能察觉。” 琼娘想过主动要与魏长乐断绝这段关係,但本来就没有下定决心,这时候被少年郎抱住,也闻到少年郎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芳心荡漾,身体瞬间就软下来,颤声道:“你这小浑蛋,总是.....总是做些让人害怕的事情!” “还要不要我回答你的问题?” “啊?” “不是问我,你的身体是不是很美吗?”魏长乐贴近她耳边,轻声道:“如果不美,如果不是充满迷恋,为何那天晚上我每一次都那么兴奋,那么用力?” 说话间,两只手臂抬起,往上面托住两团,顛了顛,沉甸甸,“无与伦比的美,不能自拔.....!” 凉风从窗外吹进来,没有熄灭激情,屋內反倒是充满了一种偷情的兴奋和快感。 第五七三章 过街老鼠 琼娘被握住的一剎那,浑身绷紧,闭上眼睛。 她感觉自己的气力似乎瞬间都被抽乾,软软地靠在少年郎的身上。 “我才是不能自拔......!”美妇囈语般道:“你出城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丟下我,我知道的......!” “什么时候都不会丟下你......!” “已经犯过一次错,再有一次......那也无妨......!”琼娘內心既有一丝负罪感,更多的是期盼,“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女人,喜欢.....喜欢让你玩弄.....!” “没有错!”魏长乐呼吸著琼娘秀髮的气息,“对错是別人定论,但又有谁能评判別人?” 琼娘猛一用力,转过身,气息急促,媚眼如丝,美艷的面颊一片潮红。 “抱著我,有人上来的时候,楼梯会有声音.....!”琼娘主动贴近少年郎,“听到声音就可以鬆开.....!” 魏长乐没有犹豫,立刻与琼娘拥抱在一起。 “喜欢你身上的味道.....!”琼娘將螓首靠在魏长乐肩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 “本来就该这样。”魏长乐一只手环住她腰肢,另一只手在她饱满的腴臀摩挲。 忽然间,魏长乐感觉自己肩头一紧。 琼娘竟是在他肩头轻咬了一下。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知道,这是美妇人兴奋之下无法自控的反应。 “不怕咬伤我?”魏长乐轻笑道。 “那.....那你不怕抓疼我?”琼娘反懟,眼角余光瞥了侧首一眼,那里有一间房,一咬牙,低声道:“旁边是我以前休息的地方,我喜欢在这里待著,昨晚让人收拾好,可以.....!” 魏长乐却看著窗边那张软椅,在她耳边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你跪在椅子上,真是诱人.....!” “你这坏蛋......!”琼娘立马明白意思,有一丝恼,但更多的是兴奋:“总是做让人害怕的事情......!” 口里这样说,但身体却充满了期待。 ........ ........ 姚家正堂內,已经是济济一堂。 姚泓卓虽然谦让,想让余光淼坐主位,但被余光淼推辞。 看著满座豪绅,姚泓卓心中感慨。 虽然他也有商会副会长之名,但打一开始,宋子贤就只是为了利用姚家的威望。 卢家的女婿联手姚家的长子,山南最有名望的两大世家结盟,即使商会有人不满,苦水也只能往肚子里噎。 一开始姚泓卓还感觉很有面子,但很快就知道自己只是沦为宋子贤的棋子。 名义上是副会长,但在商会没有说话的余地,大事小事都只是宋子贤当家做主。 甚至贾正清的亲家,同为副会长的苗鈺都比自己的话语权大。 也正因如此,商会所有人对姚泓卓自然谈不上任何的尊敬,基本上也都是无视。 今日所见,人人对自己都是一张笑脸,而且个个都是恭维之色,这固然让姚泓卓感觉陌生,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但內心却又十分享受。 毕竟谁不想被人重视? “泓卓,宋子贤已经下狱,罪有应得。”余光淼抚须笑道:“家不可一日无主,这商会也不能一日无会长。卢氏落马,眾望所归,没有了害群之马,大家以后的生意更好做。新的气象,自然也有新人主持。今日各行行头都在,正好一起商议下一任商会会长的人选。” 所谓行头,就是各行各业的代表。 商会是商贸百业的总会,油盐酱醋、丝绸瓷器、药品木具等等行业分门別类,所以每一行同样都会有一名代表为本行说话,这就是行头。 此刻到场的行头有三十多號人,大行头有座,小行头就只能站著。 余光淼此言一出,眾人纷纷道:“不错不错。蛇无头不行,没了商会会长,咱们可不好做买卖。” “这话也不对。”有人马上道:“商会需要头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称职。有些败类坐上了会长之位,只会害惨了大伙儿。”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说谁。 “所以新任会长,不但需要能力,还要有德性。”余光淼抬手示意眾人静下来,一脸严肃道:“我虽然不是商会中人,但山南商会事关整个山南商贾的前程。余家也是做了点小生意,我自然也希望有一位德性出眾的人物来担任会长。” 他扭头看向姚泓卓,高声道:“论能力,泓卓自然不必多说。论德性,出自书香门第,无人宽厚,泓卓是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所以我想推荐泓卓为新任会长,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实至名归!”苗鈺第一个举起手,大声道:“泓卓兄担任会长,眾望所归,我坚决支持!” “泓卓的智慧,放眼山南,没有几个人及得上。卢党要残害姚家,泓卓假死避灾,此等智略,让人嘆为观止。” “有泓卓兄领导商会,我们的生意肯定是蒸蒸日上。” “坚决支持,全力拥护!” 其他人不甘人后,纷纷举手。 姚泓卓看在眼里,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不久前,自己还被这些人视为宋子贤的走狗,莫说背后对自己满是鄙夷,就是见了面,也没有几个给自己好脸色。 如今一群人竟然爭先恐后拥戴自己成为会长,哪怕是放在三天前,那也是做梦都不敢想。 姚泓卓不是傻子,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妹妹带回来的魏大人,姚家已经是墙倒眾人推。 魏长乐不但在桃庄救下自己性命,而且力挽狂澜,让姚家死里逃生。 虽然副会长和会长听起来只是一步之遥,但实际距离却是天地之別。 成为会长,必然会掌握眾多资源,姚家想要不发达也不成。 卢氏近百年来都是山南第一世家,要威望有威望,要钱財有钱財,要实力有实力,名副其实的豪门望族。 虽说姚氏也被视为望族,但也只是因为世代书香,出了不少大儒。 论威望,姚氏仅次於卢氏,但论及財力和整体实力,姚家在山南甚至排不进前十。 如今能够成为会长,姚家就等於是平步青云。 姚泓卓却已经想到,姚家已经有了足够的名望,如果自己利用成为会长的机会,扩大姚家的生意,为姚家积蓄大笔財富,那么姚氏必然会取卢氏而代之,成为山南第一望族。 如此一来,自己在姚氏后人的心中,就是真正振兴姚氏的栋樑。 “不敢不敢!”姚泓卓故意推辞,“我才疏学浅,诸位还是另选他人。” 苗鈺立刻道:“泓卓兄,除你之外,谁还有资格担任会长?大家是真心实意请你出山,虽然知道日后你会很辛苦,但还请您以大局为重,为大家主持大局。大傢伙儿也会感念你的恩德!” 对於苗鈺,姚泓卓当然没有什么好感。 宋子贤虽然利用姚泓卓,但好歹在面子上还过得去。 但苗鈺仗著贾正清撑腰,在商会中不但是宋子贤最得力的狗腿子,更是肆意踩踏姚泓卓,无数次让姚泓卓下不来台。 此刻看到苗鈺如此积极,姚泓卓心中冷笑。 他当然知道苗鈺的心思。 在做眾士绅中,大多数都与卢氏有关联,其中苗家因为贾正清的关係,更是对卢氏马首是瞻,两家的族人也素来十分亲密。 毛沧海要清洗卢党,苗家肯定是逃不了。 所以苗鈺如此积极奉迎,说到底,就是想要攀上姚家,利用姚家向毛沧海求情。 看到那副前倨后恭的嘴脸,以前遭受的刁难涌上心头。 “如果確实需要泓卓为大家做点事,那也不是不可以。”姚泓卓嘆道:“不过泓卓有个小小的条件,如果诸位答应,泓卓也同样会答应大家的要求。” 苗鈺立马笑道:“泓卓兄,別说一个小小的条件,就算是一百个大大的条件,大伙儿也会答应。只要你开口,要人还是要银子,咱们都没有二话。”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 “余公刚才说,商会会长需要德行,泓卓深以为然。”姚泓卓正色道:“不但是会长,哪怕副会长和行头,同样也要德行。如果让小人进入商会,拍高踩低,那就是害群之马,大家都会受害。” 眾人面面相覷。 “苗鈺担任副会长这几年,对宋子贤那狗贼俯首帖耳,两人是一丘之貉。”姚泓卓冷笑道:“谁都知道,他仗著贾氏为靠山,对山南商贾极尽欺压羞辱之能事。如今卢氏倒了,他竟然还有脸跑到姚家来,此人是我所见最厚顏无耻之徒。这样的人继续担任副会长,山南商会便依然是烂泥一摊。” 苗鈺本来还一脸笑意,听到此言,顿时变了顏色。 “我如果当会长,那么就將苗家逐出商会!”姚泓卓端起手边的茶杯,云淡风轻,“否则泓卓不但不会担任会长,姚家也要退出山南商会,与某些人彻底划清界限!” 不但是苗鈺脸色发白,在场其他人也都是吃惊。 苗家靠的就是做生意维繫,如果只是被剥夺副会长的职位倒也罢了,可是一旦被逐出商会,就等於在山南做不成生意。 都是世家豪族,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有些芥蒂倒是寻常事,但如此直接断了对方的生路,却很少见。 姚泓卓见到苗鈺的脸色,心中泛起一阵快意。 如果换做从前,哪怕成为会长,姚泓卓对其他人也会客客气气。 即使恨不得杀了苗鈺,也不会当面针对。 但有过此前的遭遇,差点被卢党害死,如今也算是死里逃生,有些事情他反倒不在意。 更为重要的是,在这场变故中,姚家坚定和毛沧海站在一起,这日后经略使就成了姚家的靠山。 此外还有魏长乐这层关係,姚泓卓知道他不但是监察院不良將,还是河东马军总管的公子,那自然是底气十足,当然也不会再顾忌苗家。 毕竟没有姚家帮忙,苗家很快就会被收拾。 “诸位不同意?”姚泓卓见眾人面面相覷,咳嗽一声,“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宣布,泓卓正式辞去副会长一职,姚家今日退出.....!” “姓苗的,你狗仗人势,老子早就看不顺眼了。”忽然有人大声道:“泓卓今日出来主持公道,大快人心,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此人一开口,立马有人跟著道:“苗鈺,这些年你跟著宋子贤害了多少人?多少商贾被你们盘剥,许多大生意被你们抢夺去?若还让你留在商会,是商会之耻!” “这狗杂种就是卢党的人。”有人破口大骂,“以前他处处刁难泓卓,今日还有脸跟著咱们一起踏进姚家大宅,一个人厚顏无耻到如此地步,简直是骇人听闻。” “滚出商会!” “滚出去!” “这里哪有你的座位,他娘的滚出去!” 人人都担心被打成卢党,此时痛骂苗鈺,不但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卢党,还能討好姚家,以后向姚家请求就有了机会,所以眨眼间,满堂士绅纷纷痛骂苗鈺。 这位曾经在商会颇为威风的副会长,眨眼间就成了过街老鼠。 苗鈺脸色铁青,盯著姚泓卓,“泓卓兄,做人不要太绝。你將苗家逼入绝境......!” “贾正清对姚家可没有手下留情。”姚泓卓怒道:“他不但差点要了老子的命,还想要谋夺姚家的家財......!” 越想越气,忽然抬起手,將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向苗鈺。 第五七四章 风锁楼阁戏春蝶 苗鈺座位靠近姚泓卓,他万想不到平日还算忠厚的姚泓卓会將茶杯砸过来。 “啪!” 猝不及备,茶杯竟然异常准確地砸在了苗鈺的面门上。 一声怪叫,茶杯碎裂,苗鈺面门立时出血。 眾人见状,都是一惊。 骂归骂,但一代大儒的儿子出手砸人,这还真是罕见。 苗鈺捂住鼻子,姚泓卓已经抬手骂道:“滚,赶紧滚!” 苗鈺心知留下来肯定还会受到更大的羞辱,转身就走,唯恐姚泓卓气不过追上来,刚一出门,撒腿就跑。 身后却是传来一阵鬨笑声。 堂內一片欢乐的气氛,侧门后,姚家长媳黄翠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这么多人到家,是极其罕有的情况。 黄翠不敢入堂內,只能躲在门后偷看。 待听到眾人拥戴姚泓卓为会长,黄翠心花怒放。 当年嫁到姚家,本以为有姚云山这样的公公,自然是威风八面。 谁知道姚家行事低调,姚泓卓也一直没有混出个样子,这让她心中一直憋闷。 如今姚泓卓被拥戴为会长,在黄翠看来,这可是一步登天。 她也不是笨人,而且姚泓卓也已经告诉她不少事情,所以她也知道,姚家能够转危为安,都是魏长乐的庇护。 之前黄翠只以为琼娘带回来的是一名寻常的马夫,如今才知道,那竟然是大梁子爵,还是监察院的官员。 知道了魏长乐的身份,黄翠心中后怕,只想著如果要攀附魏大人,就必须通过琼娘这条线。 如今姚泓卓成了会长,身后必须要有靠山。 明面上姚家与经略使毛沧海关係不错,似乎毛沧海是最大的靠山。 但黄翠也知道,虽然这些年毛沧海与姚云山偶有往来,也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並无多深的交情。 说到底,毛沧海如果成为姚家的靠山,也只是因为魏长乐的缘故。 所以抓紧魏长乐这座靠山,是姚家必须做到的事情。 虽然也不清楚琼娘到底与魏长乐是如何结交,但拢住小姑子,肯定就能攀上魏长乐。 她知道琼娘就在后院的阁楼里,也不犹豫,立刻准备了一盒点心,拎著点心就往后院去。 虽说之前姑嫂之间有些不痛快,但黄翠是个很现实的人。 既然以后要依靠小姑子,自己就必须好好奉承,哪怕是被琼娘羞辱,那也要忍受。 不过琼娘是知书达理的女人,就算对自己这个长嫂有些成见,应该也不至於真的羞辱自己。 她一手举著伞,一手拎著点心盒,边走边琢磨著待会儿的说辞,来到后院,刚进门,抬头就瞧见窗边的琼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琼娘两只手搭在窗台上,只露出螓首和肩身。 奇怪的是,琼娘身子忽前忽后,有些怪异。 “小心.....!”黄翠立刻露出笑容,一副关切模样:“琼娘,窗边滑,你可要当心?你在做什么?” 便见到琼娘身体顿时僵住,居高临下看著黄翠。 还没等黄翠反应过来,琼娘忽然间便缩回去,立刻就看不到人。 黄翠只以为琼娘对自己还有意见,却也只能道:“给你送了些点心,你等一下,我马上过来。正好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却见琼娘的螓首又忽然出现在窗边。 她秀髮凌乱,衣襟的交领有些敞开,雪白的劲脖露出来,倒像是刚刚起床,还来不及整理收拾。 “不用,你.....你先去忙,不用管我......!” 黄翠感觉琼娘的声音有些颤,甚至有些软绵绵,忙道:“是身子不舒服吗?那我让人去请大夫。虽然入了夏,但还没有放暖,平常不要贪凉......!” 说话间,往前靠近过来,抬头看著琼娘,一脸关切。 “嫂子,我很好.....就是方才倦了些......!”琼娘咬著银牙,勉强笑道:“你不用上来,也不用大夫,我.....我自待会儿就好.....!” 黄翠轻嘆道:“琼娘,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你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嫂子知道错了,以后会好好待你。” “我没有怪你......!”琼娘有气无力道:“你和兄长一直待我很好......!” 黄翠只以为琼娘是嘲讽,抬头看著琼娘。 琼娘做事麻利,虽然偶尔也有些市侩,但毕竟出身书香门第,有著婉约稳重的气质。 遇事的时候,也素来镇定。 但此刻黄翠却看到琼娘漂亮的面庞杂糅著慌乱、紧张,甚至.....还有一些兴奋,就是没有婉约镇定之色。 这样的表情让黄翠实在猜不透琼娘眼下的心境。 其实小楼也不高,这时候天还没黑,黄翠看到琼娘脸上就像是充血一般,潮红一片,额头上甚至有清晰的汗珠子,还真是有些担心:“你脸色不对,应该真的身体不適。你知道,我也懂一点点医术,会粗浅的把脉,我上去帮你瞧瞧。真要有问题,马上去找大夫。” “我说了不用。”琼娘语气有些不耐烦,甚至带著一丝恼意,“我歇息一会儿就好,真要不舒服,我再让人去请大夫......!” 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好,琼娘轻咬了一下贝齿,语气柔和一些,却依然绵软无力:“真没事,嫂子,你.....你先去吧,回头我找你说话.....!” 听出琼娘语气中的不耐烦,黄翠犹豫一下,只能道:“那你先好好歇息,有事再喊我。” 看来之前姑嫂之间的误会也不是立马就能解开,只能慢慢来。 姚家兄妹关係和睦,回头让姚泓卓从中调节一下。 转身往院外走,刚走出几步,似有若无听到一声呻吟。 那呻吟异常销魂,一下子就消失,黄翠忍不住回头,向窗开望过去,见到琼娘已经缩回屋內,正將窗户关上。 看来是自己听错了。 细雨之中,黄翠有些失望的离开院子。 从窗缝中看到黄翠离开,琼娘这才回头望月,狠狠瞪了一眼。 一阵风过,窗外的枝叶在风中摇曳,宛若琼娘扭动的腰肢,春意满满。 天暗下来的时候,窗户內外的风雨都停歇了下来。 虽然是从窗边的软椅开始,但最终是在里面的房间结束。 本来琼娘担心会有人突然跑上来,起来准备收拾一下,但走了两步,才感觉双腿发软,浑身也是没有气力。 “你就像一头吃人的老虎.....!”琼娘只能一转身,宛若一条白蟒蛇般趴在少年郎身上,轻轻在少年郎肩头咬了一下,似嗔似娇,咬住他耳朵:“为什么每一次都那么用力?先前,你简直是疯了......!” “只有竭尽全力,才能表达对你地迷恋。”魏长乐轻笑道:“和你在一起,总是容易让人疯狂的。” 白蟒般的美妇闭著眼睛,慵懒地趴在少年郎身上,“我也是疯了,和你一起.....和你一起做坏事。你这坏东西,听到楼下有人,是不是.....特別兴奋?那时候感觉你在后面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要不要一起在这楼上待上三天?”魏长乐轻抚琵琶般滑腻的玉背,“我真有用不完的力气。” “尽说胡话。”美妇人有气无力道:“和你在一起三天,我会死在这里。” 魏长乐搂住雪白柔软的娇躯,“我怎捨得你死?要死也是我,欲仙欲死.....!” 这倒不是甜言蜜语。 这几天为了扳倒卢党,魏长乐的神经始终紧绷著。 哪怕是卢渊明被抓回襄阳,他感觉自己的神经似乎也不能鬆弛下来。 在琼娘的温柔乡中,一番痛快淋漓的折腾,这才让他的精神和身体完全鬆弛下来。 “只可惜你很快就走了.....!”琼娘睁开眼睛,轻抚少年郎面庞,“咱们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到。” 魏长乐忽然抱著美妇坐起身,就这般面对面坐著。 屋內没有点灯,天色也已经黑下来,但昏暗之中,丰腴美妇的肌肤依然白的耀眼。 她急忙伸手將边上的裙子扯过来,虽然不能穿上,却还是遮挡一下。 “我来见你,还真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魏长乐道:“如果你答应,我们就可以在神都时常相见.....!” 琼娘一怔,隨即幽幽道:“我当然也想和你在一起。但我在神都已经无家可归,除了你,也没有其他可以牵掛的。一个女人,不留在父亲身边,也不去婆家,却待在神都,会很莫名其妙。如果.....如果咱们再走近,別人也不是傻子,会看出破绽。我了解神都,捕风捉影的事情到处可以说,真要有破绽,很快就会传遍.....!” “谁说你在神都没有牵掛?”魏长乐握著美妇一只柔荑,“你忘记柳姐姐了?她可是你的小姑子。” 琼娘道:“那又如何?她有自己的生意,我去做什么?给她看门吗?我才不干.....!” “你也可以做生意,而且是大生意。”魏长乐轻声道:“姐,你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女豪杰,可不能將年华浪费在深宅大院里。以前你可以將柳家管理的井井有条,这就证明你做事周密,统筹有方......。刚好我想到一桩大买卖,你完全可以驾驭,而且可以帮我大忙。” 琼娘疑惑道:“什么大买卖?”不等魏长乐说话,立马道:“做不做买卖无所谓,但是.....如果能帮你忙,还能经常见到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固然是因为她对魏长乐已经情根深种,而且魏长乐对姚家也有恩,所以真要是能帮上魏长乐什么忙,琼娘自然会竭力相助。 第五七五章 货通天下 魏长乐握著美妇柔荑,轻声道:“不出意外的话,令兄应该很快就会成为山南商会会长了.....!” “啊?”琼娘惊讶道:“他.....他做会长?这怎么可能?他.....他可没那个能耐!” 对於自家兄长,琼娘自然很了解。 姚泓卓虽然也会与一些紈絝子弟混在一起,吃喝嫖赌也都沾染一些,但骨子里却还是忠厚人。 商场的波譎云诡,有时候甚至不下朝堂权谋。 以姚泓卓的智慧,要管理充斥著狡诈精明之辈的商会,实在是很困难。 “有时候,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魏长乐笑道:“这次姚家与经略使共进退,经过了生死考验,已然成了坚实的盟友。姐,可別瞧毛沧海低调多年,这次似乎差点又栽在卢渊明手里,可是这位经略使大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琼娘幽幽道:“你不说我也明白。这次毛大人敢出手,就证明他不是庸碌无能之辈。” “依附在南宫氏门下的厉害人物不计其数,南宫氏最终选择毛沧海来经略山南,便可见此人確实不一般。”魏长乐轻声道:“卢渊明已经落案,毛沧海接下来肯定会在山南大力整肃。没有了卢党的掣肘,这位毛大人可不会手下留情,很快大家都会见到一位雷厉风行心狠手辣的经略使大人。” 美妇微蹙秀眉,欲言又止。 经过诸多事情,对於魏长乐,美妇是又爱又钦佩。 她知道魏长乐既然做出这样的判断,肯定不会有错。 毛沧海接下来要清洗卢党,必然是血流成河。 琼娘终归是山南人,想到在接下来的清洗之中,將有眾多山南世族陨落,很多人也將人头落地,心情还是有些沉重。 “不过毛沧海在山南的根基不深,他想要坐稳山南经略使的位置,就必须得到姚家的支持。”魏长乐一根手指轻轻摩挲著美妇的手心,“而没有卢氏,山南门阀群龙无首,他们也必然会以姚家为领袖。此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姚家將会左右逢源,无论官府还是门阀,都会极力拉拢姚氏。” 美妇却並不开心,忧心忡忡道:“名声太大並不好。其实今天很多人来姚家,我心中不安。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如今的局面对姚家是福是祸,那也很难说清楚。” 魏长乐闻言,立刻显出欣赏之色。 毕竟是出自书香门第,並非寻常的愚妇,很多事情琼娘都是能够看得很清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这样的忧患意识,那就是好事。”魏长乐笑道:“就怕一朝得志,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懂得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姚氏行事谨慎,这对姚家就是一个振兴门楣的大好机会。” 琼娘想了一下,低声问道:“你说毛大人是南宫氏的人,如果姚家与毛大人走得太近,会不会被人觉得姚氏也是南宫氏的爪牙?” 果然是个精明的妇人! “不打紧。”魏长乐轻声道:“有句话叫做因势利导,你可听过?” 美妇摇摇头,俏脸带著疑惑之色。 “毛沧海会因为姚氏在山南门阀中的威望,要坐稳经略使的位置,需要得到姚家的支持,从而藉助姚家影响山南门阀。反过来,山南门阀因为姚家与毛沧海的亲密关係,也会对姚家示好。所以姚家將成为两边的桥樑。令兄被推举为商会会长,与他个人的能力无关,完全是因为他的出身。”魏长乐正色道:“毛沧海和山南门阀都要利用姚家,但姚家同样可以借著这样的局面,反过来利用他们!” 琼娘右手被魏长乐握著,左手拿著衣服,挡在自己丰硕的胸脯前。 听得魏长乐所言,似乎明白过来,“你说的因势利导,是藉助现在的局势利用他们?” “不能让毛沧海利用姚家来控制山南。”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凑近美妇,“咱们反要利用毛沧海振兴姚家,让姚氏成为真正的山南第一世家。毛沧海是南宫氏的人,身不由己,迟早会因为南宫氏而捲入朝堂的储位之爭。如果姚家实力不足,到时候必然会被毛沧海裹胁,无论愿不愿意,都將被南宫氏当做储位之爭的一件工具。只有姚家自身强大了,才有资格做出选择。” 美妇听得有些糊涂,疑惑道:“父亲先前和我说过,卢党是曹王的人,毛大人剷除卢党,其实是为了削弱曹王的力量。父亲还说,毛大人是南宫氏的人,而南宫氏背后又是太后,太后一直都是支持越王......!” “令尊並没有说错。” “你和毛大人联手剷除卢党,那你不也是越王的人?”风韵动人的美妇若有所思的样子,美艷之中透著精明:“如果哪天皇子爭储,姚家.....姚家无法独善其身,被迫捲入进去,肯定.....肯定也是跟你立场一致!” “姐,你错了。”魏长乐摇头道:“我的立场很简单,不会效忠於任何人,一切只为保护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一切以利益为准。我上次和你说过,剷除卢党,不是为了支持拥戴越王,只是因为我与曹王党结了仇。既然有了仇,不是我弄死他们,就是他们弄死我,我要活下去,就只能想尽办法利用一切手段搞死他们。” 琼娘一怔,隨即苦笑道:“幸亏.....幸亏姚家不是你的敌人!” “所以姚家要利用机会增强实力,儘可能让自己有选择的权力。”魏长乐轻声道:“令兄成为商会会长,无论有多少人心中不满,但官府和山南门阀为了自身的利益,都只能全力支持,而这也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美妇人还是没有听明白,问道:“你说的机会是指什么?” “自然是贸易。”魏长乐眸中闪著光。 美妇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轻声道:“你让我去神都,是否.....是否是想让我与兄长一起,为姚家打开神都和山南的生意?” “小了。”魏长乐笑道:“神都和山南路途不远,商队来回也不过十天左右的行程。两边许多货物都太雷同,利润很小。如果姚家只想著这条路线的生意,最多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富家翁,成不了富甲天下的大商贾!” “富甲天下?”琼娘惊讶道:“姚家可没那样的野心。” 魏长乐解释道:“你应该知道,塔靼右贤王从云州撤军,云州已经回到我们手里。很多人以为,右贤王撤军只是因为他被我擒获,为了自己活命才迫不得已撤军。” “难道不是?” “这当然是主要原因,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魏长乐低声道:“右贤王奢铁罗是如今塔靼大汗罗利得叔父,当年因为拥戴罗利上位,奢铁罗得到了右贤王的位置。但右贤王多年来一直往西扩张,吞併了西部许多部族,加上他本来就控制的漠西大草原,实力日益增长,已经被罗利所忌惮。” 美妇立刻道:“我懂了。你是说右贤王知道继续与大梁为敌,只会互相削弱,反倒是便宜了罗利。罗利既然对他心存忌惮,定然一直在找机会剷除他。右贤王不是糊涂人,他知道要抗衡罗利,就必须壮大实力,所以......他想与大梁通商,以此增强实力!” 魏长乐立刻伸出手,抱住美妇,在她额头狠狠亲了一下,笑道:“我就知道肯定没看错人。不愧是我的好姐姐,一针见血,聪慧过人。” 琼娘脸颊泛红,嗔道:“好好说话,別胡来。” “据说当年草原与我大梁贸易的时候,我大梁北疆很是富庶,前往北边的商队络绎不绝,繁荣无比。”魏长乐道:“但如今往那边去的商队很是稀少,前往云州的商贾更是凤毛麟角。如果打开商道,对右贤王固然有利,对咱们当然更加有利。打仗打的就是银子,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同样也是要银子。而商道一开,银子就源源不断......!” 琼娘精明得很,魏长乐这番话一说,她就已经明白了魏长乐的意图。 她当然也清楚,区区从神都到山南两地的商贸,比起魏长乐设想的商道,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就宛若一名刚出生的婴儿和一位久经战阵的勇士相比较。 如果真的拥有这样一条商道,那绝对是財源滚滚。 她骨子里本就存有一些市侩,对钱財还是颇有些在意。 一想到竟然有这样的机会,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腴沃的胸脯更是上下起伏。 兴奋之中,她却也很快冷静下来。 以姚家的实力,目前经营山南和神都贸易路线还勉强凑合,可是要打通这样的一条从南到北的贸易线,那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设想很诱人,但姚家却著实没有这样的实力。 要做成这样的生意,首先是要有稳定的供货渠道,要有足够的財力准备大批的货物,组成庞大的商队南来北往。而且还需要得到官府的贸易许可。 贸易的本质,就是將货物南运北调,从中牟取丰厚的利润。 拥有財力准备货物,有经验丰富的人手和大量的骡马车辆组成商队,最重要的便是沿途的安全。 如果没有强大的靠山,商队在大梁境內就要遭受沿途官府的刁难,你吃一口我吃一口,到最后不赚反亏,自然便不可能有人愿意做这样的买卖。 即使有靠山,沿途官府不敢得罪,但黑道贼寇可也不少。 保证商队的安全,那也是需要大笔的投入,僱佣武行保鏢保护商队。 所以美妇知道魏长乐的理想確实有诱惑力,但实际操作起来,大大小小的困难无数,莫说姚家,便是大梁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会,也未必能做成这样一件大事。 见琼娘没说话,似乎在思索什么,魏长乐显然看穿她心思,轻声道:“是担心有许多困难,你自己掌控不住?” “实话实说,確实如此。”琼娘幽幽道:“这事情太大,別说我,就算是整个姚氏族人上阵,此事.....此事也困难重重。我不是不想做,而是.....而是害怕做不了,坏了你的事。” 话声刚落,却感觉胸脯一紧。 魏长乐却是探手从下面托上来,轻柔地握住了她半只腴沃胸脯。 她浑身一阵酥软,喉咙里发出一声娇吟,嗔道:“你.....你做什么?” “我有办法让你像我一样,一手掌握所有!” “才.....才没有!”美妇眸中春水荡漾,娇嗔道:“你.....你可没一手把握.....!” 她毕竟不是青涩小姑娘,成熟美妇,懂得风情。 魏长乐虽然伸手一把握住,但美妇胸脯腴沃,少年郎一只手也只能握住其中半只,想要完全把握住,那是要两只手齐上阵才勉强有可能。 美妇故意调侃,魏长乐心下一盪,只觉得这美妇人果然是闺房尤物,嘿嘿笑道:“好东西,一口就能吞下!” 作势往前凑过来。 第五七六章 打蚊子 美妇见到少年郎如同猛虎般张口过来,轻呼一声,急忙用手臂挡在胸前,嗔道:“你.....你要吞下什么好东西?什么.....什么是好东西?” 她虽然身段撩人,肌肤白皙滑嫩,但毕竟也快三十的人了,如果在別的男人面前,她对自己的身材和容貌条件那当然是非常自信。 但恰恰在这无所不能的少年郎面前,她內心却是有著很罕见的自卑。 她故意这般问,固然是与少年郎调情,增加闺房之乐,但更重要的是希望得到魏长乐的夸讚。 夸讚之词从自己爱郎口中说出来,却是能令她心中欢喜。 “目之所及,都是好东西!”昏暗之中,魏长乐看著美妇白的耀眼的胸脯,柔声道:“姐姐身上无一处不是好东西。” 短短的夸讚,让琼娘心下大是满足。 “你想怎样都隨你。”美妇轻咬了一下嘴唇,“你目之所及看到的好东西,都是属於你.....!” 上次在桃庄一夜缠绵,琼娘便已经大概知道少年郎的喜好。 今日缠绵过后,她更是確定,这少年郎对自己胸脯异常迷恋,自始至终似乎都不曾放过,心中却也因此十分欢喜。 两人说了小半天的话,魏长乐的精力已经迅速恢復,美妇充满魅惑力的言辞说出口,却是让少年郎心头一盪。 还没动,就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其实不大,琼娘还没察觉,听到爱郎呼吸急促,知道爱郎接下来要做什么,正准备再次赴巫山,却听少年郎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美少妇这才回过神,双手抱紧胸前衣裙,回过头看向房门,花容微微变色。 “妹子,在屋里不?” 外面却是传来姚泓卓的声音。 琼娘全身顿时紧绷。 她今日敢与魏长乐在这楼上尽情缠绵,却也是因为知晓没有自己的吩咐,府里无人敢过来打扰。 云山公一直在休息,肯定不会来,长嫂黄翠和自己有些芥蒂,知道自己在这后院楼里,本也不会来打扰,至於姚泓卓,那几乎是很少踏足此楼。 只是之前黄翠先来打扰,被琼娘对付离开之后,琼娘本以为再不会有人过来,孰知兄长却难得的跑来找自己。 想到上一次在桃庄,自己与魏长乐在里屋顛鸞倒凤,长兄就是一墙之隔,这今日自己与少年郎缠绵之际,兄长又跑过来,也是一墙之隔,实在是好笑。 琼娘虽然略有些紧张,但知道门閂閂上,倒也不用担心长兄破门而入。 “我在休息,哥,你有事?” “妹子,你嫂子说你脸色不大好,她先前看到你额头出虚汗,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姚泓卓的声音出现在门外,“你嫂子亲手给你煮了参汤,你开门,我端给你喝几口。” 琼娘这时候哪敢开门,“哥,我已经好多了,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你有一点不舒服,兄长都会吃不好睡不好。”姚大爷语气已经有了几分諂媚之意,“妹子啊,你知道为兄是个无用之人,如今父亲年事已高,族中也没有几个好东西,说到底,姚家还是要靠你撑起来啊!” 琼娘正欲说话,却感觉胸前一热,竟是少年郎凑上来,一口叼住。 她身体如触电般,捂住嘴巴。 “要不你开一下门,我放下参汤就走!” “哥.....你先去吧,我.....我没收拾......!” “自己哥哥,有什么要紧。”姚泓卓已经站在门前,哈哈笑道:“为兄过来,还有件大喜事要告诉你。下午商会行头们一致推举我为商会会长,我不答应他们都不乐意,再三恳求。我將苗鈺那狗东西逐出商会,大家全都同意,我也不好推辞,就同意当了会长......!” 屋內传来琼娘有些压抑的声音,似乎是憋著嗓子说话,甚至带著颤音:“知.....知道了,啊......轻一些......!” “轻一些?”姚大爷一愣,“什么轻一些?” “我.....我让你不要太重视。”琼娘忙道:“看轻一些会长的身份......!” 姚泓卓立刻道:“你放心,为兄心里有数。为兄知道,能当上这个会长,还是因为妹子你的缘故。要不是你认识魏大人,魏大人又和经略使大人交情很深,这会长又怎会落在我的头上?不过既然当了这个会长,我就要做点事情给爹和那帮人看看,我姚泓卓也不是无能之辈......!” “凡事.....凡事都和爹商量.....啊......商量一下......!” “你不是说要在襄阳住上些日子吗?”姚泓卓道:“一切刚开头,我和你商量就好。你聪慧过人,也是见过世面,听你的就不会有错。是了,妹子,你声音.....声音很奇怪,身子.....当真好了吗?” “不用担心,你.....你先去吧!” “散会之后,谭家和水家的两位老爷子都留下来了。”姚泓卓道:“你知道,山南世家之中,论威望,没人比得过卢老贼和咱父亲,可是论银子,除了卢家,谭家和水家也是数一数二的。他们的意思,我做了会长,就不能只盯著自家的两间药铺,应该把生意扩大。他们说可以带我做丝绸和瓷器生意,要银子就给银子.......!” 话声刚落,却听到屋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奇怪道:“妹子,屋里什么声音?” “有.....有蚊子,我.....我在打蚊子.....!” “是了,入夏了,会有蚊子。”姚泓卓忙道:“我让人准备蚊香......!” “啪啪!” “我.....我自己打蚊子,臭蚊子,死.....死蚊子,打死.....打死你们.....!”琼娘急喘气,“臭蚊子咬.....咬我,那么.....那么用力,打死你......啊,又.....又咬我......!” “妹子啊,这么多蚊子吗?”姚泓卓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这外面没有啊。怎么尽跑到房里去了?你开门,为兄帮你一起打蚊子。” “啪啪!” “不用你,我自己.....我自己可以,啊......这里还有.....,坏东西,这么.....这么快,你.....你要弄死我啊.....,別咬啊......!” 姚泓卓急道:“妹子,你这一直打,可別打伤自己。我去找蚊香......!” 他转身匆匆下楼,但依然清晰听到房间里“啪啪”之声不绝。 妹子真是倔强的性格,和蚊子较什么劲? 这般急促拍打蚊子,待会儿打不死蚊子,可別把自己身上打的都是掌印。 ........ ........ 昨天一场细雨过后,今天却是艷阳高照。 早上的空气格外清新,经略使府的后花园,瀰漫著青草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气息,闻起来却是让人浑身通泰。 “大人,这就是带人抓捕卢飞鸿,保住了桃庄的钟离馗!” 魏长乐带著山南第一侠走到毛沧海面前,介绍道。 每天早上舞剑养生,已经成了毛沧海从不间断的习惯。 他放下长剑,向不远处的侍童吩咐道:“给魏大人和钟离大侠上茶!” 隨即抬手道:“坐下说话!” “大人称呼草民为大侠,草民实不敢当。”钟离馗拱手笑道:“许多人称呼草民为白眉匪首!” “不过是卢党勾结一帮官场败类给你们扣的帽子。”毛沧海和顏悦色,“老夫也不是无知之人,明白其中的內情。钟离馗,虽然你们占了大洪山,但那也是被人所迫。据老夫所知,你带人剿灭了几股水寇马匪,那是立下大功。老夫听魏大人说,你们白眉.....白眉豪杰日夜兼程,在桃庄危在旦夕的时候及时赶到,保住了桃庄,也保住了卢党的罪证和人证,这样的功劳,那是谁也不能抹去的。” 魏长乐在旁笑道:“大人,要不是钟离大侠,桃庄一旦被卢飞鸿摧毁,咱们就彻底处於被动。如此在囚牢里的不是卢渊明,可能就是我们了。” “说得对,所以钟离馗和他手下的弟兄是有大功的。”毛沧海抚须道:“钟离馗,让你过来,是想听听,你有什么要求?或者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钟离馗肃然道:“不敢要赏赐。大人,大洪山男女老少有数千之眾,都是当初汉水灾害导致的难民。官府.....官府当初没有及时救灾,甚至一些败类趁机將毒手伸向灾民,让他们卖儿卖女,將他们变作奴僕。他们是被逼没办法,才跟隨草民一起谋条生路。我们自力更生,没有杀过无辜,更没有抢掠过百姓,虽然杀了一些败类,但都是我个人所为,如果要治杀人之罪,只管冲我来。草民只希望大人能够体恤他们,让他们归乡,尽力安抚......!” “果然是大义之人!”毛沧海感慨道:“钟离馗,这事儿老夫已经考虑过,也会让你们归乡。不过你们还要等些时间,不要太心急.....!” 魏长乐皱眉道:“为何要等?他们协助大人剷除卢党,功劳卓著,为何不能让他们下山返乡?” “因为他们暂时还是乱匪!”毛沧海轻抚鬍鬚,缓缓道:“在兵部的案卷里,他们是落了名的盗贼乱匪!” 钟离馗闻言,脸色骤变。 -------------------------------------------------------------- 第五七七章 污跡 魏长乐见到钟离馗反应,知道这位大侠心头震怒。 毛沧海见状,立刻道:“你们莫误会。老夫可没觉得你们大洪山是匪类。当初將你们定位匪患,也是司马赵德庆连同山南军两位指挥使一起写了文书,往兵部呈报。你们也知道,老夫那时候只是抓著印把子,没什么实权,一群武官跑来让老夫在文书上盖印,老夫也无法反对。” “並不怪大人。”钟离馗也是明事理的人,“不受官府约束,上山避难,被你们定为乱匪倒也合情合理。” 毛沧海淡淡笑道:“兵部收了文书,略作了解,也就將你们定为了匪患。这不是老夫说了算,但既然兵部已经有了定论,他们当然不会自己抽自己脸,轻易就將定论推翻。” 魏长乐摇头道:“不会推翻!” “魏大人说得对。”毛沧海嘆道:“兵部那帮同僚也不可能因为你们立了功劳,就承认自己犯了过错。所以唯一可能的办法,就只是朝廷颁下招安令,將你们招安。受了詔安令,你们也就恢復了平民之身!” “大人,据我所知,即使受了招安,民籍上也会留有污跡。”钟离馗皱眉道:“这些受招安的百姓日后不得进入仕途......!” 毛沧海頷首道:“不但是你们,你们的子孙也会因此受到牵连。他们就算饱读诗书才华过人,名动一方,但因为有了污跡,也是无人敢举荐。” 魏长乐知道大梁门阀势力强大,普通人即使才华出眾,但想要出人头地,也要投靠地方门阀之下,成为走狗,如此依附於门阀,才有可能被举荐给朝廷察举官员。 若是有了污跡,门阀担心受连累,肯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不会向察举官员举荐,如此也就不可能出人头地。 钟离馗脸色凝重。 其实他对自己的前程倒是无所谓。 但大洪山数千之眾,几百户人家,如果就此断了子孙的前程,对大洪山那群人来说,便是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立了功,难道.....?”魏长乐皱眉。 还没说完,毛沧海已经打断道:“正因为立有功劳,所以才有机会被招安。钟离馗,说句实在话,你们有没有杀人抢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啸聚数千之眾,占据大洪山,而且还打造藏匿军械。此外你们根本不受官府的管辖,不纳税,还和前去围剿的官兵打了几次,这些事实都足以让人扣死你们谋反的罪名。” 钟离馗脸色冷峻,欲言又止。 “大人,那就没有其他办法让人他们彻底清白?” “有。”毛沧海道:“让天子下旨,赦免大洪山所有人,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这次钟离大侠立下的功劳,在山南来说不算小,但在天子眼中实在算不了什么。如此功劳,也不足以让天子颁下特旨。当然,还有另一条路,那就是从军!” “从军?” “最好是进入边军。”毛沧海正色道:“如果在戍边时候攒下战功,得到提拔,有朝一日也是能够洗清自己之前所有的罪责,为子孙谋福祉。” 说到这里,看著魏长乐,“令尊最早的出身,只是个县城典史。二十年前,河东出现大灾,难民遍地,瘟疫横行,死者无数。本来局面就很混乱,却又跳出个妖僧宝象,蛊惑民心,搞出了个白巾军。令尊也和你一样,守住孤城,本来是功劳不小。但此后许多人都投奔他,他也聚拢兵马,打造兵器,最终生生將白巾军打出了絳州......!” 这段往事,魏长乐倒是从叔父魏平安口中有所了解。 “守住孤城,他是功臣,但聚拢兵马打造兵器,他是没有得到朝廷旨意,所以按照朝廷的律法,那等同於谋反了。”毛沧海抚须笑道:“如果按照律令,魏氏子孙就因为令尊的所谓,断了前程。但令尊厉害的就在於凭藉自己聚集人马,保住了絳州。当时白巾军遍布河东,官兵屡战屡败,正因为令尊保住了絳州,才在河东有了一片净土。如果令尊当年败在白巾军之手,或许会担著谋反自立得罪名死去,可是他贏了,於是从一个县城典史成了絳州长史,在彻底剿灭白巾军之后,一跃成了河东马军大总管.....!” 魏长乐其实对魏如松倒也没有多少好感,但对於魏如松当年的功绩,心里却也是十分钦佩。 “是非在乎实力。”毛沧海缓缓道:“令尊依靠军功,为河东魏氏挣了个大好前程。他如今是堂堂马军大总管,谁又敢提及当年他私聚兵马打造兵器的罪责?” 转头看向钟离馗,道:“如果你和手下弟兄在边关杀敌立功,步步高升,等你功成名就的时候,同样也不会有人再敢提及大洪山的往事。” 钟离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大洪山男女老幼数千之眾,有近千户人家。 去往边关参军,自然是青壮前往。 可是大洪山的百姓如果下山,一切从头开始,要生存下去,就必须依靠家中的青壮劳力。 青壮都去了边关参军,用性命去为子孙洗清身份,留下的老弱是否能够活下去? 最要紧的是,要立功,就需要上阵杀敌,一旦上阵,谁也保不准能不能活著回来。 如果战死边关,留下妻儿老小,那不但没有前途,甚至连当前现实的生存问题都无法解决。 毕竟不是参加边军就能洗清身份,还需要立下战功。 大梁边军將士无数,真正能够立下战功步步高升的人又有几个? 如果无法立功洗白身份,反倒將性命丟在边关,这当然是难以接受的结果。 钟离馗对自己的前途无所谓,却不得不考虑其他人的前程和生存问题。 当初迫於无奈上山,大家在山上勉强能生存下来,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后代子孙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 魏长乐看出钟离馗的为难,想了一下,才道:“老大人,我有一个想法,可能异想天开,但.....不知道有没有可能解决大洪山的难题。” “什么想法?” “如果钟离馗是监察院的夜侯,山上那些人都是监察院的夜梟及其家属,不知他们头上的贼寇罪名能不能摘去?”魏长乐道:“钟离大侠是受了监察院的命令,在山南道负责监察任务。他发展了许多夜梟,以大洪山为据点监察山南官员士绅的一举一动。山上的老幼,是夜梟们的家属.....!” 毛沧海和钟离馗都是张大嘴,显出惊诧之色。 “不行吗?” 毛沧海想了一下,才问道:“大洪山聚集成百上千的夜梟,这......这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谁能相信?” “监察院可以发展作为耳目的夜梟,按照监察院的条令,也並无限制多少人。”魏长乐道:“如果山上都是夜侯,那自然难以服眾。毕竟监察院的夜侯也是有编制,监察院不可能拥有那么多编制。但给大洪山几个夜侯的编制,其他人都是他们的耳目夜宵,即使听起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从条令上来说,挑不出毛病。” “真要是监察院的人,是受了监察院的命令,以大洪山为据点监察山南道,那.....那当然不是匪类。”毛沧海显然被魏长乐的方法搞得有些错愕,“但老院使那边能同意你的办法?他会给大洪山夜侯编制?” 魏长乐笑道:“这就是我去解决的事情了。” 钟离馗显然也觉得这个办法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嘴巴微动,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如果老院使真的同意给编制,那就等於是以监察院的之名庇护大洪山。”毛沧海抚须笑道:“老院使愿意出手,这天底下还没有几个他老人家保不住的人。” 钟离馗却已经站起身,向魏长乐躬身行礼:“魏大人,若是能为大洪山的父老乡亲谋一条生路,钟离馗感激不尽,此生愿意听从大人驱使!” “钟离大侠不要如此。”魏长乐立刻起身,扶住钟离馗:“咱们都是一起经过生死的人,若能帮上忙,自当全力以赴!” 毛沧海忽然问道:“魏大人,听说桃庄地宫还有许多受害的百姓......!” “正要和大人商量此事。”魏长乐立刻道:“已经统计过,桃庄地宫被囚禁的青年男女,共有一百零三人,此外......还有被囚禁的幼童二十一人。”顿了一下,继续道:“另有被荼毒的兽奴三十一名......!” 毛沧海皱眉道:“被囚的青年男女和幼童,老夫都可以想办法让他们返回自己的家乡,从哪里来,会让人送他们回到哪里去。只是那些兽奴......!” 兽奴都是经过改造,用兽皮取代人皮,將之与躯体相连。 这等手段,除了鹤翁,普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鹤翁鬼魅一般,之前在军营救下魏长乐之后,很快就失去了踪跡。 且不说鹤翁不会听人摆布,即使他真的愿意再进行改造,也未必能够恢復那些兽奴原本的样子。 兽奴如今乍一看上去,如同野兽无疑,许多兽奴自幼被调教,甚至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如今想送他们回家,也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而且如今的模样,即使帮他们找到家人,家人也未必能够接受。 “大人,我有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钟离馗犹豫一下,忽然开口道。 毛沧海正愁如何安置兽奴,闻言立马道:“你说,但说无妨!” 第五七八章 出路 钟离馗正色道:“那些兽奴草民接触过,他们的身体不但被荼毒改变,连脑子也是受了伤害。草民猜测,他们应该都是服用过药物,导致意识出现很大的问题。” “这也是老夫意料之中。”毛沧海嘆道:“先前魏大人也和老夫说过,这些孩童很小的时候就被诱拐过来,再加上服用药物,肯定都已经不记得家乡在何处。” “他们现在的样子,如果回家,父母接受不了,连周围的人也都会將他们当成怪物。”钟离馗神色凝重,“而且他们很有攻击性,一旦感觉自己要受到伤害,立时就会攻击对方。若是让他们返乡,周围的人对他们存有恶意,很可能会激起他们的攻击欲望,如此就有可能出现死亡之事。真要如此,他们就更会被视为凶恶无比的异类.....!” 毛沧海点头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总不能將他们囚禁起来。” “如果两位准许,可以让他们去大洪山。”钟离馗道:“他们虽然意识淡薄,但毕竟是血肉之躯。这些孩子需要引导,如果有人利用他们,將他们引上恶徒,日后很可能会成为祸害。可是若能善待他们,循循善诱,让他们明白是非善恶,就能让他们好好活下去。大洪山自给自足,对他们做些约束,应该能够挽救过来。” 毛沧海微一沉吟,道:“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朝廷如果下旨招安,你们就要下山,到时候难道將他们留在山上?” “山上的百姓已经离开家乡多年,也適应了山上的生活。”钟离馗道:“如果回乡,一片狼藉,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重来。山上有房屋住处,有猎物果酱,还能找些地方种植粮米蔬菜,甚至在山上还能种植药物,物资其实不算短缺。如果朝廷詔安,能让我们继续在山上住著,准许我们下山买卖货物,那是最好的安置方法......!” 毛沧海犹豫一下,才道:“按理来说,大洪山是私產,有不少士绅都有地契。你们如果被詔安,就是良民,自然也不能占著別人的土地.....!” 魏长乐开口道:“大人,其实这倒容易解决。” “哦?” “据我所知,大洪山有一半属於卢氏。”魏长乐道:“卢氏谋反被诛,家產肯定要抄没,大洪山也就必然会收缴官府。” “那其他士绅的土地怎么办?” “卢氏田產眾多,完全可以以山换地。山地產粮极低,卢氏都是良田,大人可以让人核算斟酌,到时候以几亩山地换一亩田,此事也就迎刃而解。”魏长乐正色道:“否则朝廷要招安,需要安置近千户百姓,那肯定要拿出一大笔银子。大人以山换地,轻而易举解决安置百姓的问题,不需要朝廷掏一文钱,朝廷何乐而不为?” 毛沧海笑道:“这倒也有道理。” “大洪山交给钟离馗之后,他们照样缴纳赋税,但只能是轻税。”魏长乐笑道:“以前门阀士绅占了大洪山,都不缴纳赋税,交到钟离馗手上,官府还能有些收益,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钟离馗毫不犹豫道:“大人,如果当真如此,我们必將按时按量缴纳赋税。” 他心里很清楚,魏长乐提出缴纳赋税,当然不是要从大洪山搞油水,而是为了大洪山百姓的长远生存做准备。 向官府缴纳赋税,就是大梁子民,如此招安之后,谁也不敢再给大洪山扣上反贼的罪名。 否则占据大洪山,又不缴纳赋税,官府不满,门阀士绅不满。 毛沧海还在经略时的位子之时,还可以庇护,等他调走,搞不好就有人以不缴纳赋税为藉口,找大洪山的麻烦。 钟离馗明白这一点,知道魏长乐想得周全,心下更是感激。 毛沧海微一思索,才道:“老夫现在不能给你们承诺,但可以向朝廷上一道摺子。曹王党很快就知道山南这边的情况,如果知道大洪山帮助老夫剷除了卢党,必然会从中作梗。不过神都那边,老院使如果出手相助,大洪山的问题应该是可以解决。”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皱眉道:“魏大人,你可知道那个老怪物的行踪?” 桃庄之事,魏长乐都是告知过毛沧海,甚至鹤翁前往军营相助,毛沧海也已经知晓。 “离开军营后,他就不知所踪。”魏长乐眉宇间也显出苦恼之色。 这次扳倒卢党,凭心而论,鹤翁其实也算是帮了大忙。 其他人只以为是魏长乐说服鹤翁投靠了朝廷,只有魏长乐知道其中要付出的代价。 鹤翁履行承诺,帮忙守住了桃庄,交出了宋子贤等人证,而且还在魏长乐生死攸关之际,出现在军营扭转局面。 但这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从魏长乐口中知道秦洛梔的下落。 要命的是,魏长乐在遇见鹤翁之前,甚至都没听过秦洛梔这个名字,又怎可能知道秦洛梔的下落。 他很清楚,自己虽然不知道鹤翁如今身在何处,但鹤翁肯定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 否则也不可能在军营及时出现。 很快,鹤翁就会找上自己,让自己兑现承诺。 到时候该如何应对? 秦洛梔在哪里,鬼才知道。 但自己如果无法给出答案,那老怪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老怪物的实力,魏长乐现在很清楚。 一旦鹤翁下定决心要弄死自己,別说自己无法应付,就算是监察院老院使亲自出马,也未必能救下自己。 钟离馗察言观色,看到魏长乐眉宇间凝重之色,低声道:“魏大人,你放心,你回京之时,草民带人一路护送。” 他其实也明白,就算自己真的带人护送,鹤翁真要出现,那也是抵挡不住。 但魏长乐对他有大恩,哪怕明知道自己带人护送无济於事,那也要拼死相助。 “不用担心,我自有对策。”魏长乐笑道:“钟离大侠,你的人手还在桃庄,就请你的人协助大人安置桃庄那些可怜人。”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冷厉起来,“山谷里的那头女怪物,时刻小心!” 魏长乐派人看守那间木屋,时刻看守女怪物,而且在木屋里外都泼满了油,只要鹤翁出现,意图救援,立马就放火。 这也是没办法。 却也是魏长乐手握的鹤翁唯一软肋。 “桃庄那边,就暂时交给钟离大侠负责。”毛沧海肃然道:“老夫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一时半会还无法顾及那边,钟离大侠就多费心了。” 卢党垮台,接下来確实有许多善后事宜要处理。 不但要儘快清理卢党成员,而且还要安抚那些心中惶惶的门阀士绅,如此才能让山南儘快稳定下来。 毕竟卢党一直以来就是山南的一根擎天柱,柱子倒了,如果不迅速处理好,很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动盪。 便在此时,忽见一人匆匆过来,远远稟道:“报,大人,山南东营指挥使郝兴泰求见!” “果然来了!”毛沧海似乎早有预料,起身笑道:“魏大人,要不要一起去见见?” “他来见大人,是为公事,晚辈是监察院的人,不宜参与太多!” “也好。”毛沧海微点头,淡淡笑道:“我知道他的来意。除了解释所谓的误会,那是要找老夫要粮!” 魏长乐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以后山南军的军粮掌握在大人手中,一旦有了依附,大人就可以藉机牵制山南军了。” 山南军虽然直接隶属於朝廷,粮餉名义上都由朝廷供给,但实际上还是由山南道提供,无非是手续上的一些周折。 山南道是粮区之一,朝廷自然不可能直接运送粮餉供给山南军,只是在帐目手续上与山南道进行核对之后,由山南道负责供应。 这些年毛沧海放权,钱粮之事都是由副使郑硅负责,所以此前山南军的粮餉一直由郑硅负责提供。 如今郑硅落网,毛沧海收回大权,郝兴泰想要稳住山南军,就必然需要毛沧海及时提供粮餉支持。 从某种角度来说,没有卢党供应后勤,以后钱粮之事由经略使说了算,毛沧海就等於抓住了山南军的命门,利用这一点逐渐向山南军內渗透,那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卢党倒台,对曹王党在山南的势力打击极其惨重,此前被曹王党牢牢把控的山南道,已然开始成为南宫氏的势力范围。 不过目前肯定还谈不上完全掌控山南,毕竟毛沧海也才刚刚掌握大权,要彻底掌控京畿南方这片屏障,却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和心思。 毛沧海对魏长乐二人倒也很客气,並没有因为郝兴泰登门,就有让二人离开的意思,反倒是让二人就在院子里喝茶。 “多谢大人为大洪山的百姓谋活路。”等毛沧海离开,钟离馗才起身拱手道:“只是让监察院给我们编制,似乎......似乎会让大人很为难。” 魏长乐摇头道:“倒也不为难。我去找老院使磨一磨,给几个夜侯的编制应该不难。”顿了一下,才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想法,只是.....有些难度,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如果真的成了,对你们將会大有好处。” “大人的意思是?” “即使老院使给了你们监察院的编制,能够暂时挡住曹王党的攻击,但.....这也不是长远之计。”魏长乐微皱眉道:“老院使年事已高,他是否能一直掌握监察院?万一哪天老院使不在了,也许就会有人翻旧帐,查明你们在此之前根本不是监察院的人,那就有麻烦了。” 钟离馗微微点头,“实在不成,就只能按照毛大人所言,为了子孙后代,我们去边军效力.......。如果真的可以以山换地,让山上的人不用下山,经略使大人再照顾一些,我们也不是不能离开。他说的对,要想別人不敢动弹,就必须有功绩在身。” “真要立功,也不一定要加入边军。”魏长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微一沉吟,忽然笑道:“先別急,让我想想。我琢磨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出路。” 第五七九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钟离馗心知这少年郎虽然年纪不大,但脑子灵活,而且背景不弱,大洪山的前程,恐怕真要指望这位不良將。 “对了,钟离大侠,我听说你当初只是带了十来个人,就能诛灭几十上百人的水寇马贼。”魏长乐含笑道:“你的修为我知道,自不必说,你手下是不是还有不少厉害的高手?” 钟离馗也不隱瞒,道:“也有些武道中人,当初也都是行侠仗义。他们知道了我的事,便过来相聚,一起为民除害。我把兄弟桑竹童天生神力,而且是三境武夫,確实是以一当百的英雄好汉。” “如果真要打起来,你从山上能拉多少人下来?” “不瞒大人,山上有八百七十三户,男女老少加起来有三千多號人。”钟离馗轻声道:“青壮有六七百人,为了生存,几乎人人都参与训练。我们每天都会早起集合,不但练习摔跤,而且还习练刀法和箭术,一切都如训练军中士兵一样。之前官军攻打过大洪山,但山上道路凌乱,悬崖峭壁险要无比,许多关键的地方我们都修建了木楼,日夜都有人守卫,官军怕死,不敢真的打,叫喊一阵也就跑了。” 魏长乐笑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倒不敢。”钟离馗嘆道:“正因为我们时刻处於生死之间,所以大伙儿都不敢懈怠。大人询问我能拉多少人下山拼命,多了不说,留下一人守山外,三四百人还是能带下来的。不过要是有人攻山,那么大洪山男女老幼全都上阵,没有孬种!” 魏长乐哈哈笑道:“果然是英雄好汉。” 但隨即敛起笑容,问道:“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能不能成我也不能確定,更不能给你什么承诺。不过要真是成了,你们不但有一条生存之道,而且確实有立功的机会。我先给你透个风,你回去和手下的弟兄们商量一番!” “要真是有活路,大家求之不得!” “你也知道,我是河东人。”魏长乐道:“之前云州失而復得,塔靼右贤王也愿意恢復与我们的贸易。神都之乱后,塔靼趁大梁时局不稳,塔靼汗罗利挥师南进,占据我两州之地后,双方曾经繁华的贸易几乎中断。也因为贸易中断,北方边境荒芜一片,成了许多盗贼的乐土,靠近边境的山阴县甚至一度被称为千匪之境!” 钟离馗点头道:“北方的事情,我也略有所知。当年云州繁华一时,后来却宛若人间地狱。” “商道必须打开,只有这样,才能让云州恢復元气,云州百姓也才能活下去。”魏长乐正色道:“钟离大侠,当初我进京述职,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希望进言朝廷,能够恢復商道。其实恢復贸易,对双方都有好处,朝廷肯定也不会拒绝。但断了这么多年的商道,想要恢復,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钟离馗笑道:“大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只要朝廷颁下旨意,恢復通商,大梁会有许多商贾愿意前往。” “这確实是机会,也是挑战。”魏长乐平静道:“商队多起来,许多人就会有非分之想。特別是北疆,盗寇流窜,云州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清净。往那边做生意,肯定有很大的利益,但同时也会有很大的风险。特別是最开始前往的商队,很可能会遭受许多的艰难.....!” 钟离馗也是精明人,点头道:“断了这么多年的贸易,两边货物的价钱都会极高,有利可图,沿途就会有人打货物的主意。” “確实如此。”魏长乐道:“大梁商贾也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就算有极少数商贾愿意鋌而走险,但大多数人肯定还会观望。” 钟离馗眼睛却逐渐亮起来,“大人,你是否想让我带人保护商队?” “不是保护商队,而是你们成为商队。”魏长乐正色道:“襄阳是南方贸易重地,南边的货物在襄阳都能找到。如果山南商会决定与北方贸易,到时候会有无数货物流向襄阳,襄阳也將成为货物的囤积之处。要將这些货物变成利润,就要用商队送到北方去。” “我们没本钱,得不到货物。”钟离馗皱眉道:“但这条商道,我们敢走,而且敢保证能用性命护好货物!” 魏长乐笑道:“钟离大侠,你可知道我是在何处生擒右贤王?” “云州......!”钟离馗显然也知道自己这是废话,尷尬道:“大人的意思是?” “狼台!” “狼台?” “天下头號国贼莫恆雁为了討好右贤王,耗费大量財力和人力,在云州修建了一处宏伟的行宫,那就是狼台。”魏长乐解释道:“我让人將狼台设为贸易站,允许两边的商贾在狼台进行贸易。所以只要將襄阳到狼台这条商道彻底打通,那么这条商道便会是黄金铺就的道路。” 钟离馗激动起来,“据我所知,南边的货物送到北边,少说数倍利润,多则几十倍,特別是药材和瓷器,对了,还有茶叶,在草原上比黄金还值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北边的货物来到南方,同样也是巨额利润。” 钟离馗瞬间冷静下来,“我们即使被招安,也被朝廷视为有污跡,肯定是不允许我们再碰刀。要走这条商道,不但要应付沿途的官府豪强,还要提防贼寇,没有刀在手里,根本走不通。” “沿途官府豪强你就不用担心。”魏长乐冷笑道:“如果真要做这件事,这些归我来解决。” “大人的意思是?” “你说的没有错,没有靠山,別说走到云州,商队恐怕连神都都到不了。”魏长乐道:“沿途官府豪强肯定会让商队寸步难行。” 钟离馗自然知道理想和现实之间巨大的鸿沟,感慨道:“不错。商队出现,谁都以为是块肥肉,个个都想咬一口。我没有做过买卖,但知道没有背景去做生意,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你觉得检察院做靠山,分量够不够?” 钟离馗一怔,隨即显出匪夷所思之色,“监察院?大人,你.....不是在开玩笑?” “为何觉得是开玩笑?” “监察院是朝廷衙门,他们怎会为商队撑腰?”钟离馗皱眉道:“而且据我所知,监察院和其他衙门不同,他们监察天下百官,查处贪官污吏......,让他们庇护商贾做买卖,这.....这似乎没多大可能!” “先不说可不可能,我就问你如果是监察院做靠山,这条商道会不会有官府豪强阻挡?” “那当然不会。”钟离馗笑道:“连神都的达官贵人都对监察院心存畏惧,地方官员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招惹监察院庇护的商队。真要是监察院保护,地方官员前面找商队的麻烦,后脚恐怕就要被监察院丟进大狱了。” 魏长乐哈哈一笑,“所以如果真有监察院在后面撑腰,钟离大侠觉得这事情可以干?” “当然可以!”钟离馗毫不犹豫道:“有监察院保驾护航,我们只需要应付途中的贼寇。比起贼寇,最难应付的是地方官员,只要解决地方官员的麻烦,对我钟离馗来说,从襄阳到云州的这条商道,那就是一片坦途。” 魏长乐竖起大拇指,这才道:“你手下有三四百號人能下山做事,组成两三支商队也是绰绰有余。” “可是......组建一支商队所需的本钱就了不得,更不必说三支了。”钟离馗道:“我们可以不要工钱,但车马货物、沿途人马吃喝拉撒,还有许多其他的开支,耗费小不了。” “所以我才准备让你和姚家合作。”魏长乐道:“姚泓卓已经是山南商会会长,他背后有经略使撑腰,而且无论山南门阀愿不愿意,都只能支持他。如此一来,他有足够的实力在襄阳囤积货物,这些货物便会交到你们手里送往北方。从北方交易获得的货物,你们带回来交给姚泓卓。你们只需要负责商队运送,两边都会有人负责接收货物。当然,我可以向你保证,到时候你手下的弟兄,他们的报酬十倍於其他人,而且每年还有红利分成。” 钟离馗却是兴奋不已。 当年带著大家上山,就是为了谋一条活路。 虽说在山上勉强能吃饱穿暖,但如果为子孙后代考虑,必须要有新的道路。 魏长乐正好给了他们这样一条路。 他自然知道魏长乐的人品,只要全力以赴,魏长乐肯定是不可能亏待大洪山。 魏长乐坦诚相待,把话说在明处。 钟离馗心中虽然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但心里还是有些怀疑。 他倒不是怀疑魏长乐的安排,而是怀疑监察院真的会参与到商贸之中? “这事告诉你,你先做些准备,即使监察院最后不同意,我们也能想出別的办法。”魏长乐目光坚定,眸中甚至显出寒光,平静道:“无论如何,这条商道必须打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条商道,不止是为了大洪山,也不只是为了姚家,更是为了云州。 第五八零章 车中尤物 棺材铺密室內,监察院几位重要人物都在现场。 “这次剷除卢党,你们都是立了大功。”魏长乐和顏悦色,看著监察院襄州负责人岳子峰,含笑道:“你们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岳子峰立马拱手道:“属下不敢。不良將,我们做的都是分內之事,不敢领赏!” “有功当赏,没什么好说的。”魏长乐道:“岳子峰,齐宗,你们在山南已经多年,向神都送去了无数的情报,我代表监察院向你们表示感谢。此番回京,我自然会向上面稟明,给你们重赏。你们如果想要调离山南,我也可以向上面说明情况......!” “不良將,属下没有想过离开山南。”齐宗犹豫一下,开口道:“多年下来,属下与左右街坊邻居已经熟悉,家人也都在这边。手下所属的夜梟,也对属下很是忠诚。属下其实已经习惯了当下的生活,能够这样生活,还能为监察院收集情报,公私两不误......!” 岳子峰頷首道:“属下其实也是同样的心思。桃庄诱拐孩童、在地宫囚禁许多无辜男女,咱们身为监察院吏员,却没有丝毫察觉,实在是职责有亏。如果不是不良將亲临,將这帮祸害连根拔起,我们这些人.....哎,依然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现在想来,心中实在有愧。这次在不良將的带领下,剷除了奸党,如果说有功,也是不良將部署周密,我们谈不上有多大功劳。” “真要是有功,也只能將功补过。”齐宗苦笑道:“上面真要有赏赐,我们也无顏面领赏。不良將,你放心,此番过后,我们將会打起精神,严密监察山南的动静。” 岳子峰也道:“不错。我们再不会像之前那般无所事事。以后如果再立新功,才有脸面接受赏赐!” 魏长乐笑道:“知耻而后勇,我相信你们一定不会有负朝廷和百姓眾望。” 说完,却是从怀里掏出一沓子银票,直接递给岳子峰。 岳子峰一怔,诧异道:“大人,这是.....?” “也不多,这是一万两银子!”魏长乐平静道:“至少一两年內,你们將不会为了经费苦恼。该补给弟兄们的就补给他们,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上次清理门户,朱泰虽然该杀,但我也能理解。他被卢党收买,无非是因为要保障家人吃饱穿暖。有句话说得好,要想马儿跑,定要让马儿吃饱.....,哈哈,你们別误会,我並非说你们是马。” 岳子峰和齐宗都是笑起来,一旁不良將周恆也是为之莞尔。 “这些银两,可保你们这两年衣食无忧。”魏长乐正色道:“后顾无忧,你们才能做好分內之事。皇帝不差饿兵,监察院以后也不会让手下的弟兄们缺衣少食!” 他直接將银票塞进岳子峰手中,“不过这些银子要记好帐目,可別私吞了。” “不敢!”岳子峰一脸激动,“可是.....不良將,这么多银子,从何而来?” “你放心,这不是我贪污受贿。”魏长乐道:“桃庄已经被查封,赃物不少,本来都是要充公。只是经略使大人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这次剷除奸党大家都辛苦了,所以我让人取了一些出来,当做大家的茶水费。经略使对此也没有异议,只不过大家不要对外声张就好。” 卢党垮台,卢氏及其党羽的產业肯定要被查抄,这样的事情当然只能由毛沧海来完成。 所说名义上奸党被查抄的財物都要上缴国库,但地方官绅被查抄,都是由当地官府负责执行,经过这一层,缴纳上去的钱財做多也就十之一二。 其实岳子峰和齐宗也是心知肚明,这是魏长乐帮他们分了一块肉下来。 “报,不良將,铺子外面有一辆马车,要找您!”门外传来声音。 岳子峰等人都是变色。 虽然经过此次事件,棺材铺作为监察院在襄阳的据点已经暴露,必须重新更换地方,但有人直接找上门,却也是不简单。 “什么人?”岳子峰沉声问道。 “来人没有自报家门,是个.....是个女人!”门外声音道,加了一句:“好像是来自西域.....!” 西域? 几人都是疑惑。 魏长乐先是一怔,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什么,吩咐道:“你们儘快更换据点,不要耽搁。我先出去看看!” 也不几人多说,逕自出门。 西域女人,他脑海中却是浮现出狐胡公主茜黛那狐媚的面容。 出了棺材铺,天地间一片昏暗,长街也是冷清一片。 一辆马车就停在棺材铺门外,驾车的车夫戴著一顶斗笠,披著蓑衣,帽檐下遮,也看不清面容。 魏长乐一只手背负身后,握手成拳,心存戒备。 “魏大人!” 车窗帘子掀开,一张狐媚无比的美艷俏脸出现在车內。 “是你?”魏长乐一眼就认出来,果然如自己所料,车內確实是狐胡公主茜黛。 但他也是瞬间警觉。 两人在地宫见过,但魏长乐一直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茜黛此刻显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她又如何知道? 而且又怎会知道监察院据点,甚至找到这里来? “大人,你上车!”狐胡公主招招手,“上来!” 魏长乐並无靠近,只是淡淡道:“你已经恢復自由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不是说要去神都覲见天子吗?官府已经颁下命令,地宫的人如果愿意自行离开,会发放银两作为路费,你可领到?” “已经领到。”茜黛媚眼如丝,“但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我想见一见大人!” 魏长乐笑道:“见我做什么?” “你承诺过我,会让我们重获自由,你做到了。”茜黛道:“我答应过你,若能恢復自由,见到大梁的皇帝陛下,愿意.....愿意成为你的女奴,永远侍奉你!” 魏长乐嘆道:“公主,你误会了。让你们恢復自由,就是不想让你们成为奴隶。如果继续让你做我的女奴,我和那些荼毒你们的畜生也没什么区別了。” “你.....你真是好人!” “你已经见到我了。”魏长乐温言道:“按照你的想法,去神都,找皇帝陛下诉说委屈。” 狐胡国大將军作乱篡位,狐胡公主死里逃生,却落入人贩子之手。 公主一心想著见到大梁天子,请大梁主持公道。 凭心而论,茜黛这样魅惑天生的异域尤物,但凡是个男人都会垂涎。 主动愿意成为女奴,那是谁也无法拒绝。 这样的好事,魏长乐也是不愿意拒绝。 但正如魏长乐所言,如果他接受对方成为女奴,与那些荼毒她们的人有何区別? 当初茜黛是迫於无奈,一心想恢復自由,才会有此承诺,毕竟很少有人真的愿意主动成为奴隶。 如今她恢復了自由,却没有食言,主动前来兑现承诺,正因如此,魏长乐反倒不可能接受。 “魏大人,你上车,我有事和你说!”茜黛犹豫一下,轻声道。 魏长乐靠近车窗,问道:“何事?” “鹤翁!”茜黛道:“我见过他,你.....你上车!” 魏长乐已经看到,车厢內並无其他人。 其实他也想知道鹤翁此刻究竟在何处。 毕竟女怪物还在自己手里,自己还没有履行告知秦洛梔下落的承诺,老怪物当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老怪物的实力,他如今也是很清楚。 能够悄无声息潜入军营,乾脆利落解决四境武者,这样强悍的实力,绝非魏长乐所能抗衡。 犹豫一下,魏长乐走过去,上了车辕头,钻进车厢。 刚进车厢,车夫便抖动马韁绳,马鞭挥出,马车立时前行。 魏长乐皱起眉头,但车厢內確实只有茜黛,空气中还瀰漫著茜黛公主身上特有的沁人体香。 他在边上坐下,看著公主,问道:“在何处见到他?” 茜黛轻咬嘴唇,欲言又止。 “为何不说话?” “大人,对不起.....!”茜黛楚楚可怜,她那张狐媚的脸上显出这样的表情,更是风情诱人。 魏长乐诧异道:“对不起?为何要说......!” 还没说完,意识到什么,猛地起身,一把掀开车门帘子,盯著赶车的马夫。 他上车的时候,瞥了一眼车夫面貌,十分陌生。 此刻从后面看去,见到马夫身形佝僂,看起来也很陌生,但陌生之中,却又有一丝熟悉感。 “鹤翁.....!” 魏长乐口中吐出两个字。 其实无论样貌还是身形,这马夫与鹤翁几乎都沾不上边,甚至看不出任何痕跡。 但魏长乐却已经断定,这马夫肯定就是鹤翁。 能够將孩童改造成兽奴,足以证明鹤翁的手段了得。 能够改变別人,这老怪物当然也有能力让自己外形改变。 毕竟在军营的时候,老怪物就用了易容之术,面貌完全改变。 那车夫回过头,斗笠下的面孔確实很陌生,但那双满是阴鷙眼神的眸子,魏长乐却是熟悉无比。 “臭小子,老夫要死在你手里!”鹤翁声音森然,“老夫死之前,肯定不让你活!” 第五八一章 五行諦 该来的终究会来! 鹤翁突然找上门,魏长乐倒也不惊讶。 毕竟他早有心理准备,隨时等候鹤翁出现。 不过鹤翁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却让魏长乐有些诧异。 老怪物竟然说会死在自己手里,这就不对劲了。 魏长乐虽然武道天赋了得,几个月前在白菩萨的帮助下,破入三境,但他知道,在老怪物面前,自己这点修为不值一提。 这老怪物要取自己性命,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不了多少。 他心中疑惑,想要询问到底是什么状况,但老怪物驾著马车,在街道上疾驰,一时间显然也没时间理会自己。 他乾脆放下车门帘子,回头看了茜黛一眼。 漂亮的女人会说谎! 不过想想,茜黛也没说谎,她確实见过鹤翁,毕竟鹤翁眼下就是车夫。 即使不是茜黛骗自己上车,鹤翁也有一百种办法將自己带走。 而且茜黛只是一个柔弱女子,被鹤翁控制多年,內心深处自然对这老怪物存有极深的恐惧。 鹤翁让她做什么,她只能照办,否则又能怎样? 毕竟这位狐胡公主一心想要见到皇帝陛下,復兴狐胡国,在达成目的之前,肯定也会珍视自己的生命。 不然以狐胡公主的身份,这些年又怎能忍受成为女奴的屈辱。 反倒是如此坚毅的信念和顽强的生命力,让魏长乐颇为钦佩。 “对不起.....!”茜黛眼圈泛红,竟然落泪,“他.....他逼我这样做,我.....我没办法......!” “与你无关,不必自责!”魏长乐摇摇头,心想这是自己与鹤翁之间的事情,你只是被卷进来的可怜虫。 魏长乐这样一说,茜黛公主反倒更是自责。 既来之,则安之! 魏长乐也明白,虽然鹤翁要杀死自己轻而易举,但自己手里有女怪物,而且在问出秦洛梔的下落之前,这老怪物肯定也不会对自己轻易下毒手。 马车疾行,魏长乐闭目养神,茜黛时不时看向魏长乐,嘴唇微动,但终究没有说话。 好一阵子过后,马车放缓了速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魏长乐这才掀开车门帘子,探头往外望,竟发现来到了城门处。 天还没亮,城门紧闭。 “你是监察院的人,知道怎么出城!” 鹤翁也不回头,只是淡淡道。 魏长乐淡淡一笑,等马车到了城门前,有军士拦上来,他才取出监察院的牌子,抬手亮在军士面前,“要事出城,通融一下!” 军士认不得牌子,见到正面刻有“监察”二字,心知不简单,立马去稟报上司。 上司过来,看到令牌,见魏长乐又翻了反面,刻有“不良將”三字,再不犹豫,立马吩咐人打开城门。 监察院名声在外,连达官贵人都不敢轻易冒犯,就不用说守门的军士了。 城门打开,鹤翁立刻打马出城。 魏长乐回到车厢安坐,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就听鹤翁冷冷道:“滚出来!” 他当然不是让茜黛公主滚出去。 魏长乐有自知之明,出了车厢,见到鹤翁已经下了车辕头,也跳了下去。 月照当空,边上是一片小树林,夜风轻拂,万籟俱静,车厢內还有异域尤物,如果不是面前有这老怪物,魏长乐还真享受当下。 “在哪里?” 鹤翁直接问道。 他问话简单,但魏长乐自然知道是问秦洛梔的下落。 魏长乐自然早就等著这一刻,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你就这么急著想找到他?” “少废话,人在哪里?”鹤翁眸中寒光如刀,“再说废话,要你的命!” “我知道你杀我易如反掌。”魏长乐嘆道:“可是.....我不认识秦洛梔,在你提及这个名字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 鹤翁脸色立变,身形如同鬼魅般欺上来。 魏长乐还没来得及闪躲,鹤翁一只手就如同铁箍般掐住了他脖子。 一时间喉管被掐住,根本呼吸不了。 “別杀他!” 茜黛也探头出来,见到鹤翁出手,惊呼出声。 但鹤翁只当她不存在。 他虽然掐住魏长乐脖子,却並无催动內力,魏长乐体內的水影流光自然也感觉不到危险,依然沉睡。 魏长乐知道自己即使催动內力,也不可能是老怪物的对手。 这老怪物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变得急躁,真要是反抗激怒了对方,这老东西震怒之下,未必不会下狠手。 胸口憋闷一片,眼前开始模糊的时候,鹤翁终於鬆开了一些。 魏长乐立刻喘气,“我.....我没听过她,但....但可以告诉.....告诉你谁传我內力.....!” 鹤翁闻言,这才鬆开手。 “魏长乐,老夫对你的承诺,都已经做到。”鹤翁冷冷道:“这天底下,有资格与老夫做交易的人凤毛麟角。老夫给你机会,与你做交易,你就老老实实履行承诺。在我眼中,你的生死不值一提,只要你说实话,老夫也没必要杀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內功是水影流光。”魏长乐顺了顺气息,“我很小的时候,生过一场病,差点死去。家父重金求医,但都没什么作用。家父没办法,就派人送我去神都,去太医院找御医救命!” 鹤翁面上虽然是易容,但面部变化宛若真面孔,毫无易容痕跡。 他冷著脸,只是盯著魏长乐眼睛。 魏长乐面容秀气,眼眸清澈,言辞真挚。 “不过太医院的御医也没办法,本来是在驛馆等死,那天夜里,却突然有人潜入我屋里,迷迷糊糊之中,我感觉体內像火一样烧起来,绵软无力的身体很快就有了气力。”魏长乐诚挚道:“如果你確定只有秦洛梔修炼水影流光,那么救我的人,应该就是你说的秦洛梔!” 魏长乐心想连自己都记不得年少的时候有什么经歷,隱居在桃庄的鹤翁更不可能知道这一切。 那时候魏如松已经是河东马军总管,次子重病,送到神都向太医院求救,那也是说得通。 果然,鹤翁冷冷道:“还有此事?秦洛梔和你无亲无故,为何会將水影流光传给你?这水影流光玄妙无比,没有过人的天赋和机遇,根本不可能修成。她吃了不少苦,才修成水影流光,怎会轻易捨弃,注入你的体內?” “鹤翁,你的问题我还真是知道。”魏长乐正色道:“当时我也不知道这股內力叫水影流光,只以为她是菩萨下凡,起身给她磕头。但她当时说了奇怪的话,说这东西在她身上只是祸端,她要过普通人的生活,就要捨弃一切。刚好知道我在太医院求医,太医院无法救治,活不了多久,就乾脆救我一条命。” “当真如此?”鹤翁皱起眉头,隨即轻嘆道:“看来她真是看破了许多,竟然捨弃一切.....!” “她救了我,却说不用我谢她。”魏长乐道:“她说一直想將这东西捨弃,但找不到能够承受这东西的身体。幸好我有运气,身体正好可以承受,也算是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但她救了我,我们就算是两不相欠.....!” 魏长乐说话很慢。 这些都是他细细琢磨出来的应对之词,反覆確定这些言辞经得起推敲,否则一旦被鹤翁听出破绽,立马就是大麻烦。 鹤翁闻言,竟然微微点头,道:“不错,五行諦可不是普通人能够修炼,也不是凡俗肉身能够承受。你这小子能够承受水影流光,也算是有造化。” 五行諦? 魏长乐心下惊讶,暗想如此看来,如此玄奇的內功,竟然不止有水影流光,至少还有四股玄奇內气。 脑中立马就想到坤寧宫的睡美人。 难道皇后体內,也是沉睡著“五行諦”? 鹤翁微一沉吟,才道:“那人如今在哪里?” “那天晚上,她就离开,自此之后便再也没有见到。”魏长乐缓缓道。 鹤翁再次变色,冷笑道:“如此说来,你並不知道她的下落。既然如此,在桃庄的时候,你怎敢承诺会告知她的踪跡?魏长乐,你是在欺骗老夫吗?” “当然不敢欺骗。”魏长乐正色道:“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可是没有想到,不久之前,我真的见到了她!” 鹤翁眉宇间显出欣喜之色,“她在哪里?魏长乐,你告诉老夫,老夫不但不杀你,还会给你灵丹妙药,让你轻而易举踏入四境。老夫还可以將易容术交给你,千变万化,玄妙无比......!” 魏长乐神色平静,看著鹤翁眼睛,一字一句道:“宫里,秦洛梔在皇宫之中!” 第五八二章 夜空中的火焰 对付老怪物,当然不能用寻常手段,否则那就是自寻死路。 这些天,魏长乐一直都在琢磨应付老怪物的办法。 他很清楚,口空无凭,自己就算说出秦洛梔的下落,老怪物也不会轻易相信。 这傢伙肯定是要亲自验证。 找不到秦洛梔,这老傢伙就不会善罢甘休。 自己可以编造秦洛梔的下落临时应对,但这也只能躲过一时。 要么真的让老怪物找到秦洛梔,要么就只能除掉老怪物,否则这件麻烦事就解决不了。 找到秦洛梔? 魏长乐自己都不相信有这个可能。 秦洛梔是否还活著都不一定,如果真的是传授自己水影流光的高人,那她想要隱居避世,肯定也不可能有人找到。 毕竟老怪物利用卢渊明作为帝国宰相的势力,花了近二十年时间都一无所获,自己更不可能找到秦洛梔踪跡。 剷除老怪物? 魏长乐心里倒是想,可是在老怪物绝对实力面前,他完全死了亲手搞死老怪物的心。 但自己杀不死老怪物,不等於別人杀不死。 如果能將老怪物骗到神都,甚至蛊惑他潜入皇宫,那么就可能藉助皇家之手除掉此人。 若问这天底下什么地方的高手最多,当然就是皇宫禁苑。 魏长乐心知,只要老怪物踏足进入神都,就等於猛兽掉进了陷阱。 神都高手如云,老院使的实力就未必在老怪物之下。 且不说那些高手,就是南衙北司的精锐將士,但凡將这老傢伙包围起来,老怪物也是插翅难飞。 他故意將秦洛梔的踪跡引向皇宫,就是给老怪物出了难题。 如果老怪物知难而退,不敢去確认,自然就不能怪自己没有告知秦洛梔的踪跡。 可这傢伙要真是有胆量去神都,那就只自己往笼子里钻。 “皇宫?”鹤翁阴笑道:“你说洛梔在皇宫?” 魏长乐一脸真挚,点头道:“千真万確。我来襄阳之前,刚好在皇宫见过她。” “魏长乐,你在和老夫耍花样?”鹤翁眸中寒意如冰,“你该知道,老夫一根手指便可以碾死你。” “若不知道,晚辈又怎会实言相告。”魏长乐苦笑道:“她对晚辈有恩,晚辈知道你找她肯定没有好事。她將水影流光传承给我,实力大减,如果与您老交手,绝非你的对手。如果不是性命攸关,晚辈又怎会泄露她的踪跡。其实.....前辈也不必怀疑,所谓大隱隱於朝,秦洛梔想要避开你这样的人,最好的藏身之处,就在宫內!” “她在宫里做什么?” 魏长乐摇摇头,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坤寧宫。当时边上有人,晚辈也没有机会和她说话。” “你刚说过,你在幼年时候见过她,十几年过去,你又怎能一眼认出她?” “因为她和十几年前没有任何区別。”魏长乐异常坚定道:“这十几年的时光,对她来说就像只是过了几天......!” 见到鹤翁眸中神色,魏长乐更是斩钉截铁道:“她.....没有衰老,似乎可以永葆青春!” 鹤翁闻言,眸中寒意消失,喃喃道:“她竟然躲在皇宫里,原来如此......!” 魏长乐见状,心知这老傢伙竟然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言辞。 实际上他这也是豪赌一场。 要证明洛梔在宫里,就必须有证据。 他脑海中自然是想到皇后的异状。 按理来说,皇后已是半百之人,无论如何保养,身体终归也会有衰老的痕跡。 但坤寧宫的那位皇后,虽然沉睡多年,但肌肤细腻,看上去连三十岁都不到。 这当然是极其诡异的事情。 魏长乐虽然无法確定皇后体內的无名真气是经过自修而成,还是与自己一般为人传承,但有一点他大概判断,那股无名真气和自己体內的水影流光必有渊源。 今日得知世间存在“五行諦”,那是五股玄妙內气,自己体內真气是五行諦之一的水影流光,那么皇后体內就很可能是其他四諦之一。 虽然还不能完全確定皇后青春不灭的原因是无名真气,但其中关联的可能性极大。 既然鹤翁知道五行諦的存在,自然也就知道其中一些玄妙处。 他故意提到洛梔永葆青春的,就是想赌一把,以此证明自己言辞的真实性。 这一把显然是赌对了。 自己说出了最重要的一个情状,这是不知內情的人绝不可能发现的秘密。 “你確定她如今还在宫里?”鹤翁沉默片刻,终於开口问道。 魏长乐正色道:“前辈,她和你一样,也是世外高人。你让我完全確定她的行踪,我是真的没有这个胆量。但正如我所言,大隱隱於朝,我上次能在皇宫见到她,就表明她有办法在宫里住下,而且她可能已经习惯了那种生活。这次回京,我还要进宫,到时候可以帮你进宫打探情况,看看她是否还在宫里。” 鹤翁上下打量魏长乐一番,阴笑道:“魏长乐,你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是否想诱骗老夫进京?” “前辈为何这样说?”魏长乐心下一凛,但神色不变,反倒是皱眉道:“前辈觉得晚辈会害你?” “你小子心狠手辣,要是有机会,对老夫下手绝对不会留情。”鹤翁阴阴道:“你晓得自己不是老夫的对手,不敢轻举妄动。但神都人多势眾,你诱骗老夫进京,正好借刀杀人!” 魏长乐苦笑道:“前辈如果这样想,那晚辈就无话可说了,您老可就千万不要进京。晚辈也不妨直言,神都高手如云,其中甚至有世外高人的修为不在你之下。而且皇宫禁苑,防备森严,就算是您老,想要在皇宫之內进出如入无人之境,那也是痴人说梦......!” “你说什么?”鹤翁脸色一沉,“狗屁的皇宫。老夫要杀你们的皇帝,也是轻而易举!” “我相信。”魏长乐点头道:“但您老不是要找秦洛梔吗?我记得你说过,你找到秦洛梔,不是要杀她,而是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您老修为高深莫测,孤身进出皇宫,自然是如入无人之境。但如果找到秦洛梔,多了一个人,在高手如云戒备森严的皇宫里,你又怎能將人带出?” 鹤翁目光锐利。 “鹤翁,如果不能確保从皇宫里带人出来,那就乾脆不要进京。”魏长乐语重心长道:“万一真要被发现,甚至被宫里的高手包围,你想走也走不了。” “嘿嘿嘿!” 鹤翁发出阴仄仄的怪笑,让人后背发毛,十分瘮人。 “魏长乐,今夜就动身,去神都!” 魏长乐皱眉道:“前辈下定决心了?” “神都就算高手如云,但老夫想去就去,想走就走。”鹤翁冷冷道:“魏长乐,莫以为回到神都,你就可以摆脱老夫。老夫连皇帝都可以杀,就不要说你一个黄毛小子。就算老夫死在神都,也会先让你做垫背的......!” 话声未落,忽听到夜空中传来一声奇怪的叫声。 “哇嗷.....!” 那叫声宛若鬼號,但又尖利无比! 魏长乐只觉得奇怪,但瞧见鹤翁竟然是脸色大变,转身抬头,向夜空望过去。 魏长乐顺著他目光,也向空中望去。 夜色之中,天色间一片昏黑,但却清晰看到夜空中出现一团火焰。 那火焰在黑夜之中异常显眼,而且正在迅速向这边飘过来。 乍一看去,还真像是一团在天空迅速游动的鬼火。 “上车!”鹤翁身形一闪,鬼魅般跳上车辕头,“快上车!” 这老怪物修为深不可测,进出上万之眾的军营重地如入无人之境,可此刻见到天上的那团火焰,竟然慌张无比。 魏长乐正想看清楚那团火焰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感觉一股吸力自后而来,竟然是鹤翁探手用內力將他直接吸上了车辕头,隨即手臂一甩,直接將魏长乐甩进车厢內。 老怪物不管不顾,却不想狐胡公主正在车门处,也是抬头望著夜空中那团火焰。 魏长乐被甩过来,正好撞在公主身上。 “哎哟!” 公主哪里经得起这样一撞,被魏长乐撞进车厢。 魏长乐明知道要撞上狐胡公主,但老怪物甩出的內力让他身不由己。 他条件反射抱住狐胡公主香软的身子,在倒地的一瞬间,猛地一个扭身,两人换了个身位。 对方毕竟是个柔弱女子,这要是撞在车厢內,细皮嫩肉搞不好就会受伤。 “砰!” 后背撞在车厢板上,屁股正好坐在车內的座位上,虽然车身剧烈晃了一下,好在內力不至於伤人,魏长乐只觉得背部有些发麻,身体倒无大碍。 狐胡公主香软婀娜的娇躯压在他身上,也是被他抱在怀中。 一股沁人的体香扑鼻而来。 “你.....没事吧?” “多谢.....多谢大人!”公主也不是傻子,知道那一瞬间正是少年郎护住了自己,俏脸满是感激之色,“大人怎样?” 魏长乐鬆开手,心中有气,衝著门外道:“鹤翁,我帮你做事,你还这样没礼貌,是不是太过分了?” “闭嘴!”鹤翁不客气道:“再废话,老夫割了你舌头。要不是你,老夫.....老夫又怎会被发现!” 他话声刚落,夜空中又传来“哇嗷”怪叫。 魏长乐立刻凑到窗边,扯开车窗帘,向空中望去,只见到那团火焰就在上空。 第五八三章 渡口幽灵 “好像....是一只鸟!” 耳边传来狐胡公主的声音。 狐胡公主显然也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夜空莫名其妙出现一团火焰,而且还发出古怪的叫声,任谁都生出疑惑之心。 魏长乐凑到窗边时,公主也是耐不住好奇,凑在边上。 其实不用公主说明,魏长乐也已经看清楚。 空中自然不是真的火焰。 那分明是一只通体羽毛赤红的怪鸟,甚至连尖尖的鸟喙也是火红色。 这火鸟比之苍鹰还要大上不少,在空中盘旋,乍一看去,与一团火焰並无区別。 “你见过这种鸟?” 魏长乐扭头看向边上的公主。 月光之下,公主精致的面庞宛若从画中走出来。 魏长乐两世为人,还真的没有见过这种怪鸟。 狐胡公主来自西域,魏长乐寻思著这怪鸟是否產自西边,所以询问公主在西域是否见过。 公主摇头道:“不曾。” 老怪物此刻却是纵马狂奔,车厢顛簸无比。 车厢剧烈顛簸之间,差点侧翻,公主立马抓住魏长乐胳膊,这才稳住身形。 魏长乐也不在意,只是心中诧异,这老怪物见到火鸟之后,就像见到鬼一样,竟然显得异常慌乱,此刻就真的是仓皇而逃。 虽说这怪鸟颇为奇特,但也不至於让修为高深的老傢伙如此紧张。 “前辈,你是害怕这只鸟吗?”魏长乐忍不住凑到门边,掀开门帘向外问道:“这是什么鸟?” “闭嘴,闭嘴!”老怪物怒声道:“魏长乐,你这狗杂碎,若不是你,它又怎会出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魏长乐一脸懵逼,“前辈,这话怎么说的?晚辈从没有见过这种鸟,它突然出现,与我何干?” 鹤翁也不理会,挥动马鞭子,连续抽动。 他还真是急了,抽打之时很是用力,骏马身上已经满是鞭痕,甚至有几条鞭痕都已经冒出血来。 骏马吃疼,也是拼了命的撒腿狂奔。 “鹤翁,你要是这么抽打,打死了它,那就走不成了。”见到老怪物如此残忍,魏长乐心头恼怒,冷声道。 鹤翁也知道魏长乐所言有理,力道放轻。 只是那火鸟似乎认准了目標,马匹跑得飞快,那火鸟如影隨形,始终在空中跟著,时不时传来“哇嗷”的怪叫。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马车慢下来。 这匹马虽然耐力不错,但连续飞奔,体力也是消耗不轻,即使鞭子继续抽打,速度也是慢下来。 “你要真是害怕那只鸟,將它打下来就是。”魏长乐把著车厢门框,“以前辈的实力,打一只鸟下来,易如反掌。对了,你不是有石骨蚊针吗?给它两枚.....!” “你再废话,给你两枚!”鹤翁没好气道。 魏长乐顿时住口不言。 石骨蚊针的厉害他是见识过,中针之后,石骨毒侵入体,全身立刻坚硬如石头,完全不能动弹,甚至没有任何知觉,那种感觉当然不会好。 他乾脆坐在车厢內闭目养神。 狐胡公主坐在边上,时不时看向魏长乐,见他不动如山,也是意外。 毕竟她知道自己绝色无双,只要是男人,见到自己就必然心神悸动,一定会生出非分之想。 此刻与魏长乐单独在车厢內,虽然鹤翁就在外面驾车,但车厢內却是封闭,这男子非但没有对自己有丝毫动手动脚,甚至还能闭目养神,果然非比寻常。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来。 魏长乐睁开眼睛,拉开窗帘,外面依然昏暗,探头出去,发现竟然已经到了汉水之畔。 之前他与琼娘来襄阳,便是渡船过江。 江边確实有渡口,停了几条船。 魏长乐之前也从琼娘口中知道,这渡口是被人包下来,几条船都是用来往返於汉江,渡游人往来。 这处渡口与对岸距离最近,过了江就是南阳盆地,正因为距离最近,所以生意很好,船费也算合理。 过一趟也就半个多时辰,但是夜里不行船。 “先歇著吧!”渡口有人听到马车声,从木屋里钻出来,衝著鹤翁道:“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天亮,天亮才起船。” 鹤翁也不理他,扫视渡口,指著其中一条船道:“那条,现在就走!” 那是一条十分宽阔的大船,魏长乐倒也记得,上次过江,因为马车也要一同登船,所以乘坐的就是这般大小的船只。 “这可走不了。”船夫笑道:“老汉,这条船不坐满四十个人,那可走不了。且不说天还没亮不能走,就是真的可以走,也不能为你们几个就跑江。” 魏长乐也不管这些,只是抬头望向夜空,发现那只火鸟不见踪跡,不知什么时候被甩开。 “给你银钱。”鹤翁將马鞭子丟给那人,“將马车赶上船,立刻出发,不要耽搁!” 那船夫一怔,皱眉道:“说了走不得就走不得。东家无数次叮嘱过,夜里不走船,你就算给我聚宝盆,我也走不了。” 他將马鞭子丟还给鹤翁,转身便要回木屋。 鹤翁接过马鞭子,不等那人进屋,手臂一挥,马鞭子如毒蛇般瞬间捲住了那人的喉咙。 那人还没发出声音,鹤翁手臂一抖,马鞭子一甩,那人直直飞出去,“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挣扎两下,便即不动。 魏长乐看在眼里,目瞪口呆。 他知道这老怪物秉性恶毒,但如此草菅人命,简直是丧心病狂。 “你干什么?”魏长乐握起拳头,虽然明知不敌,却还是厉声道:“为何要杀人?不能好好说吗?” 外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屋里的人。 几个人先后从木屋衝出来。 见到躺在地上的同伴,有人立马衝过去抱起,喊了几声,见到同伴毫无气息,扭头过来,悲愤道:“死了,他们.....他们杀人.....!” “將马车赶上那条船。”鹤翁自然是將这些船夫视为螻蚁,“若有耽误,全都杀死!” “找死!”木屋之中,衝出一人,手里拎著一根大铁棍。 同伴被杀,这些船夫自然是怒不可遏。 这汉子发现同伴被杀,立马折回木屋,取了铁棍衝出来。 他二话不说,双臂举起铁棍,照著鹤翁的肩头砸下来。 盛怒之下,这汉子显然也是有轻重,知道若是砸脑袋肯定会出人命。 老疯子可以杀人,但他却不能杀老疯子沾上人命。 魏长乐面色骤变,厉声道:“住手!” 他既是让那汉子住手退下,以免灾厄临头,亦是让老怪物住手,不可再滥杀无辜。 只是那汉子盛怒之下,也以为魏长乐是老疯子同伙,自然不理会。 “砰!” 鹤翁竟然不避不让,硬生生让铁棍砸在自己的肩头。 但那汉子却感觉自己的铁棍似乎是砸在钢铁之上,並无对老疯子造成任何伤害。 “这一棍,老夫不计较。”鹤翁自然没有兴趣在这里滥杀几只螻蚁,而且真的將人都杀了,没有船夫也是过不了江,“都给老夫上船,过了江,老夫饶你们性命!” 那一铁棍力道十足,按理来说,这老疯子虽然死不了,带一条臂膀肯定是废了。 但此人却是毫髮无伤。 常年摆渡,这些船夫也是见过世面,已经知道这老傢伙是块硬茬子。 便在此时,听到“哇嗷”一声怪叫,船夫们倒没什么,鹤翁脸色瞬间变得冷厉,眸中却又带著慌乱。 他猛然前欺,身形如魅。 持棍的汉子正要反击,可是棍子刚提起来,腰间一紧,已经被鹤翁一只手抓住腰间。 惊骇之中,汉子的身体如同一块石头一样被拋去,直直向江面上的那条大船飞过去。 “砰!” 汉子落在甲板上,虽然全身疼痛,好在並无伤到筋骨。 还没起身,就听到“砰”、“砰”、“砰”......! 却见到自己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如同石头被拋到了船上。 从岸边到船上,其实很有些距离,这些船夫最轻的也有上百斤。 一个身形佝僂的老车夫,竟然连续將六七名身强体壮的船夫丟到船上,不说其他,仅是这臂力,就已经是骇人听闻。 船夫们一时如同见到鬼一样,脸色惨白,知道是遇到了真正的厉害角色,却也是无人敢下船。 火鸟在空中盘旋。 忽听到马蹄声响起。 夜色之中,马蹄声十分清晰,魏长乐循声看去,却见到从南边並驾齐驱出现两匹快马。 快马如电,靠近渡口之时,两匹马同时放缓了马速。 鹤翁身体已经僵住,远远看著那两匹快马。 魏长乐在边上看的明白,鹤翁盯著那两匹快马,眸中分明显出恐惧之色。 一瞬间,魏长乐恍然大悟。 鹤翁怕的从来不是那只火鸟,而是出现的那两个人。 毫无疑问,火鸟出现,就预示著那两人也在附近。 难怪鹤翁发现火鸟之后,丝毫不敢耽搁,如同疯了一样打马快奔,根本不在乎马匹的死活,却原来是在拼命逃亡。 他想甩开的不是火鸟,而是那两个人。 可是能让鹤翁如此厉害的绝顶高手都显出恐惧之色,那两人的实力岂不是更加恐怖? 两匹快马已经停住,距离十来步远,没有继续过来。 马背上的两人打扮一模一样,都是身著深褐色的斗篷,从头到脚都是裹在斗篷之中,只显出面庞。 但夜色之中,有些距离,也看不清脸。 夜风吹过,两人两马浑然一体,宛若暗夜幽灵。 第五八四章 增损明王 夜风习习,鹤翁僵立不动,空气也似乎凝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鹤翁对那两人充满恐惧,显然是对手。 但魏长乐却也不知道那两人的来路,至於是善是恶,更不清楚,一时也不敢轻易开口。 忽见到两名斗篷人同时下马,缓步向这边走过来。 鹤翁微微变色,不自禁向后退了两步。 但两名斗篷人走到那名被鹤翁所杀的尸首边,却同时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口中轻诵佛经。 看那样子,这两人经似乎是在诵经超度亡灵。 魏长乐睁大眼睛,心下愕然。 难道这两人是佛门弟子? 鹤翁猛然转身,身形如魅,探手抓住魏长乐臂膀,另一只手却是抓住边上的狐胡公主。 两人变色中,鹤翁却已经飘身向那条船衝过去。 他虽然双手各拎著一人,但身轻如燕,脚下如飞。 魏长乐只听到耳边呼呼风声,片刻间,鹤翁已经飞身跃上了大船,將二人丟在甲板上,厉声道:“开船,谁再耽搁,立刻杀死!” 他声音阴冷,森然无比。 甲板上的船夫们被丟上大船之时,就已经心惊胆战,这时候亲眼看到鹤翁拎著两人轻而易举飘上船来,更是將这老怪物视为鬼魅,新中控距至极。 这时候再也不敢想其其它,纷纷行动起来。 魏长乐起身后,立马將甲板上的狐胡公主扶起来,见到鹤翁站在船尾,正望著岸上为亡者诵经的那两名斗篷人。 眼见得那两人並不在意大船离岸,兀自在诵经超度,心中诧异。 虽然还不了解內情,但他也大致判断出,不出意外的话,那两名斗篷人正是来追捕鹤翁。 他在桃庄时候,也了解到一些隱秘。 鹤翁夫妇和传给自己水影流光的秦洛梔,出自同一个神秘的地方。 但这几人却又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似乎都是从那地方逃窜出来。 鹤翁对那个神秘的地方既充满期盼又带著深深的恐惧。 他希望能回到那地方,如此方能救回妻子,可是没有抓到秦洛梔,他又不敢空手而归。 这么多年,鹤翁隱居在桃庄之內,固然是为了自己的妻子,但显然也是为了躲避追捕。 现在看来,今晚突然出现的两名斗篷人,很可能就是从那神秘地方走出来的绝顶高手,而且就是为了追捕鹤翁等人。 但鹤翁躲在桃庄近二十年都没有被发现,为何卢党刚刚垮台,追捕的人就突然出现? 天地之大,要找人如同大海捞针,他们又是如何找到了鹤翁的踪跡? 最为奇怪的是,既然那两位神秘人已经找到了鹤翁,而且几乎都已经照面,却又为何寧可为亡者超度,因此而耽搁抓捕鹤翁? 从鹤翁的反应来看,这老怪物显然自知不会是那两人的对手,那两人为何任由鹤翁离开? 大船缓缓离开江岸,越来越远,没过多久,只是看到渡口的一点火光,却是再也看不到那两名神秘人。 魏长乐站在鹤翁身后,竟是惊奇发现,这老傢伙身体竟然在微微发抖。 船夫们不敢耽搁,所有人齐上阵,船只速度极快。 不过鹤翁仓促逃亡,那辆马车却是留在了岸边。 过了江心,鹤翁才转过身,靠著船舷坐下,低著头,头上斗笠挡著面孔,一时间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乾粮都在车厢里......!” 狐胡公主忽然想起来,语气有些著急。 魏长乐心想生死攸关时候,谁还会去管干粮。 老怪物特意將狐胡公主带上,难道是为了途中让人照顾? 可是身边带著一个如此千娇百媚的异域尤物,岂不是更容易被发现? 他心中奇怪,但自然不好多问,走到船舷边,望著江面。 夜色之下,汉水微波荡漾,一切倒显得十分寧静。 “大人,我.....我不知道他那样待你。”狐胡公主挨近魏长乐身边,瞥见老怪物在那边一动不动,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会不会游水?” 之前老怪物突然出手,掐住魏长乐脖子,差点导致魏长乐窒息。 这显然出乎公主的意料,而且也意识到魏长乐被老怪物掌控之后,生死难料。 这异域尤物显然也是个懂得感恩之人,低声询问,虽然没有明说,但魏长乐瞬间就明白她的意思。 汉水宽阔,眼下已经入夏,江水也不寒,如果擅长游泳,此刻跳进汉水之中,未必不能从老怪物手里脱身。 “你会?” 公主摇摇头,低声道:“我没下过水,只会骑马。” “我走了,你怎么办?”魏长乐低声道:“那老东西反覆无常,现在也已经疯了,待在他身边,凶险万分.....!” 公主瞥了鹤翁一眼,见老怪物兀自低头不动,这才轻声道:“他.....他说我有七分像他妻子,见到我就想到他妻子年轻的时候,所以他不会杀我.....!” 魏长乐身体一震,不自禁盯著公主的面庞。 本来他很好奇,地宫的各色美人,都是卢党那些人的玩物,被看上的美人不可能还能保住清白。 而狐胡公主无论身份还是外貌,那都是出类拔萃,如此尤物被囚禁在那种地方,还能保住清白,简直是神话。 鹤翁为何偏偏保住她? 而且鹤翁发现自己被盯上,找寻自己询问洛梔的下落,甚至带著自己去找到洛梔,这都可以理解,但这种时候,还带一个女人在身边,就实在有些说不通了。 鹤翁真要是老色鬼,垂涎公主的美貌,公主早就失了清白。 既然不是贪图美色,又怎会在如此紧张时候,还带一个累赘在身边? 听得公主这句话,疑问瞬间得到解释。 这是一张顛倒眾生的绝美面庞,狐媚中不失精致,精致之中甚至有几分清纯。 灵水司卿辛七娘也是一张不妖自媚的俏脸,但与公主相比,成熟风情有过之,但精致却略逊一分。 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样貌还是身段,这位狐胡公主都是万里挑一的绝美尤物。 莫说有七分酷似,就是只有公主的三分顏色,那也是出类拔萃的美人。 魏长乐脑中浮现壮硕如山浑身油脂的女怪物,实在难以將她与公主关联起来。 別说七分,那女怪物可是连半分都不能与公主相提並论。 但他也知道,鹤翁与妻子曾经也是相爱极深,哪怕妻子变成如今的模样,鹤翁也没有拋弃,甚至不惜一切代价都在想著办法挽救妻子。 这老怪物虽然丧心病狂,但对妻子確实是情深义重。 如果说那女怪物当年真有公主七分顏色,那鹤翁对他爱恋至深倒也解释得通。 也难怪老怪物一心想著让妻子恢復当年的样子。 “她妻子是西域人?”魏长乐低声问道。 鹤翁虽然透露他们夫妻和洛梔都是来自一个神秘的地方,但那神秘地方到底在何处,却只字不提。 如今知道鹤翁妻子与公主酷似,而公主的轮廓和眉眼是极其纯粹的西域美人,这样说来,那女怪物曾经也是生著一副异域美人的样貌。 难道说鹤翁和洛梔都是来自西域,那个神秘的地方远在西域? 但如果这样,鹤翁为何又是一副纯粹的中原人面貌? “他没说。”公主摇头轻声道:“在庄里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单独让我去见他,然后盯著我,一看就是好久,我也不敢动......!” 老变態! “靠岸了,靠岸了!” 听得有船夫叫喊起来。 魏长乐主动牵起公主的手,顺著船舷跑到船头。 果然,前方就是南阳渡口。 天色已经微微亮,可以清楚看到渡口有人。 “你们怎么跑夜船?” 渡口有人上前大声叫道:“上面知道了,没你们好果子吃......!” 这人话声刚落,表情却立马僵住。 只见到船头忽然飘起一道黑影,如同鹰隼一般。 正在渡口做准备的其他人也都是看得明白。 那是一人双臂各拎著一人,竟然没等船停好,就已经从船头飘下来。 眾人目瞪口呆。 其实此刻渡口已经有不少旅人在等待,车马皆有,颇有些热闹。 鹤翁拎著两人,脚下不停,径直往前跑。 “好功夫.....!” 有人看在眼里,惊嘆道。 却见鹤翁从人群如鬼魅般衝过,忽然一甩手,將魏长乐丟到一匹马背上,隨即又將公主也丟过去,正好落在魏长乐身前。 “干什么?”马匹的主人明显是名江湖客,身边还有两名同伴,自己的坐骑突然被人乘坐,立刻喝道:“要抢马吗?” 鹤翁却已经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那马长嘶一声,向北便跑。 马主人便要追上去,鹤翁回身一掌拍在那人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直直飞出去。 两名同伴都是大惊失色,眼见得鹤翁又朝另一匹马衝过来,一人低喝一声,欺身上前,一拳向鹤翁打过来。 鹤翁这次甚至没出手,那人靠近鹤翁不到两步,却是闷哼一声,身体直直飞出去,竟是生生被鹤翁的內力震飞。 其他人都是看到,戴著斗笠的老怪物已经飞身上马,催马便走,眨眼间就去的远了。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既愤怒於老怪物的凶狠,却又惊骇於他的武功。 魏长乐纵马飞奔,还想著有没有可能趁机脱身。 如果真的能够摆脱鹤翁,而鹤翁又被两名神秘人抓捕,那么自己的麻烦也就迎刃而解,自己甚至可以带著狐胡公主进京,成全她见到皇帝陛下的心愿。 但这个奢望很快就被打破。 鹤翁眨眼间就追上来,而且阴森森道:“跑,往神都跑!” 两匹快马在官道上疾驰如电,每次魏长乐想放缓马速,鹤翁立时便从后面弹指,一股劲气打在马臀上,骏马吃疼,跑得更快。 一口气跑出近百里地,马匹体力消耗太大,魏长乐大声叫道:“磨刀不误砍柴工,让坐骑吃点乾粮,跑起来更快,这样它们会累死!” 他放缓马速,这次鹤翁倒是没有出手。 勒马停住,刚好边上是一片树林。 鹤翁兜马进了林子,魏长乐也只能跟著进了林子。 下马之后,鹤翁在一棵大树下盘膝而坐,瞥了公主一样,冷冷道:“拿吃的!” 虽然公主带的乾粮落在马车厢里,好在抢夺的两匹马都有行礼在上面。 公主拿下包裹,找寻乾粮。 魏长乐本想拉开与鹤翁的距离,但犹豫一下,还是靠近过去,在鹤翁面前三步之遥蹲下,问道:“前辈,离神都还有好些路途,你確定咱们能甩开那两个人?” “人?”鹤翁冷哼一声,“他们不是人,他们.....他们是神,也是魔。” 魏长乐一怔。 “被赤乌和他们盯上,就不可能甩脱。”鹤翁眉头紧锁,眸中的恐惧之色兀自没有散去,“老夫必须赶在三悯之前,找到洛梔,否则......!” 他深吸一口气,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火焰一样的怪鸟叫赤乌?”魏长乐诧异道:“三悯是什么?是那两个人的名字?” 鹤翁摇摇头,道:“他们是明王,左增明王,右损明王。他们是悲天悯人的明王菩萨,也是索命的魔神!” 第五八五章 桃花印 魏长乐听著有些迷糊,“明王?他们是和尚吗?” 这时公主已经找到乾粮,取了水袋和两张饼过来,奉给了鹤翁。 她在桃庄多年,对鹤翁还是打心里感到恐惧,所以异常恭敬。 鹤翁接过一张饼,公主才將另一张饼给了魏长乐。 “前辈,你说咱们要赶在三悯之前找到洛梔,那三悯又是何方神圣?”魏长乐轻声问道。 他这不但是想知道鹤翁眼下到底是怎样的处境,最为重要的是,也是想搞清楚自己身上的秘密。 这次山南之行,也终於让他明白自己体內的无名真气叫做水影流光,是五行諦之一。 鹤翁、秦洛梔、皇后、五行諦,甚至今日出现的增损明王,明显都是有著极深的关联,而自己也与这些因素有著不小的纠葛。 照鹤翁所言,自己体內的水影流光是洛梔传授,那么洛梔为何要这样做? 鹤翁为何非要找到洛梔才能回到那个地方,而增损明王为何又要追捕鹤翁? 鹤翁咬了一口大饼,淡淡道:“悲天悯人,见亡者为其超度,这就是石头寺的法令。魏长乐,咱们过江前后,老夫都出手杀了一人,你是否觉得老夫生性好杀?” 难道不是? 魏长乐心中暗骂,但也只是道:“在前辈眼里,他们只是螻蚁。但螻蚁也有贪生之念,他们並无过错,前辈草率取他们的性命,並不见得你有多厉害。” “他们当然有错。”鹤翁冷笑道:“他们的错,就在他们在不对的时间出现在不对的地方。” “前辈以为强者践踏弱者是天经地义。”魏长乐淡淡道:“但滥杀无辜,並不能证明你有多强,反倒证明你只会欺凌弱小.....!” 鹤翁立时骂道:“少放狗屁。老夫要是不杀他们,死的就是自己。” “啊?”魏长乐一怔。 鹤翁竟是苦笑道:“咱们登船的时候,增损明王眼看著咱们离开,却没有追赶,你可知道为什么?” “他们在诵经,为亡者超度。”公主在旁轻声道。 “不错。”鹤翁嘿嘿笑道:“见亡者,明王必须要诵【往生净土神咒】为亡灵超度。过江之前,那是一悯,就算他们过了江,老夫杀的第二个人,他们还需再次超度,是为二悯,如此便可以为老夫爭取一些时间。” 魏长乐身体一震,惊骇道:“你杀人,是为了让他们超度,为自己爭取时间?” “除了三悯,没有任何事情能拖住他们。”鹤翁冷冷道。 公主也是冰雪聪明,“鹤翁,如果他们还能追上来,你.....你是否还要杀人?” “那是自然。”鹤翁道:“所谓三悯,便是三次超度。已经用了两次,他们再追上来,老夫还能杀人拖延他们。不过三悯过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手段能阻止他们了。此后老夫就算再杀无数人,他们已经完成三悯法令,便可视所有亡者如无物,只会对老夫动手了。” 魏长乐冷笑道:“既然你还想再次杀人拖延,那就该往人多的地方去。荒郊野外,你想拖延,那也找不到人了.....!” “是吗?”鹤翁却是抬头看著千娇百媚的狐胡公主,阴笑道:“你以为老夫为何要带上她?” 此言一出,魏长乐和公主同时变色。 其实从一开始,魏长乐就奇怪鹤翁为何要带上公主。 公主在船上告知,她的样貌酷似女怪物,这才让魏长乐以为鹤翁是因为妻子的缘故,要將酷似妻子的公主带在身边。 但这时候才终於明白,这老怪物根本没有那么重情义。 毫无疑问,如果增损明王再次追上来,鹤翁无人可杀,就必然会对公主下毒手,让明王为公主超度,以此再拖延一些时间。 公主显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花容失色。 “这样的美人,没有老夫的保护,必然会沦为男人的玩物。与其被男人当做玩物,还不如死在老夫手里。”鹤翁阴笑一声,盯著魏长乐:“臭小子,你可別说对她毫无色慾,你是不是早就想让她跟你睡觉?” 魏长乐心想这老怪物果然出言无忌,冷冷道:“想是一回事,会不会做又是一回事。君子论跡不论心,你心狠手辣,害人无数,我就算有想法却没有妄为,比你可要君子得多。” “君子?”鹤翁哈哈笑道:“真正的强者,是自己定规矩,是非对错可也由不得他人来定论。” 魏长乐故意嘲讽道:“这话也没错。以前你自认为强者,所以觉得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对的。如今增损明王出现,他们要找你麻烦,那么对的就是他们。” 不过他心里也知道,如果明王真的追上来,这老怪物对公主肯定是不会手下留情。 “我明白了,你是想在明王对你动手之前,儘快赶到神都,然后找到洛梔。”魏长乐脑子一转,已经明白鹤翁的盘算,“到时候將洛梔交给明王,你就可以將功赎罪?” “倒也聪明,老夫就是这样打算。”鹤翁道:“洛梔將水影流光传了给你,她的修为必然是大打折扣,已经不是老夫的对手。只要知道她的踪跡,老夫就能抓捕她。魏长乐,老夫说话算话,只要你帮老夫找到她,老夫將所有灵药都给你,还传授你易容之法......!” 他显然是急著找到洛梔,將希望寄托在魏长乐身上,提出极高的价码,抬手指著公主,“还有她,万里挑一的绝色尤物,能让你欲仙欲死,一併送了给你做女奴。” 魏长乐也不理会,问道:“如此说来,比起前辈,明王更想抓到秦洛梔?敢问前辈,那秦洛梔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比前辈还重要?” 鹤翁冷冷道:“你若想活,还是少知道一些为好。记著,老夫和你们说的话,你们最好都忘记。如果你真的落入明王之手,他们询问,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老夫没有告诉你们任何事情,你们也不知道任何事情。甚至你都不知道他们是石头寺的增损明王,否则只要说错一句话,或许他们不会杀你,但你后半生也会生不如死......!” “你们都是出自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所在。”魏长乐缓缓道:“秦洛梔、你们夫妇,还有增损明王,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但那个地方隱秘至极,如果我没有说错,你们都是从那里逃出来,明王是要將你们抓捕回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那里的规矩,必然是禁止任何人对外提及那里的事情,但凡泄露,將要受到极其严酷的惩罚......!” 鹤翁眼角抽动。 “在桃庄的时候,你已经泄露不少,按照那里的规矩,你已经犯了大忌。”魏长乐淡淡笑道:“只是你自信没有人能找到你,就算多说几句也无妨。而且你一直都只是在找寻洛梔,想用她作为赎罪的工具,带著你的妻子主动回到那个地方。所以在此之前,你甚至都没想到那里会派出增损明王前来抓捕......!” 鹤翁喃喃道:“不错,老夫.....老夫確实没想到石头寺会派人出来。” “其实晚辈有些奇怪,你在桃庄隱居快二十年,相安无事。”魏长乐微皱眉,“为何这次明王会突然找上门?他们到底找了你多久?” 鹤翁闻言,脸色瞬间阴沉,盯著魏长乐,眸中竟然杀意凛然。 魏长乐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郁杀意,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鹤翁,你可別乱来,没有我帮忙,你找不到洛梔。” “如果不是为了她,你在这世上连灰都不剩。”鹤翁满面怒容,但隨即嘆道:“佛家说业果,看来也確实有些道理。天地之大,老夫又怎想到他们就在襄州。如果.....不是你孤身去山南军营,老夫担心你死在那里,出手相救,又怎会暴露行踪?” 魏长乐一怔,诧异道:“是因为你在军营出现......?” “老夫进入军营,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扭转局面。”鹤翁冷冷道:“在军营闹出这么大的事,根本不可能掩盖。增损明王虽然修为高深,但加起来也只有四只眼睛四只耳朵,他们要找寻我们这些人,当然也会有更多的耳目......!” 魏长乐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鹤翁先前为何声称是自己要害死他。 “只要確信老夫在襄阳一带,明王就会放出赤乌!”鹤翁缓缓道:“除非老夫永远躲起来,否则老夫就算混在万千人之中,只要赤乌出现,那.....那畜生也能通过桃花印找到老夫。” “桃花印?”魏长乐疑惑道:“前辈,桃花印是什么?” 鹤翁傲然道:“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当然不懂。只有从那里出来的人,身上才会有桃花印,赤乌那双神魔之瞳,一眼就能看到桃花印。” “是纹身?”魏长乐上下打量鹤翁,“还是烙印?” 鹤翁怪笑道:“你们眼中的老夫,只是寻常肉身,但桃花印在赤乌眼中,就如同你们看到赤乌宛若一团火焰,赤乌眼中的老夫,全身上下也是一片红光。” 魏长乐和公主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惊讶,只觉得此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但两人也知道,鹤翁肯定不是信口开河。 否则那赤乌又怎会那般准確地盯住鹤翁? 第五八六章 出谋划策 用过乾粮,鹤翁便立刻动身。 魏长乐自然还是与公主共乘一骑。 虽说公主千娇百媚,被自己揽在怀中香风四溢,但这种时候,那也没有兴趣生出歪心思。 健马如飞,顺著官道一路往神都方向去。 这两匹马其实耐力很一般,不是什么上等良驹,跑上一段路途消耗体力之后,速度就会慢下来。 魏长乐隱隱觉得,这样跑下去,恐怕到不了神都就要被明王追上。 如果老怪物真的想要用公主完成三悯,以此拖住明王的步伐,那么公主確实身处生死之间。 毕竟老怪物要下狠手,以自己的修为,根本抵挡不住。 果然,將近黄昏时分,听得空中传来“哇嗷”一声怪叫,魏长乐回过头,向空中望去。 天色尚早,此时看的异常清楚,那果然是一团宛若火焰般的巨鸟。 他回头看鹤翁,见到老怪物面色凝重。 看来明王的坐骑才是神驹。 虽然拖延了一些时间,但马匹的优劣最大的区別就在耐力。 神驹耐力十足,可以长时间飞奔,时间越长,双方的距离就会越近。 忽听鹤翁沉声道:“停下来!” 魏长乐放缓马速,勒马停住。 鹤翁抬头,见到那赤乌就在空中盘旋,他弯下身子,取了一块石头在手。 “前辈是要弄死它?”魏长乐见状,明白鹤翁意图。 只见到鹤翁双目满是凛然杀意,两指夹著石头,看样子隨时都会出手。 但微一犹豫,鹤翁將石头丟下。 魏长乐心知,明王就是依靠这赤乌死死盯住鹤翁,只要赤乌不死,明王就能顺著赤乌的痕跡找过来。 鹤翁欲要击杀赤乌,以此断了明王的眼线。 可是如果真的杀死赤乌,那就等於是和石头寺彻底翻脸。 从鹤翁口中能够感觉到,那石头寺的名字虽然俗气,但在鹤翁的眼里,却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方。 鹤翁犹豫再三,看来还是不敢击杀石头寺的赤乌。 “下来!”鹤翁看向公主。 公主冰雪聪明,意识到什么,身体绷紧,回过头,俏脸满是恐惧,美眸之中带著乞求之色,只是看著魏长乐。 魏长乐淡淡道:“做什么?” “下来!”鹤翁重复道。 魏长乐一颗心往下沉。 赤乌出现,就代表明王很快追上来。 前面连杀两人,鹤翁也没能拖住多久,即使现在杀死公主,让明王被迫完场三悯法令,但依然不会爭取到多长时间,最多在今晚就一定会被追上。 赤乌加上增损明王,鹤翁几乎没有脱身的可能。 但这老怪物还是疯狂,明知不会有多大作用,竟然还想著杀人。 眼见得鹤翁已经走过来,魏长乐当然不能眼见著老怪物杀死公主,也不犹豫,双腿夹马腹,低喝一声,坐骑立时向前衝出。 但鹤翁竟似乎早就料到魏长乐会这样做,足下一蹬,身形如魅,马匹还没跑出几步,鹤翁已经近在咫尺,二话不说,右手呈掌拍出,“啪”的一声,正打在马匹屁股上。 马匹悲嘶一声,往前又跑出几步,两条前蹄往前一崴,已经往前栽倒。 魏长乐身体下沉,却反应迅速,双手抱住公主,双足在马鐙上猛力一踩,借力向前飘出。 惯性使然,虽然落在地上,但却还是抱著公主往前躥出几步才站稳身形。 “英雄救美吗?”鹤翁阴森道:“自身难保,还逞英雄?” 魏长乐听到身后劲风呼呼,心下骇然。 他鬆开手,一个扭身,已经护在公主身前。 却见到鹤翁右手成爪,直向自己扑过来。 “先別动手,我有办法.....!” 魏长乐脸色泛白,大声叫道。 鹤翁身形一顿,盯著他眼睛,手爪缓缓放下。 他倒也明白,这少年人极有胆识,而且有著与年纪不相符的心机。 如今身在悬崖,魏长乐如果真有办法,倒不妨一听。 “怎么讲?” “鹤翁,你一直往北走,就是想要去神都找到洛梔,以此將功赎罪,让明王饶恕,是也不是?” 鹤翁点头道:“不错。这是老夫唯一的办法。” “我也不问你这个办法为何有用,我只问你,是否找到洛梔,明王就真的可以宽恕你?”魏长乐正色道:“如果他们饶过你,你是否也可以饶过公主?” 鹤翁道:“废话。如果老夫能將功赎罪,別说饶她性命,就是帮她復国也不在话下。” “我懂你的意思了。在明王眼中,你远远比不上秦洛梔重要。”魏长乐微点头,“所以只要能找到秦洛梔,你的罪责就大有可能被赦免。” 鹤翁目光森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前辈为了爭取时间滥杀无辜,实在是情急犯下的巨大错误。”魏长乐嘆道:“即使现在你杀了公主,以三悯延缓了明王的追捕,那又能拖延多长时间?就算真的能拖延到前辈赶到神都,晚辈想问一句,到了神都,你是否能立刻入宫將秦洛梔抓到手?” 鹤翁眉头锁起。 “上次我在宫里见到秦洛梔,却不知道她究竟住在何处。”魏长乐嘆道:“皇城之內,宫殿无数,大小房舍上万处,我就算帮您老確定她的下落,也需要时间。即使找到,你確定能够潜入宫中將她带出来?越是这种时候,前辈不应该越要冷静吗?到了神都,无法立刻找到秦洛梔,明王尾隨而至,你还是交不出人。” “若是找不到人,你也不用活了。”鹤翁冷冷道。 魏长乐苦笑道:“我想活,所以才帮你想办法。鹤翁,其实你也不用急著赶路。既然明王就在后面,你老不如乾脆和他们说清楚。他们最重要的目的是找到秦洛梔,你直接和他们说清楚,就说这些年也一直在帮他们找寻,而且已经知道了下落。如此一来,他们或许还能和你一起去找秦洛梔,有两位明王相助,你们三人联手,从宫里带一个人出来岂不像吃饭那样简单?” 鹤翁竟似乎意有所动,低头沉吟。 “鹤翁,其实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魏长乐正色道:“没有他们的帮助,你无法从宫里带出洛梔。没有你,他们也无法得到洛梔的下落。既然都是为了找到秦洛梔,你们目標相同,那两位明王自然也会与你合作。” 鹤翁阴阴一笑,道:“老夫已经知道了洛梔的下落,现在杀了你们,就只有老夫一人知道。不错,老夫可以用这个条件与他们谈判。” 公主闻言,顿时变色。 “儘管杀!”魏长乐却满不在乎,“杀了我之后,你们去宫里找。你们在宫里没有任何耳目,找上一年半载,应该可以找到。不过秦洛梔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三大高手在宫里找人,一旦被她发现一丝一毫的动静,她躲避起来,下一次你们再想找到她的踪跡,可就没人帮忙了。” 鹤翁怪笑道:“魏长乐,你真是聪明人。找到洛梔之后,老夫带你回去,收你为弟子,將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看如何?” “前辈看得起,晚辈求之不得!”魏长乐笑道:“只要你不杀我,什么都好说。” “孺子可教!” 赤乌依旧在空中盘旋。 鹤翁却没有先前的紧张之色,盯著赤乌,喃喃道:“当年你这畜生还小,老夫还餵食过你。一晃二十载,你也长大了!” 见鹤翁杀意消失,魏长乐和公主都是鬆了口气。 公主知道自己方才命悬一线,如果不是魏长乐挺身相救,自己此刻已经是香消玉殞。 “大人,多.....多谢你!” 她轻声感谢,俏脸满是感激。 魏长乐摇摇头。 “鹤翁,那边有树林,不如过去歇息一下。”魏长乐心知在这官道之上,人来人往,待会儿若是有人经过,搞不好就有无辜遭受牵连。 三人一马都往林中去,另一匹受了鹤翁一掌,已经躺在地上死去。 魏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心想也不知道牲畜被杀,明王过来后会不会诵经超度。 “魏长乐,待会儿你和他们说。”鹤翁坐下之后,看著魏长乐道:“你就说老夫知道了洛梔的下落,可以带他们去找寻。你能言善辩,帮老夫说服他们,回头老夫自会赏赐。” 魏长乐恭敬道:“前辈放心,一切交给我。” 他心中却是冷笑,別看这老怪物在世人面前囂张无比,生死都由他的心意,可是在增损明王面前,这老怪物却是连对话都不敢。 “对了,前辈,我记得你说过,你要找的是两个人,秦洛梔还有一个同伴。”魏长乐问道:“那人又是何方神圣?是男是女?不如你描述一下他的样貌,我回忆一下在宫里是否见过。如果真的见过,你们一下子就能找到两个人,那你的功劳岂不是更大?” 鹤翁抬起头,望向天空,喃喃道:“当年是老夫亲手帮他疗伤,面庞也是老夫帮他修復,可是.....他的模样竟然在老夫的脑中变得模糊了。” 他忽然盯著魏长乐面庞,仔细打量,眉头微锁,猛然间身体一震,冷笑道:“说起来,你的眉眼竟然有他三分模样.....!” “前辈说笑了。”魏长乐含笑道:“你要找的另一个人,难道是家父?他可是河东马军总管,你可见过?” “不对。”鹤翁陡然间意识到什么,厉声道:“魏长乐,你和洛梔到底是什么关係?你......是在欺骗老夫?” 话声刚落,只听到“哇嗷”一声怪叫,赤乌本来盘旋在林子上空,此刻却突然俯瞰而下,落在了一棵大树之上。 鹤翁心下一凛,声音微微发抖:“他们.....来了!” 第五八七章 將功赎罪 魏长乐抬头望过去,只见到两道人影已经进了林子,就站在不远处,不过六七步之遥。 夕阳之下,此刻却是看得十分清楚。 两人都是粗麻斗篷裹身,面庞却看得清楚。 只是看到两人面庞,魏长乐大感吃惊。 这二人面部肤色异常奇怪,就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金漆,夕阳余暉之下,竟然泛著淡淡的金光。 除此之外,最显眼的是,两人的眉毛生得极有特点。 双眉俱都很浓,但左首那人双眉眉角生的往上挑,颇有威势,但威势之中,却又带著一丝淡淡的喜感。 而右首那人恰恰相反,眉角往下垂,生就一副苦恼之相,就似乎內心有难以排解的苦楚一般。 让魏长乐有些诧异的是,他竟然完全无法断定这两人的年纪。 明王肤色带金,面上的皮肤完全没有褶皱,倒像只有三十岁上下,但两人偏偏頜下都有一綹白须,那年纪自然又是不小。 两人俱都是双手合十,一喜一悲,静静看著鹤翁。 魏长乐心想这两位明王果然是修为了得,进入林子靠近过来,自己竟然察觉不到丝毫动静,甚至鹤翁也是等他们靠近过来的时候才有察觉。 “阿弥陀佛!”只见那苦相明王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礼,也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语气:“洪太医,一別二十载,一向可好?” 魏长乐心下一凛,瞥向鹤翁,心想这老怪物是太医? 他也知道,这太医可不是胡乱的称谓。 民间的医生被称为大夫或者郎中,只有入了太医院,才有资格被称为太医。 而且即使入了太医院,没有品级的杂员,那也不能以太医称呼。 所以被称为太医者,至少也是个八品医士。 难道鹤翁曾经在太医院待过? 鹤翁医术了得,如果真的在太医院待过,地位应该不低,正常来说,应该也是有机会进宫为贵人们诊断。 可是鹤翁之前的反应,似乎从未进过皇宫。 最要紧的是,如果鹤翁是太医院重要的人物,卢渊明也不至於完全不认识,直到当年返乡奔丧才在途中巧遇鹤翁。 “多年不见,两位似乎也显老了。”鹤翁嘆道:“看来两位出山至少也有三四年了吧。” 苦相明王面色平静,“遥想当年,太医慈悲心肠,在你手中救下不少性命,那是真正的活菩萨。却不料多年不见,太医却已经视苍生为螻蚁,轻易取人性命,实在可悲可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右损明王,今天被杀的两人,虽然是老夫动手,但却因你们而死,你们造下的业,也该你们承担果。”鹤翁盯著苦相明王,“如果不是你们苦苦相逼,老夫又怎会出此下策?” 左增明王虽然一脸喜相,但语气却冷厉非常,“追根溯源,皆为尔业。若尔无业,亦无今日之果。” 鹤翁嘆道:“事到如今,说那些又有何用?两位明王大驾亲临,是要取老夫性命?” “回去吧!”右损明王平静道。 鹤翁嘿嘿笑道:“回去?受五刑?” “既然做了业,自然承担果。”左增明王冷冷道:“你立下誓言,就要遵守誓言。” 魏长乐悄无声息中,牵著公主的手,缓缓后退。 眼见得鹤翁和增损明王针锋相对,他心中却是暗暗欢喜。 如果两位明王出手,鹤翁就算不死在这里,看样子也是要被抓捕回去。 无论是怎样的结果,明王都能帮自己解决鹤翁这个大麻烦。 “老夫如果不回去呢?”鹤翁目光冷峻,“你们又会如何.....?” 两位明王並无说话。 但魏长乐却见到明王脚下的枯枝碎叶忽然无风自动。 陡然间,地上的枯枝碎叶就像有了生命一样,“嗖嗖嗖”化成箭矢一般,直往鹤翁袭来。 公主看到这一幕,花容失色。 魏长乐却是张著嘴,瞳孔收缩。 以气驭剑! 大剑师! 他脑海中瞬间想到当初在归云庄时候的遭遇。 当时命悬一线之际,正是有大剑师以气驭剑,以一根木枝击杀了一名三境剑客。 此时此刻,明王同样是以气御枯枝树叶作为利器。 本来魏长乐见到两位明王赤手空拳,还猜测两位明王应该修的是武夫之道。 但明王出招,却分明走的是剑道。 鹤翁双臂却也已经抬起,发出一声低喝。 地上一根手臂粗细的枯木瞬间飘起,在鹤翁身前如同风车一般旋转起来。 “噼里啪啦”之声不绝。 明王打过来的枯枝树叶,却是被风车般旋转的木棍抵挡住,纷纷化为齏粉。 也就在此时,只见到右损明王双手合十,脸上金色更盛,双手合十,已经缓步向前一步步踏出。 他每一步都异常沉重,逕自走到旋转的木棍前面,忽然伸出右手,右手食指向急速旋转的木棍轻轻一点,眨眼间,木棍也都化成了齏粉,四散而开。 左增明王身形如魅,已经欺身向前,右手也是食指探出,一股清晰可见的金色劲气陡然迸射而出。 鹤翁也是抬起左手,一指探出,隱约间也看到一股气劲打出。 两道劲气瞬间相击,那金色劲气却似乎是瞬间將鹤翁的劲气吞噬,依然往前。 “噗!” 鹤翁身体晃了一下,右损明王却已经近在眼前,猛然间双臂展开,身前化作一道金色气墙,宛若向前倒塌过去,直卷向鹤翁。 “洛.....洛梔......!” 鹤翁嘶声大叫。 也就在这一瞬间,右损明王双掌骤然合十,身前的金色气浪瞬间消失。 魏长乐看在眼里,此刻才感觉全身上下已经是冷汗淋漓。 他当然知道,虽然只是短短瞬间,但这瞬间的对决,寻常人那是一辈子也不可能看到。 两位明王配合默契,鹤翁明显是想搏一下,却完全不是对手。 二十年不见,鹤翁肯定也没有耽搁修炼。 虽然內心深处对石头寺的两位明王心存恐惧,但这老怪物显然还是想试探一下明王修为的深浅。 毕竟多年不见,老怪物还存有一丝侥倖。 只不过两位明王的修为终究不是他能匹敌。 “她在哪里?”左增明王显然对洛梔的下落异常在意,“你见过她?” 魏长乐闻言,心知在明王眼中,洛梔確实比鹤翁重要得多。 刚才那一瞬间,明王要击杀鹤翁,那是完全可以做得到。 如果不是鹤翁叫出洛梔的名字,即使没有死在明王之手,此刻也必然是受伤不轻。 两位明王是佛门弟子,鹤翁如果不敢反抗束手就擒,两位明王或许还会对他手下留情。 可是鹤翁一旦有反抗的跡象,明王却也是很乾脆,並无妇人之仁。 鹤翁“哇”的一声,却已经喷出一口鲜血。 魏长乐却是明白,刚才鹤翁与左增明王都打出劲气,但明王的金色劲气吞噬鹤翁劲气,而且直接打中鹤翁,那一指劲气,却已经让鹤翁这老怪物受了內伤。 鹤翁的修为,至少也是五境。 这样看来,两位明王即使同样是五境修为,那同境修为也是比鹤翁强。 如果这两人是罕见的六境修为,是武神剑圣,鹤翁那就真的是撞了鬼,与两位六境巔峰高手为敌,只能是自寻死路。 “我知道.....知道她在哪里!”鹤翁喘著粗气,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子,將瓷瓶子里的药丸往口中倒。 鹤翁带在身上的药物,当然异常珍贵。 被左增明王打伤,他自然是立刻服药疗伤。 “在哪里?”左增明王问道。 鹤翁抬手用袖口抹去嘴角鲜血,嘿嘿笑道:“老夫这些年苦寻他们的下落,也是想將功赎罪。明王,我告知洛梔的下落,帮你们带她回去,你们......你们说我算不算立功?” 两位明王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你们放心,老夫不是为自己求饶。”鹤翁嘆道:“老夫只有一个要求,你们答允让小影一起回去。只要回到那里,老夫.....老夫就有办法帮她治病。三年.....不,用不著三年,只要给我两年时间,两年......,时间一到,老夫甘愿承受任何刑罚!” 右损明王唱了声佛號,轻嘆道:“洪太医,你的愚行,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她。” “是我的过错。”鹤翁语气中带著一丝后悔,“那么你们是否能答应我的要求?你们不成天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吗?让老夫將功赎罪,给小影一个机会,老夫.....恳求你们!” 两位明王微一沉吟,右损明王才开口道:“本王无法给你承诺,但.....找到洛梔,回去之后,本王会全力为你求情。” “当年你们出山,谁是主谋?”左增明王问道。 “我!”鹤翁立刻道:“当然是我。你们知道,小影性情柔和,对我言听计从。是我蛊惑她出山,我是主谋,害了她。” 左增明王合十道:“若能找到洛梔,你確实有功。当年你又是主谋,所以回去之后,你甘愿领罪,小影自然不会受到严惩。你要两年时间为她治病,我们也会尽力帮你求情!”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想这老怪物虽然歹毒非常,但对自己的妻子也还算有情有义。 “多谢!”鹤翁一脸欢喜,合十道:“两位的恩德,我定然铭记在心!” “洛梔在哪里?”左增明王再次问道:“你確定能找到她?” 鹤翁这才回过头,向魏长乐道:“臭小子,你过来,向两位明王说清楚!” 魏长乐胆子再大,也不可能与三大高手对立,只能上前,合十向著两位明王行礼,很有礼貌道:“两位明王好,晚辈见礼了!” 两位明王对视一眼,还有些不明白。 “他叫魏长乐,不久前刚刚见过洛梔。”鹤翁立刻道:“我正准备和他一起去找洛梔,刚好明王现身,所以.....!” 左增明王盯著魏长乐眼睛,问道:“果真如此?你在哪里见过洛梔?” 魏长乐瞥了鹤翁一眼,见老怪物正一脸希望地看著自己,这才向左增明王恭敬道:“明王,这老傢伙是个骗子,晚辈从未见过什么洛梔,他在胡说八道!” 两位明王一怔,鹤翁也是一呆。 第五八八章 妄语 魏长乐先前承诺,要在明王面前为鹤翁爭取机会。 鹤翁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如此胆大包天,竟然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魏长乐此言一出,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一直以来,都是他算计別人,谁成想临来竟然要被这少年郎大算计。 “畜生......!” 鹤翁怒不可遏,眸中杀意凛然,身形微动,只想將魏长乐毙於掌下。 魏长乐当然知道,鹤翁虽然不是明王敌手,但要弄死自己却是易如反掌。 感觉到鹤翁身形微动,便知事情不妙,立马往后退。 “不要动!”左增明王沉声喝道:“让他说话!” 鹤翁虽然恼恨无比,但也清楚,明王在侧,自己想要当著明王的面杀死魏长乐,那简直是难如登天。 而魏长乐也恰恰明白这一点。 他故意闭上眼睛,苦笑道:“鹤翁,你已经杀了很多人,在你手中的无辜亡灵车载斗量。你想杀我,我无力抵挡,反正亡灵之中也不多我一个。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眉清目秀,一脸诚挚,而且高诵佛號,在明王眼中,那简直是无辜的不能再无辜。 “施主尊姓大名?”右损明王倒是和善。 “晚辈魏长乐,在诸位眼中,不过是世间一草芥!”魏长乐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你们是故人,修为高深莫测,杀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不知道究竟做错了什么,竟然捲入你们的事情,我.....哎......!” “小施主,你当真不认识洛梔?”右损明王依然和蔼。 魏长乐苦笑道:“晚辈连洛梔这个名字都不曾听过,又怎会认识她?” “魏长乐,你.....你找死!”鹤翁气的几乎要吐血,厉声道:“你之前和老夫说的又是什么?” 魏长乐淡淡道:“你要杀我,逼我向两位明王撒谎,我想活命,你说什么自然是什么。” “他让你说什么?”左增明王沉声问道。 “他害怕明王,想要拖延时间。”魏长乐正色道:“他看到了那只鸟,知道明王在追捕他,所以在路上故意杀人,说这样可以拖住你们的脚步。对了,他说这叫三.....三什么来著?” 两位明王面色立时都变得严肃起来,盯住鹤翁。 鹤翁眼角抽动,眸中满是怨毒之色。 “他逼迫我,如果见到明王,就说认识洛梔。”魏长乐苦笑道:“还说洛梔在神都,这样就可以將明王引诱到神都。到了神都,他就有机会脱身,而且.....到时候可以借刀杀人,利用朝廷的力量,將明王诛杀!” “阿弥陀佛!” 两位明王齐唱佛號。 “畜生,你.....你胡言乱语!”鹤翁直喘粗气,“是你说洛梔在神都,是.....是你欺骗老夫......!” 魏长乐皱眉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挣扎?我都不认识洛梔,怎知她的下落?” “太医,欺骗本王,你罪加一等!”左增明王显出金刚怒相。 “不要听他胡说八道。”鹤翁急忙道:“明王,这小子诡计多端,异常狡诈。他信誓旦旦告知洛梔在神都,在皇宫,为了將功赎罪,我才要带他去神都找寻。他现在满嘴谎言,是在欺骗你们.....!” “这位是狐胡公主,不知两位明王是否觉得似曾相识?”魏长乐微侧身体,瞥了公主一样,问道:“她是否酷似明王的故人?” 两位明王这才上下打量公主一番。 “確实与清影有几分相似。”左增明王微微点头。 魏长乐立刻道:“这位太医就因为公主酷似他的妻子,所以將她囚禁多年。公主身份高贵,自然不会欺骗两位。” 他看著公主,问道:“公主,先前他是不是让我对两位明王说,洛梔在神都?” “是,鹤翁確实让你向明王回话。”公主毫不犹豫道。 其实二人所言,並非撒谎,先前鹤翁確实是这样安排。 但这话听在明王耳朵里,就是鹤翁逼迫少年郎撒谎。 “如此说来,洛梔的下落,你们其实並不清楚?”左增明王有些失望。 魏长乐用力点头,“不知道,绝对不知道!” “太医,当年你也算是鄙寺半个弟子,犯妄语戒,必入拔舌地狱!”右损明王一脸悲苦,“为何要欺骗我们?” 左增明王面上金光陡盛。 魏长乐心知,这明王运气,面上的金色就会加剧,看样子左增明王已经动怒。 他只盼明王立刻动手,赶紧將这老怪物除掉。 “水影流光!” 鹤翁惊骇之中,猛然脱口。 魏长乐闻言,心下一沉。 老怪物果然阴险。 水影流光源自洛梔,只要明王確定魏长乐体內有水影流光,那么必然確信他与洛梔有关联。 如此一来,所谓与洛梔素不相识的言辞也就不攻自破。 “明王,此人体內有水影流光。”鹤翁似乎抓到救命稻草,指著魏长乐,“你们一试便知.....!” 没等魏长乐说话,左增明王身形一闪,瞬间便到了魏长乐身前。 魏长乐心下一凛,条件反射欲要闪躲,左增明王右手探出,几道劲气打在魏长乐的数处穴位上。 只是瞬间,魏长乐便感觉全身僵硬如石,丝毫不能动弹。 隨即便见左增明王一只手掌轻轻按在魏长乐胸口。 魏长乐立时感觉一股灼热的劲气似乎衝到自己的丹田之內。 他心知自己体內的真气爸爸一旦感觉到外来的威胁,便会自动甦醒。 左增明王出手,肯定只是为了试探水影流光,不会有伤人之心。 如果说以前遇到危难之时,他一心期盼真气爸爸立刻现身,但此时只盼水影流光继续沉睡,不要有任何的反应。 但明王劲气何等强悍,魏长乐修炼的狮罡之气根本不可能与明王真气抗衡。 灼热的明王真气侵入丹田一瞬间,丹田內一股温润的劲气陡然爆发,瞬间护住丹田,却是生生將明王真气挡了回去。 明王没有继续催动真气,足下一点,往后飘出。 他一脸震惊,隨即看向右损明王,微微点头。 鹤翁见状,本来怒不可遏的表情立时变得幸灾乐祸起来,森然道:“明王,老夫说过,是这畜生在撒谎。他说不认识洛梔,但体內却有水影流光,如何解释?” “小施主年纪轻轻,为何要犯妄语罪业?”右损明王轻嘆道:“洛梔能將这一股机缘传承於你,可见你与她关係密切。” 鹤翁在旁火上浇油道:“明王,你们再仔细看他的样貌,是否有几分那个男人的影子?” 两位明王闻言,不由上下打量魏长乐。 “师兄,確实如此!”左增明王道:“他的眉宇,果真有似曾相识之感。” “小施主,难道.....你是洛梔之子?”右损明王显出愕然之色。 魏长乐立刻道:“明王,你们是出家人,可不要胡思乱想。家父河东马军总管魏如松,我母亲是他的正房妻室。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难道就因为你们觉得似曾相识,就能给我改了母亲?” 其实此刻他心头亦是震惊。 他虽然知道秦洛梔与这些人一样,出自一个神秘的地方,但秦洛梔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为何被这些人寻找,他却是一无所知。 之前鹤翁就说他与秦洛梔的同伴有几分酷似,內心就隱隱觉得有蹊蹺,此刻见明王怀疑他是洛梔之子,他內心却是大感震惊。 几人都说他像那个男人,而以此为根据,右损明王怀疑他是洛梔之子,这就可以证明一件事情,那个男人与洛梔是夫妻关係。 鹤翁当初就一直说要找两个人,现在看来,那两个人就是洛梔夫妇,与鹤翁一样,也是从石头寺那个地方私自离开。 难道洛梔也与那女怪物小影一样,同样是跟著男人私奔出山? 第五八九章 你是个死人 魏长乐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 魏如松夫妇有三子一女,按理来说,魏夫人即使做不到一视同仁,至少也不会將自己的儿子视为仇人。 魏夫人对三郎魏长吉呵护有加,对魏长乐却视为外人。 魏长乐可以真切地体会到魏夫人对自己的敌意,两人之间也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母子之情。 他本来以为是宿主以前做事太过出格,导致魏夫人的厌恶。 但此时却因为明王之言,心下震动。 难道宿主果真不是魏家血脉? “小施主所言极是,是本王失言。”右损明王涵养很好,主动道歉,“不过小施主若是不认识洛梔,又从哪里获取水影流光?” 魏长乐面不改色,道:“我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病重,差点死去.....!” “一派胡言。”鹤翁之前本来还相信魏长乐的话,此刻却明白所谓病重被救肯定是编造出来,阴笑道:“还要继续欺骗明王吗?” “让他说话!”右损明王平静道:“真真假假,本王自会辨明!” 魏长乐继续道:“当时迷迷糊糊,似乎已经进了鬼门关。但有人向晚辈体內注入了一股真气,温暖如春,我当时迷糊之中,也不知道是谁救我。只是过了几天,竟然奇蹟般恢復过来。按你们所言,我体內的水影流光,应该就是洛梔传入,但当时我並不认识她。直到今日,我对她也一无所知。” “刚才还说是太医逼你撒谎,自称与洛梔毫无瓜葛。”左增明王显然不相信,冷冷道:“现在又是这副言辞,怎能取信於人?” 魏长乐也不急,解释道:“明王,这次我奉命来到山南,遇上太医。他在山南荼毒百姓,残害幼童,我差点也死在他手里。正因为他查知我体內有水影流光,就逼问我洛梔的下落。我一直说並不认识洛梔,但他发现你们存在后,便威胁我向你们撒谎,说认不认识洛梔不要紧,但一定要將你们引到神都。” “明王,要確定他是否说谎,也很简单。”鹤翁冷笑道:“你们修为高深,只需要探他气脉。如果他当年果真差点因病而亡,心脉必然受损。即使救回来,心脉也必然留有受损的痕跡。” 右损明王微微頷首,缓步走到魏长乐身前,和顏悦色道:“小施主,伸出左臂!”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长乐一颗心往下沉。 他倒是想不到,这大和尚竟然能够以检查自己心脉的方法,来確定自己当年是否得过重病。 若是知道有这本事,自己换一个说辞也好。 但话已经出口,肯定无法更改。 右损明王客客气气让自己伸出手臂,自己就算不伸出去,明王也有办法。 他只能硬著头皮抬起左臂,脑中飞转,寻思著接下来的应对之辞。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掩盖。 但迫於无奈,自己也是没办法。 右损明王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魏长乐的手脉处,闭上眼睛。 鹤翁面带阴冷笑意,公主站在一边,一脸关切。 片刻之后,右损明王眉头锁起,缓缓张开眼睛。 魏长乐见他表情严肃,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大和尚看出了破绽,自己要倒大霉了。 却见右损明王后退两步,上下细细打量一番,一脸诧异道:“你......你不是死了吗?”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是显出惊讶之色,便是魏长乐自己也是睁大眼睛。 “师兄,如何?”左增明王在后面问道。 “他没有撒谎。”右损明王一脸惊讶,“只是......他心脉之相,分明已经死去,回天无术......!” 魏长乐心中震惊。 这时候他却陡然意识到,这具身体其实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死去,能活下来,只是因为自己依附於宿主身上,重新换来一口气。 这大和尚竟然能够通过把脉发现这样诡异的秘密,果真是恐怖。 “如此说来,他確实差点死去,是水影流光让他起死回生?”左增明王道:“他並没有妄语?” 鹤翁料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本以为魏长乐自称重病被救,肯定是胡编乱造,孰知这小子曾经竟然真的差点死去。 魏长乐没有说谎,那就只能是他洪太医在妄语了。 本来就重罪在身,如今又欺骗明王,犯下石头寺绝对无法容忍的妄语之罪。 魏长乐苦笑道:“晚辈很感激当年高人相救,可要是知道因此而遭受今日的灾厄,那还不如当年就死去。洛梔是你们的人,当年如果是她救了我,晚辈的性命就是你们所赐。你们现在要取我性命,我绝无二话。” “无人取你性命。”左增明王立刻道:“既然证明你所言不假,並无妄语,你自然没有灾厄。” “魏长乐,你......!”鹤翁双拳紧握,死死盯著少年郎,那眼神恨不得將魏长乐生吞活剥了。 他此刻对魏长乐的怨恨到了极点。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当初又怎能与这头恶狼做交易? 想到为了达成目的,与魏长乐合作,不但帮他扳倒了卢渊明,甚至还冒险潜入军营救他性命,到头来却因为此事暴露了自己的行踪,甚至被这恶狼坑惨,鹤翁浑身直发抖。 魏长乐故意显出害怕之色,往后缩了缩,看著鹤翁道:“前辈,不是.....不是我不帮你。两位明王一看就是有德高僧,在他们面前,晚辈沐浴佛光,想到要欺骗他们,实在是无法做到。晚辈就算是死,也不能欺骗两位得道高僧。鹤翁,你.....你若是怪罪,大可一掌劈死晚辈。这些年,死在你手里的人多如牛毛,也不多晚辈一条性命......!” 左增明王看著鹤翁,冷冷道:“你滥杀生灵、对明王妄语,貽害世间,回去之后,自然严惩!” “老夫.....老夫不回去!”鹤翁往后退,怪笑道:“如果不是为了小影,老夫又怎会想著回到那鬼地方。” “违背誓言,罪加一等!”左增明王双手合十,“太医,你自废修为,我们送你回去接受惩处。” 鹤翁怒道:“老夫一生苦修,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境界,岂能因为你一句话,就自废修为?只可惜.....老夫无法修行五行諦,否则也不至於没有还手之力......!” “太医何必让自己走向绝路?”右损明王悲天悯人,“回去之后,或有转机......!” “放屁,右损明王,你就是在放屁。”鹤翁歇斯底里,“贪、嗔、痴、杀诸戒,老夫全都破了,石头寺的老和尚和那白皮老鬼岂能轻易饶我?就算洛梔回去,也要受重刑,就不必说老夫了。你们若是真的在意老夫当年救了许多人,那就让老夫走,放我一遭。” 左增明王冷冷道:“种恶业得恶果,我们是护法明王,只遵法旨,岂能让你离开?” “你错了。”鹤翁摇头道:“老夫可没奢望你们饶命放过。老夫只想让你们给我一个月.....不,给我十天,就十天时间。十天之后,襄阳渡口,由你们发落。” “不行!”左增明王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自废修为,立刻跟我们走。” 鹤翁嘆道:“出山都已经快二十年了,你们就等不了区区十天?老夫言出如山,不会逃跑。老夫只是想最后和她待上几天,好好安置她。明王,你们是佛门弟子,就不能与人为善?” “与人为善?”魏长乐在旁冷笑著,目光如刀,抬手指著老怪物,厉声道:“鹤翁,你將幼童扒皮换体,可曾与人为善?你在地宫囚禁无数良民,可曾与人为善?为了供养鲜血,滥杀无辜,丧心病狂的时候,你又为何不与人为善?现在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你自己难道不觉得噁心?” “畜生,老夫杀了你!” 鹤翁身形陡然一扭,闪电般扑向魏长乐。 第五九零章 金霞佛影 魏长乐自然是一直提防鹤翁出手。 但他也知道,一旦鹤翁出手,自己根本无法抵挡。 他想也不想,高声叫道:“明王救命!” 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向一旁的左增明王靠近过去。 左增明王眸中显出金刚怒意。 若是鹤翁態度谦逊,真诚认罪,明王或许还能宽恕一二。 之前鹤翁连杀两人,已经让明王心中很是不满。 此刻这老怪物竟然当面要杀人,明王自然也是有金刚手段。 比起右损明王有怜悯之心,左增明王的脾气显然更像护法金刚,一声佛號响起,已然闪身到了魏长乐身前,双掌掌心朝前,整个掌心瞬间布满了金色脉络。 鹤翁见状,失声道:“金霞佛影......!” 左增明王的速度太快,鹤翁想要躲闪也是来不及。 生死之间,却也只能双手成掌,强行迎上左增明王。 “砰!” 四掌相对,左增明王就如千斤石像,纹丝不动。 鹤翁却已经向后连退数步。 对掌一瞬间,魏长乐只觉得劲气余波震得自己往后退了两步。 倒是公主“嚶嚀”一声,娇柔的身体已经向后飞出。 魏长乐自己也在承受劲气余波,勉强稳住,见得公主飞出,心下骇然,竭力闪身过去,想要接住公主。 但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他被余波影响,虽然全力抢过去,却还是追不上。 倒是身边影子一晃,右损明王已经后发先至,从他身边抢过,右手探出,本来飞出的公主身形却是缓缓落地,十分安稳。 魏长乐见状,这才鬆口气。 但他心中却有些不悦,心想这左增明王还真是暴脾气,出手也不顾及周围的人。 不过仅仅余波就能让自己身形难以稳住,鹤翁却是结结实实与明王相拼,肯定是更不好受。 先前两大明王联手,鹤翁就受过一击,本就有些伤,此刻连退数步,虽然稳住了身体,却还是一大口鲜血喷出。 左增明王却並无收手,如鬼魅般如影隨形,不给鹤翁任何喘息时机。 虽然鹤翁一口血喷出后,左增明王近在眼前,他却已经无力反击。 老怪物身上虽然有暗器和毒药,但这些下三滥的把戏,在明王面前不值一提,即使打出来也只是笑话。 “砰砰砰!” 左增明王就像鬼魅一眼,绕著老怪物转圈子,身形忽忽,魏长乐眼睛直发花。 但他却依稀看到,明王双掌齐发,只是眨眼间,已经在老怪物周身连拍了数十掌。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心头倒有些骇然。 如果这每一掌都是发力,老怪物五臟六腑只怕已经稀巴烂。 方才鹤翁突然喊出“金霞佛影”,魏长乐听得很清楚,心里便想到,这“金霞佛影”与“水影流光”的名字还真有些酷似,难道“金霞佛影”也是五行諦之一? 护法明王修炼五行諦,由此反倒更加证明“水影流光”非比寻常。 只是左增明王显然能够將“金霞佛影”操控自如,已经將这道玄妙內气化为己用,而自己体內的“水影流光”倒像是客人寄居,目前为止別说操控,就是它什么时候出现也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忽见到左增明王身影飘开,双手合十,唱了声佛號。 鹤翁却已经软软跪倒在地,倒也没有因为受了明王的掌击死去。 魏长乐皱起眉头,心想这老怪物的承受能力难道这么强? 被明王打了几十掌,哪怕是坚硬岩石恐怕也已经碎成齏粉,这老怪物竟然还能喘气。 却见鹤翁抬起左手,看著自己的手掌,猛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但那笑声之中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老夫......老夫从六岁修武,苦修一甲子,想不到.....毕生修为,只需瞬间就消失殆尽......!”鹤翁悽然笑道:“明王.....明王真是好手段啊.....!” 魏长乐这才恍然大悟。 左增明王出手,却也不是要击杀鹤翁,而是將其武功废黜。 虽然鹤翁罪有应得,但一生的修为瞬间消失,魏长乐却也知道对鹤翁来说,这比死还要痛苦无数倍。 此刻他心中却没有欢喜。 鹤翁的修为,放在当世,那也绝对是恐怖的存在,正面交手,哪怕是监察院老院使,也未必占据绝对的上风。 可是在明王面前,鹤翁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真要说起来,这两位明王才是真正行走於世间的怪物。 好在两位明王是佛门弟子,目前看来,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可是如此修为,若是奸恶之徒,这对世间来说,绝对是一件恐怖至极的事情。 “阿弥陀佛,洪太医,尘归尘,土归土......!”右损明王一脸慈悲,“那块青石上的铭文,想必你还记得。” “诸业皆果,万般为空!”鹤翁喃喃道。 右损明王温和道:“太医今日之果,又何尝不是当年苦修之业造成?师弟今日大慈悲,伸手入太医之业,或许便有善果。” “大和尚,別在这里假慈悲。”鹤翁反倒是不屑笑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块青石,不就是你们石头寺为了欺骗大家?我们修武是恶业,你们修武就是善业?什么狗屁道理,终究是强者为尊而已。老夫要是可以修五行諦,今日也就不会落得此等下场。你们满口假慈悲,无非是你们的武道修为强过老夫而已。” “看来你终究是执迷不悟!”左增明王眉头锁起。 鹤翁嘿嘿笑著,虽然武功被废,气息虚弱,但说话却也流畅:“其实老夫骨子里还真瞧不上你们。想当年金氏一族號称出了两位绝世天才,你们兄弟必將成为圣者,可如今你们都已经年过七旬,比老夫还大几岁,却依旧没有踏入圣者之列。” 魏长乐闻言,身体一震,心下骇然。 虽然无法判断出两位明王的真实年纪,但从生理状態看,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十岁。 孰知两位明王竟然比鹤翁的年纪还大。 这样说来,明王表面看上去,至少比实际年纪小上二十多岁。 “老夫没有五行諦,却经过苦修,出山的时候就已经踏入五境。”鹤翁嘆道:“这还是老夫偷偷苦修,没有任何人指点。如果当年有机缘,同样修行五行諦,甚至得到老和尚和白皮老鬼的指点,老夫几十年前就可以成为圣者。老夫才是那个地方真正的天才,你们兄弟和老夫相比,狗屁不是......!” “世间凡灵能修成圣者,本就是机缘,不可存有执念。”右损明王平静道:“心有执念,又如何能修成圣者?太医,並非只有五行諦才可修成圣者,世间空灵者,亦可成圣。你踏入五境,二十年来却始终停滯於五境初阶,没有任何长进,这本就是你心中执念阻拦。既有执念,你即使有机缘修行五行諦,同样难以入圣。” 魏长乐闻言,心下却是一凛,暗想这大和尚一番话,还真是指点迷津。 世间修武者,几乎所有人都无所不用其极,以修成六境为终极目標。 但真正修成六境巔峰的武者,屈指可数,至少魏长乐至今还不曾听说何人修到六境。 而明王这番话,竟似乎说穿了其中的真相。 越是以修成六境为目標,恰恰无法修成,如此修武之路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一个悖论。 就如自己,当初从美人师傅傅文君得知武道有六境之后,自己也闪过能修成六境巔峰的念头,可是有此念头,恰恰成为武道修行的最大障碍。 右损明王显然还是心存慈悲,知道鹤翁心中不甘,乾脆向他说明没有进阶的真正原因。 鹤翁一怔,显然也是头一次知道真相。 但他很快就笑道:“如此说来,你二人不也是心存执念?否则都到了这个年纪,为何还没有成为圣者?唔.....,一位半步武神,一位半步剑圣,距离圣者半步之遥,你们似乎也无法踏出这半步!” 魏长乐心下一凛,心想原来这两位明王竟然达到了距离巔峰半步之遥的修为。 鹤翁与左增明王虽然都是五境修为,但鹤翁的修为只是停留在五境初阶,而左增明王是五境最高阶,半步便可进入剑圣之境,也难怪鹤翁单打独斗都不是左增明王的对手。 一位五境初阶,同时面对一位半步剑圣、一位半步武神,那当然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 也难怪此前鹤翁拼了命的逃跑,对於双方的实力差距,鹤翁也是心知肚明。 “你的修为已经被废,就不要再想武道之事,徒增烦恼。”左增明王冷冷道:“小影在何处?我们带你们回去。” 鹤翁脸色微变。 本来他一脸不屑,对两位明王心存怨恨,但此刻却又一脸恳求之色,“明王,我说过,一切罪业,都是老夫造成,与她无关。老夫承担一切后果,只求你们带她回去之后,善待於她。” “洪太医,你没有从她身上盗取五行諦?”右损明王双手合十,忽然问道。 鹤翁一愣,诧异道:“五行諦?明王这是.....何意?” “阿弥陀佛!”右损明王唱了声佛號,並不言语。 鹤翁眼珠子一转,猛然间明白什么,怪笑出声,惨然道:“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原来如此,老夫.....老夫真是糊涂透顶,原来.....她竟然也是五行传人......!” 第五九一章 讲道理的和尚 魏长乐从几人的言辞之中,捕捉到了不少线索,似乎明白一些什么,却又有些迷糊。 右损明王的询问,让魏长乐瞬间明白,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已经变成肉山的女怪物竟然也修炼过五行諦。 毫无疑问,哪怕是出身在石头寺那个地方,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修炼五行諦。 鹤翁如此天赋异稟的人物,竟然也是沾不上五行諦的边。 而且鹤翁最后一句话,分明显示,五行諦实际上都是有传承。 无论是洛梔还是小影,显然都是受五行諦传承。 但让魏长乐疑惑的是,鹤翁明显对五行諦很了解,但他的反应,竟似乎不知道小影也是五行諦传人。 之前在桃庄地宫,水影流光为保护魏长乐而甦醒,鹤翁也很快就察觉到。 他对魏长乐毫不熟悉,头一次见面,在短短时间就能判断出水影流光的存在,既然如此,为何不知道自己枕边人也在修行五行諦? 难道.....小影一直对鹤翁有所隱瞒? “老夫一直以为她修炼的是裟罗魅录,她也是这样对老夫说。却不想,那根本不是裟罗魅录,这世间就从来不存在什么裟罗魅录.....!”鹤翁的神情绝望到极点,“她.....她竟然是在骗我,几十年了,她一直在骗我,哈哈哈......!” 魏长乐从他的语气之中,明显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痛苦。 这老怪物心狠手辣,这一辈子能让他在乎的东西少之又少。 除了修武,也许就只有妻子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 而且此番他为了保护妻子,甚至不惜担下所有的罪责。 但猛然间,却发现自己不离不弃的妻子竟然一直在对自己撒谎,几十年下来,自己竟然不知道枕边人修行的是五行諦,这当然是莫大的讽刺。 左增明王忍不住冷笑道:“你是在懊恼,如果知道小影拥有五行諦,便可以向她索取,如此你便也可以修行五行諦?” 鹤翁眸中无光,口中嘟囔著什么,却十分模糊,也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太医倒也不必责备她。”右损明王平和道:“她没有告知你,也许是在保护你。” 鹤翁已经不再说话,一动不动。 左增明王皱眉道:“小影在何处?” 鹤翁依然没有说话。 “不对.....!”右损明王意识到什么,身体前欺,探手托起鹤翁的下顎,却见到鹤翁双瞳涣散,面色竟然开始发青。 右损明王收起手,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口诵经文。 左增明王却也是迅速坐下,与师兄同诵。 这模样,就与之前在江边为亡者超度一模一样。 魏长乐瞬间明白,老怪物竟然已经死去。 这老怪物虽然不是明王的对手,但想要弄死自己,那有的是办法。 魏长乐心中谈不上高兴,甚至也没感觉到轻鬆。 如果鹤翁果真有亡魂,那一定是怨灵。 比起被魏长乐设计,对鹤翁打击最深的自然是被枕边人所欺骗。 苦修一辈子的修为,瞬间荡然无存,这已经对鹤翁造成沉重的打击,却又知道在一起几十年的枕边人竟然变得那么陌生,连番打击下,鹤翁显然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心思。 魏长乐心中虽然对鹤翁的秉性异常痛恨,但想到在山南军营,如果不是这老怪物,自己未必能活下来。 无论老怪物的动机是什么,至少也算是救过自己一命。 他衝著鹤翁的尸体拱拱手。 本想趁著明王诵经的时候,带著公主骑马离开。 但仔细一想,连鹤翁都逃不了,自己就这般不告而別,明王如果要追赶,自己肯定也是走不脱。 赤乌自始至终一直蹲在树顶俯瞰,被赤乌盯上,自然是不可能悄无声息脱身。 明王虽然没有让自己留下,也没有让自己离开。 如果不说清楚,这两个恐怖的和尚必然阴魂不散。 而且不告而別,反会给明王带去不好的印象。 好一阵子过后,诵经完毕,左增明王起身来,立刻看向魏长乐,问道:“为何不趁机离开?” “晚辈知道两位还想问明洛梔的情况,所以没说明白之前,晚辈不敢不辞而別!” 魏长乐彬彬有礼,再加上他清秀的面庞和诚恳的语气,却是让人很有好感。 左增明王眉头舒展开,微笑道:“你很好。那本王问你.....!” “等一下!”魏长乐正色道:“明王,晚辈想问,您是以长者的身份,向晚辈询问,还是以护法明王的身份在审问晚辈?” 左增明王一怔。 “晚辈知道,在你们那个地方,明王地位崇高,无人敢冒犯。”魏长乐道:“可是在大梁,晚辈是朝廷的官员,地位不高,但也是吃公粮。所以晚辈想知道,你们是以明王身份和晚辈说话,还是以大梁子民的身份?” 左增明王皱眉道:“本王是护法明王,与世俗毫无瓜葛。” “如此说来,您是以明王身份对晚辈问话?”魏长乐皱眉道:“但晚辈不是你们那里的人,不受你们约束,按道理来说,你们可以约束你们那个地方的人,但无权约束甚至审问晚辈。当然,如果明王不讲道理,晚辈也无可奈何。你们的修为高深莫测,离圣者半步之遥,要杀晚辈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左增明王脸色难看起来,不悦道:“谁要杀你?不可妄语。” “小施主言之有理。”右损明王和顏悦色,“按理来说,我们无权干涉世俗之事,你是大梁官员还是百姓,与我们无关,我们也无权对你审问。” “明王睿智!” “可是你和世俗之人不同。”右损明王平静道:“你是水影流光的传承人,那就算是我们的人......!” 魏长乐抬起手,摇头道:“此言谬矣!” 他当然明白,一旦被归类为他们的人,这事情可就麻烦大了。 有这个前提,自己就会受这两个和尚的约束,谁知道这两个和尚会干出什么? 万一借著水影流光的理由,將自己带去那个鬼地方,岂不麻烦大了? 虽然不知道那个地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但洛梔和鹤翁这样的厉害人物都要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便可见那里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哦?” “明王,举个小小的例子。”魏长乐道:“如果你现在送晚辈一件礼物,无论礼物是否珍贵,晚辈又转送了给一个叫张三的人,那么请问,张三手中的礼物,还属不属於您?” 右损明王是个讲道理的人,摇头道:“既然送出去,当然不属於本王。” “洛梔的水影流光从何而来,晚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魏长乐正色道:“也许在你们那个地方,水影流光属於你们,你们送到了洛梔的手中。但她离开那里,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转送给我,那么是不是可以说,这件礼物属於我,和你们无关?” 右损明王若有所思。 “当然不行。”左增明王沉声道:“五行諦非比寻常,不能流传在世俗......!” “明王,晚辈说过,礼物的贵贱不重要,重要的是由谁交给谁。”魏长乐嘆道:“晚辈敢问一句,水影流光一开始可是属於你们?” 左增明王也老实,摇头道:“不是。它属於......!” 好在说到一半,反应过来,没有继续说下去,显然是不能泄露隱秘。 “这就很奇怪了。”魏长乐笑道:“如果说水影流光本来属於你们,被洛梔偷盗,然后藏在我这里,你们找上来还有一些道理。但这本就不属於你们,你们有什么理由追回去?” 右损明王道:“五行諦是禁制武学,不可流落在外。我们找寻洛梔,也是为了让她回去。” “完全理解。”魏长乐点点头,“所以你们找寻洛梔,让她將水影流光交换回去,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晚辈肯定一个字也不能多掺和。但我身上的水影流光,是洛梔送给我的礼物,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与你们半毛钱关係都没有。而且这东西既然已经送给我,那就属於我,即使要索还,也是洛梔来找我,还要看晚辈愿不愿意交还,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你们是得道高僧,而且是护法明王,想必也不会不讲道理。” 两位明王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这番道理似乎又成立。 “我们西域诸国也是如此。”狐胡公主也是个机灵人,在旁帮衬道:“送出去的礼物,就是泼出去的水,如果再要求別人归还,那是非常羞耻的事情,会让所有人看不起。而且即使不在乎別人的言论,非要索回,也只能是送出礼物的人索要,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关係。” 魏长乐嘆道:“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是最基本的道德礼仪。你们石头寺远离尘世,不知道是否又是另外一番道理。” 两位明王顿时都沉默起来。 “当然,如果你们找到洛梔,让她亲自来找我,她亲口要收回水影流光,晚辈绝无二话。”魏长乐肃然道:“晚辈是个要脸的人,別人送的礼物要索回,我就是命不要,也一定归还。但前提是洛梔亲自出现在我面前。” 他瞥了鹤翁一眼,苦笑道:“不过这里没有別人,你们现在也可以废了我的修为,然后將我和公主都杀了灭口。反正无人看见,你们......!” “住口!”左增明王怒道:“满口妄言,我们是护法明王,不是强盗,怎会知戒犯戒?” 右损明王双手合十,向魏长乐微微躬身,十分客气道:“小施主,那么你能否帮我们找到洛梔?我们已经出山八年有余,去过不少地方,也藉助许多寺庙人手帮忙找寻线索。此番在襄州也逗留了近一年,本来再有两个月如果找不到线索便要离开,不想机缘到了,得到了洪太医的线索......!” “你们已经找了八年?” 两位明王对视一眼,都是点头。 “对了,晚辈差点忘记告诉你们。”魏长乐忙道:“你们不是要找洪太医的妻子吗?我知道她在哪里。” 明王都是显出惊喜之色,左增明王合十道:“你若告知小影的下落,本王感激不尽!” “不用感激,只要咱们讲道理就好。”魏长乐笑道:“我不但可以告诉你们小影的踪跡,而且愿意帮你们一起找寻洛梔。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拥有水影流光,更不知道洛梔这个人。你们多提供线索,结合我知道的一些情况,我相信咱们一起努力,只要洛梔还活著,咱们就有希望找到她。” 右损明王忙道:“可以,小施主若能出手相助,当然是功德无量。你不用担心,即使找到洛梔,收回水影流光,我们也会给予你更多的补偿。” “补偿什么的倒无所谓。”魏长乐笑容可亲,“其实我也想找到洛梔,问她一句,为何要救我!” 第五九二章 摘心 月光如水,大梁神都沐浴其中。 东市长街上,一队步卒脚下飞快,跟隨著骑马官员穿过长街。 马背上正是京兆府参军事周兴。 上次被魏长乐在京兆府一脚踢伤之后,周兴一直在养伤。 毕竟不是普通人,最好的大夫配上最好的伤药,周兴已经恢復不少。 此刻他脸色凝重,拐过一条街,到得十字路口,便看到一群人正围在四周。 “闪开,都闪开!” 京兆府的衙差迅速上前,手中木杖挥动,人们纷纷闪开,让出一条大路。 “是周参军!” 人群之中却又有五六名军士围成一圈,其中一人看到骑马过来的周兴,立刻迎上来。 此人却正是之前与魏长乐有些嫌隙的左驍卫折衝都尉马云。 东市的治安平日是由南衙军的左驍卫负责巡逻,折衝都尉马云就负责东市这一块的治安。 周兴翻身下马,马云已经凑上来,拱手低声道:“这是第二个了,和前两天的那个一模一样!” 周兴微点头,也不说话,逕自走进去。 左驍卫军士环卫中间,確实竖著一根两人高的木桩子,后面有一条斜木支撑。 一名赤身裸体的男子双手被反绑在木桩子上,脖子也用一根绳子死死绑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男子头上没有头髮,但头皮却是恐怖的疤痕,很容易就判断出是有人用一把火烧了他的头髮。 此外这人身上纵横交错全是刀疤,如同蜘蛛网一般,几乎看不到一处好皮肤。 但这些显然不是致命伤。 真正的致命之处,是他的心口。 心口处有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火光之下,可以看到里面的心臟不翼而飞。 周兴绕著尸首走了一圈,衝著跟隨而来的京兆府仵作点了点头。 仵作立刻上前验伤。 “驱散人群!”周兴冷声道。 衙差们立刻將周围的人群都驱赶离开。 东市不同於神都各坊,夜里依然可以做生意,街上也並不施行宵禁,只是巡逻的队伍会密集许多。 这是一处十字路口,虽然是夜里,但也会时不时有人出现。 將死者尸首以这样的方式呈现於此,自然是有心让人看到。 但凶手却也是胆大包天,一旦被人发现,出声召唤,很容易就能將巡逻的军士召过来。 “参军事,此案与五月初六那件案子应该是同一人所为。”仵作检验过尸首,上前来向周兴稟道:“全身一共是九九八十一刀,是用匕首所伤,不过匕首刃口很薄,与寻常匕首有些不同。看伤口处,在完成八十一刀之前,死者都还活著,甚至有可能保持清醒。和上次的死者一样,致命伤都是心口。” 马云脸色凝重,道:“老子见过不少死人,可是这么个死法,实在.....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凶手和死者之间到底有多大的仇恨,竟然如此凶残。” “凶手的手法极其了得。”仵作道:“他每一刀出手,位置和力道都是掌握的恰到好处,甚至可以说熟练到炉火纯青。特別是摘取心臟,他是用利刃直接在心口划了一个圆圈,將皮肉剜下,然后握刀伸入胸腔,一刀便將心臟割下,刀口平整,可见没有丝毫犹豫,做事乾脆利落。没有过人的胆量和定力,几乎不可能做到.....!” 周兴皱眉道:“所以凶手的武功极其了得?” “属下无法判断。”仵作道:“只能说他擅长用刀,异常熟练。参军事,民间有庖丁解牛的传说,庖丁本身並不会武功,只是一个厨子,但他几十年如一日做一件事情,熟能生巧,一把刀可以轻鬆將骨肉分离。” 马云脸色顿时很不自在,“总不成凶手用这样的手法杀了许多人。杀三五个人也做不到熟能生巧,要这样杀死多少人,才有这等能耐?” “前几日死者是掛在大树上,这次是直接摆在十字路口,凶手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周兴冷笑道:“两次都是有意让人发现,凶手到底想干什么?” 马云闻言,低声道:“参军事,这样的案件发生在其他地方,那也是耸人听闻。如今却发生在神都,而且是最热闹的东市,这......这甚至可能是向朝廷示威啊!” “神都谋杀案自然是时有发生,但如此明目张胆展示尸首,多年来从无有过。”周兴脸色难看,“府尹大人为了前几天的案子就已经寢食难安,这才过了短短几日,前面的案子还没什么进展,新案又出......!” 马云也是苦著脸道:“左驍卫胡大將军前两天还传我过去,痛斥一顿,说我们连小小东市都不能保护好,无能至极。今日.....今日又是同样的凶手犯案,这次大將军恐怕饶不了我。参军事,你明察秋毫,可要儘快侦破此案。如此恶劣的凶案发生在神都,而且已经传开,如果不能及早破案,惹得宫里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周兴冷著脸,並无搭话。 马云也是擅长察言观色,见周兴脸色不好看,立马笑道:“不过参军事如果能侦破此案,那便是功劳卓著,立下大功,必然会得到擢升!” 其实这句话倒是说到周兴的心里。 此前东市发生凶案,京兆府负责侦办,周兴立刻主动请缨,要亲自侦办此案。 这样的凶案不同寻常,已经在神都传的沸沸扬扬,如果能够侦破,自然是名声大震。 到时候独孤氏发发力,要得到晋升易如反掌。 所以周兴还真不愿意错过如此良机。 但周兴要亲自侦办此案,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却是藏在心里。 那便是因为魏长乐。 金佛一案,魏长乐名声大噪,虽然初到神都没多久,却因此立下大功,甚至受封爵位。 而且因为魏长乐的原因,监察院也是面上有光,威望大增。 刑部和京兆府穿一条裤子,都是与监察院不睦,三司爭锋在朝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周兴对魏长乐恨之入骨,却更害怕此案又被监察院插手,万一魏长乐又冒出来,將此案侦破,京兆府那就真的是顏面扫地。 所以他既不想错过立功的大好良机,更不想让监察院和魏长乐插手进来,前几日案发之后,立马抢出来。 好在监察院那边没什么动静,似乎也没有抢夺侦办此案的兴趣,这让周兴微微宽心。 可是真的查办起来,才发现案子异常棘手。 五月初六那日的死者,就如今日一样,发现时全身赤裸,一丝不掛,从身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关於身份的线索。 而且找来东市诸多城狐社鼠,竟然也无一人辨识出死者的身份。 画了死者的画像,往各坊找寻坊正和武侯捕打探,几乎问遍各坊,竟然也无人识得。 大梁神都的管理其实很为严格,各坊无论固定人员还是流动人员,都会登记在册,坊正和各坊的武侯捕对於本坊的人员也大都面熟,即使有不熟悉的,有坊正和武侯捕在本坊询问调查,很快也能拿出结果。 诸坊竟然都不识得死者,就是很奇怪的事。 前一个死者的身份还没搞明白,相同的案件却又再次发生,死状几乎是完全复製,这让周兴顿有些焦头烂额。 他主动向京兆府尹请缨,因为独孤氏的缘故,京兆府尹自然很痛快地將此案交给他。 若果侦破此案,自然是风光无限,可是若迟迟没有破案,甚至连死者身份都查不出来,那就真是貽笑大方了。 “马都尉,上次那名死者你们不认识,今日的死者,你可熟悉?”周兴轻声问道:“刚才那么多人围观,可有人认出死者到底是何人?” 马云顿时显出尷尬之色,摇头道:“我从未见过这名死者。你来之前,我也向其他人问过,他们.....他们都说没见过......!” 周兴脸色愈发难看。 照这样看来,今日死者和之前一样,又是一个身份不明的无名草芥。 想到马云刚才所言,他心下微凛。 难道凶手杀人,並不是真的因为和死者有仇,而是利用杀人的手段,故意向朝廷示威? 否则为何要在神都杀人,而且如此明目张胆地向世人展示被残杀的尸首? 他忍不住抬手挠了挠额头。 京兆府的衙差们敲诈勒索倒是內行,可是真要侦破这种诡异的要案,似乎也找不出几个可用之人。 他脑海中不自禁浮现出魏长乐的面孔。 如果是那姓魏的狗东西来侦办此案,是否也和自己一样,不知从何著手? 第五九三章 知我者司卿也 神都永兴坊,监察院灵水司。 “司卿,死者在长德街和祥瑞街交叉口示眾,心臟被掏。”灵水司夜侯蔡倩站的笔直,酥胸挺拔,恭敬稟报导:“一切都与五月六日发生的命案相同,地点也都是在东市。目前判断,两件案子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五月的神都天高气爽,甚至空气中都已经微有些热意。 蔡倩本来是在东市乐坊瀟湘馆潜伏,却因为魏长乐暴露,如今不好拋头露面,只是在辛七娘身边办差。 灵水司卿辛七娘斜躺在软椅上,右手拿著一份案卷,一边看案卷,一边听著蔡倩的匯报。 哪怕是在做事的时候,辛司卿也是风情万种。 “知道了。”她眼皮也不抬,只是淡淡道:“京兆府还是派出周兴负责?” 蔡倩回稟道:“京兆府得到消息后,参军事周兴立马就带人赶去了现场。他们已经封锁了周围,而且已经找人画像,正在查明死者的身份。” “上次那个死者的身份,他们可查明白?” “似乎还没有。”蔡倩回道:“周兴让人在各坊確认死者身份,一无所获。连死者的身份都无法查清楚,案子也就很难办下去。” “废物!”勾人的辛司卿嘴角带笑,不屑道:“京兆府养的本就是一帮酒囊饭袋,姓周的要不是靠他妹妹卖屁股,攀上了独孤陌这位大將军,否则屁也不是。” 蔡倩知道辛司卿虽然看起来千娇百媚,是个万里挑一的美貌尤物,但性情不羈,从她口里说出几句粗话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司卿,是否要暗中调查死者的身份?” 辛七娘摇头道:“不用管。这事既然京兆府抢著去管,那就让他们去查。周兴无非是想藉此机会立下功劳,好让他的妹婿帮他再上升几步。” 说到这里,嫵媚一笑,“搞不好他是想以此来与魏长乐比较,奢望也如同魏长乐那般因为侦破要案名满朝野。” 蔡倩却很乾脆道:“魏长乐侦办金佛案之前,就已经名动天下。他在北方干的事情,周兴一辈子也干不了,在神都办案,魏长乐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咦,你很少这样夸人啊!”辛七娘笑顏如花,“蔡倩,你是不是看上魏长乐那臭小子了?” “司卿一直有吩咐,在您面前,只能说实话。”蔡倩俏脸平静,很稳定道:“属下只是据实而言。五月六日第一桩摘心案发生后,到今天已经过了五天,周兴动用了不少人力,发动了自己在神都的人脉,甚至还从刑部调人借用,一顿忙活猛如虎,到头来却连死者的身份都没搞清楚。属下就想到,魏长乐侦办金佛案,那样离奇诡异的案子,他也不过用了几天时间就查的一清二楚。周兴抢著侦办摘心案,想要与魏长乐攀比,却只能是笑话。” 辛七娘嫵媚一笑,问道:“对了,襄阳那边可还有密信送达?” “最后一份飞鸽密函是前天收到的那道。”蔡倩道:“此后再无密函抵达。” 辛七娘道:“密函提到山南经略使毛沧海已经拘捕了不少卢党官员,主要是山南各州手握地方兵权的卢党將领,他以最快的速度派人逮捕,防止有人鱼死网破,发起兵变。” “地方各州的兵权都掌握在各州长史手中,卢渊明罪证確凿,独孤氏肯定不会保,要做切割,但那些手握兵权的地方长史,独孤氏难道也不保?”蔡倩轻声道:“毛沧海是駙马的人,卢渊明倒台,駙马肯定是下令毛沧海趁机清除异己,彻底掌控山南道。独孤氏难道会眼睁睁看著山南被駙马吞下?” 蔡倩显然是得到辛七娘的信任和器重,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主动提出疑问。 “独孤当然不甘心,但也没有办法。”辛七娘轻笑道:“我们之前虽然没有掌握卢党与独孤氏勾结的情报,但山南各州诸多官员贪赃枉法的罪证,我们手头上还是有不少。毛沧海清洗那些长史將官,打出的不是清剿卢党的旗號,而是直接利用我们提供的罪证。他是经略使,虽然无权直接诛杀那些將官,但只要有充足的罪证,確实有权先行逮捕拘押,再上书呈请朝廷裁决。” 蔡倩俏脸显出诧异之色,“如此说来,是我们的人向毛沧海提供官员罪证?司卿.....司卿您在帮他?” “是魏长乐先斩后奏。”辛七娘咬了一下嘴唇,俏媚道:“他是不良將,咱们在山南道的人都被他驱使。是他让岳子峰交出了官员们的罪证,然后提供给了毛沧海。” 蔡倩蹙眉道:“没有经过司卿允许,他.....他擅自將监察院手里的罪证情报提供给毛沧海,这.....这可是坏了规矩。” “你觉得那混蛋东西守规矩?”辛七娘恼道:“等他回来,看老娘弄不死他。” 蔡倩忙说情道:“不过.....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魏长乐擅作主张,应该......应该也有他的道理。” “你还真为他说话。”辛七娘似笑非笑,“你要真看上他,和我说实话,我帮你们做媒如何?” 蔡倩也不慌,只是道:“司卿多想了。就算属下真看上他,他也看不上属下。属下只是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魏长乐向毛沧海提供卢党將官的罪证,虽然违背了监察院的律令,但应该也是想借用毛沧海的手,彻底剷除卢党党羽。” “他確实是担心卢党党羽。”辛七娘坐起身,將手中案卷丟到边上,伸了个懒腰,丰隆的胸脯如山挺拔,胸前的衣襟似乎都要撑破,“独孤要撇清与卢党的关係,即使要保,也只能暗保,明面上肯定不会与卢党残部有瓜葛。但这样一来,比会让卢氏残党心慌忧惧,这帮人私下串联,搞不好就会鋌而走险......!” “司卿是说,卢氏残党如果不被清洗,有可能在山南兵变?” 辛司卿站起身,扭著腰肢,摆动著圆滚滚的腴臀儿,走到窗边,“身陷绝境,为求活命,很多人都会鋌而走险。山南再起动乱,魏长乐不想看到,毛沧海也不想看到,朝廷更不想看到。真要余毒未清,后面闹出事儿,魏长乐罪不可赦。那混蛋小子聪明的很,知道这个道理,自然不可能给卢氏残党作乱的机会。他看似是利用监察院的力量帮助毛沧海,实际上却是在保护自己。” “原来如此。”蔡倩感慨道:“魏长乐果然是机敏过人,还是司卿了解他,洞若观火,看穿他的心思。” “他的心思我可看不穿。”辛司卿撇撇嘴,“我只是知道那混蛋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 蔡倩轻声道:“可是一旦被毛沧海彻底掌控山南,这.....这未必是好事。” “所以魏长乐没有帮著毛沧海清洗山南军。”辛司卿幽幽道:“只要有山南军,毛沧海就不能一家独大,南宫氏也就不可能彻底掌控山南。但毛沧海控制了山南的钱粮,山南军也就被挟制,不敢轻举妄动。如今的山南,才是真正做到互相制衡,谁也吃不了谁。往往这种局面,恰恰最安全......!” 蔡倩惊讶道:“司卿,您的意思是说,这是魏长乐有意设计?” “他是不是有意设计,我不清楚。”辛司卿轻笑道:“但造成的结果,就是如此。” 蔡倩美眸之中带著一丝光彩,“司卿只是让他前往搜集四海鏢局的情报,谁成想他竟然搞出这么大事,而且达到朝廷最想看到的结果.....!” “所以我才说,连我也看不透他。”辛司卿嘆道:“凡事七分实力三分运气,他的运气也確实不差。卢渊明为相多年,那是真正的老狐狸,而且卢氏在山南根深蒂固,別说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朝廷派出兵马围剿,也未必能够顺利剿灭卢党。我现在很奇怪,他到底是怎样將局面搞成这样......!” 蔡倩微笑道:“他很快就会回京,到时候需要向司卿述职。襄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自然都会向大人详细稟明。” “那也未必。”辛司卿冷哼一声,隨即蹙眉道:“不过这次事件,也暴露我们的许多问题。卢党盘踞在山南,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这事儿我们也是知道。但卢渊明竟然暗中与独孤氏有勾结,甚至多年来一直利用东市的四海鏢局向神都输送钱財,我们对此却一无所知。岳子峰在襄阳没有搜集到情报,那是无能至极,可.....咱们在神都也不知道四海鏢局的暗中所为,咱们这些人也谈不上高明了。” 蔡倩犹豫一下,才轻声道:“司卿,其实.....岳子峰他们也不容易。宫里给咱们拨下来的银两有限,咱们在神都的官吏们都不宽敞,平常生活都有些捉襟见肘,拨给下面的银两更是一降再降,他们的生存也是紧巴巴的。没有银子,他们便要先想著生存,搜集情报的本份也就无法顺利展开......!” “你这话是有道理的。”辛司卿没好气道:“所以说那老混蛋就是没脑子。咱们灵水司的人手最多,按理来说,拨下来的银子,咱们灵水司独占五成都捉襟见肘,老傢伙竟然只给咱们三成,没有银子,还干个屁的事情。既要让老娘给他当驴马,又不给草料,哪天老娘不愿意了,捲铺盖走人.....!” 蔡倩上前几步,走到辛司卿身后,低声道:“其实还是国库空虚,內库也缺银子。內库之前在各道的诸多收益,都被地方上一各种理由拖欠,甚至有一些直接废除,宫里虽然震怒,却也没有办法。连宫里都缺银子,咱们监察院自然......!” 似乎觉得说的太多,便不敢多言。 “魏长乐此去山南,也不知道有没有捞到油水。”辛七娘慵懒道:“出门一趟,是老娘给了他立功的机会,也不知道有没有想著老娘,给老娘带礼物回来!” 话声刚落,就听外面传来声音:“报,司卿,不良將魏长乐回来了!” “啊?”辛七娘美艷的俏脸立时显出欢喜之色,转身快步便要出去,但走出两步,似乎感觉自己的反应不大对,回过头,见蔡倩正一脸诧异看著自己。 她顿时扬起天鹅般白皙秀美的劲脖,没好气道:“既然回来了,为何不来见我?” “魏大人正在给大家发礼物!”外面那人道:“他带了些土特產回来,正组织大家过去领取!” 第五九四章 泥人 灵水司前院,人头攒动。 灵水司是监察院编制最多的署门,不说遍布各地的据点,仅就灵水院,上上下下也是有三四十人之眾。 实际上监察院到底有多少编制,外人一无所知,而灵水司有多少人,就是监察院內部人员也是搞不清楚。 “诸位,这是醃鸭子,你们看看,肉肥味美,拿回去红烧,味道一绝。”魏长乐笑容满面,手里举著一只直冒黄油的鸭子,“每人两只,人人有份。还有,那里是果脯和一些特製点心,大家也都尝一尝。不瞒诸位,这些果脯点心都是地主老財吃的玩意,寻常百姓见都见不到,我也不是夸大其词,这要丟到市面上,价值不菲。” 灵水司眾人个个都是欢喜得很。 “还有还有,这是特製的工艺品,镶银边的,我听说这玩意一个也得十多两银子。”魏长乐举起手中的一件工艺品,“大家如果喜欢,摆在家里当装饰,如果不喜欢,可以到西市去卖掉。西域诸国的商贾们就愿意收购这种工艺品,这在神都都不多见,大家如果要出售,派人过去谈,不要分別过去,免得被骗。” 灵水司的这些人也都是精明过人之辈,心里都清楚,魏长乐看似是给大家带回礼物,实际上就是给大家一些贴补。 醃鸭子拿回去还能美美吃两顿,但这些工艺品和果脯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隨处可寻的东西,让人到市面上买了,多了不说,一人二十两银子肯定是能到手。 二十两银子对达官贵人不值一提,但对素以拮据的监察院吏员来说,那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直接送银子,肯定庸俗,而且一旦传扬出去,被人说成是在贿赂监察院官吏,好说不好听,多少有些麻烦。 但魏爵爷出门一趟,给大家带些礼物,不但好听,而且让人觉得监察院灵水司满是浓浓的人味。 至於是否换银子,大家自己决定,魏爵爷想的著实周到。 “不良將,司卿召你过去!” 魏长乐正在分发礼物,蔡倩悄无声息靠近过来。 “好嘞,马上去!”魏长乐將手中的工艺品塞给蔡倩,“这是你的,还有鸭子和点心,你都有份。我去见大人,你帮忙给大家分发一下。记著,整个院子所有人都要发到,不能漏过一个!” 蔡倩道:“明白了!” 魏长乐这才过去,抱起一只木箱,屁顛顛地去见辛司卿。 一进司卿的水榭,魏长乐就张口叫道:“大人,司卿大人,属下回来了!” 他对这处水榭熟悉无比,也习惯隨意进出。 只见司卿大人正站在窗边,望著窗外的水面。 美人司卿的火辣身材自然没得说,从后面看过去,玉背如琵琶,到腰部急剧收缩,纤腰如柳,尔后线条又迅速向两边展开,形成饱满浑圆的腴臀,当真是秀色可餐。 “你知罪吗?”辛七娘也不回头,冷哼一声。 “有罪有罪,罪大恶极!”魏长乐將箱子放下,满不在乎,直接打开箱子,“大人,先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回头你再论罪。送礼物和收礼物是令人愉悦的事儿,咱们先不论罪,以免破坏了您的好心情。” 辛七娘回过头,见魏长乐正在箱子里扒拉。 其实她倒也很想知道魏长乐给自己带了什么礼物,扭著腰肢缓步走过来,淡淡道:“也给我带了鸭子?” “大人喜欢鸭子吗?”魏长乐抬头笑道:“这是特別给你准备的礼物,没有鸭子。”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精致的盒子,“这里是一些女人喜欢的胭脂水粉,在那边很有名,限量版,我排了两天的队给你卖到。还有,这是吃的,保鲜,味道很好,在神都买不到,是那边的特產,你也尝尝。还有还有,鐺鐺鐺鐺,你看,这是真丝围巾,蜀中產的真丝,市面上买不到,我是托关係搞到的,你摸摸,嘖嘖,滑不留手,比少女的肌肤还要滑......!” “哦?”辛七娘似笑非笑,“你是说我老?” “啊?”魏长乐一怔,但马上笑道:“大人说哪里话。正因为大人貌若天仙,普通的丝绸无法匹配,属下才搞到真丝,只有这种昂贵的真丝才能配上你。虽说它滑不留手,比少女肌肤还滑,但比起大人,还是逊色不少,根本比不了大人的肌肤......!” 辛七娘凑过来,居高临下瞥了一眼木箱子,“你摸过我的肌肤?” “看得出来!”魏长乐脸不红心不跳,“这些礼物,大人可喜欢?” 辛七娘淡淡道:“如此说来,你跑山南一趟,就给我带了这些上不了台面的礼物?这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一百两银子吧?你的上司如此廉价?” 她口中这样说,心中却是欢喜。 毕竟老院使对监察院管束极其严格,贪污受贿固然是碰也不能碰,就是平常的俸禄,其实也很低。 辛七娘堂堂司卿,虽然生活上不至於拮据,但平常也根本不可能有人给她送礼物。 上次魏长乐受赏,魏长乐立马转手分给大家,辛七娘虽然觉得孺子可教,却也没有太激动。 但这次魏长乐却从山南带了一箱子礼物回来,这就表明此人虽然出门在外,却还是將自己放在心上。 虽然礼轻,情谊倒还算可以。 “大人,看看这个!”魏长乐见美人上司也不是如何兴奋,伸手入怀,取出一件东西,却是用绸布裹著。 辛七娘好奇道:“这是什么?” 魏长乐也不说话,小心翼翼將绸布取开,却只见里面竟然是一只泥人。 “咦!”美人上司眼睛一亮,“这是......?” “这是您!”魏长乐笑呵呵道:“我见到一位手艺精湛的泥人匠,本想给大人但一个泥人回来。但泥人匠说只要我想要什么,就能捏出什么,我心里想著大人,便將大人的身材样貌细细描述,那泥人匠还真不简单,按照我的描述,真的捏了出来。大人,你看看,像不像你?” 辛七娘伸手接过,美艷的俏脸掩饰不住笑意,“你.....你竟能將我的形貌敘述的如此清楚?这就像那泥人匠看著我捏出来,魏长乐,你的记性可真是不差。” “大人是属下的衣食父母,属下没有一刻敢忘记。”魏长乐正色道:“大人的一顰一笑,属下都是铭记在心。其实这也不是属下厉害,只是大人的样貌万里挑一,让人一看就不能忘记,换做任何人,都能敘述清楚。” 辛七娘对这话似乎很受用,细细观察泥人,“魏长乐,这个礼物还算送到我心上了。一箱子礼物,及不上这只泥人......!” “还是差一点!”魏长乐嘆道:“虽然模样相似,但大人冠绝神都的气质还是没有显现出来。不过大人的气质也不可能简单从泥人身上展现出来,说是遗憾,其实也只是大人独一无人,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 辛七娘噗嗤一笑,风情万种,“有阵子没听到你的马屁,很舒坦。” 魏长乐却忽地拱手道:“属下出门在外,许多事情迫於无奈,犯了一些律令,在这里向大人请罪,还请大人降罪!” “你犯了哪些罪啊?” 美人上司依然在观摩泥人,气定神閒问道。 魏长乐道:“属下没有遵循大人的指令,只是前去调查线索,而是闹出了大事。而且属下擅自调用了监察院据点的人,甚至.....將一些罪证转交给了外人.....!” “还有吗?” “这几条就足以惩治属下。”魏长乐嘆道。 辛七娘走到椅边,一屁股坐下,靠在椅子上,拿著泥人,瞟了魏长乐一眼,“口中请罪,但我听不出你有任何自责內疚的意思。魏长乐,你是否觉得凭藉一己之力,在山南搞垮了卢渊明,这对其他人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奇蹟,所以你內心非但不觉得有罪,反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啊?”魏长乐立刻摇头,拨浪鼓一样,“属下没有这样想。” “这是你运气好,但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有好运气。” 魏长乐咧嘴一笑,“大人,运气往往也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 辛七娘柳眉竖起,冷声道:“你说什么?” “属下是说,背后有监察院,有大人这样的上司,所以属下才有运气成功。”魏长乐立刻严肃道:“属下背后如果没有大人,肯定不是如今的结果。” “如果不是运气好,我连你的尸首都看不见。”辛七娘美眸之中显出严厉之色,“卢氏一党在山南根深蒂固,与山南军蛇鼠一窝。但凡出现一点意外,他们都可以轻易將你和毛沧海踩成肉泥。你们死了不要紧,一旦造成山南动乱,你可知道將是怎样的后果?將监察院牵扯进去,给敌人以口实,为监察院引来灾祸,你一百条命也难以赎罪!” 魏长乐心知辛七娘所言大有道理。 如果不是鹤翁入营帮助自己扭转局面,现在山南已经是烽烟滚滚。 美人上司將泥人小心翼翼放在案上,这才起身,盯著魏长乐眼睛问道:“有情报送来,你孤身入山南军营,差点死在那里。但听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火头老兵,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鹤翁潜入军营,在大帐內协助魏长乐扭转局面,虽然帐內具体情况知道的人並不多,但大帐外军士眾多,大家也都看到了鹤翁出现在大帐的行跡。 正因如此,鹤翁的行跡也才暴露,被增损明王发觉。 只是帐內发生的情况,眾说纷紜,魏长乐甚至也没有向岳子峰等人说明,不过岳子峰职责所在,却还是以飞鸽传书的方式,將所知向上稟报。 魏长乐心知此事也是瞒不住,想要完全隱瞒绝无可能,回途之中细细琢磨,已经想明白应该如何回復。 “大人,属下想请你带我去见院使大人!”魏长乐肃然道:“有些情况,属下觉得应该向院使大人亲自稟明!” 越级稟报当然是忌讳,不过辛七娘显然也並不太在意,微点螓首,道:“院使也嘱咐过,你回来之后,我要立刻带你去见他。魏长乐,你要记著,在院使大人面前,必须实话实说,不得有任何隱瞒!” ........ ........ 监察院黑楼。 辛七娘逕自领著魏长乐来到六楼。 进门之后,只见到老院使正躺在一张竹椅上小憩。 中间摆放的大桌上,却是一派乡村房舍模型。 清秀俊朗的鹤童迎上来,轻声道:“七姐,院使这几天没睡好,刚睡下半个时辰,要不您等一等.....!” 辛七娘看著老院使,微点螓首,转身向魏长乐使了个眼色,便要先下去等待。 但瞥见放在边上的长衫,辛七娘走过去,拿起长衫,走到李淳罡身边,轻轻给李淳罡盖上。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想別看辛七娘平日里总是“老傢伙”、“老混蛋”叫著,但骨子里显然对老院使还是很关心。 “把窗户关上,有风,他年纪大了,別著凉。”辛七娘轻声向鹤童嘱咐。 鹤童一拱手,正要去关窗。 “你是谁?”忽听老院使声音道:“干嘛跑到我的屋里来?你.....想偷东西?” 魏长乐一怔,只见到老院使已经睁开眼睛,躺在竹椅上,直直看著近在身边辛七娘。 第五九五章 阿尔茨海默 辛七娘蹙起秀眉,没好气道:“你又要做什么?一把年纪了,总是这样,不觉得幼稚吗?” “你才幼稚!”老院使吹起鬍子,瞪著眼睛道:“跑到我的屋子里,还出言不逊。你到底是谁家媳妇?” 辛七娘將面庞凑近过去,“你睁大眼睛看看,认不认识?” “走开!”老院使伸手推向辛七娘肩头。 辛七娘却是感觉一股巨力將自己向后推开,连退数步,稳住身形后,却已经是花容失色。 鹤童见状,急忙道:“院使,她是你的弟子,是七姐!” “七姐?”院使一脸茫然,“七姐又是谁?” 魏长乐目瞪口呆,轻步靠近辛七娘身边,低声问道:“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辛七娘秀眉紧蹙,只是盯著老院使,並不说话。 “滚出去!”老院使见辛七娘不动,更是恼怒,“没经过我的同意,闯进我的屋子,你们很不礼貌!” 辛七娘终於开口,问道:“你.....你是真的不认识我,还是.....还是在装糊涂?” 鹤童见院使一脸恼怒,急道:“七姐,你们.....你们先出去等一会儿。” “鹤童,他真的不认识我?”辛七娘蹙眉道:“不是装的?” “这次.....应该不是!”鹤童显然也吃不准,“方才歇息前,他老人家还好好的......!” 辛七娘见院使兀自面带怒意盯著自己,也不犹豫,低声道:“出去等!” 魏长乐紧隨在美人上司身后,下了楼,只在五楼等候。 五楼是院使的书室,周围一圈全都是书架,整整齐齐摆放著密密麻麻的书籍,少说也有数千册。 中间摆放著一张长案,笔墨纸砚俱备。 “大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魏长乐一团迷惑,“院使大人为何不认识咱们?” 辛七娘席地而坐,手肘撑在岸上,托著香腮,若有所思,似乎没有听到魏长乐问话。 片刻之后,只见鹤童走进来。 “七姐,院使睡了。”鹤童凑近过来,低声道:“等他醒来,应该.....应该就能恢復了。” “鹤童,你一直贴身伺候他,比我们更清楚情况。”辛司卿俏脸严肃,问道:“你说实话,他当真不是在装糊涂?” 鹤童低声道:“以前或许半真半假,但这次应该是真的不认识了。” “好端端的,怎会失忆?”魏长乐惊讶道:“能够掌控监察院这么大的衙门,运筹帷幄,如此智者......!” 辛司卿抬起手,示意魏长乐不要多说,看向鹤童道:“你派人去將其他几位司卿传过来,就说是院使的吩咐。” “七姐.....!” “让你去你就去,別废话!”辛七娘不耐烦道。 鹤童不敢多言,退了下去。 魏长乐见辛七娘神色凝重,也不好多说什么。 “怎么不说话?”书室內沉寂片刻,美人上司突然抬头问道:“平常不是话很多吗?” “不敢说。”魏长乐道:“不了解情况......!” 辛七娘苦笑道:“其实三年前就开始出现这样的情况。我记得第一次是在三年前,他见到我,神情恍惚,眼里是一种很陌生的神色,就像刚才一样,突然就不认识我.....!” “你刚才说他装糊涂?” “当时我自然是十分害怕,以为他当真不认识。”辛七娘幽幽道:“监察院虽然上下数百之眾,加上各道外编也有上千人,奇人异士眾多,背后还有太后撑腰,看上去实力雄厚,但说到底,支撑监察院的擎天柱就只有老头子。他一倒,监察院立马就会崩塌。如果他有什么意外,底下这帮人的天就塌了......!” 魏长乐微微点头,明白辛七娘此番话。 “我当时就像现在这样,立马將其他几人找过来。”辛七娘嘆道:“全都过来后,大家一起去见老头子,也是想看看他当真是否一个都不认识。谁知道老头子见到我们,知道是我將他们找来,破口大骂,说我就喜欢搞事情,诅咒他老了不中用......。反正他似乎一下子又完全恢復起来,根本没发生过不认识我的事情。” “他自己不记得?” “他说没有过,我又没法爭辩。”辛七娘轻声道:“但是只要他无事,那比什么都好。后来又偶尔出现这样的状况,反正只要他糊涂起来,不管真假,我们就不理会,径直离开。老傢伙平时就喜欢戏弄调侃我们,我们就只当是他拿我们找乐子.....!” 魏长乐小心翼翼问道:“刚才院使用手推你肩头,將你一下子推开......!” “这就是问题所在。”辛七娘蹙眉道:“刚才他用了內力,似乎是真的很愤怒。以前虽然也有糊涂的时候,但却从没有如此动手。方才如果我继续留下,甚至和他起爭执,我.....我怀疑他真的会动手,搞不好.....咱们要死在他手里!” “阿尔茨海默病!”魏长乐喃喃自语。 辛七娘一时没听清,问道:“什么?你说什么病?” 魏长乐忙道:“大人,是不是院使大人年纪大了,所以.....偶尔出现失忆症状?有些人老了,会有此现象。” “不知道!”辛七娘摇摇头,平常洒脱不羈的美人上司此刻眉宇间却满是担忧之色,“我现在只担心,如果有一天老头子真的失去记忆,连我们也不认得,监察院將何去何从?” “大人是在担心监察院的前途?”魏长乐轻声道:“哪怕院使真的不能理事,几位司卿也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再加上有太后撑腰.....!” 辛七娘幽幽道:“太后也已经上了年纪。而且监察院终究只是太后的一件兵器,不似老头子,监察院是他的心血。老头子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庇护监察院,太后当真可以做到?没有老头子,太后真的愿意全力支持监察院?” 魏长乐欲言又止。 “他真要不能理事,我们几个可以带著他远走高飞,可是监察院那么多人该怎么办?老头子做事从来不怕得罪人,监察院也早已经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辛七娘美眸中显出冷厉之色,“没有老头子坐镇,那帮人立时就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將监察院所有人撕成粉碎,太后真的能够为了监察院与他们为敌?” 魏长乐心中也是感慨。 监察院確实令人闻风丧胆,但监察百官的职责,本身就是与百官为敌。 为了配合左相齐玄贞所谓的整顿吏治,监察院也被太后当做一把刀借用给齐玄贞。 为此確实整治了不少贪腐官吏,却也因此更是与官宦士绅关係紧张,成为朝野官绅最为怨恨的衙门。 但因为老院使的存在,即使官绅心中怨恨,却更多的还是畏惧。 可诚如辛七娘所言,真要是有一天老院使失去记忆,无法理事,没有了老院使的震慑,那帮官绅是否会秋后算总帐? 四大司卿,谭药师已经死在自己手里,剩下的三人,虽然都算得上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但左看右看,这三人似乎也没有一个可以替代老院使坐镇监察院。 只是老院使那般惊才绝艷的人物,又怎会患上老年痴呆? 他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的出现这样的症状? 魏长乐相信老院使確实不是装糊涂,毕竟自己从山南赶回来,老院使肯定也是想要得到详细的稟报,即使想要捉弄下属,也根本没必要在这时候装失忆。 “辛七娘,你这蠢丫头又在嘀咕老夫什么呢?”虽然是在五楼书室,但却从六楼传来老院使清晰的声音,“还不快给老夫滚上来!” 第五九六章 落叶归根 两人立马衝到六楼。 只见老院使已经从竹椅上起来,正背负双手站在窗边。 “师傅,你......!” “你什么你?”老院使转过身,没好气道:“在楼下嘀咕什么?当老夫耳朵聋了?” 辛七娘也不爭辩,见到老院使恢復神智,反倒是欢喜。 “你不是交待,等魏长乐回来,让他来见你?”辛七娘也当先前什么都没发生,“人来了!” 魏长乐这才上前行礼道:“属下参见院使!” “还能活著回来,你小子运气不错。”老院使抬手抚须,笑呵呵道:“如此乾脆利落山南卢党,手段不凡,胆识也不弱,不愧是我监察院的人!” 魏长乐本想著自己在山南擅作主张,差点生出大祸,虽说最终平安落地,但回来之后,老院使肯定也要责骂几句。 孰料老人家竟然开口就夸讚起来。 “院使,属下.....属下还是有些过错,请您降罪!” 主动认错,態度诚恳,这是面对上司最好的应对方法。 “功过相抵了!”老院使云淡风轻,“不过对外可要说咱们监察院早就知道卢渊明与神都某些势力有勾结,所以才精心策划,以雷霆手段將他们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老院使瞪了辛七娘一眼,没好气道:“卢渊明暗中与独孤狼狈为奸,已经抱在一起多年,你负责情报事务,老夫案头上却没有一份卷宗告知他们之间的关係,我看你是吃饭太饱,脑子都吃没了。” “给多少银子,干多少活。”辛七娘被当著下属的面训斥,也不怂,立刻反击道:“今年灵水司的活动费用比去年还少了一成,大家连吃饭都成问题,却还是饿著肚子给你干活。山南那边,本来是以棺材铺为据点,作为掩饰,现在因为缺银子,他们还正儿八经地做起了死人的生意,给自己挣银子吃饭。即使如此,大部分的情报也没耽搁,还是源源不断送来,都做到这个份上,你还想怎样?” 老院使恼道:“没银子就不干事了?节俭不也是一种优秀的品性吗?” “你三天吃一顿也没人管。”辛七娘翻了个白眼,“下面的人都要跑腿,要做事,谁饿著肚子卖力气?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司卿干得很失职?”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很好。”辛七娘扬起秀美的脖子,“就等你这句话。不是失职吗?你现在就將我赶出监察院,这块牌子,我现在就还给你。” 说话间,已经取出司卿令牌,便要丟过去。 “七娘,咱们是在谈公事,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撂挑子不干活可是不对的哦!”老院使见辛七娘真的动怒,语气立刻和缓下来,笑眯眯道:“有问题咱们就解决问题嘛。” “好啊,给银子!”辛七娘伸出手,“灵水司的活动费用增加一....三倍,我保证將大梁各个角落的所有情报都给你搞到。” 老院使乾咳两声,也不理会辛七娘,看向魏长乐,问道:“那个火头老兵是怎么回事?” 魏长乐心知院使肯定要询问。 老院使也许对山南之变的诸多小细节不会在意,但鹤翁潜入军中大营,如此高手肯定会吸引老院使的注意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人叫鹤翁!”魏长乐立刻道:“是卢渊明十几年前就开始豢养的恶犬,一直隱藏在襄阳附近的一处秘密山庄.......!” 老院使打断道:“关於桃庄之事,老夫大概已经了解,老夫是问你,你可查清楚那个鹤翁的底细?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出自何门何派?最重要的是,他既然是卢渊明豢养的恶犬,为何会临阵倒戈,在山南大营出手帮你?” “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老院使在竹椅上坐下,吩咐道:“七娘,去给我沏壶茶!” 魏长乐见院使的阵势,竟似乎是要自己將关於鹤翁的所有细节都详细道来。 如果不是其中牵涉到水影流光,魏长乐倒也没必要隱瞒,知道什么说什么。 可是要提到与鹤翁的临时合作,就必须提到水影流光,甚至之后明王现身也都要告知。 魏长乐有胆子在鹤翁和面前编造故事,可是在老院使面前说谎,他还真有些心慌。 这位鹤髮童顏的老傢伙看上去宛若神仙,那双眼睛亦有一种看穿人心的锐利。 魏长乐总觉得,在他面前撒谎,很容易就被看穿。 他很清楚,自己早已经成为曹王党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没有监察院的庇护,以曹王党的实力,想要弄死自己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所以在神都这样势力眾多鱼龙混杂的池子里,必须要抱紧老院使的大腿。 真要欺骗老人家被看穿,让老院使失去对自己的信任,当下而言,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见美人司卿下楼去沏茶,魏长乐也不再犹豫,拱手道:“院使大人,属下.....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必须向您稟明!” “老夫最喜欢八卦.....唔,最喜欢听秘密,你儘管说!”李淳罡笑呵呵道:“沏茶要点时间,你说,我听!” 他竟似乎知道魏长乐的秘密不想被第三人知晓。 魏长乐心下一凛,暗想难道让辛七娘沏茶,是有意將她支开? “院使大人,您老见多识广,在说出秘密之前,属下有一件事情想请教。”魏长乐知道辛司卿修为不低,哪怕下楼,自己如果声音太大,说话也可能被下面听到,低声道:“不知您可听说过五行諦?” 李淳罡却是气定神閒,反问道:“五行諦是什么?” 此言一出,就等於是说自己不曾听过。 “其实属下也不是很了解。”魏长乐苦笑道:“五行諦似乎是一个门派修炼內气的秘诀,顾名思义,有五大流派。” “江湖门派眾多,奇人异士亦是如过江之鲤,各有其修行之法。”李淳罡平静道:“老夫不是神仙,做不到万事皆明。是了,你说的秘密,与五行諦有关?” 魏长乐也不隱瞒,“属下体內有一股劲气,被称为水影流光......!” “很好的名字。”李淳罡含笑道:“看来开创这门秘诀的是位大雅高士!” “但诡异的是,属下从无修炼过这门功夫,而是有人直接输送到属下的身体里。”魏长乐既然说了,也就乾脆不隱瞒,“它似乎一直在属下体內沉睡,直到几个月前,属下才偶尔发现它的存在,但当时对它一无所知。” “年轻人,你这个秘密让老夫很感兴趣。”李淳罡抚须道:“你之前对体內拥有这股真气一无所知,却又说是有人输送到你体內,这样说来,是何人输送,又是什么时候传你真气,你都不知道?” 魏长乐点头苦笑道:“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事实如此。如果不是遇见鹤翁,他一语道破,我至今还不知道什么五行諦。” “鹤翁了解五行諦?” “他不但了解,而且立马就知道是谁传给属下这道真气!”魏长乐轻声道:“而鹤翁也一直在找寻那个人......!” 李淳罡双手十指互扣,微眯眼睛,“那个人可有名字?” “秦洛梔!” “五行之中,洛属水,梔为木,水生木,属于吉兆。”李淳罡轻嘆道:“为洛梔取名的人,是希望她一世平安!” 魏长乐小心翼翼问道:“院使可听过这个名字?” 李淳罡淡淡一笑,不答反问,“所以你与鹤翁达成交易,你帮他找洛梔,他帮你扳倒卢渊明?” “当时我迫於无奈,声称知道秦洛梔的下落。”魏长乐道:“他见我確实拥有水影流光,也就相信我真的知道秦洛梔的行踪。但实际上我一无所知......!” 当下也不隱瞒,將与鹤翁相关的事情简明扼要告知。 魏长乐其实也拿不准,告知院使这些秘密,对自己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但他却能肯定,如果欺骗李淳罡,对自己肯定是有害。 两者相权取其轻,既然需要李淳罡的庇护,也就只能坦诚相告。 听到小影成为一座肉山般的女怪物,李淳罡也是显出愕然之色,待知道增损明王现身,鹤翁最终自尽而亡,老院使眉头微微皱起,问道:“你確定那两人是增损明王?” “千真万確。”魏长乐点头道:“鹤翁对他们异常恐惧,两位明王自称已经出山八年,一直在找寻秦洛梔和鹤翁夫妇。” “如此说来,秦洛梔、鹤翁和增损明王出自同一个地方?”李淳罡凝视魏长乐,“那么两位明王如今在何处?” 魏长乐忙道:“鹤翁死后,他们让属下领他们回到了桃庄。见到那个女怪物......!” “什么女怪物,也只是可悲的女人!”李淳罡轻嘆道:“他们带走了鹤翁之妻?” 魏长乐点头道:“还有鹤翁的尸首也被带走。按他们的说法,鹤翁是他们那里的人,就算死了,尸首也要送回去安葬。” “落叶归根。”李淳罡微微頷首,“那你答应帮他们找寻秦洛梔,他们自然还会找上门。他们.....要来神都?” 魏长乐道:“我告诉他们,秦洛梔到底身在何处,我也不清楚,只能尽力帮忙。但他们找了八年也没找到,我也不可能很快就有线索。他们只说先行安排好鹤翁夫妇,至於什么时候来神都,也没有说明白。” 李淳罡站起身,背负双手,缓步走到窗边,居高俯瞰,若有所思。 第五九七章 犯上 脚步声响,魏长乐回头,便看到裂金司司卿虎童一马当先走进来。 “哈哈哈,魏长乐,你小子回来了?”虎童见到魏长乐,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拍了一下他肩头,“你在襄阳那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小子还真是不赖,乾脆利落解决了那条老狐狸。只是你太冒风险,应该给我送信过来,等我带人支援过去,那才是万无一失......!” 魏长乐山南之行的情况,监察院普通吏员自然不知道,但几位司卿却也是得到了情报。 “万无一失个屁!”辛七娘端著茶盘进来,不屑道:“我灵水司的事情,用不著你插手,越帮越忙!” 魏长乐向李淳罡稟报小半天,辛七娘迟迟没有上来,他心知这是辛七娘有意为之,毕竟沏个茶用不著这么久。 “魏兄弟!”春木司临时司卿焦洵也跟在后面,比起虎童,对魏长乐却是客气不少。 春木司司卿谭药师死后,春木司暂时便由焦洵管理。 比起其他几位,他目前还没有被正式任命,而且也並非李淳罡的弟子,所以自然不敢与其他几人平起平坐,甚至还是以不良將的身份自居,並不觉得自己比魏长乐身份高。 魏长乐立刻拱手还礼。 春木司多的是各种药物,魏长乐自然愿意和焦洵搞好关係,日后用药也就便利许多。 “院使是想退位让贤吗?”门外传来声音,“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 隨即一头长髮面色白皙的隱土司卿孟喜儿单手背负身后,缓步而入。 他这两句话实属犯上,但在场眾人只当他是放屁。 李淳罡回过身,扫视几人,问道:“你们跑来做什么?” “不是你派人召集我们过来?”虎童愕然道:“师傅,你脑子又不清楚了?” 李淳罡瞪了辛七娘一眼。 辛七娘此时自然不好再说老院使刚才老年痴呆,只能道:“是我召集大家过来,让魏长乐稟报一下山南之行的情况。顺便一起討论一下,这次应该给我们灵水司怎样的奖赏!” “贪婪!”孟喜儿冷笑道:“扳倒卢党,砍断曹王党一条手臂,这是魏长乐的功劳,和你有个屁的关係?” “没有老娘调教,他能有如此优秀?”辛七娘反唇相讥,“也没见你这死疯子办好什么正事。” 孟喜儿仰起脖子,“前番我和魏长乐出使云州,威名远扬,云州百姓对我敬若神明。魏长乐,是不是如此?” “那是自然。”魏长乐还真不敢得罪孟喜儿,笑呵呵道:“这次山南之行,孟司卿只是没有去,如果去了,剪除卢党那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地到无边天作界,山登绝顶我为峰!”孟喜儿云淡风轻,“魏长乐,下次出京办差,我跟你去,咱们都是要青史留名的人......!” 老院使抬起手臂,指向门外:“滚出去!” 孟喜儿翻了个白眼,別过脸去,却也不敢再屁话。 “魏长乐,你的上司为你请赏,对你很是呵护啊。”老院使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老夫奖罚分明,刚好他们都在场,你儘管说,想要什么赏赐!” “院使不是说功过相抵吗?”魏长乐小心翼翼道。 老院使淡淡道:“本来是功过相抵,可是看到这几头蒜,心里不舒坦,只有当著他们的面赏了你,老夫才会舒服一些。” “加钱!” 辛七娘乾脆利落道。 “关你屁事!”虎童没好气道。 “他是灵水司的人,要赏当然是赏灵水司。” 孟喜儿忍不住开口道:“骚婆娘,你可记好,魏长乐內心深处最想去的地方是我隱土司。我和他在北方同生共死,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之前我只是不屑与你们爭抢。而且他归属於春木司,是你用手段將他弄到灵水司,在我心里,不作数。” 似乎心中抑鬱,直接向魏长乐道:“魏长乐,你来我隱土司,我亲自传授你剑术,以后隱土司除我之外,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万人之上?”虎童哈哈大笑,嘲讽道:“隱土司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几十號人,乾的还是偷鸡摸狗的行当。魏长乐热血少年,他就该在裂金司发挥所长.....!” 李淳罡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老夫还没死,这里不是集市。再吵,全都去楼底......!” 几位司卿顿时都闭口不言。 “老大人,其实.....如果您真想赏属下,属下还真有所求!” 李淳罡笑道:“说吧,要什么?” 魏长乐看了几位司卿一眼,才小心翼翼道:“院使,能不能.....赏属下一个司卿!” 几人都是一怔。 “赏你一个司卿?”虎童疑惑道:“我们几个,你要哪个?哦,你是想到我裂金司......!” “愚蠢!”孟喜儿瞥了虎童一眼,满脸不屑,隨即怪笑一声,“魏长乐,你不会是在灵水司待了几天,喜欢上了这骚婆娘吧?你让院使赏她给你做老婆?她都一把年纪了,你能看上她?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我给你忠告,千万別因为她生了个大屁股,就想找她做老婆,这娘们不老实,迟早给你头上戴顶绿帽子!” 辛七娘也不理他的疯言疯语,盯著魏长乐,狐疑道:“你想当司卿?”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是吃惊。 焦洵摆得正位置,知道自己不能与其他几位司卿相提並论,所以自始至终也不敢开口说话。 听到辛七娘之言,身体一震。 监察院四司,那三位司卿的位置当然是不可撼动。 唯有春木司,谭药师死后,自己虽然暂时以司卿之名管理,却还没有正式公函確定自己的司卿之位。 如果魏长乐真想当司卿,那就只能是春木司。 不得不承认,魏长乐出身河东魏氏,背景不弱,最要紧的是功勋卓著,无论是坚守孤城、生擒右贤王、收回云州、侦破金佛案,以及刚刚在山南立下的功劳,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是一般人能比。 比起出身背景和功绩,焦洵也自知与魏长乐根本不能相提並论。 只是魏长乐进入监察院才几天,而且对药理毫不擅长,如此轻易就担任春木司司卿,哪怕有老院使撑腰,却终究难以服眾。 毕竟在监察院確实需要熬资歷。 如果魏长乐当上司卿,就是破坏了监察院的规则。 “魏兄弟才干出眾,如果.....真的想当司卿,属下愿意辅佐!”焦洵微一犹豫,还是上前,向老院使拱手道。 春木司在谭药师手里的时候,除了公事,很少与其他各司往来。 焦洵和春木司大多数官吏一样,將精力主要用在药理之上,平常也很少与春木司之外的人交往。 他自然看得出来,魏长乐不单得到院使大人的喜爱,甚至与另外三位司卿的关係也极为融洽。 与其院使下令,还不如自己主动让出位置。 “焦司卿误会了。”魏长乐忙道:“我绝没有想当春木司司卿的意思。” 这话一说,另外三人都是皱起眉头。 关係好归关係好,但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这让三位司卿顿时有些不痛快。 “怎么,想取代我?”辛七娘没好气道:“老娘虽然早就不想干了,但被你取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虎童也是皱眉道:“魏长乐,我很欣赏你,也觉得你前途无量。可是你小子才来监察院几天,竟敢生出此种念头,是不是太过狂妄了?” “这有什么狂妄。”孟喜儿反倒是嘿嘿一笑,“能者居之,长江后浪推前浪,总不能一直霸占著位子,让后面的人一展抱负。魏长乐,我支持你!” 说到这里,瞥了老院使一眼。 “几位都误会了。”魏长乐忙道:“我就算再狂妄,也不敢对几位司卿的位子有非分之想。几位无论能力还是资歷,那都是无可取代。我还有许多地方要向几位学习......!” “別卖关子,有屁快放。”辛七娘盯著魏长乐,“你到底想干嘛?要犯上作乱啊?” 魏长乐向李淳罡恭敬道:“院使,监察院四司,刚好五行缺一,缺个火字.....!” “你是想让监察院新设一司?”辛七娘脑子最快,立刻明白:“你不敢取代我们,却想著和我们平起平坐,所以竟然想出新设一司的法子?魏长乐,老娘还真没看出来,你野心不小。” 虎童脸色也有些难看,“我也不是反对你。监察院从设立开始,就只有四司,你入院才几天,为了上位,竟然要求设新司,这让监察院上下怎么想?魏长乐,就因为在山南立了点功劳,你就不知天高地厚,这么急著往上爬?院里那么多人,多少年兢兢业业,尽忠职守,立下的功劳不比你弱。你迅速被擢升为不良將,已经是院使对你破例照顾......!” “他话还没说完,你们几个急什么?”老院使饮了一口茶,云淡风轻道:“一个个这么沉不住气,被取代也是活该。” 魏长乐连连摆手,“我绝没有与几位平起平坐的意思。我只是想要个名,为大家办好差事。说到底,新设一司,也是为了给大家服务!” “你想干什么?” “搞钱!”魏长乐正色道:“为监察院搞银子!” 第五九八章 五行圆满 魏长乐眼中带光,信心满满。 在场几位司卿互相看了看,忽然都是大笑起来,就连焦洵也是忍不住莞尔。 辛司卿咯咯娇笑,花枝招展,绵波荡漾。 “魏长乐,你被编入春木司的时候,没人告诉你监察院五律?”虎童粗声道:“五律之中,第四条是什么,你可记得?” 魏长乐点头道:“记得。以身作则,不可作奸犯科,更不可贪污受贿!” “院使就在你边上,你竟然要新设一司去敛財,魏长乐,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的胆量。”孟喜儿嘿嘿笑道:“我很少钦佩別人的胆魄,但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让我更加刮目相看。” 焦洵在旁道:“魏兄弟,设立监察院的时候,院使大人就定下了五律,任何人都不得违背。別的事情还好说,但触犯五律,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要是可以敛財,这里每一个人都比你更有手段。”辛司卿嫵媚一笑,“废除第四条,监察院早已经成为天下最富庶的衙门。” 魏长乐正色道:“诸位所言极是。院使大人定下的五律,是监察院的魂魄。特別是这第四条,永远不可更改。” “魏长乐,你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辛七娘蹙眉道。 魏长乐向院使拱手道:“院使大人,属下此行山南,见到底下弟兄们的境况。清正廉明固然是没错,但正如辛司卿方才所言,如果没有充足的后勤保证,弟兄们还要为吃住犯愁,那么肯定会影响办事的效率。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確保监察院上下后顾无忧,大家才能够全力以赴。” 眾人互相看了看,目光都集中在魏长乐身上。 老院使端著茶杯,淡定从容,嘴角带著浅笑。 “监察院四司,各有其责,唯独缺了一个保证后勤的司署。”魏长乐道:“属下只想为大家解决后勤问题,確保后顾无忧。” 虎童摸著粗须道:“虽说监察院的费用一直都是由內库供应,但左相倡导开源节流,太后对此很支持,宫內这几年也是很节俭。说到底,宫里的日子过的不宽敞,自然也不会有余粮让咱们敞著用。若是我们自己当真可以开源,也不是什么坏事。只不过你用什么方法保障后勤?” “不贪污受贿,不敲诈盘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做生意。”魏长乐道。 “做生意?”孟喜儿失声笑道:“魏长乐,你是堂堂河东魏氏子弟,竟然愿意放下身段去做生意?” 焦洵也是觉得不可思议,“魏兄弟,你不是开玩笑吧?” 虽说大梁门阀士绅都有財源之道,但士农工商的等级还是极其严苛。 豪门世家的主要財源是来自於土地。 大部分的世家,都有自己的大片田產,甚至许多世家有官身背景,也就可以减免大部分赋税。 许多士绅也会经营商铺,但真正的豪门望族,却绝对不会明目张胆做生意,只会在背后操控。 拥有官身,更不可能明面去干这种事,毕竟只需要一个眼神,许多大商贾都会暗中送上股份,用不著官员亲力亲为,更不会因此而失了身份。 魏氏早已经是河东名望极高的武勛世家,作为河东魏氏子弟,魏长乐如果明目张胆去做生意,在外人看来,当然是有辱家风的事情。 “怎么著,你想是在东市做买卖,还是去西市经营商铺?”辛七娘似笑非笑,出言调侃,显然对魏长乐的提议不以为然,“让神都上下都知道,监察天下百官的监察院开始改行,为了生计特意新设司署去做买卖?” 魏长乐摇头笑道:“司卿误会了。属下並不是想在神都做生意,而是要贯通南北,为打通与草原上的贸易保驾护航。新设司署,不会自己去沾手做贸易,而是为做贸易的商贾保驾护航......!” “保护商贾,那是户部和兵部的事情。”虎童嘿嘿笑道:“咱们与三法司已经是水火不容,六部诸司对咱们虽然看不顺眼,至少明面上也还过得去。如今將手伸到商贸上,岂不是直接与户部和兵部起衝突?魏长乐,他们要是联手搞事情,你可应付的过来?” “虎司卿,我哪有那么大的胃口,敢去管大梁商贸之事。”魏长乐笑呵呵道:“属下只是想確保几支商队的安全,让他们顺利南来北往,如此也可以帮咱们解决財源问题。说得明白一些,就是让所有人知道那几支商队是我们监察院罩著,但我监察院却又偏偏不会插手贸易事务。如果院使和几位司卿同意,確保商队顺利的情况下,监察院以后肯定不会为银子发愁.....!” 焦洵微点头道:“云州收回之后,百废待兴,如果.....真的可以恢復商贸,对双方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们几个怎么看?”老院使並无表態,只是饮茶看著其他几人询问。 “我无所谓!”孟喜儿满不在乎道:“如果监察院真的庇护商队,我可以保证商队会畅通无阻,谁敢给他们找麻烦,我就杀他满门!” 魏长乐立刻道:“孟司卿在云州已经是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如果云州百姓知道孟司卿为了恢復商道全力以赴,我相信他们肯定会歌功颂德,让孟司卿的威名在云州世代相传.....!” “同意!”孟喜儿乾脆利落道:“院使,监察院不用亲自参与贸易,也就不会影响声誉。既能为恢復商道出力,还能解决我们的財务问题,一举两得。魏长乐的智慧已经有接近我的趋势,一定要大力支持!” “七娘,你的意思呢?”老院使瞥了风情万种的美人司卿一眼。 辛七娘倒还理智,“就算参与贸易,引来风言风语,我也不在乎。朝野都將咱们监察院视为地狱,骂咱们是索命恶鬼,这都不要紧。但是我们之间开拓財路,会不会.....引起太后的疑忌?” “这也是我担心的。”虎童也是严肃起来,“我很清楚,真要是能货通南北,確实会財源广进。魏长乐的能力不用说,他真要负责此事,肯定可以给咱们搞来银子。但恰恰如此,太后未必会满意。多年来,监察院的每一枚铜钱,都是来自太后把控的內库,这就让监察院直接依附於內库......!” 他顿了一下,毕竟话题涉及到太后,他还是颇为谨慎,明知道六楼这几位都是自己人,还是扫了一圈,才继续道:“如果我们之间有了財路,甚至可以改变依附內库的现状,太后会不会觉得我们的忠诚出现问题?” 这一点,魏长乐其实早就明白。 独立权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有独立的財源。 一切问题的根源是吃饭问题。 拋去忠诚而言,监察院的饭碗被內库所掌控,自然而然就必须依附於太后。 一旦饭碗掌握在自己手中,也就不受太后绝对的控制,如此难免造成太后的猜忌。 “虎司卿,国库很虚弱,內库同样虚弱。”魏长乐正色道:“有没有可能,监察院的存在,实际上对內库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太后如果对院使和监察院绝对信任,那么我们自己可以解决一部分监察院的財务问题,是否反倒是在为太后分忧?” 几名司卿互相看了看,虽然觉得魏长乐这话也不无道理,但终究还是考虑到太后那一关。 老院使凝视魏长乐,抚须含笑道:“云州是你收回来,你亲眼见过云州百姓的困苦。新设司署,你也许確实有帮助监察院解决財源问题,但真正的目的,是不是想让监察院帮你確保与草原的商贸得到恢復?商道如果恢復,云州成为两边贸易重地,自然会繁盛起来,如此云州百姓的生活也就能够渐渐好转。” 薑是老的辣! 魏长乐坦诚道:“院使慧眼如炬,属下確实有这样的想法。商道不通,云州苦寒之地,百姓的生活只会继续贫苦下去。属下来京城一趟,总要为他们做些什么,得到院使和几位司卿的照顾,也想为大家做点事情。” 他扫了其他几人一眼,道:“新设司署,绝不是属下存有与诸位平起平坐的野心。无非是监察院为了保护商队,专门设司署,会让其他人觉得朝廷重视此事。而监察院的威慑,也可以保障商道繁荣起来。其实只要成立司署,属下哪怕在新的司署做一名夜侯也无怨言.....!” “所以你不愿意在灵水司当差,不愿意跟著老娘办事?”辛七娘白了一眼。 魏长乐气定神閒,含笑道:“此生,属下无论在哪里,都是您手底下的一个兵!” 他拍马屁的时候,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诚恳,总让人觉得他是肺腑之言。 “那就去做吧!”老院使长身而起,走到窗边,“监察院五行缺火,那就新设明火司,清正廉明且正大光明,五行圆满。魏长乐,老夫就满足你的愿望,让你掌理明火司。” 第五九九章 绝处逢生 东市靖安街,柳家布铺。 短短几日之內,东市先后发生两桩命案,而且手法极其残忍,却是让东市的人们心中惶恐。 以往哪怕是天黑,东市也是车水马龙,十分繁华。 但这两日市集上明显清冷不少,特別是天黑之后,比起往常甚至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柳家布铺的老掌柜庆伯眼见得静安街上行人稀少,也不会有什么买卖,乾脆便要关门。 柳菀贞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 魏长乐前往山南之后,她就担心有人趁机来闹事,只要天一黑,也就关门歇业,以免多出事端。 “庆伯.....!” 庆伯刚要关门,门外却出现一道身影。 “魏.....魏大人!”见到来人,庆伯惊喜交加,“快快,快进屋,这阵子小姐可是寢食难安......!” 但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妥,急忙打住,出门从魏长乐手中接过马韁绳,“小姐在后院,老奴先將坐骑拴上。” “庆伯,你先別关门。”魏长乐含笑道:“待会儿乔嵩过来,见到他,你就让他进来等候!” “是是是!” 魏长乐也不多言,轻车熟路来到布铺后院。 “魏大人!” 侍女紫嫣刚巧要往前面去,迎面碰上魏长乐,也是欣喜万分,“你回来了?” “给你的!”魏长乐递过去一只小油包,“襄阳的一点果脯,你尝尝看!” 紫嫣急忙接了,欢喜道:“多谢大人,你.....你真好!” 紫嫣论姿色和风韵,当然都不能与柳姐姐相提並论,但却胜在青春靚丽。 “东家在忙吗?” “东家一直惦记著你呢。”紫嫣笑容甜美,“外面传言,都说襄阳那边打起来了,小姐知道后,嚇得都哭出来,生怕你在那边遇到危险。” 魏长乐心下感动,之前斩杀西市祭师圣海,就让柳菀贞担心不已。 山南军兵临襄阳城下,虽然很快就撤走,但这种事情必然会迅速扩散。 神都本就是人口往来最频繁的地方,而东市每天更是有无数消息传过来。 襄阳发生这样的事情,自然很快就会往这边传播,而且也必然会有人添油加醋。 “东家哭了?”魏长乐调侃道:“那你有没有哭?” 紫嫣点头,认真道:“小姐哭了,我担心她,自然.....自然也是哭了。” 魏长乐本想继续调侃,问她难道不是因为担心自己而哭。 但想到这似乎有些过分,本来就和柳姐姐关係曖昧,总不能还要调戏人家的婢女,只是笑道:“东家有你这样的小妹妹,是她的福气!” “东家有魏大人保护,那才是福气!”紫嫣抱著油纸包,一脸欢喜。 “就你话多!”后面忽然传来柳菀贞的声音,两人循声看过去,见到柳姐姐已经从屋內走出来。 夜色之下,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小嘴,加上交领上的椡碗轮廓与婀娜纤细的腰身反差明显,透著少妇的成熟婉约。 她俏脸虽然显得很是镇定,但眸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之色。 “奴婢去沏茶!” 紫嫣聪明伶俐,很是懂事。 魏长乐这才快步上前,柳菀贞等魏长乐快走近,却是直接转身进了屋里。 进屋之后,柳菀贞这才不再掩饰,一脸喜色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魏长乐解释道:“回来之后,要回监察院述职,还有些其他事情,忙完后就立刻到这里来,向你报平安。” 柳菀贞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回来就好。听说襄阳那边打起来了,所以......!” “以讹传讹,並没有真打起来。”魏长乐直接过去坐下,將手中另一只包裹放在桌上,“这是带回来的特產,礼轻情意重!” 虽说两人也就不到一个月都没见,但乍一见面,柳姐姐显然有些拘谨。 魏长乐心知只有自己隨意一些,柳姐姐才会放鬆。 “花那些银子做什么。”柳姐姐口里这样说,但眸中却是欢喜不已。 魏长乐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用绸布裹著,打开来,“姐,你瞧瞧,喜不喜欢?” “啊!”柳姐姐眼睛一亮,“这.....这是我吗?你.....你从襄阳带回来的?” 送礼物,不在贵重,但要用心,也要送到对方的心坎上。 连辛司卿那样见多识广的人物,见到泥人也是欣喜不已,更不必说柳姐姐。 “那泥人匠的手艺確实不错。”魏长乐將泥人递过去,“几乎与你一模一样!” 少妇接过泥人,幽幽道:“是你记性好,竟能记住我的样貌,你是有心了。” 她在另一张椅子坐下,细细观摩一番,忽然抬头问道:“对了,嫂子她.....?” “不用担心,她很好。”魏长乐道:“她在襄阳那边准备一下,过几天就会赶过来。” 柳姐姐诧异道:“她回神都?” 柳永元身死,连府邸都被查抄,家僕下人也都被遣散。 按理来说,琼娘在神都已经无牵无掛,甚至都没有落脚之所,没有理由再回神都。 魏长乐含笑点头,“姐,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终有一天,你会成为大梁第一女商贾,巾幗不让鬚眉!” “长乐,你把我弄糊涂了。”柳菀贞疑惑道:“嫂子回京,是不是.....你有什么安排?” 她也是冰雪聪明,心知魏长乐天马行空,总是能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琼娘本来没有道理返回神都,却突然有些决定,十有八九与魏长乐有关。 魏长乐还没说话,忽听院內传来声音:“魏爵爷,小的来了!” “是乔爷!”琼娘立刻听出声音,急忙站起身。 魏长乐也起身出门,只见乔嵩正站在院內。 见到魏长乐,乔嵩立马上前来,便要跪下行礼。 “不必如此!”魏长乐伸手托住,笑道:“身体如何?是否康復了?” 乔嵩之前因为与魏长乐走得太近,被四海馆抓过去,打的遍体鳞伤,甚至被打断两条腿。 魏长乐救出乔嵩,交给春木司治疗。 春木司那帮人个个都是药理高手,乔嵩虽然伤得不轻,也只是骨肉之伤,並无性命之忧,对春木司来说,治疗这样一个人,实在是易如反掌。 “多谢爵爷掛念,监察院都是灵丹妙药,他们看在爵爷的份上,全力治疗,小人差不多已经完全恢復。”乔嵩一脸感激道:“如果不是爵爷相救,乔某.....哎.....!” 乔嵩被背景深厚的四海馆抓过去,本来已经是绝望至极。 他本是太常寺少卿王檜的黑手套,但出了事,连王檜也不敢正面与拥有独孤氏撑腰的四海馆发生衝突,按理来说就是一只可以被轻易拋弃的夜壶。 但魏长乐却为了他,直接大闹四海馆,將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此外更是让春木司帮忙治疗,也正因如此,他双腿还真是枯木逢春。 乔嵩是江湖人,骨子里还是有义气,对魏长乐的恩情,那也是感激不已。 只是这起事件之后,他在东市自然也不能与从前那般左右逢源。 四海馆是东市市霸,背靠独孤氏,那是无人敢得罪。 虽说熊飞扬被监察院抓捕,至今还丟在监察院的监牢之中,但四海馆却並没有因此垮台,势力依然存在。 乔嵩虽然被魏长乐保住性命,但也成了四海馆榜上有名的眼中钉,如此一来,东市黑白两道都不敢与乔嵩接近,一个个避之不及,唯恐与他走近也会被四海馆盯上。 “你的情况我有所了解。”魏长乐笑道:“听说你的赌坊快经营不下去?” 乔嵩尷尬道:“也不是正门营生,关门也无妨。” “没有了营生,你手底下那帮兄弟喝西北风?”魏长乐嘆道:“是否已经有人离开?” 乔嵩心知魏长乐背靠监察院,要了解自己的情况简直是易如反掌。 “本来手底下跟著二十来名弟兄,现在.....现在还剩下四个!”乔嵩苦笑道:“赌坊和钱庄的生意本来都不差,但经过那事之后,都知道小人与四海馆有嫌隙,生意就惨澹下来。本来赌坊还勉强凑合,但半个月前有几名赌客刚走出赌坊,有人突然冒出来,从背后下闷棍,差点出人命。小人知道肯定是四海馆的人捣鬼,但.....但拿不到证据,而且.....就算真有证据,也没什么用处。” “赌坊没生意了?” “没人敢靠近。”乔嵩摸了摸光头,“少卿.....少卿给了我一个月时间,如果钱庄和赌坊的生意还这么下去,就让我另找出路,他会找其他人替代我......!” “妈的!”魏长乐啐了一口,但也知道这也符合王檜的为人。 王檜用乔嵩是为了牟利,既然因为乔嵩的存在耽误了生意,那么乔嵩对王檜也就没有利用价值。 一名市井之徒,失去价值,在王檜这样的高门子弟眼中,那就连一只夜壶也不如了,一脚踢开也是必然的结果。 乔嵩拱手,一脸感激道:“好在他们也知道爵爷天神下凡,对小人很照顾,所以也不敢对小人下死手。不过.....他们用一切办法断绝小人的活路,小人留在神都也是无法生存。正好今日能见到爵爷,就像爵爷告別。” “你要走?” “此处活不了,就离开神都另找出路。”乔嵩嘆道:“爵爷的救命之恩,小人必將铭记在心。” “谁说你活不了?”魏长乐淡淡道:“你要知道,因为你和我的关係,许多人都要置你於死地。你在神都,他们或许还有一些忌惮,只要你走出神都城门,脱离了检察院的庇护,你觉得还有活路?” 乔嵩一怔,隨即垂下头,异常无奈,充满绝望。 魏长乐从怀中取出一块牌子,递过去,“要不要收下?” 乔嵩抬头看向牌子,身体一震,不敢置信,“爵爷,这.....这是给小人的?” 第六百章 出人头地 “监察院明火司,第一位夜侯,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魏长乐微笑道:“如果你愿意,收下这块牌子,自今而后你就隶属於监察院的人!” 乔嵩看著手里的夜侯牌,如在梦中,不敢相信。 大梁门阀当道,乔嵩这样的市井之徒,如果没有天赐的机遇,在市井混得再好,最多也只能是成为达官贵人的黑手套。 或许能挣点银子花,但终生也只是最底层的螻蚁。 进入监察院,拥有正式的编制,这是连许多世家门阀子弟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乔嵩这样的出身,按理来说,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踏进监察院的大门。 如今监察院牌子就在手里,他实在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有这样一天。 “噗通!” 猛然间,乔嵩跪倒在地,激动道:“爵爷,小人愿意,这条命.....这条命就是您的.....!” “以后要叫司卿了。”魏长乐一只手將乔嵩拎起,“院使大人厚爱,已经下令,將我提拔为明火司司卿。这是在监察院原本四司之外,新设的司署。” 此言一出,不但乔嵩,便是柳菀贞也吃惊不小。 “这块牌子,虽然比不得什么玉璽虎符,但除非有人想与监察院为敌,否则你有了监察院的编制,没人敢轻易动你。”魏长乐正色道:“我当初承诺会让你成为监察院的人,也算是履行承诺了。” 乔嵩双手捧著牌子,如获至宝。 他当然明白,这块牌子可不只是证明自己有了监察院编制那么简单。 这实际上就是一面护身符。 如果说先前自己已经成为过街老鼠般的人物,谁也不敢接近自己,那么有了监察院的正式编制,且不说在神都无人敢惹,至少在东市这块地面上,便再也无人敢给自己脸色看。 “爵爷......唔,司卿大人,小人.....小人听说进入监察院,需要考核。”乔嵩小心翼翼问道:“那小人是不是也要.....?” “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核。”魏长乐笑道,但马上一脸严肃道:“乔嵩,你要记著,自今而后,你固然会受检察院的庇护,但也要遵守检察院的条令,若有违背,我是不会客气。具体的条令,回头会仔细告诉你。” “小.....属下一定遵守!” “你手下许多人都离开,其实並非坏事。”魏长乐道:“患难见真心,离开你的那些人自然都只是些趋炎附势之徒。但留下来的那几个人,你以后倒是可以重用。你可以给他们递话,暂时他们可以算作监察院的夜梟,若是能够经受考验,同样也有机会进入监察院,我会给他们编制。” 乔嵩感激涕零,一时不知该如何感激。 “大人,咱们.....明火司是做什么的?”乔嵩恨不得立刻就去建功,“属下想了解一下,加强自己的能力.....!” 魏长乐嘿嘿一笑,道:“明火司核心任务,就是两个字,搞钱!” “啊?” 魏长乐回头道:“姐,找个安静地方,我有话和你们说。” 布铺之內自然有专门的茶室。 紫嫣上了茶来,柳菀贞亲自给两人倒上茶,然后坐在桌边。 她和乔嵩见到魏长乐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想著刚才魏长乐说的“搞钱”二字,一时也不知道魏长乐到底有什么打算。 “明火司的设立,是为恢復南北商道保驾护航。”魏长乐开门见山道:“院使大人已经承诺,朝廷很快就会颁布恢復商道的政令。不过这道政令即使颁布下来,大梁商贾也会心中忐忑,忌惮於北方的匪乱,大都会静观其变。当然,肯定也会有些胆大的开始组织商队往北边去。” 柳菀贞冰雪聪明,一听这话,瞬间明白什么,问道:“先前你说嫂子要回神都,难道.....与此有关?” “她的长兄姚泓卓已经被推选为山南商会会长。”魏长乐正色道:“山南道是大梁南方的商贸中心,南方往北边的货商至少有六成都会途经山南。姚家和襄州几大豪绅已经合作,出钱出货,很快就会组织商队北上。” 柳菀贞眼睛一亮,道:“襄阳通衢之地,他们有最有利的条件囤积货物。” “不错。”魏长乐含笑点头道:“云州狼台也在我们手里,货物送到,那边会有人接收货物,帮我们出货。而且狼台那边也会囤积草原上的货物,我们的商队抵达之后,不用花费精力,直接可以装货回程。” 乔嵩却是明白人,轻声道:“大人,你是担心组织商队后,南来北往,途中会受到黑白两道的阻碍,所以设立了明火司?” “確实是这个意思。”魏长乐点头道:“朝中没有靠山,山南的商队就做不到货通天下。有了监察院,我倒要看看谁会从中作梗。” 柳菀贞眼波微转,轻声问道:“那嫂子回京是要做什么?” “所谓货通天下,除了通,还要货。”魏长乐道:“你们对西市应该很了解吧?” 柳菀贞道:“谈不上了解,只是晓得西市那边八成都是胡商,西域诸国、渤海、南理、百象的商贾云集西市.....!” “柳东家所言甚是。”乔嵩道:“我大梁对异邦商贾的管理很严格,除了在边陲设立一些贸易站,异邦商贾进入大梁之后,是不允许他们在大梁地方各道隨意做生意。诸国商队需要来到神都,沿途过关,每一笔货物的进出都要有详细记录,通常来说,他们也只能到神都做买卖。不过诸国商贾对此也不排斥,只要到了神都,不但利润很好,也不愁销路。” 魏长乐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才问道:“那你们觉得,如果我们在神都也设立一处贸易行,收购西市的货物,然后再由我们的商队送往南北,是不是也同样可以日进斗金?” 乔嵩眼睛一亮,道:“我听说许多商贾来神都採买胡货,出了神都,价格就能翻一倍。如果运到南边,那价钱更是几倍.....!” “据我所知,从神都大量购入胡货的商贾背后,都有朝中官绅的背景。”柳菀贞轻声道:“许多官绅在背后操控,利用商贾牟利。” 魏长乐冷笑道:“这是理所当然。在某些人的眼中,东西两市本就是他们牟利的工具。” 看向乔嵩,道:“四海馆不就是有人用来盘剥东市的一条恶狗吗?” “是。”一提四海馆,乔嵩的怒气就不打一处来,握拳道:“东市上千商铺,除了背后有朝中真正惹不起的大人物做靠山,几乎都要向四海馆缴纳保护费。许多赚钱的生意,四海馆都要插一手,大家也都是敢怒不敢言。其实.....朝中官员都知道此事,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人,熊飞扬虽然被抓捕,但四海馆是绝不可能因为少了一个熊飞扬就会烟消云散。” 柳菀贞苦笑道:“这倒不假。四海馆的人每个月会派人到商铺,也不说话,只要往门前一站,客人们就不敢靠近。大家无可奈何,就只能交银子。” “柳东家,斜对门的瑞祥布庄周家,只是送了女人给独孤氏做小妾,就在东市横行霸道。”乔嵩冷笑道:“四海馆的主子就是独孤氏,京兆府也是独孤氏的一条狗,所以大家虽然明知四海馆在东市胡作非为,却也无人敢招惹。” “你也不敢?”魏长乐看著乔嵩,含笑问道:“你害怕四海馆?” “大人,之前心里还是有些怕。”乔嵩毫不犹豫道:“但小的现在是监察院的人,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魏长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道:“乔嵩,我就实话和你说。山南卢氏也是独孤氏的一条狗,一直为独孤氏敛財。现在卢氏倒了,这条財路也切断了。比起从前,东市这条財源对独孤氏更加重要,所以將这条臂膀也斩断,对独孤氏必將造成不小的打击。所以接下来我就要收拾四海馆,恢復东市的安寧,你有没有胆量跟我干?” “大人,要不是你,小的这条命已经没了。”乔嵩乾脆道:“四海馆若是光明正大,搞起来还有些棘手。但他们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小人既然是监察院的人,就有资格查他们。你放心,对付四海馆,用不著您亲自出手,交给我来弄,小的整死他们.....!” 魏长乐哈哈一笑,这才向柳菀贞道:“姐,我的意思,嫂子到了之后,你和她一起负责贸易行,大量收购囤积西市的胡货。我们的商队南来北往都会在神都外驻足歇脚两天,到时候这些胡货就可以交给商队。乔嵩,你负责找可靠的人协助贸易行运转货物,確保贸易行不被人骚扰。” “大人放心,交给小的就好,我亲自.....!” “错了。”魏长乐正色道:“你只需要找人,不要亲自插手生意上的事。咱们明火司只是保护商贸,不可亲自经营贸易,免得落人口实。” 乔嵩马上明白,点头道:“明白!” “长乐,收购货物倒不打紧。”柳菀贞蹙眉道:“我只是担心,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阻止西市胡商向我们供货?挣钱的胡货,都是被神都的官绅盯著,咱们未必能搞到手。” “这就交给我来办。”魏长乐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这是山南商会资助的银两,用来筹备神都贸易行。嫂子很快会带来更多的银两作为採购之资,已经入夏,正是走贸易的好时节,所以姐姐如果愿意,可以儘快筹备。” 柳菀贞何曾做过这么大的生意,心里还真是没底。 但她看出魏长乐对此事异常上心,明显是一定要做成,想到背后有这少年郎支持,那就等於是监察院支持,哪怕是当做帮助少年郎,自己也必须挺身而出。 第六零一章 囚明王 神都一百零八坊,大部分都是民坊,却有两座异常特別的坊。 从神都东城的延兴门入京,左右各有一坊,左首升道坊,右首新昌坊。 这两处又被合称为方外坊。 原因很简单,升道坊內有九座道馆,其中八座呈八卦方位各占一方,居中簇拥的便是皇家御观奉天观。 奉天观主葛阳真人乃是当今国师,深受当今天子的崇信。 眾所周知,除了太后,葛阳天师是唯一一位可以隨意进出天寿宫的人。 朝野都知道天子修道,上行下效,升道坊的香火一直都很旺。 哪怕是为了亲近葛阳国师,以此来得到皇帝的另眼相看,朝中许多官员也都按时按季向奉天观上香火钱。 而且大家也都知道,葛阳天师是帝国国师,乃天下道门之首,升道坊其他八座道馆虽然名义上独立於奉天观之外,但实际上也都是受奉天观管理,所以向奉天观上香火的时候,也不能忘记其他八观。 升道坊九观,加起来的道眾有四五千人之眾,每年的消耗不少。 但因为民间香火和官绅们的捐赠,倒也都衣食无忧。 反观隔壁的新昌坊,却冷清异常。 新昌坊是佛门之所,立国之时,曾经一度兴旺无比,除了有皇家御寺之名的青龙寺,另有四座大寺,曾经僧眾不比如今升道坊的道门修士少。 只是连续两任天子崇信道门,导致大梁佛门势微,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曾经香火鼎盛不绝的新昌坊逐渐冷清。 虽然还是有些香客,但根本无法支撑僧眾的生存。 最致命的是,曾经向几座寺庙捐赠香火的官绅转身將香火银送到升道坊,甚至太常寺那边也削减了拨银,直接导致大梁的僧眾出走。 几座寺庙之中,除了维繫顏面,在青龙寺出走半数僧眾的情况下,朝廷勉强维持这座皇家御寺的存在,另外几座寺庙的僧眾也就十之存一,一个比一个落魄。 其中法济寺从鼎盛时期的一千僧眾,到如今寺中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空阔的寺庙,一到夜里,冷冷清清,佛门圣地倒显得有些阴森。 主持苦生禪师此刻正亲自引著一名香客,来到一座偏院外。 “施主,昨日安顿好两位上师之后,一日三顿,不敢怠慢。”苦生禪师对香客客气非常,“你儘管放心,两位上师在此掛单,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鄙寺定然好生照顾!” 香客一身寻常粗布衣裳,戴著一顶帽子,这样的打扮在神都隨处可见,毫不起眼。 “这是一百两香火银!”香客取了两张银票递过去,“还请主持收下!” 苦生忙道:“施主昨日已经上了香火,这.....!” “收下就是!” 一百两银子对如今的法济寺来说,当然不是小数目。 苦生双手接过,唱了声佛號,“施主大善,我佛定会保佑!” “苦生大师,不是我重复说话。”香客轻声道:“这两位上师远道而来,他们不想见到任何人,所以.....!” “儘管放心。”苦生立刻道:“施主昨日就叮嘱过,不让外人知道两位上师在此掛单,老衲记在心上。除了让虚明一日三餐送来斋饭,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老衲也叮嘱过虚明,哪怕是寺內其他人,也不可告知,让两位上师潜心修佛。” 香客笑道:“那就有劳大师了。我每个月至少过来一趟,只要他们在这里安然无恙,我都会献上香火银!” 苦生再次唱了声佛號。 进了偏院內,苦生亲自在外將门带上。 这位施主出手阔绰,一心向佛,只要照顾好两位掛单的上师,每个月就能有一笔不菲的香火钱,远远足够寺內眾僧的生活。 苦生禪师只盼那两位上师一辈子掛单在此。 走到门前,香客敲了敲门。 很快,屋门被打开,脸上宛若涂了金漆的左增明王出现在屋內。 “明王!”香客合十。 明王转身,香客立刻跟进去,反手关上门。 这是一间佛堂,虽然十分简陋,但却收拾得很乾净。 正堂左右,各有一间禪房。 “明王在这里感觉如何?”香客关心道:“如果觉得不舒服,我再另觅他处。” 左增明王道:“这里很清静,適合我们坐禪。魏长乐,可有洛梔的消息?” 香客自然是魏长乐。 魏长乐虽然向院使稟明了诸多情况,但两位明王的踪跡,却並无上稟。 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 两位明王虽然是佛门子弟,却已经半步圣者,这样的人物,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恐怖的存在。 魏长乐在回京的途中还真是考虑过,要不要將两人的行踪告知院使,然后藉助院使的力量,乾脆將这两个老和尚也解决了。 毕竟院使如果知道有这两位恐怖人物的存在,说不定为了永绝后患,直接调人將他们诛灭。 但他思虑再三,还是断了这个念头。 魏长乐知道,如果院使真的精心布置,要诛灭两位明王,那也並非做不到。 半步圣者虽然修为高深莫测,但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他们可以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百,但总不能以一敌千。 但如果真的诛杀了两位明王,会是怎样的结果? 魏长乐心里很清楚,两位明王可不是孤立的存在,在他们的身后,有著更为恐怖的力量。 鹤翁就说过,在那个地方,至少还有一位老和尚,还有一位被称为白皮老鬼的傢伙,从鹤翁的言辞和態度能看出来,那两位恐怕是比两位明王更可怕的存在。 明王在襄阳安排了鹤翁夫妇,但却很快就跟隨魏长乐北上。 这就表明,明王另有帮手將鹤翁夫妇送回那个地方。 明王是否將北上的原因带回去,魏长乐不敢確定。 但如果向石头寺稟报,那么石头寺自然也就知道魏长乐这个人物的存在。 一旦诛杀两位明王,那就彻底与石头寺结仇,石头寺的老和尚和白皮老鬼如果出山报復,那后果必將不堪设想。 所以魏长乐终究是决定先稳住两位明王,暂时不能透露他们的行踪,以免招来是非,最终牵累到自己。 一听左增明王询问,魏长乐只觉得这老和尚脑子是不是坏脱了,面上却还是恭敬道:“明王,咱们刚回神都,哪里能有这么快得到线索。” 左增明王显然也觉得自己太著急,面不改色,走到右边的禪房。 禪房內,十分简陋,桌椅之外,就是一张木床。 一脸慈悲之相的右损明王盘坐在地上的一只蒲团上,魏长乐进来的时候,右损明王才睁开眼睛,慈和道:“魏施主,多谢你如此周到!” “两位放心在这里掛单。”魏长乐道:“晚辈已经上了香火银,他们会照顾好两位的起居。两位有什么需要,儘管说,所有的开销都由我来负责。” 他故意这样说,就是想让两位明王欠下自己的人情。 “有劳魏施主了。”右损明王道:“只是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你不是说洛梔出现在河东吗?我们难道不是要去河东找寻?” 魏长乐笑道:“明王,大梁幅员辽阔,人口千万,即使是河东,那也是下辖十六州之地,咱们漫无目的找寻,那就是大海捞针。” “那你有什么办法?”左增明王问道。 “两位之前说过她的形貌和年纪。”魏长乐道:“晚辈会让人画下她的样貌,然后派人送到河东各州官府手中。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魏氏在河东有些人脉,可以利用人脉打探消息。只是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秦洛梔是否还在河东,我们也无法確定,所以必须將找寻的范围扩展开来。譬如毗邻河东的河北、关內甚至京畿地区,都要派人查访。” 两位明王都是点头。 “但洛梔既然出山,肯定是不想被你们找到,如果大张旗鼓,惊动了她,寻找的难度就会增加。”魏长乐很有耐心,“所以咱们只能偷偷找寻。晚辈在监察院有关係,监察院的耳目遍天下,我会慢慢利用这些耳目帮忙找寻,千万不能操之过急,两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两位明王点头。 “两位花了八年时间,没有洛梔丝毫线索,所以也不要急於求成,想著一时半刻就能有消息。”魏长乐诚恳道:“我竭力去找,能不能找到,就看天意。” “那我们要做什么?” “两位如果要离京有其他事,那就自便。”魏长乐笑道:“可是如果留在神都,那就待在这里。冒昧说一句,两位上师都是半步圣者,形貌也非同常人,一旦走在街道上,很容易就会引起別人的注意。你们的行踪如果暴露,对找寻洛梔绝对没有好处。掛单在此,无聊的时候可以潜心修佛,吃喝无忧,我这边一有线索,立马来告知.....!” “师兄,你是什么意思?”左增明王看向师兄。 右损明王微一沉吟,才道:“如今也只有如此。只是这样就有劳魏施主了。” “没事没事!”魏长乐顿时放心。 只要两位明王老实待在这里,自己也就不会有麻烦。 不过如此一来,几乎等同於將两位明王软禁在此。 “对了,两位明王,晚辈有一事请教,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右损明王和顏悦色。 “两位知道,晚辈体內有水影流光。”魏长乐道:“不过晚辈对此其实知之甚少。这股真气到底如何使用?晚辈.....似乎並不能控制它,而且若非要紧时候,也根本无法感知到它。” 左增明王脸色沉下去,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第六零二章 无音幻法 左增明王本就是金刚怒相,脸色沉下来,威势十足。 “魏施主,水諦本不该存在於世俗,是何来源,你应该也略知一二。”右损明王平静道:“如你所言,当初洛梔將水諦传给你,你是被动接受,罪不在你。但若想主动操控甚至使用水諦,那就是犯戒了。” 魏长乐本来还想著利用两个老和尚搞清楚水影流光,听得此言,便知道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 “明王误会了,晚辈明白其中道理。”魏长乐含笑道:“两位有所不知,因为晚辈性情耿直,为人正义,所以得罪了一些奸恶之徒。那帮人个个都想取晚辈性命......!” “谁敢杀你?”左增明王眉头一紧,沉声道:“找到洛梔之前,谁敢杀你,那便是与我们为敌,本王绝不让他们得逞。” 魏长乐一听这话,顿时心花怒放。 两位明王是何等实力,如果自己能得到两位明王的保护,无论他们的动机何在,自己就等於多了一道保护伞,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在这世间,五境高手凤毛麟角,得到两位半步圣者的保护,天下间的决定高手恐怕也不敢动自己。 “明王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不是为你,是为洛梔!”左增明王性情也是耿直。 魏长乐心下暗笑,只要能护我周全,管你为了谁。 “是是是!”魏长乐十分恭敬,“明王,你们修为高深,有你们在身边,当然没人能伤我一根毫毛。可是你们不能显露行踪,自然不能时刻跟在我身边。有人害我,你们远水救不了近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左增明王摇头道:“即便如此,你也不得使用水諦。我们是护法明王,只要你犯戒,我们就必须管。魏长乐,一旦你擅自使用水諦,我们就有权將你带回去惩处。” “放心放心,我连如何操控都不会,当然使用不了。”魏长乐心中暗骂,但面上恭敬。 右损明王却是若有所思,向左增明王道:“师弟,魏施主的修为,確实.....確实一般,如果遇见修为了得的对手,只怕真的无法应付。” 两位明王天赋异稟,都是不世出的天才人物。 虽说如今只是半步圣者,並无突破到六境巔峰,但当初突入三境之时,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久远到两人甚至记不得低阶的感觉。 几十年来,他们都拥有极深的修为。 魏长乐三境修为,在世间也还过得去,但在两位明王眼里,实在是弱不禁风的存在。 “难道还能教他动用水諦?”左增明王一脸严肃。 右损明王微一沉吟,才道:“五行諦不可外泄,但另有一些功夫,倒也可以传授给魏施主防身。” 左增明王明王师兄的意思,走到魏长乐面前,双手合十,道:“魏长乐,你自身亦有三境修为。以你全身劲气,打我一拳!” “明王,这.....这不好吧?”魏长乐道:“我力气很大,可別伤了你!” “赶紧动手,使出全力!” 魏长乐也不犹豫,右手握拳,催动狮罡之气,乾脆利落一拳打向明王胸口。 狮罡虽然不比水諦玄妙,但纯刚之力,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顶尖心法。 这一拳若是打在寻常人身上,立时就能要了对方的命。 但魏长乐心知,別说自己只是三境修为,就算是四境修为,这一拳全力打出,也绝无可能伤害到左增明王。 否则也就不配被称为半步圣者了。 果然,一拳打中,就像是打进棉花里一样,只是一瞬间,刚猛的狮罡之力完全消融。 却猛地听到“喀嚓”一声响,左增明王脚下的地砖却是碎裂开来,裂纹如同蜘蛛网一般。 魏长乐立时后退两步,惊讶道:“明王,你这是......?” “你的內劲倒是不弱。”左增明王微微点头,“这地砖並非本王所毁,是你那一拳导致,本王不会赔偿。” 魏长乐哭笑不得,但心中却是立马明白,“明王,难道是你將晚辈那一拳之力转移到脚下?” “无音幻法!”左增明王道:“我们是佛门中人,要传你武功自保,却不会传授你伤人之术。这门功法可以化解敌手气力,共有五层,初始入门,掌握化气之法,便可以轻易化解对手五成劲气。” 魏长乐脑子飞转,“如果面对同样是三境敌手,使出这门功夫,对方的实力就减半,达不到三境实力?” 左增明王也不回答,只是问道:“你可愿意学这门功夫?” 半步圣者传授神功,闭著眼睛入。 “明王传授,求之不得。”魏长乐难掩喜色,“只是晚辈想知道,如果遇上五境强者,是否也能化去他的功力?” “你若是將之修成圆满,可化去对手九成气力。”左增明王解释道:“如此一来,即使是五境强者,那也不能一击致命。不过.....要將无音幻法修得圆满,你至少也要有四境修为。你目下只有三境修为,最高也只能修成三层了。” “修成三层,可以化去对手七成劲气,即使是遇上四境敌手,你也不会任由宰割。”右损明王在旁道:“真正修成五境的高手,也不会恃强凌弱,对你一名三境后辈动手。所以只要用心苦修这门功法,足以让你应对许多麻烦。如若真的有绝顶高手想要取你性命,本王与师弟也不会作壁上观。” 魏长乐喜笑眉开,但还是虚心请教道:“明王,方才晚辈一拳之力,都被你化解到脚下。晚辈冒昧请教,化解的敌手气力,是否只能化解到脚底下?” “自然不是。”左增明王道:“世间有几种妖邪之术,可以將敌手的內力汲取为己用,但这是强盗行径。无音幻法只是化解之术,既不用承受敌手內力攻击,却又不能汲取对手內气,化解之后,自然要將劲气转移出去。” “既然可以转移到脚底下,那有没有可能转移到手上?”魏长乐悟性极高,“化解对方劲气的同时,马上可以利用对方的劲气打回去?” 左增明王微皱眉头,但並无多言,只是双手合十,轻诵一声佛號。 明王教授无音幻法的本意,只是让魏长乐化解敌手的內气,以此用来自保。 只是他显然没有想到,魏长乐的脑子如此灵活,瞬间就能想到以彼之气还之彼身。 他有言在先,不会教授魏长乐伤人之术,魏长乐这样一说,他自然不好回答。 本想著这小兔崽子竟然要將自保之术变成伤人之术,那便换一门其他的功法。 但他已经询问魏长乐是否愿意修炼无音幻法,魏长乐也已经答应,出家人不打逛语,既然是说出去的话,也就无法悔改。 魏长乐似乎也意识到不该问这句话,自然不会追问,“明王,那晚辈什么时候可以承蒙传授?” “你什么时候走?” “不著急!” “那今晚本王就將无音幻法的要义传授於你。”明王道:“不过你修为尚浅,这门功法虽然谈不上多高明,但对你来说还是有些复杂,本王必须细细指点,没有三五天时间,你无法明白。” 魏长乐闻言,便知道这门功法確实不简单。 两位明王在武道之上肯定都是聪明绝顶之辈,他说需要三五天时间才能明白,那对自己来说,只怕时间会更长。 不过这两个老和尚此后要在法济寺掛单,自己倒是有时间慢慢受教。 当晚魏长乐就留在法济寺,一夜受教。 次日天还没亮,魏长乐便趁天亮之前离开了新昌坊。 监察院在神都耳目眾多,自己將两位明王安顿在法济寺,这事儿肯定要保密,自己也要小心谨慎,以免被监察院发现。 离开新昌坊,西北角就是安邑坊。 叔父魏平安並没有搬到皇帝赏赐给魏长乐的宅子里,还是住在那条小巷。 魏长乐有黑牌在手,神都民坊之內可以来去自如。 刚走进那条小巷,还没到魏平安屋前,蒙蒙亮中,便看到迎面一人正往这边过来。 “叔父?” 看到身形轮廓,魏长乐便认出来,快步上前。 “咦,你怎么来了?”魏平安也是诧异,“你回来了?” “刚回来。”魏长乐见他衣衫齐整挎著腰刀,疑惑道:“怎么这么早就去衙门?” 魏平安反问道:“东市摘心案,你难道不知道?” 第六零三章 朽木枯株 “摘心案?” “边走边说!”魏平安道:“这桩案子从五月初六开始发生,当天黎明时分,东市巡夜打更人发现一具尸体被吊在大树上,赤身裸体,当即就报了案。” 魏长乐刚回京,心思也只是放在新设明火司的事情上。 监察院没人提及这案子,而他去了一趟东市,找柳姐姐和乔嵩商量事情,两人同样也都没提及。 “市井报復?”魏长乐问道。 魏平安摇头道:“肯定不是。凶手在死者身上划了近百刀,仵作检查过,刀口的深浅几乎相同,这就证明凶手不但刀法了得,而且杀人的时候异常镇定。这样的刀法,可不是市井之徒所拥有。” 魏长乐也是擅长用刀,自然知道,几十刀能够保持同样的力道,那必然是经过千百刀的训练,出刀力道已经成为惯性。 “更残忍的是,近百刀下去,被害者还有气。”魏平安神情凝重,“凶手最致命的一刀,是直接割走死者的心臟。昨天一大早,我也去看过尸体,凶手確实残忍,但杀人的手法也著实了得。” “昨天早上?”魏长乐疑惑道:“今天已经是五月十二,初六发生的命案,你昨天才看到尸体?对了,你这么一大早出门,这桩案子是千年县衙侦办?” 魏平安是千年县县尉,千年县內的案件,自然是由千年县衙侦办。 东市也在千年县內,但情况特殊,治安右左驍卫负责,而真要出了案子,通常也都是由京兆府直接过问。 “京兆府侦办。”魏平安道:“我们只是配合调查。昨天早上看到的死者,是第二个遇害者,死法和初六那桩案子一模一样,所以参军事就將两起杀人案併案。” “原来如此。”魏长乐明白过来,“难怪我去东市的时候,各家商铺都早早关门,街道上的行人比之前少了许多,原来是有命案发生。” 魏平安边走边说话,此时才瞥了魏长乐一眼,“襄阳那边有许多消息传过来,街坊里议论纷纷。都说山南军兵临城下,你单枪匹马杀出城,让山南军狼狈而逃,是真是假?” “叔父觉得是真是假?” “你这小子很虎,说你单枪匹马杀出城,我还真相信。”魏平安道:“不过单枪匹马逼退山南军,那就是屁话......!” 魏长乐呵呵一笑,“京外的事情传到神都,不都是变得面目全非吗?” “李淳罡给了你什么赏赐?” “叔父,你一个小小的县尉,敢直呼我们院使大人的名字?” “也没人听见。”魏平安显然还没休息好,打了个哈欠,“有没有给你升官?” 魏长乐笑道:“叔父英明。院使大人新设明火司,提拔我为明火司司卿!” 魏平安脚下一顿,停了下来,扭头看向魏长乐,皱眉道:“当真?” “比珍珠还真。”魏长乐道:“叔父,千年县县尉的差事你就別干了。我是来和你商量,你如果愿意,就调到监察院去。我给你个明火司不良將乾乾!” “不良將?” “你知道的,在监察院要当上不良將,是要资歷和功绩。”魏长乐道:“目前除我之外,监察院所有不良將都是熬了好几年才得到擢升。不过我现在是明火司司卿,有权提拔自己的属下......!” “你这是要任人唯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魏长乐正色道:“不任人唯亲,难道还要任人唯疏?怎么样,要不要过去?你若同意,现在就可以去县衙辞职,我马上出调令。” “我拒绝!” “啊?”魏长乐诧异道:“叔父,不良將可比县尉威风得多,而且俸禄也高许多。你可能不知道,明火司的职责不是打打杀杀,是负责挣钱。跟我一起搞银子,我还能亏待你?” 魏平安没好气道:“老子是你长辈,岂能在你手下做事?而且老子要当官,在河东起码也能做一个刺史,还需要仰仗你?” 魏长乐知道这话却是不假。 魏平安是河东马军总管魏如松的亲弟弟,想要做官,留在河东便好。 “你不愿意就算了。”魏长乐心知魏平安看起来似乎是个散漫的人,但內心却坚定,真要拿定了主意肯定不会改变,“对了,叔父,你刚才说京兆府负责侦办摘心案,你说的参军事,可是周兴?” “是他。”魏平安没好气道:“你和他结了仇,这才连累我。” “他找你麻烦了?” “你觉得我为何会天不亮就要爬起来?”魏平安翻了个白眼,“千年县几十个坊,大街小巷张贴死者的画像,限期找到死者的身份,否则就要挨棍子。” 魏长乐诧异道:“你是说第二个死者的身份?” “两个都不知道。” “五月初六发现第一个死者,至今已经六日,连死者的身份都没查明?”魏长乐惊讶道:“死者的身份都不知道,还查个屁的凶手啊?我知道京兆府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不想竟然无能到如此地步。” 魏平安道:“你是要跟我去县衙?” 魏长乐这才反应,不知不觉中,已经和魏平安拐过一条街。 “昨晚没休息好,我回去睡一觉。”魏长乐也打了个哈欠,“你自己先忙吧。” 他转身便要走,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道:“叔父,上次你不是说要买一匹马,还找我借了一根金条,你的马呢?” “你说什么?”魏平安加快步子,“我没听清。我公务在身,不和你扯了.....!” 他脚下飞快,转眼间就拐进一条巷子里,不见踪跡。 ....... ...... 京兆府,后堂。 京兆府尹张让,手里捧著白瓷青花茶盏,茶盖轻轻磕著杯沿,脸色凝重。 这位身著緋袍的正四品官员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位官员,嘆了口气,道:“东市摘心案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左相昨晚派人过来吩咐,这件案子必须抓紧时间侦破,不能拖下去。如今因为此案,东市人心惶惶,商家们夜里不敢开门做生意,百姓也不敢往东市去。昨晚和户部右侍郎一起吃饭,邱侍郎也说,王部堂一直在关注这件案子,每天都在询问进展。” 他面前的两位官员,正是京兆府少尹孙桐和负责侦办摘心案的参军事周兴。 “大人,他们为何会对此案如此关心?”周兴忍不住问道。 “命案导致东市人心惶惶,短短几天,东市的生意就骤然降低数成。”张让抿了一口茶,缓缓道:“如果此案迟迟不破,东市的生意只会继续冷清下去。没有生意,东市的赋税就会减低。王部堂掌理户部,用钱的地方多,库里本就捉襟见肘,这要是东市赋税少一块,王部堂肯定是要骂娘的。” “左相对这桩案子也很关注?” “那是自然。”张让道:“凶手堂而皇之地將死者的尸首展示在闹市,而且手段之残忍令人后背发寒。这里是神都,不是穷乡僻壤,以如此野蛮的手段杀人,动机何在?如果只是市井仇怨也倒罢了,但如果是另有缘故,甚至是居心叵测之徒有意要引起神都的恐慌,那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 孙桐轻声道:“大人,这两起案子应该不是寻常的仇怨导致。我们请教了刑部总捕头,他也亲自看了尸体,十分肯定,没有二十年以上的刀功,不可能製造出那样的刀伤。” “二十年以上的刀功?” “按他的说法,哪怕是南衙北司所有將士加起来,有此刀功的人也不会超过三十人。”参军事周兴在旁道:“卢总捕头承认,他自己也无法留下几十刀刀痕深浅几乎一样的伤口。凶手武功的高低不好判断,但刀法肯定强过他。” 张让皱眉道:“天下奇人异士眾多,藏龙臥虎,刀法了得之辈不在少数。咱们只知道凶手刀法了得,又如何办案?参军事,两名死者的身份,你还没有搞清楚?” “卑职已经让人全城追查。”周兴立刻道:“死者的样貌已经画成寻人告示,重金找寻认识死者的人。” “抓紧时间,抓紧时间!”张让嘆道:“参军事,对你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此案在神都人尽皆知,宫里也已经知道。如果你能儘快侦破此案,不但名震神都,到时候宫里和左相一高兴,老夫再向上面为你请功,说不准你也能被封爵位。到时候咱们京兆府也都是光彩。可是如果迟迟破不了案子,对你和京兆府都是不利。” 孙桐瞥了周兴一眼,见参军事脸色有些尷尬,忙道:“大人,凶手既然敢將尸首展示在东市,而且不被发现,那必然是胆大心细之徒。死者赤身裸体,片襟不留,下官以为,凶手就是想让咱们无法確认死者的身份,有意要给咱们侦破此案设置障碍.....!” “他要真不想让你们知道死者的身份,不如乾脆將死者的脸皮扒下来,没有了脸,不是更加无法確认身份?”张让虽然年纪大,但显然也不糊涂,没好气道:“老夫倒以为,凶手以如此手法杀人,就是为了引人注意。你们一直无法確认死者身份,还是方法不对,能不能多想想,先不去管凶手,而是想办法知道死者到底是什么人。” 孙桐犹豫一下,上前一步,轻声道:“大人,下官现在不是担心这桩案子能不能破,而是.....而是担心咱们京兆府能不能度过这道难关。” “什么意思?” “大人,京兆府已经接下了这桩案子,朝野也都盯著咱们。”孙桐低声道:“万一.....下官是说万一找不到线索,一直破不了案,到时候咱们如何收场?” 第六零四章 天机 张让脸色一沉,皱眉道:“你觉得此案无法侦破?” “这与参军事的能力无关,实在是此案太过诡异。”孙桐低声道:“下官甚至以为,这是有人专门给咱们设下的圈套。” “圈套?” “此案发生的地点在东市,杀人的手段不但残忍而且招摇。”孙桐道:“此等要案,肯定不是千年县能够侦办,只要监察院不插手,必然就是归京兆府负责。监察院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插手此案的意思,那就等於是將这口锅扣在咱们头上.....!” 张让没好气道:“这不是你们抢著要侦办?” “就算是咱们主动將案子接过来,但监察院也不至於一点动静都没有。”周兴道:“大人,上次金佛案,姓魏的小子抢著过问,比谁都积极。但这件案子,他置若罔闻.....!” “你们不都知道,他跑到山南去了吗?”张让淡淡道:“人都不在神都,怎么抢夺侦办权?” 孙桐忙道:“但昨天他就出现在东市。有人看到,他骑马到了柳家布庄,找那个姓柳的娘们......!” “按理来说,回京之后,他肯定已经知道摘心案的发生,却只顾著私下跟那个女人胡搞,没有插手此案,这就很不寻常。”周兴凑近道:“属下以为,姓魏的小子肯定知道这件案子很棘手,所以不敢触碰,却要看著咱们出丑。” 孙桐点头道:“下官与参军事一样的想法。监察院不插手,就是想看咱们京兆府的笑话。大人,监察院受宫里的庇护,这些年愈发骄纵,故意从咱们手里抢夺刑案权。如果这次咱们破不了案,不但让人笑话,更是给了监察院口实,他们以后就更有理由从咱们手里拿走侦办权。所以....对京兆府来说,此案必须侦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知道这个道理,那就抓紧时间啊!”张让道:“老夫对你们支持力度很大,要什么给什么,连刑部的人都给你们调了过来,你们迟迟没有进展,老夫可是心急如焚。” 孙桐和周兴对视一眼,这才低声道:“大人,想要迅速破案,其实......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什么意思?” “彻查真相,找到真凶,以目前的进展来看,一个月之內都不可能破案。”孙桐肃然道:“可咱们不可能有这么长的时间。被朝野关注的大案,拖延一个月才有结果,宫里不可能接受,左相和户部那边肯定也不会接受。第一起摘心案已经过了七天,如果接下来三四天之內没有进展,下官担心宫里会直接训斥.....!” 张让坐镇京兆府多年,孙桐將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明白意思,皱起眉头,低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虽然堂內只有三人,但孙桐还是凑近上前,附耳低语。 张让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大人,当下只有这么办。”周兴也凑近过去,“否则属下担心有人藉此机会对京兆府发难,搞不好大人会受牵累.....!” “但这样做实在太冒险。”张让眉头紧锁,“整个神都都盯著的大案,如此处理,一旦败露......!” 周兴立刻道:“大人放心,我们会周密计划,绝不会出篓子。无论宫里还是左相那边,都只要结果,侦办的过程他们並不在意。他们需要儘快破案,稳定人心,我们要做的就是达到他们心中所想。” “老夫还是觉得不妥.....!”张让眼角微跳,“三法司倒无妨,都是自家人。老夫就担心监察院那边......!” 周兴冷笑道:“监察院办案,咱们京兆府和刑部都不能过问,如今咱们京兆府的案子,他们也没资格查阅案卷。大人,这件案子如果办得好,不但是属下会有晋升的机会,就是大人您......!” 张让嘆道:“这桩案子是全权交给你负责,如何侦办,你自己做决定,老夫不过问。” 周兴和孙桐对视一眼,嘴角都显出笑意。 ...... ...... 花灯初上。 魏长乐来到东市东北角的甜水集,放眼望去,街道上倒是人来人往,比起东市其他地方明显热闹得多。 骑马走在街上,两边鶯歌燕语,似乎完全不受摘心案的影响。 魏长乐下了帖子,今晚请客,本来已经定好了一处幽静的茶楼。 孰知那边直接递话过来,要在甜水集瀟湘馆见面。 魏长乐两次到过瀟湘馆,却也是轻车熟路。 “这位公子,要不要算一卦?”瞅著瀟湘馆就在眼前,魏长乐下了马,正要牵马过去,耳边却传来声音。 魏长乐扭头望过去,发现街边摆著个卦摊。 卦摊后坐著一名老者,五十多岁年纪,面色清瘦,双目却颇有神韵。 桌上放著一块黑布,颇为神秘,上面摆有纸幣砚台,旁边是竹筒竹籤一干算命的傢伙。 魏长乐虽然一身布衣,但牵的是神驹颯露黄,但凡有点眼力的人也知道这匹马价值不菲。 给人算命,那眼力界肯定不差,老者並没有因为魏长乐的粗布衣衫而轻慢,称呼也很客气。 魏长乐含笑道:“我还有点事,如果下次还能见到,我再找你帮忙。” “恐怕等不到下次了。”那老者嘆了口气,“公子可知道大难临头?” 这一套把戏对魏长乐来说,实在是可笑得很。 “你是说我有血光之灾吧?” “公子感觉到了?” 魏长乐嘆道:“你算命我不管,可是你张口就诅咒我,如果不是看你年纪大,我真想给你一脚。” “公子误会了。”老者肃然道:“其实公子天庭饱满、神气十足,乃是贵气之相。但眉梢额头却有阴云笼罩,那是真的有血光之灾。公子,老朽绝不是言大欺人,你命犯小人,若是应付不当,真的有性命之忧。” 魏长乐“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你能破解?” “老朽无法破解,只能靠你自己。”老者道,“不过老朽可以略作提醒。” “要多少银子?” “不收银子。”老者正色道:“只是见到公子相貌堂堂,若是折於小人之手,难免可惜。” 魏长乐饶有兴趣问道:“你不收银子?那好,你告诉我,我有什么劫难?” “老朽说过,你命犯小人。”老者肃然道:“小人怀器,公子如果不能处理好,必为小人所害。” 魏长乐拿出一只钱袋子,“这里面有不少银子,那你不妨告诉我,害我的小人是谁?你要真说的有道理,这银子归你。你要是胡言乱语,我给你一个大耳刮子。” “公子自己想想,可有人对你恨之入骨?” “多如牛毛!”魏长乐呵呵一笑。 “但你眉梢黑气明显是最近才出现。”老者一本正经道:“这就表明,那小人是最近才与你的命格纠缠。他的气运不及你,命格也不如你,但却能够坏你的运数甚至性命。” 魏长乐嘆道:“你如果真有本事,那就说的具体一些。” “天机不可泄露。” “如何称呼?” “天机!” “我问你名字!” 老者抬手抚须,“老朽就叫天机!” 魏长乐还没说话,就听身后传来声音:“咦,魏大人,你好啊!” 魏长乐回过身,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自己身后,车窗帘子掀开著,车內一人探出脑袋来。 那人头缠紫布,一脸虬髯,却正是定西伯赵婆准。 赵婆准是西市胡人坊天恩馆主,在西市有著无与伦比的威望。 本来两人之间因为金佛案发生不小的衝突,甚至成为仇敌。 但魏长乐调查金佛案期间,並没有趁机报復,反倒是给了赵婆准清白,这让赵婆准感激涕零。 “馆主,你也好啊!” 大街之上,魏长乐不好称呼他爵位,只称呼馆主。 “你忙不忙?”赵婆准道:“我得到汾阳侯的邀请,来这里赏舞。” 他抬起手,向前面指了指,“瀟湘馆,就是那里,你要不要一起?” 魏长乐是子爵,而赵婆准是伯爵,比之魏长乐的爵位高上一等,但这位定西伯却对魏长乐十分热情,也异常客气。 “如此有缘,那就一起喝杯酒。” 赵婆准欢喜道:“如此甚好。” “下次如果还能见,就找你好好算算。”魏长乐回头向天机老者哈哈一笑,与赵婆准一同到了瀟湘馆。 魏长乐却是看到,赵婆准的马车后面,跟著几名身材魁梧的隨从,俱都是胡人。 想来东市这边发生命案,赵婆准也是知道消息,出门在外,多带隨从护身。 一进楼,却有一名青衣壮汉迎上来,向赵婆准拱手道:“定西伯,请隨小人来!” 他似乎並不认识魏长乐,在前领路。 领著两个人走到一处雅间外,便见到门外还站著两人。 屋里传来琵琶声,进门之后,便见到汾阳侯竇冲手持酒盏,面前盘坐著一名歌姬,正弹奏琵琶。 “三弟,定西伯,我可是来了小半天。”竇衝起身迎上来,笑呵呵道:“好久不曾来甜水集了,记得上次还是几年前,真是怀念啊。” 赵婆准急忙行礼。 竇冲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子,深受太后宠爱,赵婆准对他自然是礼敬有加。 “大將军,刚巧在外面遇见魏大人,我知道你们是结拜兄弟,所以邀请魏大人一起前来饮酒。”赵婆准知道竇冲不喜欢別人称呼侯爷,反倒是喜欢被人称为大將军,自然是投其所好。 “邀请他?”竇冲一愣,隨即笑道:“定西伯,你可搞错了。今日是三弟做东,特地让我给你发帖子,邀请你一起来赏舞。让才是今天的主人,我可不花银子。” 赵婆准也是一愣。 魏长乐却已经笑道:“定西伯,我发帖子担心你不给面子,所以借大哥的面子,请你过来!” “魏大人,可不敢这样说。”赵婆准忙道:“你对我有恩,只要你一句话,我是隨叫隨到。” 当下三人落座,赵婆准心中却疑惑,不知魏长乐为何突然邀请自己。 “三弟,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来这里?”竇冲感慨道:“神都最好的乐坊在平康坊,那里的姑娘都是出类拔萃,调教得很好。可正因为调教的太好,言行都显得那么虚偽。只有在这里,我才感受到一些真实.....!” “大哥在这里能感觉到真实?”魏长乐愕然。 “平康坊接待的几乎都是达官贵人、名士侠少,所以那里的姑娘知道了客人的身份,一个个乖巧无比,太过顺从。”竇冲摇头道:“我是军人,喜欢的是野性,狂野,你懂吧?只有在这里,他们不知我的来歷,才能放开手脚。” 他抬起头,面上显出遗憾之色,“犹记得几年前,我在这里遇见一位姑娘,让她將我绑起来,拿鞭子抽打我。平康坊的姑娘那是打死也不敢,但她抽打的很带劲.....,可惜去年已经走了,不知下落.....!” 第六零五章 美人醉 魏长乐对竇冲的癖好感到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在边关三年,什么怪人怪事没见过?这位兄长在北疆苦寒之地憋了三年,有些特殊癖好也不足为奇。 他轻声道:“大哥如果真的有这样的需要,小弟愿意帮忙。小弟以前驯马,用马鞭子抽打的力道不差,保证既能让您尽兴,又不会伤到要害......” 竇冲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仰头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魏长乐的肩膀,“相戏而已!三弟你也太当真了!不过你这驯马的本事,改日倒要见识见识!” 正说笑间,忽听门外传来侍卫低沉喝斥:“站住!閒人不得入內!” 便听一个娇媚入骨、酥软如蜜的声音回应道:“几位军爷,奴家是伎名青鸞,特来给贵客送新到的美人醉。这酒可是稀罕物,整个神都都寻不出十坛来,甘冽醇厚,回味无穷......” “让她进来!”竇冲眼睛一亮,立刻扬声道。 魏长乐心下瞭然。 在北方边关三年,那苦寒之地风雪如刀,竇冲以前或许不贪杯,但在那样的环境下待了三年,便是滴酒不沾的人也难免染上酒癮。 门被推开,一名约莫三十上下、妖嬈嫵媚的女子抱著一只青花瓷坛,款款走了进来。 这女子身著一袭正红色綾罗长裙,裙摆绣著金色绣花,行走间流光溢彩,深紫色的抹胸开得恰到好处,浅浅地露著如雪似酥的胸脯,那沟壑深邃得足以让任何男人心跳加速。 腰间繫著一条碧青色的锦缎腰带,將腰肢束得纤纤一握,仿佛用力一折便会断掉,更衬得胸脯丰挺饱满,呼之欲出。 乐坊之地,烟花柳巷,女子多是风尘味十足。 但这青鸞不同,虽也有风尘气息,却更多了一股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流韵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眼角细纹隱约可见,却反而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嫵媚,像是熟透了的蜜桃,轻轻一碰就能滴出甜汁来。 竇冲的一双眼睛立时被钉在了那女子的胸脯上。 魏长乐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装扮確实费了心思——故意收紧腰肢来衬托胸脯丰满,虽然露出一线雪白酥胸引人遐思,但比起乐坊里其他袒胸露背的女子,她身上其他地方却裹得严严实实,反倒更显神秘诱惑。 “几位大爷,一看你们就是贵人中的贵人。”青鸞扭著水蛇般的腰肢走过来,每一步都摇曳生姿,裙摆如莲花绽放。 她將酒罈轻放在案几上,笑容嫵媚如春日桃花,“咱们瀟湘馆新进了一种美酒,唤作『美人醉』,甘醇可口,饮后三日唇齿留香。不知几位贵人可有兴趣尝上一尝?” 竇冲哈哈笑道,眼神在青鸞身上来回扫视:“你倒是说说,怎么看出我们是贵人的?” 青鸞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大爷贵气逼人,龙行虎步,外面那几位隨从个个目光如电、站如松柏,一看便是战场上廝杀出来的精锐。只要长了眼睛的,自然就知道来者不凡。”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酥软,“贵人们没有去平康坊,却来光顾我们瀟湘馆,这是我们的荣耀。这美人醉数量有限,平常都不轻易拿出来。女为悦己者容,美酒配英雄,也只有几位这样的贵客,才能品出这美酒的妙处。” “人长得漂亮,嘴巴也甜得像抹了蜜。”竇冲招招手,眼中闪过欣赏之色,“来来来,美人儿,到我身边来坐。” 魏长乐暗想,看来这位兄长和自己的审美倒是相似。 大部分恩客喜欢青春年少的妙龄少女,觉得那才新鲜可人。 而这种年岁较长的女人,虽然韵味十足,却往往被嫌弃“人老珠黄”,很少有客人专门点她们陪侍。竇冲能一眼看出这青鸞的好,倒也算是有眼光。 青鸞裊裊婷婷地走过去,跪坐在竇冲对面,縴手轻抚酒罈:“大爷是从北方来的吧?” 竇冲一怔,知道自己在北疆待了三年,口音里已带上了北方的硬朗,便笑问道:“你倒是个有见识的。来瀟湘馆多久了?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奴家来这里才一年多。”青鸞笑顏如花,风情万种,“大爷是不是头一次来瀟湘馆?奴家也不曾见过您这样的英雄人物呢。” 竇冲“哦”了一声,打量著她:“你是这里的红姑娘?” 乐坊之中,等级森严。 除了背后操控之人,负责管理乐坊的便是老鴇,其下便是花魁、清倌人、熟伎。 此外还会养著几名能说会道、擅长交际、懂得察言观色的女人,专门协助老鴇照顾客人、推销酒水,那便是红姑娘。她们通常年纪稍长,已过了以色侍人的巔峰期,却凭藉著人情练达在乐坊中占有一席之地。 竇冲曾是神都有名的紈絝子弟,对烟花场所熟悉无比,一看这女人的年纪和言行作派,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年老色衰,没有恩客垂青,只能当个红姑娘,混口饭吃罢了。”青鸞幽幽嘆道,眉宇间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愁,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奴家艺名青鸞......不知大爷怎么称呼?” 竇冲嘿嘿笑道:“年纪倒是大了些,不过並没有色衰。而且你这般年纪,才有味道,那些凡夫俗子可不懂。” 他抬手摸著鬍鬚,含笑道:“青鸞,你好好伺候,以后本將.....唔,本大爷来瀟湘馆,就由你来伺候!” “多谢大爷垂青!”青鸞眉开眼笑,眼中的光彩让整个房间都亮了几分。 她縴手轻启酒罈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立时瀰漫开来,那香气醇厚中带著清洌,仿佛春日桃花混合著深谷幽泉,沁人心脾,“几位大爷尝尝这美人醉,崇德坊那边都是寻不见的。饮了此酒,你们便也再不想去崇德坊了。” 崇德坊乃是神都酒肆集中之地,匯聚天下名酒。好酒之人来神都,若不去崇德坊走一遭,便等於白来一趟。 青鸞这句话,说得自信满满。 说话间,青鸞已为三人斟满了酒杯。 酒色澄澈如琥珀,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赵婆准却十分谨慎,端起酒杯,先放在鼻下细细嗅了嗅。 “贵客难道怀疑酒中有毒?”青鸞嫵媚笑道,眼中却无半分不悦,反而带著几分理解,“谨慎些是应该的,这世道人心难测......” 竇冲大笑:“你这样的美人斟的酒,就算是穿肠毒药,我也敢一饮而尽!” 魏长乐心中暗笑,在边关待久了,竇冲这傢伙还真是憋坏了。 虽说这红姑娘风韵动人,但也不至於看到女人就忘形至此。 赵婆准不声不响,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髮丝的银针,往酒水中轻轻一探。那银针通体乌黑,显然不是凡品,浸入酒中片刻后取出,针尖依旧乌黑如初,並无异样。 “定.....嘿嘿,赵兄还真是谨慎。”竇冲笑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不过这酒中要是有毒,瀟湘馆立马就会被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青鸞哀怨地瞟了赵婆准一眼:“奴家一片好心,几位却如此怀疑,真是让奴家伤心呢......” 赵婆准收起银针,端起酒杯,向竇冲和魏长乐示意:“两位,我先敬你们一杯。之前多承两位照顾,以后还请继续关照!” 说完,他率先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入喉。 竇冲见状,便知这酒中肯定没问题,也举杯笑道:“三弟,来,干了!” 魏长乐的身体与冥蛾融合后早已百毒不侵,莫说酒中无问题,便是真有问题,他也浑然不惧。当下举杯相迎,三人同时饮尽。 酒入喉中,先是清凉如泉,隨即一股暖流自胃中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滋味甘冽中带著绵长的回甘,烈而不辣,香而不腻,確实是难得的好酒。 “好酒!”竇冲眼睛一亮,讚嘆道,“青鸞,你没有骗人,这確实是好酒!来来来,赶紧再斟上!” 青鸞笑顏如花,眼波流转:“奴家可不敢撒谎骗几位贵人。” 当下又將几人的酒杯满上。 “这一坛酒不够。”竇冲大手一挥,豪气道,“再去拿几坛来!今夜我要与两位兄弟不醉不归!” “大爷,此酒也只是尝尝鲜,库房里可再也拿不出了。”青鸞面露难色,轻声道,“今日这是最后一坛了......下次你们过来,奴家定提前为几位预留......” “下次?”竇冲眉头一皱,面露不悦,“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两位都是我过命的兄弟,你让我等下次?有多少拿多少上来,老子不缺你那点酒钱!”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侍卫低沉的喝问:“站住!里面正在宴客,閒人勿近!” 一个跋扈囂张的声音隨即响起,带著浓重的醉意:“滚开!知道老子是谁吗?青鸞那骚婆娘是不是在这里?有人看到她进了这屋子!赶紧滚出来,给老子拿酒!” 魏长乐扭头看去,青鸞进来时房门只是虚掩,此刻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人影晃动,显然不止一人。 青鸞蹙眉,强笑道:“怕是有些不懂事的客人喝多了,惊扰了几位大爷。奴家这就去打发他们走,几位请继续......” “站住。”竇冲却伸手拦住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急什么?既然有人找你,不妨让他进来看看。我倒要瞧瞧,是谁这么不懂规矩,敢来我这里撒野。” 门外传来粗重的呼吸,侍卫似乎在极力阻拦。 但那叫嚷的声音又高了八度,跋扈至极:“瞎了你们的狗眼!连老子的路都敢拦?知道我是谁吗?再不滚开,信不信明天就拆了你这破馆子!” “让他进来。”竇冲提高了声音,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四十出头、面色潮红的中年男子踉蹌著撞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醉醺醺的隨从。 那男子此刻衣衫不整,眼神涣散,浑身上下散发著浓烈的酒气。 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落在青鸞身上时,立刻瞪圆了眼睛,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骚婆娘!老子来了半天,点名叫你伺候,你是装糊涂还是眼瞎?酒呢?老子要的美人醉呢!” 青鸞连忙起身,赔著笑脸道:“袁大人,您喝多了。这几位是贵客,那美人醉……確实只剩这一坛了,方才已呈给这几位大爷品尝。奴家这就去给您取別的上等好酒,保管让您满意……” “放屁!”被称为袁大人的中年男人粗暴地打断她,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案几上,“当老子是叫花子打发?別人喝得,老子喝不得?今天这酒,老子都要定了!” 他伸手就要去抓青鸞的手腕,动作粗鲁无礼。 青鸞惊叫一声,向后躲闪,却险些撞到案几。 便在此时,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只秀气的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袁大人的手腕。 出手的正是魏长乐。 他脸上依旧带著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位袁大人,青鸞正在陪我们喝酒。你这样动手动脚,不太合適吧?” 袁大人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对方的手如同铜浇铁铸,根本纹丝不动。 他酒醒三分,怒目而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的閒事?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 “我不管你是谁。”竇冲缓缓起身,骂道:“老子就问你,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说话间,拿起桌上一只酒壶,照头就像袁大人砸了过去。 第六零六章 霸市 酒壶在袁大人脑门碎裂开来,瓷片四溅! 袁大人额头顿时绽开一道血口,鲜血顺著眉骨淌下,糊住了左眼。 “血……!”袁大人一时间竟感觉不到疼痛,抬手一抹,掌心一片猩红。 他愣了一瞬,隨即尖声嘶叫起来:“狗娘养的,你他妈——” 话说到一半却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噗通!” 袁大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碎瓷片上,又添新伤,却浑然不觉。 “侯……侯爷,是您?” 酒醒了大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眼睛倒也没瞎。”竇冲啐了一口,“你是哪个衙门的狗杂种?” 出身贵胄望族,竇冲曾经也算有涵养。 但在北境边关摸爬滚打整整三年,终日与悍卒猛將为伍,张口“老子”闭口“他娘”早已成了习惯。 袁大人进来时醉眼惺忪,只盯著红姑娘青鸞,哪曾细看坐在对面的竇冲? 何况三年边关风霜,早將昔日那个养尊处优的侯爷,磨成了肤色黝黑、气质粗獷的汉子。 他怎能想到,堂堂大梁汾阳侯,竟会出现在这市井乐坊。 他不该在平康坊那等一掷千金、贵人云集的地方听曲享乐吗? “下官……下官兵部库部司主事袁……袁潮……!”袁大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兵部?”竇冲冷笑,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小小主事,屁大点官,也敢在这里撒野耍威风?滚出去,用冷水浇浇脑袋,想想自己这条命值几个钱!” 袁潮如蒙大赦,哪敢多言半句,连滚爬起,捂著鲜血直流的额头,弓著身子倒退出门,险些被门槛绊倒。 门外,他带来的两名隨从早被竇冲的侍卫反拧胳膊按在墙上,脸贴冷砖,动弹不得。 见得袁潮狼狈退下,侍卫才鬆手。 “败兴!”竇冲重重坐回席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青鸞这才盈盈下拜,感激道:“多谢侯爷解围,奴家……” “本侯微服私访。”竇冲摆手打断,目光扫过雅间內外,“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 魏长乐淡淡笑道:“青鸞姑娘,你是这里的红姑娘,袁大人毕竟是你客人,於情於理,你都该去宽慰几句,免得再生事端。这里暂且不用伺候了。” 青鸞何等伶俐,深知这些贵人谈事不喜外人在场,再施一礼,轻挪莲步退下,细心合拢了门扉。 竇冲目光追著她款摆的腰臀,嘿嘿一笑,转回头:“三弟,为兄刚才,算不算英雄救美?” “何止算?”魏长乐提起那坛引发事端的“美人醉”,晃了晃,酒液在坛內迴旋,“这酒虽不错,但一个兵部主事,还不至於为此失態发疯。是我见识浅,没尝出这酒的特別妙处?” 赵婆准抚须笑道:“魏大人,这酒和美人一样,讲究个对眼。对上眼了,心痒难耐,倾家荡產也想得手;对不上,便是琼浆玉液、国色天香,也视若等閒。” 他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精明透亮。 “对了三弟,”竇冲收敛笑意,正色看向魏长乐,“你今日特意约我和定西伯来此,总不会真只为喝酒听曲吧?有话直说,咱们兄弟不必绕弯子。” 魏长乐放下酒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瓷面:“监察院新设『明火司』,专司监督、保护並恢復与草原的商路。明火司初立,千头万绪,其中一桩,便是需有可靠之人,协助经营往来货物。” 他抬眼,目光在竇冲和赵婆准脸上扫过:“我有几位朋友,想在神都开设一家贸易行。做生意,货品是根本。如今大梁境內,西域来的胡货奇珍最为紧俏。我这朋友想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就少不得经营胡货,尤其是……利润最厚的那几种。” 赵婆准何等老练,立刻接话:“魏大人的意思,是想让西市胡商,为您朋友的贸易行……稳定供货?” “定西伯果然通透!”魏长乐笑道,“正是此意。当然,价钱按市价,绝不让诸位吃亏。” 赵婆准沉默片刻,手指捻著鬍鬚,缓缓道:“魏大人,您可知胡货之中,哪些利润最厚、最是抢手?” “愿闻其详。” “种类虽多,但顶级的无非几样:宝石美玉、香料奇珍、骏马宝刀。但这些数量稀少,往往一入神都,便被达官显贵或宫中直接订走,寻常百姓难以染指。”赵婆准声音压低了些,“真正量大、利厚、流转快的,是两样——葡萄酒,和西域药材。” 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那定西伯可否帮忙牵线,让西市的酒商和药商,將这两样货优先供给我朋友的贸易行?份额嘛,初期有五成即可,余下五成,诸位照常在神都售卖,绝不挡诸位財路。” 竇冲闻言,大手一拍桌案:“定西伯,你们胡商只在神都西市经营,货物出了京畿,往各州各县去,还得靠我们梁人商號。你在西市一呼百应,只要你点头,这两样胡货肯定没问题。我三弟开口,这个忙你得帮!” 赵婆准脸上却浮现为难之色,半晌不语。 “怎么?”竇冲浓眉拧起,“有难处?” 赵婆准轻嘆一声,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声音压得更低:“实不相瞒,正因为这两样货利厚抢手,所以……多年前就已被人盯上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神都那场『风波平息后不久,便有人找上西市那头,要包揽葡萄酒和西域药材的买卖。从西域运到神都,成本翻上五六倍已是寻常,若能运出京畿,到江南、蜀中等地,卖出十几二十倍的高价也不稀奇。可那些人,却要我们以仅比成本高一两成的『极低价』,將到货的五成直接卖给他们。” “荒唐!”竇冲怒道,“朝廷早有明旨,市集自由贸易,不得强买强卖!是谁如此霸道?” “朝廷有旨意,可有些人……未必真把旨意当回事。”赵婆准苦笑,“起初,西市胡商自然不情愿。大家万里迢迢,穿沙漠、越雪山,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运货来神都,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利吗?谁愿意辛苦一场,大头让別人白白拿去?於是几个胡商头领联合起来,硬扛著不供货。” “后来呢?”魏长乐声音平静,眼神却锐利起来。 “后来……”赵婆准喉结滚动,眼中掠过一丝愤怒,“第一个带头拒售的酒商,他的十二车葡萄酒在陇右道被『马贼』劫了,血本无归;第二个是带头药商,三十箱贵重药材在潼关附近『不慎』落水,押货的伙计淹死了两个。还有性格火爆的一名酒商,他亲自押货,结果在进入大梁境內后,在途中一处客栈......!” 他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暴毙。” 雅间內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丝竹声。 “官府查了,”赵婆准摇头,“马贼无踪,落水是『意外』,暴毙是『急症』。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从此以后,再没人敢说个『不』字。五成货物,按时按量,以他们定的低价交出。剩下的五成,我们才能在神都售卖,赚些辛苦钱。” 竇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冷笑道:“是谁?到底是谁如此无法无天?!” 赵婆准嘴唇翕动,吐出三个字: “四海馆。” 魏长乐瞳孔微微一缩。 竇冲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熊飞扬那个王八蛋?他娘的,真是冤家路窄!定西伯,你是说,西市胡商一直被熊飞扬那廝霸凌欺压?” “熊馆主……只是个檯面上的人物。”赵婆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西市的人都知道,他背后站著的是……独孤家。” 独孤!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砸进雅间温暖的空气里。 “四海馆出面谈判、定规。”赵婆准继续道,“而在东市,有两家铺子专门接手这些货——『包氏酒行』和『妙春堂』。胡商的货物抵达京畿附近,根本不用进城。户部相关的官员会直接到城外货栈『登记』,然后,一半的货物当场就被这两家的人拉走,神不知鬼不觉。” 魏长乐轻轻摩挲著酒杯边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熟悉他的竇冲,隱隱感到一丝寒意。 “所以,魏大人,不是我不想帮,实在是……”赵婆准面露歉然,“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这是独孤家经营多年的財源,就算我赵某人有心相助,西市的胡商们也绝无胆量,停止给四海馆供货,转而將货交给您。前车之鑑,谁都怕……不知哪天,灾祸就落到自己头上。” 魏长乐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独孤家的財路……”他轻声重复,抬眼时,眸中锐光如刀,“不巧,我最近刚断了他们家一条財源。” 赵婆准一怔。 “既然已经断了他一条胳膊,”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那不如,乾脆利落,把他另一条手臂也砍下来。” 赵婆准倒吸一口凉气,看著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传闻中凭宫里宠信和新立功劳骤然躥红的监察院官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伴隨著伙计惊慌的喊叫: “各位客官留步!暂勿外出!京兆府的官差正在街面上追拿凶犯,兵马纷乱,刀枪无眼,大家先在楼里避一避,等官府拿了人再出去不迟!” “好多官差,凶得很!” 第六零七章 追凶 京兆府! 追捕凶犯! 夜色中的甜水集,灯火璀璨,丝竹靡靡。 魏长乐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魏平安此前所提及的那桩令人闻之色变的摘心案。 京兆府这般大张旗鼓,莫非真找到了那专取人心的恶鬼? “那群酒囊饭袋,也能抓贼?” 身旁,经歷过边关铁血洗礼的汾阳侯竇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对京城这些捕快的效率,向来嗤之以鼻。 魏长乐已率先起身,衣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走出雅间,凭栏下望。 原本歌舞昇平的大堂,此刻已乱作一团。 恩客与姑娘们挤在一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水,惊恐与好奇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甜水集怎会藏有凶犯?” “该不会是……那个掏心的?” “若真是那魔头被逮住了,可谢天谢地!这几日谁敢走夜路?” 纷乱的人声中,一道身影急匆匆从大门外撞进来,喘著粗气高喊:“往隔壁那条街去了!官差们盯住了,那廝插翅难飞!” “莫非真是摘心案?”竇冲也踱至魏长乐身侧,浓眉拧起,“昨日坊间还传,京兆府上下急得跳脚,毫无头绪。” 赵婆准捻著虬髯,沉吟道:“大將军,东西两市鱼龙混杂,每日作奸犯科者不知凡几,未必就是那桩……” 他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只见玄影一闪! 魏长乐竟如离弦之箭,倏然转身,直向楼梯口疾奔而去,步伐迅捷得带起一阵风。 “三弟!你去何处?”竇冲一愣,伸手欲拦,却只碰到一抹残留的空气。 他瞪著眼,看向空空如也的楼道,下意识嘟囔:“这臭小子……今日不是他做东么?难不成想逃了这酒钱?” 赵婆准眼中却闪过一丝瞭然,低声道:“大將军莫怪。魏大人身在监察院,耳闻凶案,如同猎犬嗅得腥气,怕是按捺不住,要亲自去瞧个究竟了。” “幼稚!”竇冲一摆手,隨即却又咂了咂嘴,那被酒气薰染的面上露出几分回味,“罢了,不管他。老赵,咱们的酒可还没尽兴……对了,方才那红姑娘呢?她捧来的『美人醉』,初饮只觉还不错,此刻回味,倒像有只小爪子在心里挠,不喝个痛快,今夜怕是难眠了。” “巧了,”赵婆准抚须轻笑,眼中亦有馋色,“我也正有此意。那酒,初时温润,后劲却缠绵悱惻,勾人得紧。” ....... ...... 魏长乐早已衝出瀟湘馆温香软玉的包围。 门外夜风清冽,瞬间涤净了肺腑间的酒意与甜腻。 他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拴马桩旁,自己的颯露黄正不安地踢踏著地面,由瀟湘馆专司看管马匹的僕役照料著。 没有半句废话,解韁、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如行云流水。 三境武者的耳力,足以在甜水集这片嘈杂的鶯声浪语、丝竹管弦中,捕捉到东南方向隱隱传来的、属於官差的独特呼喝声。 “驾!” 他一抖韁绳,颯露黄长嘶一声,四蹄腾开,如一道离弦的褐色箭矢,射入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马蹄嘚嘚,敲碎了沿途坊市的平静。 循声不过片刻,前方景象便映入眼帘。 火把猎猎,光影乱舞。 数十名身著京兆府公服的衙差,手持铁尺、锁链、腰刀,已將一段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魏长勒住马,缓轡前行。 “站住!京兆府办案,閒杂人等退避!”两名外围的衙差立刻横身拦在马前,手已按上刀柄。 待火光映清马上人的面容,两人俱是一怔,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魏长乐?”其中一人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警惕与厌恶,“这是京兆府的案子,与你们监察院何干?又想来找茬不成?” 显然,不久前大闹京兆府、令府尹都下不来台的年轻监察官,早已成了京兆府上下人尽皆知的“煞星”。 魏长乐端坐马上,对这两人的敌意视若无物。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肩头,投向人群之间。 火把光芒摇曳,清晰地照亮了街心青石板地上,一具俯趴不动的躯体。 那人背上深深插著十几支短弩箭,右手至死还紧握著一柄短刀,血跡沿著石板缝隙,蜿蜒出暗红色的、不祥的图案。 尸体旁,正是一身深青色官袍的京兆府参军事周兴。 他面容俊朗,此刻在火光映照下,却带著一种刻意张扬的、志得意满的神情。 似是感应到目光,周兴倏然抬头,恰与马背上的魏长乐四目相对。 剎那间,周兴脸上那点得意僵住,迅速褪去,转而覆上一层阴沉的寒霜,眼神里的憎恶与忌惮几乎不加掩饰。 “魏长乐!”周兴的声音拔高,刻意带上了官威,“此地乃京兆府办案重地,监察院的手,是否伸得太长了?还不速速退去!” 魏长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似乎忘了,监察院奉旨监察百官,纠劾不法。老子並非来插手你的『案子』,只是履行监察之责。老子问你,你可是朝廷命官?可是在这京兆府衙署之內,领著朝廷俸禄?” “嘴巴放乾净点!”周兴按住腰间佩刀刀柄,“你称谁的老子?” “口头禪!”魏长乐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著周兴,“你如果不满意,那就.....忍著!” 周兴乾脆不理会,吩咐道:“来人,將凶犯尸首带回衙门!” “等一下!”魏长乐翻身下马,缓步走过去。 虽然眾人对魏长乐怒目相视,但都知道监察院不好惹,眼前这个年轻人更不好惹,待他靠近,都是退到边上,让开了道路。 “你想做什么?”周兴紧握刀柄。 魏长乐笑道:“自然是监察你周大人办案。周兴,这具尸首是什么人?” “关你何事?” “他是你们所杀?” “是又如何?”周兴长相其实颇为俊朗,而且文质彬彬样子,往日里也是个笑面虎。 但面对魏长乐,他恨到骨子里。 两人早已经结下死仇,面上的功夫也是不做。 “是你们所杀,如果不能说出他的身份,那就是滥杀无辜。”魏长乐单手背负身后,虽然年纪轻轻,却一副成熟老练的样子,“监察百官,若是徇私枉法滥杀无辜,本司卿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司卿?”周兴赫然变色,“你.....你什么时候成了司卿?” “哦,忘了告知,”魏长乐打断他,语气轻鬆得像在谈论天气,“蒙圣上恩典,院里抬爱,魏某不才,近日暂领了监察院明火司司卿一职。论品级,似乎比周大人你这参军事,还略高了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小指,比划了极其微小的一段距离,笑容里满是揶揄。 周兴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可能,绝不可能!” 不仅是他,周围听到的衙差们也纷纷色变,交头接耳。 监察院司卿! 监察院新设明火司,老院使虽然已经任命,而且也向宫里请了旨意,但监察院素来神秘,院內的任免也从不对外公布。 目下连监察院许多官吏都还不知道设立了明火司,周兴一个外人,自然更不清楚。 进京也就两个月,从一个边城县令一下子变成监察院司卿,如此升官的速度,在其他衙门就已经是匪夷所思,放在监察院,那更是骇人听闻的事情。 魏长乐是不良將的时候,就已经不好惹,如今一跃成为司卿,地位已在周兴一个参军事之上,那就更不好惹。 周兴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甚至怀疑魏长乐是在胡说八道。 “监察院內务,何须向你这京兆府参军事报备?”魏长乐笑意微敛,向前踏出一步,“本官再问一次,地上此人,是谁?” 周兴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退了小半步,隨即意识到眾目睽睽,顿觉羞恼万分,强撑著厉声道:“凶犯!拒捕逃窜,为防其伤及无辜,本官下令就地格杀!魏长乐,此乃京兆府內案,细节无可奉告!” “凶犯?”魏长乐点点头,忽然伸手指向周兴,一字一顿道,“那,你是条狗。” “什么?!”周兴脑袋“嗡”的一声,血直往上冲,脸上涨得通红髮紫,“仓啷”一声,腰间佩刀出鞘半尺,寒光映著他狰狞的面孔,“魏长乐!你敢辱骂朝廷命官?凭……凭什么?” “凭什么?”魏长乐挑眉,笑容里满是冰冷的讥誚,“你指认他为凶犯,却说不清他凶在何处,犯了何案。那本官指认你是条狗,自然……也无需向你解释缘由。” “混帐!”周兴气得浑身发抖,那半截出鞘的刀身寒芒乱颤。 周围衙差无不怒目而视,手纷纷按向兵器。 这魏长乐孤身一人,面对数十京兆府官差,竟敢如此跋扈囂张,简直是將京兆府的脸面踩在脚下摩擦!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魏长乐却恍若未觉,目光再次落回那具尸体,淡淡道:“近来东市有连环凶案,坊间称为『摘心案』。周兴,你莫要告诉本官,地上这位,便是那取人心臟的凶手。” 周兴正怒火攻心,闻言不假思索,脱口冷笑道:“是又如何?老子已侦破此案,为民除害。魏长乐,你是不是不服气?若不服气,那就.....忍著!” 他话音未落。 疾风骤起! 谁也没看清魏长乐是如何动作的。 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仿佛只是隨意地侧身一探手。 “嗖!” 一声轻响。 站在他身旁最近的一名魁梧衙差,只觉手中一轻,低头看时,那柄精铁打造的制式横刀,竟已不翼而飞! 再抬头,只见那刀不知何时已到了魏长乐手中,刀尖森冷,正稳稳地、轻轻地,抵在了参军事周兴的咽喉之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刺骨髓。 周兴所有的怒骂与气势,瞬间冻结。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额角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沿著鬢角滑落。 “你……你想干什么?魏长乐!你敢当街袭击朝廷命官?”周兴的声音乾涩,带著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能感觉到,只需对方手腕轻轻一送,锋刃便会割开自己的喉咙。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衙差都惊呆了,握著兵器的手心满是冷汗,竟无一人敢妄动。 快! 太快了! 空手夺白刃,制住参军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这魏长乐的身手,竟似乎比上次大闹京兆府更可怕了。 魏长乐持刀的手稳如磐石,脸上却没什么杀气,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慵懒的审视。 他微微偏头,目光如冷电,扫过周兴惨白的脸,“你在称谁老子?” “你.....你刚才又是称谁老子?” “我称你老子,你不敢动手!”魏长乐冷冷道:“但你称我老子,我就割断你喉咙!” 周兴额头冷汗直冒,含糊其辞道:“我也是口.....口头禪,不是称你老子!” “孺子可教!”魏长乐哈哈一笑,收回刀。 眾人都是看著周兴,等他吩咐。 周兴虽然怨怒交加,但心知如果魏长乐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哪怕动了这位监察院司卿一根头髮,自己必將大难临头。 他装作没看见眾人的目光,只是咬牙切齿。 魏长乐目光又缓缓移向地上那具渐凉的尸首。 “现在,周大人可以慢慢说,仔细说。”魏长乐的声音陡然转寒,字字如冰珠砸落,“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以何为生?你是如何断定他为摘心案凶犯?可有实证?在何处发现其行踪?追踪过程如何?拒捕时可有言语?身上除这把短刀,可还有他物?为何不尝试生擒,而非要当场射杀?”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逻辑严密,直指要害,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周兴牢牢罩住。 周兴喉结滚动。 周围所有衙差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担忧,也有隱约的审视。 边上火光跳跃,在魏长乐平静却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两簇幽冷的焰。 第六零八章 破绽 周兴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怪笑,“魏长乐,此案即便结案,案卷也当直呈刑部与大理寺终审,何时轮到你监察院越俎代庖?你虽有监察百官之权,却无权在京兆府办案现场指手画脚!若真想插手,不如先去请一道圣旨,再来调阅卷宗!” “所以,”魏长乐目光如电,步步紧逼,“我问的每一个细节,你都答不上来,是吗?” “你若执意认为此案有疑,”周兴语带寒意,“大可自己去寻证据,证明这人不是凶手。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掠过一丝得意,“我劝你动作快些。凶犯既已伏诛,案卷不日便会封存。除非圣上亲旨,否则谁也无权重启调查!”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眾人驀然回首,只见一队身著刑部皂衣的官差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虎背熊腰,领著十几名刑部衙差,到得近处,翻身下马。 “参军事,抓到凶手了?”那人快步上前,“听闻京兆府发现了凶犯,邱某立刻带人赶来增援!” 按律,京畿重案由京兆府缉捕,刑部审讯,大理寺覆核。 但若案情紧急、人手不足,刑部亦可介入协捕。 邱总捕头带人此刻出现,名正言顺。 周兴脸上终於绽开一丝真切的笑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邱总捕来得正好!凶犯负隅顽抗,已然伏法!” 邱总捕头目光扫过地上尸首,隨即落在魏长乐身上,浓眉微挑:“这位是?” “监察院,魏长乐。”魏长乐不待周兴开口,坦然自报家门。 “原来你就是不良將魏长乐?”邱总捕头眼底精光一闪,忽然大笑抱拳,“久仰大名!前番金佛案破得漂亮,邱某敬佩!” 魏长乐却微微一笑,摇头道:“邱总捕消息迟了。如今已非『不良將』。” “哦?”邱总捕头一怔,“莫非是因故贬职?” “恰恰相反,”魏长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蒙圣上抬爱,擢升为监察院司卿。” 邱总捕头瞳孔骤缩。 就连邱总捕头身后那些刑部官差,也纷纷交换眼神,难掩惊色。 邱总捕头反应极快,旋即再度拱手,笑容却深了几分:“原来是魏司卿!失敬,失敬!不知魏司卿今夜在此,可是也在查办此案?” “那倒不是。”魏长乐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掠过周兴,“本官恰巧路过,见当街杀人,担心是有人滥用职权、草菅人命。既领监察之职,自当问个明白。” “魏司卿说笑了。”邱总捕头哈哈一笑,挡在周兴身前半步,“天子脚下,谁敢妄杀?京兆府办案,向来严谨。” 魏长乐呵呵一笑,道:“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如何確定此人就是凶犯?” “参军事,魏司卿此言不差。”邱总捕头道:“本捕也想知道,你们是如何发现凶手?” 刑部乃六部之一,不但负责重案审讯,而且有权在京畿之外缉捕刑罚。 除了刑部尚书、左右侍郎之外,刑部总捕头的权力著实不小。 刑部真正负责审讯和缉捕事物的通常就是由总捕头负责,刑部负责行动的眾多衙差,也都是由总捕头实际统领。 京兆府今日如果活捉了凶手,就要將案卷和凶犯都移交到刑部,由刑部来审讯,审明案件真相,再交到大理寺进行审核最终定罪。 所以邱总捕头眼下过问此案,倒也有资格。 周兴瞥了魏长乐一眼,对邱总捕头倒是很坦白,道:“邱总捕所言极是。此案情节,下官自当详述。” 他清了清嗓子,“两起命案接连发生,凶徒囂张,京师震动。京兆府压力如山,为防其再度作案,不仅派出大批人手乔装暗伏於东市各处,更发动了许多市井眼线,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这个自然,”邱总捕头点头,“京兆府布控之严密,本捕亦有耳闻。” “就在今夜,网,终於收了。”周兴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邱总捕,可愿隨我去个地方?” 邱总捕头好奇道:“去哪里?” “凶犯行凶现场!” 邱总捕头看向魏长乐,邀请道:“魏司卿,你现在可有空?要不一起去看看?” ...... ...... 甜水集本就在东市的东北角,而甜水集的东北角,更是东市极其偏僻的地方。 一行人来到一条僻静小巷外。 巷口已有数名京兆府差役把守,火把的光跳动不定,將狭窄的巷道映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阴森。 “凶犯手法极其残忍,以利刃在受害者身上割划近百刀,耗时必然不短。”周兴边走边解释,“故我推断,其必择阴暗僻静处下手。因此特別叮嘱巡夜兵士与打更人,对这些角落加倍留意,一有异状,立即示警。” “很周密的布置。”邱总捕头頷首认可。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一名打更人。”周兴身后一名部下道:“卑职当时正在附近巡查,忽闻这边传来呼救,立刻带人衝来。正撞见那凶犯追上打更人,从背后一刀……可怜那打更人话未说完,便已毙命!” “凶犯见我们人多,当即逃窜。卑职一面发出信號求援,一面让人守住巷口,並先行入內查看……!”部下指向巷內,“便见受害人倒臥於此。” 眾人顺著他所指望去,只见一人蜷缩在地,身上盖著一件宽大的公服,一动不动。 “此人还活著?”邱总捕头蹙眉。 “幸得还有气息。”周兴接过话头,俯身轻轻掀开那件公服,“下官当时正在附近巡查,接到信號第一时间赶到。发现此人虽昏迷,但性命无虞。” 公服之下,竟是一具赤身裸体的男性身躯! 火光映照下,可见其肩头有两道新鲜的交叉刀伤,血跡已凝,显然被简单处理过。 “邱总捕请看此伤。”周兴指著伤口,语气篤定,“前两名死者,皆是被剥去衣物,全身布满类似刀口。下官曾仔细验看,伤口形制、深浅、力道与之前两案完全吻合!” 此时,一名差役双手捧上那名凶手的短刀。 邱总捕头接过,就著火光细看:“柳叶刀形制,但刃口更薄、更窄。用此刀者,若非对自己的刀法极自信,便是心性残忍,喜好凌迟之痛。” 他將刀递给魏长乐,“魏司卿,可要过目?” 魏长乐並不推辞,接过短刀。 刀身冰凉,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红光。 “如果我推断没错,凶手是准备在这里虐杀,但刚刚动手,却被那名打更人发现这里有情况。”周兴道:“我们嘱咐过各处打更人,夜里打更的时候,要观察一下偏僻的角落,路过这类小巷子也要瞄一眼。这打更人將我们的话听到心里,发现了情况,这才带来灾祸。” 邱总捕头点头道:“凶手被打更人发现,自然不能让他活。” “所以打更人见到有人持刀,立马感觉到危险,叫喊求救。”周兴缓缓道:“我手下的弟兄迅速赶来,却还是慢了一步,打更人惨死凶手刀下.....!” 魏长乐看著地上一动不动的受害人,问道:“此人为何还在沉睡?” “你当然不知道,他中了迷药。”周兴冷哼一声,“前面两名受害者被害之前,也都是被迷药迷倒。仵作从他们体內检查到迷药的残留,断定那是极其厉害的迷药。被迷倒之后,就算是身上被刀割火烧,那也是醒不过来.....!” 魏长乐嘿嘿一笑,“若我是那以虐杀为乐的凶徒,最享受的,当是受害之人清醒时的恐惧与痛苦。用迷药將其迷倒,任你千刀万剐,他无知无觉,这虐杀之『乐』,从何而来?动机何在?!” 魏长乐此言一出,巷內气氛陡然一凝。 周兴脸色瞬间铁青,怒道:“魏长乐,你是在教我如何办案吗?迷药是证据確凿之事,前两案卷宗仵作画押记录俱在!凶手心思诡异,岂能以常理揣度?说不定他正是喜欢昏迷中的猎物,慢慢炮製!” 邱总捕头頷首道:“魏司卿,你虽然有办案之才,不过经验尚浅,见过的凶犯太少。许多凶手確实不能以常理来判断,这一点,我是赞同参军事。前两名死者都是被迷药迷倒,这也表明今日那凶手就是前两起案子的凶犯!” “邱总捕头,不用对他解释。”周兴冷笑道:“他如果觉得今日伏诛的不是凶手,那就自己去找凶手出来。” 魏长乐似笑非笑道:“周兴,我真要找出凶手,你可就大祸临头了。” 周兴身体一震,也不看魏长乐,更不理会。 第六零九章 逆风而行 监察院,灵水司水榭。 夜色已深,监察院灵水司的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檐角悬掛的风铃在微风中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 水榭临池而建,月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辛七娘坐在案边,手中把玩著一枚青玉棋子。 她穿著一袭水绿色轻纱长裙,裙摆如流水般铺散开来,衬得她本就曼妙的身姿更加性感撩人。 烛光下,她的肌肤莹白如玉,眉目间带著几分慵懒,几分嫵媚。 “你的意思是说,周兴带人诛杀的凶手並非摘心案真凶?”辛七娘放下棋子,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纱衣隨之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香肩,“你深更半夜跑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这点小事?” 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却更添了几分撩人的意味。 “大人觉得这是小事?”魏长乐向前走了两步。 辛七娘轻轻打了个哈欠,漂亮的女人连打哈欠都风情万种:“京兆府侦办的案件,十件就有五件可能是冤案,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监察院要是和他们一件一件案子掰扯,那就什么事情也不用做了。” “这件案子轰动神都,属下明知有问题,难道监察院也不过问?”魏长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千万別再自称属下。”辛七娘摆了摆手,修长的手指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你如今也是司卿,和我平起平坐,我可不敢再使唤你。” 魏长乐正色道:“大人,我说过,明火司司卿的官职,只是要一个名,方便以后办事。我永远是你属下,这一点不会改变。” “魏长乐,別以为老娘不知道你心思。”辛七娘忽然没好气地说道,“你跑来找我,是想插手此案,又怕监察院不支持,你担心顶不住三法司,所以想让老娘给你撑腰,对不对?” 魏长乐沉默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在大人面前,我就像赤身裸体,什么都瞒不过。” “我呸,小流氓!”辛七娘翻了个白眼,那模样既娇嗔又嫵媚,“你要是真赤身裸体站在我面前,老娘保证一眼都不看。” 她说著站起身,赤足踩在地面上,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拂动她的长髮和衣袂,月光洒在她身上,宛若仙子临凡。 “如果是別的案子,你想插手我也不拦著。”辛七娘望著窗外的湖面,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縹緲,“不过这件案子就算了,没必要掺和。” 魏长乐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你也是聪明人,我问你,你觉得就算宫里知道京兆府在这件案子上做手脚,宫里会不会责怪?”辛七娘转过身,背靠著窗欞,月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 魏长乐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辛七娘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水榭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魏长乐手指敲击扶手的“嗒嗒”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虫鸣。 “大人的意思是……?”魏长乐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摘心案已经搞得人心惶惶。”辛七娘轻嘆一声,那嘆息里包含著复杂的情绪,“不但是东市,就连西市许多商铺也都早早关门。以前就算是半夜,也能在两市看到行人,但现在只要天一黑,街道上就已经行人稀少。人心不定,对神都没什么好处,所以这桩案子越早结束,宫里和各司衙门也就越满意。” 她走到桌边,重新坐下,“京兆府今晚诛杀了凶手,很快满城皆知。从上到下,大家心里也就踏实了。百姓不再恐慌,商户正常营业,官员们也就不用整日提心弔胆,担心圣上问责。” “大人的意思是说,明知京兆府作假,真凶依然逍遥法外,但为了稳定人心,满朝文武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魏长乐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压抑的愤怒。 辛七娘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说道:“邱明山今晚为何那么及时出现?” 她顿了顿,见魏长乐没有回答,便继续说道:“那两个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周兴唱黑脸,邱明山唱白脸。邱明山故意带你去现场,就是想让你看到『证据』。一样被下药,一样的刀口,给你证据,就是让你不好说话。” 魏长乐忽然冷笑一声:“前面两具尸首都在他们手里,仵作的报告他们自然可以作假。那两名死者当真被下过药?是否死后才被京兆府下药?至於刀口,要找一个模仿刀口的人並不难。凶手死了,打更人也死了,今晚发生的一切,那只能是由他们说……” “你可以怀疑,但证据呢?”辛七娘幽幽道,“监察院监察百官的目的,是为了保障神都的稳定。哪怕三法司这帮人很不堪,但他们联手完结案子,可以稳定人心。金佛案有太后支持,你可以全力以赴。但此番你想插手,宫里是否会支持?” 她的脸离魏长乐很近,魏长乐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天然的、带著些许清冷的体香。 “三法司也不会向你提供任何帮助,甚至满朝文武也会觉得你唯恐天下不乱……!”辛七娘直起身,又嘆了口气,“魏长乐,你虽然聪慧,但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非黑即白。” 魏长乐凝视著辛七娘,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变幻莫测。 “那大人呢?”魏长乐缓缓问道,“你难道也觉得我们不该过问?” “我说的不清楚?”辛七娘挑眉:“你现在捲入进去,就是逆风而行,处境会比调查金佛案艰难得多。” “我只是奇怪,监察院不就是监察百官,让他们不可以胡作非为吗?”魏长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如今明知疑点重重,监察院却装作没看见,这是否违背初衷呢?” 辛七娘盯著魏长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在静謐的水榭中迴荡。 “我就知道你肯定按捺不住。”辛七娘笑罢,摇头道,“魏长乐,既然领了明火司的差事,那就好好去搞银子。你为监察院搞银子,谁招惹你,我肯定会帮你。但有些事……!”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魏长乐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带著湖水的湿气和夏夜的微凉。 他看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那两名死者也有家人。”魏长乐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稳定神都人心並没有错,但不是用这种方法。那两名死者到底是什么人都没查清,这桩案子就要结案?也许他们有父母要赡养,有妻儿要生活,都眼巴巴地盼著他们回家。”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辛七娘:“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家人甚至不知死讯,日夜盼望。大人,我们如果不知道此事也就罢了,既然知道,难道也当没看见?” 辛七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这世上,总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大局』就视而不见。”魏长乐继续说道,“如果连监察院都妥协了,那神都还有何处能讲公道?” “你非要插手?”她终於问道。 魏长乐往前一步,眼神坚定:“大人,这件案子不是寻常的杀人案。手法特別,动机诡异,我个人以为,凶手不可能就此收手。不找到真正的凶手,依然还会有人遇害。早日找到真凶,可以救人命!”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再等等?”辛七娘轻笑道,“如果继续有人遇害,不就可以证明京兆府抓错了人?” “但他们可以找其他藉口,例如有人模仿作案之类。”魏长乐冷笑道,“那帮人的伎俩,不用细想就能猜到。但任由他们结案,付出的代价就是还会有人死。大人,我们不能用无辜者的性命,来证明他们的错误。” 辛七娘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魏长乐:“现在东市已经加强了戒备,左驍卫增派了人手,各坊还调动了武侯,再加上刑部和京兆府也派了人协助巡逻。我们监察院其实也安排了人在东市监察。如今的东市,遍布耳目眼线,前两次凶手还有机会,现在再想行凶,可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她微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也许凶手知道各司衙门大动干戈,已经逃出了神都。” “你当真这样想?”魏长乐摇头,很肯定地说,“但我以为,凶手肯定还潜伏在神都,而且他的目的没有达到,就一定还会杀人!” 辛七娘好奇地挑了挑眉:“你为何会这样想?” “杀人手法且不说,將尸首示眾,动机到底是什么?”魏长乐走到桌边,“凶手这样做,不可能是为了让人欣赏被他虐杀的死者,他一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动机。如果他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会不会製造更加骇人听闻的凶案?” “你要插手此案,不是想搞垮周兴?”她忽然问道。 魏长乐不屑地笑了笑:“搞倒他只是顺便而为,他还没资格让我特意出手。我只是將自己代入到凶手的位置,想著凶手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那你说给我听听,目的是什么?”辛七娘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著魏长乐。 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优美,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如果是凶手,又是花心思在尸体上做文章,又是冒著巨大风险展示在闹市,目的当然是吸引人的注意。”魏长乐正色道,“但绝不是为了吸引寻常百姓的注意。” “吸引谁的注意?” “大人想知道?” 辛七娘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想知道,快说!” “大人想知道,那就支持我去调查此案。”魏长乐忽然笑眯眯地说,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你支持我,我就给你查出结果。” “呸,小浑蛋!”辛七娘啐了一口,脸上却带著笑意,“学会跟老娘討价还价了?行啊魏长乐,翅膀硬了。” “不敢,只是觉得有你在身后,我什么都不怕!” “你想怎样就怎样,反正你也不是我灵水司的人,我可管不了。”辛七娘想了一下,慵懒地说,“真要出了事,楼上的老傢伙给你顶著,他不是对你很器重吗?那狗屁要求都能答应……”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大人,你似乎对新设明火司有些不满意。”魏长乐笑道。 辛七娘微仰起脖子,露出优美的颈部线条:“我应该满意吗?” “我是你的人。”魏长乐正色道,“挣了银子,其他各司有限制,但灵水司是咱自己家,那就敞著花。说到底,我不还是为了咱灵水司的福利吗?” 辛七娘闻言,身体前倾,丰满的甚至有些下流的胸脯堆在案上,笑眯眯道:“你这话是真是假?灵水司真的可以敞著花?” 魏长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饱满的胸脯,又迅速移开视线:“自然是真的。明火司的职责是开源,为监察院提供財力支持。灵水司是监察院最重要的部门之一,理当得到最好的支持。” “你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会说了。”辛七娘轻笑道:“不过眼珠子也越来越贼了。” 魏长乐知道她意思,故意不懂,也不搭话。 她伸了个懒腰,並不顾忌自己饱满的胸脯怒挺而起,打了个哈欠道:“监察院內暂时还没有多余的院子给你明火司,老傢伙说了,灵水司院落最多,东北角的院子就先给你用。反正你手底下暂时也没几个人,足够你用。” 魏长乐眼睛一亮:“多谢大人!” “別急著谢。”辛七娘摆摆手,“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了银子,你也方便给我送过来。若是以后让我知道他们拿到的银子比我多,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她说著,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但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撒娇。 “还有,查案可以,但別搞出太大的动静。”辛七娘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可以给你提供人手,但不要大张旗鼓。你今晚出现在现场,那帮人更会加倍谨慎,也绝不可能给你任何有关案件的卷宗。你要有本事,就將真凶揪出来。” 魏长乐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属下明白!” “都说了別自称属下。”辛七娘嗔怪道,但眼中却带著笑意,“去吧,天快亮了,我也该休息了。记住,小心行事,別让人抓住把柄。” 魏长乐目光从美人司卿傲人的胸脯扫过,感慨司卿大人胸怀博大之时,內心也在询问,摘心案的真凶,最终的目的到底是意欲何为? 第六一零章 梦幻合体 夕阳將坤寧宫的金顶熔成赤金,琉璃瓦在暮色中流淌著熔岩般的光泽。 魏长乐穿过宫门时,值守的宫人无声躬身——这些面孔他已熟悉,都是太后特选在此侍奉的老人,不与外宫轮值。 这是他第二次奉命入坤寧宫为皇后施针。 寢殿外,那位老太监依旧坐在紫檀靠椅中。 虽只是黄昏,老人却似已入眠,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魏长乐心中感慨。 从老太监的气息完全可以判定,这傢伙的修为绝不简单。 如此人物,甘愿日夜守在这寂寂深宫,守著一位沉睡八年多的人,著实不容易。 “公公。”魏长乐在寢门前三步处停步,恭敬唤道。 魏长乐心知这傢伙虽然闭著眼睛,但肯定没有睡著。 老太监睁开眼,见到魏长乐,也不废话,只是微微点头。 “公公,这个你收下!” 魏长乐將手中一只小包裹奉上。 “这是什么?”老太监皱眉。 “上次见公公喜欢民间志怪,所以搜寻了几本。”魏长乐笑如春风,“还请公公笑纳!” “做好你本分的事情,不用拍我的马屁!”老太监淡淡道:“你马屁拍的再好,杂家也给不了什么。” 话虽然这样说,但老太监却是使了个眼色,分明是让魏长乐將包裹放在边上的案上。 魏长乐放下之后,寢殿那扇沉重的紫檀门无声开启。 门內立著那位总无表情的老宫女,像一尊守了千年的石像。 魏长乐向她微微頷首,侧身而入。 殿內熏著极淡的安息香,烛火在鎏金灯盏中静静燃烧。 屏风之后的凤榻之上,皇后身上覆著杏黄绸衣。 一切如上次般准备妥当。 除了开门的老宫女,里面还有一位略微年轻的宫人。 魏长乐心知这肯定也是太后的安排。 不但门外有高手守卫,就是在寢室之內,也有两名宫女贴身照看。 魏长乐还真不清楚,这是为了照顾好皇后,还是时刻监视皇后,不给皇后任何空间。 之前就有言在先,施针的时候,边上不得有人。 所以如上次一样,宫女事先已经帮皇后做了准备,然后两名宫女都是待在大屏风的另一边等候。 魏长乐知道,绸衣之下,便是那白玉般欺霜赛雪的身子。 边上早就准备好了药箱。 魏长乐有过上次的经验,这次自然更加熟练。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绸衣。 灯火摇暖,一片皓白映入眼中。 皇后依然如沉睡的仙子,腰肢纤裊,胸脯丰盈而挺拔,岁月仿佛未曾在此留下痕跡。 他早留意到,皇后的身形虽美,却无习武之人的劲力感——不同於傅文君那猎豹般的柔韧、辛七娘暗藏锋芒的曲线,皇后的美是温软的、易碎的,如釉色剔透的瓷。 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想:她体內的真气,绝非自行修炼而来。 水影流光承自秦洛梔,那皇后身上的,又源自何处?若真是五行諦,属哪一諦? 魏长乐收敛心神,银针接连落下。 十三处大穴,针尾微微震颤,在烛光下漾开细碎的银芒。 施针毕,为皇后先盖好绸衣,本该等待片刻。 看著皇后一条白玉般的手臂,魏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后面。 两名宫女背对屏风,倒也遵守约定,並无向这边窥视。 水影流光沉睡在自己体內,一旦意识到身体出现威胁,便会甦醒过来。 那么皇后体內如果是五行諦,感受到来自外面的威胁,是否也同样如此? 魏长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触感如握寒玉。 他催动劲气,狮罡之气注入手中,向皇后体內涌去。 他也有分寸,不敢全力催动,以免伤到皇后。 果然,狮罡之气涌入皇后身体后,只是瞬间,从皇后体內迅速涌过来一股真气,不但阻挡住狮罡之气,甚至很直接向魏长乐身体攻击过来。 魏长乐心下一凛,便要鬆手避开。 但闪念之间,却还是握住,咬紧牙关。 那股真气凌厉非常,直接冲向魏长乐经脉。 魏长乐甚至清晰感觉到静脉瞬间发麻,而且隱隱发疼。 他知道五行諦非同小可,真要被皇后真气所伤,后果不堪设想。 便要鬆开手,也便在此时,沉睡在体內的水影流光似乎意识到外来真气的威胁,竟然甦醒过来。 水影流光从一团清晰可以感受到的气息,瞬间迎向来自皇后体內的那道真气。 魏长乐能够感受到两股真气同时在体內游走,正以为要互相抗衡,但令他惊讶的是,感受到两股真气接触到的那一刻,並没有意想中剧烈的对抗。 一瞬间,两股真气竟似乎合二为一。 这股合起来的真气瞬间向周身四肢百骸瀰漫。 一股暖意瀰漫全身。 他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更让他惊讶的是,本来面色苍白的皇后,脸上竟是肉眼可见的逐渐红润起来。 皇后发冷的柔荑,也开始变得温暖起来。 魏长乐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但却敏锐地察觉,自己有些冒失试探皇后的內气,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而这情况明显不坏。 先前还在发麻发疼的经脉,在真气游走之际,也都是舒適起来。 一开始合二为一的真气在体內四处游动,根本无法掌控。 片刻之后,魏长乐感觉到那股真气重新在丹田之处荡漾。 以前在威胁接触之后,水影流光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此刻却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心念微动,屏神静气,按照调动狮罡之气的方法,尝试著调动水影流光。 令他兴奋的是,水影流光竟然顺著他的意念,开始在体內运行。 待得到了手上之时,这股真气就似乎有著极强的吸引力,魏长乐竟是清晰感觉一股真气顺著皇后的柔荑很柔和地进入自己的掌心之內。 与此同时,自己那股真气也是极其自然地进入皇后的体內。 他与皇后两只手握在一起,就像是形成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双方的真气来往自如,就像是在一个身体里面游走。 在两股真气的意识里,这个年轻人和皇后这位睡美人,竟似乎连身体也合二为一。 魏长乐已经完全確定,皇后体內必定是五行諦。 两股真气如久別重逢的故人,在相遇的剎那便交融在一起,非但没有牴触,反而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淌过魏长乐的奇经八脉。 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仿佛乾涸多年的河床忽逢甘霖,每一个毛孔都在欢欣舒展。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皇后身上。 她苍白如纸的面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淡淡緋红。 原本冰冷的指尖渐渐回暖。 魏长乐心中震撼莫名。 他试著引导那合二为一的真气在体內循环。 心念微动,真气便如臂使指,顺著他意念游走周天。 当运行至掌心时,那股奇异的吸力再次出现——皇后体內的真气源源不断涌来,而他的真气也自如渡入皇后体內。 两手相握处,仿佛打开了一道门。 两股真气在二人身体间自由流转,循环往復。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皇后体內的,定是五行諦。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轻到魏长乐以为是烛影摇曳造成的错觉。 忽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 却是屏风后面的宫女似乎在提醒他,不要耽误时间。 比起上次,魏长乐这次施针的时间显然是长了些。 魏长乐虽然还想继续探究,但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候,只能等待下次机会。 他鬆开手,那股奇妙的联繫断了。 水影流光倏然缩回丹田深处,再次隱没不见。 皇后体內的真气也沉寂下去,只是她的柔荑不再如原先那般冰寒刺骨。 他微皱眉头,心想刚才还能调动真气,怎地一鬆手,那傢伙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难道这股真气也是见色忘友? 不过也没时间多想,按照引子术,先行帮皇后祛毒。 不过皇后的脸色倒还保持红润,美艷异常。 收拾好药箱,刚站起身,那名老宫女已经走过来。 她扫量了皇后一番,显然也发现皇后面颊红润,立时问道:“魏大人,皇后这是......?” “今天祛毒效果很好。”魏长乐只能解释道:“看样子,似乎是有所好转。” 老宫女不惊不喜,依然淡定,只是微微点头。 “姑姑日夜都是守在这里照顾吗?”魏长乐也还客气。 老宫女却並不理会,只是道:“魏大人慢走!” 魏长乐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保持微笑,瞥了皇后一样,这才离开。 出了门,却见到老太监已经打开自己赠送的志怪书籍,目不斜视,看的有滋有味。 自己出门,老太监也当没看见,並不理会。 魏长乐只能行了一礼,自行出宫。 刚到坤寧宫门口,却见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內侍监莫公公正在等候。 “莫公公,多日不见,一向可好?”魏长乐拱手行礼。 莫问对魏长乐的印象很好,也知道这位年轻官员颇得太后赏识,含笑道:“魏爵爷,忙完了?” “幸不辱命!” “那就跟杂家走吧!”莫公公道:“太后召你覲见!” 第六一一章 直言不讳 太极殿东北角的神龙寺大殿內,烛火摇曳,映著佛像慈悲低垂的眼眸,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那片暗涌。 內侍监莫问將魏长乐引至殿外,便躬身退到阴影里,仿佛一道无声的界碑。 魏长乐知道,这神龙寺是太后清修禁地,非召不得入。 他深吸一口气,踏过门槛,一股沉静的檀香扑面而来。 殿內空旷,只见一身灰麻素裙的老太后跪在蒲团上,背影单薄略显佝僂,合十的双手稳如磐石。 “小臣魏长乐,拜见……!” “皇后的身子,今日如何了?”太后的声音截断了他的礼数,平静无波,却像一根针,直接刺入话题核心。 魏长乐心念电转,坤寧宫的风吹草动,岂能瞒过这位老人的耳目? 皇后脸颊红润,比之以前大有好转,很快就会有人稟报上来。 他垂首,言语谨慎中透出一丝恰如其分的希望:“回太后,今日施针后,皇后娘娘气色见佳,面颊隱现红润,毒滯似有鬆动之象。” 太后“哦”了一声,扭过头来。 魏长乐在太后的眉宇间,竟是看到了几分欢喜。 “魏长乐,你觉得皇后可有醒转的可能?” 魏长乐立时便想到,皇后有那么一瞬间,睫毛闪动。 但那究竟是生机復萌的徵兆,还是神经末梢无意识的抽搐? 他无法知晓皇后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皇后是否感觉到有人为她施针。 “小臣不敢妄言。”魏长乐轻声道:“但今日看上去有一些好转,小臣以为吉人自有天相......!” 太后淡淡道:“世间哪有那么多吉人。” “太后说的是!” “魏长乐,柳永元传授你续命之法,就不曾和你说过,皇后是否有醒转的可能?” 魏长乐小心翼翼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老佛爷,柳永元临死之前告知续命之法,也许是最后的善念。小臣以为,他自己也无法断言皇后能否甦醒,否则他应该早就向太后稟明。他自己无法確认的事情,自然也不可能对小臣说明。” 如果是其他话题,魏长乐或许还不会如此小心。 但皇后的事情,涉及到禁宫秘辛,而且直接与当年的神都之变有关係。 辛七娘当初就提醒过,神都禁止谈论当年的变故,所以要嘴巴把门,不可妄言。 太后是当年神都之变的直接参与者,在她面前提到皇后,当然要小心谨慎。 帝王家事,深如寒潭,一句妄断可能万劫不復。 “魏长乐,本宫知道你很聪明。如果你能让皇后醒转,本宫可以承诺,定会封你为王!”太后平静道:“大梁开国至今,没有异姓王,但如果你能做到,本宫可以破例!” 魏长乐心下一凛。 大梁既然异姓不为王,太后却能为皇后破此先例,亦可见太后对於皇后著实很在乎。 神都之变距今將近九年,皇后始终沉睡,太后却始终不曾放弃。 不但让曾经的內宫大总管亲自守卫,而且连坤寧宫的宫人们都不能更换。 如果说太后关爱自己的儿媳,特別在意,倒也可以理解。 但坤寧宫的保护明显太过诡异。 魏长乐不知道太后是关心皇后这个人,还是另有原因? 皇后体內有无名真气,魏长乐最早是从柳永元口中得知,那么太后是否知道此事? 想到皇后寢殿外的老太监,魏长乐马上做出判断,不出意外的话,太后只怕早就知晓。 皇后中剧毒而不亡,如此诡异的事情,老太后肯定也会让人检查。 那老太监很可能就已经查探出皇后体內的真气。 “小臣不敢!”魏长乐不动声色,“定当全力以赴!” 太后抬起一条手臂,魏长乐自然有眼力界,立刻上前搀住她的手臂。 那只手苍老枯瘦,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山南的事,本宫都知道了。”太后就著他的手慢慢踱步,空旷大殿里迴响著两人轻缓的脚步声,“魏长乐,本宫当初,倒是小瞧了你的胆魄和手段。” “老佛爷明鑑,小臣……实是迫不得已。”他声音压低,透出恰到好处的艰涩。 “迫不得已?”太后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眼底深处似有冰棱凝结,“据本宫所知,非是卢渊明逼你,而是你步步为营,將他逼上了绝路。” 魏长乐一时也不知太后心思,小心翼翼道:“太后,卢渊明在山南一手遮天,而且结党营私......!” “在本宫面前,不必拿那些『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的官面文章搪塞。儘管直言,为何非要与前宰辅不死不休?” 殿內空气骤然紧绷。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魏长乐知道,此刻再迂迴便是愚蠢。 他很乾脆道:“因为卢渊明是曹王的党羽!” “所以你与卢相为难,是衝著曹王?”太后依然淡定无比,“据本宫所知,你都不曾见过曹王,哪里来的过节?区区臣子,与皇子为敌,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口中这样说,却並无怒意。 魏长乐心中顿时有底,很乾脆道:“小臣来京不久,却因为金佛一案,结下不少仇怨。与小臣结怨之人,或多或少都与独孤氏有关联。” “独孤氏?”太后云淡风轻,“你得罪了独孤氏?” 魏长乐扶著太后缓步而行,“是。虎賁左卫大將军独孤泰,甚至直接跑到监察院去找小臣的麻烦。他还放下话,让小臣当心一点,如有机会,便要让小臣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独孤泰並无说过,但魏长乐心知太后也不可能去查证。 “他出身军勛世家,粗蛮一些,也就是几句气话!” “如果是別人,小臣也就当作气话。”魏长乐道:“但这是独孤泰放话,小臣就不能不当真。很多人都说,独孤氏手握兵权,神都半数兵权都在他们手中。独孤氏想让谁死,比捏一只蚂蚁还容易.....!” 太后眉头一紧。 “如果小臣不是监察院的人,由老佛爷庇护,现在恐怕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太后斜睨魏长乐一眼,淡淡道:“你得罪了独孤氏,与曹王又有什么干係?” “因为大家都知道,独孤氏是曹王殿下的娘舅!”魏长乐一脸坦诚,“得罪了独孤氏,与得罪曹王没有区別。” 太后冷哼一声,道:“你这是在本宫面前搬弄是非?” “老佛爷,您有问话,小臣只是据实回答。”魏长乐道:“在別人面前,小臣或许还会生出一点小心思,但在老佛爷的慧眼面前,小臣有什么说什么,不敢有半点隱瞒。” 太后淡淡一笑,道:“就算得罪了曹王,却又为何拿卢相开刀?如果卢相真是曹王的党羽,你砍了曹王的一根手指,不怕曹王对你更加怨恨?” 魏长乐低著头,没有立刻回答。 太后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他,“为何不说话?” “小.....小臣不敢说!” “但说无妨,说错了话,本宫也恕你无罪!” “怕!小臣日夜悬心,如履薄冰!”魏长乐这才道:“正因为害怕,小臣不但要考虑自己的性命,也要考虑河东魏氏全族的性命,所以才会奋力一搏。” “哦?” “卢党控制山南,横徵暴敛,暗中源源不断向神都输送钱財。”魏长乐轻声道:“独孤氏本就统领南衙军,有了这条財源,实力更加可怕。独孤氏的壮大,就等於是曹王的壮大。小臣担心,有一天曹王登基,到时候河东魏氏將大难临头.....!” “住口!” 太后一声呵斥。 魏长乐鬆开手,往后退两步,躬身道:“小臣.....小臣口不择言,求老佛爷降罪!” “小小臣子,竟敢誹谤皇子,胆大包天。”太后冷声道:“魏长乐,曹王是主,你是臣,对皇子擅自揣度,仅此一罪,就是灭族之罪!” 魏长乐心中呸了一口,暗想老子头上可没什么主子。 但他却抬起头,一脸真挚道:“小臣知道这些话不该说,但在老佛爷面前,小臣只能说心里话。如果独孤氏以人臣自居,那就该安分守己,何必偷偷摸摸勾结卢党,聚敛钱財收拢人心?他既然私下里如此猖獗,那就是有图谋之心。” “什么图谋之心?” “小臣不敢说!” “你不是很大胆子吗?”太后淡淡道:“本宫说过,你说错话,不会治你的罪!” “独孤氏的目的,只能是支持曹王,夺取储君之位,最终登基大宝!”魏长乐没有任何掩饰,很直白道。 他年纪轻轻,如果在太后面前表现得太过老成,反倒显得心机深沉。 如此直言不讳,更显坦率。 太后打量著他。 虽然年事已高,褶纹颇深,但老太后的双眸看上去还是很锐利。 “你在山南找到卢党勾结独孤氏,共同拥戴曹王准备篡夺储君之位的证据?” 魏长乐摇头道:“如果真的如此容易拿到证据,那么曹王和独孤氏也就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小臣明知道事实如此,偏偏拿不到確凿证据。” 太后想说什么,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小臣知道,得罪了独孤氏和曹王,有朝一日他们手握大权,河东魏氏便是鸡犬不留。”魏长乐正色道:“所以小臣拼了性命扳倒卢党,只是为了斩断独孤氏一条財源。小臣有自知之明,没有能耐直接与独孤氏对抗,只能以孱弱之身,尽力削弱他们的力量。也许这样做很幼稚,但.....小臣实在不知道还能怎样做。” 最后几句,他声音微颤,將一个被庞大势力压迫的年轻臣子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第六一二章 佛前惊澜 太后眸中微带精光,浅笑道:“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心机和胆魄,倒也难得。” 她缓步走到椅边,魏长乐急忙上前搀扶,待太后坐定,才垂手退至一旁。 “魏如松不是將你逐出家门,你不恨他?” “小臣在山阴擅动刀兵,致使大梁与塔靼关係骤然紧张。”魏长乐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闯下这般大祸,魏总管逐我出家门,实是为了不牵累河东魏氏。小臣虽一时心有怨懟,却也明白他的苦心。” 太后微微頷首,“倒也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她抬首望向殿中那尊高大威严的镀金佛像,沉吟片刻,方问道:“照你方才所言,独孤氏暗中一直在以钱財收买文武官员?” “太后既这样问,小臣……小臣可就有什么说什么了!” “但说无妨。” “据小臣所知,早在神都之变前......!”魏长乐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目光悄然扫向太后。 神都之变四字,终究是禁忌之事,太后素来不喜人提及。 若老人面色有异,他便不再深言。 果然,太后眼角微微一紧,眸中掠过一丝寒芒,却转瞬即逝,只平静道:“说下去。” “神都之变前,独孤氏已是大梁五姓之一,军勛世家。”魏长乐徐徐道,“天恩浩荡,赐予独孤氏丰厚食邑。神都之变中,独孤氏又立大功,朝廷再行封赏,食邑更增。论及家资之厚,独孤氏绝不逊於任何世家。” 太后淡淡道:“你对独孤氏倒是颇为了解。” “此事朝野皆知,並非秘闻。”魏长乐话锋一转,“按理说,独孤氏並不缺钱財,何必勾结地方、大肆敛財?於独孤氏而言,最重要的,其实只有一物。” “哦?”太后神色依旧云淡风轻,“何物?” “军权。”魏长乐正色道,“独孤氏今日所拥一切,根源尽在掌中之兵。” “他麾下之兵,难道不是朝廷之兵?” “兵是朝廷的兵,可调兵遣將之权,却在独孤氏手中。”魏长乐声音压低,如在太后耳畔轻语,“独孤氏比谁都清楚,一旦兵权失落,那便……什么都不是了。” 太后蹙起眉头。 “老佛爷恕罪,小臣失言……” “你这话,倒也未必全无道理。”太后缓缓道,“独孤氏祖上有功於国,独孤陌亦是平定叛乱的首功之臣。即便日后无兵权在手,朝廷亦不会亏待。怎会如你所说……那般不堪。” 魏长乐呵呵一笑,“老佛爷,在独孤氏心中,最珍贵的从来便是军权。尝过统率千军万马的滋味,一朝失去,其余诸物皆如浮云。故而小臣才说,没了兵权,他们自己便觉一文不值。” “这般说来,倒也有几分意思。”太后嘴角似笑非笑。 “独孤氏既有赫赫军功,食邑亦丰,何以还要暗中敛財?其心何在?”魏长乐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钱財本是身外之物,独孤氏却如此贪婪,小臣愚钝,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便是以此財帛,牢牢攥住他们视若性命的东西,也就是军权。所聚之財,多半便是用来笼络南衙八卫的將领。” 太后沉默片刻,似乎不愿在此话题上深谈,转而问道:“听说你曾孤身入山南军大营,说服了郝兴泰撤兵?” “小臣知他是独孤氏提拔之人,便直言相告:朝廷绝不容神都武將与地方势力勾结。”魏长乐道,“无论卢渊明是否为独孤氏效力,无论其所敛之財是否进献独孤氏,既然罪行败露,独孤氏必与之切割。若郝兴泰仍与卢渊明纠缠不清,只会拖累独孤氏。” 太后淡淡一笑:“他便因此被你说动?” “是。”魏长乐点头,“他是聪明人,明白小臣所言在理。卢渊明事败,独孤氏必急於撇清。小臣此举……其实亦是一种试探。” “试探?” “若郝兴泰不听劝阻,执意力保卢渊明,那便说明他与卢渊明利益捆绑,为了卢渊明可以牺牲独孤氏,对独孤氏自然谈不上多忠诚。”魏长乐目光微凝,“可他听进去了,且確与卢渊明切割,这便证明——他首先虑及的是独孤氏的利益,对独孤氏……可谓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太后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魏长乐压低嗓音:“不过小臣確从卢渊明之婿宋子贤口中,得悉一桩隱秘。” “此人本宫记得,曾在朝为官。”太后问,“是何隱秘?” 魏长乐稍作犹豫,方道:“他供称,卢渊明曾向其透露曹王的一项谋划。只是空口无凭,宋子贤亦只私下对小臣言及,故在卢党认罪状中,並未写明此事。小臣不敢断言其言必真,但……若属实,朝廷不可不防。” “曹王的谋划?”太后眯起眼睛,“他有什么谋划?” “老佛爷先前说过,无论小臣说什么,皆宽恕小臣无罪。”魏长乐轻声提醒,“可莫待小臣稟明,反倒治小臣誹谤皇子之罪。” 太后故作肃容:“本宫一言九鼎,岂会食言?” “据宋子贤供述,待时机成熟,曹王便会发难,在独孤氏拥戴下,篡夺储君之位。”魏长乐声音压得极低,“但独孤氏亦知,神都除南衙八卫外,尚有北司六军镇守皇城。若起事时北司六军坚守,兵变未必能成。” 太后面色不改:“独孤氏欲行兵变?” “此乃宋子贤供词所言。”魏长乐特意將“宋子贤”三字咬得清晰,以示此言出自他口,与己无关。 “这便是曹王全盘计划?” “不,此仅其中一环。”魏长乐低声道,“一旦独孤氏在神都起事,郝兴泰的山南军便会即刻北上驰援。小臣回京途中曾细算过,若遣马军,一人双马,昼夜兼程,三日之內必抵神都。山南经略使毛沧海亦曾告知,仅山南东营便有战马两千,东西两营合计逾三千匹。换言之,三日之內,山南军可调近两千骑兵赶赴神都,增援叛军。而数万步军,紧隨其后!” 太后波澜不惊:“你可知山南西营指挥使是谁?” “秦尧。”魏长乐答得乾脆,“听说与竇氏有姻亲,亦是太后安排在山南之人。” “原来你知晓。”太后语气平淡,“难道秦尧也会隨独孤氏叛乱?” “或许不会。”魏长乐道,“可若秦指挥使被架空,甚至遭胁迫,情形便不同了。非是小臣在此挑拨,但据小臣所知,秦指挥使似与卢党过从甚密,且……卢渊明用以笼络党羽的桃庄,秦指挥使亦是座上宾。” 太后眉头一紧,眸中寒意掠过,声音骤冷:“独孤氏作乱,山南军驰援……” “老佛爷,这尚非计划全部。”魏长乐轻声打断,“小臣明白,老佛爷圣明睿智,朝廷对此未必无备。然山南军或许只是曹王声东击西之策。” “此言何意?” “曹王或许心知朝廷对其有防,料定朝廷会紧盯山南军。”魏长乐徐徐道,“故他故意以山南军为饵,牵引朝廷视线,而真正的杀招……在北边。” “北方?”太后终露一丝讶色,“神都北为黄河,过河便是河东……你是说,曹王若真作乱,在河东尚有党羽?” 魏长乐頷首:“依宋子贤所言,正是如此。不知太后是否知晓,小臣在山阴任县令时,曾在深山发现一隱秘古寺,实为秘密铸造兵器之所。顺藤摸瓜,更查得大量兵器被运出。小臣后在朔州城內寻到藏匿之处……” “此事本宫知晓。”太后点头,“奏摺上说,是朔州刺史韩煦所为。” “因只找到那一处窝点,其余藏兵之地未能发现。”魏长乐道,“河东节度使赵朴上奏时,证据不足,自然不便牵连他人。” 太后目光定定落在魏长乐脸上。 “你想说——马存珂?” 魏长乐坦然道:“小臣当时无权上奏,某些內情无法达天听。实则在山阴时已可断定,那寺庙一直与马存珂之侄马靖良有关。马靖良深受马存珂器重,本可谋更高官职,却被安置於山阴县,任散校郎微职。小臣初至山阴时亦觉蹊蹺,后来方知,马靖良坐镇山阴,非为守城,而是……作为马氏代表,专司从悬空寺秘密运出兵器。” 他语气平静,心中却暗涌冷意:如此良机,若不趁此机会给马氏上眼药,岂非辜负天赐? 太后听至此处,眼中那抹精光已然沉淀为深潭般的幽邃。 她並未立即回应,拿起边上一串佛珠在手。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本宫知道,河东魏氏与马氏水火不容。魏长乐,你今日进言,是公心还是私慾?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河东魏氏?” “小臣只是对老佛爷忠心!”魏长乐道:“事关重大,小臣不敢不稟明!” 太后手中捻动佛珠,缓缓道:“你的意思,马氏私匿兵器,是为了到时候南下增援叛军?” “以有心算无心,以利刃对空手!”魏长乐道:“先行发动兵变,剪除河东魏氏,控制河东之后,隨时南下神都,增援曹王!” “马存珂有这个胆子?”太后冷笑道:“他当真敢在河东掀起风浪?” 魏长乐点头道:“他敢。既然不顾朝廷的律令,敢暗中打造兵器,如此胆大包天的谋反行径都已经做了,那么其他的事情,他就没有不敢做的。” 太后再度沉默,视线从魏长乐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尊沉默的佛像。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时间在无声流淌。 魏长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却有力的心跳声,他知道,自己拋出的这些线索,已足够在太后心中埋下深刻的疑虑。 如果河东发生战事,朝廷或许真的无力过问。 但只要让太后確定马氏与曹王有勾结,到时候河东真的打起来,太后必然会视马氏为叛军。 有朝廷在背后支持,河东魏氏在名分上就占了优势。 魏长乐对魏如松甚至河东魏氏没什么好感,但两权相比,他自然更愿意看到河东马氏万劫不復! 第六一三章 上阵父子兵 太后凝视佛像片刻,才道:“李淳罡奏稟,你建议监察院新设明火司,说是为了解决监察院的財务问题,当真如此?” “老佛爷,监察院对您忠心耿耿,一旦朝中出现任何问题,监察院都將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刀。”魏长乐一脸坦诚,“此次前往山南,小臣发现监察院部署在地方上的据点因为经费拮据,所以导致无法完全展开自己的任务。” 太后脸色微慍,“卢党聚敛钱財,向神都秘密输送,如此大事,监察院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么多年,本宫竟然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奏报,简直是一群饭桶。” “老佛爷,监察院在这件事上確实做得不好。”魏长乐小心翼翼道:“不过小臣所言,也確实是主动原因。正因如此,小臣.....才想著新设明火司,如此不但可以保障与北边商贸的畅通,而且还可以帮助监察院解决一部分財务问题。其实.....也是想为老佛爷分忧,减轻內库的一点压力。” 老太后淡淡道:“魏长乐,你若真心如此想,那也算对本宫尽忠。可是你若以此作为敛財手段,不用本宫收拾你,李淳罡也会容不下你。” “是是是!”魏长乐连声道。 老太后虽然看起来淡定,但眉宇间分明已经有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魏长乐心知,如果说老太后之前还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突然得知曹王在河东还有党羽,明显让她感到吃惊。 “先想办法尽力让皇后醒转过来。”老太后有几分倦意,“本宫乏了,你先退下吧!” 魏长乐拱手正要退下,忽然想到什么,犹豫一下,还是道:“老佛爷,还有一件事情,小臣.....不知道是否应该上稟!” “说吧!” “就是这几日在神都发生的摘心案!” 太后道:“今天中午,左相就已经过来奏稟,摘心案的凶手已经伏诛!为何提及此事?” “老佛爷,昨天晚上京兆府追拿凶手,小臣刚巧遇上。”魏长乐轻声道:“而且小臣到过现场!” 太后似乎意识到魏长乐想要说什么,淡淡道:“那又如何?” “小臣.....察觉侦办的过程之中,京兆府的判断有不少地方並不合乎情理.....!” “魏长乐,既然让你负责明火司,那就好好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太后平静道:“刑案有三法司负责,有些案子虽然监察院可以监察,但还是不要处处伸手。监察院是朝廷的司署,三法司同样也是。如果与他们的关係闹得太僵,对监察院没好处,对朝廷更没好处。你.....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魏长乐心下感慨,暗想辛七娘果然是一言中的。 以老太后的精明,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经明著说京兆府在製造冤案,太后不可能不明白。 但太后並没有追根问底,而是简单揭过。 正如辛七娘所料,满朝文武包括宫里,並不在乎摘心案的凶手是谁,在乎的是让摘心案儘快结案,平息神都百姓们的恐慌。 但他前来宫里的路上,早就想好了说辞。 “老佛爷,小臣知道这件案子监察院不应该插手,但......!”他故意顿了一下,发现太后扭头看过来,才继续道:“但太后难道不觉得这桩案子出现的时机不对劲。” 太后眸中显出询问之色。 “据小臣所知,神都乃天子脚下,这种凶案极少发生。”魏长乐道:“神都虽然每天都有许多事情发生,但如此震动神都,造成人心惶惶的残忍凶案,至少最近三年之內没有发生过一桩。” 太后眯起眼睛。 “前脚卢党刚刚被剷除,这后脚神都就发生如此凶案,表明上看肯定是扯不上任何关係,但发生的时机却让小臣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太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先前本来不想与魏长乐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但经过金佛案之后,老太后也知道魏长乐有著极敏锐的洞察力。 “你觉得此案与卢党败落有关係?”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小臣不敢妄言。所以小臣想暗中调查一下,看看此案背后是否真的有蹊蹺。” 得到过辛七娘提醒,魏长乐当然知道在太后面前可千万別提什么清正廉明。 如果说只是为了案子本身的正义,这老人家理也不会理。 但关乎到朝廷的安危,甚至涉及到卢党乃至曹王,老太后肯定就不会置之不理了。 老太后沉吟片刻,才道:“真凶伏诛的消息已经在神都散布,听说神都官员和百姓也都开始安心下来。魏长乐,你想做什么,本宫不会给你旨意,但是.....如果你引起神都的再度恐慌,本宫绝不轻饶!” 魏长乐等的就是这一句话,立刻躬身道:“小臣明白!” ........ ....... 深夜,安邑坊魏平安宅內。 魏长乐拿著寻人告示,仔细端详。 魏平安就著油纸包里的猪头肉,一口酒、一口肉,大快朵颐。 魏长乐又拿起另一张告示,细细观看。 “叔父,这两幅画像,与死者有几分相似?”魏长乐抬头看向魏平安,“不会出现画像与死者根本不像的情况吧?” 魏平安咕嘟了一口酒,才道:“先前周兴可是真心想要侦破此案,为了查到死者的身份,他是专门请了神都有名的画师將死者样貌画出来。有了底稿,找了一群画师临摹,这两副就是临摹出来。你放心,临摹出来的画像,与原画几乎一模一样。” 他伸出油腻腻的手,拿过一幅画,上面是个年近五十的老者肖像,“这是第二名死者,我见过尸首,画像与真人九成相似。这么说吧,只要真的认识死者,看到这幅画,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就好!”魏长乐点点头。 “臭小子,你真要调查此案?”魏平安没好气道:“你是不是閒的没事?京兆府那边都已经对外大声嚷嚷,真凶伏诛,这桩案子马上就会结案。凶手都死了,你还查个屁?” “叔父,你当真相信死的是凶手?” “我信不相信不要紧!”魏平安捻起一块猪头肉,丟进自己的嘴里,“只要朝廷相信,这桩案子就没有问题。前两日京兆府还催得紧,县衙所有人和各坊武侯捕日夜不歇,要不是案子破的快,许多人都要挨棍子,甚至连差事都要丟了。现在真凶伏诛,皆大欢喜,我们也不用日夜到处查找死者的身份了。” 魏长乐皱眉道:“叔父,你是这种人?” “不然我还是哪种人?”魏平安翻了个白眼,“大半夜,在家里吃肉喝酒不是很好?非要我吃不饱睡不好在各坊乱窜,你才开心?” “两名死者的身份,一个都没確定,竟然先找到凶手,而且在追捕过程中还见他杀了。”魏长乐嘲讽道:“这岂不是荒谬至极的事情?就算要结案,案卷中怎么写死者?难道写两位不明人士被害?” 魏平安嘿嘿一笑,道:“我问你,你要查此案,背后可有人支持?” 他抬手,手指往上指了指,“宫里可有人支持你?如果宫里不支持,李淳罡也不赞同,那你还是老老实实忘记此事。我可以保证,没有他们的支持,这桩案子你寸步难行,最后肯定也查不明白。” “得到支持了。”魏长乐笑呵呵道:“所以晚上才来找你啊。” “什么意思?” “这桩案子是我要求调查,监察院那边不好直接插手。”魏长乐道:“你也知道,除了监察院的人脉,我在神都也找不到其他帮手。你是我叔父,现在我需要用人,你当初也在京兆府办案......!” “打住!”魏平安怒道:“你今晚跑来送酒送肉,不是来孝敬我,是来拉我下水?” 魏长乐呵呵笑道:“叔父这话说的就难听了。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你给我滚!”魏平安抬手指向屋门,“我还想多活几年,你这屁事,我不掺和!” “可是肉你也吃了,酒也喝了.....!” 魏平安道:“我抠出来还给你.....!” 魏长乐嘆道:“既然叔父执意如此,我也不强求。但你经验老到,就算不亲自出面,看在酒肉的份上,也该给我出点主意。他们都说你当初在京兆府无往不利,再难的案子到了你手里,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京兆府是因为没有你,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废话少说。”魏平安没好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先帮我查到死者的身份。”魏长乐道。 魏平安道:“我要有那本事,这些天还用得著走街串巷?” “你无非是不想让周兴那么痛快查到死者的身份。”魏长乐嘿嘿一笑,“当初京兆府將你贬到千年县,我就不信你没有怨恨?你知道周兴和我有仇,作为叔父,你肯定也不愿意帮他。” “自作多情!”魏平安翻了个白眼。 魏长乐嘆道:“如此说来,外面那些传闻都是假的。都说你是神捕,看来也不过是徒有其名.....!” “臭小子,和老子玩激將法,你还嫩了点。”魏平安不屑道,却还是伸手捻起寻人告示,抖了抖,“京兆府確实在神都各处查找死者身份,大街小巷张贴告示,而且重金悬赏。但你莫忘记,有一些人,那可是看不到这些告示!他们就算认识死者,但不知道官府要找寻,自然无法提供线索。” 第六一四章 老薑一块 魏长乐眼睛骤然一亮,犹如暗夜中点燃的烛火,“叔父说的……是监牢里的囚徒?” “这自然是一类。”魏平安捻起一块猪头肉,却不急著送入口中,而是缓缓说道:“不过你趁早断了这条路的念想。你们监察院虽然也有监牢,但那不过是个临时拘押的所在,真正的人犯不关在那里。神都的囚徒,七成集中在刑部大狱,剩下的三成,分在京兆府监牢和各坊临时牢房。你觉得,你能拿著画像隨意进出刑部大狱,还是能让京兆府为你大开方便之门?” 魏长乐眉头紧锁。 “不过你也別太失望。”魏平安嘿嘿一笑,將那块猪头肉终於送入口中,咀嚼时腮帮子鼓动。 “周兴也不是傻子。案发之初,他定然也想查证死者身份——这是破案的根本。我敢断言,他必定派人去过监牢询问。既然至今没有线索传出,那就说明在监牢里也问不出什么。连周兴手握京兆府的权柄,在监牢里都挖不出东西,就算你真能进去,又能如何?” 魏长乐心中暗自佩服。 这位曾在京兆府当差的叔父,虽然如今只是个县尉,但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依然闪烁著刑侦老手的锐利光芒。 他的判断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句句切中要害。 “如果监牢这条路走不通,那么……!”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还请叔父指点迷津。” “你且想想,”魏平安端起酒杯,却不喝,只是让酒香裊裊升起,“除了监牢,还有哪类人,终日不得隨意出门,却能见遍三教九流、八方来客?”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魏长乐思索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魏长乐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青楼乐坊!” “不错!”魏平安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满足地嘆了口气,“神都各家乐坊的姑娘,名义上是歌舞伎,实则与坊里的私產无异,与牛马没什么区別。她们没有人身自由,除非是那些已经成了头牌的,才有机会被达官贵人召唤到府邸献艺——即便如此,出门时身边也必有龟公死死盯著,生怕她们跑了或是与外人有私。” 魏长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那些尚未出头的姑娘,”魏平安继续道,“终日被困在乐坊之內,不得踏出大门半步。可是......!” 他拖长了声音,“她们每日接待的客人,却是来自天南地北,各行各业。官吏、商贾、游侠、书生……神都每日进出的外来之人,十有六七都会踏足乐坊。你说,若真有外地人在神都失踪,谁最有可能见过他们?” 魏长乐脑中飞快转动:“叔父的意思是,两名死者很有可能是刚来神都不久的外地人?” “七成把握。”魏平安伸出油腻的手指比划著名,“你想,京兆府几乎將神都翻了个底朝天,各坊张贴告示,悬赏寻人,若死者是神都本地居民,或是常住此地的外来户,怎会至今无人认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刚到神都不久,在此地没有亲友熟人,甚至可能连落脚的地方都还没找到,就遭了毒手。” “是来神都做生意的商贾?”魏长乐推测,但隨即自我否定,“不对。商人出行,少有独行,大多结伴或有僕从跟隨。若商队中有人失踪,同伴必定寻找。满大街的寻人告示,他们不可能看不到。” 魏平安讚许地点头:“孺子可教。所以啊,排除商贾,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从外地孤身来京的游侠儿。你要知道,寻常百姓可没胆子独行千里来神都。敢这么做的,要么身怀绝技,要么胆识过人。” “游侠儿……”魏长乐沉吟。 他对这个群体並不陌生。 这些人游走於律法边缘,有的行侠仗义,有的却只是打著“侠”的名號,乾的却是欺压良善的勾当。 神都繁华,吸引著四方游侠前来,或是寻求机遇,或是单纯见识帝都气象。 “这类人到了神都,有两个地方几乎必去。”魏平安缓缓道:“其一,崇德坊。江湖儿女,有几个不好酒?崇德坊酒肆林立,名扬天下,到了神都岂能不去喝上一杯?” “崇德坊酒肆,京兆府定然重点查过。”魏长乐接话,“既然那边没有线索,就证明两名死者应该没去过崇德坊,或者至少,没有在那边留下足以被人记住的痕跡。” “正是此理。”魏平安点头道:“所以剩下的另一个地方,就只能是青楼乐坊。而神都乐坊聚集之地,无非两处。一是平康坊,那是达官贵人的销金窟;二是东市甜水集,那里价格亲民,三教九流混杂。当然,城中各处还有零散乐坊,甚至不少暗门子,但若真要仔细查找,这两处自然不能放过。” “那咱们……!”魏长乐眼中燃起希望,“是要去平康坊探查?” “是你,不是『咱们』!”魏平安纠正道,隨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依我看,平康坊其实不必去。” “这是为何?” 魏平安放下酒杯,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在这神都,除了皇城,你可知道何处警戒最为森严?” 魏长乐略一思索:“难道是平康坊?” “正是。”魏平安压低声音,“平康坊虽也是人流如织,但能在那里出入的,几乎没有普通人。那里的乐坊,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豪绅巨贾。钱袋不鼓、衣衫不整者,连坊门都未必进得去。” 魏长乐抬手摸著下巴,“因为平康坊出没的都不是普通人,所以警戒极强,凶手不会在平康坊找寻下手的目標。” “神都诸坊,星罗密布的武侯捕驻点,所有武侯捕几乎都是出自南衙军的武侯卫。”魏平安解释道:“唯独平康坊的哨所驻点,是由北司军中的千牛军调兵坐镇。你可知为何会如此?” 魏长乐对南衙卫和北司军已经颇为了解。 神都分为內外两个世界,一道皇城高墙,將神都隔开。 皇城高墙之外,是南衙卫镇守,而皇城之內,完全由北司军负责。 北司六军,神武军负责皇城城防,龙武军负责守卫包括皇帝寢宫太极殿的所有殿宇的护卫,千牛军则是负责皇城巡卫。 从千牛军调人坐镇平康坊,当然不寻常。 魏长乐道:“难道不是朝廷担心有人在平康坊搞事,威胁到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安全?” 魏平安嘿嘿一笑,“平康坊西街乐坊林立,东街却坐落著几座非同寻常的府邸。大公主府就在东街北侧,她虽然下嫁南宫家,但平常一直住在当年皇帝下旨为她修建的长公主府內。此外,东街南侧还有几座府邸,左相齐玄贞的府邸亦在其中。” 魏长乐心中一震。 他想起之前太常寺少卿王檜曾对他提及过大公主。 大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女儿,先皇后所出,四位皇子的长姐。 当年大公主下嫁五姓望族之一的南宫家,成为南宫旭的妻子,但据说她大多数时间仍居住在皇帝特赐的大公主府內。 魏长乐恍然大悟,“所以调动千牛军守卫平康坊,其实是为了保护大公主?” “南宫旭与大公主夫妻情深,这是朝野皆知的事。”魏平安继续道,“所以这位駙马爷向宫里諫言,调派北司千牛军护卫平康坊,宫里也就准了。这一护,就是十几年。这些年来,平康坊表面歌舞昇平,暗里戒备森严,虽偶有纷爭,却从未出过命案。” 魏长乐恍然大悟:“所以凶手不会选择在平康坊作案,那里风险太高,守卫太严。他要下手,只会选择鱼龙混杂、管制相对宽鬆的地方。” “正是此理。”魏平安点头,“两名死者都是在东市被发现,虽然话不能说绝对,但凶手应该就是在东市作案,而且是在东市盯上了作案的目標。在其他坊作案,然后將尸首运到东市示眾,风险太大。从一开始,京兆府就应该在东市挖地三尺,查询东市每一个地方,如此才有可能查到死者的身份。” 魏长乐皱眉道:“京兆府没有派人去甜水集那些乐坊查明死者身份?” “他们就是再愚蠢,也不可能漏了。”魏平安笑道:“肯定也是派人去过乐坊查问,但你觉得会问出结果?” 魏长乐瞬间明白,“乐坊要做生意,不想捲入如此诡异的案件之中,所以就算认识死者,也可能不会说。” “神都乐坊的生意,每天都是流水般的银子进去。”魏平安嘆道:“乐坊要做生意,最怕惹上官非。命案这样的晦气事,她们避之唯恐不及。就算坊里真有姑娘认识死者,老鴇、龟公们也会严令她们闭口——赏金虽好,可若因此影响了生意,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感慨道:“更何况,那些姑娘终日被困在乐坊,根本看不到外面张贴的告示。就算偶尔听到风声,没有老鴇允许,谁敢主动向官府报告?一个不慎,轻则挨打挨饿,重则被转卖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魏长乐沉默良久。 窗外夜色渐深,屋內只有一盏油灯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办法,”魏长乐也是嘿嘿一笑,“一个能让乐坊姑娘们开口,又不会让她们惹上麻烦的办法。” 魏平安满意地笑了:“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这才是此案的关键——如何在乐坊这样的地方,既不惊动老鴇龟公,又能从姑娘们口中套出真话。” “薑是老的辣!”魏长乐竖起大拇指,“叔父,你有什么好主意?” “是你办案还是我办案?”魏平安將最后一块猪头肉丟进嘴里,满足地咀嚼著,然后灌下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该说的我都说了。教了你法子,你这酒肉送得也算值了。” 窗外天色已泛鱼肚白。 更鼓声再次响起,已是五更时分。 他挥挥手,示意魏长乐离开:“滚吧!要么你不沾这桩案子,要么你真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在那之前,莫要再来给我添麻烦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清静几日。” 魏长乐站起身,“多谢叔父指点。”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露出促狭的笑容:“叔父真不与我同去乐坊喝两杯?听说甜水集瀟湘馆新出一种酒,名叫『美人醉』。上次竇冲和西市的赵婆准尝过,都讚不绝口。” ------------------ 第六一五章 神医临门 正午时分,甜水集的各家乐坊才刚刚卸下门板,慵懒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辉。 这行当里的人都活顛倒了日子,总要日上三竿才起身,午后虽也有零星客人,可真正的热闹,总要等到黄昏之后。 华灯初上时,丝竹声才会穿透夜色,引来寻欢作乐的人们。 因此魏长乐这大中午的踏入瀟湘馆,著实让里头的人愣了一愣。 这个时候,馆內还残留著昨夜欢宴的痕跡,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酒香与脂粉气混合的曖昧味道,几个小廝正打著哈欠收拾散落的杯盏。 环佩声响,那位专司卖酒的红姑娘青鸞正在堂前摆弄酒罈,纤细的手指拂过坛身上红纸贴就的“醉”字,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眼认出魏长乐来。 青鸞立刻扭著杨柳般的腰肢迎上前,笑靨如花,颊边两点梨涡深陷:“贵客临门,蓬蓽生辉!公子爷今日怎么这样早?姑娘们才起身,妆都没理呢,一个个蓬头垢面的,哪敢见人。不如先请雅间坐坐,奴家叫人给您弹两曲解解闷?” 她今日著一身水绿襦裙,外罩鹅黄半臂,发间只簪一朵新鲜的茉莉,倒添了几分清丽。 魏长乐身边跟著个高壮汉子,约莫四十上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頜下一綹稀疏的山羊须,脸上散著些深浅不一的黑色斑点。 最扎眼的是左眼眼眶里嵌著颗碧荧荧的假眼珠子,质地似是琉璃所制,盯著人看时,泛著说不出的幽光,像是深潭里沉著的一块冷玉。 “青鸞,今日不同往常。”魏长乐笑著指了指身旁人,“这位是万里挑一的名医,见多识广。他生平最好美酒,听我提起你这儿有『美人醉』,说什么也要来尝一口,说是要品品这酒里到底藏了多少美人泪。” 青鸞闻言却面露难色,细长的柳叶眉微微蹙起,“公子爷,实在不巧……最后一点美人醉,昨儿晚上就一滴不剩了。” 她话音软糯,带著十二分的歉意,眼角余光却悄悄打量著那独眼汉子,“您別恼,最多三日,新酒就能送来,到时候我亲自给您留两坛。坊里还有其他好酒,『杏花春』、『琥珀光』都是上品,公子爷和这位爷先尝尝鲜?” 魏长乐回头对山羊须汉子一摊手,“瞧,不是我不请客,是真没了。殷兄,看来这缘分还没到。” “既来之,则安之。”山羊须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木,听不出情绪,那只完好的右眼平静无波,碧色的左眼却微微转动,扫视著厅堂內陈设。 魏长乐哈哈一笑,朝青鸞挥手,“那便安排个清静雅间,好酒好菜端上来!虽无美人醉,总不至於饿著肚子。” 青鸞忙应声招呼,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引二人上了二楼靠东的雅间。 这间屋子布置得颇为雅致,墙上掛著几幅工笔美人图,角落的青铜香炉里燃著淡淡的苏合香。 她吩咐候在廊下的小丫鬟速去备席,又亲自为二人斟上初沏的龙井。 “你近日是否睡不安稳?”山羊须忽然抬眼,那只碧眼在昏暗光线中泛著幽光,看向正俯身斟酒的青鸞,“夜里可常无故惊醒?寅时前后尤甚?” 青鸞手一颤,壶嘴偏离杯沿,琥珀色的茶汤险些洒出,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稳住手,勉强笑道:“爷……您能看出来?” “看你气色,暗沉无光,似有浊气鬱结;眼底泛青,血丝隱现,这是心脉不寧之兆。”山羊须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寅时乃肺经当令,若此时易醒,多是心肺有热。这般耗下去,白日强打精神,夜里不得安眠,阴阳顛倒,损的是阳寿。” 青鸞神色惊疑不定,握著茶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可有调理的法子?”声音里透出急切,全不似方才招呼客人时的圆滑。 “他是神医。”魏长乐笑眯眯地接话,“这点小症候,岂能瞒过他的眼?青鸞姑娘,你算是遇上贵人了。” “那……可有调理的法子?”青鸞又问了一遍,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 山羊须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篤篤声:“你心思太重,忧思伤脾,鬱火扰心。若心结不解,纵有药石,其效也缓。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肯安心调养,戒急戒躁,辅以清心寧神之方,总有好转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外一瞥,穿过半掩的门缝,望向楼下隱约可见的廊影,“其实不只你一人——方才我扫了一眼这乐坊里的姑娘,从楼梯口走过的两个,还有在院里晾衣的那个穿粉衫的,气色都已败坏。表面瞧著无事,笑靨如花,內里恐怕已亏虚得很了,如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灭。” “老殷,”魏长乐忽然插话,笑容里带著怂恿,右眉微微挑起,“你今日既然来了,不如行个善,给姑娘们都瞧瞧?若能救回几条性命,也是功德无量。佛祖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山羊须摇头,山羊须隨之轻颤:“我是来喝酒的,不是坐堂问诊。” 语气虽淡,却透著不容置喙。 “神医,”青鸞连忙恳求,眼中水光瀲灩,像是要落下泪来,“您方才说哪位姑娘情况不好?那穿粉衫的是小桃红,她才十六,前些日子总说心口闷……不如……您帮著看看,开个方子?若能救人,瀟湘馆上下都念您的好!” “是啊,”魏长乐嘆了一声,语调恳切,收起玩笑神色,“这些姑娘昼夜顛倒,陪酒卖笑,挣几个辛苦钱,哪得空去瞧大夫?就算瞧了,抓不抓得起药还两说。今日你既到此,便是缘分。不如就粗粗看看,点出那些身子不妥的,让她们及早去治,也算是积德。老殷,你那双眼睛,不是常说自己能『望气知疾』么?” 山羊须那只碧荧荧的假眼转了转,在眼眶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怎么看?一个个望闻问切?” “不必那么麻烦。”魏长乐笑道,“你先大致相相面,点出有恙的便是。老殷,我和这位红姑娘是熟人,她的美人醉紧俏得很,可不是想喝就有。今日你帮忙,青鸞回头可以帮你存几坛——青鸞,是不是?” 青鸞立马笑道,抹了抹眼角:“神医如果真的能帮大家瞧病,我定让你喝上美人醉,专等您来!” 魏长乐向青鸞道,指尖指向门外:“去请你们管事的妈妈来,我与她说。这么大的事,总得主事的点头。” 青鸞应声退下,裙裾摆动如风中荷叶,脚步声匆匆远去。 雅间內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山羊须——正是监察院春木司不良將殷衍——压低声音,身子前倾,独眼紧盯著魏长乐:“司卿,您到底想做什么?真让我在这儿给风尘女子诊病?监察院条例,不可无故暴露身份,引人注目。” 殷衍精於药理,虽不比宫廷御医,却也远胜寻常大夫,尤其擅长从面色、眼神、步態中察知隱疾。 他深知魏长乐行事诡譎,心思如九曲迴廊,今日这番举动,绝非一时兴起。 “殷兄,你可知落到此处的姑娘,多是苦命人。”魏长乐笑容微敛,声音轻了些,“甜水集乐坊里的女子,多半出身贫寒,或是家中遭灾,或是被人拐卖,当初买进来也花不了几个钱。若真患了重病,背后那些人肯花大钱治么?只怕寧可添新,也不愿填这无底洞。一具病体,扔在柴房任其自生自灭,也是常事。” 殷衍皱眉,右眼眼角细纹加深:“此话不假。我年轻时行走江湖,见过不少。” “所以你今日顺手帮她们一把,岂非善举?”魏长乐眼神清澈,语气真诚,“於你不过费些眼力,於她们或许就是一条性命。殷兄,医者仁心,总不该只对著卷宗案牘。” 殷衍盯著魏长乐,独眼里透著不解,碧色假眼在光线变换中明灭不定:“司卿,恕属下直言。您今日先是邀我来此饮酒,又非要属下给她们瞧病……属下心里实在没底。您究竟有何打算,可否明示?我也好有个准备。” 他太了解这位少年司卿了。 不过弱冠之年,便执掌监察院一司,心思深如寒潭,手段巧似织锦,每每举动皆藏后招,看似閒庭信步,实则步步为营。 今日这齣,绝不只是“行善”那么简单。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香风,浓烈得几乎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粉末,接著是细碎的环佩撞击声。 一个年近四旬、浓妆艷抹的妇人笑著进来,身后跟著青鸞。 这妇人穿著絳红遍地金褙子,头上插满珠翠,一张脸涂得雪白,两颊胭脂红得似要滴血,嘴唇点成樱桃大小,虽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只是一身脂粉气浓得呛人,行动间香风扑鼻。 “公子爷,奴家喜妈妈,听青鸞说您找?”妇人嗓音甜腻如蜜,眼波流转,快速扫过魏长乐和殷衍,尤其在殷衍那只碧眼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笑得更开,眼尾皱纹堆叠如菊,“这位爷面生得很,第一次来咱们瀟湘馆吧?” “喜妈妈,这位是殷神医。”魏长乐指了指殷衍,神色从容,“他今日愿为坊中姑娘瞧瞧身子,算是结个善缘。” 喜妈妈顿时笑开了花,拍著手道:“哎哟,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不瞒您说,坊里確有几位姑娘总说身子不爽利,还有两个躺著起不来呢。两位若是肯帮忙,今日的花销,奴家给您......免一半!” “要免就全免,哪兴免一半的?”魏长乐挑眉,半真半假地討价还价,“喜妈妈,这位殷神医出诊,诊金可不菲。隨便看两三个人,就够在你这瀟湘馆消遣整晚。今日他要给你这儿几十號人瞧病,按市价,够在你这儿住上十天半个月了!你这免一半,未免太小气。” “公子说的是!瞧我这张嘴,不会说话!”喜妈妈眼珠一转,笑得越发殷勤,身子往前凑了凑,“那咱们说定了——您可得把坊里的姑娘都瞧一遍,一个不漏!若只瞧几个就歇手,这帐……奴家可免不了。咱们做小本生意的,也得算算成本不是?” 话里带著试探,眼睛却闪著精明的光。 魏长乐看向殷衍,嘴角含笑:“殷神医,你意下如何?” 春木司从上到下,大部分人都是很孤僻的性子,殷衍更是其中翘楚,终日与药材、医书、尸体为伍,不喜人多喧闹。 今日来到这脂粉堆、笙歌地的瀟湘馆,若不是魏长乐亲邀,殷衍肯定是不愿意踏入半步的。 眼下被架著要为一眾姑娘瞧病,殷衍自然是非常不情愿。 他眉头紧锁如峦,心中无奈,却只得配合,声音硬邦邦地道:“最多两个时辰。不过这点时间,也够看三四十人了——只观气色,不问症,不开方。” “那便抓紧!”魏长乐立即对喜妈妈道,神色一正,“先把大门关上,別让閒人打扰。姑娘们都叫出来,挨个排队,看完一个进一个,別乱。有病的记下名字,让她们自己想法子治去——殷神医只诊不断,只观不开方,喜妈妈可明白?” 喜妈妈连连点头,扯著青鸞风风火火地出去张罗了,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在木楼梯上,远远还能听见她扯著嗓子喊:“都起来!都起来!有神医来看诊了!” 门一关,雅间內重归安静。 殷衍立即低声问,独眼中满是疑惑:“司卿,您真在意那点花销?您平日赏咱们银子,可是眼都不眨。” 魏长乐微微一笑,笑容里藏著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爭这一下,老鴇才觉得『划算』,才会把能叫的人都叫来,连后院养病的、厨房帮佣的,只要是个女的,她都会拉出来。她越想占便宜,来的人就越全,一个都不会少。” “可为何非要给所有人瞧病?”殷衍不解。 “我在找人。”魏长乐眼中掠过一丝锐光,如刀出鞘,转瞬即逝。 “找人?”殷衍一怔,山羊须微微颤动,“找谁?逃犯?细作?还是……” “你只管专心诊病,就当真是来行善的。仔细看,慢慢瞧,尤其是那些气色有异、似病非病的。”魏长乐语气转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圈,“其他一概不问,也莫露破绽。记住,人找到之前,即便真得要看完所有人,你中途也不能停。” 殷衍独眼微凝,碧色假眼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一脸狐疑,嘴唇动了动,却终是点点头。 “既然如此,”殷衍低声道,右眼微微眯起,“那属下就真当坐堂了。只望司卿要找的人,確实在这些姑娘之中。” 第六一六章 坐堂寻踪 瀟湘馆的厅堂从未在正午时分这般热闹过。 喜妈妈风风火火地指挥著小廝关上大门,又扯著嗓子將各房的姑娘都叫了出来。 一时间,整座乐坊像是被惊扰的蜂巢,到处是脚步声、低语声和惺忪的抱怨声。 “都听好了!”喜妈妈站在堂前,叉著腰,胭脂红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今儿来了位神医,要给大傢伙儿瞧瞧身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谁也不许躲懒,都给我收拾齐整了出来!连后院养病的、厨房帮佣的,只要是女的,都到前头来排队!” 青鸞在一旁帮著张罗,將乱鬨鬨的人群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姑娘们多半睡眼惺忪,有的连妆都没来得及上,素麵朝天,披散著头髮;有的裹著薄衫,脸上还带著枕痕。 她们相互窃窃私语,都是好奇。 这种地方,看病从来是能拖则拖,哪有人主动请大夫来看的?更別说是免费的了。 楼上雅间內,殷衍坐在桌边,闭目养神,那只碧荧荧的假眼在眼瞼下微微凸起,像沉睡的异物。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发出规律而低沉的篤篤声,仿佛在计算著什么。 “殷兄,”魏长乐忽然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捲轴,“劳烦您往边上挪挪。” 殷衍睁开眼,独眼中闪过疑惑,但还是依言向左侧挪了一个位置。 魏长乐展开捲轴,却不是画,而是两张並排贴著的画像——纸色微黄,笔触细腻,显然是出自画工老练的匠人之手。 殷衍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左边那张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间带著读书人的文气,鼻樑挺直,嘴唇微薄。 右边那张则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脸型方正,浓眉阔口,下頜留著短须。 这两幅画,殷衍瞬间就认出来。 不正是摘心案两名死者,画像在诸坊都有张贴。 “司卿这是……!”殷衍声音压低,独眼盯著画像。 魏长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钉,走到殷衍身后的墙面。 他选的位置十分巧妙,正好在殷衍身后,只要坐在殷衍对面,就能看见。 且光线正好,不暗不亮。 铜钉入木,画像掛起,两张人脸便悬在了殷衍身后几步之遥。 “你现在是神医,”魏长乐退后两步,审视著画像的位置,满意地点点头,“看病的时候,病人总要看著你,自然也就会看见你身后的画。若有人认得画中人,眼神、表情、呼吸、脉搏……总会有异样。” 殷衍恍然大悟,右眼眼角细纹加深:“原来如此……可司卿,万一她们不看画呢?” “人走进陌生的房间,第一件事是什么?”魏长乐反问,笑容里带著洞察,“是观察环境。尤其是这些常年周旋於各色人等的女子,她们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打量四周。” 殷衍摇头道:“她们对这里不陌生!” “你在这里诊病,前所未有,很是稀奇。”魏长乐笑道:“所以今日这房间,对她们来说就非常陌生。你这张脸已经足够引人注目,再加上身后的画像,她们不可能不看。” 殷衍沉默片刻,独眼盯著魏长乐:“司卿思虑周全。只是……若真有人认得,恐怕会惊惶失措,当场露馅。” “那岂不是正好?”魏长乐轻笑一声,走回桌边坐下,“我们要找的就是认得的人。她若当场失態,我们便当场问话;她若强作镇定,我们便事后留人。” 正说著,门外响起喜妈妈夸张的笑声和脚步声。 “神医!公子爷!都准备好了,您看是现在开始?” 魏长乐冲殷衍使了个眼色,殷衍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復了那种砂纸磨过粗木的低沉:“让她们一个一个进来。抬一件屏风进来,挡在门前,我瞧病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往里窥视。” 喜妈妈连声应好。 很快,小廝搬来一面绣著花鸟的屏风,立在雅间中央。 如此一来,站在门外看不到两幅画像,只有进门绕过屏风,坐在殷衍身前,才能看清楚画像。 魏长乐则是站在斜角,既不会让人注意自己忽略了画像,自己也能清楚地观察到殷衍对面每一个人的反应。 “第一个——春杏!”青鸞在门外唱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走进来。 殷衍抬手,指著身前的小圆凳:“坐下!” 春杏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果然,她看见了殷衍身后那两张画像。 她的目光在左边那张书生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但很快就移开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殷衍观察著春杏的脸色,碧色幽幽发亮:“你近日是否常感头晕,夜寐多梦,醒来时口乾舌燥?” 春杏一惊,连忙点头:“是……是的。夜里总睡不踏实,白日里也没精神。” “舌尖伸出来看看。” 春杏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嘴,伸出舌尖。 殷衍看了片刻,声音平淡:“心火旺,肝气鬱。少吃辛辣,多饮温水,午后可小憩片刻。下一个。” 整个过程乾脆迅速。 春杏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再去看那画像第二眼。 魏长乐眼神平静——第一个,不是。 “第二个——秋月!” 如此这般,一个接一个的姑娘被叫进来。 殷衍不愧是监察院里精於药理、擅察隱疾的好手,仅凭面色、眼神、呼吸、舌苔,便能说出七八分症状,往往一语中的,引得姑娘们惊嘆连连。 而魏长乐则如潜伏的猎手,静观每一个人的反应。 大多数姑娘进门后,都会先好奇殷衍的独眼,然后目光上移,看向画像。 有几位姑娘並无注意到画像,魏长乐便故意从殷衍身后走过,引起对方的注意,等自己闪过,姑娘也就立刻能见到画像。 已经看过了十七八个,画像依然只是画像,没有引起任何异常反应。 殷衍的诊断还在继续,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低沉,像一口古井,不起波澜: “你脾胃虚寒,少食生冷。” “你肺经有热,少哭,哭多了伤肺。” “你血气不足,月事不调,需温补。” “你……” 每诊断一个,魏长乐便仔细观察姑娘对画像的反应——平静,平静,还是平静。 难道判断错了? 瀟湘馆內並无人认识死者? 又或者,认识的人今日不在? 魏长乐面上不动声色,耐心等候。 反正他也只是用这个办法作为尝试。 甜水集这么多乐坊,死者可能去过其他乐坊,不一定在这里就能找到线索。 “第二十三个——香莲!” 门被推开,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身材高挑,穿著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髮松松挽起,插著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只薄施脂粉,眉眼间有种与这风月场所格格不入的清冷。 她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行走间步態沉稳,不似其他姑娘那般轻浮。 她一进门,目光先是被殷衍那只碧荧荧的假眼吸引,微微一怔,坐下时,她的视线自然上移,落在了殷衍身后的画像上。 起初,她的目光是淡淡的,从左到右扫过。 但当她的视线落在右边那张方脸汉子的画像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魏长乐观察的清楚。 香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嘴唇微张,喉头滚动了一下,手指猛然抓住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然后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的眼神死死盯著那张画像,像是看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恐惧、憎恨、痛苦……种种情绪在她眼中翻涌。 “你……!”殷衍开口,声音依旧低沉,“近日是否心悸气短,夜不能寐,常做噩梦?” 香莲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画像。 她低下头,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只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的。夜里总惊醒。” “梦见什么?”殷衍追问,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没什么,就是一些旧事。”香莲的声音克製得近乎冷漠,“神医,我这病要紧吗?” 殷衍沉默片刻,碧色假眼在眼眶里微微转动:“你心神不寧,恐惧內蕴,这是心病。若心结不解,药石罔效。你可有特別害怕之事?或是什么人?” “没有。”香莲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斩钉截铁,“我就是身子虚,没別的。” 她说话时,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发白,眼神死死盯著地面,仿佛要將地板看出个洞来,再也不敢抬头看那画像一眼。 魏长乐在角落静静看著。 找到了——就是她! 殷衍按部就班地问了几句症状,看了舌苔,最后道:“你需静养,少思少虑。下一个。” 香莲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快得有些仓促,但她很快控制住自己,缓缓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她的背影挺直,但魏长乐注意到,她的手在跨出门槛时,扶了一下门框——那一下用力很重,指节都泛白了。 殷衍转过头,独眼看向魏长乐,用口型无声地说:就是她。 魏长乐微微頷首,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立即动作,而是示意殷衍继续。 还有十几个人要看,不能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诊断,魏长乐依然仔细观察每一个姑娘的反应,但心中已有了底。 他知道,鱼已经上鉤,现在要做的,是把网慢慢收紧。 两个时辰后,所有姑娘都看完了,已近黄昏。 殷衍一共指出了七个“病情较重”的,香莲自然名列其中。 喜妈妈拿著名单,又是欢喜又是愁——欢喜的是有病早发现,愁的是抓药得花钱。 乐坊的姑娘都是私產,只要活著,就能挣银子。 如果花费较小,几服药就能治好,那自然好说,可是若患上重疾,那就只能任其自生自灭了。 “喜妈妈,”魏长乐適时开口,笑容温和,“今日殷神医辛苦了,也要喝几杯放鬆一下。我想请位姑娘陪著喝两杯,方才殷神医说香莲姑娘病得颇重,且心病还需心药医,我想让她过来陪酒,若能开解一二,也算积德。” 喜妈妈眼睛一亮:“公子爷真是菩萨心肠!香莲那丫头性子冷,不爱说话,可人倒是本分……您稍等,我这就叫她来!” 她扭身出去,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上酒菜瓜果。 毕竟帮乐坊一大帮人看病,喜妈妈便是再吝嗇,也不好意思怠慢。 没过多久,喜妈妈便带著香莲进来。 香莲换了身稍整齐的衣裳,重新梳了头,脸上也补了点胭脂。 她低著头走进来,眼神始终避开殷衍身后的画像。 “香莲,好好伺候公子爷和神医。”喜妈妈堆著笑,“公子爷怜你病弱,要单独关照你,这可是你的福气!” 说完,她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內只剩下三人。 香莲站在门边,不坐也不动,只是垂著眼,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防备。 魏长乐不急著开口,慢条斯理地倒了三杯酒,一杯推给殷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最后一杯放在桌对面:“香莲姑娘,坐。” 他的声音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柔。 她迟疑片刻,还是挪著步子走到桌边,在凳子上坐下,却只敢坐半边,身子绷得笔直。 “喝杯酒,压压惊。”魏长乐將酒杯推近些,“你方才见到殷神医身后的画像,似乎很害怕?” “没有。”香莲立刻否认,“我只是身子不適。” “是吗?”魏长乐笑了笑,忽然抬手,指了指殷衍身后的画像,“那你看见右边那张画像时,为何那般惊恐?” 香莲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恐惧和戒备,嘴唇紧抿,像是要咬出血来。 “左边那个书生,你不认得。”魏长乐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右边那个中年汉子,你认得。而且你很恨他,对不对?” 香莲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盯著魏长乐,眼神如刀:“你们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殷衍坐在一旁,独眼静静看著她,碧色假眼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光,不言不语。 魏长乐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復些,才继续开口:“你放心,我们不是来害你的。相反,我们是来帮你的。那个汉子已经死了,你再也无需怕他。” “死……死了?”香莲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魏长乐,眼中的恐惧被震惊取代,隨即又涌起复杂的情绪——是解脱,是快意,还有一丝茫然,“怎么死的?谁……谁杀的?” “这就要问你了。”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直刺香莲心底,“你为何如此恨他?他做过什么?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香莲咬住嘴唇,眼中泛起水光,但她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沉默良久,久到魏长乐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忽然冷笑一声,声音破碎而淒凉:“他叫赵老四,是我们村的村霸。六年前,我爹病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娘跪著向他借了一两银子,说好秋收还一两二钱。可那年偏偏遇上旱灾,地里颗粒无收……”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著衣角:“秋收后,赵老四带著人来要债。我们家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还?他就说,还不起也行,让我跟他走,抵债。” “我爹娘不肯,跪在地上求他宽限。他……他当著我爹娘的面,一把火烧了我们家仅剩的半间草屋,把我爹从病床上拖下来打……!”香莲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爹本来就病重,被打得吐了血,没几天就……就没了。” 她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我娘哭瞎了眼,赵老四还不罢休,说要么还钱,要么交人。最后……最后我娘跪著求我,说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不能都饿死……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魏长乐沉默片刻,轻声问:“他就这样把你卖了?” “一两银子。”香莲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眼中却燃烧著刻骨的恨意,“我就值一两银子。他把我卖给了一个人牙子,人牙子又转了几手,最后我就成了瀟湘馆的香莲。”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冷得像冰:“这四年,我每天都盼著他死。我甚至想过,攒够了钱,就找人去杀了他……可是一个风尘女子,攒的钱连赎身都不够,哪有钱买凶杀人?” 魏长乐与殷衍对视一眼。 这故事听起来真实,情感也不似作偽。 “他死前,可曾来找过你?”魏长乐追问。 香莲摇头:“没有。自从把我卖了,我就再没见过他。” 魏长乐沉吟片刻:“你老家在何处?” “三平县庙王村!” “三平县?”殷衍道:“那岂不是就在京畿一带?神都往北去,快马两天时间就能赶到。” 香莲道:“我不知道有多远。” “他將你卖了之后,你不再见过他,那就是说,你不知道他来到神都。”魏长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他这次来神都,也不曾来瀟湘馆?” “我不知道他神都。这阵子他应该也没来过瀟湘馆,我没见过他。”香莲说,“但如果他真来神都,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离开自己的地盘。” 魏长乐点点头,又指了指左边那张画像:“这个人,你真没见过?” 香莲仔细看了看,摇头:“没有。至少在我的客人里,没有这样的人。” “赵老四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魏长乐继续问,“或者,他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別的事?” 香莲努力回忆,眉头紧皱:“我跟他……其实不熟。在村里时,我只远远见过他几次,连话都没说过。被卖之前,我只知道他凶恶,但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被卖之后,就更不知道了。而且都已经六年多了,他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我也一无所知。” 魏长乐与殷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香莲姑娘,”魏长乐的语气缓和下来,“今日你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喜妈妈和其他姑娘。赵老四已死,你的仇也算报了,但若让人知道你与他的死有关联,反而会惹来麻烦。明白吗?” 香莲点点头,眼中的恨意渐渐被疲惫取代,“我明白……谢谢你们告诉我他死了。至少……至少我知道,他遭了报应。” 她站起身,行了一礼:“若没有別的事,我先出去了。” “等等。”魏长乐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这里有些银子,不多,但够你抓药调理身子。” 香莲看著那荷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摇摇头:“不必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脚步却有些虚浮,出门的时候,反手带上门。 门关上后,殷衍低声开口:“司卿,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第六一七章 暗香 监察院,灵水司 辛七娘將手中的卷宗轻轻放下。 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是某种隱秘的计数。 烛火在青瓷灯盏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將辛七娘美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魏长乐坐在她对面的交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辛七娘终於开口,声音轻柔如夜风,“你觉得香莲与赵老四之死有关?” 魏长乐抬起头,烛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香莲对赵老四的恨,不是普通的怨恨。那是一种……被刻进骨头里、浸入骨髓的恨。” “你想说,她有杀人的动机。”辛七娘修长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划过。 “不止动机。”魏长乐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些,声音压得低沉,“她有杀人的欲望。我毫不怀疑,如果给她一把刀,一个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捅进赵老四的心臟。” “但欲望和能力是两回事。”辛七娘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细针一样精准地刺入要害,“一个风尘女子,身不由己,行动受限,如何能犯下这般精心策划的凶案?摘心,划刀,拋於闹市——这不是衝动杀人,这是有预谋的处决。” 魏长乐点头,眉头微蹙:“確实如此。或许……她不是亲自动手,而是雇凶?” “雇凶?”辛七娘端起茶盏,捧在手心,淡淡一笑,“你今日试探她时,给了她一个荷包,里面有多少银子?” “约莫十两。” “她收了么?” “没有。” “这就是了。”辛七娘放下茶盏,“一个连十两银子都不肯收的女子,虽在风尘,却还是有些骨气。那种地方,像她这样的女子,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想要攒银子,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魏长乐点头道:“攒不了银子,也就无钱雇凶杀人。” 辛七娘浅浅一笑,“而且雇凶杀人这种事,不是光有钱就够的。要有门路,要知道去哪里找这样的人,要懂得如何谈价,如何確保杀手不会反咬一口……这些,是一个深居乐坊多年的歌伎能掌握的吗?” 魏长乐非常赞同,香莲的交际圈子太窄,窄到几乎透明。 她在瀟湘馆四年,除了陪酒献艺,几乎不出门。 乐坊对她这样的女子监视严密,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 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找到那般凶残的杀手? “但赵老四为何会来京城?”魏长乐换了个方向,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问,“一个三平县的泼皮,为何突然跑到神都来?” 辛七娘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入,吹动她鬢角的碎发,也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她望著繁星点点的夜空,若有所思。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几乎融入夜色:“退一万步说,如果香莲真的有银子,有门道,而且將赵老四诱骗到神都报復。那么杀死赵老四就可以,为何还要杀另一个人?” 她转过身,烛光重新照亮她的脸,那双眸子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多杀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多一处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凶手如果真想隱藏自己,就不会做这种画蛇添足的事。” “大人说的是!”魏长乐很肯定道:“赵老四的死,或许与香莲有关,但真凶,必不是她。” 辛七娘微抬下頜,声音轻而冷:“蔡倩。” 守在门外的蔡倩应声而入,步履无声如猫。 魏长乐心中一动——蔡倩此前在瀟湘馆潜伏两年,对那里的人事了如指掌。 香莲久居乐坊,蔡倩不可能不熟。 “瀟湘馆的香莲,你知道多少?” 蔡倩略一躬身,答道:“三平县庙王村人,因家中欠债被拐卖。属下进瀟湘馆时,她已风光不再。后来的姑娘年轻貌美,她便被比了下去。好在琵琶弹得不错,有一技傍身,才勉强留下。” “她是六年前到的瀟湘馆?”魏长乐追问。 “不对。”蔡倩摇头,眉心微蹙,“似乎……没这么久。顶多四五年。” 魏长乐皱眉道:“但她是六年前被强行拐卖。三平县就在京畿之內,如果拐卖到甜水集乐坊,不至於中间耽搁了一两年吧?这一两年,她又去哪里了?” “这……属下不知。”蔡倩语气平稳,“乐坊有规矩,姑娘之间绝不互相打听过往。三年前烟雨阁的紫菱,只因向新来的舞姬吐露身世,转头便被出卖,活活饿死在柴房。” 辛七娘轻轻点头,看向魏长乐:“蔡倩在瀟湘馆时步步为营。她越红,越有人盯著,反倒不便与人深交。” “香莲性子孤僻。”蔡倩补充道,声音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接客时强作欢顏,骨子里却疏离冷淡,久而久之,恩客渐稀。若非那手琵琶,早已被卖进更低贱的窑子了。” “还有別的吗?”魏长乐追问,“任何细节,无论多小。” 蔡倩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她沉默寡言,很少与人往来。属下在馆中时,与她交谈也不多,所知確实有限。” 辛七娘抬手一挥,蔡倩躬身退下,身影消失在门外阴影中。 魏长乐十指交错,缓缓道:“大人,照蔡倩的说法,从香莲被拐到现身瀟湘馆,中间至少空了一年。这一年……她去了哪里?经歷了什么?为何对此绝口不提?” “你觉得这段空白与案子有关?” 魏长乐向后靠进椅背,闭眼用拳头轻叩前额。 好一阵子,他才睁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大人,您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凶手作案,就是为了引官府找到瀟湘馆?更確切地说,是要找到香莲……或者还有另一个人?” “两名死者,用赵老四引向香莲,另一个引向另一人……”辛七娘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眸中却闪过锐光,“只是你目前只发现了香莲,另一人的线索还未浮现。” 魏长乐点头:“另一名死者在瀟湘馆无人认得,那认识他的人,或许就在其他乐坊。甜水集乐坊十几家,姑娘数百,总有人见过他。” “你確定?” “只是推测。”魏长乐目光灼灼,“可若其他乐坊真有姑娘认得他,那我便能断定——那姑娘必与香莲有关联,甚至相识。” 辛七娘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推想容易,落到实处却需证据。你莫非还想带著殷衍,把甜水集的乐坊都走一遍?” “是有此意。”魏长乐苦笑,“可今日瀟湘馆这一出,消息必已传开。京兆府不是瞎子,同样的法子再用,只怕不灵了。” “那你待如何?” 魏长乐舒展眉头,眼中却无笑意:“好在香莲这条线已握在手中,不算白忙。我现在只想弄清她那一年的空白。若能揭开,摘心案的真相或许就不远了。” “你要回瀟湘馆问她?” “我没那么蠢。”魏长乐摩挲著下巴,“京兆府若插手,我连她的面都见不上。即便见了,在瀟湘馆內,四面都是耳目,她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那就派人『请』她回来?”辛七娘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魏长乐失笑,摇头道:“监察院为了一介歌伎兴师动眾?传出去岂不是笑话。大人若真愿相助,属下求之不得,只怕院使大人不会同意。” “还算清醒。”辛七娘眼波流转,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老傢伙说了,你愿折腾便折腾,但监察院绝不会明著替你撑腰。” “还是孤军奋战啊。”魏长乐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自己人不帮手,只好去寻我的『狐朋狗友』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停下,回头看向辛七娘:“大人,若我查到了什么……可能牵连甚广的东西,监察院真能袖手旁观?” 辛七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著他,眼中情绪难辨。 魏长乐笑了笑,推门而出,身影没入走廊的黑暗中。 风铃又响了,这次急促了些,像是在催促什么。 ...... ...... 京兆府。 同一片夜空下,京兆府灯火通明。 “那姓魏的带著人在乐坊里诊病?!”参军事周兴脸色铁青,一拳捶在紫檀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孙少尹,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监察院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少尹孙桐亦是眉头紧锁,“他带的所谓『神医』,左眼是假的,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监察院不良將殷衍无疑。此人在春木司任职,確通医术。” “这杂种盯上这案子,我就知道要生事!”周兴眼中杀意隱现,“监察院这是要插手了?” 孙桐摇头,“未必。此案由我京兆府主办,到这般田地,他们没必要横插一脚。我看,是那小子自己不甘寂寞,非要搅浑水。” 周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府尹大人已稟过左相,左相对我们破案颇为满意。” 孙桐捋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府尹说了,左相未细问过程,这说明他只要结果,不问手段。” “左相的態度,便是太后的態度。”周兴语气稍缓,“太后和左相既已认可,任谁也翻不了天。” 孙桐面色却渐渐沉下来,“话虽如此,但那小子今日去瀟湘馆弄这一出,必有诡计。你觉得……他意欲何为?” 周兴眼神闪烁,没有立刻回答。 孙桐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我派人打听过,殷衍诊病时,身后悬了两幅画像——正是摘心案那两名死者的寻人告示。他们不是去诊病,是去认人的。” 周兴骤然抬头,瞳孔骤缩。 第六一八章 借卿之威 酉时三刻,暮色如染。 平康坊西门外,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正缓缓驶入坊门。 车辕上掛著的铜铃隨著顛簸发出细碎清响,在渐沉的暮色中盪开几缕寂寥。 驾车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僕,正要拐向常去的醉月楼方向——太常寺少卿王檜每逢旬休,总爱去那儿听几支新曲,饮两盏淡酒,已是多年的习惯了。 却见坊门阴影里快步走出一人,著一袭深青色常服,腰间束著素色革带,並无多余佩饰。 那人抬手拦在马车前,笑著唤道:“王兄,留步!” 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清朗。 老僕急忙勒马。 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几声脆响,车厢微微一晃。 车帘应声掀起,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面孔,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须,正是太常寺少卿王檜。 他今夜原是打算去醉月楼寻个清净,不料被人拦下,初时眉头微蹙,待瞧清拦车之人的面容,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面上漾开真切的笑意,朗声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魏大人!快快,上车来说话!” 魏长乐也不客气,身形利落地一撩衣摆,足尖在车辕上一点,便轻巧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內颇为宽敞,四壁衬著暗青色绸缎,当中设一张固定的小几,几上置一紫砂茶壶並两只白瓷杯,壶嘴尚飘著裊裊热气。 王檜已挪出位置,亲自执壶倒了杯茶递过去,茶汤澄黄,香气清幽:“尝尝,刚得的雨前龙井。怎么跑这儿来堵我了?有事让下人传个话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魏长乐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喝,隨手放在小几上。 车厢內只悬著一盏小巧的羊角灯,光线昏黄柔和,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一双眸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沉。 “事急,也需隱蔽,只能当面说。”魏长乐看了一眼窗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王少卿,需借你的由头,帮我『请』个人出来问话。” 王檜收了笑,將手中茶杯轻轻搁下,正色道:“何人?如何请?” 他混跡官场多年,又在太常寺这等专司礼乐祭祀、看似清閒实则关联复杂的衙门任职,深知“私下问话”四字背后的分量。 若非紧要之事,以魏长乐如今的处境和心性,断不会如此直接地寻他帮忙。 “瀟湘馆的歌伎,香莲。”魏长乐一字一句道,“我要私下问她些事,但不能明目张胆去馆里找她,免得打草惊蛇。” 王檜心领神会。 这类暗中查问之事,在京中权贵圈子里並不少见,或为私怨,或为公务,总要寻个不引人注目的名目。 他略一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杯沿:“这好办。我找个由头设宴,下帖请她过府奏乐,你趁机问话便是。后日我正好休沐,府中亦无杂事,届时……” “不能等后日。”魏长乐打断他,语气虽缓,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王兄,今晚。就今晚派人去请。” “今晚?”王檜一愣,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宴席如何来得及准备?仓促相邀,未免惹人生疑。” “无需真宴。”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羊角灯的光在他眼中跳动,如同幽深的潭水起了涟漪,“只需一个名头。就说你临时兴起,邀了两位同僚在府中小酌赏月,想听几支清曲助兴。点名要香莲,但別只叫她一人,显得刻意。再加两位寻常乐伎,箏与簫即可,掩人耳目。” 他语速平稳,显然早已思虑周全:“人请到你府上后,安排香莲单独到偏厅『试音』或『更衣』——隨你找什么藉口。我就在那里等她。问完话,便让她隨其他两人一同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王檜捋著短须,指尖传来鬍鬚特有的微硬触感,他快速权衡著。 魏长乐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在夜间於坊门拦截自己,此事定然非同小可。 王檜心中警铃微动,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柔软的绸缎衬垫上,轻声道:“魏兄弟,我可以派人去接。不过……” 他抬眼,目光锐利了几分,“还是不要在我家里问话。你说个地方,我派人接到后,直接给你送过去。” 魏长乐眉梢微挑。 王檜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无奈又现实的神色:“你也知道,我好歹是太常寺少卿,朝廷命官。要办宴会请歌伎献艺,也只能从平康坊这等『雅地』接人。若是寻常消遣,去甜水集那种地方偷偷喝两杯倒也罢了,但从那里请歌伎到府上……传扬出去,同僚议论,御史闻风,我这脸面可就不好看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 脸面是其一,更深层的,是不愿让可能存在的麻烦直接沾上自己的府邸。 魏长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似乎早料到王檜会有此一说。“也好,那就乾脆直接接到我的宅子里。” 皇帝御赐的、原属太医院太丞柳家的那所大宅,虽然已是魏长乐的住处,但魏长乐嫌那宅子太大、太招眼,又多是宫里赏赐的下人,住著不自在,平日里还真不怎么回去。 如今用来办这等私密之事,倒正合適——既体面,又相对可控。 王檜却並未立刻应承,眼珠子转了转,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魏兄弟,你找一个歌伎做什么?我总要搞清楚,我如果帮你,是帮你魏长乐个人,还是帮……监察院?” 他特意在“监察院”三字上顿了顿。 世家出身,混跡官场多年,王檜的警觉性早已刻入骨髓。 帮忙可以,但不能糊里糊涂地帮,尤其当对方是监察院的人时。 魏长乐含笑道:“王少卿多虑了,此事与监察院无关。” “无关?”王檜皱眉,显然不信,“魏兄弟,这话就没意思了。你让我帮忙,又什么都不说,万一你给我下了套,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语气半真半假,带著世家子特有的那种圆滑与直白交织的调子,“你摸著良心说,对我当真就深信不疑?我確实蛮欣赏你,也愿意和你做朋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这里是神都,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復。” 魏长乐嘿嘿一笑,並不接这话茬,反而端起那杯凉了些的茶,慢悠悠呷了一口。 王檜盯著他,眼珠子又是一转,脑中飞快地將近日听闻的诸事串联,一个念头倏地闪过。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问道:“你该不会是……插手摘心案吧?” 他见魏长乐神色不动,心中更篤定了几分,继续道:“东市最近闹得很凶的杀人案,听说找到了凶手,但坊间传言,案子还没彻底了结。你之前跑东市查线索,是不是就与此案有关?” 魏长乐这才放下茶杯,缓缓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讚赏之色:“难怪圣上对你器重有加,王少卿果然是聪慧绝伦,见微知著。” 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既然王兄猜到了,我也不瞒你。京兆府参军事周兴负责此案,虽然声称诛杀了凶手,但我怀疑其中另有蹊蹺。你知道,周兴和我有旧怨,我自然是要盯著他的。” 他毫不掩饰自己“有仇必报”的意图,这反而让他的话听起来更真实了几分。 王檜对魏长乐这脾性倒是清楚,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原来如此。” 他手指在小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显出几分犹豫,“魏兄弟,如果是这样,那恕我不能帮忙。这案子……水太深,牵扯恐怕不小。周兴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掺和进去,怕是要惹一身麻烦。” 魏长乐似乎早有预料,闻言並不著急,反而轻轻嘆了口气,摇头道:“看来我还是有先见之明。” “什么意思?”王檜疑惑。 “先前与人閒谈,提及王少卿。”魏长乐语气平淡,甚至带著点惋惜,“有人说王少卿在外州郡巡察时雷厉风行,颇有威仪,但回了神都,却是处处小心,事事权衡,颇有些……嗯,欺软怕硬之嫌。出了神都耀武扬威,在神都却怯懦非常。” 他边说边起身,作势要下车,“既然王兄害怕得罪周兴,乃至他背后之人,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今夜打扰了,告辞。” “等一下!”王檜脸色一变,伸手一把拉住魏长乐的衣襟,力道不小,將魏长乐又拽回了座垫上。 他圆脸上泛出些许红晕,不知是恼是羞,“你说我怕周兴?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王氏乃大梁五姓,世代簪缨,钟鸣鼎食!周家在我王氏眼里,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王檜畏惧?” 魏长乐坐稳身子,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衣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周家或许不算什么,但他后面站著的独孤氏……” “独孤氏有兵权,我王家还掌握著国库呢!”王檜挺直腰板,声音虽低,却透著世家子弟骨子里的傲气,“你也不去户部打听打听,如今是谁在当家理事?是我王氏!兵权固然慑人,可这天下运转,漕粮税赋,哪一样离得开钱粮?离得开我王氏?” 他越说越气,仿佛真被魏长乐那番“欺软怕硬”的评价刺痛了自尊。 魏长乐见状,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平静,重新坐下,缓声道:“如此说来,王兄是愿意帮忙了?” 王檜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你这是激將法,粗劣得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但你难道不晓得,如今朝野上下,多少人希望摘心案儘早了结?周兴和京兆府那帮人虽然不干好事,但他们迅速抓到『凶手』结案,反倒顺了大多数人的心思。这时候你去翻案,岂不是逆势而行?” 魏长乐微微偏头,羊角灯的光从他另一侧脸颊滑过,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当真顺了『大家』的心思?王少卿,你觉得我魏长乐敢在此时插手此案,真是我一人胆大包天,不知死活么?” 王檜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他紧紧盯著魏长乐的眼睛,那双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难测。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击中了他,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般低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宫里……?” “我可什么都没说。”魏长乐立刻截住他的话头,神色恢復成一片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不过话说回来,若此事我真能查出点什么眉目,回头若有些许功劳……王少卿今日若肯援手,这份人情和功劳,自然也有你一份。我魏长乐从不亏待朋友。” 王檜沉默了。 魏长乐的话,虚虚实实。 激將法是明摆著的,但关於“宫里”的暗示,却可能是真的。 否则,以魏长乐现在的处境,贸然去动一个由京兆府和独孤氏背景的人经手的案子,確实太过冒险。 如果真有上面的意思……那就不一样了。 这或许不仅不是麻烦,还是个机会。 王氏虽显赫,但在神都,多一份圣眷,总不是坏事。况且,若真让魏长乐欠下大人情,日后或许有大用。 再者,正如魏长乐所说,周家乃至独孤家,固然势大,但他王氏,又何曾真正惧过谁?方才那番话,虽有被激的成分,却也是实话。在神都这盘棋上,王氏自有其底气和棋路。 思及此处,王檜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脸上重新堆起惯常的、略带圆滑的笑容,呵呵一笑,拍了拍魏长乐的肩膀:“你看你这人,就是性子急。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人情功劳,多见外。不过就是接几个歌伎问个话嘛,小事一桩,有什么为难的?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魏长乐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拱手道:“那就多谢王兄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过要快,今晚就要见人!”魏长乐补充道,语气坚决。 “好!”王檜一拍大腿,不再犹豫,“就今晚。我这就让马车调头,先去你府里。我写了帖子,立刻让我的管事持我的名帖去瀟湘馆要人。” 他稍顿,又想起一桩细节,“只是……临时相邀,又是晚间,瀟湘馆若推脱,或香莲本人不愿……” “所以需借你太常寺少卿的官威。”魏长乐接口道,眼神锐利,“帖子需写明是『徵召』献艺助兴,而非寻常邀请。你太常寺本就执掌礼乐,有从民间甄选乐工、考评音律之责。徵召官伎或民间善乐者临时应差,以备宫廷庆典或贵戚宴享所需,名正言顺。谁要是抗命,那就是怠慢官家,和宫里过不去。瀟湘馆的鴇母是个精明人,知道轻重,不敢硬扛。” 王檜点点头,这理由倒是充分,也不易惹人话柄。 “有理。我让管家机灵些,带上两名府中健仆,务必把人请来。態度客气些,但意思要传到。” 说完,他不再耽搁,立刻屈指敲了敲车厢壁,对外头扬声道:“改道!不去醉月楼了,去崇仁坊,原太医院柳府,如今的魏大人府邸!快些!” 外头老僕应了一声,韁绳一抖,鞭子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 马车在平康坊入口处灵活调头,车轮碾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轆轆声响,朝著崇仁坊方向疾驰而去。 窗外,神都的夜幕彻底降临,万千灯火逐次亮起,將这座巨大城市的轮廓勾勒出来,繁华之下,不知掩藏著多少暗流汹涌。 到了崇仁坊柳府,几个下人早已闻声迎候,举止恭谨,显然是经过严格调教的。 这都是当初宫里赏赐的宫人,正因为这几人的存在,魏长乐才总觉得处处受著无形的注视,不愿意多待在此处。 不过今夜,这所空荡而规整的宅子,倒是正合用。 魏长乐领著王檜径直到了外院的书房。 王檜也不多话,逕自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暗纹花笺,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以他太常寺少卿的口吻,写下了一封措辞客气又不失官家威严的“徵召帖”。 写罢,取出隨身小印盖上,叫来自家跟隨而来的心腹管事,仔细吩咐了一番,尤其强调了“徵召”、“速至”、“务必请到香莲姑娘”等关键处。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明汉子,听得连连点头,双手接过帖子,小心收好,又点了两名跟隨马车而来的健仆,匆匆出门办事去了。 书房內重归安静,魏长乐亲自沏了壶新茶,与王檜对坐等候。 烛火噼啪,更漏声细微可闻。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 將近一个时辰过去,茶水续了两次,派往瀟湘馆的管事终於匆匆赶回。 他额上带著细汗,脸上却没了去时的篤定,反而带著明显的难色,进了书房便躬身行礼。 “大人,小的持了您的名帖去请,那瀟湘馆的鴇母倒是客气,迎到厅里奉了茶。可一听要请香莲姑娘,她便皱起眉头,推说香莲姑娘近日不慎染了风寒,病体沉重,咳嗽不止,实在是无法出馆献艺,还请您多多见谅,改日姑娘病癒,必定登门谢罪。”管事语速很快,將过程敘述清楚。 魏长乐心中咯噔一下,与坐在对面的王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和凝重。 “你可曾见到香莲本人?”王檜皱眉,追问道。 管事摇头:“不曾。鴇母说姑娘怕过了病气给旁人,独自在后院小楼將养,连馆內其他姑娘都不让近前。小的提出是否可以隔著门问候一声,也好回稟大人,鴇母也婉拒了,说姑娘刚服了药睡下,实在不便打扰。” “態度如何?”魏长乐插言问道,声音平静,但目光锐利。 “表面上十分恭敬客气,一口一个『大人体谅』、『奴家万死』。”管事回忆著,斟酌词句,“但……小的总觉得,那鴇母眼神有些躲闪,言语间虽然周到,却似乎有些紧张。而且,馆內氛围也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 “不像往日那般热闹。”管事道,“虽然也有客人,丝竹声也有,但总觉得……格外安静些,尤其是后院方向。馆里几个护院模样的人,走动也比往常频繁,像是在留意什么。” 魏长乐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能亲自去瀟湘馆查探。 那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一旦再次露面,就是打草惊蛇,后续更难著手。 念头飞快转动,魏长乐想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或许同样知情,但可能不那么引人注目、也更容易接触到的人。 “王兄,”魏长乐转向王檜,语气斩钉截铁,“劳烦你再派人跑一趟。去瀟湘馆接另一位姑娘过来,越快越好。” 王檜见他神色凝重,知道事情有变,立刻问道:“哪位姑娘?” “红姑娘,青鸞。”魏长乐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第六一九章 禁院锁重门 青鸞被两名健仆“请”进这所空旷大宅时,面上犹带著她惯常的、训练有素的柔媚笑意,只是眼底深处,藏著被深夜急召的惶惑不安。 神都的夜,从来就不平静。 她被径直引向外院书房。 长廊深深,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青鸞垂下眼瞼,只盯著自己绣鞋的尖儿,一步一步,心跳却擂鼓般敲在胸腔里。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暖融的烛火与沉水香的淡雅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青鸞抬眸,刚想对王檜福身见礼,眼波流转间,却瞥见了坐在侧首、一身深青常服的魏长乐。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如同精美的白瓷盏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那点强装的不安,霎时被惊惧彻底吞噬。 她当然认得这张脸。 烛光在魏长乐清俊的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那双曾含笑的眼睛,此刻深如寒潭。 “公……公子爷?”青鸞喉头髮紧,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您……您怎么在这里?” 魏长乐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是我家,我当然在这里。” “这是你家?”青鸞花容失色。 这座府邸的规制与所在,她岂会不知? 这是神都达官府邸所在,寻常富贾连边都沾不上。 “这位是监察院魏大人!”王檜適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官场中人特有的威压,“还不行礼!” 王檜心中自有盘算。 他对坊间乐伎了如指掌,晓得这些人见惯风月,练就一身滴水不漏的应对话术。 香莲接不出来,已显蹊蹺。 这青鸞被“请”来时,十有八九是受过叮嘱。 若循常例问话,只怕半句真言也掏不出。 唯有亮出监察院的招牌,先劈开一道口子。 果然,“监察院”三字如冰锥刺入青鸞耳中,她身子一颤,脸色“唰”地白了。 那是能让神都最跋扈的紈絝、最油滑的胥吏都闻风丧胆的所在! 传说进了那黑漆大门,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 王檜见状,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青鸞姑娘,不必多礼,请坐。”魏长乐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股清朗,可听在青鸞耳中,却如腊月冰泉,冷彻心扉。 他抬手虚引,指向身前一张早已备好的圆凳。 那凳子孤零零摆在书房正中,四面无依,像一座孤岛。 青鸞强自镇定,挪步过去,缓缓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指尖却掐进了手心。 她垂下眼帘,盯著自己裙摆上繁复的绣花,轻声道:“大人请问,奴家……知无不言。” 话虽如此,她的肩背却绷得僵直,如同拉满的弓弦。 “刚才派人去接香莲,你们那边说她病了,不能出门。”魏长乐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怎么回事?” 青鸞忙道:“是病了。昨天魏大人带人去给大家瞧病,当晚,香莲就说不舒服,没再接客。” “真病了?” “是。”青鸞低著头,声音更轻,“喜妈妈怕她过了病气给客人,把她挪到禁院去了……” “禁院?”魏长乐皱眉。 王檜在旁啜了口茶,慢悠悠解释:“乐坊里罚人的地方。不听话的、得罪客人的,都关那儿。” “如果病了,也是安排进禁院。”青鸞接口,声音发颤,“禁院不准隨便进出,没有喜妈妈的准许,谁也不敢靠近。奴家……奴家也不敢。” 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眸中跳跃:“她被关进禁院,当真只因为病了?” “应……应该是……” “应该?”魏长乐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青鸞,我记得你上次说,你在瀟湘馆一年多了。” “是,一年零四个月。” “你是红姑娘,比旁人更得喜妈妈倚重。”魏长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瀟湘馆里的事,你该比別人清楚。香莲在那儿多久了?” 这问题似乎安全些。 青鸞略鬆了口气,答道:“坊里有名录,她该是四年前来的,唔……四年七个月,不到五年。” 四年七个月。 魏长乐心念电转。 果然如蔡倩所言,香莲被拐卖后的那段空白,约莫一年有余。 他忽然转了话锋,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我再问你一遍——她进禁院,当真只因为病了?” 青鸞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看来,你对监察院还是一无所知。”王檜放下茶盏,瓷底碰著紫檀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他靠向椅背,脸上掛著那惯常的、圆滑又略带阴森的笑:“你可知道,魏大人为何让你到这儿来,而不是直接请你去监察院坐坐?” 青鸞猛然抬头,眼中惧色汹涌。 “还不是因为怜香惜玉。”王檜拖长了调子,“在这儿问话,没有刑具,你好生交代,大家都体面。可若是进了监察院的大门……” 他顿了顿,欣赏著青鸞瞬间惨白的脸,“不脱三层皮,怕是出不来的。东市四海馆的熊飞扬,你总该听说过吧?” 青鸞点点头。 “熊飞扬是什么人,你很清楚。不久前,他进了监察院,至今还没走出来,不过现在和死人也没什么区別。他,尚且如此。”王檜阴惻惻道,“你呢?你这细皮嫩肉的,当真想去试试监察院的十八般手艺?” “奴家不敢!魏大人,奴家……奴家说!”青鸞的防线彻底崩溃,“求大人开恩……” “让你到这儿来,就是给你机会。”魏长乐接过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青鸞低声道:“昨天晚上……京兆府有人去了瀟湘馆。” “果然是京兆府。”魏长乐眸中寒光一闪,“什么人?” “是参军事周兴。”青鸞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窗外谁听去,“他从前常来,奴家认得。他带了两个手下,便装从侧门进来的。找喜妈妈问话,喜妈妈把奴家也叫去了……” “问什么?” “大人昨日在瀟湘馆义诊,许多人都知道。”青鸞道,“周兴问大人都做了些什么,我们不敢瞒,照实说了。还有……还有大人在屋里掛了两幅画像的事,也说了。” 魏长乐眼神一凝。 “周兴说什么?” “他说……说大人是越权办案,谁敢多嘴,就是干扰京兆府公务。”青鸞声音发抖,“他逼问喜妈妈,可有人认出画像?喜妈妈起初说没有,周兴就要把她锁回京兆府去……喜妈妈怕了,这才说……说虽然不知是否有人认出画像,但……但看病结束后,大人单独留香莲陪酒,酒未喝完,香莲又中途离席……” 魏长乐心中一沉。 是了,这確是个破绽。 “周兴当下將香莲带进了禁院。”青鸞眼圈红了,“我们都被赶开,不许靠近。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周兴才出来,吩咐喜妈妈把人看紧,不许任何人见。还说……若大人再去瀟湘馆,立刻报信给京兆府……” “香莲现在如何?”魏长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绷。 “只剩……只剩半口气了。”青鸞泪如雨下,“周兴他们下手狠,喜妈妈只让奴家隨便给她敷了点药,不肯请大夫……说明日若还不行,就……就预备后事……” 王檜在旁道:“魏兄弟,一个歌伎,落在周兴手里,还能剩半口气,那已经算幸运,真要打死了,丟下几两银子,乐坊也不会状告,隨便找个藉口,说是病死了,拉出城就能隨便埋在乱葬岗。” “砰!” 魏长乐一拳捶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乱跳。 他霍然起身,眼中怒火如炽,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意。 “魏兄弟,冷静!”王檜也急忙站起,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万万不可衝动!” 他对魏长乐的脾性太了解了。 当初在山阴县,只是个县令,明知自己是太常寺少卿,那也不耽误这少年郎出手。 在神都,更是直接在胡人坊斩杀祭师圣海,甚至直接闯进京兆府大闹一通。 如果说魏长乐现在衝去瀟湘馆,直接將人带出来,甚至去京兆府再找周兴麻烦,对王檜来说,那可是一点也不意外。 “你是要查案,不是要泄愤!”王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若此刻莽撞,正中他们下怀!京兆府正愁没藉口说你干涉办案,三法司那些东西巴不得和监察院再闹一场。如今朝中,左相和一眾大臣都想让这案子儘快了结,你若强行追查,他们必然联手打压,到时监察院处境更艰!” 魏长乐胸膛起伏,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 他瞥了王檜一眼,知他说得在理。 “办案要讲策略,报仇不急一时。”王檜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当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香莲救出来。但……” 他眉头紧锁:“但我觉得,此刻不宜妄动。” 魏长乐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说……瀟湘馆有圈套?” “周兴若真想断你线索,既然认定香莲知情,直接打死埋了,一了百了。”王檜分析道,“一个乐伎,贱籍之身,死了也就几两银子的事,报个『急病暴毙』,谁追究?可他偏留她半条命,你说,他图什么?” 魏长乐瞳孔骤缩。 圈套。 这是明晃晃的圈套。 留香莲一口气,是为了钓他这条鱼。 若他今夜衝动去救人,周兴大可带兵围捕,坐实他“干扰办案”之罪。 书房里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第六二零章 傲娇的暗夜之王 魏长乐踏进隱土司门槛时,东边的天际刚透出一线若有似无的鱼肚白,像是有人用笔尖吝嗇地蘸了一点儿清水,在浓墨的边沿轻轻晕开。 这里和灵水司那派水榭听香、风雅通透的景象全然是两个世界。 夜色仿佛还没打算退场,反倒在这里找到了归宿——院墙、屋瓦、廊柱,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沉到底的玄黑,连檐下那几盏象徵性掛著的灯笼,都矜持地蒙著厚厚的玄纱,漏出的光晕昏昏沉沉,像久病之人半睁半闔的眼,有气无力地打量著这个仿佛被遗忘在时辰之外的角落。 魏长乐一身深青便服,几乎要融化在这片刻意雕琢的幽暗里。 他步子走得稳,心里却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字字句句都在舌尖上掂量了又掂量。 求这位孟司卿办事,好比去伺候一只开屏前的美貌孔雀——你得先把它每一根翎毛都夸出花儿来,赞得它通体舒泰了,它才可能紆尊降贵地、施捨般地对你展开那华彩夺目的尾羽。 京兆府的圈套,他已看得分明。 若香莲真因自己之故被周兴害了,他魏长乐绝不会犹豫,定要让周兴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可如今香莲还吊著一口气,事情便不只是办案那么简单,救人成了顶要紧的事。 他还是低估了那帮人的狠辣。 能杀而不杀,背后必有图谋。 青鸞今晚能被放出来,分明是周兴那伙人摆下的饵,专等著自己这条鱼去咬。 头一回派人接香莲,怕是已经打草惊了蛇;再派人去接青鸞,周兴想必已嗅到了自己的味儿。 故意放青鸞出来,那是断定青鸞一定会將香莲的处境告知。 一旦得知香莲处境,自己能不动么? 魏长乐心里明镜似的:这种时候,谁都能往瀟湘馆凑,唯独他魏长乐去不得。 倒不是怵了京兆府那几尾臭鱼烂虾,只是若因此被揪住把柄,搅黄了继续查案的资格,那才叫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可香莲命悬一线,又耽搁不起。 自己不能露面,那就只好……另请高明。 隱土司的正堂比外间更黑、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袖摩擦的悉索声。 孟喜儿端坐在一方巨大的紫黑檀木案后,身上那袭墨缎常服,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竟流转出一种內敛的、仿佛深渊水波般的幽光。 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眸里却寻不见半分黎明时分的倦怠,反而亮得慑人,像两枚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 “稀客啊。”孟喜儿的声音飘过来,带著点刚醒玉的凉意,“这可是你头一回来我这隱土司。挑这么个时辰求见,总不会是来找我品早茶的。” 他手里正把玩著一面银柄手镜,边缘镶著暗色的螺鈿,就著案头那盏唯一没蒙黑纱、光线却调得极暗的铜灯,似乎在端详自己的面容。 “司卿这里,果然是別具洞天。”魏长乐顺势接话,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嘆服,“一踏进来,便觉神魂一清,俗虑顿消。” 孟喜儿从镜面上撩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別具洞天?怎么个別具法?” 他问得隨意,可那眼角余光,分明往魏长乐这边扫了两回,像在等著听下文。 魏长乐立刻摆出一副真心实意的讚嘆模样,说道:“神都到处烛火通明,照见的不过是些蝇营狗苟、鸡零狗碎。而隱土司这片玄黑,却是渊渟岳峙的沉静,是洞察万象的深邃。在此地待上一刻,便觉心气都被涤盪了一番。都说居移气,养移体,司卿常年坐镇这般气象之中,难怪有这般……明察秋毫、超凡脱俗的风仪。” 孟喜儿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毫。 他抚了抚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皱:“监察之权,行於暗夜。这居所嘛,自然得有黑夜之形,深渊之气,方才配得上我等执掌的权柄。魏长乐,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当初没来我隱土司?” “后悔之心,犹如泉涌。”魏长乐答得从善如流。 孟喜儿显然受用,终於將那面宝贝镜子“嗒”一声轻响,扣在了案上。 他用下巴点了点下首一张同样黑沉沉的椅子:“坐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是这鸡將鸣未鸣的时辰。说吧,是遇到了什么连你魏长乐都挠头的麻烦,非得借我这『深渊之气』来镇一镇?” 魏长乐从善如流地坐下,姿態放鬆里透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司卿。”他嘆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无奈,“近来查案,確实碰上了一颗『软钉子』。有些关节,明明近在眼前,却偏偏被人搁在了一个……咳,颇为尷尬的位置。就像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要查,不慌不忙画了个圈,还插了块『閒人免进』的木牌。牌子做得是糙了些,可偏偏叫人不好硬闯。” “哦?”孟喜儿顺手拿起案上一柄玉骨摺扇,“刷”地展开,扇面上竟是浓淡不一的墨色山水,在这昏光里更显意境幽远。 他慢悠悠地扇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瞭然与淡淡的讥誚:“画圈?插牌子?听著像是那些只会抱著章程当枕头的衙门,玩的笨拙把戏。怎么,魏大人是顾念著同僚的面子,还是真觉得那破圈子成了铜墙铁壁?” “面子倒不值几个钱,”魏长乐摇摇头,眉宇间锁著一丝真实的忧虑,“只是觉得可惜,甚至有点……荒唐。明明真相可能就繫於那圈中之人,却因这粗糙却有效的拦阻,眼看就要湮灭无踪。有时候想想,那些条条框框,捆住的往往是追寻真相的手脚,却对那些真正的魑魅魍魎无可奈何。若论起破除虚妄、直捣黄龙的本事,满朝上下,恐怕还得看隱土司,看司卿您的手段。毕竟,真正的『能耐』,往往是在那不为人知的影子里,才显得格外淋漓尽致。” 他这顶高帽送得是又稳又准,说完还不忘悄悄瞥一眼孟喜儿的反应。 孟喜儿摇扇的动作果然缓了下来,那双总是含著几分自我欣赏光芒的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被搔到痒处的愉悦,以及一丝被隱约挑动起来的好胜心。 “哦?”他合上扇子,用那温润的玉骨轻轻敲击著自己掌心,“说来听听,那『粗糙的圈子』,圈在了哪处宝地?圈的又是哪路神仙?” 魏长乐轻嘆一声,道:“是个……乐坊,东市甜水集的瀟湘馆。里面羈著一个关键的歌伎,艺名香莲。” “乐坊?”孟喜儿眉梢一挑,方才那点兴致瞬间散了大半,“你说的圈子,就是个乐坊?魏长乐,连个乐坊都能让你束手无策,看来我对你的评价,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是京兆府。”魏长乐补了一句,“那粗糙的圈子,是京兆府的手笔。” 孟喜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怪笑:“你都敢闯京兆府的门了,还能怕他们这个?” “若只是拼命,司卿知道我不是怕事的人。”魏长乐摇摇头,苦笑道,“可我眼下侦办的案子,不好大张旗鼓,也不能惊动太多人。万一闹得满城风雨,我这查案的资格,怕是要保不住。” “摘心案?” “司卿果然洞若观火!”魏长乐適时送上讚嘆:“不愧是监察院最睿智的奇男子!” 孟喜儿却仍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这案子不是京兆府在办么?你瞎掺和什么?嫌差事太清閒?” “我与司卿脾性相近,讲究个有仇必报。”魏长乐正色道,“周兴与我结了梁子,我偏又发现这案子有破绽。若能暗中查明真相,坐实他製造冤案的罪名,岂不快哉?” 孟喜儿嘴角终於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淡淡道:“这倒有点我隱土司的行事味道了。不过……你夤夜前来,总不是只想跟我分享这报仇的快意吧?” “那歌伎遭了折磨,已是奄奄一息,被囚禁在瀟湘馆禁院之內。京兆府的人马就埋伏在瀟湘馆四周,专等可能与那歌伎接触之人自投罗网。手法谈不上精妙,甚至有些粗疏,可胜在占了地利与名目,正大光明地张著口袋。我若强行靠近,极易打草惊蛇,不仅人救不出,线索断掉,反而可能落人口实。”魏长乐面露难色,“本来挺简单的一桩事,如今倒成了个棘手的麻烦。” 孟喜儿轻嗤一声,不屑之情溢於言表:“京兆府也就这点出息了,拿个妓馆做局,守株待兔,真是……毫无风雅,更无技艺可言。” 他用扇骨轻轻抵著自己线条优美的下頜,沉吟道:“一个歌伎,奄奄一息?看来你要的线索就在她嘴里,既不能让她死,也不能让京兆府先撬开她的嘴。” “司卿明见万里。”魏长乐立刻肯定,隨即愁容更甚,“正是如此。那香莲性命只在朝夕之间,耽误不得。可那瀟湘馆如今被看得铁桶一般……” 孟喜儿没有立刻接话。 他又拿起了那面银柄手镜,对著昏灯,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镜中自己俊朗的眉眼,仿佛在確认一件艺术品的完美无瑕。 片刻后,他放下镜子,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炫技般的、带著强烈自信的笑容。 “铁桶?”他缓缓站起身,墨缎衣衫隨之拂动,像一片有了生命的暗夜,“在真正懂得『黑暗』为何物的人眼里,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铁壁铜墙。京兆府那点布置,在我眼中,不过是稚童用木棍在沙地上划下的歪斜线条,轻轻一脚,便可踏过。” 他看向魏长乐,眼中闪烁著一种混合了优越感与表演欲的光芒,“他们以为占著名分就能稳坐钓鱼台?殊不知,真正的掌控力,从来不在明处张扬跋扈。” “司卿当真如此认为?”魏长乐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怀疑,“大人,瀟湘馆內外眼线密布,那香莲多半被囚在馆內禁院,专人看守,怕是难以接近……” “暗夜之中,那些所谓的眼线,在我眼里,与聋子瞎子无异!” 魏长乐脸上立刻堆起钦佩的笑容:“那是自然。大人是当之无愧的暗夜之王。” “魏长乐,”孟喜儿语气忽地一转,“你半夜三更跑来,说了这许多,是想求我帮你救人?” “不不不!”魏长乐连连摆手,神色诚恳,“只是想到如此困境,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大人或有破解之法。故而冒昧打扰,是想向司卿请教应对之策。况且院使大人有严令,不许旁人插手此事,孟司卿您自然也不能……” 孟喜儿下巴微扬,语气淡漠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然:“这世上能束缚我孟喜儿的人,还没生出来。我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那是,那是。”魏长乐忙不迭附和,却又露出担忧神色,“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万一大人出手,中间出了什么差池……” “差池?”孟喜儿语调一沉,眸光陡然变得锐利,“魏长乐,若非看在你我还有些交情的份上,单凭你这句话质疑,便足以让我用这扇骨,点穿你的喉咙!” 魏长乐赶紧起身,躬身拱手,连声道歉。 “你就在这里等著。”孟喜儿不再看他,伸手抚平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昂然道,“天亮之前,我自会回来。” “大人,您……您真要亲自出手?”魏长乐显得既惊且忧。 孟喜儿轻哼一声,目光似乎已穿透这重重黑暗,落在了那远方隱约残留著笙歌余韵的瀟湘馆方向。“我要让有些人知道,监察院的水究竟有多深,隱土司的『暗』,能如何轻而易举地,覆盖他们那可笑的『明』。这京城里,有些事,有些人,终究不是他们那套死板规矩能够揣度的。” “可是天就快亮了……” 孟喜儿不再答话,只將手中墨色山水扇“唰”地合拢,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黑堂中格外清晰,仿佛为这场暗夜的行动,敲下了定音之槌。 他身影一晃,便如一滴墨汁融入了更浓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跡可寻,只留下渺渺余音。 “地到无边天作界,山登绝顶我......为峰!” 第六二一章 胭脂劫 朝阳温润,將整座神都城浸在琥珀色的晨光里。 周兴睁开眼睛,颈项有些僵硬。 他扭过头,目光落向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边守著一名衙差,正弓著背,眯著眼,透过那道一指宽的缝隙死死盯著对面的瀟湘馆。 屋里另外两名衙差则趴在桌上,鼾声沉浊——这是轮岗补觉的。 周兴此番布控,可谓煞费苦心。 他自己一身不起眼的便装,包下这乐坊临街的雅室,视野正好能將瀟湘馆大门及前街巷口尽收眼底。 馆子四周,更有二十多名京兆府的好手,扮作摊贩、乞丐、閒汉,散在街头巷尾,织成一张无形大网。 网的中心,只有一个名字——魏长乐。 这等阵仗,周兴有十足把握。 除非那魏长乐真能肋生双翅,或者掘地而遁,否则一旦踏进这片地界,便如飞虫落蛛网,绝无脱身之理。 “如何了?”周兴用掌心用力搓了搓脸颊,驱散残存的睡意,起身走到窗边。 衙差闻声,连忙侧身回话:“回参军事,一直没见踪影。从昨夜到此刻,弟兄们眼睛都没敢多眨,进出瀟湘馆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都细细筛过,绝无魏长乐。” “怪了……”周兴眉头拧紧,低声自语。 衙差语气篤定,“卑职敢拿项上人头担保,在我值守期间,他绝对没露过面。” “篤篤。” 两声轻叩,房门应声被推开一条缝,京兆府少尹孙桐闪身而入,又迅速將门掩上。 “如何?”周兴立刻转向他,“后巷可有动静?” 孙桐面色同样凝重,摇了摇头:“我那边也是三班轮替,眼睛没一刻离开过后门偏巷。莫说魏长乐,连只可疑的野猫都没放过。” 周兴抚著短须,在狭小的室內踱了两步,沉吟道:“不合常理……那个叫青鸞的婊子回来后,可是亲口咬定,接她过去的就是魏长乐。我料定她过去后,扛不住魏长乐的手段,必定吐露实情。一个欢场女子,能有多大骨头?放她过去,就是要借她的嘴,让魏长乐知道那个叫香莲的歌伎快被咱们打死了。” “正是此计。”孙桐接口,嘴角扯出一丝冷意,“那魏长乐年轻气盛,又自恃有监察院撑腰,行事向来张扬。他既插手此案在先,如今得知有无辜女子因他受此大难,以他那点自以为是的『侠义』心肠,岂能坐视不理?必会前来救人。” “这也是我们设局的本意。”周兴眼神阴鷙,“他先是跑到乐坊查问无名尸的画像,接著又利用王檜的名头接人出去,分明是插手摘心案。如今连左相大人都希望此事儘快平息,不欲再生波澜。他魏长乐若真敢在此刻兴风作浪,便是授人以柄。届时,各司衙门、御史言官,岂会放过这攻訐监察院的好机会?” 孙桐点头,压低声音:“关键是要绝了监察院染指摘心案的念想。此案已近收网,眼看便是大功一件,於京兆府,於参军事您,都至关重要。若被魏长乐横插一槓,搅乱了水,再扯出什么枝节来……” “所以老子就钉死在这里!”周兴握拳,指节发白,“他敢明目张胆地查,老子就看他能不能顶得住满朝文武的弹劾!监察院越权干涉刑名,擅权独断,早就是眾矢之的。这次,正好借势压一压他们,彻底断了他们插手刑案的想头!” 孙桐走到桌边坐下,眉宇间仍有一丝疑虑:“参军事,此人绝不可小覷。卢相那般人物,几乎是败於他一人之手,可见其心计手段。我们算准了他会来,布下天罗地网,可他……偏偏不现身。此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蹺。” “他不来,线索就断了。”周兴冷哼一声,“他若来,便是自投罗网。老子倒要看看,他能如何选。” “参军事,有情况!”窗边衙差忽地压低声音急报。 周兴与孙桐几乎同时抢到窗缝前。 只见对面瀟湘馆侧门,一人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神色仓皇,如同白日见鬼。 “是刘旭!”孙桐一眼认出,“咱们安插在馆內的人。他这般模样,里面定是出事了!” 果然,那刘旭径直奔向这乐坊,脚步声噔噔急响,转眼便扑到门外。 房门已经打开,刘旭急切之下,逕自衝进来。 “大......大人!不好了!”刘旭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没、没了……人……人没了!” 周兴一把揪住他前襟,低吼道:“什么人没了?给老子说清楚!” “是......是那个歌伎!香莲!” “死了?”孙桐一怔,疑惑道,“伤势虽重,应当还不至於毙命……” “不是死了!”刘旭急得直摆手,“是不见了!活生生的人,没了!” 周兴先是一愣,隨即暴怒:“放你娘的屁!她关在禁院,院里有三个好手看著,馆子四周全是咱们的人,多少双眼睛盯著!她一个半死的婊子,能飞上天,还是能钻进地?” “千真万確啊,参军事!”刘旭额上冷汗涔涔,“方才有人去送早饭,一进院门,就看见那三个兄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叫不醒!关人的屋子,门锁被撬开,扔在门槛外……里头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了!” 周兴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低吼一声,甩开刘旭,如同一头髮怒的豹子,夺门而出,直衝楼下。 孙桐脸色铁青,紧隨其后。 一行人气势汹汹,穿过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面,衝进瀟湘馆的大门,惊得早起洒扫的龟公僕役纷纷避让,噤若寒蝉。 老鴇喜妈妈早已候在前厅,脸上厚厚的胭脂也盖不住那份惨白。 见周兴满面阴戾地带人闯入,她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眾人直奔后院那处偏僻的禁院。 院內景象一目了然。 三名精壮汉子歪斜倒地,昏迷不醒,胸膛尚在起伏。 关押香莲的那间厢房,门扉洞开,一把铁锁孤零零躺在门槛外的青石地上。 周兴一个箭步抢入屋內。 房间窄小,除了一张破榻、一张旧桌,別无他物。 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却已无踪无影。 “参军事,”孙桐快速查验了院中三人,进来低声稟报,“都是被重手法击晕后颈,力道拿捏极准,只昏不亡。下手之人是个高手,进来、击晕、开锁、带人、离开……一气呵成,没弄出半点多余声响,外面布控的弟兄们竟无一人察觉。” 周兴站在空荡荡的床榻前,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走到院中,抬头望了望那不算太高的院墙。 飞天?遁地?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馆內所有人,立刻给我集中到前院,分开盘问!昨夜至此刻,可曾听到任何异动?见到任何可疑人影?后巷、侧门、所有能进出人的狗洞墙角,重新给我一寸一寸地勘验!掘地三尺,也要给老子翻出点痕跡来!” “是!”眾衙差轰然应诺,四散开去。 孙桐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参军事,这手段,这胆子,神不知鬼不觉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把人捞走……除了监察院那帮专干黑活、无法无天的傢伙,还能有谁?” “除了那个小杂种,还能有谁!”周兴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碗口粗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乱颤,手背瞬间红肿起来。 “可……”孙桐面露苦笑,“证据呢?我们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 周兴胸口堵得发慌,他知道孙桐所言非虚。 没有当场擒获,一切指控都只是臆测。 香莲此刻多半已在监察院內,可摘心案的卷宗里,根本没有“香莲”这个名字。 若以办案为由去要人,非但要不来,反而会让即將了结的案子再起波澜。 更何况,即便香莲真是涉案人证,没有监察院掳人的铁证,京兆府又怎敢去那龙潭虎穴要人? 前车之鑑不远,虎賁卫大將军独孤泰亲自上门,尚且鎩羽而归,连坐骑都折在了那边。 “参军事,眼下……该如何是好?”孙桐见他久久不语,低声问道。 周兴连吸几口长气,强迫自己冷静。 悔意,像毒蛇一样噬咬著他的心。 留著香莲,本是香饵钓金鰲,如今倒好,金鰲没上鉤,香饵反被一口叼走。 早知如此,就该结果了她,乾净利落,永绝后患! 香莲落入魏长乐手中,以监察院的手段,必能撬开她的嘴。 若真让他们从中挖出什么……周兴不敢深想。 “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魏长乐!”周兴感觉喉头腥甜,他凑近孙桐,几乎耳语,“还有……那两具尸首,不能留了,必须处理乾净,半点痕跡都不能剩!” …… …… 监察院,隱土司。 此处光线永远晦暗,即便晨光透过高窗的细格洒入,也迅速被屋內沉凝的暮色般的黑所吞没,只在地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斑。 香莲躺在內间一张铺著乾净软褥的榻上,脸色惨白如纸,但呼吸已趋於平稳。 殷衍將染血的布巾扔进铜盆,清水立刻晕开一团暗红。 他仔细擦净双手,转向一直静立在旁的魏长乐:“命保住了。肋骨断了右侧两根,臟腑有些震伤出血,但不算致命。外伤看著可怖,多是皮肉之苦,我已敷上特製伤药,好生將养两三月,身体应可恢復。” 魏长乐的目光落在香莲肿胀变形、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上,袖中的手指无声地蜷紧。 “不过,”殷衍顿了顿,声音平直无波,“她以后怕是唱不了曲了。喉部有严重瘀伤,声带受损,即便痊癒,声音也会变得嘶哑低沉。” 魏长乐沉默片刻,喉结微动,沉声道:“有劳殷兄。” “份內之事。”殷衍脸色也並不轻鬆,低声道,“大人,她遭此无妄之灾,可是因我们前日寻她问话所致?” “是我思虑不周。”魏长乐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终究是低估了对手的下限。 对一无辜弱女子动用私刑,只为引他入彀,周兴的狠毒与不择手段,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太急於揭开摘心案的迷雾,也太小看了这潭水下的凶险与骯脏。 “大人不必过於自责。”殷衍眼中闪过寒光,“要怪,只怪那帮畜生毫无人性,行事比豺狼更毒!” 魏长乐面上並无太多表情,只淡淡道:“这笔债,记下了。很快,会连本带利討回来。” 他语气越是平静,殷衍便越是明白,这位年轻的监察院新星已然动了真怒。 被这样一头来自北疆、有仇必报的孤狼盯上,周兴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属下再去配些內服外敷的药剂,助她快些恢復。”殷衍拱手道。 “辛苦。” 殷衍提著药箱悄然退下。 厢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魏长乐,和榻上昏迷不醒的香莲。 他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静静注视著这张备受摧残的面容。 她只是神都无数乐籍女子中寻常的一个,或许曾有过清亮的歌喉,或许也曾梦想过不同的命运,却只因他昨日带著画像上门问了几句话,便坠入这无端地狱,成了权势角斗中一枚微不足道、隨时可弃的棋子。 房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步入室內。 来人穿著墨色暗纹长衫,袖口以银线绣著隱土司独有的流云纹,长发仅用一根同色丝带束在脑后,几缕髮丝垂落额前,衬得那张俊美近乎妖异的脸庞,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飘逸。 只是那双眼睛,深如寒潭,不起波澜。 “孟司卿。”魏长乐起身,郑重行礼。 此番能顺利救回香莲,全赖这位隱土司之主,他心中感激確是真挚。 孟喜儿目光扫过榻上之人,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似笑非笑:“是不是想杀人?” 魏长乐坦然点头。 “知道当年我为何择了隱土司这条路?”孟喜儿单手负於身后,缓步走到窗边那点稀薄的光影里,“因为若我遇上这等事,京兆府此刻已该掛起白幡。周兴满门老小,绝不会有一个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隱土司,主杀伐,掌黑暗。 “所以,我在等。”孟喜儿侧过脸,那抹古怪的笑意加深了些,“若那周兴还能继续安稳度日,我会对你……很失望。”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冰,“亲手了结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或许,当著他的面,让他亲眼看著珍视之物——比如家人——一一湮灭,让他深刻体会,与你为敌,是他此生犯下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说罢,他不待魏长乐回应,逕自转身,墨色衣摆划过一道弧线,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房间再次沉入寂静。 魏长乐坐回凳上,目光重新落回香莲脸上,眸色深幽,不知在思索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榻上之人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终於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她的眼神起初空茫涣散,逐渐聚焦,看清了这陌生的、光线昏暗的所在,以及守在榻边的陌生男子。惊恐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想挣扎起身,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沁出冷汗。 “別动。”魏长乐伸手,虚按在她肩头,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你伤得很重,需静养。此处是监察院,你很安全。昨夜,有人將你从瀟湘馆带了出来。” 香莲怔怔地望著魏长乐。 “是……是你……”她嘶哑的声音破碎不堪,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我……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第六二二章 局外天机 香莲急促地喘息著,破碎的声音带著剧烈颤抖,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著肋下传来的剧痛,让她止不住地痉挛,冷汗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监察院……”她喃喃重复,目光在昏暗的室內茫然游移,仿佛在確认这不是另一个噩梦的开端,“我……我真的……出来了?” “出来了。”魏长乐的声音放得极缓,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稍感安心的沉稳,“从今往后,无人能再伤你。你只需好生养伤,不必惧怕任何事,任何人。” 他倒了半盏温水,动作轻柔地托起她的后颈,小心地將杯沿贴近她乾裂的唇边,让她一点点啜饮,润湿那几乎要冒出烟火的喉咙。 温水入喉,稍稍缓解了火烧般的灼痛,也让香莲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些许。 她这才有余力仔细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眉眼间有种与周兴那帮人截然不同的气质,沉静却不阴鷙,锐利却不残忍,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狎昵,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审慎的平静。 “是……是你救了我?”她挣扎著想坐起身,牵动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是我的同僚。”魏长乐没有居功,伸手虚扶了一下,见她实在无力,便由她靠著枕头,“香莲,你现在是否有精力说话?若实在难受,不必勉强,我们可以晚些再谈。” 香莲自然善解人意,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顺从与揣度。 她垂下眼睫,低声道:“大人……大人救我出来,是……是想知道什么?那些官差……打我,逼问我……对您说了什么……!” “你怎么说?”魏长乐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问责之意。 “我……我被打得很疼,实在……实在忍受不了,”香莲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段酷刑记忆显然让她恐惧不已,“所以……所以说我认出了一幅画像……!” 魏长乐点点头,神色未变,只將声音放得更柔缓些:“所以他们知道你是被赵老四拐卖?” “是!”香莲用力点头,牵扯到颈部的瘀伤,又瑟缩了一下。 “那他们还问你什么?” “他们……他们说赵老四死了,肯定是我报復杀人。”香莲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们逼问我是不是雇凶杀人,让我……让我供认凶手到底是谁……!” 魏长乐的眸色沉了沉,但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自然没有这样做。” “我想杀赵老四……!”香莲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种混合著恨意与绝望的赤红,坦诚得令人心惊,“在梦里,我杀了他很多次……用刀,用剪子,用石头……可是我没本事杀他……!” 说到最后,那恨意化作无力,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魏长乐静默片刻,待她情绪稍缓,才温声道:“香莲,有些事情,我不瞒你。上次你告知了赵老四的身份,监察院这边立刻著手调查。你们都是来自三平县庙王村,对吧?” “是!” “进入神都,需凭路引。”魏长乐缓缓道,“赵老四进入神都,自然也要路引登记。我们查过记录,確定他是五月十一黄昏时分抵达神都。而他抵达神都之后,当晚就被杀死。” 香莲一怔。 “刚到神都,立足未稳,便被凶手精准盯上,而且当晚就遭处决,这是不是太巧合了些?”魏长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然,也可能確实是他运气太差,撞在了凶手的刀口上。但我们仔细推敲,更倾向於另一种可能——他进入神都,或许是被人有意诱骗而来。” “诱骗?”香莲睁大了眼睛。 “或许是有人给他送去书信,许以重利,或是捏造了某个他无法拒绝的由头,”魏长乐解释道,“让贪婪的赵老四不顾一切赶了过来。所以他进京之后,很快便与凶手接上了头。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將他诱来神都之人,便是要取他性命之人。如此,便能解释为何他一到神都,就能立刻与凶手接触,並且当晚殞命。” 香莲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惊骇。 “当然,这只是我目前的推断。”魏长乐继续道,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脸上,“事实是否当真如此,还需验证。若能解开几个关键疑点,这件案子的真相,便可能水落石出。” 香莲颤声道:“大人……大人是觉得,我能回答你的问题?” 魏长乐轻轻頷首:“无论是凶手替你復仇,还是为了將官府视线引向你,有一点几乎可以肯定——若此案真与你有所关联,那么凶手必然知晓你和赵老四之间的恩怨,並且清楚赵老四的出身和所在。否则,他无法將书信准確送到赵老四手中。” 香莲闻言,细想之下,不禁微微点头。 “你是不是不舒服?”魏长乐见她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柔声问道,“如果不舒服,我们便先休息,改日再谈。” 香莲却摇了摇头,“不……不用,大人你说,我受得住。” “好。”魏长乐不再迂迴,直接切入核心,“所以我想问你,你和赵老四的这段恩怨,在瀟湘馆內,可曾向任何人透露过?据我所知,乐坊之內,严禁提及过往。香莲,我知你是个谨慎之人,应不会轻易对外人言说。” 香莲立刻道:“没有,我没有告诉乐坊里任何人。进馆第一天,喜妈妈就再三告诫,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一个字都不许再提。即便是喜妈妈自己,也从不问我们过去。馆里的姐妹……也都互相提防著,心里再苦,也不敢对人说,就怕被人拿住把柄,告到妈妈那里,少不了一顿好打……!” “不错。”魏长乐微微点头,表示理解,“也就是说,你四年前进入瀟湘馆后,就再未向馆內任何人提及过往,是不是这样?香莲,事关重大,没有就是没有,但如果你曾对谁说过,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千万不要隱瞒。” 香莲抿紧了嘴唇,刚刚抬起的头,又缓缓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薄被的边缘。 “別怕。”魏长乐將声音放得更加低沉柔和,带著一种能穿透恐惧的稳定力量,“在这里,你说的话,只有我能听到。周兴的手,伸不进来。你只有告诉我实情,我才能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害你,又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害你。” 香莲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眼中挣扎之色愈浓。 魏长乐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不动声色地向前倾了倾身,声音轻得如同诱导:“在馆里没提过……那在馆外呢?有没有可能,你曾对馆外的人说起过?比如……某个你能接触到,又看似与馆內纷爭无关的人?又或者,你在馆內接待客人之时,因心中苦闷,借了酒意,不小心说漏了什么……?” 香莲紧闭的眼睫颤动得厉害,呼吸再次急促起来,胸膛起伏间牵动伤口,让她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显然,魏长乐的话,戳中了她某个隱秘的角落。 魏长乐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给她足够的时间去对抗內心的恐惧,权衡说出秘密的利弊。 房间內只剩下香莲压抑的喘息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香莲才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有……一个人。”她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囈,充满了不確定,“可能……可能是我多嘴,是我……是我糊涂……” “是谁?”魏长乐的心微微提起,面上却依旧平静。 “是……街上那个算命的先生。”香莲终於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著上方昏暗的房梁,“大家都叫他……天机先生。” 天机先生? 魏长乐脑中瞬间闪过一道清晰的身影——灰布长衫,清瘦面容,留著稀疏的山羊鬍须,坐在瀟湘馆斜对面街角的小摊后,眯著一双看似洞察世情的眼睛,打量著来往行人。 摊上摆著签筒、卦盘,还有几卷泛黄的旧书。 他清晰记得,就是自己宴请赵婆准和竇冲那一晚,在瀟湘馆外,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那算命先生还拉住他,口口声声说他近日“命犯小人,恐有血光之灾”。 只是这两日一心扑在摘心案上,若不是香莲此刻提起,魏长乐几乎已忘了这街头术士的存在。 难道,这桩看似复杂的命案,竟与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算命先生有关? “他常在那一带?”魏长乐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已经在那边摆摊一年多了。”香莲的声音渐渐有了些力气,或许是说起这些与酷刑无关的、甚至曾带给她些许慰藉的往事,让她稍微放鬆了些,“就在咱们瀟湘馆对著的那条街口。姐妹们……私下里都信他。虽说乐籍女子不得隨意离馆,但到馆门前站一站透口气,或是让相熟的龟公、僕役帮著唤一声,隔著街巷问几句话,递个生辰八字过去,总是能的。” 她喘了口气,语调里带著一丝飘渺的嚮往与无奈:“咱们这样的人,命比纸薄,运比黄连苦。谁不想改命?谁不想知道哪天能遇上贵人赎身,或者……至少,知道哪天能少受些苦楚?天机先生……他算得挺准,说话也中听,有时还能指点些避祸趋吉的法子。日子久了,馆里不少姐妹,有事没事都爱找他算算,给些铜钱碎银,或者……端点自己捨不得吃的糕点蜜饯给他。” “你也找他算过?”魏长乐问,目光清明。 香莲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下去,陷入回忆:“我在乐坊里……没有什么朋友,不敢和她们深交,怕说错话,也怕被算计。天机先生……不一样。他就在街上,有时我心中憋闷得厉害,就在门口站一会儿,若是看到他在,就……就忍不住想过去和他说几句话。他总会耐心听著。” “你与他很熟络了?” “一开始我也不信的。”香莲轻声道,“大概是大半年前,我连续好些天夜里做噩梦,惊醒后一身冷汗,心悸难安。实在熬不住了,就想……就想找他破解破解。他问了我生辰八字,又仔细看了我的面相手纹,说我『心火鬱结,阴魂缠扰』,帮我画了一道安神符,还给了我一小瓶『神仙水』,让我睡前喝下。果然……那之后,我好一阵子都没再做那些可怕的梦。” 魏长乐耐心听著,心中已勾勒出那算命先生逐步取得信任的套路。 他顺著问道:“那么,赵老四当年拐卖你的事情,你都和他说了?” 香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一开始……我也不敢说。可他……他对我很好,从不轻视我,说话总是温和慈祥。后来我又做了几次噩梦,每回心慌意乱,就去找他,他总能帮我安抚下来,而且……而且不肯收我的银钱。他和我说了好多他云游时遇到的趣事,宽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转,善恶终有报,只是时辰未到……我……我就觉得,他和记忆里我爹的样子,慢慢重叠了,慈祥又可亲……” 她的声音里带著哽咽,那是长期孤苦无依后,对一丝虚假温暖也紧抓不放的悲哀。 魏长乐微微点头,心中瞭然。 对一个如风中飘零落叶般的低贱歌伎而言,天机先生所表现出的这种宽厚、慈祥与“灵验”,无异於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足以让她放下心防,產生深深的依赖与亲近。 当积压多年的苦闷与恐惧无处宣泄时,这样一个看似安全可靠的“树洞”,自然成了最好的倾诉对象。 而一旦开了口,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便会如同决堤之水,难以遏制。 魏长乐相信,在瀟湘馆,乃至神都其他乐坊秦楼楚馆附近,如香莲这般,向这类“知心人”吐露过秘密的女子,绝不在少数。 “也就是说,”魏长乐总结道,语气依旧平稳,“你和赵老四之间的恩怨,包括你的出身籍贯,以及赵老四的所在,这位天机先生,都已瞭若指掌?” 香莲轻轻点了点头,隨即又急急抬头,眼中带著惶恐与一丝不愿相信:“我以为……一个街边算命的,听过也就忘了,不会跟旁人说道。而且……他也確实安慰了我,说我命中有此一劫,但劫后或许另有转机……让我宽心等待。魏大人,我……我虽然对他说了,但我相信……他绝不是坏人,更不会去杀人害命!他……他是个好人!” 魏长乐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反而让他清亮的眸子显得更加锐利,如同拭去尘埃的剑锋。 一个常年固定在某处乐坊附近、深得其中女子信任的算命先生——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巧妙且隱蔽的身份。 他能轻而易举地获取这些女子的生辰八字、心底私密、过往伤痕,乃至她们可能偶然得知的、关於某些恩客的隱秘信息。 而这些女子,身处乐籍,交际复杂,三教九流皆有接触,本身就可能是不自觉的信息匯集点。 若是有人需要从瀟湘馆这类地方获取特定消息,或是需要將某些精心编造的线索“自然而然”地植入某个目標人物周遭,还有比掌控、或利用这样一位“天机先生”更隱蔽、更高效的渠道吗? 香莲只对这位天机先生吐露过与赵老四的恩怨。 那么,利用赵老四之死大做文章,不惜以摘心案为幌子,將线索刻意引向香莲,甚至可能更深层目的的那个幕后黑手——即便不是这天机先生本人,也必然与他有著千丝万缕、乃至直接操控的关联! “这位天机先生,”魏长乐循著思路继续追问,语气依旧不急不缓,“除了算命解梦、画符卖水,可还做过別的营生?比如,替人传递消息、信件或是物件?或者,你有没有留意到,有什么身份特別、不似寻常问卦之人,常去找他?” 香莲凝神回想,片刻后才道:“除了算命,他……他还能帮忙写信读信。我们虽然入了贱籍,但不少姐妹家中还有父母亲人。虽不能隨意外出,但每年总也能托人往家里捎一两封信,报个平安,只是信的內容需经乐坊检查,无碍方可送出。天机先生是读书人,字写得好,五文钱就能帮忙写一封家书,所以找他的人不少。” 魏长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紧:“如此说来,许多人的家书经由他手,他对这些女子的家庭情况、出身籍贯,甚至亲属姓名,都可谓瞭若指掌?” “应……应该就是这样。”香莲点头,隨即看到魏长乐眼中那愈发凝重的神色,心中不安骤然扩大,声音发颤,“魏大人,难道……难道你真怀疑他……他会是杀人凶手?可他……他一个算命先生,为何要杀赵老四?” “这也是我想搞清楚的问题。”魏长乐轻声道,似乎在自语,但马上问道:“香莲,还有一个问题,请你如实告知!” 第六二三章 无面心魘 魏长乐缓缓起身,他將茶盏轻轻放回紫檀木桌案上。 他重新坐回榻边矮凳。 香莲抬起泪眼朦朧的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晶莹的泪珠。 她的目光忐忑地落在魏长乐脸上,如同受惊的小鹿,既期盼得到救赎,又恐惧接下来可能面对的一切。 魏长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曾提及,六年前,你便被赵老四从三平县庙王村拐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香莲脸上,“据我查证,你正式落入瀟湘馆的贱籍,却是在四年半前。这中间,足足隔了一年又七个月的光景。”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一年七个月,你身在何处?经歷了什么?”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香莲脑中炸开,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从颅內深处爆发的剧烈震盪,震得她双耳嗡鸣,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她脸上残存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苍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纸,甚至透出青灰的死气。 那双刚刚因为倾诉而恢復了些许神采的眼睛,骤然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眼白处血丝迅速蔓延——那是看到了无法言说的可怖之物才会有的眼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被人用冰冷的手扼住了脖颈,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压出去。 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之前那种因为疼痛或悲愤的颤抖,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战慄。 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深深陷进单薄的衣料,几乎要掐进皮肉里,额头上青筋隱隱凸起,太阳穴处一跳一跳的,豆大的汗珠顺著鬢角滑落,滴在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顏色的被褥上。 魏长乐立刻察觉到她的异状,这反应远超他的预计。 那不是简单的抗拒或羞耻,而是深入骨髓的、几乎要摧毁她神智的恐惧。 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好像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香莲?”他声音放得更轻,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抚慰人心的平稳,试图將她从那个深渊边缘拉回来,“若实在难受,不必此刻……” “不……不……不要问我……”香莲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蓬乱枯黄的发间,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被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像是要躲避无形的追捕,要將自己缩到最小,消失在阴影里。“我不知道……我忘了……全都忘了……求求你……別问……別问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断续的呜咽,那呜咽里浸透了绝望,显然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陡然间,香莲急促喘息起来,那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一声紧似一声。 她眼球上翻,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 魏长乐大吃一惊,正要上前。 却见香莲猛然向后一仰,脖颈僵硬地梗著,整个人直挺挺倒下,竟是昏厥过去。 魏长乐心中骇然。 他实在想不到,仅仅这样一个问题,竟是足以將香莲心智彻底摧毁的恐惧,让她因为极度的惊惧而昏迷。 他当机立断,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扉。 他目光扫过廊下,瞧见不远处有一名年轻吏员,立刻招手。 那吏员闻声抬头,小跑上前,躬身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赶紧去春木司,”魏长乐语速快而清晰,“请殷衍立刻过来!就说此处有人急症昏厥,情况危急!” 那吏员神色一凛,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几乎是飞奔而去。 魏长乐关上门,回到床边。 烛火因他的动作而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巨大阴影。 他看著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香莲,一颗心也如那烛火般急速跳动。 香莲到底经歷了什么? 那一年七个月的“空白”,究竟填充著怎样的人间地狱? 不过半盏茶工夫,一阵急促而稳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寧静。 门被推开,殷衍提著一个药箱,匆匆而入。 他依旧是一身暗青色的监察院服制,神色冷静,唯有额角细微的汗珠显示他来得急切。 他进屋后,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径直上前,將药箱放在榻边小几上。 殷衍的手指搭上香莲的腕脉。 他垂目凝神细察了片刻,隨即鬆开手,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羊脂白玉盒,用指甲挑出一点淡青色、半透明的膏体,凑近香莲的鼻端。 一股清冽醒神、略带苦涩的草木气息在空气中瀰漫开来,冲淡了原有的药味与恐惧带来的沉闷。 那气味似乎有奇效,香莲紧闭的眼瞼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殷衍耐心地等待著。 几个呼吸之后,香莲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簌簌抖动,终於缓缓张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神起初涣散无神,如同蒙著一层浓雾,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聚焦,最后茫然地落在殷衍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屏息,凝神。”殷衍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既不温柔也不严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像一根定海神针,试图稳住她惊涛骇浪般的心神。 他动作未停,又从药箱內层的皮套中取出一个针囊,展开,里面是数十根细如牛毛、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闪著幽微的寒光。 他手法迅捷精准,拈起几根短针,依次刺入香莲几处穴位,下针快而稳,深浅得宜。 香莲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隨著银针的刺入,终於慢慢鬆弛下来,那种源自灵魂的战慄逐渐平息。 她急促如鼓点般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深长,只是眼神依旧空洞无物,呆呆地望著屋顶斑驳的阴影,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飘向了某个不可知之处。 殷衍静候了片刻,观察著她的反应,然后才逐一收回银针,用一块洁净的白绢擦拭后放回针囊。 他转向魏长乐,微微頷首,声音平稳地诊断道:“惊惧攻心,痰迷心窍,神不守舍。现下厥逆已回,痰气暂平,已无性命之虞,但心脉受损,神气大亏,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受丝毫刺激,否则恐有癲狂或心竭之危。” 他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天青色的小瓷瓶,拔开软木塞,倒出一颗药丸,將药丸送到香莲嘴边,声音清晰而不容拒绝:“含进去,以津液化开,徐徐咽下。” 香莲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本能地服从,微微张开嘴,任由殷衍將药丸放入她口中。 “有劳殷不良將。”魏长乐拱手,诚挚道谢。 殷衍摆了摆手,收拾著药箱,“分內之事,大人不必客气。她脉象虚浮紊乱,是长久惊惧积鬱所致,非一时之症。这安神丸可助她寧定。” 他抬眼看向魏长乐,“属下先在外面廊下等候,大人若有任何情况,隨时唤我即可。” 当殷衍提著药箱轻轻带上门出去后,房间內再次被一种沉重的寂静所笼罩。 魏长乐没有立刻再问。 他移步到窗边,背对著床榻,给香莲留下一个喘息和整理心绪的空间。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缓慢而粘稠。 “魏……大人……”香莲声音嘶哑乾涩。 “我在。”魏长乐適时地转身,从桌上的温壶中倒出半盏温水,走到榻边。 他没有急著递过去,而是先坐在了矮凳上,拉近了距离,却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 香莲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他手中的杯盏上。 魏长乐將杯盏凑近她唇边,稳稳地托著,香莲就著他的手,慢慢啜饮了几口温水。 她的声音飘忽如同梦囈,又像是从一个很深、很冷的洞穴里传来。 “那一年……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她开始诉说,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结的泥土中。 “赵老四把我卖给了第一个牙婆,那牙婆又转手,隨后又有几个人牙子先后转手……最后,我被蒙著眼睛,带上了一辆马车。” “等眼罩被取下,我已经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她的身体又开始轻微颤抖,但勉强控制著,“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盏长明灯,火光幽幽的,照不亮多远。那是一个……囚室。石头砌的,很冷,很潮。只有一张石板床,一个便桶。” “我看不到任何人。每天,会有一个沉默的、戴著面罩的哑仆,从门上的小窗递进来一点食物和水。我哭,我喊,我求,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魏长乐静静听著,面色沉凝如铁。 “直到……直到有一天,铁门从外面被打开了。”香莲轻声道:“不是那个哑仆。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力气很大,像抓小鸡一样把我从石板上拎起来,带去了另一个房间。” 她的敘述开始出现断续,呼吸紊乱,仿佛那回忆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那房间……有热水。她们给我沐浴,用散发著奇异香气的、顏色发绿的药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洗我的身体,搓得皮肤发红、生疼,好像要洗掉什么脏东西……然后,她们给我换上一种料子……很轻、很薄,几乎透明的白色纱衣,什么都遮不住,穿著比不穿更让人……羞耻。” “她们重新蒙上我的眼睛,把我带出了囚室。我赤著脚,踩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被她们架著,走了一段……弯弯绕绕、漆黑无比的道路。最后,我被推进了一个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眼罩被取下……”香莲的眼神空茫失焦,“那是一个……很奢华的房间。地上铺著厚厚的、顏色艷异得刺眼的地毯,掛著重重叠叠的帷幕,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房间里有一种薰香味,让人头晕。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很大的床榻。” “然后……我看到了『主人』。”她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带著彻骨的寒意,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驯服般的恐惧。 “主人?”魏长乐眉头骤然收紧。 “送我去那房间的路上,那两个妇人嘱咐我,说进房看到的人,就是我的主人,我要绝对服从,不能有任何违逆,否则……”她打了个寒颤,没有说下去。 魏长乐脑中瞬间闪过桃庄地宫的画面。 但香莲所处的地方,应该不会是桃庄,看似都是极其隱秘的地方,但风格不一样。 “他什么样子?”魏长乐追问,“任何细节,脸型、眼睛、口鼻?穿著?说话的语气习惯?哪怕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 “一个男人……听声音,很年轻。但他……总是戴著一张狰狞的鬼怪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记得他的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很结实,肩膀这里很宽厚。”香莲用手在自己肩上比划了一下,“站著的时候,背脊总是挺得很直。脖子……有点短,显得很粗壮。声音……有点低沉。” “他……他很可怕。”她的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他……他侵犯我,用各种……我从前想都不敢想、难以启齿的、折磨人的方式。过程中,他总是……总是强迫我看著他的眼睛,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让我说一些……我自己都不明白的话……”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到最后,我都是眼前发黑,彻底失去知觉。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那个冰冷的石室,独自一人。然后……接下来至少半个月,甚至更久,我都虚弱得根本下不了床,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头晕眼花,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像是……像是身体里最要紧的、活命的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等到我恢復过来,铁门又会打开。”她的眼泪无声地奔流,“周而復始……我不知道经歷了多少次。直到……直到有一天,我再次被带走,却没有去那个房间,而是被塞进一辆封闭的马车,送到了瀟湘馆。喜妈妈……等在那里,告诉我,从前种种,俱已烟消云散。” 香莲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如同被彻底抽去了所有骨头和力气,虚脱一般瘫软在榻上。 魏长乐听完,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绝非简单的权贵狎玩或变態嗜好!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和凛冽的寒意,他必须抓住香莲神智尚存的这一刻,获取更多线索。 “香莲,”他稍稍靠近一些,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引导性,“你做得很好。现在,我需要你再努力回想一下,关於那个『主人』,除了身形、声音和面具,还有没有其他任何细节?” 香莲如同木偶般,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魏长乐。 她的思维似乎凝滯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其艰难地开始重新搜索那片恐怖记忆的残骸。 她摇了摇头,又忽然顿住,眉头因为用力回想而紧紧皱起。 “他……他左手,经常握著一块……白色的丝帕。”她断断续续地说,“手……他左手的手背上,好像……有一道疤,不是很长,大概一寸多,弯弯的,像个月牙,或者一道浅浅的鉤子,顏色比旁边的皮肤深一点,有点发红……是在这里,”她抬起自己的左手,在手背靠近腕骨的位置比划了一下,“他有时候会用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摸那道疤……” “还有……他喜欢用的那种薰香,有点像是寺庙里的檀香。”她努力描述著。 说完,已经是疲惫不堪。 魏长沉默了片刻,將这些细节——月牙疤、独特薰香——牢牢刻在脑海里。 “你先歇一会!”他起身,走到外间。 外堂內,殷衍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候命,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来。 “大人,”他迎上两步,目光带著探询,“她……?” “暂时稳住了,说了些东西。”魏长乐语气沉凝,快速说道,“殷兄,咱们监察院內,可有技艺极为高明的画师?尤其擅长根据口述绘製人像,能抓住神韵细节的?” 殷衍立刻点头:“辛司卿的灵水司,麾下擅长写形绘影的画师自然不缺。其中更有专司『摹形』之职的高手,为通缉要犯或失踪人口绘製图像,往往能根据模糊描述抓准七八分特徵。找一位这样的画师过来,易如反掌。” “好。”魏长乐当机立断,“殷兄,有劳你再跑一趟灵水司。我在此地照看香莲,稳住她的心神。你去面见辛司卿,就说我魏长乐急需一名最擅人物绘形、能根据细致口述作画的画师,请她即刻派人过来,此事关乎重大线索,耽搁不得。” 殷衍也不多言,深知其中紧要,人已转身,步履如风,迅速消失在门外廊道的阴影中。 隱土司与灵水司同设在永兴坊內,距离不远。 殷衍行动迅捷,而辛七娘那边,对魏长乐的请求也极为重视。 不多时,一阵稍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位身著监察院普通文吏服饰、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沉静专注的中年人,挟著一个狭长的青布画具囊,匆匆而入。 他径直到了魏长乐身前,躬身行礼,“灵水司摹形处画师张默,奉辛司卿之命前来,见过魏大人。” 魏长乐在灵水司也曾见过此人。 “张先生来得正好,有劳了。眼下急需你相助,根据一位受害女子的口述,绘製一幅人像。” “属下分內之事,敢不尽心。”张默言语简洁。 “请隨我来。”魏长乐领著张默进了內室。 张默进屋后,目光快速在香莲身上掠过,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桌案前,將画具囊放下,动作嫻熟地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用白玉镇纸压好四角。 又从囊中依次取出大小不一的毛笔、一方端砚、一得阁的墨锭,以及几个装著赭石、花青、藤黄等矿物、植物顏料的小瓷碟,並一个盛满清水的笔洗。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专业,带著一种沉浸於技艺本身的专注。 魏长乐回到榻边,俯下身,用更加温和的语气对香莲道:“香莲,我们需要画出那个人的样子,以便找到他。我们只画你能记得的身形、体態、习惯站立的姿势,以及那道疤痕的位置和形状。你慢慢说,不要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位张先生是顶尖的画师,他会根据你的描述来画。我们可以一遍遍修改,直到你觉得最像为止。” 香莲犹豫一下,终是点点头。 “他……肩膀比较宽,从这里,”她用手比划著名自己锁骨外侧,“到这里,肩胛骨的位置,很厚实。腰不算粗,但很紧,很结实,站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像一块木板……脖子,脖子有点短,和肩膀连在一起,显得很有力……” 张默已经执起一支中號狼毫,蘸了少许淡墨,笔尖在宣纸上快速而稳定地游走,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先勾勒出一个大致的男性侧身轮廓,肩宽,背直,腰窄,颈短粗。 “每次他……见我时,都是穿著衣裳的,”香莲继续回忆,眉头因用力而蹙紧,“是白色的,真丝的,料子很滑,很软,贴著身体,宽袖,交领……从无改变,永远是那一身白,在那种灯光下,白得刺眼,像……像丧服……” 张默换了一支稍细的笔,在轮廓上添加衣纹。 他下笔流畅,对丝绸衣料的垂坠感和光泽有精准的把握,寥寥数笔,一件宽大、柔软、透著冰冷光泽的白色丝袍便跃然纸上,覆盖在那具躯体上。 “左手……”香莲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疤,在这里,靠近手腕骨头凸起的地方,不是横的,是斜著的,从这边斜到这边,” 她用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背上划出一道斜线。 “大概……这么长,”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约一寸半的长度,“弯弯的,两头尖,中间鼓一点,像……像个月牙,是暗红色的。” 张默放下笔,仔细看了看香莲比划的位置和形状,然后重新执笔,蘸了一点调製好的、偏赭红色的顏料,在那幅白袍男子侧身像的左手手背部位,极其精细地描绘出一道月牙形的、顏色略深的疤痕。 他画得十分谨慎,反覆对照香莲的比划,调整弧度、长度和位置。 时间在香莲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描述,和张默笔下“沙沙”的作画声中缓慢流逝。 室內只剩下这些声音,以及烛火稳定的燃烧声。 草图被一遍遍微调,细节逐渐添加。 香莲有时说到一半会突然卡住,陷入长久的沉默和恐惧的颤慄,魏长乐便適时递上温水,或只是安静地等待。 有时她会摇头,张默便毫不烦躁地用湿布小心擦去局部,重新修改。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对香莲是残酷的回忆煎熬,对张默是高度专注的技术挑战,对魏长乐则是耐心与引导的考验。 终於,当张默用极细的鼠须笔,最后勾勒完那道月牙疤痕的边缘,並退后两步,將一幅基本完成的、约一尺见方的半身侧面画像小心拿起,展示在香莲面前时......! 香莲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的呼吸瞬间停止,身体僵硬,死死盯著那幅画。 画面上,是一个身著宽肩窄腰白色丝袍、背脊挺直得近乎僵硬的男子侧影。 虽然面容处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被青铜面具的轮廓所暗示,但那种隱含的、阴鷙的、带著绝对掌控和残酷戏謔意味的气质,已透过精准的线条、紧绷的姿態和冰冷的用色,隱隱传达出来,让人不寒而慄。 香莲死死咬住下唇,別过脸,不敢看画像,“是……是他……就是他……那个魔鬼……!” 她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再次瘫倒下去,將脸埋进枕头里,发出压抑的、野兽哀鸣般的痛哭声。 魏长乐轻轻从张默手中接过那张画像,仔细端详。 画师的技艺果然高超,不仅形准,更抓住了一种神韵。 这个身形体態,这种习惯性的姿態和细节特徵,绝非普通富户或低级官吏所能拥有。 “张先生,辛苦。画技精湛,助益极大。”魏长乐郑重道谢,隨即吩咐,“还请依此精绘几幅备用,细节务必完全一致。” 张默拱手:“属下领命。即刻便可再绘。” 他並不多问,重新铺纸研墨,开始专心复製画作。 魏长乐拿著那幅最初的画像,再次看了一眼榻上哭声渐歇、只剩下无声抽泣的香莲。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走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画像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论及刺杀潜伏,无出隱土司之右。 但若论及情报搜集、线索追踪、人物排查,茫茫人海之中勾勒出一个隱藏的鬼影,则非灵水司莫属。 第六二四章 傀儡丝 灵水司,水榭。 辛七娘凝视画像,修长的手指在宣纸边缘轻轻抚过。 水榭內一片寂静,唯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某个高度后裊裊散开。 窗外传来细微的水流声,是灵水司特有的活水系统在缓缓循环,衬得室內更加静謐。 半晌,辛七娘抬起眼,看向魏长乐,眸中平静无波:“此人,我毫无印象。”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作为执掌灵水司、几乎掌握著神都乃至更广范围內无数明暗人物档案的辛七娘,她若说“毫无印象”,其分量极重。 毕竟画中人肯定不是寻常之人。 芸芸眾生何止千万,辛七娘当然不可能认识所有人。 但作为大梁帝国最隱秘的情报首领,一些极其重要的人物,辛七娘即使没见过,也会在档案中留下印记,知晓其特徵。 “是否可以让司內其他人也都看看?”魏长乐轻声道,“也许有人刚好认识。” 辛七娘面色淡然,將画像放在紫檀木案上,“魏长乐,你確信那歌伎所言,句句属实?” 魏长乐一怔。 “一个经受过那般酷刑、精神濒临崩溃的女子,她的记忆是否可靠?”辛七娘淡淡道,语气中带著审慎的质疑,“她所言那『暗无天日的囚室』、『戴面具的主人』、『奇异药浴』、『被抽取生命力的侵犯』……听起来,更像某些志怪小说中的情节,或是受惊过度后臆想与真实混杂的噩梦。” 魏长乐迎著她的目光:“香莲的反应做不得假。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绝非偽装或臆想所能达到。下官亲自审问,她在描述某些细节时,身体的战慄、生理的厌恶、乃至因此昏厥,皆是真实反应。” “恐惧是真的,但恐惧的来源未必是她所描述的那个『主人』。”辛七娘姿態看似放鬆,眼神却越发锐利,“或许,她只是將曾经歷过的、来自不同施暴者的痛苦记忆,扭曲、整合、投射到了一个虚构的、更强大的『恶魔』形象上,这是一种常见的自我保护机制。又或许……” 她话音一转,语速稍缓,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有人刻意引导了她,甚至编织了这套说辞。” 魏长乐目光一凝:“辛司卿的意思是?” “若真存在这样一个行事如此诡秘且残忍的『主人』……”辛七娘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带著深思熟虑的分量,“他为何会留下香莲这个活口,还让她落入瀟湘馆这等鱼龙混杂之地?这不合常理。如此人物,行事必求万全,灭口才是最简单稳妥的选择。让她活著,无异於自曝其短,风险极大。” 魏长乐没有立即回答。 其实他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 白衣主人所为,自然是见不得光。 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摧残褻玩香莲,在此人眼中,香莲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工具。 诚如辛七娘所言,如果对香莲这件工具厌倦之后,最稳妥的处理方法,当然是將其彻底摧毁,完全抹去她在这世间的痕跡。 如此一来,那见不得人的事情才会掩埋下去,而白衣主人的存在也將不会对外泄露。 但白衣主人非但没有杀人灭口,甚至让香莲沦入鱼龙混杂的烟花之所,这就实在是不合情理了。 “当一件事情太不合情理,是否应该怀疑它的真实性?”辛七娘重新拿起画像,目光在画中人脸上逡巡,“那么香莲的供词,我们是否真的要全都相信?” 魏长乐向前一步,“一个人在某种时候,或许存在臆想的可能。但我坚信香莲所言句句属实,因为这段记忆对她来说刻骨铭心,被揭开的时候,所有的细节都能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说的很详细,没有臆想状况下的矛盾错乱,只有真实经歷过,才能说的那般清楚。” 他伸出手,从辛七娘手中轻轻拿过画像:“这幅画像就是最好的证明。臆想之中的人物形象,总有模糊点,但这幅画像如此清晰具体,这一定是真实存在的人。” 辛七娘端起案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茶香在口中化开。 “要不要我帮你顺一顺这桩案子的前因后果?”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声。 “大人的意思是……”魏长乐微微皱眉。 “东市发生连环摘心案。”辛七娘的声音冷静如常,“凶手故意用残忍的手段行凶,而且在闹市展示尸首,目的显然是为了引起朝廷的注意,从而追查此案。” 魏长乐点点头:“不错。” “照常理来说,彻查此案,首先就是要调查死者的身份来歷。”辛七娘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如果按照你的逻辑,凶手的动机,是要將官府的调查方向引向乐坊,找到香莲或者另外一个人……死了两个人,如果赵老四的死是引导官府查到香莲,另一名死者应该也是同样的目的,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另一人而已。” “凶手的动机,应该是这样。”魏长乐再次点头。 辛七娘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这就很奇怪了。一开始,京兆府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追查死者的身份,始终没有查到线索,那么凶手为何不乾脆引导京兆府找上乐坊?如果凶手给予引导,也许周兴早就挖出香莲的存在,甚至也可以审出所谓白衣主人的存在。” 她顿了顿,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沉淀片刻。 凶手如果真要引导京兆府找到香莲,当然不难。 將摘心案与香莲牵扯起来,官府肯定审讯香莲,而且也会查明香莲的背景。 周兴和京兆府那帮人也绝非蠢笨之人,只要香莲落到他们手中,魏长乐目前查到的这些线索,周兴也几乎都可能从香莲口中挖出来。 魏长乐沉默片刻,眼中陡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没有引导京兆府找到香莲,原因很简单!”魏长乐直视辛七娘那深如幽潭的漂亮眼眸,声音坚定,“因为凶手並不想让京兆府调查此案,他的目的,是想让监察院出手侦办。” “哦?”辛七娘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凶手算准监察院会出手?他凭什么这样想?” 魏长乐抬起手臂,將那幅画像举到两人之间:“我现在还不知道这画像中的人是谁,但凶手肯定知道。他最终的目的,就是让朝廷查到此人。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凶手比谁都清楚,京兆府即使查到画中人,也解决不了,甚至……可能会偷偷掩盖,让这桩案子成为死案。” “看来你骨子里还真是瞧不上京兆府。”辛七娘淡淡一笑,“所以你认为,凶手是想让监察院出手,而且凶手觉得监察院可以解决画中人?” 魏长乐点头道:“凶手虽然手段不弱,但他自己对付不了画中人,所以故布迷阵,想利用监察院,借刀杀人。” “他就一定相信监察院必定会插手?”辛七娘凝视魏长乐,目光如针,“刑案本就归属三法司,监察院如果就是不出手,他又能怎样?” “继续杀人!”魏长乐一字一顿,声音冷峻,“只要监察院不出手,摘心案就完结不了。京兆府以为製造一名假凶手,就能结案,那是痴心妄想。我可以断定,如果监察院没有出手的跡象,第三桩、第四桩杀人案还会继续出现。京兆府束手无策,神都人心惶惶,不管监察院愿不愿意,最终还是会被逼下场。” 辛七娘美眸流转,缓缓起身,丝绸长裙隨著她的动作如水波般流动。 她扭著纤细的腰肢,轻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与其说是想让监察院出手,不如说是让你入局。”辛七娘幽幽道,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凶手到底有多少人,我们不清楚,但他们对你肯定很了解。也许在他们的算计中,知道京兆府一定会率先抢著侦办此案,他们也知道周兴肯定查不出子丑寅卯,而你与周兴有嫌隙,很容易就会被这桩案子吸引过去。” 魏长乐眉头紧锁,走到辛七娘身后,沉声问道:“大人,你的意思是说,我调查此案,是在他们的设计之中?” 窗外一阵轻风拂来,撩起美人司卿腮边一綹青丝,淡淡的幽香钻进魏长乐的鼻尖。 那是辛七娘身上特有的冷香,混合著水榭中薰香的气息,清冷而神秘。 但此刻魏长乐当然无心去感受美人司卿的美好。 “第一桩摘心案发生的时候,你已经从山南开始启程返京。”辛七娘没有回头,依旧望著窗外,“刚刚抵达神都,第二起杀人案就发生,在我看来,这当然不只是巧合那么简单。如你所言,若是第二起杀人案发生之后,监察院和你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那么很可能就会再次发生第三起杀人案。” 她转过身,直视魏长乐的眼睛,那双美目中此刻没有任何柔情,只有锐利的审视:“凶手对你很了解,算准你会插手此案。他不会引导京兆府找到香莲,可是如果你入局之后,调查方向没有按照凶手设想,那名凶手就一定会引导你將方向对准瀟湘馆。不出意外的话,香莲落在你手中,从她口中得到的口供,都是凶手预料之中的设计。” 魏长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如果辛七娘的推断成立,那么自己从接手此案开始,每一步都在凶手的算计之中。 “大人的意思是,凶手一直在暗中推著我往他设想的方向走,视我为傀儡,就是让我通过香莲查到所谓的白衣主人,然后將此人揪出来?”魏长乐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是要借我的手,剷除白衣主人?” 辛七娘轻轻点头,走回案前,手指再次抚过那幅画像:“不错。而且更让我在意的是,凶手对监察院、对你,甚至可能对我灵水司的运作方式都有相当的了解。他知道什么样的案件会引起你的注意,知道什么样的线索会引导你找到香莲,更知道从香莲口中能得到什么样的供词……” 她抬起眼,目光如炬:“魏长乐,你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连环杀手,更是一个心思縝密、深諳人心、对朝廷各部门了如指掌的阴谋家。而你现在手中这张画像上的人,恐怕牵扯的远不止命案那么简单。” 第六二五章 生若螻蚁,灿若星光 魏长乐很討厌被人掌控的感觉。 水榭內檀香裊裊,辛七娘的话音落下后,便只剩窗外细碎的流水声。 魏长乐向后靠进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扶手,像是在叩问某个隱於迷雾的答案。 “凶手知道白衣主人犯下的罪行,自己又对付不了,所以想借监察院的手將之剷除?”他低声喃喃,更像是在梳理自己脑海中的线索,“若真如此,此人倒像是个……迂迴的义士?” 辛七娘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若依你之见,那他岂非颇具侠义心肠?” “大人不这么认为?” “神都藏龙臥虎,三教九流之中,自然不缺热血仗义之辈。”辛七娘的声音平静无波,宛如一泓深潭,“但此獠杀人取心,手法残忍果决,更不惜搅动满城风雨,引百姓恐慌。若说这般人物心中怀有侠义……我实在难以苟同。” 魏长乐眉头骤然锁紧:“大人的意思是,凶手的图谋,不止於引导监察院除掉白衣主人?” “自然不会如此简单。”辛七娘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或许,他是想挑起更大的纷爭。而这纷爭之中,必有他渴求的巨大利益。” 魏长乐凝视著辛七娘侧脸优美的线条,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司卿大人,您是否……认得画中之人?” 水榭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辛七娘缓缓转回视线,与他四目相对。 她姣好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唯有那双深邃的美眸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涟漪盪过,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我已说过,”她语调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质地,“毫无印象。” “灵水司执掌天下情报蛛网,此人行事诡秘,特徵却又如此鲜明。司卿大人坐镇中枢,当真……从未听过风声?”魏长乐不退反进,语速虽缓,字字却如锥。 辛七娘的神情依旧淡然,但周遭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魏长乐,你是在质疑我的话?”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锋,沉默如实质般瀰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檀香的气息变得格外清晰,流水声也显得突兀。 良久,竟是辛七娘先移开了眼。 她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嘆息的意味:“魏长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有些人,不认识比认识要好。灵水司的档案浩如烟海,深不见底……並非每一页,都能轻易翻开。” 魏长乐心中霎时雪亮——她一定知道。 她知道画中人是谁,知道那白衣主人意味著什么。 但她不能说,或是不愿说。 而辛七娘不愿说的事,纵有千般手段,也绝难撬开缺口。 他不再追问,只是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司卿大人提点。” 捲起那幅已然变得沉重的画像,他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衣袂带起微风,搅动了满室凝滯的香息。 “魏长乐……!” 辛七娘的声音自身后追来。 他脚步顿住,半侧过身:“大人还有吩咐?” 辛七娘缓步走近,绣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几不可闻。 她在离他两步之遥处停下,那双总是含著几分威仪的眼眸,此刻竟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柔和。 “我欣赏你的胆魄。”她轻声道,“你心中有热血,有侠义,重情重义……这都是我欣赏之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对你另眼相看。” “大人抬爱,长乐惶恐。” “你若信我並非害你,便听我一句劝。”辛七娘的语气骤然变得肃然,美丽的脸上笼罩著一层罕见的凝重,“到此为止。至少……在院使大人给你明確指示之前,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 魏长乐沉默地看著她,忽然问:“大人可愿隨我去一趟隱土司?” 辛七娘微怔:“何意?” “香莲就在隱土司。”魏长乐的声音很稳,却透著一股难以撼动的力量,“每次回想起当年遭遇,她便会陷入深入骨髓的恐惧,乃至昏迷。她的人生几乎被彻底摧毁,即便拐卖她的赵老四已死,也只能稍稍平息愤怒,却抹不去半分恐惧。她强忍战慄与痛苦,陈述噩梦,所求的……不过两个字。” 辛七娘静静地望著他的眼睛。 “公道。”魏长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而且,需要这公道的,恐怕远不止她一人。那白衣畜生究竟荼毒了多少人,我们尚不清楚,但绝不会只有香莲一个。” 辛七娘丰润的朱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在许多人眼里,她们或许低贱如螻蚁。为螻蚁奔走呼號,在大人看来,是否很可笑,很幼稚?”魏长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却无半分动摇,“我不在乎摘心案凶手最终图谋为何,也不在乎那白衣主人究竟是哪方神圣。但香莲这样的人,既然將最后一丝希望寄託於我身上,我便无法视而不见,让那点光……彻底熄灭。” 辛七娘望著他年轻而坚定的侧脸,终是幽幽一嘆,那嘆息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生若螻蚁,但生命本身,却灿若星光!” “生若螻蚁,却灿若星光......!”辛七娘喃喃重复。 “打扰大人了。”魏长乐再次躬身,不再多言,转身决然而去。 辛七娘独立水榭之中,望著那道挺拔背影迅速消失在迴廊尽头。 她美艷的面容上,神情复杂难辨,眸中光影流转,最终归於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 ...... 手握画卷,魏长乐步履如风,径直离开灵水司。 一路上,辛七娘的话语反覆在脑海中迴响。 她必定认出了画中人。 既然她能认出,那此人便绝非虚无縹緲的幽灵,总有蛛丝马跡可寻。 然而,一个影子却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魏平安。 辛七娘推断,真凶设局引他入彀,若他查案方向偏离,凶手必会加以引导,迫使他將目光投向乐坊。 而他循著乐坊这条线查下去,最初的点拨……正是来自叔父魏平安。 那夜灯下,正是魏平安帮他梳理线索,建议若想查明死者身份,或可从乐坊入手,甚至具体点出,不必广撒网,不妨先从甜水集的乐坊查起。 魏长乐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 叔父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那番建议,分明是出於关切,想助他一臂之力。 若因此便疑心至亲,岂非荒唐凉薄? 他心知,眼下最关键的线索,仍是那位算命的天机先生。 如今回想,那晚天机先生刻意接近,说出那番“命犯小人”的讖语,引导之意已昭然若揭。 ...... ...... 回到隱土司那间临时安置香莲的厢房时,张默仍在伏案临摹画作,香莲却已蜷在榻上沉沉睡去,只是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寧。 “大人。”见魏长乐进屋,张默忙搁笔起身。 魏长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落在香莲苍白的脸上,压低声音:“有劳张先生了。” “大人言重。”张默也压低嗓音,“您离开后,她又哭了一阵,方才体力不支,睡过去了。” “张先生,你在灵水司摹形处多年,经手绘製的画像,不计其数吧?” “正是卑职分內之事。”张默恭敬答道,“摹形处专司此职。单卑职一人,每年经手画像便不下二三百幅。” “可曾……绘过与这画像相似之人?” “形貌偶有相似者,自然有过。”张默答得肯定,“但卑职可以断言,画像上此人,绝不在卑职过往所绘之列。这一点,卑职敢以多年眼力担保。” 魏长乐微微頷首:“也就是说,此人的画像,並未录入灵水司的档案库。” 张默谨慎道:“监察院设立近九载,卑职是五年前入院,三年前升任摹形处不良將。最近三年所有入库画像,皆经卑职亲手核对確认。卑职只能保证,这三年內,绝无此人之画像入库。” 魏长乐明白,对於常人,千万幅画像自是难以尽记。 但张默这等专精此道、位居不良將的高手,自有其独特的记忆法门,於形貌特徵过目难忘,出错的概率微乎其微。 “若大人想寻此人过往踪跡,卑职可返回灵水司,在旧档中细细翻查一番,或能有所发现。”张默主动提议,又补充道,“只是……需得辛司卿首肯方可调阅旧档。” 张默只道魏长乐深受辛七娘赏识,此等小事当无阻碍,却不知辛七娘方才那般明確的劝阻之意。 魏长乐未接调阅旧档的话头,转而问道:“张先生,监察院监察百官,是否京中绝大多数官员的画像,灵水司皆有存档?” “是。”张默点头,“此乃灵水司分內之职。地方官员或有疏漏,但神都各司衙门的大小官员,画像存档十有八九。” “所有人?”魏长乐追问。 张默一顿,忙道:“是卑职失言了。出身五姓直系的官员,摹形处並无存档。大人知晓监察院五律,其中第三条明定:未经院使大人亲准,任何人不得擅自监察五姓嫡系出身之人,更不得主动与之衝突。” 监察院五律,魏长乐自然烂熟於心。 当初入院时,院使殷衍便曾亲口告诫。 殷衍说得明白,五姓乃大梁根基,擅动五姓,无异於动摇国本。 太后虽予监察院重权,於此条却划下红线。 太后自身便是这帝国架构最大的受益者,亦是五姓出身,又岂会允监察院触及自身根基? “如此说来,五姓直系子弟的画像,监察院中一概没有?” “是。”张默確认。 就在这时,榻边传来窸窣声响。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香莲不知何时已醒转过来,正睁著一双惊惶未定的眼睛望著他们。 魏长乐立即走近榻边,温声问道:“醒了?要不要用些饭食?我让人去准备。” “不……不用,多谢大人。”香莲声音细弱,虽经殷衍救治,性命无碍,但元气大伤,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大人,我……我是不是还要被送回去瀟湘馆?我……我不敢回去,他们……他们会打死我的……” “放心,绝不会送你回去。”魏长乐语气沉稳,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香莲,信我。我会为你安排一个稳妥的去处,在那里,你可以重新开始,无人敢再欺辱你,也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真……真有这样的地方?”香莲眼中闪过一瞬微光,隨即又被浓重的苦涩淹没,“大人,京兆府的官差会来抓我。我……我跟您说了主人的事,他若知道,一定……一定会找到我,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威胁过你?” “他未曾亲口说过。”香莲身体微微发抖,“但僕妇最后一次帮我沐浴时,警告过,说若有一日我能活著离开那里,就必须忘掉那里发生的一切。但凡透露只字片语,我……我和我的家人,都將尸骨无存,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魏长乐眼中寒光一闪:“那你可知,他为何独独留你活口,还將你送至瀟湘馆?” “我不知道。”香莲茫然摇头,脸色愈发惨白,“我……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活著离开那里。刚到瀟湘馆时,我恍惚以为自己是死了,那瀟湘馆……便是阴曹地府。” 魏长乐沉吟片刻,忽想起一处关键:“你之前说,最后是被塞进一辆马车,送到了瀟湘馆。可还记得,从你上车,到抵达瀟湘馆,中间大约过了多久?” 第六二六章 崩塌 香莲轻轻摇头:“不知道。我蒙著眼睛上了马车,便闻到一股奇怪的的味道,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转过来,人已经在瀟湘馆內。” 魏长乐微微頷首。 如果香莲能够记住从被蒙眼上车到昏迷之间的大致时间,哪怕只是模糊的感觉,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推断马车的行进距离。 只要车程控制在两个时辰之內,那么香莲最初被囚禁的处所,就一定还在神都城墙之內。 可现在的问题是,香莲一上车就很快失去了意识,这时间的长短便无从判断,就像断了线的风箏,飘忽不定。 “大人是想利用昏迷前的时间来推算路程?”一旁的张默忽然开口道,他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常年与卷宗打交道的审慎。 魏长乐扭头看过去。 张默认真问道:“这位姑娘,敢问一句,你上车之前,可曾吃过东西?” 香莲蹙起秀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那些碎片般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带著被刻意遗忘的恐惧。 “记不清了……”她喃喃道,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袖,“好像……好像喝过水……。” “那我换个问法。”张默的目光专注,“姑娘上车的时候,身体可有飢饿之感?这一点是否也不记得了?” 香莲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当时我心里害怕极了,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把我带去哪里,脑子里一团乱麻……其实,就算真的饿了,在那样的情境下,恐怕也感觉不到。” “那么,醒过来之后呢?”张默追问道,他的问题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打开被时间锈蚀的锁,“醒来过后,身体可有明显的飢饿虚弱之感?那种肠胃空荡、四肢乏力的感觉?” 香莲沉默了更长时间,她仿佛在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回溯甦醒时的每一个细微感受。 “我记得……醒来之后不久,就有人给我送了一碗粥。然后喜妈妈就进来了,她还笑著对我说,是刚熬好的粳米粥,让我趁热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她抬起头,“可是,我那时並没有立刻喝粥。因为……我並不觉得飢饿。” “大人!”张默立刻转向魏长乐,“神都周围百里之內,没有任何城池。最近的是西边洛寧县城,相距一百三十多里地,且多是山路。如果马车是从洛寧出发,即使是最快的骏马拉著轻车,马不停蹄,赶到神都至少也需要一天的时间。这位姑娘途中昏迷,无法进食进水,若真在马车上顛簸了这么久,醒来之后,身体必然虚软无力,甚至可能眼前发黑、心慌手抖。” 魏长乐眼睛一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张先生所言极是。” “属下亲歷过。”张默神色认真,语气篤定,“根本用不了一天,只需在马车上顛簸三四个时辰不进食,普通人就会明显感到体力不支,腹中空空如也。按照这位姑娘的描述,她醒来后的身体状况,属下可以断定,她在马车中昏迷行进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两个时辰。所以……” “所以马车出发的地方,必定就在神都之內!”魏长乐肯定地接过话头。 张默点点头,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他知道自己的职责主要是摹形復画,方才的插话已是出於对案情的关切,此刻便適时收敛。 魏长乐微一沉吟,再次看向香莲,声音放缓了些:“香莲,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房间里有一股特殊的薰香味?” “是,”香莲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诡异的香气再次縈绕鼻尖,“那味道很浓,闻著就让人有些头昏脑涨,只想睡觉。” “那你可曾在其他地方,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魏长乐引导著问道。 香莲努力思索著,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瀟湘馆里也常年点著薰香,乐坊不同房间的味道也各不相同,有的甜腻,有的清雅,但都和那间屋子里的味道不一样……”她喃喃自语,忽然,像是记忆的闸门被猛地冲开,她身体一震,脱口而出:“寺庙!” “寺庙?”魏长乐眉峰一挑。 “我还在村里的时候,每年春祈秋报,村里都会组织一起去庙里上香火。”香莲的思绪飘向了遥远的童年,声音里带上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很快又被寒意覆盖,“我跟著娘亲也去过几次。那大殿里,香菸繚绕,烛火通明……我……我还记得那种气味……”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双臂环抱,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仿佛要抵御某种无形的寒冷。 “那间黑屋子里的薰香味,和……和寺庙里闻到的香火气,很相似。可是……可是寺庙里的味道,让人感到寧静,甚至有些欢喜,但那房间里的味道,虽然相似,却让人很不舒服……。” 魏长乐皱起眉头,心中疑竇丛生。 难道囚禁香莲的隱秘场所,竟然与寺庙有关? 他下意识地看了旁边的张默一眼,只见张默嘴唇微动,似乎有话想说却又在犹豫。 “张先生对薰香之道,可有研究?”魏长乐主动问道。 “略知一二,不敢称研究。”张默忙拱手道,態度依旧谦谨,“薰香种类繁多,產地、配方、製法不同,气味千差万別。普通人闻香,大多只能觉其『香』或『不香』,极少有人能敏锐察觉其中细微差异。即便有人觉得不同,往往也难以言明究竟何处不同。但薰香之用,在世间各个角落,其实大有讲究。公侯府邸、士绅豪门、乐坊青楼、方外圣地,所用之香各有其传统与偏好,几乎形成了一套不言自明的规矩。”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至於方外之地,佛寺道观,確有『五檀』之说——沉香、老山檀、小叶檀、绿檀、黑檀。其中,老山檀香因其香气醇正柔和、持久绵长,品质上佳,且被认为有静心寧神之效,所以许多寺庙,尤其是香火鼎盛的大寺,多喜採用此香。不过……” 他话锋一转,严谨地补充道,“这种老山檀香虽然价钱不菲,却並非只有寺庙才用。一些篤信佛教的达官显贵、富裕人家,也会在自家佛堂,甚至日常起居中熏燃此香,以示虔诚或追求雅致。所以……” 张默抬眼看向魏长乐,“仅凭这位姑娘闻到类似寺庙檀香的味道,並不能直接断定她当时就被囚禁在寺庙或者道观之中。若是那凶徒本人偏爱此香,或者刻意想营造某种氛围,他完全可以在任何地点——私宅、別院、甚至地窖密室里——熏燃起老山檀香。” 魏长乐缓缓点头,面色凝重:“张先生思虑周全,所言甚是。” 张默站起身,走向桌案,上面铺展著三幅刚刚完成、墨跡尚未全乾的画作。 “大人,属下已经依照原图,復画了三幅副本。虽不敢说与原图分毫不差,,但形貌、细节已竭力复製,若非与原图並置细察,几乎看不出差別。” 魏长乐走近细看,心中满意。 监察院果然人才济济,各个衙门都有其独到之处。 自己接手此案后能迅速理出些许头绪,除了推论,也確实倚仗了院內这些能人异士的助力。 “若大人还需要更多副本,属下隨时可以再行復画。”张默是个明白人,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他拱手道:“此处若无他事,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他虽对案情也有兴趣,忍不住分析几句,但终究明白自己属於摹形处,过多参与审讯调查並非本职,方才所言已有逾越之嫌,此刻主动请退是最妥当的。 魏长乐也不挽留,温言道:“有劳张先生,今日多谢了。” 待张默的脚步声在门外长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魏长乐才重新坐回香莲对面的椅子上,室內的空气似乎隨著外人的离开而变得稍微鬆缓了一些。 他凝视香莲,柔声道:“香莲,办案如同抽丝剥茧,需要极度的谨慎和耐心。我知道,让你重新回忆那些不堪的往事,无异於揭开已经结痂的伤疤,每一句追问都可能让你再次经歷痛苦。但为了抓住真凶,为了不让更多无辜者受害,我不得不向你询问更多细节,哪怕这些细节看似微不足道。” 香莲抬起苍白的脸,带著决绝:“大人为我做主,救我出火坑,我感激不尽。我若知道什么,定会全部告诉大人,绝无隱瞒!” “你將当年被拐卖的往事,告诉过那位算命的天机先生。”魏长乐儘量让语气平和,如同閒谈,但他接下来的问题却重若千钧,“那么,关於你后来被囚禁的那一年多时光,以及……那个穿白衣的畜生,你可曾也对他说起过?” 他问得谨慎,斟酌著用词。 然而,香莲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她几乎是立刻摇头,速度快得带起了额前的几缕碎发。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大人,那一年多时间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直到今天,坐在您面前,我才第一次对人说起。自从……自从离开那个地方之后,我就把那段记忆死死封在心底,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过一个字,包括天机先生。我不敢提,也不能提。” 魏长乐闻言,猛地一愣,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 在他的整个推论链条中,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先决环节。 天机先生从香莲这里知晓了她全部的悲惨遭遇,进而得知了“白衣主人”这个神秘而关键的存在。 天机先生或许后来还通过自己的渠道,查明了这白衣主人的真实身份。正因如此,他才精心策划了震动神都的“摘心案”,以如此血腥诡异的方式,迫使原本可能不会直接介入的监察院下场入局。 无论天机先生最终的私人动机是什么——报仇、揭露、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意图——其行动的矛头,都必然指向那位“白衣主人”。 这是魏长乐根据现有线索,在脑海中反覆推演后构建出的最合理的解释框架。 可是现在,香莲的回答,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了这个推论最核心、最关键的一环上。 如果这一环根本不存在——如果天机先生压根就不知道“白衣主人”的存在——那么魏长乐之前所有的推理、所有的猜测、所有將案件脉络指向某个隱蔽大人物的设想,岂不是全部成了空中楼阁? 一切都將瞬间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 魏长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难道说,自己的苦思冥想、层层剖析,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胡思乱想,一场过於复杂的脑內演绎? 摘心案背后,根本没有什么指向高门大户的惊天阴谋? 其最终目的,竟然和那位“白衣主人”无关? 那么,凶手如此大费周章,连续作案,闹得满城风雨,仅仅是为了引导监察院注意到瀟湘馆,从而將香莲从乐坊中解救出来? 这个念头让魏长乐本能地抗拒。 如果只是单纯想救一名陷入风尘的女子,以凶手展现出的能力——能在戒备森严的神都来去自如,连续杀人取心並从容布置现场,甚至胆大包天將尸首公然展示於闹市——他完全有更简单、更隱蔽、风险更低的方法。 何至於要用上“摘心”如此骇人听闻、挑衅意味十足的手段? 这无异於將自己置於整个神都官府和监察院的对立面,吸引所有目光。 这说不通。 “你……確定没有告诉过他?”魏长乐忍不住再次確认,“除了今日对我吐露之外,你真的从未、哪怕是在无意间,对任何人说起过关於那个白衣畜生、关於那间黑屋子的任何片段?” “没有。”香莲的回答斩钉截铁,“那个看管我的老僕妇,在我被送走之前,恶狠狠地警告过我。她说,如果我出去后,敢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描述的任何一个细节,他们不但会立刻找到我,杀了我,还会找到我的家人,一个都不放过。我信她的话……那些人是做得出来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所以,有时候夜里做梦惊醒,发现自己可能说了梦话,都会嚇得浑身冷汗,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整夜整夜不敢再睡。我真的……一个字都不敢说。” 魏长乐沉默了。 他左手成拳,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一股强烈的困惑和轻微的自我怀疑涌上心头。 难道真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案件的根源,其实远比想像中更简单,或者……更复杂? 线索似乎在这里打成了一个死结。 就在这几乎凝滯的寂静中,香莲忽然抬起了头,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不过……”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打破了沉默。 “不过什么?”魏长乐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香莲,你是不是还想起了什么?” 第六二七章 夜亭鉴画 “天机先生……问过大人同样的话。”香莲的声音轻若蚊蚋。 “同样的话?” 香莲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她胸腔里颤抖著。 “我没有对他提及……提及那个地方一个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但……但他知道我六年前就被拐卖出村,也……也从我的话语中知道是什么时候进了瀟湘馆。” 她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所以……所以他也问起,我……我中间那一年多的时间去了哪里。” 魏长乐眉头锁得更紧,“所以他对你这段时间的经歷也很感兴趣?” “我……我听他询问,心中惶恐,便不敢多说,匆匆离开了。”香莲垂下眼帘,“所以后来他就没有再问过。” 魏长乐沉默下来。 香莲的这番话,让他先前的推论摇摇欲坠。 若她真的未对天机先生提及白衣主人,那摘心案与白衣主人之间,似乎真的毫无关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是,两桩事情都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在香莲身上。 天下真有这般巧合? 魏长乐不信。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迷雾之中,定有某个关键的环节被遗漏了——就像棋局中那枚被遗忘的暗子,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牵动整盘棋的胜负。 若能找到天机先生,从他口中探出更详尽的口供,许多迷雾或许就能豁然开朗。 当务之急便是查明天机的行踪,探明他的下落。 然而眼下,他却不便亲自出马。 想到京兆府,魏长乐的唇角浮起一丝冷意。 周兴那帮人必定还在严密监视著他的动向。 在这桩案子线索尚未理清之前,他决不能让京兆府打乱自己的步调。 不过,他心中已有了调查天机的最佳人选。 ...... ...... 魏府后园的荷心亭內,灯火通明如昼。 时已入夏,夜色中的荷塘正是生机最盛之时。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上,晚风拂过,带起阵阵清香。 那香气混著亭內酒菜的芬芳,在空气中幽幽浮动。 魏长乐的这座宅邸,占地虽广,却空旷得很。 下人不多,仅有宫里赏赐的两名太监和两名宫女。 魏长乐也未再添雇僕役,府中平日便只这四人照料——两名太监掌饮食,两名宫女理杂务。 好在魏长乐时常不在府中,即便归来也从不苛求繁文縟节,几个僕从倒也清閒,比在宫里时自在许多。 今夜魏长乐在府中设宴,只请了竇冲与王檜二人。 这两人与他私交渐深,皆知太后对这位新任监察司卿颇为器重,是朝中正红的后起之秀。 接到帖子的二人自是欣然赴约。 酒菜早已布好,皆是太监刘喜的手艺。 刚进府的时候,那小太监小康子就说过,刘喜的厨艺了得,神都四大名楼的厨子都不及。 今晚魏长乐难得在府里设小宴,刘喜为了有所表现,亲自下厨,备下了一桌拿手好菜。 酒壶里盛著陈年佳酿,酒香醇厚,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魏长乐屏退下人,亭中只余三人对饮。 竇冲却是坐了主位,身著墨绿锦袍,腰悬玉带,气势张扬。 王檜和魏长乐一左一右。 “三弟,这顿酒你幸好请了,否则这道坎我过不去!”竇冲佯装不悦,声若洪钟,打破了亭中的寧静。 他看向王檜,故意不快道:“上次在瀟湘馆,明明说好是他做东,中途他竟溜了。我与赵婆准等了一夜,以为他会回来结帐,谁知这小子一去不返!別的先不提,自罚三杯!” 魏长乐含笑举杯,眉眼间皆是温润:“大哥,这酒確该罚。但我哪比得上你,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名將,饮酒如饮水。我先自罚一杯,权当赔罪!” 竇冲虽未真正经歷过尸山血海,但这话当著王檜的面说出,让他颇为受用。 他哈哈笑道:“三弟,听说那晚你是跑去瞧死人了?” “碰巧遇上了京兆府诛杀凶犯。”魏长乐心知竇冲身为太后亲侄,消息自然灵通。 “凶犯?”竇冲不屑嗤笑,“狗屁的凶犯!” 他环视二人,压低声音,“连死者身份都未查明,行凶动机一概不知,这就能揪出真凶?说什么巧遇行凶,哄三岁孩童呢?若真有这等运气,他周兴还能只是个参军事?” 魏长乐暗忖这位便宜大哥倒也不笨,一语中的。 连竇冲都看得明白,宫中朝中自然也都心知肚明。 王檜似笑非笑,欲言又止。 他目光在魏长乐和竇冲之间流转,终究没有开口。 “不提他了。”竇冲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晦气的话题。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酒盏,嘆道:“可惜,这不是『美人醉』,否则今夜定要一醉方休!” “美人醉?”王檜诧异抬头,“大將军,那是何物?” 竇冲反问:“你没听过?”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妙的事,“甜水集瀟湘馆最好的酒。上次与三弟去时,红姑娘奉上的便是此酒。” 他咂了咂嘴,回味无穷,“初尝时不觉得有何特別,可这几日连梦里都想再饮两口。三弟,难道你没这般念想?” “倒真没有。”魏长乐奇道,眉头微挑,“大哥你出身贵胄,什么佳酿没尝过?府上比『美人醉』好的美酒定然不少,为何独独对它念念不忘?” “我也说不清,就是馋这一口。”竇冲咂咂嘴,眼神有些迷离,“那种地方,我也不好常去。前日派人找过红姑娘,想买几坛,多少银钱都不计较。可她却说这两日缺货,一直无人送货。问起来源,她又含糊其辞。” 他摇摇头,有些懊恼,“奶奶的,只能忍著。若知道货源在哪儿,我乾脆把那酿酒的作坊都买下来!” 王檜一脸稀奇:“我却从未听说过什么『美人醉』。瀟湘馆我也常去,从未有人给我上过此酒。大將军,莫不是记错了名字?” “绝不可能。”竇冲摆手,语气篤定,“三弟,你作证,我是否记错了?” 魏长乐点头,神色坦然:“確是『美人醉』。只是当晚饮后,只觉入喉清冽,並无太特別之处。若非大哥今日提起,我都快忘了这酒。” “所以说你还不是真正的好酒之人。”竇冲大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盯著空杯,“你这酒也不差,但总觉差些劲头。饮过『美人醉』后,別的酒都显得寡淡了。说来奇怪,那酒后劲绵长,第二日醒来,竟觉神清气爽,仿佛……仿佛年轻了几岁。” 王檜眼中精光一闪,隨即笑道:“大將军,此事交给我。我对瀟湘馆熟得很,回头亲自去问明『美人醉』的来源。届时给您送一车到府上。” “哈哈哈,那便有劳了!”竇冲大喜,举杯敬王檜。 一杯酒下肚,他才环顾四周,仿佛憋著秘密不吐不快,低声道:“不瞒你们,我近日有桩大喜事,到时少不得摆宴。若在那之前能得些『美人醉』,宴上拿出来,可是大大长脸!” “大喜事?”魏长乐顺势问道,身体微微前倾,“可是嫂子有喜了?” 竇冲翻了个白眼:“非是家事。” 他看了看四周,確认周围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此处无外人,我只对你二人说。但在旨意下达前,万不可泄露半个字。太后常告诫我,事未成定局前,纵是板上钉钉,也不可轻易张扬。我並非炫耀,只是视你们为兄弟,无需隱瞒。” 王檜正色道:“能让大將军如此欢喜,定非寻常之事。放心,今夜之言,绝不外传。” “再过几日,宫里便有旨意。”竇冲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右虎賁卫大將军嫪荀將卸任,由我接替其职!” 魏长乐神色平静,王檜却惊得手中的酒杯晃了晃,酒液险些洒出:“当真……当真?” “太后亲口所言,岂能有假?”竇冲略有不悦,眉头皱起,“王檜,莫非你觉得我不配坐这位子?” “绝非此意!”王檜忙道,放下酒杯,拱手作礼,“大將军,我只是没想到……” 他也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南衙北司,北司军装备向来精於南衙卫。唯独左右虎賁卫,装备不逊北司军。且朝野皆知,南衙八卫中最能打的便是左右虎賁卫。北司六军任何一支拉出来,都未必是右虎賁卫的对手。” “正是如此。”竇冲不无得意,挺直了腰背,“除虎賁卫与左右威卫,其他兵马我还真看不上。我是边关回来的將领,要带就带最好的兵!” “大將军,虎賁卫素来掌握在独孤家手中。”王檜皱眉,言辞谨慎,“左虎賁卫由独孤泰直领,嫪荀更是独孤家死党,谁不知他对独孤氏忠心耿耿?嫪家昔年是独孤氏家將出身,至今嫪荀仍自视为独孤氏家臣。” 他看了看竇冲的脸色,继续道:“右虎賁卫上上下下皆是独孤氏的人,您……您接掌此卫,是否……” 后面的话他未敢说尽,但在场几人都明白——右虎賁卫骄兵悍將,又系独孤氏嫡系,竇冲这空降的贵公子,能否服眾? 独孤氏又岂会甘心让出这块肥肉? “你是怕我镇不住他们?”竇冲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当初我去边关,也无人看好,都说边军將士不会服气。可如今你去十二坞堡问问,谁不敬我畏我?” 他冷哼一声,“那些边军,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子照样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王檜忙笑道:“那是自然。大將军用兵如神,朝中谁人不知?” “老子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竇冲微仰下頜,语气倨傲,“右虎賁卫虽强,比北方边军又如何?老子回来统领他们,背后有太后撑腰,谁敢不服?再说,太后既然敢让我接这个位子,自然早有安排。你们不必多虑。” 魏长乐心中却是暗流涌动。 右虎賁卫换將,绝非寻常人事调动。 太后既已告知竇冲,此事应当已成定局。 但嫪荀岂会甘心让出將位? 嫪荀若愿,独孤氏又岂会情愿? 对独孤氏而言,南衙八卫是维繫家族的根基,关乎切身利益乃至生死存亡。 在兵权上,独孤氏绝不会轻易退让。 太后让亲侄竇冲接掌此职,显是在布局。 魏长乐隱隱感到,这布局非一日之功——当年调竇冲赴边关,经风霜苦寒,既为歷练,也为积攒资歷。 或许三年前竇衝出京时,太后便已谋划今日之事。 若真如此,则说明太后对独孤家早有防备,如今是要逐步收回兵权,遏制独孤氏坐大。 山南道事件后,太后对独孤氏戒备更深。 此番换將,既是布局,亦是试探。 王檜的担忧不无道理,竇冲虽出身竇氏,却非將才。 右虎賁卫中多骄兵悍將,又是独孤氏嫡系,能否服这位空降的贵公子,尚未可知。 但太后既已出手,对魏长乐而言,未尝不是好消息。 “恭喜大哥!”魏长乐当即提壶,为三人斟满酒。 他举起酒杯,眼神诚挚,“连边关骄兵悍將都对大哥心服口服,区区右虎賁卫,何足掛齿?南衙八卫是大梁的兵,非独孤氏私兵。大哥上任,正是让將士们明白,他们端的是谁的碗,吃的是谁的粮!” 这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竇冲,又点出了太后收权的意图。 竇冲闻言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王檜亦举杯笑道:“大將军武勇过人,又有太后倚重,那些武夫岂敢造次?来,饮酒饮酒!” 三杯过后,气氛愈加热络。 月色渐移,荷香愈浓。 魏长乐见时机成熟,忽道:“大哥喜事將临,我这做兄弟的不能不表心意。说来惭愧,我升任司卿后,收了不少贺礼。其中有些颇有意思,今日正好借花献佛。” “你要送我贺礼?”竇冲一脸笑容,“不急,不急!” 魏长乐笑道:“赶巧不如赶早。我是你结拜兄弟,就该第一个恭贺。大哥文武双全,名刀宝马自是不缺,我那贺礼之中倒有几幅字画,去取来请大哥品鑑。若有合眼的,便当我贺礼!” “你我兄弟,何必客气!”竇冲大手一挥,兴致勃勃,“速取来瞧瞧!” 竇冲毕竟是被竇氏当做氏族栋樑培养的,虽文不成武不就,但比起寻常武將,於书画之道还是精通许多。 他向来以儒將自居,对此颇有兴致。 魏长乐起身离席,片刻后,他捧回几卷字画,小心置於亭中石桌。 “多是监察院同僚所赠。”魏长乐展开第一幅,画轴徐徐铺开,露出苍劲的山水,“这幅是《秋山访友图》,意境深远。据说是前朝大家李思训的真跡,你看这山石的皴法,这云气的渲染……” 王檜细观,连连点头:“果然不凡。李思训的山水,最重气势。这幅虽尺幅不大,却有千里江山的气象。” 竇冲也凑近细看,手指虚点:“这瀑布画得好,仿佛能听见水声。” 他虽不懂深奥的画理,但基本的鑑赏力还是有的。 第二幅是《雪中梅》,素白的绢本上,数枝红梅凌寒绽放,笔墨细腻,设色清雅。 竇冲看得津津有味:“好画,好画!这梅花画得精神,不似寻常文人画的羸弱。寒冬之中,有此生机,难得!” 魏长乐微笑点头,“大哥都看看,若是喜欢,都拿去!” 说完,缓缓展开第三幅。 画轴铺开,露出泛黄的宣纸。 画面之上,一名身著宽肩窄腰白色丝袍的男子侧身而立,背脊挺直得近乎僵硬。 男子面部,却是一副青铜面具的轮廓,那面具造型古朴,眼孔处一片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线。 整幅画用墨极简,几乎全是淡墨勾勒,唯有那面具用了少许赭石点染,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亭中忽然静了下来。 荷塘的风穿过亭子,吹得烛火摇曳不定,画中人的影子在纸面上晃动,仿佛隨时会活过来。 “这幅倒是特別,我先前也未细看。”魏长乐故作隨意,声音平静,“不知何人所绘,亦未署名。画中人物只取侧影,颇有意境。”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遗憾,“但此画毫无美感,可是送错了?” 他作势要捲起画轴,“大哥,这幅便算了,莫污了您的眼……” “且慢!”竇冲抬手止住,他的眉头紧锁,眯眼端详著画中那抹白色的侧影:“我怎么觉著好眼熟?” 魏长乐眼角跳动,眸中划过一道光,却面不改色。 王檜也是细看,半晌,沉吟道:“这人的身形……確有些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但.....没有面孔,一时又想不起来。” 魏长乐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哦?二位认识此人?” 第六二八章 墨骨白衣 魏长乐面上含笑,温润如玉,一颗心在胸腔里擂鼓般震响。 前日张默耗尽心神,依照香莲所述反覆勾描,终成那幅白衣人画像。 香莲看到成画时,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那画中人的神韵已抓得太准,虽无五官,那股浸透骨髓的冷傲孤寒之气,却几乎要破纸而出。 魏长乐深知张默笔力。 这位监察院摹形处第一妙手,早已不止於“形似”,而是能捕风捉影,將人口述中的虚无縹緲之物,凝成纸上活生生的“意”。 香莲的恐惧,不止在其形,更在其恢復了真人的“意”。 正因如此,魏长乐在辛七娘面前才斩钉截铁,坚信此人必存於世。 画中那股气度,绝非凭空能造。 那是世家大族数代积淀薰染出的矜贵。 而辛七娘的闪烁其词,张默那句“五姓子弟画像不入档案库”的提醒,更將魏长乐的心思引向那五座矗立大梁百年的世家门阀。 他不敢断言画中人必是五姓子弟。 要找到白衣主人,並非易事。 神都百万眾,朱门绣户多如繁星,紈絝膏粱过江之鯽。 若无辛七娘协力,欲在偌大帝京寻此白衣踪影,无异於沧海捞针。 在此情况下,只能先行缩小寻找的范围。 既然白衣主人很可能出自五姓,当然要从五姓入手。 魏长乐掂量手中筹码,监察院暗探头目身份看似风光,实则处处掣肘,尤其那铁律第三条——“非院使亲令,不得监察五姓直系”,如悬顶利剑。 既不能明查,便须暗访。 而暗访五姓,自当借五姓之人。 竇冲与王檜,便成了他棋盘上最合適的落子。 此二人皆五姓嫡脉,性喜交游,饮宴无虚日。 五姓子弟內部往来盘根错节,若白衣主人果真是五姓中人,竇、王必有所闻,也很可能认识。 今日这荷风小宴,名义是为瀟湘馆中途离席赔罪,实则布下一局请君入瓮。 此刻“误展”画轴之举,更是精心算计——既要探出口风,又不可露刻意痕跡。 却未料,这一子落下,竟起到奇效。 ...... ...... “这身段……这站姿……” 竇冲的眉头锁成深川,他起身凑近画卷,鼻息拂动纸面,烛火在他瞳仁里跃成两点锐利的金芒。 “肩宽腰窄,背脊笔直得像根枪桿……”他喃喃自语,手指悬在画纸上空,顺著白色丝袍的轮廓虚虚描摹,从挺直的肩线滑到收束的腰际,“尤其是这脖子和肩膀的衔接——你们看,这里微微前倾,像是常年负重鎧养成的习惯。” 王檜也敛了醉意,俯身细观。 他目光如刀,刮过画中每一寸墨跡:“確实……这僵硬的姿態,仿佛隨时要拔刀出鞘。” 他忽然“嘖”了一声,食指虚点画中人物微露的左手,“竇兄,你看他这左手——虽只画了半边,可这握拳的架势,拇指扣在食指第二关节,其余三指蜷曲的弧度……是不是像极了那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烛光在彼此眼中交换了某种確凿无疑的讯息。 几乎同时脱口而出:“独孤弋阳!” 魏长乐的心臟在那一剎重重撞向胸腔,像被困兽挣破了牢笼。 他面上却仍是一泓静水,只恰到好处地蹙起眉峰:“独孤弋阳?” “错不了,就是他!”竇冲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这身板,这站相,还有这左手——”他指向画中那只虚握的拳头,“独孤弋阳左手虎口有道月牙疤,是七岁时在校场练刀被自己划的,深可见骨。后来伤好了,那道疤却让他握拳时总习惯將拇指往里扣半寸,四指蜷曲的弧度也异於常人。” 他边说边比划,“你看画里这手势,简直一模一样。” 王檜连连頷首,补充道:“不止。你再看他侧身时右肩微耸、左肩沉坠的架势——那是独孤家『破军枪』起手式的根基。独孤子弟站姿都带三分枪架子味,但独孤弋阳尤甚。他爹独孤陌当年骂他『睡梦里脊梁骨都是直的』。” 魏长乐缓缓將画轴又展开几分,让烛光更饱满地浸透纸面:“二位兄长確信?” “老子和他打了多年交道,这身骨头架子烧成灰都认得。”竇冲大手一挥,坐回石凳,端起已凉的酒一饮而尽,“只是一开始没往那儿想——毕竟那人消失太久了。” 王檜也落了座,指尖轻叩桌面:“我也確定。独孤弋阳虽比我小几岁,但自幼便老成。这站姿,这气韵……画这幅画的人,定是当年见过他真容的,否则绝抓不住这骨子里的东西。” 魏长乐不动声色地捲起画轴,动作极缓,“独孤弋阳……是辅国大將军独孤陌的公子?” “独子!”竇冲放下酒杯,瓷底碰石桌,一声脆响,“独孤陌三十岁才得了这么个儿子,视若珍宝——虽然管教严苛得近乎残酷。” 王檜接话道:“独孤弋阳这人,和我们这些膏粱子弟迥异。我们习武,多半是为强身健体,或是族中要求,走个过场。可他……”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亭外沉沉夜色,似在追忆,“他好像生来就该活在金戈铁马里。听说他抓周时,绕过笔墨玉器,一把攥住了他爹的佩刀刀穗。五岁能挽小弓,七岁便能骑无鞍马在校场疾驰。” “武痴。”竇冲嗤笑一声,“我们年少时聚饮,聊诗赋他打瞌睡,谈风月他如坐针毡。可一旦说起古战阵、兵器谱,他两眼放光,能拽著你从三更说到鸡鸣。他那点月俸和例钱,全砸在搜罗古兵刃、残破甲冑上了,自己穿来穿去就那么三四套旧袍,浆洗得发白。” 王檜想起什么,嘴角漾起一抹古怪的笑:“吝嗇得紧。我们在摘星楼设宴,有道『雪霞羹』,用崑崙冰泉煨乳鸽,佐以海外香草,一盏值二十两金。他尝了半口,点头说了句『尚可』,接著——” 他拖长语调,眼中闪过戏謔,“竟招来伙计,问能否將剩的汤底给他装走,说回去煮麵滋味定然绝佳。满座譁然,他倒一脸坦然。” 竇冲拍腿大笑:“还有一桩!他瞧上前朝『鬼工』刘冶子铸的一柄环首刀,开价八百两。钱不够,跑来跟我拆借,信誓旦旦下月俸到即还。结果刀到手了,俸禄也发了,他请我吃答谢宴——西市胡人摊子的羊肉旋饼,花了十八文钱。” “倒也不全怪他。”王檜敛了笑,神色微肃,“独孤家虽富可敌国,但对子弟管束极严,尤其他这嫡长孙。独孤陌待他,严苛更胜寻常。他的月例,莫说与我们比,就是在独孤家同辈里,也是末流。独孤陌常言:『骄奢淫逸是败家之始,你要承独孤氏门楣,便先学得清苦。』” “束得太紧,反倒失了气象。”竇冲捋须摇头,“有时与我们一处,錙銖必较,浑似乡下土財主家的少爷。若要在五姓里选个第一吝嗇鬼,独孤弋阳当仁不让。” “何止五姓?”王檜哂笑,“便是放眼神都所有官宦子弟,论起抠门小气,他也是独占鰲头无人能及。” 亭中一时只闻荷风穿廊的微响,烛火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曳如魅。 魏长乐適时流露困惑:“可既如此,为何我入神都这些时日,从未听人提起过他?各类宴游雅集,也未见其踪跡?” 风似乎停了。 竇冲与王檜面上的笑意如潮水褪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皆闪过复杂神色——那是追忆混著揣测,好奇掺著忌讳。 “因为……”竇冲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他不见了。” “不见了?” “是消失了。从所有人的视线里,乾乾净净。”王檜接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色里,“神都之乱彻底平息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 “神都之乱时,独孤弋阳刚满二十。”竇冲的目光投向亭外无边的黑暗,仿佛穿透岁月,“他那时已掛左威卫昭武校尉虚衔,实则跟隨其父在军中歷练。那场乱子……独孤陌亲率南衙精锐奔赴皇陵护驾,独孤弋阳也领著独三百亲卫衝杀在前,听说手刃了七名叛军。” 王檜补充道:“乱平之后,论功行赏。独孤弋阳战功赫赫,朝廷破格擢其为中郎將,虽离他爹相距甚远,但以弱冠之龄得此殊荣,已是震动朝野。按常理,他该顺势入南衙,平步青云。可是……” “可是自皇陵一战后,他便再未公开露面。”竇冲接过话头,眉间沟壑深如刀刻,“起初都以为他在府中养伤。但三月,半年,一年……他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所有诗宴、游猎、军中操演,皆不见其影。我们这些旧识曾去独孤府探问,皆被婉拒於门外。连独孤一族也绝口不提这个嫡出长子长孙。” 魏长乐沉吟:“伤势过重?” “难说。”王檜摇头,眼中浮动著不確定的影,“坊间传闻纷杂。有说他中了南疆蛊毒,肺腑溃烂,需以药石吊命;有说他腿骨尽碎,已成废人;更离奇的,说他面容被火油所毁,狰狞可怖,羞於见人……但独孤家对此三缄其口,朝廷也讳莫如深。他那中郎將的俸禄照发不误,职位却一直虚悬,既不补缺,也不另任。” 竇冲冷嗤一声:“要我说,事情没那么简单。独孤弋阳那身子骨,是从小在校场摔打出来的铁疙瘩,寻常伤势岂能让他蛰伏九年?他那性子,对武事痴迷入骨,纵是双腿尽断,爬也要爬到校场边上看人操练。如此彻底地隱没……必有隱情。” “隱情?”魏长乐心下一动。 王檜左右瞥了一眼,身子前倾,声音压成一线气音:“大將军,你说……会不会与当年那桩秘事有关?神都之乱尾声,清洗叛逆,株连甚广。独孤家虽站在太后这边,但过程中……是否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又或者,独孤弋阳本人,卷进了某桩不可言说的……” 竇冲眼神骤凛,截断话头:“慎言!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他转向魏长乐,神色已恢復如常:“三弟,总之这独孤弋阳是个极特殊的人物。你这画……虽无五官,气韵却抓得奇准。是哪位同僚所赠?可有什么说法?” 魏长乐早备好说辞,面露惭色:“监察院同僚贺礼堆积,未及一一细查。我也是刚瞧见,此画风怪异,人物僵冷毫无意趣,还以为是哪位同僚的戏笔,或是送错了。不想竟牵出这段渊源。” 他顿了顿,状似隨意道:“这位独孤公子既久不出户,平日能接触的人……想必极有限吧?” 竇冲与王檜相视摇头。 “独孤弋阳性子孤拐,本就朋友寥寥。”竇冲道,“当初还能与我们玩到一处。除了独孤本家亲眷,和他爹军中几位心腹老將,他几乎不与外人深交。消失之后,更是与世隔绝。如今神都年轻一辈,恐怕十有八九不知独孤陌还有这么个儿子。” 王檜也道:“是啊。说起来,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就是在皇陵......。当时两军廝杀,场面混乱,叛军被平定后,独孤弋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亭中寂静了片刻,荷香混著酒气,在夜色里沉沉浮浮。 竇冲忽然又凑近些,眼底闪著某种幽微的光,压低嗓门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独孤弋阳当年就死在皇陵了?” 王檜皱眉:“若真死了,为何不发丧?独孤氏嫡长孙夭亡,岂能无声无息?” “我听传闻说,独孤大將军年轻时候为了积攒军功,为朝廷四处征战。”竇冲轻声道:“当年南理国发生变故,南理王求我大梁为他做主,朝廷就是派了独孤大將军前往。他在南疆待了两年多,最终帮著南理王復位。听说他在南疆深山老林吃了很多苦,有两次差点病死......!” “我知道你的意思。”王檜低声道:“他从南疆回来之后,很快就成亲,记得成亲时候才二十多岁,可成亲之后,多年不曾生育,私下有传闻,他就是因为在南疆伤了身体,所以不能生育......!” 魏长乐面不改色,笑道:“那当然是无稽之谈。后来不是生下了独孤弋阳?” “那也是大婚六年之后的事了。”竇冲摸著鬍子,一脸莫测高深:“你们觉著,大婚六年才生下一个孩子,这正常?而且独孤氏是五姓世家,子嗣传续极其重要,既然能生,肯定要多生几个。但此后独孤大將军也没生出其他孩子,反倒是独孤泰,比独孤陌小了十来岁,生起孩子就像下猪仔,这前后已经生下五个子女,枝繁叶茂......!” 王檜眼珠一转,声如蚊蚋:“大將军之意是……若独孤弋阳真死在皇陵,独孤陌为何要隱瞒?” “独孤弋阳是嫡长孙,他若夭亡,独孤陌这一脉便算绝了后。”竇冲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族中那些老傢伙,怕是要將宝押在独孤泰身上了。兄弟虽亲,但族长之位关乎一族兴衰,谁掌权柄,谁便握有独孤氏百年积累。独孤陌若无子嗣承继,这族长之位……迟早要落入独孤泰手中。” “所以独孤陌就封锁独孤弋阳早就死去的真相?”王檜摇摇头,“这个可能.....不大!” “可这也瞒不住啊。”魏长乐赞同,点头道,“生死大事,纸包不住火。何况独孤泰是亲叔父,侄子是生是死,他能不知?” 竇冲神秘一笑:“我听人说,独孤弋阳当年率亲卫最先冲入轩辕殿。后来有几名亲兵抬著一人出来,周围十余人团团护著,不许任何人靠近。那十有八九便是独孤弋阳。”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有没有可能,当时抬出来的,根本就是一具尸体?” 魏长乐指节微微一紧。 皇陵之变……轩辕殿……尸身…… 无数碎片在脑中翻搅,却拼不出完整图景。 他只觉一股寒意顺著脊骨爬升。 皇陵之变本就是疑点重重,却不想独孤弋阳竟然与九年前那场震动天下的巨变有如此深的牵扯。 “轩辕殿?”魏长乐疑惑道:“那是什么地方?” 王檜立马道:“皇陵边上的行宫殿宇。祭祀皇陵之时,轩辕殿是天子歇脚之处。当年叛乱,圣上和皇后就是在轩辕殿被叛军围攻。很多人都说,当时平叛的南衙將士中,独孤弋阳是第一个带人衝进轩辕殿护驾。” “衝进轩辕殿,却被抬出来.....?” 竇冲拿起酒壶,道:“不说了,不说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魏长乐將画轴彻底卷拢,锦缎系带在指尖缠了两圈,笑道:“这独孤弋阳倒是一位奇人。这画既与他有关,我便不好转赠兄长了,免得徒惹猜疑。” 他微微一笑,將画卷置於石桌一角。 王檜瞥了眼那暗青锦缎包裹的画轴,又抬眼看向魏长乐。 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抹难以捉摸的深意。 但他却不知,魏长乐此刻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如此轻易得到白衣主人的身份线索,魏长乐之前还是想不到,而白衣主人竟赫然是独孤氏的长子长孙,这就更是让人意想不到。 如果按照目前的线索,白衣主人已经確定是独孤弋阳。 但魏长乐却感觉这件案子愈发的诡异。 囚禁折磨香莲的白衣主人,真的是独孤弋阳? 第六二九章 风起,收摊! 送走竇冲与王檜时,已是月上中天。 荷塘里的蛙声渐渐寥落下去,只余风过莲叶的沙沙轻响,那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是谁在夜色深处,用无形的手指一页页细细翻阅著泛黄脆弱的陈年旧帐。 魏长乐独立亭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石桌边缘,那凉意顺著指腹丝丝缕缕渗入,却压不住心头渐起的波澜。 独孤弋阳。 这个名字,像一枚裹著寒冰的石子,猝然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 九年前的皇陵之变,神秘消失的独孤家长孙,幽禁受辱的香莲,行踪诡譎的天机先生……这些看似散落的碎片,此刻却在脑中彼此牵引,盘旋飞舞,却又被一层厚重浓雾阻隔,怎么也看不清內里究竟有著怎样的勾连。 他需要更多的线头,哪怕只是一丝一缕。 正凝眉沉思,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缝隙的软尘上,几不可闻。 魏长乐抬眼,见一道瘦削却精悍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沿著曲廊快步而来。 来人穿著最寻常的深灰色粗布短打,腰束一根半旧布带,脚踩千层底麻鞋,浑身上下透著市井里摸爬滚打淬炼出的利落与警觉。 乔嵩。 此案扑朔迷离,那算命先生“天机”,无疑是眼下最要紧的一环。 魏长乐身份所限,不便亲自前去鱼龙混杂的东市探查,更不好调用监察院明面上的人手——上头对此案的態度曖昧不明,那句“监察院不便捲入”的告诫犹在耳畔。 如此一来,最合適的人选,自然只剩下乔嵩。 乔嵩在东市廝混了十数年,对那里的大街小巷、明暗规矩,熟稔得如同自家掌纹。 虽说因四海馆那档子事,不復往日地头蛇的煊赫,但毕竟根基尚在,三教九流中总还有些香火情分与人脉残存。 別的不敢夸口,但在东市那方天地里,悄无声息地摸清一个人的底细来歷,於他而言,並非什么登天的难事。 对乔嵩而言,在人生最困顿绝望的谷底,能得魏长乐青眼提携,摇身一变,从见不得光的市井蛇头成了有官身编制的监察院夜侯,无异於绝处逢生,是祖坟冒了青烟的大造化。 因此对魏长乐交代的差事,他无不尽心竭力,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得了吩咐,便立刻如滴水入海般融入了东市的喧囂与阴影之中。 魏长乐也一直在等他的回稟,早已嘱咐过府中下人,旁人求见需通传,唯乔嵩一人,无论昼夜,可隨时直入內府。 “大人。”乔嵩在亭外三步处稳稳站定,抱拳行礼。 “进来说话。”魏长乐微微頷首,目光掠过乔嵩肩头沾染的、尚未拍净的夜露与尘灰,“东市那边,有消息了?” 乔嵩应声步入亭中,並不就坐,只垂手恭立在石桌一侧,声音平稳低沉:“回大人,仔细查探过了。那个唤作『天机先生』的算命人,在甜水集一带活动,確有其人。” 魏长乐提起小泥炉上始终温著的粗陶茶壶,斟了一盏色泽浓釅的茶汤,推到桌边空处,示意乔嵩。 乔嵩也不推辞,双手捧起茶盏,触手温热。 他凑到嘴边,一气饮了半盏,喉结上下滚动,驱散了夜行带来的些许乾渴,这才继续稟报:“此人约莫是一年半前,悄然出现在甜水集的。平日就在集市支一张破木桌,掛一块灰布幡,上书『测字算命,代写书信』八个墨字,算是立起了营生的幌子。” 魏长乐静静听著,目光落在亭外摇曳的荷影上,神色不动。 “若论测字算命的本身功夫,不过是市井餬口的寻常水准,”乔嵩语速平缓,“张口多是些『乌云散尽见月明』、『贵人扶持路自宽』之类模稜两可的吉利话,换得三五文铜钱,勉强果腹。倒是那代写书信的本事,颇为了得。不仅一笔楷字写得端正匀停,更能根据托书人的零星口语,揣摩心意,润色成文,念给那些大字不识的苦力、妇人听时,往往能恰如其分,甚至偶有佳句,因此颇得几分感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声音更低了些:“奇的是,此人竟还通晓医术,而且……时常分文不取。” “哦?”魏长乐看过来。 “也並非全然无偿。”乔嵩解释道,细节分明,“若是头疼脑热、伤风咳嗽这类小毛病,他心情爽利时,免费看诊。因为如此,甜水集左近那些乐坊的老鴇、龟奴,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私娼暗妓,对他都还算客气。” 乐坊可以拼命压榨姑娘,但姑娘身子不舒服,却又捨不得花银子给瞧病。 天机先生免费看诊,自然是大受欢迎。 但魏长乐心中知道,这天下免费的东西,背后的价码恰恰是最昂贵的。 “偶尔坊里姑娘有些不便寻正经大夫的隱疾,或是染了时疾风寒,也会偷偷请他进去瞧看。他进去瞧病时,顺带替她们写写寄往远方的家书,也是常事。一来二去,他虽是个无根无底的外来算命先生,在这一带人缘倒是不差,各家乐坊门口,都容他摆摊,有时得了閒,还施捨些残羹冷酒与他。”乔嵩继续道。 魏长乐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著下頜,“如此说来,他不仅能自由进出乐坊,甚至……能登堂入室,进入那些姑娘的香闺?” “是。”乔嵩点头,语气肯定,“虽未必是头牌红姑那等守卫森严的绣楼,但那些寻常乐妓、或是暗门子起居的住处,他確实能进去。据『百花楼』一个粗使婆子酒后閒话,天机先生给她们楼里好几个姑娘瞧过病,有时就在姑娘外间待客的小厅里写方子,若是病得重了,昏沉不起,也能进到里屋床榻前號脉问诊。姑娘们对他,似乎並无寻常对男子的戒备与疏远,反倒有种奇怪的信任。” 一个算命先生,竟兼通文墨与医术,行事低调近乎隱形,乐善好施不求名利,轻易便能取得乐坊女子这等特殊群体的信任……魏长乐心中那模糊的轮廓,又清晰了少许。 “他落脚何处?总该有个棲身之所。”魏长乐问。 乔嵩摇了摇头,“怪就怪在这里。甜水集一带,贩夫走卒、乐坊杂役,很多人都认得他这张脸,至少混个脸熟。可一旦问起他晚上宿在何处,竟无人知晓。”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有说瞧见他往集后废弃多年的土地庙方向去,属下亲自去看了,那破庙早成了几个老乞丐的窝巢,秽物遍地,並无他存身的痕跡。他每日末时前后,如同从地底钻出般出现在甜水集,子时末,便收摊离去,方向不定,今日往东,明日朝西,並无固定归途,摊位也是隨心所欲。” “平日行跡呢?”魏长乐追问,“与何人来往密切?有无特別嗜好?常去哪些固定的地方消遣?” “行事……极其规律,也极其寡淡。”乔嵩语速稍稍加快,“每日无非是摆摊、枯坐、等人问卦、代写书信、偶尔瞧病。若说嗜好,唯一算得上的,便是偶尔早收摊之后,天色尚未全黑,他会踱到集尾一个姓王的老头摆的旧书摊前,翻看那些不知从哪个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破烂医书、卦书、乃至残缺话本,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神情专注,但极少掏钱购买。” 一个谨慎到近乎完美的隱藏者。 没有固定住所,没有亲密社交,没有不良嗜好,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与个人偏好。 就像一滴刻意淡化了自己顏色的水,混入神都这片浩瀚汹涌的人海,你能隱隱感觉到它的存在与不同,却永远无法精准地捕捉、描摹出它的形状。 “不过......这傢伙已经失踪了!” 魏长乐只是微微皱眉,並不觉得惊讶。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虽然中间存在环节的缺失,但魏长乐断定天机先生与摘心案绝对脱不了干係。 自己在瀟湘馆让人辨识死者,京兆府也在那边大动干戈,这当然逃不过天机先生的耳朵。 既然发现事態不对,老傢伙躲藏起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魏长乐目光转向乔嵩。 乔嵩忙道:“前日,他还如常出摊。有人瞧见他午间替『鶯歌苑』一个叫小檀的姑娘写了封寄往老家的长信,未时还给了集上卖炊饼的刘三几颗丸药,治他的陈年咳嗽。但昨日一早,他那张破木桌就没了踪影。起初街坊邻里也没在意,只当他染了小恙,或是另有私事。可直到今日日落,依旧不见其人影,这才有人嘀咕起来。属下多方打听,这两日,確实无人再见过他,也无人知晓他去了何方,就如同……” 他略微停顿,吐出四个字:“凭空蒸发。” “他最后现身时,有无异常之处?” 乔嵩闻言,陷入短暂的回忆与思索,片刻后才缓缓道:“问了几个那日与他照过面的人,都说与平日並无二致。只是……卖炊饼的刘三后来跟属下提了一嘴,说前日天机先生给他看完咳嗽,他心中感激,硬是多塞了两文钱谢仪。天机先生推辞不要,眼神却有些飘忽,不似往常那般沉静,望向了集口车马往来尘土飞扬的方向,嘴里似是喃喃自语了一句……” “说了什么?” “刘三听得不甚真切,只隱约捕捉到几个字眼,”乔嵩压低嗓音,模仿著那可能的口吻,“『风起了……该收摊了。』刘三当时懵懂,只以为先生是说天色將晚,起了凉风,该收摊回家,並未深想。” 风起了,该收摊了。 魏长乐心头驀地一凛。 这当然不是感嘆天气,而是敏锐地预感到了危险迫近。 亭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晚风穿过亭柱与荷叶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之声。 远处街巷隱隱传来沉闷的更梆声,咚——咚——,声声悠长,已是子夜时分。 魏长乐终於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静,“你方才说,他偶尔会去一个旧书摊?” “是,集尾王老头的旧书摊。”乔嵩確认道。 “这王老头,又是何来歷?” “一个真正靠卖字鬻画为生的老穷酸。”乔嵩言语间带著几分市井的直白与瞭然,“据说是三四年前孤身跑来神都的。按周围一些老住户的说法,这老傢伙肚子里或许有些墨水,自詡满腹经纶,可惜无人举荐,又乏金银打点,蹉跎半生,只能靠替人写写对联、抄抄经文、卖些自认风雅实则不值钱的字画勉强餬口。他流落到神都,大概是存了最后一搏的心思,指望这天子脚下,能有哪位慧眼识珠的贵人,偶然瞥见他的『才华』,赏他个晋身之阶,圆了那遥不可及的仕官梦。” “看来……是无人问津了。”魏长乐淡淡道。 “纯属异想天开。”乔嵩摇头,带著见惯世情的瞭然,“要人脉无人脉,要钱財无钱財,就凭几笔还算端正的字、几幅意境寻常的画,谁肯理他?大抵是当初豪情而来,如今潦倒至此,无顏迴转故乡,便只能在这甜水集落脚,有一日没一日地捱著。” 魏长乐沉吟片刻,才吩咐道:“找两个绝对可靠的兄弟,日夜轮替,盯住这个王老头。” “大人是觉得……这老傢伙有问题?”乔嵩眼神一锐,立刻领会了意图,“要不要寻个由头,將他悄悄拘来,仔细审一审?” 魏长乐摆手否决:“不可。眼下情势未明,切忌打草惊蛇。先暗中盯紧便是,若他真与天机先生有何勾连,或本身藏著秘密,迟早会露出马脚。有任何异样,即刻来报,不得擅动。” “是,属下明白。”乔嵩肃然应道,並无半句多余废话,转身便欲去安排。 他脚步刚迈出亭外石阶,却像是忽然被什么绊住了思绪,身形微微一顿,又转回身来,面向魏长乐,面上露出几分犹疑之色:“大人,还有一桩事,发生在甜水集,看似与此案无干,但……属下总觉得有些蹊蹺。” 魏长乐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流:“讲。” “就是这两日,甜水集附近那几家乐坊,接连死了几个歌舞伎。”乔嵩眉头渐渐锁紧,似在斟酌词句,“下午,属下在集上探听消息时,正撞见玲瓏阁的几个龟奴,用两张破草蓆胡乱裹著两具尸首,抬上一辆骡车,慌慌张张要赶在宵禁前拉出城去掩埋。属下装作好奇,凑上去多问了两句。那领头的龟奴满脸晦气,连连摆手,只说是急病暴毙,怕过了病气,得赶紧处理。他还顺口抱怨,说这两日倒霉的不止他们玲瓏阁,隔壁的『鶯歌苑』、『春水坊』好像也都死了人,加起来……怕是不下四五条年轻性命。” 魏长乐眸光骤然一凝,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冷电:“死的都是歌舞伎?” “都是各家乐坊里不上不下的歌舞伎,年纪都在二十多岁。”乔嵩声音压得更低,“大人也知,乐坊那等地方,本就藏污纳垢,每年因各种缘故——病、伤、私刑、想不开——死上几个姑娘,实在不算稀奇。官府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出大乱子,乐坊自行处置了便是,通常都是一卷草蓆,趁夜色拉出城,找个无人知晓的乱葬岗草草埋了。但……” 他喉结滚动一下,语气里透出明显的疑虑:“短短两三日功夫,接连死了四五个,且都是年纪轻轻、平日看来还算康健的姑娘,这就……未免太凑巧了些。” 亭內,烛芯又“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稍纵即逝的灯花,映得魏长乐的侧脸明明灭灭。 夜风忽而转了方向,带著更浓重的水汽和隱约的腐叶气息,灌入亭中,吹得烛火猛烈摇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亭柱与地面上,拉长、扭曲、纠缠,恍若幽冥中蠢蠢欲动的鬼魅。 良久,魏长乐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却仿佛淬著冰,“盯紧王老头,查清那些死者最后接触过何人。此外……你自己行事,务必加倍小心。” 第六三零章 美人嘲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周宅二进院的正房內却烛火通明,亮得反常而诡异。 牛油烛在铜烛台上噼啪燃烧,將室內照得纤毫毕现,却驱不散周兴眉眼间沉甸甸的阴霾。 他披著一件绸缎寢衣,独自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烛火將他铁青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额角一根青筋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像是皮下藏了只躁动的虫子。 甜水集乐坊,两日五毙,皆歌舞伎。 若在往日,这样一条消息甚至不会送到他案前——乐坊那等藏污纳垢之地,每年因各种缘由死上几个姑娘,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自有乐坊管事悄无声息地处理乾净,京兆府连卷宗都懒得立。 可偏偏是现在。 偏偏在摘心案闹得满城风雨、监察院那位魏长乐像嗅到血腥的猎犬般四处探查的当口。 周兴虽非刑名出身,但在京兆府这些年,经手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些直觉,是浸淫久了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前脚魏长乐刚进瀟湘馆查香莲的旧事,后脚甜水集几家乐坊就接连死人,死的还都是歌舞伎。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这绝非偶然。 两条线,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绞在一起。 而那个绞合点,恐怕藏著足以让许多人粉身碎骨的秘密。 魏长乐! 这个名字如今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他的心神。 他原以为摘心案不过是桩手段骇人些的凶杀,按京兆府的老规矩,压一压风声,找个人顶罪,再往上头打点一番,便可尘埃落定。 可如今看来,自己太天真,也太迟钝了。 魏长乐不仅在查,而且明显已查得很深。 而他这个京兆府参军事,竟像个被蒙住眼睛、堵住耳朵的蠢货,被远远拋在后面,连水花溅起的方向都看不清。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內急促踱步。 若真让魏长乐查出什么,捅到太后面前……不,甚至不需要惊动太后,只要监察院握住了切实的把柄,自己这些年在京兆府干的那些勾当——剋扣案款、收受贿赂、替某些见不得光的人“了结麻烦”、甚至还有两桩草菅人命的冤案——任何一桩翻出来,都足以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虽说现在宫中朝上对摘心案的处理心照不宣地予以接受,但如果监察院拿出確凿的实证,证明摘心案另有真相,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恐惧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隨之涌上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近乎疯狂的狠厉。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主动出击,必须掌握先机,必须……抢在魏长乐之前,弄清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藏著什么。 只有知道魏长乐在查什么、查到哪一步,才能找到破绽,才能在他抽丝剥茧即將触到核心时,抢先一步,將那根最关键的线头——狠狠掐断! “大爷!”门外传来管家周福谨慎而压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人……到了。” 周兴踱步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眉头紧锁,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是周福那张熟悉的脸,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僕,此刻眼中也带著掩饰不住的忧虑。 “可有人瞧见?”周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大爷放心,”周福凑近些,声音同样低微,“老奴亲自从后角门带进来的,他们……行事很谨慎,落脚时连脚印都刻意敛著。” 周兴这才稍鬆一口气,但心头那根弦依旧绷得死紧。 “带他们过来。” “大爷,”周福却没有立刻应命,反而迟疑了一下,抬眼看向周兴,眼中忧色更浓,“他们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身上背的人命恐怕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您……真要亲自见他们?不如让老奴传话……” 周兴沉默了片刻。 “带他们过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沉、更决绝,不容置疑。 周福知道劝不动,只得躬身一礼:“是,老奴这就去。” 片刻之后,周福领著两人,像两道真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穿过庭院,来到正房外。 他们的脚步轻得匪夷所思,踩在青石板上,竟连最轻微的声响都无,仿佛脚底生著肉垫。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光影摇曳间,那两人的身形也似跟著扭曲了一瞬。 周福先进屋通报,周兴已坐回太师椅,挺直了腰背,双手交叠置於膝上,试图摆出官老爷的威严与镇定。 “让他们进来。” 房门被推开,两人一前一后步入。 当先一人极高极瘦,活像一根竹竿挑著件宽大不合体的灰黑色旧布袍。 他脸上蒙著半截灰布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生得狭长,眼白泛著一种不健康的浊黄色,像是久病之人,进门后便自然而然地滑向门边的阴影里,静静立住,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属於那里。 另一人身量敦实矮壮,比前一人矮了整整一头,穿著市井苦力最常见的褐色短打,裤脚扎进绑腿,脚下是千层底布鞋。 他脸上掛著一副看似憨厚、甚至有些木訥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像是用刀子刻在脸上,纹丝不动,眼底深处非但没有丝毫笑意,反而有种屠夫掂量牲畜斤两、思忖从何处下刀般的残忍与漠然。 他倒是大喇喇地走到屋子中间,隨意地拱了拱手,动作带著市井的粗疏,声音粗嘎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锈铁:“周大人,久仰大名。在下断肠鬼,这位是我兄弟,小號套索魂。” 语调里带著股油滑的江湖气。 一股阴冷、黏腻、仿佛带著血腥和坟墓土腥气的气息,隨著这两人进门,悄然在温暖的室內瀰漫开来。 周兴强自镇定,挥挥手,示意周福退下,並关紧房门。 “二位,请坐。”周兴指了指旁边两张早已备好的硬木椅子,声音儘量平稳。 断肠鬼嘿嘿一笑,那笑声乾涩刺耳,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 套索魂却依旧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仿佛生了根,对周兴的示意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连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周兴也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取出三片金叶子,在烛光下小心翼翼地一字排开,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茶几上。 “明人不说暗话,”周兴压低了声音,带著压抑的紧绷,“我要你们盯一个人。” 断肠鬼那双嵌在僵笑脸上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金叶子,又抬起来看向周兴,笑容不变:“大人是不是搞错了门路?您可是京兆府的参军事,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手下精干的差役、暗探想必不少。盯梢这种糙活儿,您隨便指派几个得力的手下,不就办了?何苦花这冤枉钱,找我们兄弟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些许玩味,“据我所知,向来都是別人在您这儿花钱求个方便。您花钱找人办事……嘿嘿,倒是稀罕。” “老山双魂的底细,本官很清楚。”周兴面色不变,手掌却悄然按在了那几片金叶子上,“江湖传言,你们拿钱办事,信誉不错,很守规矩。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名不符实。” 断肠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拱了拱手,那点玩味收敛起来,换上更直接市侩的口吻:“大人说的是,是我们兄弟多嘴了。您说明白,是让我们盯人,还是……” 他拖长了音调,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杀人?这一字之差,结果可天差地別,用的法子、费的力气、冒的风险,还有这价码嘛,自然也都大不相同。” “盯人!”周兴斩钉截铁。 他將手边早已备好的一副捲轴拿起,递给断肠鬼,“监察院的魏长乐,明火司司卿。这是他的画像。他的住处,是原先太医院太署丞柳永元的旧宅,一打听便知。不过他大多时候都泡在监察院里,那地方,你们想必清楚。” 断肠鬼接过捲轴,却没立刻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再次落回那三片金叶子上,脸上那副憨厚的假笑又浮了出来:“周大人,监察院的人,那可都是鼻子比狗还灵、眼睛比鹰还毒的硬茬子。盯他们的梢,跟在刀尖上跳舞没啥区別。一个不留神,被他们养的那些『影子』反咬一口,我们兄弟俩这吃饭的傢伙,说不定就得搬家。您这价钱嘛……” 他拖长了尾音,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周兴心头一沉,又从怀中摸出两片金叶子,动作有些僵硬地拍在茶几上,与先前三片並排。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五片。”他一字一句道。 断肠鬼眼中那抹贪婪的光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伸出粗糙黝黑、指节粗大的手,拈起一片金叶子,动作却异常轻柔。 他將金叶子凑到嘴边,鼓气一吹,金叶边缘发出极其细微、却清脆颤动的嗡鸣声。 他侧耳听著,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点头:“成色十足,周大人爽快。” 说罢,很是自然地將五片金叶子悉数拢起,揣进怀里那不知缝了多少暗袋的短打內襟。 “这魏长乐,我们只盯,不动。”断肠鬼揣好金子,笑容可掬地补充道,语气却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除非……周大人您后续另有特別的『吩咐』,那价钱,咱们自然得另算。” “只盯不动!”周兴几乎是立刻强调,语速加快,“绝不能让他有丝毫察觉!更不能被监察院可能布置在暗处的桩子发现!你们只需像真正的影子一样跟著,把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详详细细、原原本本报给我。尤其是他接触的可疑之人,或者前往不同寻常之处,必须即刻来报,不得延误!” 一直沉默如石像、立在阴影中的套索魂,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表示同意。 断肠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隨意地拱了拱手:“得,这活儿我们兄弟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得讲清楚。他魏长乐若是一直待在监察院那铁桶一般的地界里,我们不能靠近,也没法靠近。他在里头做什么、见谁,与我们不相干,我们也无从知晓。但只要他踏出监察院的大门……” 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那他就是咱哥俩眼里的珠子,转到哪儿,咱就跟到哪儿。每日子时前后,自有消息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交易达成,两人不再多留半刻。 断肠鬼转身便走,套索魂则如同他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步跟上。 周福早已候在门外,见状连忙引著他们,如来时一般,沿著来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院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待房门被周福从外面轻轻带上,沉重的门栓落下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屋內彻底只剩下周兴一人时,他才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脱力般向后瘫进宽大的太师椅里。 五片金叶子,换两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去盯一个监察院官员。 这一步,是险棋。 但他已別无选择。 就像陷入流沙的人,明知抓住的可能是毒蛇,也只能死死握住,因为鬆手即是灭顶。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厚重,风声呜咽著穿过庭院,捲起枯叶,拍打著窗欞,那声音时而尖利,时而低沉,恍惚间,竟像是无数冤魂在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幽幽哭泣。 …… …… 晨光初绽,霞光万道,將灵水司那片精心打理、宛若江南园林般的庭院温柔笼罩。 假山奇石嶙峋,曲水流觴潺潺,花木扶疏间点缀著亭台水榭,晨雾如轻纱般裊裊浮动,恍若仙境。 然而这静謐雅致之下,却是大梁帝国最精密、也最危险的情报中枢。 临水的水榭內,晨风带著水汽和花香穿堂而过。 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长案几乎被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淹没,只余中间一小块可供书写的空地。 案后端坐一人,素白广袖长衫,长发仅用一根毫无雕饰的青玉长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她正俯首阅卷,侧影沉静,晨光勾勒出她秀挺的鼻樑和专注的眉眼。 魏长乐踏著水榭连接岸边的九曲木桥走来,脚步声轻缓。 进入水榭,他拱手一礼:“大人。” 辛七娘並未抬头,甚至连执笔批註的右手都未停顿,只抬起左手,食指在空中极其隨意地虚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候。 魏长乐静立一旁,目光掠过案上堆积的文书。 片刻之后,辛七娘才搁下笔,將批阅好的密报归入一旁已处理完毕的文牘堆中。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在晨光下清澈明净,却深不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最隱蔽的角落。 “今日前来,是想质问我为何知而不告?”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著一丝早起的慵懒,却精准地点破了魏长乐此行的目的。 魏长乐心中微凛。 “昨晚你在府中设宴,宾客仅竇冲与王檜二人。”辛七娘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椅背上,双臂自然而然地环抱胸前,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有些疏离,却又带著掌控全局的从容,“从他们口中,你自然已经確认了那幅画中『白衣主人』的身份。” 不愧是大梁情报系统的首脑,监察院真正的眼睛和大脑。 魏长乐压下心头的震动,迎上她的目光:“大人在监视我?” “你是明火司司卿,朝廷命官,录籍於监察院。”辛七娘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但凡是官员,其言行举止、人际往来,皆在灵水司的监察范畴之內。这本就是我职责所在。”她目光微凝,落在魏长乐脸上,“更何况,你如今涉足的,是一潭深不见底、可能牵扯巨大的浑水。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將你自己,甚至將整个监察院,拖入难以预料的险境。作为灵水司主事,我有充分的理由,关注你的动向。”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魏长乐知道在此事上纠缠无益,便不再多言,上前两步,將一直拿在手中的那捲画轴,轻轻放在了紫檀木长案空出的一角。 “前日我来求证,大人曾言,並不认得画中之人。”魏长乐目光直视著辛七娘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眸,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今日,我想再问一次,大人是否还是同样的说辞?” 辛七娘静静地看著他,並未立刻去看那画轴。 水榭內一时静极,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池中鱼儿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 “魏长乐!”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你这种质问的语气,我很不喜欢。换做旁人,此刻或许已经跪著爬出这道门了。” 魏长乐与她对视片刻,忽地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夹杂著疲惫、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看来在这件事上,我与大人的態度,確实截然不同。” 辛七娘不置可否,目光终於落向那捲画轴,却仍不伸手去碰。 “他们告诉你,画中是谁?” 魏长乐沉默了一下,似然后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独孤弋阳。” 辛七娘美艷绝伦的俏脸上,果然没有丝毫吃惊或意外的神色。 甚至连长睫都未曾多颤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的名字。 她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这个细微的动作,已足以让魏长乐確信——她早就知道,甚至可能比他知道得更早、更详细。 “很好。”辛七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目光重新回到魏长乐脸上,“拋开对此案最终该如何处置的態度分歧不谈,仅就侦办过程而言,你的方向、手段、还有这抽丝剥茧的进展,確实可圈可点,甚至让我很满意。” 她顿了顿,语气陡转,那抹笑意也瞬间敛去,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但也仅此而已。” “大人之前曾警告我,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魏长乐上前半步,拉近了距离,目光灼灼,“是因为监察院的『五律』束缚,还是因为……” 他停顿,一字一句道,“大人对独孤氏,心存忌惮?” “魏长乐,”辛七娘忽然唤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微微眯起那双好看却凌厉的眸子,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案上,这个动作让她那身素白宽鬆的长衫前襟自然垂落,丰硕的有些下作的胸脯堆积在桌沿,勾勒出胸前惊心动魄的饱满曲线。 一抹白皙深邃的沟壑在前襟內若隱若现,带著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然而她的眼神却冰冷如刀,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依你所查,独孤弋阳是荼毒香莲的真凶,甜水集那几家乐坊这两天又死了好几名乐伎,是独孤弋阳在杀人灭口,掩盖更大的罪行。” 她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冷硬:“既然如此,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你现在最该做的,难道不是立刻拿出你查到的『证据』,直扑独孤府邸,將那位独孤家长孙抓捕归案吗?然后审讯,问罪,按律开斩,为你那些惨死的乐伎討还公道,也正好彰显我监察院不畏权贵、执法如山的威风!” 魏长乐被她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话钉在原地,一时竟有些哑然。 “怎么?”辛七娘看著他瞬间怔住的表情,唇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眼底却毫无笑意,“不敢了?你辛辛苦苦查了这么多天,不就是要揪出真凶,还死者一个公道吗?如今『真凶』就在眼前,身份確凿,动机明显,证据……哦,你当然有证据,那幅画,那些乐坊女子的死,不都是指向他的证据吗?那还等什么?去啊!”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更强,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还是说,你魏长乐其实心里也清楚,仅凭你手中那点东西,要去动独孤家,无异於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你所谓的追查到底,所谓的公道,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水榭內,晨光依旧明媚,池水依旧粼粼,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魏长乐站在案前,看著眼前这位美艷与威严並重、心思深不可测的美人司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踏入的这场漩涡,其下的暗流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冰冷、湍急、凶险万倍。 --------- 第六三一章 猛虎嗅蔷薇 水榭內静得落针可闻。 辛七娘那番近乎刻薄的质问还在空气中迴荡,字字如冰,刺入耳膜。 晨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斜斜照进来,將浮动的微尘映得如金屑一般,却丝毫暖不了这满室的凝肃。 魏长乐並未被她锋利的言辞所慑。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与无奈——那並非是针对他个人的轻蔑或否定,而更像是一个精疲力竭的旅人,望著註定无法逾越的崇山峻岭时,流露出的那种深刻无力。 他当然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 辛七娘能坐上监察院司卿之位,手握他难以想像的资源与密网,她所见的世界,所权衡的利弊,必然比他这个初入神都的新人广阔得多、沉重得多。 而她若真是怯懦之辈,又岂能以女子之身,在这波譎云诡的朝堂中占据一席之地? 片刻的沉寂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是下官唐突了,请大人勿怪。下官虽愚钝,却也未曾天真到以为,仅凭一纸画像,便能撼动独孤氏那般参天大树。”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那案上静静躺著的捲轴,墨色的綾子边泛著幽冷的光。 “下官只是不解,为何大人明知画中之人身份,却选择缄默。为何监察院在此案上,展现出如此……审慎乃至迴避的姿態。这不像监察院,也不像大人您。” 辛七娘並未立即回答。 她重新靠回铺著锦垫的椅背,素白如雪的广袖流水般垂落。 终於,她抬起眼瞼,先前那抹刻意掛在唇边的嘲讽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几乎称得上肃穆的凝重。 “魏长乐,”她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褪去了尖锐,染上了一层推心置腹般的沉缓,“坐下说话罢。”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长乐依言,在案前一张黄花梨圆凳上端坐下来,身姿挺直,静待下文。 那一束晨光恰好移转,笼在她半边身子,素白的衣衫上,窗欞的花影斑驳摇曳,竟让她在这一瞬间,透出一种近乎疏离世外的寂寥之感,仿佛虽在眼前,却又隔著烟水茫茫。 “你很敏锐,”她收回些微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於魏长乐的脸上,“敏锐到……让我既觉欣慰,又感忧心。” 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触向那幅画轴。 指尖並未打开繫绳,只是轻轻地、近乎怜惜般抚过捲起的画纸表面,那细腻的触感下,仿佛封印著一个灼人的秘密。 “我不告诉你,並非因我对独孤氏心存忌惮——至少,並非寻常人所理解的那种,对权贵的畏惧。”辛七娘的语气变得异常平缓,“而是因为,此时此刻,你將矛头直指独孤弋阳,乃至其背后的独孤氏,这举动本身,便如同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行走,危险至极。危险到……可能点燃一场你我,乃至整个朝廷都无法控制的燎原之火。” 魏长乐眉头微蹙,眼神却更加专注。 辛七娘几不可闻地轻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吐露的话语,重逾千钧。 “你来神都时日虽短,但以你之能,当已看清大梁眼下之局。”她声音沉静,如述说一段古老而沉重的史诗,“神都之变虽已过去,朝堂表面重归平静,然水下暗礁密布,漩涡暗藏。支撑这座帝国巨厦的,早非那一纸詔书或一个虚名,而是各方势力——皇室、世族、勛贵、边镇——之间,那微妙如蛛丝、脆弱如累卵的平衡。” “而这平衡之中,最为核心的一环,便是『五姓』。” 她顿了顿,目光如淬冷的针,刺向魏长乐:“赵、竇、南宫、独孤、王。这五姓世族,哪一个不是扎根百年,枝繁叶茂,盘根错节?他们的触鬚早已深入帝国的血脉骨髓,朝野上下,军民政商,无处不见其影。动其一,便可能牵动全身。” 她的语气愈发凝重,几乎一字一顿:“独孤氏,世代將门,执掌神都过半兵权。若说赵氏皇族是名义上的第一世家,那么独孤氏,便是无人可质疑的大梁第一武门。南衙八卫,三万精锐,歷来由其统御。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力量。山南、陇右……各地军镇之中,其门生故旧、潜在党羽,更不知凡几。独孤二字,在天下將士心中,几与『將门』同义。” 辛七娘凝视著魏长乐,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你且告诉我,这样的家族,是单凭一幅来路不明的画像,几桩乐坊女子的命案,便能轻易动摇其根基的吗?这想法,未免过於儿戏。” 魏长乐沉默片刻,迎上她的目光:“仅凭眼前这些,下官亦不敢断言独孤弋阳便是那『白衣主人』。但正因真相未明,才需深挖细查。下官的意思是,不能因为嫌疑人可能出身独孤氏,我们便望而却步,裹足不前,任凭真凶逍遥,任凭无辜者含冤!” 辛七娘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並无暖意,反而透著洞察世情的苍凉。 “我並非主张监察院该向权贵低头,更非认为五姓子弟犯法便可逍遥法外。但你须明白,面对独孤氏这等庞然大物,监察院也好,朝廷也罢,绝不能意气用事,轻举妄动。一旦决定动手,便需如鹰隼搏兔,务求一击即中,切中要害,绝不能予其丝毫喘息反扑之机——否则,后果之惨烈,恐非你我所能承担。” “神都之变,已令帝国根基出现裂痕,五姓间的纽带亦不似从前稳固。若此刻再生波澜,尤其是与手握重兵的独孤氏爆发激烈衝突……”辛七娘轻轻摇头,眼底那丝忧虑终於浮上水面,清晰可见,“那將不再是一二人之生死荣辱,而是可能倾覆朝堂、动摇国本,令万里山河再起烽烟的大事。” 魏长乐喉结微动,声音低沉:“所以大人的意思是,即便独孤弋阳果真身负重罪,眼下也需暂且……姑息?” “不。”辛七娘断然否定,眸光陡然锐利,“我的意思是,在未有铁证如山、未有万全之策前,绝不能打草惊蛇!你如今將目標锁定独孤弋阳,四处探查,这无异於在独孤氏这头暂时假寐的猛虎身边,投下火种。一旦被他们察觉你的意图与监察院的指向,你以为,他们会坐以待毙,引颈就戮吗?” 她抬起如玉的右手,食指轻轻按在自己太阳穴上,这个略带倦意的姿態,由她做来,却別有一种惊心的风情与脆弱。 “单论平定神都之乱,独孤氏確实功勋卓著,这也使他们在军中的威望,一时无两。当年,太后需要藉助独孤氏之力稳定乾坤,独孤氏亦需太后的名分与认可来巩固权位,双方各取所需,是为权宜。” “当年是形势所迫,互为依仗。”魏长乐说得直白,“但时至今日,双方利益早已南辕北辙。” “不错。”辛七娘浅浅一笑,那笑意如冰花,美丽却寒冷,“太后虽藉此得以垂帘,总揽大政,但独孤氏亦趁此良机,势力急剧膨胀。神都乱前,独孤氏对南衙军固然影响深远,但彻底掌控的兵力不及半数,亦难在天子眼皮底下將爪牙遍布全军。而乱后至今,南衙八卫,几已形同独孤私军。” 魏长乐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太后当年用以镇乱的一条猛犬,如今已长成足以噬主的凶狼。”辛七娘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自然,这头狼目前尚知收敛,即便明知太后属意越王,仍一心拥戴曹王……这是其家族长远利益所在。但他们尚不敢真正轻举妄动。他们在等待,耐心地等待。” 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嗓音:“等待太后……?” “她年事已高。”辛七娘的声音轻如嘆息,却重如千钧,“独孤氏比任何人都清楚,朝中若没有了太后坐镇,他们拥立曹王的胜算將大增。在此之前,任何冒进都可能毁掉曹王,甚至葬送整个独孤氏。故而,眼下他们只会选择最稳妥的道路——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她略作停顿,眼波流转,“这,也正是为何太后明知卢党乃独孤氏羽翼,明知独孤氏与京外诸多势力暗通款曲,却始终引而不发的缘故。这场对决,太后纵占上风,却无十足胜算。至少,眼下没有。” “大人的意思是,宫中不欲在此时激怒独孤氏?”魏长乐恍然,心下一沉,“您担心此案若追查到底,果真坐实独孤弋阳之罪,届时我们將进退维谷?” “若侵害香莲者真是独孤弋阳,若甜水集这几日惨死的乐技皆与他有关,这一切暴行果真是他所为……”辛七娘幽幽问道,目光飘向窗外浩渺的湖面,“届时,该如何处置?明正典刑,依法论处?还是……视若无睹,遮掩过去?若选后者,监察院立院之本、公正之心何在?这与那些蝇营狗苟的衙门有何区別?可若选前者——” 她倏然收回目光,定定看向魏长乐,眼中寒意凛然:“你以为,独孤陌会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独子被推上法场?届时牵一髮而动全身,若逼得独孤氏鋌而走险,太后的全盘布局將毁於一旦。魏长乐,到那时,你便是有百颗头颅,也不够抵罪!” 魏长乐背脊窜过一股寒意,不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 “况且,你既入监察院,便需牢记一条未曾明言,却重如泰山的铁律。”辛七娘的声音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却字字敲在魏长乐心头,“那便是:效忠太后,一切以维护太后之利益为至高责任。个人得失,案件曲直,有时需让位於此。” 魏长乐默然良久,方涩声道:“所以,依大人之见,这桩案子……便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了?香莲的过往不必再提,可能仍在『白衣主人』魔掌下的女子不必去救,甜水集那几条刚刚消逝的性命……也当作从未发生过?” 水榭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穿过廊柱的细微呜咽,反衬得此间静得令人心慌。 “此案,从一开始便透著蹊蹺。”辛七娘终於打破沉寂,声音恢復了冷静的分析,“摘心案凶手手段残忍诡譎,却偏偏留下指向香莲的线索。你顺藤摸瓜查到瀟湘馆,从香莲处得到画轴,线索直指独孤弋阳。恰在此时,甜水集数家乐坊接连发生命案,死的皆是可能知晓內情的歌舞伎……” 这位美人司卿微微蹙起秀眉,沉吟著继续道:“这一切,进展得太过『顺利』了。顺利得仿佛有人早已铺就一条路径清晰的小道,並在旁引导,只等著我们一步步踏上去,最终无可避免地將锋芒,对准独孤弋阳,乃至其身后的独孤氏。” 魏长乐心中一动,凝视著辛七娘。 他此刻方知,这位上司之前看似对此案漫不经心,实则关注之深,思虑之远,远超自己想像。 “若我是那幕后布局之人,意欲挑起监察院与独孤氏的爭斗,我会如何做?”辛七娘缓缓道,如同在推演一盘复杂的棋局,“製造一桩足够骇人、足以引起监察院重视的奇案,留下看似隱秘、实则指向明確的线索。待监察院循跡追查至关键处,再適时清除掉可能提供其他方向或反转证据的证人,进一步坐实最初嫌疑人的罪状。而监察院一旦沿著这条被精心设计过的路深挖下去,便必然与独孤氏產生剧烈碰撞……” 魏长乐目光骤然一冷,如寒星迸溅:“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慾借监察院之手,去点燃独孤氏这堆乾柴,乃至引爆整个火药桶?” 辛七娘终於轻轻頷首,那一直略显紧绷的绝丽容顏,稍稍缓和了些许。 她將面前的画轴,轻轻推回到魏长乐那边。 “所以,魏长乐,此刻你最该做的,並非死死盯住独孤弋阳一人不放。而是要跳脱出来,立於更高处,看清这整盘棋局的脉络与走向。” “那这下棋之人……会是谁?”魏长乐追问,心知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这正是关键所在。”辛七娘站起身,曳地的裙裾如流水般拂过光洁的地面。 她走到水榭边缘,凭栏而立,望向湖心深处。 晨雾已散,湖水澄碧,倒映著天光云影,一片寧和,却与她口中所述的凶险暗涌形成鲜明对比。 “是谁如此处心积虑,要挑动监察院与独孤氏对抗?其真正目的究竟为何?”她背对著魏长乐,声音隨风传来,清晰而冷静,“是想借监察院之刀,削弱独孤氏,为其他势力铺路?还是想借独孤氏之力,反过来重创乃至摧毁监察院?抑或……鷸蚌相爭,渔翁得利,你我双方,皆是他算计中的棋子?” 她缓缓转过身,初升的朝阳恰好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朦朧而耀眼的光晕,令人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那身影挺拔而孤绝。 “魏长乐,当下最要紧的,恰恰是查明摘心案真凶究竟何人,其背后又站著谁,这番布置的真实目的何在。”辛七娘的语气恢復了往日的从容淡定,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郑重,“你若真想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真想为含冤者伸张正义,那么你该查的,是这整个迷局的来龙去脉,是所有可能从中受益的势力,是隱藏在层层表象之下,那只真正操控一切的……黑手。” 她目光如电,直视魏长乐:“这,远比揪住一个独孤弋阳,要艰难得多。” 第六三二章 小別胜新婚 水榭一谈后,魏长乐的心境已迥然不同。 辛七娘的话语,宛若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迫使他將目光投向那更深、更不可测的远方。 然而,甜水集縈绕不散的血腥气,还有香莲那双凝固著无尽绝望的眼眸,都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牵扯著他,令他无法真正抽身。他不能罢手,亦不会罢手。 月隱星稀,浓云如墨,沉沉地压著神都的屋脊。 魏长乐换了一身半旧的粗布直裰,头戴深色兜帽,借著夜色掩护,如一抹淡影,悄然出现在柳家布庄后巷。 他深知,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东市,自己若堂皇现身,立马就处於监视之中。 原本也不欲在此时与柳家过从甚密,以免牵连柳菀贞,但乔嵩递来的消息却让他不得不来——琼娘已自山南秘密抵京,此刻正棲身於布庄之中。 案情固然迫在眉睫,但利用贸易行重开南北商路的大事,同样刻不容缓。 琼娘来到京城,必是眼巴巴等著他拿主意。 他不敢叩门,只沿著后墙根悄步移动。 柳家布庄的后墙並不高,他提气轻身,足尖在墙砖上一点,便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入院內,动作轻盈,未惊起半点尘埃。 对於这院落的格局,他自是熟稔於心。 前头是临街的铺面,入了夜便是一片沉寂;后院则別有天地,几间厢房窗纸上透出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晕开一小片夜色,隱约还有人语絮絮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透出几分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魏长乐整了整略显褶皱的衣襟,正要举步向那亮著灯的主屋走去,斜刺里驀地闪出一道黑影,如鬼似魅,无声无息便拦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那身影高大魁梧,几乎將去路堵得严严实实,甫一现身,一股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沉凝气势便扑面压下,仿佛一堵无形的墙。 然而,待那人看清魏长乐兜帽下的面容,紧绷的气势陡然一松,惊讶与欢喜同时迸发在压低的声音里:“咦!魏大人,怎是您?” 借著厢房窗欞透出的微光,可见来人面容粗獷,浓眉如戟斜飞,一双虎目在暗处灼灼有光,正是山南道上名號响噹噹的第一侠,钟离馗。 魏长乐离山南时,便嘱咐琼娘后续事宜料理妥当后,由钟离馗护送入京。 “钟大侠,別来无恙。”魏长乐摘下兜帽,露出清俊面庞,轻笑一声,上前亲切地拍了拍钟离馗结实如铁铸的臂膀。 钟离馗抱拳,肃然道:“大人放心,柳夫人一路平安,已於今日午间抵京,属下幸不辱命。” 他言语间依旧尊称琼娘为“柳夫人”,柳家虽遭变故,柳永元已死,但礼数不可废,这称呼里亦存著对这位能担大事的女子的敬重。 “一路风霜,辛苦钟大侠了。”魏长乐语出真诚,目光越过钟离馗肩头,望向那亮灯的屋子,“得知你们进京,我便急著过来看看。” 钟离馗侧身引路,低声道:“柳夫人与柳东家正在屋內敘话。” 两人行至屋前,钟离馗抢先一步,在门楣上轻叩两下,恭敬稟道:“柳夫人,魏大人到了。” 屋內脚步声立即响起,轻快而略显急促。 “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內拉开,柳菀贞那张温婉清丽的面容出现在灯影里,眸中带著关切与如释重负。 屋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魏长乐含笑对柳菀贞微微頷首,视线却已不由自主地越过她,落在几步之外。 只见姚琼娘俏生生立在那里,已然换上了神都时兴的锦缎襦裙,藕荷色的上襦配著月华裙,外罩一件浅碧半臂,比之在山南时的利落打扮,更添了几分温婉清华的韵致。 她云鬢微拢,只簪一支简洁的玉簪,灯光映照下,面颊润泽如脂,眉眼间那股子天生的嫵媚与歷经世事的通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动人的风韵。 此刻,她正凝眸望著门外的魏长乐,眼中欢喜的波光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噙著的笑意温柔而深切,若非碍於柳菀贞在场,只怕早已按捺不住扑近小情郎的怀中。 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自山南分別,虽时日不算太长,但於这尝尽离別苦、刚刚得遇知心人的美妇而言,每一日都是漫长的煎熬。 此刻见著心中日夜牵掛的人完好无损地立在眼前,那满腔的思念与情意,几乎要破胸而出。 “长乐,”柳菀贞侧身让开,语气带著熟稔的亲近,“嫂子晌午就到了,我让乔爷赶紧去给你递个信儿。我们就猜你晚间得空必定会来,一直等著呢。” 魏长乐迈步进屋,目光与琼娘热切的视线一触即分,口中笑道:“嫂子山高路远回来,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地上涌熔岩,我也得趟过来迎接不是?” 这话听在柳菀贞耳中,是弟弟对嫂子的敬重。 但听在琼娘心里,却字字句句都是少年郎滚烫的情话,熨帖得她心尖发颤,颊边不由自主飞起一抹淡红。 “嫂子,一路顛簸,辛苦了。”魏长乐拱手为礼,目光再次与琼娘相接。 那一眼,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將两人紧紧缠绕,山南生死相依的惊险,月下互诉衷肠的缠绵,肌肤相亲的炽烈……无数画面在彼此眼底飞速掠过,激起心底深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渴念。 只是礼法如山,情境当前,那汹涌的情潮不得不被强行按下,化作眼底一丝克制的波澜。 “不辛苦的,”琼娘压下心头激盪,声音依旧平稳柔和,侧身示意魏长乐坐下,“大人吩咐筹备北上贸易之事要紧,我们岂敢耽搁。倒是大人你,在神都……一切可还顺利?” 最后一句,终究是带出了几分掩不住的牵掛。 柳菀贞已体贴地斟了一盏热茶,琼娘自然而然地接过,亲自端到魏长乐手边的几案上。 魏长乐抬手去接,指尖与琼娘的轻轻一触。 那触感微凉而柔软,却仿佛带著细小的电流,瞬间窜过两人手臂,直抵心扉。 魏长乐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 两人迅速分开,面上皆是一派镇定自若,唯有彼此知晓方才那短暂接触下暗涌的激流。 魏长乐看著眼前美人端庄中透著娇艷的模样,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在山南时,她情动之际眼波迷离、婉转承欢的旖旎风光,喉间不由得微微一紧,心中那股邪火隱隱有些抬头。 这妇人对他而言,確有蚀骨销魂的魔力。 他暗自吸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那微涩的茶汤压下心绪,这才气定神閒地开口:“一切尚好。嫂子,山南那边情形具体如何?” 谈及正事,姚琼娘神色一正,眼中那属於商界女子的精明与神采立刻取代了方才的柔情,显得愈发清澈明亮:“正要与大人细细稟报。家兄依大人嘱咐,联络了山南几家根基深厚、信誉卓著的大商號,又召了商会中几位志同道合、素有胆识的同仁商议。官府那头,毛大人亦是鼎力支持,开了不少方便之门。如今首批货物已在襄阳城东的大仓中囤积妥当,主要是咱们山南特產的漆器、药材、桐油,还有一部分经由汉水转运而来的上等蜀锦,都是北边紧俏的物事。” 她语速平缓,条理分明,显然早已深思熟虑:“钟离大侠更是亲自回了一趟大洪山,凭他的声望与人脉,精挑细选出一百二十名身手矫健、忠实可靠的儿郎。这些人要么是知根知底的乡亲子弟,要么是与钟离大侠有过命交情的江湖朋友。眼下已初步编成一支商队,正在襄阳近郊熟悉货物特性、操练行路章程、辨识沿途关隘。按我们擬定的方略,十日之內,第一支探路的商队便可自襄阳码头启程,装载部分样本货物,沿汉水北上,试探水路关卡与沿途情势。” “好!当真是雷厉风行,效率惊人!”魏长乐连日来因案情而阴鬱的心情,至此豁然开朗,不由展顏笑道,“钟大侠,你招来的这些弟兄,可都是心甘情愿?走这商路,初期难免艰苦,甚至或有风险。” 钟离馗闻言,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敞亮:“大人这是哪里话!这般好事,是咱们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若不是大人提携,这等既能光耀门楣、又能实惠乡亲的堂堂正正之事,咱们这些粗野汉子八辈子也轮不上。您放心,毛大人和柳夫人对咱们弟兄照顾有加。尤其是柳夫人......!” 他朝琼娘抱了抱拳,满眼感激,“她让姚会长先行拨下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送到我们手里。这可是活儿还没干,真金白银就先到手了,解了咱们的后顾之忧。我和弟兄们都立了誓,就算拼却这一身血肉,也定要遵照大人的吩咐,把这南北商路给稳稳噹噹地趟出来!” “胡说!”魏长乐笑骂道,语气却带著亲近,“谁要你们拼却血肉?我要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全须全尾、生龙活虎的!把这贸易越做越大,让跟著咱们干的弟兄,將来个个都能腰缠万贯,置田买地,娶妻生子,过上衣食无忧、受人敬重的好日子!这才是我魏长乐办这桩事的本心。” 钟离馗被骂得心里舒坦,抬手用力摩挲著自己光亮的脑门,连连点头,憨笑道:“是是是,是我这张嘴不会说话,该打!大人教训的是,咱们都得好好活著,享福!” “还有一事要告知你们,”魏长乐神色转为郑重,“监察院已新设『明火司』,专司为朝廷认可的商旅保驾护航,协调地方关隘。此事已得宫中与院使大人首肯。换言之,咱们这支商队,明面上是山南地方的商队,暗地里,已是掛了朝廷的名號,有监察院在后支撑。钟大侠,日后放手去做,遇到任何难缠的官面麻烦或是江湖绊子,自有监察院出面料理。” 钟离馗虽江湖草莽,却也深知监察院这块招牌在大梁境內的分量,闻言更是精神大振,虎目放光,连声道:“有大人这句话,咱们心里可就更有底了!必定不负所托!” 柳菀贞一直静静听著,此刻方柔声补充道:“嫂子带来的货样,我午后已仔细验看过,成色俱是上乘,尤其是那批生漆和桐油,纯度极高,到了北边工匠手里,定是抢手货。只是初次通商,贵在稳妥,因此首批货物量不算太大,重在试探沿途各关卡的態度、釐清税赋额度、摸清北地市场的具体需求与价格,也为后续大队人马、大宗货物积累经验,铺平道路。” 魏长乐仔细听著,心中宽慰之余,更多了几分感慨。 姚家办事果然稳妥老练,滴水不漏。 钟离馗招募的人手,武力足以震慑寻常宵小,柳菀贞在神都接应,又能把握市场细节。 这条商路若能成功走通,所带来的將不仅仅是滚滚財源,更是一条潜在的信息渠道、人力网络,对於他日后在神都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的落子,至关重要。 “如此甚好,方方面面都考虑周详了。”魏长乐頷首,眼中满是讚许,“嫂子,神都这边,我亦已与西市那边初步接洽过。我的想法是,待咱们的商队在亦可尝试承运部分胡商货物。朝廷虽已明令不再阻挠大梁商贾北上贸易,但毕竟中断多年,眼下多数人还在观望,不敢轻易涉险。我们此时率先打通关节,利润必然极为丰厚。而一旦我们成功探明道路,示范效应之下,南北商贸必会迅速復甦、兴盛。” “大人深谋远虑!”姚琼娘情不自禁地赞道,眸光湛湛,凝视著魏长乐。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下属对上官计策的钦佩,唯有魏长乐能从她眼底读出那交织著倾慕、思念与骄傲的复杂情愫。 他也深深回望她,仿佛要將这些时日的分离一眼补回。 “然则......!”魏长乐继续阐述他的构想,“商贸一旦全面兴起,江南、中原那些资本雄厚的大商號势必闻风而动,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覷。若我们只想靠著南边特產,长远恐难保持优势。但若是我们能掌握胡货来源,进而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乃至主导北边的胡货贸易,那么,咱们的贸易行便有了独一无二的根基,足以抵御任何风浪,长久立足。” 琼娘与柳菀贞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嘆服。 这少年郎,不仅胆魄过人,心思更是縝密深远,走一步,看十步,將未来的局面与风险早已纳入算计之中。 如此人物,怎能不教人心折,又怎能不让人甘愿倾力相助,追隨其左右? 第六三三章 香衾盼君温 魏长乐將未来规划细细道来,从如何与西市胡商建立稳固的供货渠道,到怎样在云州进行交接,再到长远如何组建一支能在恶劣环境下长途跋涉的商队。 每一个环节都经过深思熟虑,既考虑到了现实的可行性,又为未来的扩张预留了空间。 屋內灯火跳跃,橘黄色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流转。 钟离馗听得心潮澎湃,这个江湖豪侠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仅仅是仗著一身武艺闯荡四方,而是真正在做一件能够造福乡里、甚至影响国家民生的大事。 他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发颤,指节处因用力而泛白。 柳菀贞端坐在一旁,手中绣帕轻轻摩挲著指尖。 她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在魏长乐身上。 看著他侃侃而谈的模样,眼中满是钦佩和柔情交织的复杂神色。 琼娘的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魏长乐。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隨著他话语的起伏而流转光彩,时而明亮如星,时而温柔似水。 他每说一句,她便在心里默默记下,开始在脑海中盘算如何落地。 看著他指点江山的模样,心中那股骄傲与爱慕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不得不强自克制,化作专注倾听的神情。 魏长乐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喉结轻轻滚动,“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第一支商队稳妥地送出去,站稳脚跟。” 钟离馗拍著胸脯道:“大人放心,这第一次北上,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也不必太过著急,”魏长乐温和地说,“关键是稳妥。商路如战场,一步错,满盘皆输。” 又商议了一阵细节,早已经过了半夜。 窗外月色西斜,星光渐淡。 魏长乐见钟离馗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笑道:“你们刚到神都,一路辛苦,今天就说到这里,早些歇息吧。” “长乐,那你晚上.....?”柳菀贞关切问道,声音轻柔如夜风,“天快亮了,要不要在这边眯一会儿?瞧你眼下都有青影了。” 琼娘这美妇好不容易见到小情郎,自然也捨不得他这就离开,忙接话道:“是啊。你事务繁多,可要保重身体。这夜半更深,路上也不安全。” 她说这话时,眼波流转,那关切中藏著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 魏长乐自然明白琼娘此刻心境,不动声色道:“嫂子,关於柳家的案子,监察院那边也有了些新情况。如果你不困的话,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看似平静,却暗藏深意。 “啊?”琼娘一怔,本以为柳家一案真有情况,但看魏长乐的目光,这精明过人的美妇立时明白。 她不动声色,只是一脸忧愁模样,眉头微蹙,眼中浮起一层薄雾,微微点头:“那......那就有劳大人了。” 柳菀贞和钟离馗自然不可能想到这里面有什么蹊蹺,只以为两人是真有正事要谈,都是非常识趣地退了下去。 出门的时候,柳菀贞甚至体贴地带上门。 ...... ...... 屋內只剩二人。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魏长乐转过身,目光终於可以毫无顾忌地落在琼娘身上。 方才在眾人面前压抑的情潮,此刻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他的眼神变得炽热而深沉。 他向前几步,琼娘此刻虽然恨不得融入小情郎的身体里,但脑子还清醒,唯恐外面的人没走远,不自禁便后退几步,直到后背轻轻抵在了雕花木柜上。 “魏大人......!”她轻唤一声,呼吸急促,“你.....你说案子,我.....我听著!”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既紧张却又期盼。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在美妇光洁的脸颊上。 美妇白皙的脸颊瞬间布满红晕,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艷动人,如同盛放的牡丹。 他的手指向后,穿过她乌黑如云的髮丝,托住她的后颈。 那脖颈纤细而优美,皮肤细腻如脂。 烛火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良久,魏长乐才稍稍放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两人的鼻尖轻轻相触。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这些日子,夜里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你。” 琼娘脸颊緋红,声音细若蚊吟:“我也是......夜里总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你。有时梦见你,醒来枕畔空空,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描摹著他的轮廓,仿佛要將他刻进心里。 “跟我回府吧,”魏长乐的手抚上她的脸颊,那触感如丝绸般顺滑,“布庄毕竟人来人往,不方便。我那宅子空阔,房舍也多,你住著自在些。我想日日都能见到你。” 其中意思,美妇自然是心领神会。 琼娘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轻咬下唇,“那是......柳家旧宅。” 她说这话时,眼中掠过一丝阴影,那是对过往的迴避,也是对未来的不安。 魏长乐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 那座宅邸承载了她与柳永元婚姻的全部记忆,儘管那婚姻並无真情,但终究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每一砖一瓦,都可能勾起不快的回忆。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轻声说,將她拥入怀中。 “那便先住在这里。我再做安排......总会有办法的。”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著她发间的清香。 琼娘摇摇头,將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能与你说说话,已是极好了。再说,贞妹待我极好,这里也很舒適。” 她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著名圈,那动作无意识却充满依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那声音悠长而苍凉。 魏长乐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游走,琼娘感觉到了他的变化,身体微微发僵,“別......这里不行......隔墙有耳......” 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更加贴近他,那是一种矛盾的本能。 “我知道。只是实在想你......想得浑身都疼。”他的手臂收紧,让她更加贴近自己,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我也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琼娘心中柔软,主动仰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吻,那吻如蜻蜓点水,却饱含深情。 她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现在也好想要你,在襄阳一样,想的要命......夜里醒来,都是想你......”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羞得满脸通红,將脸埋进他怀中。 美妇成熟丰腴的柔软身子,对魏长乐有著难以抗拒的诱惑。 但他也知道,此时此地,確实不宜太急促。 琼娘已经来到神都,以后机会自然不会少。 又温存了片刻,魏长乐终於鬆开她,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鬢髮和衣襟,“你先休息两天,我空下来,立马就来看你。” “嗯.....!”琼娘搂著魏长乐脖子。 她依依不捨:“那你早些来。我.....我一天瞧不见你,连吃饭都吃不香......梦里都是你......” 魏长乐凑在她耳边低语两句。 琼娘顿时面红耳赤,低声娇嗔道:“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愿意......” 他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復心绪。 “小混蛋,你.....你和贞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琼娘咬了一下嘴唇,终於低声问道,语气中带著试探和不安。 魏长乐一怔,忙道:“可不要胡说,我和她清清白白,绝无逾矩。” “你当我眼睛不好吗?”琼娘轻嗔一声,抬起头看著他,眼中带著审视,“她比我还先认识你。你......你可还记得你上次说过的话?” “什么?” “你这小混蛋说过,第一次.....第一次见到我,就......就对我心生非分之念。”琼娘吐气如兰,眼中带著狡黠,“贞妹美貌无比,比我好看,还年轻......身段也好,你要不是看上她,为何与她走的那么近?” 魏长乐苦笑道:“你还真当我是好色之徒?” “你就是!”琼娘在魏长乐脖子上轻轻掐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却带著娇嗔。 她的眸中春水荡漾,波光粼粼,“要不是好色之徒,你.....你怎么爬上我的床?” 魏长乐搂紧琼娘腰肢,“我和她是河东老乡,都在神都,自然要互相照顾著。你別胡思乱想......。” “你们......真的没有上床?”琼娘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绝对没有,我可以发誓!若我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魏长乐举起手,做发誓状。 琼娘幽幽道,声音里带著复杂的情绪:“我不让你发誓,我信你就是。小混蛋,你.....你知道,我是她嫂子,你已经上了她嫂子的床,总.....总不能连小姑子的床也上了。否则,我.....我以后和她怎么相处?那成什么样子了......。” “別胡思乱想。”魏长乐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吻温柔而安抚。 “不是我胡思乱想。”琼娘轻嘆道,那嘆息中带著无奈,“你又不傻,难道看不出来,就算你对她没想法,可她.....可她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我都能看出来,她眼中时刻都是你,你若真对她有心思,她.....她一定不会拒绝.......!” 魏长乐只觉得这话题越说越尷尬,不让她多说,直接凑上去,吻住她的朱唇。 这个吻带著些许霸道,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便在此时,却听外面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却让两人都是一惊。 他们迅速分开,琼娘慌忙整理衣衫,手指颤抖著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髮髻。 魏长乐深吸几口气,平復呼吸,见琼娘恢復端庄镇定模样,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只见钟离馗站在门外,脸色凝重,眼神警惕。 “怎么了?”魏长乐走出门,顺手带上门,將琼娘留在屋內。 “大人,不要看四周。”钟离馗轻声道,声音压得极低,“院墙东北角有人匍匐在墙头,我能感觉到那边的气息......虽然隱藏得很好,但逃不过我的感知。”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儘管面朝魏长乐,余光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魏长乐立时明白,有人在监视。 钟离馗拥有三境修为,也不是寻常武夫。 他从来都是谨慎异常,察觉有人在监视,却也並不轻举妄动。 魏长乐亦是不动声色,心中却思绪翻腾。 正如自己所料,自己一入东市,果然成为监视的目標。 但他一时也无法断定,对方究竟是什么来路。 京兆府?独孤氏?监察院?甚至有没有可能是摘心案真凶? ...... ......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將神都城浸染成一片深邃的玄黑。 子时已过,街巷间行人渐稀,只余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像是沉沉睡去前最后的呢喃。 魏长乐独自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巷中。 他特意选了这条僻静的路,两侧高墙的阴影如墨般流淌下来,將巷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青石板在脚下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响动。 但在那规律的节奏之下,他的耳朵正捕捉著夜色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掠过墙头枯草的嘶嘶声,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某户人家婴儿夜啼的嚶嚀,还有…… 十五丈外,两个几乎融进风里的脚步声。 那脚步轻得如同落叶点水,每一步都踏在虫鸣与风声交织的间隙里,寻常人便是凝神细听也难察觉。 但魏长乐听得真切。 魏长乐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將步子放得更缓了些。 这里已是东市的老街,两侧的院墙高耸而斑驳,墙头的瓦当在月色下勾勒出兽吻的轮廓。 魏长乐转入一条岔道,这是条“丁”字巷,一头通往死胡同,一头连著主街,中间却有一段近二十步的弯折,是东市少有的僻静死角。 魏长乐在弯折处停住了脚步。 “跟了一路,不累么?”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温润清朗,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戏謔,如同在茶馆里与友人閒谈,“夜色深了,不如现身见个面?” 话音落下,巷子里陷入一种凝滯的寂静。 晚风穿过狭窄的巷道,捲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儿。 月光被两侧高墙切割成一道惨白的细线,斜斜地投在地上。 “有胆量跟踪,却没胆量现身。”魏长乐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在空巷中迴荡,带著几分慵懒的嘲讽,“原来是孬种!”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从巷子深处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逐渐晕开身形。 左侧那人身形瘦高如竹,右边那个虽然矮了一头,却敦实如石墩。 两人皆是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面罩蒙至鼻樑,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双眼角上挑如刀,一双圆睁似铜铃。 “阁下好耳力。”矮子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兄弟二人自认『踏雪无痕』的轻功已臻化境,行於市井如风过疏竹,片叶不沾身。想不到你竟然能听到动静,果然有些能耐。” 魏长乐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隙,落在他半边脸上,眉目疏朗,唇角含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深潭般的幽暗。 他微笑道:“非是耳力过人,实在是二位身上的味儿……太冲。左边这位,晚饭用的该是蒜泥白肉吧?蒜是新蒜,捣得极烂,拌了麻油和香醋。这风一吹,半条街都闻得到。” 矮子眼中闪过一丝羞恼:“胡唚!老子今晚根本没……” “至於右边这位,”魏长乐不紧不慢地將目光转向瘦高个,那眼神如针般刺入对方眼底,“少说喝了半斤『烈刀子』,你此刻呼出的气息,三丈外都能醉倒蚊子。” 瘦高个闷哼一声,竟下意识地反驳:“只喝了二两。” 话一出口便知失言,眼中懊恼之色一闪而过。 魏长乐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越爽朗,在幽深巷中层层盪开,竟一时冲淡了空气中紧绷的杀意:“二位倒是实诚人。不过既然夤夜来访,总得报个名號吧?否则一会儿杀了你们,连墓碑都不知该刻什么,岂不是太寒酸?” “好大的口气!”矮子冷笑,细长的眼睛里凶光乍现,“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不过恰巧同路,为何要杀我们?” 魏长乐笑意更浓,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你们一路尾隨,定然不是来交朋友的。既然不是朋友,我自然要杀。” “这街道是你一家的?”矮子没好气道,“我们刚好也要走这条路,难道走同一条路,你就要杀人?我们都不认识你,为何要跟踪你?” “当真是碰巧?”魏长乐笑眯眯地向前踱了一步,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们真不认识我?” 瘦高个忍不住道:“你脸上又没写名字,为何非要认识?” “少和他废话。”矮子声音陡然转冷,透出几分不耐烦,“我再说一遍,我们不认识你,也不是跟踪你,你不用自作多情。咱们走!” 两人倒也乾脆,转身便向巷口行去,步履虽稳,速度却比来时快了三成。 只是还没走到巷子出口,迎面却突然出现一道魁梧的身影。 那人双手抱胸,如山岳般矗立,已將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月光从高墙的缺口漏下来,如银瀑倾泻,正好照亮他半边脸庞。 浓眉如墨染,眼若寒星烁,虬髯如戟张,正是钟离馗。 ------------------- 第六三四章 反猎 钟离馗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在昏暗中闪著冷冽的光,將二人从头到脚细细颳了一遍。 矮子和瘦高个同时顿住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之色。 这人何时出现的?他们竟毫无察觉! “你……你是什么人?”矮子手中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把泛著幽蓝光芒的短刃,刃身狭长,形似柳叶,“为何拦我们去路?” 钟离馗嘿嘿一笑,声音浑厚如钟:“这条巷子是你们家修的?老子要走哪里,还轮得著你来管?” 矮子一怔,这话正是自己方才所言,顿时语塞。 “那就让路!”矮子咬牙道,“我们走错路了,別拦著!” “难得三更半夜碰到一起,这是缘分。”身后传来魏长乐悠然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人心头一紧,“两位不如自报家门,大家认识一下?” 瘦高个冷冷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愿意认识你们。” “赶紧让路。”矮子將短刃横在胸前,刃尖微颤,映著月光划出细碎银芒,“老子不想动手,但也不怕动手。” 钟离馗笑容一收,目光如刀:“你刀子都掏出来了,还说不想动手?” 话音未落,瘦高个一声低喝:“找死!” 声出人动!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欺身向前,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条乌黑长鞭如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卷钟离馗脖颈! 这一鞭来得又快又刁,角度诡异,鞭梢在空中划出数道虚影,教人分不清真实轨跡。 钟离馗脸色一沉,不退反进! 他右脚向前重重一踏,青石板竟发出细微碎裂之声。 右手抬起时,手中已多了一把柴刀——刀身厚重,刃口却磨得雪亮,在月光下反射著森冷寒光。 大梁施行刀狩令,平民百姓不得私藏兵器。 神都重地,管制尤严。 但这把柴刀,却是连孩童都能拥有的物什。 “啪!” 长鞭捲住柴刀刀身,鞭梢如灵蛇般缠绕三圈,死死锁住! 瘦高个眼中闪过一抹得色,趁此机会,他已近在咫尺! 左手探出,指缝间夹著三根尖细铁刺,刺身泛著幽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他左手戴著墨色鹿皮手套,薄如蝉翼,紧贴肌肤。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铁刺距离钟离馗喉咙近在咫尺! 瘦高个眸中寒光大盛,眉宇间已浮起胜券在握的冷意。 对於刺客而言,追求的从来不是花巧招式,而是简单、直接、有效——一击致命! 这一招声东击西,以长鞭吸引注意,实则暗藏毒刺杀招,本是瘦高个行走江湖多年的压箱绝技。 江湖上使长鞭者本就稀少,能將鞭法练至出神入化者更是凤毛麟角。 正因兵器特殊,对手往往会將全部注意力放在那灵动诡异的长鞭上。 若钟离馗只盯著长鞭,柴刀被捲住后急於挣脱,必然会忽略那悄然袭来的毒刺。 但钟离馗混跡江湖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瘦高个方才虽有意將左手背在身后,但扑上来那一瞬,左手已然露出袖口。 那只墨色手套在月光下虽不显眼,却逃不过钟离馗如鹰隼般的眼睛。 就在毒刺即將刺入喉管的剎那,钟离馗脖子向左一偏! 这一偏看似简单,实则妙到毫巔——不仅让毒刺擦著皮肤掠过,带起一阵冰凉寒意,更借著这一偏之势,整个身体如陀螺般侧旋! 瘦高个心中一凛,还当对方只是勉强闪躲,却不知这看似守势的动作,已暗藏雷霆反击! 钟离馗身体侧旋之际,右腿如钢鞭横扫,快如闪电,重若千钧!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巷中炸响! 瘦高个只觉腰间剧痛,仿佛被攻城槌正面击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侧飞出去,如断线风箏般撞向旁侧厚墙! “轰!” 墙壁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瘦高个闷哼一声,顺著墙面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不过呼吸之间。 矮子本对自己的同伴信心十足,亦未料到这虬髯大汉竟是如此硬茬。 眼见同伴被一击重创,他瞳孔骤缩,毫不犹豫便要前冲救援。 可脚步刚动,却感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拍。 就那么轻轻一拍,矮子却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 对於一名刺客而言,被人悄无声息摸到身后而毫无察觉,几乎等同於死亡降临! 他毫不犹豫,手腕一扭,短刃倒握,手臂如毒蝎摆尾向后猛刺! 这一刺快、准、狠,刃尖直指身后之人,已是生死顷刻间的搏命一击! 但短刃刺出,才觉身后空空如也。 矮子猛然转身,只见魏长乐就站在两步之外,负手而立,衣袂飘飘,脸上依旧掛著那温润笑意,仿佛从未动过。 月光下,他身影頎长,如松如竹。 矮子心头寒意陡生。 对方能悄无声息贴近自己身后,轻拍肩头后又能瞬间退至安全距离,这份身法、这份掌控,已远非自己所能及。 从墙边挣扎坐起的瘦高个抹去嘴角血跡,闷声道:“打不过。” “废话!”矮子没好气道,声音却有些发乾,“我看不出来吗!” 魏长乐负手而立,笑容可掬,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交锋从未发生:“还要不要再打?” 矮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悸,嘆道:“你……你们早发现我们跟踪,所以……所以故意引我们入这死巷,设下圈套!” “若不起贪念,不跟进来,自然也就进不了这圈套。”魏长乐淡淡道,语气平和如閒谈,“两位看起来好像不想再打了。既然如此,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矮子回头看了一眼。 钟离馗仍双手环抱胸前,柴刀隨意搭在臂弯,一副轻鬆愜意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如猎鹰般锁定著他们,仿佛隨时会暴起扑杀。 “打不过,不打了!”矮子將短刃收回袖中,颓然道:“拿人钱財替人消灾,我们和你们无仇无怨,只是混口饭吃,不必生死相搏。” 魏长乐含笑点头:“这话倒实在。那么,拿谁的钱財?替谁消灾?” “两位没有得寸进尺,趁机杀了我们,一看就是讲究人。”矮子抱了抱拳,语气诚恳了几分,“既然如此,想必两位也知道江湖规矩。我们干活,有自己的道义——就算是死,也不能出卖僱主。这是立身之本。” 魏长乐微微頷首:“倒也是讲规矩的人,难得。” “所以两位要杀便杀。”矮子仰起脖子,露出咽喉,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如果放我们走,我们就欠你一次人情,日后江湖再见,必当报答。” 钟离馗笑了起来,虬髯隨著笑声颤动:“拿多少银子啊?这么卖命?” “我们兄弟做事稳当,在这行里名气不小。”矮子语气中透出几分自傲,“所以收取的价码还算体面。两位的意思,是要我们花银子买命?可以,我答应!” 说话间,他已伸手入怀,准备取出钱袋。 魏长乐却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淡淡道:“你们既跟踪我,当然知道我是谁。” 矮子沉默片刻,低声道:“监察院,魏长乐。” “很好。”魏长乐语气转淡,那温和笑意依旧掛在脸上,却让人感到一阵寒意,“有胆子跟踪监察院的官员,你们的胆色確实不小。不过我相信你们有如此胆量,只是因为……从未真正接触过监察院。你们既然不愿意好好说话,那我只好请你们去监察院走一趟了。” 矮子脸色一白,摇头道:“我们不去!那鬼地方……你们动手吧!” “就算你们死了,监察院也能在三日之內查出你们的身份、来歷、师承、过往。”魏长乐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到时候监察院会出一张告示,贴遍神都大街小巷。告示上会写:江湖刺客某某、某某,受僱跟踪监察院官员,技艺粗陋,轻易败露,能力实在平庸至极。我保证用不了多久,全天下都会知道,你们是这一行里最无能的刺客。”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划过二人脸庞:“如果你们活著,我相信以后再也没人会僱佣你们……当然,如果死了,大家或许会觉得你们很守规矩,是讲究人。但也仅此而已,无能的名声,会跟著你们的尸骨一起埋进土里。” 此言一出,两名刺客同时变色! “魏长乐,你……你要羞辱我们?!”瘦高个怒道,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想让我们身死名败,遗臭江湖?” 魏长乐耸耸肩,一脸无辜:“如果说实话会导致你们名誉扫地,那我也没办法。监察院的告示,从来只写事实。” “士可杀不可辱!”矮子咬牙道,眼中血丝隱现,“你可以杀了我们,但……但不能使出如此毒计,让我们身死名败!这么多年,我们……我们几乎从未出过岔子,只是失手这一次……!” “这就是你们这行残酷的地方。”钟离馗在后面笑道,声音浑厚如闷雷,“失手一次,万劫不復。告示一出,大家都知道你们无能至极,免不了怀疑你们以前也不是次次成功……对了,你们的同行以后或许会將你们作为反面教材,教育后辈。瞧,这就是跟踪不成反被杀的两个无能蠢货,確实很丟人……嘖嘖。” 矮子瞳孔剧烈收缩,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月光如霜,洒在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上,闪著微光。 巷子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更梆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好在知道这件事情的,眼下只有咱们四个。”魏长乐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冲淡了方才的肃杀,“凡事都可以商量。如果两位愿意配合,我可以確保这件事……永远不会传出去。” 矮子眼睛一亮,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可……可以商量吗?” “既然要商量,我总该知道是和谁商量?”魏长乐笑眯眯道,语气温和如老友敘旧,“再次请教,两位尊姓大名?在江湖上,想必有个响噹噹的名號吧?” 矮子犹豫地看向瘦高个。 瘦高个此时已完全缓过气来,背贴墙壁缓缓站直,与矮子对视一眼,终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老山双魂。”矮子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声音里恢復了三分江湖气,“我是断肠鬼,那是我兄弟套索魂。我们在这行当里混了多年,有些名声,而且……信誉一直很好。今天失手,是……是我们太过轻敌,没想到你有这等本事。我们兄弟苦练轻功二十载,盯上的人,从未被发现过。想不到……”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懊恼与不甘。 魏长乐盯著断肠鬼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心底:“那下一个问题,僱主是谁?” 断肠鬼咬咬牙,硬气道:“江湖规矩……” “又是江湖规矩?”魏长乐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那我问问,江湖规矩里有没有写,如果任务失败被活捉,应当如何处置?” 套索魂在旁认真回答,语气平板无波,像在背诵条文:“自尽以全名节,或者任凭处置,不得有怨。” “那你们选哪个?”钟离馗饶有兴趣地问,抱著胳膊靠在墙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断肠鬼和套索魂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巷中。 两人的影子在斑驳墙面上拖得很长,隨著夜风微微晃动,如同鬼魅起舞。 魏长乐笑了,那笑容里有著洞察世情的通透,“看来都不想死。那这样吧,你们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我放你们走。今晚的事,就当从未发生。你们依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老山双魂』,我们依然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如何?” 断肠鬼眼神闪烁如风中残烛,明明灭灭:“我们凭什么信你?” “你们可以不信,”魏长乐坦然道,摊开双手,“但你们有得选吗?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我兄弟封住了巷口,我守住了这头,你们总不能……” 他抬头看了看两侧高耸的墙壁,那墙面光滑如镜,爬满青苔:“总不能插翅飞走吧?” 钟离馗配合地仰头望天,虬髯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月黑风高,倒是適合飞遁。二位带了翅膀吗?或者……遁地符?我听说有些江湖异人,会这些奇门手段。” 套索魂老实摇头:“没有。” 断肠鬼长嘆一声。 这一嘆,仿佛抽走了他浑身力气。 他肩膀垮了下来,挺直的背脊也微微佝僂。 “是……”断肠鬼的声音乾涩,如同砂轮摩擦,“京兆府参军事,周兴。” 魏长乐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周兴?” “是。”套索魂接口道,语气依旧平板,“预付五片金叶子,盯著你的行踪。最近和谁来往,到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我们都需要向他稟报。事成之后,还有五片金叶子。” 魏长乐瞥了他一眼,心中暗笑——这傢伙倒是实诚,连价码都报得清清楚楚。 “金叶子你们拿走。”断肠鬼从怀中掏出钱袋,那是一个墨色锦囊,绣著暗纹。 他手腕一抖,钱袋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魏长乐手中,“你们想知道的,我们已经说了。江湖儿女,言而有信。你说过只要告诉你僱主是谁,今晚之事,就不会泄露!” 魏长乐接过钱袋,在掌心掂了掂。 “分量不轻啊。”他淡淡道,“好不容易挣点钱財,还没捂热就没了,不觉得难过?” “钱財没了可以再挣,性命和名誉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断肠鬼正色道,眼中重新燃起江湖人的傲气,“这点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这么浅显的道理,世间很多人都不懂。”魏长乐忽然抬手,將钱袋拋了回去。 断肠鬼下意识接住,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月光下,魏长乐的笑容如春风拂面,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著深不可测的光芒。 “周兴可以雇用你们,”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我难道不可以?难道你们……不想做我的生意?” 第六三五章 天机引 月色如银,將狭窄的巷子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绸缎。 断肠鬼攥著失而復得的钱袋,盯著魏长乐,那双惯於在暗处窥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浑浊的困惑与尖锐的戒备。 “魏大人的意思是……”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挤出乾涩嘶哑的声音。 “我的意思,再清楚不过。”魏长乐笑容温润,语气平和得如同在商谈一桩寻常的布匹买卖,“周兴雇你们盯著我,十片金叶子。这价钱,对你们来说,算得上公道。可他买的是我的行踪,我的隱秘。而我……” 他向前轻轻踏出半步,含笑道:“我要买的,是你们的『眼睛』,和你们的『嘴巴』。” 钟离馗在后头“嘿”地低笑一声,粗壮的胳膊交抱在胸前,虬髯掩不住脸上饶有兴味的表情。 套索魂靠在斑驳的墙边,闷闷咳嗽了两声,才平板地接话:“眼睛继续看,嘴巴……按你吩咐的说?” “聪明。”魏长乐讚许地略一頷首,“周兴想知道什么,你们依旧可以去看。但看到的,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该怎么说,又该在何时说……这些,得按我的意思来。” 断肠鬼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砰砰作响。 这提议匪夷所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魏大人,”断肠鬼舔了舔乾燥起皮的嘴唇,努力將声音压得平稳,“我们兄弟虽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好汉,但也知道江湖上『信』字怎么写。接了周参军的买卖,却暗地里帮您……这等於脚踩两条船。船若翻了,最先淹死、死得最透的,一定是我们。” “脚踩两条船,自然要站得稳,看得清风向。”魏长乐语气依旧平淡,笑容不变:“更何况,你们现在的这条船,半边船舱已经进了水。若不是我方才网开一面,此刻你们已是监察院的刑犯,或者,是两具被弃於乱葬岗、等著被贴上『失手无能』標籤的冰凉尸体。我给的,不是第二条船,是救你们上岸的绳索。”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也因此更显清晰迫人:“周兴为何雇你们监视我?你们心里,当真没数么?” 断肠鬼摇头,动作有些僵硬:“僱主不说,我们不问。这是规矩,也是保命的法子。” “那我告诉你们。”魏长乐直起身,“因为我在查一桩案子,一桩足以让许多人头落地的案子,周兴牵连其中。你们帮他监视我,等於不知不觉间,已半只脚踏进了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现在想抽身?晚了。要么,跟著他一起沉下去,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背上污名。要么,抓住我拋给你们的这根绳子,或许还能挣一份意想不到的前程,保一世在道上的名声。”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隱约传来的梆子声,空洞而单调,像是命运在暗处敲著沉闷的倒计时。 套索魂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却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断:“他说得在理。大哥,咱们没得选了。魏长乐,你怎么保证,事后不会卸磨杀驴,鸟尽弓藏?” 魏长乐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对聪明人的欣赏。 “问得好。我无法保证。”他坦然道,目光清亮,“江湖险恶,庙堂之水更深不可测。我只能说,监察院做事,讲究一个『利』字。留著你们,比杀了你们,对我更有利。你们的名声、手艺,以及……你们通往周兴那边的这条『线』,对我来说都有价值。有价值的东西,通常不会被轻易毁掉。当然,前提是,你们得一直有用,並且听话。” 他目光如两簇幽深的火焰,投向断肠鬼:“这笔生意,你们接,还是不接?” 断肠鬼与套索魂再次对视。 清冷的月光下,兄弟二人浑浊的眼瞳里,都映出对方紧缩的瞳孔。 终於,断肠鬼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郑重地抱拳,“老山双魂,断肠鬼,套索魂,愿为魏大人效劳。此后,眼观魏大人所允之事,口传魏大人所许之言。若有违背,天厌之,地弃之,江湖共诛!” 套索魂也艰难地挺直脊背,抱拳重复,声音嘶哑却坚定:“若有违背,天厌之,地弃之,江湖共诛!” 魏长乐神色肃然,微微頷首:“好。记住你们今日之言。具体要你们做什么,如何传递消息,每日去柳家布庄后巷静处瞧一瞧。若见到这位钟离大侠,便一切听他吩咐。” 他侧目,看了一眼如同铁塔般的钟离馗。 钟离馗会意,挪开魁梧的身躯,让出了被阴影吞噬的巷口方向。 “今晚之事,了无痕跡。”魏长乐唇角含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刚才一切从未发生,“你们依然是成功盯上我、却未被察觉的『老山双魂』。去吧。” 断肠鬼和套索魂不再多言,再次抱拳,身影倏地一晃,便如两道被风吹散的轻烟,掠过钟离馗身侧,无声无息地融入巷外更浓稠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钟离馗踱步到魏长乐身边,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粗大的手指捋了捋虬髯:“就这么放了?靠得住么?” “靠不靠得住,用了才知道。”魏长乐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两颗看似不起眼的棋子,用好了,或许能撬动整盘僵局。即便用不好,也不过是让棋盘迴到原点。况且……” 他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些许,“他们此刻,恐怕比我们更怕对方反悔。有弱点、有欲望的人,有时候比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人,更好掌控。” 钟离馗浓眉一扬,頷首道:“大人深諳人心。对付这些江湖客,有时候江湖规矩和利弊权衡,比监察院地牢里的刑具更管用。” 两人並肩走出幽暗的小巷。 长街寂寥,月色如洗,將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冰凉光滑的青石板路上。 “钟离大侠,烦请你先回布庄。”魏长乐正色道,“东市近日凶案频发,有你坐镇,我方能安心。” 钟离馗一怔,隨即肃然抱拳:“大人放心!有我在,绝不让宵小惊扰布庄半分!” 当下两人在街口拱手辞別。 夜风拂面,方才巷中交锋的机锋与粘稠的夜色,似乎都隨著这风渐渐稀释、飘散。 魏长乐独自一人,步伐不急不缓,沿著空旷的街道向北而行。 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挺拔。 周兴派人盯梢,本在他意料之中。 此人既知自己已深入摘心案,犹如芒刺在背,害怕真的查出真相,势必千方百计阻挠查探。 只是僱佣刺客而非动用府衙差役,显见京兆府確无多少真正得力之人,也反证周兴对自己忌惮颇深,知其非寻常官吏可比。 若周兴知晓他重金聘来的老山双魂,不仅顷刻暴露,更被反手纳入彀中,脸上不知会是怎样一副精彩表情。 正思忖间,他已拐入一条稍窄的街巷。 此间多是货栈仓库,两侧高墙深院,门户紧闭,偶有零星的犬吠从墙內渗出,反而衬得夜色愈发静謐幽深。 忽然,一阵极轻微、却又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窸窣声,从左前方一处宅院墙根的浓重阴影里传来。 那声音极低,似有若无,像是枯叶摩擦,又似低语呢喃。 魏长乐脚步未停,甚至连节奏都未曾改变分毫,但全身的感官已在瞬间提升至巔峰。 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那片阴影,耳朵却已如最精密的仪器,捕捉著风中飘来的每一个细微音节。 “……血光之灾……就在三日之內……避不过……大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著某种奇异篤定与神秘感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阴影中断续逸出。 魏长乐心中骤然一凛! 他脚步无形中加快,身形如流水般向前滑去。 几乎是同时,那浓稠的阴影里,一道瘦高的身影倏地站起,手中似乎还握著一根长长的物事。 月光恰好於此时偏移,清辉掠过,隱约照出那是一面布幡的竹製竿头! 那人显然也敏锐察觉到了魏长乐的接近,毫不迟疑,身形轻飘飘如一片被秋风捲起的枯叶,竟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足尖在砖墙上两点,便翻上了近两人高的院墙! 就在他翻身而上,袍袖拂动,即將跃向另一侧黑暗的剎那,他似乎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月光如水,照亮了他转过来的半侧面容。 清癯如鹤,长须垂胸,眼角皱纹如刀刻般深邃,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竟似有幽光流转。 天机先生! 魏长乐瞳孔微缩,脸色骤变,身形已在这一瞥之间如绷紧的弓弦释放,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墙头上的天机像是受惊的夜梟,手中那面不起眼的卦幡微微一摆,足尖在墙头覆瓦上轻轻一磕,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声,整个人便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向著远处鳞次櫛比、高低错落的屋顶纵跃而去,速度奇快,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飘忽感! 魏长乐岂容他从眼前消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体內真气如溪流奔涌,並不直接上墙硬追,而是沿著巷子疾驰,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前方屋顶上那道跳跃腾挪、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飘忽人影。 两人一前一后,在神都沉睡的屋脊瓦垄之上,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惊心的追逐。 身影起落如飞鸟投林,踏碎一片片清冷的月光,直往南边而去,很快便先后掠过高墙,出了东市地界。 天机的轻功果然了得,身形变幻莫测,如同真正的鬼魅,总在以为即將追丟的瞬间,又出现在另一处飞檐翘角之上。 更让魏长乐心下凛然的是,这天机的速度似乎有意控制。 每当魏长乐被下方复杂曲折的民居巷道稍稍拉开距离,或需辨別方向时,前方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就会在某处高高的屋脊上略作停留,袍袖在风中轻扬,仿佛在確认他是否还能跟上。 他是在引我! 魏长乐立刻洞悉了对方的意图。 这绝非仓皇逃窜,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有明確目的的引领。 这神出鬼没的老傢伙,究竟意欲何为? 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若继续追缉,无异於自投罗网。 但天机此人,犹如贯穿摘心案的一根诡秘丝线,好不容易现身,若就此畏缩放弃,无疑將错失揭开谜底的关键良机。 他们的追逐很快搅动了夜晚的寧静,坊內巡夜的武侯捕自然被惊动。 下方巷子里传来几声粗糲的呼喝:“什么人?站住!” 伴隨著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兵器与甲冑的轻微碰撞声。 几支火把的光亮从不同巷道口匯聚过来,试图照亮屋顶上飞掠的人影。 然而,无论是天机那鬼魅般的身法,还是魏长乐轻盈的步伐,都远非寻常巡夜“武侯”可比。 天机如同对这片街坊了如指掌,总能於合围形成前,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屋角、檐下轻巧掠出。 魏长乐紧隨其后,偶尔有身手敏捷的武侯试图攀爬拦截,也被他如游鱼般轻易甩脱,只留下身后一片气急败坏的叫嚷声和越来越遥远摇曳的火光。 这场无声的角逐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魏长乐虽有三境修为在身,气息绵长,体力充沛,但天机看起来垂垂老矣,身手却著实惊人,始终保持著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 东方天际已隱隱透出一线青灰色的鱼肚白,深邃的夜幕像被稀释的墨汁,缓缓褪色。 坊墙与屋舍的轮廓在渐起的晨曦微光中逐渐清晰,如同从水墨画中显影。 魏长乐一面疾奔,一面於心中不断勾画方位。 他从东市追出,一路向南,穿越了数个里坊,此刻,前方一片格外空旷、屋宇稀疏的坊区映入眼帘,坊门轮廓古朴——竟赫然是新昌坊。 新昌坊,曾是佛寺林立、钟磬相闻、香火鼎盛之地。 然当今天子篤信道门,尊崇玄元皇帝老子,对释教虽未明令打压,但恩宠日衰,多年下来,寺庙僧徒或还俗或远走,殿宇渐次荒芜,园囿沦为狐鼠之穴。 偌大的新昌坊,如今入眼多是断壁残垣,野草蔓生,或门户紧闭、了无生气的冷清院落。 只有寥寥几处还有微弱香火延续,在这渐亮的、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萧条寂寥。 魏长乐先前便是將两位明王,秘密安置於此坊的法济寺中。 此刻,新昌坊宽阔而人跡罕至的道路上,晨光熹微,前方那道青灰色身影不再刻意隱匿,变得清晰可见。 一座规模颇大却墙垣斑驳、朱漆剥落、山门紧闭的寺庙,骤然出现在前方。 寺前石阶缝隙里,青苔暗生。 天机先生手持那面不起眼的卦幡,如御风般飘至寺庙高大的围墙之下,倏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面向追来的魏长乐。 魏长乐在距离他十余步外放缓速度,步履沉稳,一步步靠近。 晨光稀薄,勾勒出天机清癯的轮廓,只见他面上竟带著一丝奇异的的笑容,一手抚著垂胸长须,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正含笑盯著自己。 魏长乐逐渐靠近,距离缩短至五六步之遥,正待开口试探。 却见天机手中那根卦幡猛地向布满尘灰的地面一杵!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原地拔起,袍袖拂动间,便稳稳落在了高耸的庙墙墙头。 晨风拂动他青灰色的衣袍和长须。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伸出食指,明確地、缓缓地指向寺庙深深的庭院內部。 隨即,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影一晃,便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坠入墙內,消失不见。 魏长乐驀地皱紧眉头。 至此,意图已昭然若揭。 这里,便是天机先生费尽心机、以这种诡异方式引诱他抵达的最终目的地。 寺庙的正门就在身侧不远处,沉重而古旧。 魏长乐没有立刻翻墙而入,他后退两步,微微仰首,目光投向寺庙门楣之上。 此地虽显荒败冷清,但山门上方悬掛的匾额却依旧清晰可辨,字跡古朴沉厚。 冥阑寺! 三个大字,在破晓前最幽暗的天光里,沉默地凝视著下方孤独的访客。 魏长乐立在熹微的晨光与未褪尽的夜色交织之中,一动不动,迅速调整著因长途追逐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与心跳,让翻涌的思绪沉静下来。 天机先生,这个在扑朔迷离的摘心案中若隱若现、似关键又似迷雾的核心人物,费如此周章,以这般戏剧性的方式,將自己引至这座荒凉破败的佛寺门前。 这绝非偶然,亦非戏弄。 这寂静的“冥阑寺”內,定然藏著什么天机想要他知道、或者,更可能的是——想要他亲自去面对的“东西”。 或许是线索,或许是答案。 又或许,是更深、更危险的……致命陷阱。 晨风渐起,吹动他的衣角,也拂过匾额上的尘埃。 寺內,一片死寂,仿佛连时光都已凝固。 第六三六章 青灯不度胭脂骸 晨光稀薄如纱,將冥阑寺的山门笼罩在一片青灰的冷色里。 魏长乐立在斑驳的墙根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眼望去,正门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合,门环上铜绿斑驳,锈跡如狰狞的伤疤,显然久未开启。 难道这竟是一座被人遗忘的荒寺? 他並不急於动作,而是静静打量著周遭。 寺庙的围墙高约一丈有余,墙体由大块青砖垒成,表面泥灰早已大片剥落,露出內里青灰的砖石本色。 墙头瓦当残破,蹲兽不全,一派凋敝气象。 魏长乐左右扫视,晨雾未散,四下闃无人跡。 他身形倏然一纵,衣袍几乎未带起风声,人便如一片被秋风捲起的枯叶,轻飘飘旋起,足尖在墙砖剥落处极轻一点,已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伏低身形。 寺內景象映入眼帘。 规模竟是不小,殿宇廊廡错落,虽多半显露出年久失修的颓唐,但整体格局尚存,並非全然荒废。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一片沉沉的青灰屋瓦之中,竟真有零星几点昏黄灯火,如鬼魅之眼,在渐褪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寺庙里有人。 魏长乐不再犹豫,身形如一片真正的落叶,轻飘飘落在院中地面。 落脚处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偏院。 他立刻凝住身形,侧耳倾听片刻,確认未引起注意,方继续移动。 正前方是一座大殿,形制颇为宏伟,但朱漆门柱早已褪尽鲜色,漆皮翻卷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质,被风雨蚀出道道深痕。 殿门虚掩,內里幽暗。 魏长乐屏息凝神,將自身气息收敛。 远处,越过层叠屋脊,隱约有模糊的人声絮语传来,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更清晰的是木鱼声,“篤……篤……篤……”,单调、迟缓,敲击者似乎心不在焉,每每停顿良久,才又懒懒响起一记,在这荒寺晨光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散漫与颓废。 他循著声与光的来处,悄然移动。 身形始终紧贴著墙根、廊柱的阴影,每一步都轻盈得如同暗夜中巡行的猫。 绕过空旷的正殿,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后院。 此地荒败之气稍减,青石铺就的地面虽有裂缝,却看得出近期清扫过的痕跡。 几株老槐树与银杏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如乾枯的巨手抓向苍白的天穹。 院子东侧是一排低矮的房舍,门窗简陋,应是僧寮。 西侧则矗立著一座两层小楼,木质结构,窗欞破损,瓦片零落,显得格外陈旧孤清。 魏长乐潜至僧寮后窗之下,將身体完美地隱入一丛半枯的竹影之后。 窗纸泛黄,多有破损,內里的声音便毫无阻碍地流泻出来。 “哎呀,你轻点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嗓音不高,那嗔怪里却又掺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腻味与熟稔,“这僧袍可是刚浆洗过的,扯坏了你明儿穿什么?” 这声音並非年轻女子,似乎有些年纪。 “洗了又怎样?脏了再洗便是。”一个男人粗嘎的笑声接上,带著刚醒不久的浑浊鼻音,“我的好姐姐,昨夜梦里可全是你的影子,比现在这扭捏模样听话多了……” “呸!嘴里没一句正经!出家人说这等胡话,也不怕殿上的佛祖降罪,劈了你这歪心邪意的禿驴!”女人啐道,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怒意。 “佛祖?佛祖在哪儿呢?这大殿空了多少年了,香火都没一丝,他老人家怕是早就云游去了罢?我眼里啊,如今就只瞧得见你……”男人声音压低,带著狎昵的喘息。 接著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推搡,又似拉扯,夹杂著妇人从鼻腔里发出的、压抑而模糊的低笑,以及男人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 魏长乐眉头微蹙。 佛门清净地,怎会有妇人身处僧寮? 听这对话,关係绝非寻常。 他极缓极慢地移动了一下位置,避开竹枝,寻到窗纸上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破洞,將眼睛凑近。 屋內光线昏蒙,陈设简陋,只有一榻一桌一凳。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和尚,身形微胖,麵团团的脸,此刻正將一个穿著靛蓝粗布衣裙的中年妇人搂在怀里。 妇人背对著窗户,看不清全貌,但体態丰腴,头髮挽成寻常髻,插著一根木簪。 和尚的手在她腰间不安分地游走,妇人半推半就,一只手似拒还迎地搭在和尚胸口,轻轻捶打。 和尚低下头,肥厚的嘴唇凑在妇人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那妇人肩头一颤,隨即“哎呀”一声,脖颈泛起红晕,竟將头一低,埋进了和尚的肩窝,身子却软软地靠得更紧。 “別闹了……”妇人声音闷闷地传来,“天都亮了,一会儿真有人过来瞧见,可怎么好?” “怕什么?”和尚不以为意,反而將她搂得更紧,“这大清早的,霜寒露重的,谁不在热被窝里躺著?就你胆子比米粒还小……” 魏长乐移开视线,不再窥看。 这腌臢场景已无需再看,心中疑云却如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扩散瀰漫。 这冥阑寺,表面荒败冷清,內里竟淫秽不堪至此。 天机那老狐狸不惜暴露行踪,將自己引至此地,绝不会只是为了让他看这一出僧俗苟合的丑戏。 此地必有更深藏的诡异。 僧寮往北,另有院落,此时正有裊裊灰白炊烟升起,融入渐亮的天空。 魏长乐身形再动,如鬼魅般穿过残破的月亮门,目光扫过那处院外一株枝椏盘曲如龙的老榆树,心念一动,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上,选了一处枝叶尚算茂密的横椏隱住身形,居高临下俯瞰。 升烟院落原来是寺庙的后厨所在,此时正是准备早斋的时辰。 院子颇大,一角搭著简陋的草棚,棚下砌著两眼大灶,灶火正旺,映得砖石发红。 一个体型胖大近乎臃肿的和尚,裸著半边臂膀,围著一件油腻腻的围裙,正站在灶前,手持一柄黑沉铁勺,在一口大锅中用力翻炒。 另一个年轻些的僧人蹲在地上,面前摆著木盆菜板,正埋头“哚哚”地切著青菜。 魏长乐的目光骤然一凝,定在灶台边沿。 那里赫然摆著一个粗陶大碗,碗里是堆得尖尖的一碗肉! 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纹理分明,色泽是新鲜猪肉才有的鲜红与脂白,绝非素斋常用的豆腐或麵筋仿製。 紧挨著肉碗的木盆里,还有几条已然去鳞开膛、洗净的鱼,鱼眼灰白,尾巴无力地垂著。 和尚……竟公然食荤? 这在戒律森严的佛门,可是破根本大戒的行径。 更让他目光一沉的是,厨房里並非只有僧人。 一个约莫三十六七岁的妇人,穿著藏青色的袄裙,料子比之前僧寮里那位要好些,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腕上还戴著个不起眼的铜鐲,面上带著一种管事婆子才有的精明与隱隱的权威感。 她此刻正站在那胖大和尚身边,手里攥著一块半旧的棉帕,不时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替那翻炒得额头冒汗的胖和尚擦拭。 “这一大早就烟燻火燎的,累了吧?”妇人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位带著沙哑的娇嗔,反而是一种刻意放柔、近乎甜腻的调子,听著却並不舒服。 “不累,为你做菜,怎么会累?”胖和尚头也不回,咧嘴一笑,手里铁勺挥动得更起劲,“今儿这肉,我特意多搁了糖。你不是最爱这口甜鲜么?” “就你记得牢。”妇人飞了个眼风,嘴角勾起,手指却伸过去,在胖和尚腰间的肥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旁的事怎不见你这般上心?” 胖和尚“哎哟”一声,故作夸张地缩了缩身子,顺势一把抓住妇人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握在油腻的掌中摩挲:“我的心肝,我哪件事对你不上心?” “死鬼……没个正形!”妇人用力抽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却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堆了起来,並无多少恼意。 魏长乐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心底寒意森然。 这寺庙何止是墮落,简直是从根子上烂透了。 僧不像僧,俗不像俗,佛门净地,竟成了藏污纳垢、行齷齪之事的魔窟。 他本打算伺机擒拿一个落单的僧人,拷问天机下落及寺庙隱秘,但此念隨即被按下。 这寺庙规模虽较一般小庙为大,但从所见推断,实际人数有限,僧人不过十数,妇人亦仅有数名。 任何一人突然失踪,必会引起其余人警觉。 此刻天色已越来越亮,晨光碟机散薄雾,视野愈发开阔。 若继续在寺內大范围探查,暴露的风险將急剧增加。 魏长乐自信以自身修为,纵然被发现也能全身而退。 但打草惊蛇之后,这寺中若真隱藏著重大秘密,对方必有戒备,甚至可能毁灭证据、转移关键,再想深入查探,难如登天。 正思忖是否先行离去,待夜幕深沉再潜回仔细搜查,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座孤零零矗立在西侧的两层小楼。 小楼位置偏僻,背靠高墙,与僧寮、厨房都保持著一段距离。 门窗紧闭,漆色剥落殆尽,瓦上荒草萋萋,一派久无人居的淒凉模样。 若能藏身其中,居高临下,不仅可避过白日寺中人活动时的目光,更能將大半寺庙的动静收入眼底,或许能观察到一些在地面难以发现的端倪。 时机稍纵即逝。 趁著厨房方向声响嘈杂,僧寮那边也暂时无人出来,魏长乐如一道淡青色的烟影,从榆树滑下,悄无声息地潜至小楼后侧。 楼后有一棵不知年岁的古槐,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 树皮皸裂如龙鳞,枝椏横斜,其中一根粗大的分枝恰好伸到二楼一扇窗户旁,窗纸早已破碎,只剩空洞洞的窗框。 他足尖轻点,身形拔起,如灵猿般攀上树干,沿著横枝无声行走至窗前,用手轻轻一推那虚掩的窗扇。 吱呀一声轻响,灰尘簌簌落下。 他侧身闪入,隨即反手將窗户掩回原状。 楼內光线晦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陈腐气味。 地面、樑柱、残存的家具上,都积著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便留下清晰的足印。 显然,这里已被遗忘多年。 这倒也合理。 寺中房舍本就多於僧人所需,僧眾又如此墮落,谁肯费力来打扫这偏僻破旧的小楼? 二楼房间颇为空旷,除了几件歪倒的破桌烂椅,和墙角堆著的不知名杂物,別无他物。 但正如所料,窗户的位置极佳。 魏长乐挑选了朝向东、南两个方向,视野最开阔的一间屋子,侧身立於窗边墙后,透过窗欞的缝隙与破洞,向外凝望。 寺院的格局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规模確实比寻常小庙大上不少,前后约有四进院落,殿宇僧舍不下二三十间。 但与那些鼎盛名剎,如香火旺盛的青龙寺相比,却又显得侷促简陋。 甚至连以清苦著称的法济寺,似乎也比此处规整庄严些。 也正因其布局相对紧凑,掩身在这二楼之上,前院大殿、中庭僧寮、后院厨房,乃至东西两侧的偏院,大半动静皆可窥见。 静静观察了半日,魏长乐对这冥阑寺的怪异之处,了解得更为具体。 寺中僧人,陆陆续续露面者,总计约十一二人。 这人数对於一个无甚香火、看似荒败的寺庙而言,已不算少。 青龙寺那般大寺,若无朝廷供养,仅靠微薄香火,也未必能维持更多僧侣。 而之前所见,寺庙正门锈蚀紧闭,殿內香炉冰冷积灰,无一不在诉说此地香火早已断绝。 一个没有香火来源的寺庙,如何能供养这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僧人? 更蹊蹺的是,除了僧人,半日之间,他在寺內陆续看到了四名妇人。 是否仅有这四人,尚未可知。 这些妇人年纪均在三十以上,身形壮实,手脚麻利,衣著朴素,若在市井之中,便是最寻常不过的僕妇帮佣模样。 但在这本该只有男性的佛门之地,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扎眼无比。 而在那些看似六根不净的和尚眼里,这些风韵犹存、体格健硕的妇人,恐怕更是吸引力非凡。 白日里,僧人们倒也做足表面功夫,敲起木鱼,念诵经文。 但那木鱼声始终懒散断续,诵经声也有气无力。 妇人们则洒扫庭院、浆洗衣物,各司其职。 然而,魏长乐居高临下,看得分明,但凡有和尚与妇人单独在廊下、院角、井边相遇,四周无人时,必有短暂而迅速的肢体接触。 或是和尚趁机摸一把妇人的手,或是妇人娇笑著推搡和尚的肩头,目光流转间,儘是心照不宣的曖昧。 午斋时分,景象更是赤裸。 斋堂就在厨房隔壁,僧人与那几名妇人竟同席而坐! 桌上鱼肉齐全,杯盘狼藉,哪还有半分出家人茹素持戒、肃穆用斋的模样? 这寺庙,从信仰到戒律,从行为到人心,已然彻底烂透,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但天机那老狐狸,究竟为何引自己来此? 绝非仅仅让他见证这处道德崩坏的污秽之地。 夕阳终於沉向西山,將最后一片橘红残照涂抹在冥阑寺斑驳的屋瓦上,旋即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靄吞没。 僧人们结束了白日那敷衍的“功课”,三三两两拖著步子回到僧寮,关门声此起彼伏。 妇人们也收拾停当,住进了西侧靠近围墙的一排低矮厢房,与僧寮仅一墙之隔。 夜色如一块巨大的黑绒布,彻底覆盖了寺庙。 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约莫子时过后,连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 整座冥阑寺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只有夜风穿过空荡殿宇、拂过枯树枝椏时,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魏长乐在二楼暗室中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闪身出了小楼。 他要寻觅天机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跡,更要探一探这淫窟魔寺,究竟还藏著何等骇人听闻的隱秘。 寺內眾人在夜间並不隨意走动,似乎有著规矩。 但这对魏长乐自然有利,可以更容易探查室內的情况。 正殿殿门依旧虚掩,轻轻推开。 正中佛像垂目,金漆剥落殆尽,露出黑褐色的泥胎,面容模糊,在这昏暗光线下,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悲悯,或是嘲讽? 魏长乐运足目力,指尖轻叩墙壁地面,仔细探查每一处可能存在的暗格、机关或夹层,甚至跃上樑椽查看,均一无所获。 接著,他转向僧寮区域。 夜色中,那一排低矮房舍像匍匐的兽。 靠近些,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夹杂著含糊的梦囈。 然而,其中確有几间房內,传出截然不同的声响。 混合著刻意压抑却仍漏出唇齿的喘息、呻吟与低语,在万籟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肆无忌惮地冲刷著佛门最后的遮羞布。 魏长乐面沉如水,眼底寒意凝聚。 他绕过这些发出污秽声响的房间。 就在他准备转向寺庙更深处,探查那些尚未踏足的偏殿、经堂时,一阵极其轻微、却明显不同於夜风或鼾声的动静,攫住了他的听觉。 是脚步声。 不止一人,正迅速向这边靠近。 他身形如电,倏然隱入一株枝干虬结的古柏之后,气息与树影融为一体。 月光暗淡,勉强勾勒出三个移动的黑影。 领头的是一个妇人,体態轮廓熟悉,正是白日厨房中那个与胖和尚调笑的管事婆子。 她步履匆匆却稳健,毫无夜间行走的犹豫。 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和尚,合力抬著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布匹紧绷,勾勒出內里隱约的人形轮廓! 魏长乐的心骤然一沉。 三人行色匆匆,从他藏身的古柏旁快步走过,带起一阵微腥的风,全然未察觉近在咫尺的窥视者。 魏长乐如同附骨之影,无声无息地缀在后面,保持著安全的距离。 他们穿过那片杂草丛生、断石横陈的荒园,直奔寺庙最东北角。 那里围墙更高,更加偏僻,白日里也罕有人至。 一个独立的小院隱在几株高大槐树的阴影里,院墙由大块青石垒成,墙头生满苔蘚与瓦松。 一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上掛著一把硕大的铜锁。 婆子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挑出一把,插入锁孔。 “咔噠”一声轻响,锁开了,她迅速推开门,率先进入。 两名和尚抬著东西紧跟其后。 等和尚进去后,婆子反手將门关上,隱约还传来门閂落下的声音。 魏长乐没有立刻跟进。 他绕著高墙悄无声息地移动半圈,选了一处墙砖因潮湿而有些鬆脱、便於借力的角落。 三境修为催动,身轻如羽,足尖在砖缝间几点,人已如狸猫般翻上墙头,伏低身体,藏在墙头一丛枯死的蒿草之后,屏息向下望去。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正中却是一口井。 井口以整块青石凿成,高出地面尺许。 井边,放著一个硕大的木盆。 那盆木质厚重,顏色沉暗。 魏长乐皱起眉头。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臭味,直衝鼻腔,令人作呕。 婆子指挥著两个和尚將包裹放在井边青砖地上。 她蹲下身,毫不迟疑地解开包裹系扣,將粗布猛地掀开。 月光惨白,清晰地照亮了包裹內的情形。 魏长乐瞳孔收缩。 包裹里,竟然是一具赤裸的年轻女尸。 魏长乐三境修为带来的敏锐五感,此刻將一切细节残忍地放大。 那女子至多不过双十年华,肌肤原本应是白皙的,此刻却呈现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她双目圆睁,瞳孔已然涣散放大,空洞地映著天上疏星,精致的脸庞凝固著最后一刻无边的惊恐与痛苦,嘴巴微张,仿佛未能呼出的惨叫仍堵在喉间。 “手脚麻利点!磨蹭什么?”婆子压低声音催促,脸上没有丝毫怜悯或恐惧,仿佛她面前不是一具曾经鲜活的生命,而只是亟待处理的秽物。 两个和尚显然不是初次做这等勾当。 两人一同伸手,抓住女尸冰冷僵硬的脚踝和肩膀,用力將她抬了起来。 尸体早已僵硬,姿势扭曲,他们费了些劲,才將那蜷曲的躯体塞进那个巨大的木盆中。 女尸头颅歪斜,长发垂落盆沿,双目无神地“望”著夜空。 婆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她动作熟练地揭去封蜡,小心翼翼地將瓶口倾斜,一种粘稠如糖浆的液体,缓缓倾泻而出,淋在女尸的头脸、躯干之上。 “嗤——!” 一阵剧烈的白烟猛地从接触处升腾而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密集而轻微的“滋滋”腐蚀声。 女尸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塌陷、化作粘稠的糊状物,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而更可怖的是,那骨骼竟也在粘液的侵蚀下软化、变形、如同投入强酸中的蜡製品,缓缓溶解,与皮肉脓血混为一体。 整个溶解过程安静而诡异,只有那持续的“滋滋”声与偶尔气泡破裂的轻响,在寂静的小院里被无限放大。 两个和尚早已转过身,不敢再看。 唯有那婆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冷注视著木盆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那白日里与胖和尚调笑时尚有几分鲜活的脸庞,此刻在月光与烟雾的映照下,只剩下岩石般的冷酷与漠然,人性似乎已从她眼中彻底剥离。 约莫一刻钟后,盆中的“滋滋”声逐渐微弱、停止。 白烟散去,木盆中,只剩下一滩深褐近黑、粘稠如烂泥、冒著细小气泡的浆状物。 女子的头髮、骨骼、皮肉、臟腑……所有属於一个生命的痕跡,已彻底消失,与那化尸水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行了。”婆子终於开口,“抬过去,倒乾净些。” 两个和尚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忍著噁心,抬起那木盆,將盆沿抵在井口石沿上,缓缓倾斜。 “哗啦——咕咚——” 粘稠的尸水浆液倾入深井,发出沉闷而悠长的迴响,在井壁间碰撞迴荡,良久方息。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吞咽。 婆子拍了拍手,仿佛刚做完一件寻常家务。 她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笑容,“瞧你们俩那点出息,嚇成这般模样,还是不是男人?要不要……隨我到屋里,让老娘好好宽慰宽慰你们?” 她的话语陡然带上了白日里那种腻人的腔调,与眼前这刚处理完尸体的场景形成了荒诞而恐怖的对比。 两个和尚低著头,不敢接话。 “不知好歹的东西。”婆子脸色骤然一冷,语气刻薄起来,“嫌弃老娘岁数大了?哼,就知道你们眼珠子只往那几个年轻蹄子身上瞟,她们也就比老娘小几岁,真论起伺候男人的功夫,哪一个及得上老娘半分?给你们机会,是看得起你们,不中用!” 两名和尚似乎对这婆子颇有畏惧。 一名和尚挤出諂媚的笑:“苏嬤嬤息怒,我们哪敢嫌弃您?是怕……是怕我们粗笨,入不了您的眼。若能得您……您宽慰,那是我们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做鬼也值了……!” 另一个也赶紧点头附和。 苏嬤嬤这才又笑起来,笑容里满是掌控他人生死与欲望的得意,扭著腰肢走到门边,回头乜斜著眼:“那还杵著当木头?跟过来呀!” 两个和尚如听敕令,忙不迭地跟上。 魏长乐伏在墙头,只觉全身血液都似乎冷凝了。 亲眼目睹一个年轻生命被如此彻底、如此冷酷地抹去,连一点残骸都不留,这种衝击远超听闻任何惨案。 那女子是谁? 为何会落入这魔窟? 她身上的累累伤痕从何而来? 在她之前,这口深不见底的井中,又已吞噬了多少无辜女子的冤魂? 那浓烈的化尸水酸腐气味,与白日里寺庙中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令人作呕的对比。 愤怒如地火岩浆,在他胸中轰然炸开,疯狂衝撞,几乎要让他立刻飞身而下,將这三人,不,將这寺庙中所有墮落禽兽,尽数诛杀! 但他的手指深深扣入冰冷的墙砖,死死压住了这股杀意。 不能! 此刻动手,固然能杀三人,却必然惊动全寺。 这寺庙背后是否还有主使? 是否还有更多秘密? 天机引他至此的真正目的为何? 所有这些疑问,都可能因一时衝动而永远沉入那口腐井,再无真相大白之日。 他必须隱忍,必须查清! 那苏嬤嬤领著两个和尚出了院门,“咔噠”一声重新落锁,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魏长乐又在墙头伏了片刻,確认再无动静,才如一片阴影般飘落院中。 他缓缓走到井边,那股混合著化尸水与腐烂气息的恶臭更加浓烈。 他探头向井下望去,里面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浓黑,深不见底。 只有那令人窒息的酸腐气味,不断涌出,诉说著井底隱藏的无数罪恶与悲鸣。 站在这口吞噬了不知多少性命的井边,魏长乐眼神锐利如刀,心中念头飞转。 年轻的女子,壮实的僕妇,瀰漫在寺內的檀香……! 一道冰冷的灵光,骤然刺破迷雾,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 第六三七章 古剎春香 他此刻忽然明白,天机先生为何会诱导自己来到这样一座诡异丛生的寺庙。 此前香莲的回忆之中,提到了壮实的僕妇、怪异的檀香,而冥阑寺內,这两点都是存在。 最重要的是被残害的少女。 香莲当年不也正是被残害的少女? 只是比起香莲,今日这个可怜的少女更是悽惨。 虽说不能仅凭这几点就完全確定冥阑寺是白衣主人的藏身之所,但反过来说,天机先生既然引诱自己前来,而且这几点都存在,那么此处是白衣主人藏匿之处的可能性自然是大有可能。 魏长乐確信天机先生与摘心案有密不可分的关係,这一点他是坚信不疑。 虽然香莲坚称並无向天机先生透露过有关白衣主人的任何事情,但魏长乐却敏锐意识到,这中间肯定是缺少一个重要的环节,並非香莲有意隱瞒,而是香莲很可能对这个缺失的环节也一无所知。 实际上魏长乐很清楚,香莲在这件案子之中,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辛七娘的质疑虽然很尖锐,但却很有道理。 一个潜伏在市井的算命先生,很难想像只是为了一个贱籍乐妓便在神都大动干戈,其所图,只能是香莲那段遭遇中的白衣主人。 虽然暂时依旧不能確定天机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今次天机引著自己前来冥阑寺,一旦白衣主人果真在这冥阑寺內,那就证明天机不但確实知道白衣先生的存在,而且也確实是衝著白衣先生搞出摘心案。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 天机诱他前来,正是要借他之手,找到白衣主人的藏身之所。 是好心指引,还是借刀杀人? 此刻已无暇细究。 魏长乐的目光再次落向井口。 淫秽的寺庙,惨死的少女,被彻底溶解的尸体……! 如果这一切罪孽的源头真是那白衣主人,此人已非“恶”字可形容,不管他是否真的是独孤弋阳,都该千刀万剐、魂飞魄散。 当务之急,是找到证据,找到巢穴。 而要找到白衣主人在这寺庙內的藏身之地,最直接的办法,莫过於查清那惨死少女究竟从何处抬来。 寺中何处囚禁著这些女子? 冥阑寺虽已破败,格局却不小。 白日里他虽在荒废的二层小楼上观察了整整一日,记住了大殿、僧寮、经堂的位置,可那些紧闭的门扉后、那些被荒草掩盖的角落、那些看似普通的墙壁后,都可能隱藏著通往地狱的入口。 一一搜查? 风险太大。 且不说寺中还有那些行踪诡秘的僧人,单是寻找可能存在的机关密室,就绝非易事。 香莲描述中被囚禁的地方“终日无光,漆黑无比”,那绝非常规的屋舍,很可能是地下密室。 在这偌大的寺庙中寻找一个隱秘的入口,还要避开寺內和尚和僕妇的耳目,无疑不是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打草惊蛇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魏长乐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苏嬤嬤。 那个在月光下面无表情倾倒化尸水的女人,那个白日里与胖和尚调笑、夜晚与年轻僧人苟合的婆子。 她在寺中的地位显然特殊,能驱使僧人处理尸首,知晓的內情必然比那些浑浑噩噩的和尚多得多。 撬开她的嘴,或许就能找到第一道缝隙。 念头既起,行动便如流水般自然。 魏长乐身形微动,青衫在夜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翻出荒院的矮墙,沿著记忆中苏嬤嬤三人离去的方向追踪。 穿过两道月亮门,经过一片荒芜的菜畦,前方出现了更幽深的院落。 那是寺庙最西侧的一处独院,院墙比別处高出尺余,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院门前竟还种著两株半枯的梅树,枝干虬结如鬼爪,在这荒败的寺庙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某种刻意的標记。 苏嬤嬤站在院內一间屋前,正掏出钥匙,“咔噠”一声打开铜锁。 木门发出沉闷的呻吟,三人鱼贯而入。 片刻后,屋內亮起昏黄的灯光,纸窗上映出模糊晃动的人影,夹杂著低低的调笑。 魏长乐没有靠近窗户。 他绕到屋后,目光扫过四周。 一株老槐树紧贴墙根生长,枝干粗壮,树冠茂密,正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足尖轻点,如夜鸟般无声掠上枝椏,藏身於枝叶最密处,从这个角度,恰好能透过未关的窗户窥见屋內一隅。 屋內的陈设出乎意料的体面。 雕花木床掛著半旧的纱帐,一张梳妆檯上竟还摆著铜镜和胭脂盒,一架屏风隔开內外,上面绣著俗艷的鸳鸯戏水图。 这哪里是寺庙僕妇的居所,倒像是某个小户人家妇人的闺房。 只见苏嬤嬤走到后窗,探头左右张望。 月光照在她那张略显富態的脸上,此刻毫无表情,眼神里透著一种麻木的警惕。 她甚至抬头向槐树方向扫了几眼,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划过枝叶。 魏长乐屏住呼吸,与树影融为一体。 苏嬤嬤似乎未发现异常,关上了窗户。 很快,屋內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床板轻微的吱呀声,还有男女混杂的低语与笑声,那些声音里透著放纵与贪婪,在这寂静的佛寺深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魏长乐盘坐枝椏,背靠主干,双目微闔。 他並不急於行动。 猎人需要耐心,尤其是在面对狡猾的猎物时。 夜还很长,他要等,等到最合適的时机,等到寺庙彻底沉入最深沉的睡眠。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月过中天,星辰渐稀。 屋內灯火始终未熄,偶尔有压抑的呻吟或模糊的笑语传出。 魏长乐呼吸绵长,五感却张到最大——他听著屋內的动静,也听著更远处的风声、虫鸣、甚至寺庙边缘野狗的吠叫。 一个多时辰后,屋门终於“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和尚脚步虚浮地走出来,衣袍凌乱,面黄的那个回头望了一眼屋內,脸上神情复杂——既有饜足后的鬆懈,又似夹杂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屈辱与恐惧。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含糊不清,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又等了约一盏茶功夫,確认再无人来,魏长乐方如一片真正的落叶,从槐树上飘然而下,无声落在屋后窗下。 贴耳细听,屋內传来均匀的鼾声,粗重而绵长。 他取出一截细长的木枝,探进窗户缝隙,精准地挑开內插销,动作缓慢到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隨即,他轻轻推开窗扇,只漏进一线微凉的夜风。 屋內,苏嬤嬤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她赤身裸体,只腹部盖了层薄被,白花花的胸脯隨著呼吸起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油腻的光。 头髮散乱在枕上,脸上脂粉已花。 魏长乐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反手关上窗户。 屋內瀰漫著一股混杂的气味——脂粉香、汗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於化尸水的酸腐。 他缓步走到床边,目光冷静地扫过这具赤裸的躯体,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审视。 从呼吸与肌肉的鬆弛程度判断,这苏嬤嬤虽身体壮实,但绝非习武之人。 魏长乐走到桌边,拿起一只茶杯,回到床边。 杯中还有半盏冷茶,他倾斜杯身,让冰凉的茶水滴落几滴在苏嬤嬤的额头。 “嗯……”苏嬤嬤含糊地呻吟一声,眼皮颤动,却未全醒。 魏长乐又滴了几滴在她脖颈。 这一次,苏嬤嬤终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床边立著一个青衫人影,面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寒星,如冷刃,直直刺过来。 她习惯性地挤出一丝媚笑,声音沙哑而慵懒:“怎么,还没够……老娘困了……想玩……明晚再来……” 说话间,她甚至故意微松薄被,让胸脯更多暴露出来,眼神里带著惯有的掌控与挑逗。 魏长乐没有答话,又滴下几滴凉茶。 冰凉的刺激终於让苏嬤嬤彻底清醒。 她睁大眼睛,终於看清床边之人的模样。 青衫整洁,面容冷峻,眼神里没有丝毫情慾,只有冰冷的审视与压迫。 她瞬间变了脸色,张口欲喊。 “想死就叫出声。”魏长乐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像冰锥刺入骨髓,“我保证,没人能听到你的声音。而你,也再听不见別人的声音。” 苏嬤嬤的喉咙像被扼住,那声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一只手慌乱地拉过被子掩住身体,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床单。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要做什么?” 魏长乐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 瓶身冰凉,他打开瓶塞,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递到苏嬤嬤面前。 “服下。” “这……这是什么?”苏嬤嬤瞳孔收缩。 “服药,或者死亡。”魏长乐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选一样。” 苏嬤嬤的额头渗出冷汗。 她死死盯著那颗药丸,又抬头看向魏长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冷。 她知道,这不是在討价还价,这是最后通牒。 挣扎只在瞬息之间。 她颤抖著伸出手,接过药丸,放入口中。 起初只是含在舌下,但瞥见魏长乐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只能硬著头皮咽了下去。 魏长乐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窗边的桌案。 目光扫过,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熟悉的瓷瓶——正是用来装化尸水的瓶子,此刻就摆在胭脂盒旁。 他伸手拿起瓷瓶。 “你到底是谁?”苏嬤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次多了几分恐惧的尖锐,“你到底要干什么?” 魏长乐转过身,化尸水瓷瓶在他手中轻轻转动。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苏嬤嬤。 “我问,你答。”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若有一字虚言,或试图叫喊,我会让你亲自尝尝这化尸水的滋味。” 苏嬤嬤眼中惊骇未退,却很快浮起一股惯有的泼悍与算计。 她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扭曲的笑: “这位……公子?深更半夜闯进妇道人家房里,怕是不太合適吧?若是求財——”她眼神瞟向墙角的木柜,“柜子里有些散碎银子,拿去便是。若是求色……” 她故意拉长声音,眼波流转,被子又往下滑了几分:“老奴家虽年纪大了些,伺候人的本事可不差……。” 说话间,她甚至微微挺起胸脯,试图用这具身体作为最后的武器。 魏长乐心中冷笑。 这种手段,对那些被欲望驱使的和尚或许有用。 但在他眼里,只看到一具承载著罪恶的皮囊,令人作呕。 “啪!” 毫无徵兆的,魏长乐猛地抬手,一个大耳刮子狠狠扇在苏嬤嬤脸上。 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屋內如惊雷炸开。 苏嬤嬤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瞬间浮起鲜红的掌印,嘴角渗出血丝。 她彻底懵了,耳朵嗡嗡作响,眼中的媚態与算计瞬间被恐惧取代。 魏长乐收回手,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巴掌只是拂去灰尘。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少女从何处抬来?” 苏嬤嬤捂住火辣辣的脸颊,她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她能诱惑的对象。 这是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存在。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咬紧牙关,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魏长乐不再言语。 他打开化尸水瓷瓶的盖子。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瞬间瀰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浓烈。 他抬起手臂,瓶口微微倾斜,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口晃动,只需再倾斜一分,便会滴落下来。 苏嬤嬤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液体的恐怖。 “藏……藏经殿!”恐惧终於压垮了最后一丝侥倖,“那具尸首,是我们……我们从藏经殿抬出来的!” “哪个方向?”魏长乐手中的瓶子纹丝不动。 “西北角那座偏殿。”苏嬤嬤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分,“寺內收藏经书的地方……门口有棵老槐树,殿门常年锁著……” “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苏嬤嬤拼命摇头,“我们只是接到吩咐去处理尸首……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我们只管抬走处理,別的什么都不知道!” 魏长乐盯著她的眼睛。 “你又是什么来路?”他换了个问题,声音依旧冰冷,“一个妇道人家,为何会出现在一座寺庙內?又为何会参与这等淫秽血腥之事?” 第六三八章 方外活死人 苏嬤嬤脸上的火辣刺痛还未消退,喉咙深处那股药丸古怪的腥苦已经瀰漫开来。 她抬眼,目光与魏长乐相撞。 那双眼睛比夜色更寒,比井水更冷。 他手中的暗红瓷瓶微微倾斜,瓶口像是某种怪物的獠牙,隨时可能倾泻出吞噬血肉的毒液。 这不是討价还价的对手。 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阎罗。 她吞咽著口水,喉结艰难地滚动,“我……我说,我都说……!” 魏长乐转身,拖过椅子,坐了下去。 “说。” 魏长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直接钉进她的耳膜。 苏嬤嬤闭上眼睛。 “我姓苏……男人是个跑货的。”她的声音开始飘忽,仿佛看见了遥远的、已经模糊的过往,“张家祖上积了点德,在神都东市置了个仓库,不算大,但也够一家人温饱。” 她顿了一下。 “可我……我不安分。”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隔壁住著一个鰥夫,以前跟我男人一起跑过货,算是朋友。我男人出门时,常托他照应家里,他常来,三十出头,长得周正,说话也討巧。一来二去,就……就勾搭上了。” 苏嬤嬤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变成耳语。 “直到那天。”苏嬤嬤的声音猛地一紧,身体也不自觉地哆嗦起来,“我男人……他突然提前回来了。撞了个正著。他气得发了疯,抓起扁担就要打死那姘头。那姘头……也不是善茬,力气大,两人扭打在一起。我……我当时也昏了头,怕事情闹大,又怕姘头被打死,不知怎的,就摸到了门閂……”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我……我从后面……给了我男人一下。他倒了……那姘头扑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我就在旁边看著……看著他不动了。” 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尸体……我们只能藏在箱子里,对外说我男人出去跑货了。可……可纸包不住火。没几天,他常跑的商队来人问,又有人看见那天他回来了……衙门很快查上门。那姘头先招了,我也没扛住,尸首很快就被翻出来.....!”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杀人偿命,姦夫淫妇,罪加一等。判了斩立决。关在死囚牢里,等著秋后问斩。那段日子……我天天数著日子等死,肠子都悔青了,怕得要死,可又觉得活该。” 魏长乐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婆子蛇蝎心肠,干出这些恶毒之事,並不让人吃惊。 “然后呢?”他问,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然后……就在临刑前几天,半夜里,牢门突然开了。”苏嬤嬤的眼神变得恍惚,“来了一个人,一声不吭,把我提了出去。我以为是要提前行刑,嚇得差点尿裤子。可他没带我上刑场,而是蒙上我的眼睛,堵上嘴,塞进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里。走了不知道多久,顛簸得厉害。等再见到光,就已经……在这冥阑寺了。”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眼神里充满了荒诞与绝望:“来了才知道,这里的和尚,还有另外两个婆子,都跟我差不多。要么是死囚,要么就是本该流放千里、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囚。我们本该早就死了,烂在泥里了。可却被关在这……这鬼地方,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魏长乐皱起眉头,问道:“你当初是被关在刑部大牢?这里的人都是刑部大牢里出来的死囚?” “是。”苏嬤嬤点头道:“定案之后,就是被关在刑部大牢等死。” 魏长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京兆府腐烂不堪,他是知道的。 可现在看来,刑部的腐败,並不在京兆府之下。 已经定案、等待行刑的死囚,竟然能够如此轻鬆地被送出来,仿佛从仓库里取出一件旧货。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刑部不但胆大包天,而且干这种事,恐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 流程熟稔,形成一个严密而黑暗的链条。 那些本该被明正典刑的罪囚,成了某些人手中可以隨意处置的“资源”。 “原来的和尚呢?”魏长乐问,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这座寺庙,总该有原本的僧人。” “都死了。” 苏嬤嬤的回答乾脆得令人心寒,甚至带著一丝麻木的平静。 “我刚来的时候,听一个早来些日子的僕妇偷偷说过。这冥阑寺原来是有真和尚的,不多,七八个……全被『处理』了。” 她抬起头,看向魏长乐手边的瓷瓶。 “跟我们处理那井里的尸首一样。化得乾乾净净,什么都没剩下。所以现在寺里这些人,敲木鱼的、扫院子的、做饭的……都是后面陆续送来的『死人』。我们这些『死人』,在这里假装活人,守著这座……坟。” 这里確实不像寺庙,更像是一座精心偽装的监狱。 “既然都是囚徒,你们为何不逃?”他问,语气里带著一丝审视,“寺墙虽高,並非天堑。你们这些人,难道甘愿一辈子困在此地?” “逃?” 苏嬤嬤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这个字烫伤了。 她眼底浮现出深切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那恐惧如此浓烈,甚至压过了对化尸水的惧怕。 “怎么没想过逃?我刚来的时候,这寺里有个女管事,姓胡,比我早来一年多。” 苏嬤嬤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她找了一个下雨的夜晚,偷偷翻出院墙,我们都以为……她成功了。” 苏嬤嬤的牙齿开始轻轻打颤,“不到一天,就在第二天晚上,我们被叫过去……就看见……看见她的尸首被扔在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眼睛还瞪著,满是惊恐。” 她吞咽了一下,艰难地继续:“然后,黄婆婆就来了。” “黄婆婆?”魏长乐眼神微凝。 “对,黄婆婆。”苏嬤嬤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敬畏与恐惧交织,“她就是管著藏经殿那边的人。我们外面这些人的生死,都捏在她手里。她……她很少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藏经殿那边的院子里。但只要我们犯错,或者有人想逃……她就会出现。” 苏嬤嬤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被子。 “那天晚上,她当著我们所有人的面,拿出一个瓷瓶。比你这个……更大!”她指了指魏长乐手边的瓶子。 “她把里面的东西,就那么……倒在那女管事的尸首上。滋滋地响,冒白烟……我们都看著,看著一个好好的人,就那么一点点……化了,最后只剩下一滩黄水,渗进地里,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她抬起头,看著魏长乐,眼圈发红,不知是怕还是悔:“从那以后,谁还敢逃?逃出去又怎样?外面早就没我们的活路了,在这里,好歹……好歹还能喘口气,有吃有穿,偶尔……还能有点乐子。”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耻和麻木。 魏长乐沉默片刻。 一个由“死人”构成的偽装外壳,一个神秘严厉的內层管理者,还有一个隱藏著核心罪恶的藏经殿。 “你们平日做什么?”他问,“只是维持寺庙表面,不让人起疑?” “是。”苏嬤嬤点头,语速快了些,“洒扫庭院,清理杂草,不让寺庙看起来彻底荒废。定时去领米粮菜蔬,每隔五六天,总会在半夜有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后门,放下粮食鱼肉蔬菜。放下就走,从不跟我们照面。” 她见魏长乐不说话,解释道:“这座寺庙以前有和尚,如果.....如果突然荒废,肯定会让人起疑心。黄婆婆.....也不信任那些和尚,弄死他们之后,需要人来假扮.....!” “你们都是死刑犯,走出这个门,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魏长乐冷冷道:“所以让你们在这里,只要还想活命,就只能老老实实听话,足不出户。” 苏嬤嬤苦笑道:“確实如此。我们.....我们心里也清楚,走出这座寺庙,肯定是必死无疑。这辈子恐怕也就只能待在这里。反正.....活一天是一天......!”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问道:“藏经殿所需的饭食,都是你亲自送?” 他白天在那栋二层废楼居高临下观察,寺內大部分地方都在视野之內——前殿、钟楼、僧舍、伙房、菜地……但偏偏西边那一片,被几棵高大的古柏和一片茂密的竹林遮挡,只能看见藏经殿的飞檐一角,完全看不到院內的动静。 难怪他监视一天,並未发现这苏嬤嬤带人送饭的跡象。 “是我。”苏嬤嬤確认,“每天两顿,午时一次,酉时一次。我必须带人把做好的饭菜和清水抬到藏经殿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立刻退开。过一会儿,里面会有人出来,把食盒拿进去,再把上一顿的空食盒放在原地。我们要等里面的人进去了,门关上了,才能过去把空食盒拿回来清洗。” 程序严谨,戒备森严。 “送进去的饭菜,分量如何?”魏长乐追问,“大约够多少人食用?” 苏嬤嬤马上回答:“黄婆婆嘱咐过,按照十五个人的份量准备。不过……每次回收的空食盒,饭菜都有剩余。我估摸著,里面应该没那么多人。” “少女呢?”魏长乐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些被害死的少女,又是怎么回事?” 苏嬤嬤的脸色更加不自然了。 她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被角。 “每个月……差不多是月中的时候,十五前后。会有一辆马车,通常是半夜来,停在寺庙的后门。车里……就带著一个姑娘,用黑布罩著头,手脚好像也被绑著,由……由一个蒙著脸的黑衣人押下来。黄婆婆会亲自在门口接,带回藏经殿。” “送进去之后呢?” “进去之后遭遇什么,我就真的不清楚了。”苏嬤嬤摇头,“这外面的事情,洒扫、做饭、安排人手,我可以过问。但藏经殿那边……那我们这些人,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其实……其实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就是给藏经殿打杂的。维持寺庙门面是其次,最主要的,就是伺候好藏经殿里的……那些人。” 她抬头看向魏长乐,小心翼翼地说:“你……你要真想知道藏经殿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要……就要找到黄婆婆询问了。只有她,才清楚里面的底细。” 魏长乐目光一寒,手中瓷瓶轻轻一转。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刚才你还带著人处理尸首,將那可怜的少女化成一滩血水,倒入井中。现在,你竟然敢说对藏经殿里的事一无所知?你是觉得,我手中的化尸水,只化得死人,化不了活人?”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苏嬤嬤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身体前倾,“我……我承认,我帮著处理尸首,我罪该万死!但藏经殿里到底有什么名堂,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她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解释:“我是说……早些年,事情还不是这样的。两年前,才开始……才开始死人的!” 魏长乐眉头一皱:“两年前才开始?” “是!”苏嬤嬤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五年前被送到这里。头三年,虽然也有姑娘被送进藏经殿,但……但过一段时间,姑娘是活著出来的!” 她见魏长乐盯著自己,急忙继续:“那时候,每隔三四个月,才有一次马车送姑娘来。也是隔上两三个月,才有姑娘从藏经殿被送出来。黄婆婆会亲自把那姑娘送到后门外,有马车直接带走。” “可这两年……不一样了。送姑娘来的次数变多了,每个月都有。而且……姑娘送进去,就再也没见活著出来过。” 她抬头看著魏长乐,声音发颤:“我第一次处理尸首,是在两年前。那天我照常送午饭过去,黄婆婆突然叫住我,让我子时带两个和尚再去一趟。半夜过去,就瞧见被裹住的尸首。黄婆婆让我们抬了尸首,到了那处有水井的荒院.....!” 苏嬤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给了我一个小瓷瓶,里面就是化尸水,教我怎么用。那是我第一次……看著一个人,在我眼前化成水。回来之后,我吐了三天,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魏长乐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是说,两年前开始,每月送来的少女,都死了?而且都由你处理尸首?” “是。”苏嬤嬤的声音低了下去,“开始两次,黄婆婆还亲自在场看著。后来……后来就完全交给我了。反正每个月都会处理一次。” 她扯了扯嘴角,“一开始,每次做这事,手都抖,腿都软。后来……次数多了,也就那样了。反正我们这些人也是行尸走肉,说不准哪天下场和那些姑娘一样,也都被化成血水,倒进井里……。” 两年,每月一次,那就至少有二十四个无辜少女,在这座偽装成寺庙的魔窟里被折磨致死,然后像垃圾一样被化掉,不留一丝痕跡。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罪恶。 这是持续的、丧尽天良的屠杀。 “你当真从没有走进过藏经殿?”他盯著苏嬤嬤的眼睛。 苏嬤嬤摇了摇头,“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从没进去过,那殿门除了黄婆婆和两名僕妇,我从来没见其他人出入过......!”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到什么,顿了一下,眼神闪烁。 魏长乐立刻察觉,“你在撒谎!” “没有,没有!”苏嬤嬤急忙摆手,额头渗出冷汗,“只是……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何事?”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见过藏经殿有別人出现。”苏嬤嬤道:“在这寺庙住了五年,有几次.....我瞧见从藏经殿的院子里有人飘到院墙上,像鬼影一般,全身都是黑色袍子裹著......!” “鬼影?” “第一次见到,我以为是鬼影。”苏嬤嬤道:“但后来见过两三次,我便知道肯定不是鬼。应该.....应该是藏经殿內的人。反正就看他在墙头飘起来,很快影子一晃,就瞧不见踪跡了......!” 第六三九章 瞻前顾后 魏长乐目光微凝。 鬼影? 飘? 轻身功夫到如此境界,绝非普通僕役或看守所能企及。 这藏经殿內,果然藏著不为人知的高手。 他心中飞速盘算。 自己虽有一身武艺傍身,但若对方真是这般境界的人物,且不止一人,那贸然潜入查探,无异於自投罗网。 其中凶险,远超预估。 更可怕的是打草惊蛇。 一旦惊动了藏经殿內之人,让他们察觉风声,届时销毁证据、转移人犯,皆在顷刻之间。 那么这桩泼天血案,便可能永远沉入幽暗井底,那些无辜少女的冤屈,也將隨著那腥臭的井水,被彻底遗忘於人间。 绝不能轻举妄动。 此刻他需要更多人手、更周密的布局。 目光重新落回苏嬤嬤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可知方才让你服下的是何物?”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厉声呵斥更令人胆寒。 苏嬤嬤喉头滚动,苦涩的药味仿佛又涌了上来,她颤声道:“是……是毒药……!” “此为我独门秘制的『附骨疽』。”魏长乐语气淡漠,字字清晰,“服下之后,毒性便如跗骨之蛆,深入骨髓,寻常诊脉绝难窥见端倪。每隔七日,需服一次缓释之药,暂压毒性。否则……” 他心如电转,斟酌用词。 毕竟那当然不是什么毒药,只是用来內服的伤药。 他略作停顿,声线陡然转寒,如冰锥刺入骨髓:“毒性便会自骨髓深处发作。初时浑身骨节酸痒难耐,继而转为剧痛,宛如千万蚁虫昼夜不停啃噬你的骨头。最后骨骼酥脆,寸寸断裂,偏偏神志清醒,一时不得解脱。需熬上整整三日三夜,受尽人间至苦,方能在无尽折磨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苏嬤嬤听得遍体生寒,如坠万丈冰窟,连牙齿都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仿佛那噬骨之痛已提前降临。 魏七乐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你敢向旁人吐露半个字,尤其是那黄婆婆,或藏经殿內任何一人......!” 他不必说完,苏嬤嬤已顾不得自身不沾片襟,跪在床上,“不敢……我若是说了,不用大人动手,黄婆婆也定然会杀我灭口……!” “明白便好。”魏长乐直起身,“七日之后,若你安分守己,未走漏半点风声,我自会再来,予你解药,並设法带你离开这人间地狱。” “离……离开?”苏嬤嬤猛地抬头。 “不错。”魏长乐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却拋出了一个足以令人疯狂的诱饵。 “你在此地,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活尸,终有一日,也会化作那井中一缕血水,无人知晓。替我办事,事成之后,我可为你抹去过往一切痕跡,予你一个清白崭新的身份,放你远走高飞,重获新生。” 恩威並施,生死一线。 苏嬤嬤呆愣片刻,隨即几乎是匍匐在床上,“我……我听大人的!全都听大人的!今夜之事,我全当一场噩梦,醒来便忘,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 魏长乐不再多言,最后冷冷扫了她一眼。 他身形微动,如一片被夜色浸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瞬间融入门外那更深、更浓、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在此地留下过任何痕跡。 ...... ...... 灵水司,水榭。 天光未启,四下沉寂。 辛七娘只隨意披著一件湖蓝色绣缠枝莲纹的外衫,青丝如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髮丝垂落颈侧。 她眼底带著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淬过寒星的秋水,锐利清澈,洞彻幽微。 “冥阑寺……!”她低声重复著这三个字,两道柳叶眉紧紧蹙起,“来人!” 司卿大人夤夜起身,贴身侍从蔡倩自是闻声即至。 “大人!”蔡倩虽亦是匆忙起身,却不见半分惺忪之態,目光清明,举止利落。 “新昌坊那边,日常是谁负责?”辛七娘声音带著寒意。 “属下即刻去查。”蔡倩躬身,话音未落,人已如轻风般退出半步。 “查清之后,让那负责人立刻滚来见我。”辛七娘美艷绝伦的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冷峻。 如果说卢党在山南道行事诡秘,监察院未能及时察觉卢渊明与曹王党暗通款曲,尚可推諉於山高路远、对方布局深沉。 那么,就在这天子脚下,仅隔数坊之地的冥阑寺,竟藏匿著如此骇人听闻的罪恶,有无辜少女接连惨死其中,监察院却如同盲瞽,这便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了。 “你先坐下。”瞥见魏长乐仍立在原地,辛七娘微微扬了扬下巴。 魏长乐也不客气,一撩衣摆坐下,隨即將一只不起眼的瓷瓶放在桌上。 “此乃化尸水。我亲眼所见,寺中婆子以此物,將一具尸首化得乾乾净净,连骨头渣滓都未曾留下。” 辛七娘目光在那瓷瓶上停留一瞬,隨即抬起,落在魏长乐脸上,声音放轻了些:“你看真切了?確是那算命先生,引你去了冥阑寺?” “绝不会错。”魏长乐斩钉截铁,“大人此前曾吩咐,暂不必紧咬白衣主人不放,首要之务乃擒获摘心案真凶。而天机与此案牵涉极深,我既撞见他,岂有任其脱身之理?” 辛七娘螓首微点,陷入沉思。 “看来大人先前所料,分毫不差。”魏长乐声音低沉,“无论那白衣主人是否真是独孤弋阳,摘心案的真凶,从一开始,目標確实是这白衣主人。荼害香莲和眾多少女的白衣主人,肯定就是在那藏经殿內。” 辛七娘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我早说过,真凶步步为营,將监察院捲入此案,绝非偶然。如今这天机更是明目张胆,亲自將你引至冥阑寺门前,其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我无法断定,天机此举,究竟是欲借我等之手,剷除冥阑寺这股恶势力,还是如大人所推测那般,旨在挑起监察院与独孤氏的正面衝突。”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凝重,“故而才连夜惊扰大人,稟明一切,望大人定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辛七娘不答反问,眸光湛湛:“以你之见,当如何?” “若由我决断......!”魏长乐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当行雷霆之举。即刻调集监察院精锐好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冥阑寺,一举控制全寺上下,尽数拘捕。下官敢断言,只要行动够快、够狠,令彼等措手不及,必能起获大量罪证。尤其是那座藏经殿,务必强攻拿下,不容內中之人有片刻喘息销毁证据之机。” 辛七娘听罢,面上並无波澜,只淡淡道:“若攻入之后,果然在藏经殿內找到了独孤弋阳,人证物证俱在,届时,你又待如何?” “自然是依律法办事,严惩不贷。”魏长乐沉声道。 “如此说来,我上次与你说的那些话,你全然当了耳旁风?”辛七娘轻轻一嘆,“避免与独孤家正面衝突,莫在此时激怒独孤氏……你当我是与你玩笑?” 魏长乐摇头:“大人教诲,言犹在耳,我自然不敢忘。正因顾及大局,我才觉得当务之急,確实是擒获摘心案真凶,从其口中撬出背后真正的动机与主使。” “既如此,你又何来强攻冥阑寺之议?”辛七娘语气转冷,隱隱含著一丝责备,“届时若真杀將进去,坐实了独孤弋阳便是元凶,双方便再无转圜余地。残害少女,数十条人命……此等滔天罪恶,一旦曝光於天下,你我都清楚会是什么后果。” “尚未最终確认有多少人被残害。”魏长乐接口,声音里压抑著怒火与悲悯,“目前可知被害者最少有二十余人,但依推断,牵涉其中的无辜女子,数目远不止於此。这样的惨案,远比香莲所说更要严重,更要丧尽天良,难道还要因为所谓的顾全大局瞻前顾后?” “好,姑且不论具体数目。”辛七娘俏脸如覆寒霜,“如此丧尽天良之行径,若证据確凿,人犯在手,依法论处,独孤弋阳断无生理。届时,监察院便是骑虎难下,只能秉公执法,半步退不得。诚然,此举或可大快人心,然则也必然彻底激怒独孤氏,朝局动盪,恐在顷刻之间。” “那依大人之意,难道便按兵不动,任其继续为恶?”魏长乐声音陡然绷紧,脸色冷硬如铁。 “非是按兵不动。”辛七娘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是谋定而后动。冥阑寺必须查,而且要查个水落石出,片瓦不留!但此刻,绝不能动用监察院明面上的力量,至少不能大张旗鼓。” “大人的意思是……?” “当务之急,是確认藏经殿內的核心秘密。”辛七娘蹙眉深思,语速渐快,“里面究竟是否真是独孤弋阳?除他之外,还有哪些人参与?那些少女因何被害,幕后是否另有图谋?殿內武力配置究竟如何,有无我们尚未知晓的高手?若里面真是独孤弋阳……”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我们便绝不能擅动,必须立刻密奏宫中,呈报太后,由她老人家来做最后裁决。” “那倘若……不是独孤弋阳呢?”魏长乐追问。 辛七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杀意凛然:“那便简单了。满寺妖孽,玷污佛门净地,荼毒生灵,罪无可赦。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斩一双!定要杀得乾乾净净,以祭冤魂,以正法典。”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中年男子声音:“司卿大人,属下郭腾求见!” “进来。” 一名年过四旬,身著监察院標准服饰的男子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姿態恭谨,额角却隱有细汗。 “新昌坊一带,是你负责?”辛七娘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话,新昌坊一应情报匯集梳理,確由属下负责。”郭腾躬身答道,不敢抬头。 辛七娘冷笑一声:“冥阑寺,你可知道?” “知道。”郭腾立刻回答,“冥阑寺乃新昌坊內寺庙之一,早年香火鼎盛,近年则与坊中多数寺庙一般,日渐萧条。现任住持为上智禪师,座下尚有七名弟子,平素甚少与外界往来……” “你確信,那上智禪师尚在人世?”辛七娘打断他,语气中的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郭腾一愣,迟疑道:“这……按律,寺中若有僧人圆寂,需上报太常寺登记在册,方可举办法事。近些年,冥阑寺並未呈报此类事宜,也未曾举行过法事,故而属下以为……” “故而你以为,冥阑寺一切如常,並无异状?”辛七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 郭腾听到此处,已然明白定是出了紕漏,且事態严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属下……属下失职!因新昌坊人烟稀少,眾多寺庙荒废,属下將主要人手与精力皆置於青龙寺之监控,亦安排了暗桩於青龙寺內。至於其他寺庙……確实未曾投入过多关注。” “是以,即便冥阑寺的和尚早已死绝,换了一群魑魅魍魎鳩占鹊巢,你也毫不知情?” “那……那倒不至於。”郭腾硬著头皮道,“纵是香火冷清之寺庙,每年亦有数日特定节期必须开启山门,接纳香客。我们的人每年皆会扮作寻常香客,於这些日子前往各寺粗略探查。卑职记得,冥阑寺去年此时,仍有僧侣洒扫庭院,接待零星香火,未见明显异常。” “冥阑寺这般近乎断绝香火之寺庙,下一次必须开启山门,是何时?”魏长乐忽然插口问道。 郭腾略一思索,答道:“约莫……还有一月左右。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按例必须开启山门一日。” 魏长乐不再言语,目光转向辛七娘。 “废物!”辛七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挥了挥手,“滚下去!” 郭腾面如土色,不敢有半句辩驳,躬身低头,倒退著快步出了水榭。 “冥阑寺大概情形,我们已大致掌握。然则藏经殿內,究竟是何等光景,依旧迷雾重重。”魏长乐打破沉默,声音凝重,“我虽未能窥得全貌,但可肯定,殿內必有身手不弱之辈潜伏。想要在不惊动他们的前提下,悄无声息接近並探查清楚,难如登天。我所提先斩后奏之策,大人否决。而大人慾行先查后奏再行动之法,又恐打草惊蛇,难度极大……眼下之局,究竟该如何破解?” 辛七娘向后靠进椅背,闭上那双清亮却已染上疲惫的眼眸,修长的手指抵住额角,眉心紧蹙,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魏长乐心知肚明,若非因那幅画像,让辛七娘怀疑白衣主人极可能是独孤弋阳,从而不得不顾及所谓“朝局大局”而行事瞻前顾后,以这位司卿大人平日杀伐决断的性子,恐怕早已同意他调人直扑冥阑寺的请求。 终於,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若大人暂无万全之策,我倒有一个不算高明的主意,或可一试。此法……或许能探出,独孤弋阳究竟在不在那藏经殿內。” 第六四零章 雷厉风行 周兴踏进家门时,子时的更漏刚刚响过第三声。 夜色浓稠如墨,將整座周宅包裹得严严实实。 唯有门廊下悬著的两盏羊皮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时明时暗,將青石台阶映照得斑驳陆离。 管家周福像一尊石像般立在阴影里,见主人归来,立即趋步上前,那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大爷……”周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某种紧绷的急切,“那两位,来了。” 周兴正在解披风的系带,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在哪?” “在后院偏厅,已候了一个多时辰。”周福接过那件沾著夜露的深青色披风,凑近半步,“他们说……有极紧要的事,必须当面稟报。” 周兴没再多问。 他点了点头,径直穿过前庭。 偏厅的门虚掩著,一缕昏黄的光从门缝中渗出,在漆黑的地面上切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推门而入的剎那,烛火被风带得猛地一晃。 断肠鬼正端著一只白瓷茶盏,凑在唇边轻啜,姿態看似閒適,套索魂则抱臂靠著椅子,双目紧闭,像一头假寐的豹子。 两人听见门响,断肠鬼立即放下茶盏起身,脸上瞬间堆起圆滑的笑,套索魂却只是眼皮微掀,从缝隙中透出一线冰冷的光,身子纹丝未动。 周兴心中掠过一阵强烈的不悦。 区区两个拿钱办事的江湖草莽,竟敢在他面前摆谱? 但他生生將这情绪压了下去,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挥手示意断肠鬼不必多礼,自己大步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前,一撩袍角坐下。 周福无声地退出去,將那扇厚重的木门轻轻掩上。 “三天。”周兴淡淡道:“拿了本官五片金叶子,盯了三天,终於捨得露面了。” 他抬起眼,目光先扫过断肠鬼,最后钉在依旧闭目养神的套索魂脸上,“再不来,本官还以为,两位已经揣著金子,远遁江湖,逍遥快活去了。” 套索魂的眼皮猛然掀开! “周大人。”断肠鬼適时开口,脸上笑容不变,“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兄弟二人了。这三天,我们白日轮值,夜间也不敢合眼,乾粮就冷水,眼睛熬得通红,生怕漏过一丝风吹草动。实在是……没查到些实在的、够分量的东西,不敢轻易来扰大人清静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与凝重,“但今夜不同。今夜所见,非同小可。” “哦?”周兴拖长了语调,“看来,是钓到大鱼了?” “是不是大鱼,还需大人慧眼判断。”断肠鬼压低嗓音,“魏长乐这几日,大半时间都缩在永兴坊那监察院里。可他一旦出来……去的两个地方,都透著古怪。” “何处?”周兴追问。 “头一处,东市,柳家布庄。”断肠鬼道,同时仔细留意著周兴的神色,“我们查到,那布庄的东家是个年轻妇人,姓柳……” “够了。”周兴猛地抬手,打断道:“那个女人的底细,本官比你们清楚一百倍。太署丞柳永元的堂妹,从河东那穷乡僻壤跑来神都,掛个卖布的幌子,骨子里……哼,专会些勾栏瓦舍的下作手段,就是个臭婊子.....!” 金佛案的时候,周兴將柳菀贞姑嫂都抓到了京兆府,甚至图谋不轨,对於柳菀贞的底细,他自然还是很清楚。 他也知道,柳菀贞是魏长乐的逆鳞,上次就因为抓了柳菀贞,魏长乐带人大闹京兆府,自己也因此躺在床上不少日子。 虽然心中痛恨,但周兴心里很清楚,除非魏长乐真的彻底被扳倒,否则绝不能轻易动弹柳菀贞。 那个少年真的可以为柳菀贞杀人。 肋下似乎又开始隱隱作痛,那是被魏长乐当胸一脚留下的旧伤。 五片黄澄澄的金叶子,三天不眠不休的盯梢,就换来这早已烂熟於心的消息? 这让参军事很是失望。 “大人果然明察秋毫。”断肠鬼立刻接话,“那……魏长乐与冥阑寺的瓜葛,大人也都知道?” 周兴一怔,诧异道:“冥阑寺?什么地方?” “新昌坊內的冥阑寺,大人不知道?” “我只知道青龙寺,对了,还有个法济寺,其他寺庙也没什么人了,大都荒废。”周兴皱眉道:“冥阑寺......好像有点印象,但也记不大清了。怎么,魏长乐和冥阑寺有什么关係?” “大人,昨天晚上,魏长乐去了冥阑寺。”断肠鬼低声道。 周兴立马道:“怎么个情况?” “我们一直盯著他,昨天半夜,他突然前往新昌坊,找到了冥阑寺。”断肠鬼道:“他翻墙潜入了寺內,直到黎明时分,才从里面翻墙出来,原路返回。我兄弟继续跟著他,我心里好奇,查探了一下冥阑寺。” 周兴已经来了兴趣,看著断肠鬼:“发现什么?” “冥阑寺四周冷清一片,门墙都是破败,大门紧闭,铁锈斑斑。”断肠鬼轻声道:“从外面看,只会让人以为那里早就荒废,里面肯定不会有人。” 周兴眯起眼睛,“你是说,里面还有僧人?” “不但有僧人,还有女人。”断肠鬼嘿嘿一笑,“好几个女人。” 周兴错愕道:“你没看错?” “不会有错。”断肠鬼道:“如果只是有女人,那也算不得稀奇。我混跡江湖多年,道观寺庙藏著女人,其实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不过.....那寺庙本是佛门清净地,但我潜入进去,却发现了里面有人毁尸灭跡....!” “等一下,你说什么?毁尸灭跡?”周兴更是吃惊,“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断肠鬼摇头道:“具体怎么回事,其实我也没查清楚。我只看到里面有和尚用化尸水销毁女人的尸首,年纪轻轻的女子,眨眼的功夫,就彻底从世间消失。” “多大岁数?” “不到二十岁。”断肠鬼嘆道:“年纪轻轻,確实可惜。” 周兴双手十指互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魏长乐是否见到有人毁尸灭跡?”周兴微一沉吟,才低声问道。 断肠鬼摇头道:“我不確定。也许没看见,因为我进去的时候,刚好碰到有人在一处荒废的院子里处理尸首,那时候魏长乐已经离开。不过.....魏长乐应该已经查到冥阑寺有蹊蹺,所以他亲自过去调查。” 说到这里,看向套索魂,道:“后面你来说。” 套索魂这才开口道:“我跟著魏长乐一路回到永兴坊外。永兴坊內是监察院的地盘,我不能跟进去,就一直在永兴坊南门外盯著。但是天已经亮了,我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到魏长乐送了两个人出来。我见到那两人不是监察院官员打扮......!” “监察院的人素来装神弄鬼。”周兴冷哼一声,“永兴坊內,他们统一著装,出了永兴坊,反倒是藏头露尾,就是一群见不得人的耗子。” 说完这话,忽然意识到,老山双魂都是刺客,更是藏头露尾之辈,自己这样说,似乎很伤他们。 套索魂也不理会,继续道:“那两人似乎是受了魏长乐的吩咐,离开永兴坊去办事。本来我是准备继续盯著魏长乐,但魏长乐回到永兴坊內,於是我改变主意,觉著跟踪那两人,看看魏长乐到底吩咐他们干什么更重要。” 周兴眉宇间显出一丝欣赏之色,頷首道:“不错,这件事你做得对。是了,他们到底去干什么?” “那两人竟然到了新昌坊。”断肠鬼接话道:“原来魏长乐是派那两人盯住冥阑寺。他们一前一后,找了隱秘的地方藏身,一前一后盯住了冥阑寺前后门。” “有问题……这里头有大问题!”周兴赫然起身,“断肠鬼,那庙里到底多少人?可有兵器?” “明面上看见的,有十来个和尚,三四个妇人。”断肠鬼道,“但寺內房舍不少,我没敢细探,怕打草惊蛇。至於兵器……没瞧见。” “至少二十人……”周兴停下脚步,眼中精光暴射,“只多不少。好,好得很!” 他忽然转身,盯著老山双魂,脸上露出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们干得漂亮。还有別的发现吗?” 断肠鬼与套索魂对视一眼,缓缓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监察院那两人盯死了冥阑寺,却不知我们也盯死了他们。从早到晚,那两人寸步不离。依我看……监察院已经把这寺庙当成了囊中之物,派人盯梢,是为了防止里头的人逃脱。若我猜得不错,魏长乐此刻正在调兵遣將,隨时准备动手!” 周兴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门。 周福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躬身。 “你送他们从后门走。”周兴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整理衣衫,“备马,我立刻去衙门。” ...... ...... 京兆府后堂。 京兆府衙门的后堂,只点了一盏孤灯。 府尹张让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常服,靠坐在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紫檀木公案后的太师椅上。 他没有戴官帽,花白的头髮有些鬆散,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著。 他双目微闔,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点著那冰凉光滑的木料,另一只手则撑在额角,拇指和食指用力揉按著两侧的太阳穴。 少尹孙桐和参军事周兴垂手立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像两尊泥塑木雕。 孙桐微微低著头,眼睛盯著自己官袍下摆的褶皱,周兴则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盯著太师椅上那位掌握著京畿司法最高权柄的老人。 不知过了多久,张让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確定……”张让开口,声音嘶哑乾涩,“那摘心案……真正的的凶手,就藏在……冥阑寺?” 周兴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属下不敢说一定二字。但属下愿以这项上人头担保,那冥阑寺內,必有揭开摘心案重重迷雾的关键线索!魏长乐那廝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死死咬住那里,就是铁证!” 张让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额头的皱纹深如刀刻。 “大人明鑑!”周兴的语速加快,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魏长乐此人,狂妄跋扈,目无纲纪,其心可诛!他这般上躥下跳,非要查这摘心案,为的是什么?当真为了替死者伸冤?狗屁!” 他啐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与愤恨,“他就是想抓住咱们京兆府的把柄!想用这个案子,把咱们踩下去,好让他监察院,在这神都里一家独大!” 孙桐適时地轻咳一声,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却带著力量:“周参军话虽直率,却也不无道理。大人,那魏长乐自金佛案后,气焰日盛。此番对摘心案如此热衷,处心积虑,甚至不惜亲身犯险,夜探荒寺……其志非小啊。他如今按兵不动,只是派人盯梢,这恰恰说明,他嗅到了大鱼的味道,正在调集足够的力量,准备撒一张大网,力求一举成擒,不留任何紕漏。” “孙少尹言之有理。”周兴立刻道:“大人,我也是这样想。魏长乐不是不动手,而是做好万全准备,才雷霆一击。也幸好如此,才给了我们时间......!” “给我们时间?”张让皱眉。 周兴点头道:“如果魏长乐真的得到监察院全力支持,集结人手突袭冥阑寺,对他们来说,控制一座寺庙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旦冥阑寺內有摘心案的相关线索,那么都將落入他们手中,到时候.....!” “到时候你们干的那点破事全都要被抖搂出来。”张让没好气道:“纸包不住火,老夫知道迟早要出事。老夫就担心监察院横插一槓子。这朝中不少人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大家和光同尘,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监察院偏偏跳出来那个魏长乐,唯恐天下不乱......!” 孙桐忙陪笑道:“大人,您別著急,不就是因为那小子跳的太欢,所以咱们才要断他的路吗?他盯上了冥阑寺,那寺內必有蹊蹺,咱们既然知道,当然不能让他得逞。无论如何,也要赶在监察院出手之前,抢先拿下冥阑寺。京畿刑案,都在咱们京兆府的管辖之內。只要我们抢先控制冥阑寺,监察院就没道理插手。” “不错,只要监察院插手不进来,冥阑寺控制在咱们手里,是直接揪出真凶还是损毁所有证据,那就由我们说了算。”周兴握著拳头,“反正一根线索都不能落入检察院和魏长乐手里。” 张让阴著脸道:“那你说怎么办?” “连夜调集人手,突袭冥阑寺!”周兴斩钉截铁道:“大人,事到如今,绝不能有任何的犹豫,更不能耽搁。监察院那边隨时都会出手,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否则后果不不堪设想!” 后堂一阵沉寂。 “你要多少人?” 小半天,张让终於开口问道。 周兴的心臟狠狠一撞,一股混杂著狂喜与极度紧张的热流瞬间衝上头顶。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巡街武侯四十人,需带齐枷锁铁链;衙役班头二十人,配横刀弓箭;再调一队府兵五十人,披甲持矛!” 他语速极快,显然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数遍,“需快马传令,两刻钟內,必须於新昌坊外隱秘处集结完毕!所有人不得点明火,不得喧譁,行动以梆子声为號!” 张让听完,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拿起公案上一支小指粗细的令箭,那是调派京兆府直属兵勇的凭证。 ----------- 第六四一章 借刀 已过子夜,新昌坊一片死寂。 冥阑寺的轮廓在惨澹的月光下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距离寺庙百步外的一处林子里,周兴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著冥阑寺。 他站在一棵老树的阴影里,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影无声蹲伏。 巡街武侯腰挎横刀,手持沉重的铁链,衙役班头手握长弓,更多兵勇披著暗色的皮甲,手持长矛,矛尖朝下,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上百號人都屏住呼吸,空气中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和鎧甲偶尔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约莫半柱香后,两道黑影从冥阑寺方向快速移动过来,身形矫健如狸猫。 是先行派进去打探情况的两名武侯。 其中一人肩上还扛著个软绵绵的身影,那是个穿著灰色僧袍的和尚,已经昏迷,僧帽歪斜,露出光溜溜的脑袋。 两名武侯进入林中,周兴立刻上前。 “大人。”当先那名武侯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寺內果然有鬼。我们摸进去时,厢房里正有和尚和妇人媾和,淫声浪语不堪入耳。西边禪房还亮著灯,有人在划拳喝酒,酒气衝天。这和尚在茅房解手,我们趁其不备,一掌劈晕了他。” 周兴眼中寒光一闪,示意將和尚拖进林子深处。 一名武侯解下腰间的水袋,灌了一大口,隨即“噗”地一声,一股凉水喷在和尚的面庞上。 凉水一激,和尚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眼皮颤抖著睁开。 等发现周围都是鬼魅般的黑影,刀枪的寒光在月色下若隱若现,他大惊失色,张口就要叫喊。 周兴出手如电,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 那只手如铁钳般收紧,和尚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呃呃”的呜咽。 “官府办案。”周兴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叫一声,立刻割断你喉咙。” 他缓缓鬆开手。 和尚瘫软在地,剧烈咳嗽,瞳孔因恐惧而收缩,终於看清周围確实都是官差打扮,刀枪林立,阵势骇人。 “寺里有多少人?”周兴蹲下身,目光如刀,直刺和尚眼底。 “小……小人不知道全部。”和尚声音发颤,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僧袍,“我所知,有……有十三名僧侣,还有四名僕妇……但藏经殿那座院里还有人,我们……我们这些人都是打杂的,就是伺候藏经殿內的那些人!” “藏经殿?”周兴眉头锁起,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是。在寺內西北角的院子。”和尚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小人到寺內五六年,从没……从没进去过。不过……每天送去的饭量,分量足够十几个人吃。” “寺內有没有藏匿兵器?”旁边一名班头沉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和尚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小的……小的要是都说了,算不算……算不算立功?” “找死!”周兴怒喝一声,“再说废话,一刀砍死。” “没……没有!”和尚额头冷汗直冒,“前院和各处厢房没有藏匿兵器,那……那是谋反大罪。但……藏经殿內有没有兵器,小的实在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连那院门都靠近不得。” 周兴抬眼看向对面一名身著甲冑的部下。 那人低声道:“看来主谋是在藏经殿无疑了。一旦发起突袭,进入寺內之后,主攻的位置就定为藏经殿。凶犯和诸多罪证,肯定都在其中。” 周兴却忽然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地上瑟瑟发抖的和尚。 “藏经殿內的凶犯,难道不是你们冥阑寺的僧人?”他的声音更加冰冷,“你是寺內僧眾,怎会不知藏经殿內是什么人?” 和尚连连摇头,“不是,小人……” “等一下!”周兴眸中寒光骤盛,打断了和尚的话,“你刚才自称『小人』?你说你五六年前才进入冥阑寺?” 和尚“啊”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兴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冥阑寺至少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破败没落,寺內僧眾早就跑的差不多。留下来的也只是些老弱病残,靠著庙產和种点菜勉强维生。要出家当和尚,谁不往青龙寺去?再不济也是去法济寺。”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和尚,“你五六年前入冥阑寺?那时你也就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怎可能到这种破庙出家种菜?而且从刚才开始,你一直都是自称『小人』,不是『小僧』、更不是『贫僧』,这就表明在你的心里,你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出家人。” “唰!” 甲冑部下手中的横刀已经架在了和尚的脖子上,“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再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和尚浑身发抖,终於崩溃,颤声道:“小……小人曾经犯过事,在……在刑部大狱待过几个月……后来从狱中被人带出来,就……就一直待在冥阑寺……” “死囚?”周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和尚低下头,不敢说话。 周兴冷哼一声,吩咐道:“来人,给他纸笔,让他迅速將寺內布局画出来。特別是藏经殿的所在,要详细標记。还有寺內那些人的分布,一个个都標识清楚。” 立刻有两名衙役上前,將和尚拖拽到一旁,拿来纸张,塞给他一支炭笔。 和尚的手抖得厉害,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在死亡的威胁下,还是勉强绘出了一幅寺庙的简图。 “参军事,以咱们的人手,杀进去易如反掌。”甲冑部下凑到周兴身边,低声道,“为何还要如此麻烦,抓和尚描画寺內格局?直接衝进去,见一个抓一个便是。” “项河,凡事都不要操之过急,小心驶得万年船。”周兴缓缓道:“这假和尚是死囚出身,由此可以断定,冥阑寺內这帮人即使不是摘心案的凶犯,也必然是沾著大案的要犯。亡命之徒,拼起命来,不但咱们也会有死伤。最重要的是,一旦他们警觉,就有机会销毁罪证。咱们必须知己知彼,对寺內情况瞭若指掌,如此才能一击致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项河连连点头:“参军事运筹帷幄,真是睿智非凡。” “今次咱们肯定是要立下大功的。”周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监察院那姓魏的小子反应过来,一切都迟了。今晚咱们不但要將这座寺庙里的嫌犯一网打尽,还要將所有罪证牢牢抓在手里。” 项河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参军事,如果今晚抓到了摘心案的真凶,那么……此前在街头诛杀的那名凶犯……该如何对外解释?” “很好解释。”周兴同样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被杀的人確实是摘心案的凶手,冥阑寺这些人,都是他的同党。反正到时候朝里只会希望我们越早处理完此事越好,只要证据不落在监察院手里,这桩案子很快就会彻底结束,不会再有人深究。” 片刻之后,和尚绘出的冥阑寺格局图送上来。 图纸铺在地上,周兴、项河及几名班头围拢过来,借著透过林叶缝隙的黯淡月光,仔细端详。 “形势已明。”周兴伸出食指,点在图纸西北角的藏经殿,“寺內所有人手加起来,应该在三四十號人,大半是亡命之徒。重点是藏经殿,主要凶犯应该就在这里面。其余僧侣僕妇虽可能是从犯或受胁,亦不可掉以轻心。” 他的手指移向图纸上的正门位置:“我亲率一队,四十人,由正门突入。入內后,分十人快速控制前院及主殿,防止有人从正面衝出或发出警报。其余三十人,隨我直扑西北角藏经殿院,沿途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项河,你带四十人,由后门攻入。”周兴看向项河,“进去后,首要目標是清除僧寮、厨房等处散居之人,务必迅速、安静,儘量活捉,若遇激烈反抗,可当场击杀。解决之后,立刻向西北角移动,从侧后包围藏经殿院,与我会合,形成夹击之势!” “剩下二十余人,分散埋伏於寺庙围墙之外,特別是东西两侧墙根下。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堵漏』。一旦里面有漏网之鱼翻墙逃出,立刻锁拿或击杀,绝不容一人走脱!若听见寺內喊杀声大作,有凶徒试图破门或越墙,可主动出击,协助內外夹攻!” 眾人凛然听命,眼中都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京兆府已经很久没有进行如此规模的夜间突袭了,每个人都感到血液在加速流动。 “行动要诀:快、静、狠!”周兴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先派身手最好的两人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正门和后门。儘量不要惊动里面的人,我们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得令!” “参军事放心!” 眾人低声应诺,声音压抑却坚定。 部署已定,各队开始悄无声息地移动、分组。 待得周兴一声令下,已经分成三队的差役们在夜色之中如同一群盯住猎物的恶狼,悄无声息地向冥阑寺扑去。 周兴领著一队人,在夜色的掩护下摸到正门外。 一名衙役贴上厚重的木门,透过门缝向里面窥视片刻,隨即回头向周兴点了点头——门內无人看守。 周兴一挥手,两名身形灵活的衙役迅速靠近围墙边。 一人蹲身,另一人踩其肩膀,双手扒住墙头,引体向上,只露出半双眼睛,警惕地扫视墙內。 確认安全后,他轻轻翻过墙头,落地时只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片刻,正门內侧传来门閂被缓缓抽动的声音,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於,厚重的木门被向內拉开一道缝隙,逐渐扩大。 周兴眼中寒光爆射,低吼一声:“上!” “哗——!” 压抑已久的沉默被瞬间打破! 四十条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扑向洞开的寺门。 脚步声虽然尽力放轻,但几十人同时奔跑的震动依旧让地面微微颤抖。 月光下,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仿佛一道冰冷的铁流,涌入了冥阑寺的黑暗之中。 ...... ...... 此刻,在冥阑寺东南方向,不到两百步距离的一棵老槐树上,魏长乐正借著月光,居高临下望著冥阑寺那边发生的动静。 他蹲在一根粗壮的枝椏上,身形稳如磐石,只有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你还真是料事如神。”身边一人声音粗重,“京兆府果然连夜就来抓人了。” 这人蹲在另一根大树杈上,就在魏长乐身旁,同样透过枝叶的缝隙远远望著冥阑寺。 他身材魁梧,即使蹲著也能看出肩宽背厚,脸上蓄著浓密的络腮鬍,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精光四射——正是监察院裂金司司卿虎童。 魏长乐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莫测。 “周兴唯恐监察院抢在他之前动手,害怕我们真的抓到摘心案的真凶。无论是为了抢功,还是要破坏的证据,他都一定会爭分夺秒,乾脆利落地出手,绝不会等到天亮。” 虎童咧嘴笑了笑,“那你觉得,寺內的藏经殿里,独孤弋阳真的会在里面?” “正因为无法確定,才让京兆府帮我们查清楚。”魏长乐气定神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冥阑寺的方向。 他能看到人影在寺庙周围移动,看到正门被打开,看到周兴率领的人马如潮水般涌入。 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发展。 “如何確定?”虎童摸了摸粗硬的鬍鬚,饶有兴致地问道。 “很快。”魏长乐的声音很轻,却透著篤定,“待会儿只要看到周兴撤兵,那就可以確定,独孤弋阳一定在藏经殿內。” 虎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粗壮的手指继续捻著鬍鬚。 “周兴攻入藏经殿,见到了独孤弋阳,当然不可能抓捕。周家就是依附於独孤氏,哪怕是亲眼看到独孤弋阳杀人,周兴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只会帮助独孤弋阳隱瞒,而且一定会向独孤弋阳示警,告诉他冥阑寺已经被咱们监察院盯上。他带人撤兵离开,独孤弋阳知道被我们盯上,也会迅速撤走,销毁所有的罪证。” “虎司卿睿智!”魏长乐轻笑一声,“如果周兴大动干戈,从寺庙內抓捕大批囚犯出来,押送回京兆府,那就表明独孤弋阳与冥阑寺没有瓜葛,荼毒少女的白衣主人是另有其人。但如果周兴悄无声息地撤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们也就確定了寺內到底是谁在做主。” “你听好了,”虎童忽然正色道,声音压得更低,“是你承诺一年之內,让裂金司所有人的俸禄翻一番,我才勉为其难跑这一趟。我可是有言在先,事涉五姓,没有院使大人的准许,我可不能帮你动手。如果寺內不是独孤弋阳,你想要借调查少女被害案插手其中,从京兆府手里抢夺冥阑寺的控制权,在里面找寻罪证,我可以帮你。反正监察院和京兆府互相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付这帮小鸡崽子,老子有的是办法。” 魏长乐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带著几分无奈。 “虎司卿,你是英雄好汉,一身肝胆。如果真是独孤弋阳荼害了那么多姑娘,甚至毁尸灭跡,就因为他出身五姓,你就不敢抓他?” “对我少用激將法,老子不吃这一套。”虎童翻了个白眼,“老子若是一身轻鬆,没有监察院司卿这个官职束缚,这种荼毒百姓的畜生,不用你激將,我自己都要活剐了他。但既然吃了皇粮,那就不能隨心所欲,必须遵照律令行事。魏长乐,你也是监察院的官员,如果里面真有五姓之人,我劝你千万別犯糊涂。” 第六四二章 为所当为 夜色阑珊,月光幽幽。 魏长乐立在老槐树粗壮的枝椏上,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死死锁住远处那座隱在黑暗中的寺庙。 寺內隱约传来嘈杂声,但很快便沉寂下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几圈涟漪便再无动静。 “小小一座寺庙,调动上百人,这周兴还真他娘的是个孬种。”身旁的虎童啐了一口,声音粗糲如砂纸磨过木面。 这位裂金司的司卿身材魁梧似铁塔,即便蹲在枝头,那虬结的肌肉仍將官服撑得紧绷。 魏长乐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扬起唇角。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 冥阑寺正门前,几名衙役的身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来回踱步,如同守墓的鬼影。 寺內死寂一片,连烛火的光亮都未曾透出几分。 “没有动静……”虎童的眉头越锁越紧,“该不会作恶的真是五姓中人,周兴见到了人,不敢动手吧?怎么这么久......?” 话音未落。 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惨叫骤然撕裂夜空。 那声音短促、尖锐,带著某种非人的痛苦,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猛然刺入耳膜。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惨叫声如同瘟疫般在寺庙內蔓延开来,此起彼伏,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內被生生掐断。 虎童的脸色变了。 这位身经百战的裂金司司卿,听过战场上的廝杀,听过刑房里的哀嚎,但这惨叫声让人瘮得慌。 魏长乐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打起来了?”虎童拳头握起,“是寺內的和尚反抗吗?” 魏长乐目光如刀。 虎童眉宇间却微微舒展,“京兆府的人敢动手,这就表明独孤弋阳肯定不在里面。魏长乐,周兴抢功,你要不要.....!” 魏长乐却猛然扭头,看向虎童。 虎童借著月光,见他脸色冷峻得可怕,诧异道:“你怎么了?” “杀人灭口。” 四个字,从魏长乐齿缝间缓缓挤出,每一个音节都裹挟著冰冷的寒气。 虎童一怔,“什么?” “我终究还是低估了独孤弋阳的凶狠残忍。”魏长乐的拳头握紧了,“虎司卿,你仔细听,那根本不是廝杀,是......屠杀!” 虎童一愣:“屠杀?” 他的语速陡然加快,“寺內人手不足,且手无寸铁。面对全副武装的京兆府衙役,他们根本不可能反抗。” 虎童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魏长乐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周兴带人进去,若要抓捕,只需控制便可,何需杀人?何需灭口?只有一种可能——他见到了寺內真正的主事者,得到了明確的指令,一个活口不留,所有证据,所有人证,全部抹去。” “独孤弋阳?”虎童倒吸一口凉气,“他真的在里面?” “正是。”魏长乐的目光重新投向寺庙,眼神锐利如刀,“只有独孤弋阳在场,才能让周兴不惜违反刑律、公然在未审先判的情况下杀人灭口。也只有独孤弋阳,才会如此狠辣决绝,他知道自己暴露了,第一反应不是逃离,而是彻底抹去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痕跡。” 虎童沉默了片刻,呼吸微重。 他看向魏长乐,声音乾涩:“既如此,按规矩,监察院不能插手。涉及五姓,必须上报院使,由院使大人亲自定夺是否呈报圣上。” “等院使定夺,独孤弋阳早已远走高飞。”魏长乐冷笑道:“等圣上批覆,所有罪证都已灰飞烟灭。等一切程序走完,独孤家早就准备好了替罪羊,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了所有能证明独孤弋阳清白的证据。而那些死去的姑娘......將彻底不会有人再提起,就像从来不曾来到这个世间。” 虎童的拳头捏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虎司卿,”魏长乐忽然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而凝重,“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虎童皱眉。 “我骗了你。”魏长乐坦然道,声音里没有半分犹疑,“我与你说,只要寺內没有独孤弋阳,我们就可以与京兆府爭功。但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如果独孤弋阳果真没有捲入此案,今晚我不会动手,这桩功劳给了周兴也无所谓。可如果確定独孤弋阳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我反而绝不会放手。” 虎童的瞳孔猛然放大:“你的意思是,你要用我裂金司的人,抓捕独孤弋阳?” “我手中无人,只能藉助……”魏长乐的声音低了下去。 “借你奶奶个腿!”虎童勃然暴怒,“魏长乐!你在愚弄老子?你把我裂金司当什么?当你对抗五姓的刀?” 魏长乐挺直身子。 夜风陡然猛烈起来,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月光洒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孤峭的影子。 “是,我骗了你。”他承认得乾脆利落,“因为我若实言相告,你断不会带裂金司的人来。我若说今晚可能要抓五姓嫡系,別说你,整个监察院都不会有几个人跟我来。” 虎童怒视著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我没有骗那些死去的姑娘。”魏长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內心向她们承诺过,不会让她们死的无声无息,成为冤鬼!” 虎童的怒火突然凝滯了。 “所以你要主持公道?”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依然带著嘲讽,“你要为那些惨死的姑娘伸冤,抓住害死她们的真凶,如此就可以成为英雄?魏长乐,大梁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 魏长乐摇摇头。 “不是想做英雄。”他说,“只是做该做的事。” “去你娘的狗屁!”虎童骂道,“什么该做不该做?你是监察院的官员,你的『该做』就是遵守规矩!就是不能碰五姓中人!魏长乐,既然你已经確定独孤弋阳在里面,我们现在就撤走,自当没有来过。院使问起来,我替你圆过去!” 魏长乐沉默地看著他。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 然后,他轻轻说了三个字:“我要抓。” “你一个人,怎么抓?”虎童咬著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老子可不会被你拖下水。就算你衝进去,周兴手下上百號人,他会让你抓独孤弋阳?独孤弋阳会乖乖让你抓?魏长乐,你这是去送死!” “有些事,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魏长乐缓缓道,“虎司卿,我確实对你有指望,觉得你是义薄云天的英雄好汉。但我也绝不强求你帮我。”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 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深月光下如同展翼的鹰隼。 落地时双膝微屈,稳稳站定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著冥阑寺的方向奔去。 月光下,那道身影单薄而孤独。 虎童蹲在树上,看著魏长乐远去的背影,脸色铁青。 他粗壮的手指死死抓住粗糙的树皮,几乎要將那坚硬的树皮捏碎。 树下,二十名裂金司精锐依旧潜伏在阴影中,如同二十尊沉默的石像。 但虎童知道,他们都在等他的决定。 “他娘的!” 虎童突然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树干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夜林中迴荡,整棵老槐树剧烈震颤。 树下的裂金司眾人纷纷抬头,看向他们的司卿。 月光透过晃动的枝叶,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虎童从树上跃下。 站直身体时,那魁梧的身形仿佛一堵墙,將月光都挡去大半。 潜伏在周围的裂金司锐士们迅速聚拢过来,动作迅疾如豹,沉默如狼。 二十个人,在虎童身前排成两列,腰间的横刀在鞘中微微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激盪的心绪。 虎童环视著这些部下。 这些都是裂金司最精锐的力量,个个身经百战,武艺高强。 他们中的许多人跟了他近十年,一起办过无数棘手的案子,一起在刀光剑影中拼杀出来。 他们信任他,他也信任他们——如同信任自己的手足。 “弟兄们。” 虎童的声音粗重而沙哑,如同砂轮磨过生铁。 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在黑暗中亮如寒星。 “今晚……咱们被那姓魏的小子骗了。”虎童一字一顿地说,“他说是来跟京兆府抢功,看看能不能捞点功劳。结果他娘的,他要去抓五姓嫡系。”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二十桿插在地上的长枪。 “按照规矩,”虎童继续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涉及五姓,咱们应该立刻撤走,上报院使大人。这是监察院铁律,是保命的规矩,是咱们端这碗饭必须守的底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迴荡,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是......!” 这个“但是”说得很重,重得像砸下一块巨石。 “那小子一个人衝进去了。”虎童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就一个人,一把刀,要去抓真凶,要去阻止京兆府杀人灭口,要去给那些惨死的姑娘討个公道。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夜色沉默。 只有远处寺庙里隱约传来的、已经渐渐稀疏下去的惨叫声,在风中飘荡。 “这意味著,他不要前程了,不要命了,甚至不要『魏长乐』这个名字在大梁的未来了。”虎童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他就这么衝进去,明知道周兴手下有上百號人,明知道就算他真抓了人,朝廷也不会让他审,五姓绝不会放过他......!”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可他还是要进去,就像一头蠢猪!” 二十名裂金司锐士,依旧沉默。 但虎童看见,他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老子知道,跟著他去,就是违抗院规,就是跟五姓作对,就是把自己的前程和脑袋都掛在裤腰带上。”虎童的声音越来越大,“但老子也知道,如果今晚咱们就这么走了,如果咱们就这么看著魏长乐一个人去送死,如果咱们就这么任由真凶杀人灭口、逍遥法外.....!” 他拔出腰间的横刀。 “鏘——” 清越的刀鸣撕裂夜空,刀身在月光下泛起一片冰冷的寒光,那寒光映亮了他鬚髮戟张的脸。 “......那些被残害的姑娘,就真的永远白死了!她们的冤屈,就真的永远石沉大海了!” 虎童举刀,刀尖直指冥阑寺的方向。 那座寺庙在月光下静静矗立,飞檐翘角如同怪兽的獠牙,黑洞洞的窗口仿佛在淌血的眼睛。 虎童的声音决然如铁,“监察院的规矩,是不与五姓衝突。你们可以遵守律令,现在就可以撤回去。院使问罪,我虎童一力承担!但老子今天要把话说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里面那个人,如果真害死了那么多无辜女子,如果真让京兆府为他杀人灭口……那不管他姓什么,就算他出身五姓之首,就算他是皇亲国戚,老子今天也要问问他.....!” “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林中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只有远处寺庙里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只有二十一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虎童再不犹豫。 他转身迈开大步,直向冥阑寺快步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坚定如铁,每一步都踏碎犹豫,每一步都向著魏长乐消失的方向。 “大人!”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虎童脚步不停。 一名裂金司不良將拔出横刀,刀光在月下一闪。 他追了上去,脚步迅疾如风,深黑色的制服在林中化作一道流影。 隨即,又有人脱离阵列,飞步跟上。 一道又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站起,一把又一把横刀出鞘,在月光下连成一片森寒的光林。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 甚至没有一人多说一句屁话。 他们沉默而迅速地列队,横刀在手,刀刃向前。 深黑色的制服在夜风中拂动,衣摆上绣著的暗金色纹章若隱若现,那是监察院裂金司的標誌,是一把刺破黑暗的利剑。 二十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如同决堤之洪,追隨著虎童的背影,冲向那座在月光下仿佛在淌血的寺庙。 刀锋在月下闪著寒光。 热血在胸中沸腾。 有些事,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 第六四三章 寺钟哑,血未凉! 冥阑寺內,浓郁的血腥味如同沉甸甸的湿布,沉滯地包裹著每一寸空气,黏腻地附著在鼻腔深处。 周兴单手背负身后,右手按著佩刀刀柄。 不远处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倒伏著十余具尸首,僧袍的灰黄与僕妇衣裙的暗蓝在月光下混作一团污浊的色块,每一张失去生气的脸都凝固著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愕或茫然。 夜风吹过庭院角落那棵老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呜咽,却吹不散这凝如实质的血腥,也吹不干周兴额角不断渗出的、冰凉的冷汗。 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著,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难看的青白。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 周兴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项河提著还在滴血的横刀走了过来。 两名兵勇跟在他身后,粗暴地拖拽著一具尚有温度的躯体。 那正是受过魏长乐审讯的苏嬤嬤。 “参军事,”项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婆子独个儿住在小院,听见动静就缩到了床底,愣是一声没吭。属下去摸被窝,还是温的……所以搜到了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该是最后一个了。” 周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瓷瓶,瓶身冰凉,触手生寒。 他將瓶子递给项河,“点清楚,拢共一十六口。数目对上后,把衣裳扒乾净,尸首都抬到东北角那个荒废的院子去。” 项河接过瓷瓶,入手颇沉,瓶塞紧塞,却隱隱似乎能感觉到內里液体的晃荡。 他疑惑道:“参军事,这是……?” “扒光,堆起来,把这瓶子里的东西,浇上去。”周兴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衣裳,一片布头也不许留,全都烧成灰。尸首……用这『化骨水』融了。乾乾净净,一点痕跡也別留。” “化骨水”三字入耳,项河手猛地一抖,瓷瓶差点脱手。 他勉强稳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发颤:“快二十號人……这一瓶,够么?” “说是够的。”周兴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照做便是。再加派可靠的人去寺外守著,在我们撤走之前,一只耗子也別放进来!” 项河环视四周。 庭院里除了他们几人,只有远处影影绰绰的同僚在沉默地搬运、清理,月光將他们晃动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像一群忙碌的鬼魅。 他喉咙发乾,忍不住低声道:“参军事,这……这事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一夜之间,这么多条人命……连审都没审……” 周兴霍然转头,盯著项河,眼神在昏暗里锐利如刀:“记住,这些人都是摘心案真凶的党羽,潜伏寺中,意图祸乱神都!我们奉命缉拿,他们暴力拒捕,不得已,只能当场格杀!”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项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属下明白。”项河低下头,握紧了瓷瓶冰冷的瓶身。 周兴何尝不知此事干係重大? 在神都脚下一座寺庙里,一夜屠尽满寺,这若是传出去,当然不是小事。 他望著项河惊惶未定的侧脸,勉强缓和了语气,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低语:“怕什么?手脚乾净些,赶在天亮前,一把火將这里烧个精光!到时灰飞烟灭,纵然是监察院那群鼻子比狗还灵的傢伙来了,又能找到什么?” 话音刚落,前院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喝声! 周兴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属下去看看!”项河握紧刀柄,转身就往前院冲。 刚跑出不到十步,就见一名衙差连滚带爬地奔来,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不、不好了!有、有人闯进来了!” “闭嘴!”项河怒喝,“慌什么!谁闯进来了?外面不是留了人看守吗?!” “伤、伤了……”那衙差语无伦次,“守门的三个兄弟,想拦他,都、都被打倒了……就、就一下……” 项河心头巨震:“打伤我们的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是监察院……!”周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而篤定,他已然明白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可是监察院的人?有多少?” “一、一个……”衙差几乎要哭出来,“就、就魏长乐一个人……!” “一个人?”周兴和项河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魏长乐? 单枪匹马,夜闯已被京兆府重重封锁的冥阑寺? “他在哪儿?”周兴疾声问。 衙差还没来得及回答,西侧僧寮方向猛地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呼喝:“拦住他!快拦住他......!” 周兴猛地扭头。 清冷的月光下,依稀可见一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正从西侧廊下一掠而过,速度快得惊人,沿途试图阻拦的几名衙差几乎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轻易甩脱。 那身影目標明確,直扑寺庙西北角! 周兴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冰凉。 “不好!”他失声叫道,“他是衝著藏经殿去的!” 项河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惨变:“难道……他已经知道……!” 话音未落,周兴已如离弦之箭般朝著那道身影疾追而去。 项河咬咬牙,也提刀紧隨其后。 两人刚衝出十几步,寺庙正门方向却爆发出更巨大的喧譁! 惊呼声、呵斥声、杂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奔腾而入! 周兴百忙中回头一瞥。 只见月光之下,黑压压一片人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整齐得可怕的队形涌入寺中! 他们沉默著,唯有疾奔时衣袂带起的风声和腰间刀鞘与甲片轻微的碰撞声连成一片压抑的韵律。 那绝非乌合之眾,而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精锐! “他娘的……老子就知道姓魏的不会一个人来!”周兴心头怒骂,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报信不实的衙差,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剥。 “参军事,这、这可怎么办?”项河眼见监察院大批锐士涌入,阵势骇人,方才那点强自镇定的勇气瞬间消散。 “慌什么!”周兴强行压下心头惊悸,色厉內荏地喝道,“我们是在办差!缉拿朝廷要犯!监察院无旨无权干涉!立刻召集所有人手!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他看得分明,闯进来的这队人马虽然气势惊人,但人数约莫只有二十左右。 己方有上百衙差,人数占优,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虎童的目光锐利如鹰,自然也看到了庭院中的周兴。 但他只是冷冷一瞥,便毫不迟疑地將目光锁定在前方那道身影。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虎童久经沙场,深知今夜的关键绝非与周兴纠缠。 魏长乐如此不顾一切直扑藏经殿,必是担心那真正的目標趁乱脱身。 此刻寺內因屠杀和监察院的闯入已乱成一团,正是浑水摸鱼、金蝉脱壳的最佳时机。 一旦让独孤弋阳走脱,凭藉独孤氏的滔天权势,再想將其挖出,无异於大海捞针,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线索、所有枉死的冤魂,都將化作泡影。 这个道理,魏长乐懂,虎童更懂。 因此,虎童根本不在意周兴,率领身后二十名裂金锐士,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毫不犹豫地掠过庭院,紧紧咬住魏长乐的方向,直扑那座月色下显得格外幽静,也格外诡异的藏经殿。 周兴眼睁睁看著这支沉默而危险的队伍从自己前方不远处疾驰而过,让他背脊发凉。 “所有人!都给我过来!快去藏经殿!快——!” ...... ...... 魏长乐脚下的青砖飞速后退,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压抑却有力的心跳。 他眼中唯有前方那座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三层楼阁——藏经殿。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寺庙西北角的独立院落中,飞檐翘角划破夜空,檐下悬掛的铜铃在夜风中寂然无声,整座建筑透著一股与周遭血腥混乱格格不入的静謐,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从踹开寺门、击倒三名拦路衙差冲入寺內,到此刻逼近藏经殿,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 身后七八名衙差虽竭力追赶,却被他远远甩开。 他並非不能解决这些尾巴,而是不愿浪费哪怕一瞬。 时间,是今夜最奢侈也最紧迫的东西。 独孤弋阳绝非束手待毙之辈。 冥阑寺这个巢穴暴露,他必然准备了后路。 屠寺灭口,只是最直接、最粗暴的一步。 魏长乐料到对方会毁灭证据、转移人员,却没想到手段如此酷烈决绝,竟將满寺杂役屠戮殆尽,一个活口不留。 这让他对独孤弋阳的认知更深了一层。 这不仅仅是一个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更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行事狠绝毫无底线的恶魔。 周兴固然阴毒,但若无独孤氏的默许乃至指令,若无独孤弋阳这尊“大佛”坐镇背后,他绝无胆量在天子脚下行此灭门绝户之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些年,被独孤弋阳那双隱藏在锦绣华服下的手无声无息抹去的生命,究竟有多少? 除了那些惨遭荼害的少女,是否还有別的牺牲品? 魏长乐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今夜让独孤弋阳遁走,那么这些罪行不会停止,只会以更隱蔽、更狡猾的方式继续吞噬更多的无辜。 恶魔一旦尝过鲜血的滋味,绝不会主动放下屠刀。 藏经殿的院门就在眼前,厚重的古木门扉紧闭,门內上门閂的沉闷感仿佛能透过门板传递出来。 魏长乐没有丝毫减速。 在距离院门尚有数步之遥时,他腰身微沉,右腿猛然蹬地! 地面一块青砖似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全身力量,尤其是丹田之內那股灼热而霸道的“狮罡”內力,瞬间奔涌至右腿,凝聚於足尖。 “砰——!!!” 一声巨响,犹如闷雷炸裂在寂静的寺院角落! 坚固的木门轰然洞开,门后的粗大门閂应声断裂,木屑纷飞。 沉重的门板撞在两侧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月光如水,倾泻进原本幽暗的院落。 魏长乐一步踏入,反手拔刀,“鏘”的一声清越龙吟,佩刀出鞘。 並非寻常衙役的制式腰刀。 而是那柄曾属於马靖良,刀身隱现奇异暗红纹路,名为“鸣鸿”的宝刀。 刀锋在月色下流转著一层幽红暗光,仿佛渴饮过无数鲜血,此刻正微微嗡鸣,与主人澎湃的战意隱隱呼应。 魏长乐从不轻视任何对手,尤其是独孤弋阳这样背景与手段都深不可测的敌人。 今夜之行,生死搏杀或许难免,他必须手持利刃。 院落內,藏经殿静静矗立,飞檐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如同蛰伏的巨兽剪影。 殿內透出昏黄的灯火,將雕花窗欞的图案映在窗纸上,摇曳不定。 院子四周栽种的罗汉松与娑罗树枝叶扶疏,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著从殿门缝隙飘出的、常年累积的檀香,竟奇异地冲淡了弥散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营造出一种虚假的祥和与寧静。 这寧静,却比外面的血腥更让魏长乐警惕。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庭院每个角落,右手横抬,鸣鸿刀的刀尖与手臂几乎成一条笔直的线,稳如磐石。 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殿门,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后面追赶的六七名衙差终於气喘吁吁地衝到了院门口,见到洞开的大门和院內持刀而立的魏长乐,脚步不由得一顿。 有人认出了他,色厉內荏地喝道:“魏长乐!放下刀!京兆府办案,你们监察院无权插手!速速退去!” “魏长乐,你別以为能打就了不起!今晚咱们上百號兄弟在这里,你一个人想翻天不成?” “上次擅闯京兆府的帐还没跟你算,今天可是你自投罗网!等参军事过来,看怎么收拾你!” “哼,上次你带了监察院一大帮人壮胆,今夜孤身一人,我看谁还能救你!” 最后一人话音刚落,院门外骤然响起一片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声音並不嘈杂,却带著沉甸甸的压迫感,仿佛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几名衙差骇然回头。 只见月光下,一道道黑色身影如同暗夜中涌出的潮水,沉默而迅疾地涌入庭院。 他们全身著深黑色劲装,头系同色抹额,唯有衣摆处用暗金丝线绣著的、代表裂金司的锐利纹章在微光下偶尔一闪。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进入院落后甚至无需口令,隨著虎童简单两个凌厉的手势,立刻有十人如鬼魅般左右分开,五左五右,瞬息间便完成了对藏经殿的包围,动作迅捷无声,配合默契得令人心寒。 剩余十名裂金锐士並未立刻上前,而是在虎童身后呈半弧形肃然立定,手按刀柄,目光冷冽如冰,恰恰封住了几名衙差的所有退路。 那种沉默中蕴含的肃杀之气,让刚才还叫囂不已的几名衙差瞬间噤若寒蝉,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太清楚裂金司的赫赫凶名了,这些锐士皆是百战遴选出的精英,单兵战力冠绝神都,平日里一个都难得见到,今夜竟一下冒出二十个,还是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姿態! 虎童根本懒得看那几个几乎嚇瘫的衙差一眼,径直大步向前。 一名衙差僵硬地挡在路中,虎童甚至没有放缓脚步,只是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隨意一拨。 那衙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惊呼一声,踉蹌著向旁边跌出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却连半句不满都不敢吭声。 虎童走到魏长乐身侧,与他並肩而立,望著前方那扇紧闭的、透出昏黄灯火的殿门。 他没有看魏长乐,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粗糲,带著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等这事儿了了,老子非打断你一条腿不可!多少年没这么想揍人了,魏长乐,你他娘的成功让老子有了这个衝动!” 魏长乐依旧目视前方,握刀的手稳如泰山。 他没有回应虎童,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院落中迴荡,既像是说给殿內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这漫漫长夜、沉沉冤魂:“有些债,或许能赖掉,被时光掩埋,被权势压垮。但有些债,刻在骨头上,流在血里,就算债主已饮恨黄泉,无力亲自叩门……这朗朗乾坤,浩浩夜色,也自会有人,替她们来討!” 殿內灯火,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但大殿內却依然是寂然无声,保持著诡异的寧静。 夜风骤紧,捲起庭中落叶,打著旋儿,掠过森然的刀锋,扑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殿门。 院子外面,也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大批京兆府衙差正向这边包围过来。 第六四四章 佛前魔影 冥阑寺藏经殿外的青石庭院,此刻紧绷如一张拉满的犀角巨弓。 月光下,魏长乐与虎童並肩立於殿前丹墀。 脚步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闷、杂乱,夹杂著兵器碰撞的鏗鏘与压低嗓音的催促,火把次第燃起,先是几点星火,旋即连成一片跃动的光海,將藏经殿外围的甬道、迴廊、树影照得通明。 光影摇曳间,幢幢人影如鬼魅般穿梭,刀光剑影在粉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斑痕。 超过百名京兆府衙差已將这方庭院围得水泄不通,手中钢刀出鞘大半,刀刃映著火光,晃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冷芒。 “让开!” 一声带著明显虚张声势的嘶吼从院门方向炸开。 堵在门口的几名衙差慌忙向两侧闪避,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周兴大步踏入庭院,身后跟著脸色惨白的项河以及十余名心腹。 他目光扫过院內对峙的双方,瞳孔微缩。 裂金锐士那沉默而整齐的阵势,还有虎童那如山岳般的身形,都让他心头一沉。 但他不能退。 今夜之事若败露,他周兴第一个要被推出去顶罪。 “魏长乐!”周兴声音在庭院中显得尖锐而突兀,带著一种色厉內荏的凶狠,“你擅闯京兆府办案重地,打伤我京兆府多名衙差,该当何罪?” 魏长乐缓缓转身,看向周兴。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这目光让周兴如芒在背,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却还是厉声道:“我京兆府今夜缉拿摘心案真凶党羽,有司命在身!你监察院无旨无权干涉,速速带人退去!否则——休怪本官不客气!” “不客气?” 魏长乐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兴的嘶吼,“周参军事所说的不客气,是指像屠杀寺中那些人一样,將我等也一併格杀勿论么?” 周兴脸色骤变,白净面皮瞬间涨红,“你胡说什么!那些都是拒捕的凶徒党羽,冥顽不灵,暴力抗法!本官不得已才下令格杀......!” “党羽?”魏长乐打断他,“一群手无寸铁之徒,面对上百名披甲执锐的精锐衙差,他们敢暴力拒捕?周兴,你当天下人都是瞎子,都是任你糊弄的傻子吗?” 庭院中死寂一片。 只有夜风穿过殿宇缝隙的呜咽,火把燃烧时油脂偶尔迸裂的噼啪声。 京兆府的衙差们面面相覷,许多人脸上露出迟疑、困惑,甚至隱隱的不安。 周兴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將佩刀抽出半截,雪亮刀光映著他狰狞的脸:“魏长乐!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动摇军心!办案缉凶,刀剑无眼,难免有所误伤!这些都是……都是必要的牺牲!你监察院若再执意阻挠,本官便要上奏朝廷,告你一个妨碍公务、包庇凶犯之罪!到时,就算你背后有监察院,也吃罪不起!” “包庇凶犯?” 魏长乐忽然笑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身后那扇紧闭的、透出昏黄油灯火光的殿门,“真正的凶犯,就在这藏经殿中。周兴,你带著上百衙差,將冥阑寺翻了个底朝天,屠戮僧眾,却独独漏过这藏经殿,任其门户紧闭,是何道理?莫非这殿中之凶,是你京兆府动不得的?还是说……你本就是来为他善后、替他抹平首尾的?” 周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顶门,“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官办案,自有章法!这藏经殿……这藏经殿是要害所在,需得谨慎……” “谨慎?”魏长乐冷冷道:“你身为京兆府参军事,食君之禄,分治京师,本当秉公执法,肃清奸邪,保一方安寧。可你却明知真凶藏身於此,不但不率眾缉拿,反而调兵屠寺,杀儘可能知情之人,为其遮掩滔天罪行……”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如九天惊雷炸响在这方被火光与杀机笼罩的庭院:“你这是知法犯法,庇护凶魔,助紂为虐!其罪——当诛!” “当诛”二字出口的瞬间,仿佛点燃了无形的引信! “鏗——!” 二十名裂金锐士动作整齐划一,如一人所化,同时踏前一步! 重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 二十柄横刀由斜指变为平举,刀尖齐刷刷对准前方京兆府人马,刃口寒光暴涨,连成一片令人胆寒的光幕! 京兆府衙差们被这突如其来、训练有素的凛冽杀气所慑,齐刷刷后退一步。 周兴心头大骇,肝胆俱寒。 但他深知,此刻若退,便是万丈深渊! 他猛地將佩刀完全抽出,嘶声吼道:“眾兄弟听令!监察院魏长乐,阻挠办案,妖言惑眾,意图包庇真凶!给老子拿下!” 衙差们毕竟人多势眾,被周兴这歇斯底里的一吼,纷纷发喊,刀剑向前,呈半圆形缓缓向裂金锐士的阵线逼去。 “哈哈哈!”虎童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如钟,“奶奶的,多少年没见著有人敢主动向裂金司动刀子了!正好,老子这身骨头许久没活动,都快生锈了!今夜就拿你们这些不长眼的货色,祭祭老子的陌刀!裂金锐士,给老子……” “吱呀——嘎——” 一声悠长、沉重、带著岁月锈蚀感的门轴转动声,突兀地响起,硬生生切断了虎童杀气腾腾的怒吼。 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樟木殿门,竟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庭院中所有目光,在这一剎那,全部被那一道逐渐扩大的幽暗缝隙所吸附。 刀剑的光芒凝固了,脚步停滯了,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 门,越开越大。 一个佝僂的身影,缓缓从门內的阴影中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嫗,看年纪已过五旬,穿著一身粗灰布衣,身形乾瘦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满头灰白交杂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毫无修饰的小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住。 她走路很慢,脚步有些蹣跚,左瘦如鹰爪的右手,提著一盏黄铜打造的油灯。 灯盏里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小,昏黄黯淡,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將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更添几分诡异。 老嫗在门槛处停下,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地、极其平静地扫视过庭院中剑拔弩张的眾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魏长乐身上,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认什么。 然后,她才开口道:“魏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庭院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旋即,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在京兆府衙差中嗡嗡响起。 “主人?” “这藏经殿里……还有人?” “这老婆子是什么人?鬼一样……” 周兴显然也没料到殿门会突然打开,更没料到里面的人会主动邀请魏长乐入內,脸上有些错愕。 魏长乐眯起了眼睛。 眼前这个提著油灯、形如朽木的老嫗,九成便是那位神秘的“黄婆婆”。 老嫗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那上百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她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通往殿內的路,再次用那乾涩的声音重复道:“魏大人,请进殿一敘。我家主人说,有些话,需当面与魏大人聊聊。” “装神弄鬼!” 虎童猛地踏前一大步,虬髯戟张,厉声喝道:“让你家那狗屁主人滚出来!裂金司办案,捉拿元凶!再不出来,老子就拆了你这破殿!” 老嫗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而缓慢。 她抬起浑浊的眼,看向虎童,那目光里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主人说了,只请魏大人一人入內。若旁人硬闯……今晚这院子里,就一定会血流成河。” 她语气平淡,却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將发生的事实。 虎童先是一愣,隨即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桀驁与不屑:“血流成河?哈哈哈!老子裂金司乾的就是让人血流成河的买卖!你这老虔婆,也配在老子面前说这等话?裂金锐士听令!隨老子进殿,搜拿凶犯!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且慢。” 魏长乐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伸手,稳稳按在虎童肌肉虬结的粗壮手臂上,摇了摇头。 “虎司卿,”他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先进去。” 虎童霍然转头,“魏长乐!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里面摆明了是陷阱!那畜生肯定就在里头,他指名道姓要你一个人进去,这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放心,”魏长乐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般的自信,“没人能杀我。”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带著冷冽锋芒的弧度,“至少……今晚,我肯定死不了。” “你——!” “虎司卿!”魏长乐打断他,“你带兄弟们,守住殿门。別让任何一个人从藏经殿內逃脱!” 虎童死死盯著魏长乐的眼睛,仿佛要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挖出他真正的打算,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魏长乐不再多言,他反手將鸣鸿刀彻底归鞘,但左手却始终虚按在刀柄之上,拇指轻轻抵著刀鍔,抬步朝著那扇敞开的殿门走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不疾不徐。 老嫗提著那盏油灯,微微躬身。 魏长乐在门槛前停顿了极为短暂的一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浓烈的檀香、隱约的血腥,以及从那门內黑暗中渗出的、更加阴冷沉鬱的气息,一股脑涌入鼻腔。 然后,他抬脚,稳稳地跨过了那道仿佛划分阴阳的古老门槛。 身影,没入殿內的昏暗之中。 老嫗提著灯,也跟著退入门內。 “吱呀——嘎——砰。” 厚重的殿门,从里面被缓缓推上。 最后一缕庭院中的火光与月光,被彻底隔绝在外。 ...... ...... 门合上的剎那,外界的火光、甚至夜风的呜咽,都被骤然隔绝。 殿內陷入一种近乎压抑的寂静。 殿內空间极为空旷。 中央特意清理出了一片区域,孤零零地摆放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 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面容堪称俊朗,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唯独鼻樑与颧骨处透著一丝异样的潮红,一头乌黑长髮並未束冠,也未扎髻,只是隨意地披散在肩头后背。 他坐姿极其隨意,甚至可以说是慵懒。 整个身子几乎陷在宽大的圈椅里,左臂隨意搭在扶手上,右手则端著一只白玉茶杯,杯身薄如蝉翼,隱约透出里面琥珀色的茶汤。 他正微微垂首,轻嗅著茶香,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身处自家精舍,而非这杀机四伏的佛门禁地。 然而,魏长乐的视线,在掠过白衣人面容的下一瞬,便死死钉在了他的脚下。 白衣人的右脚,穿著做工极其考究的雪白锦缎云纹靴子,正隨意地、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地,踩在一个“物体”上。 那是一个少女。 赤身裸体,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肌肤白皙,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露出的下巴和嘴唇在不住地颤抖,一动不动,甚至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只是那样蜷缩著,任由那只穿著雪白锦缎靴子的脚,踩在她的腰臀之间。 魏长乐握著鸣鸿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响,皮肤下的青筋根根暴起。 白衣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向魏长乐,唇角向上勾起,露出一抹堪称温和、甚至带著点友善的笑意。 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阴冷,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位久別重逢的故友。 但配上他脚下那个赤裸的的少女,配上这昏暗诡异的殿堂,这笑容便显得无比扭曲,无比狰狞,像是一张精心绘製的人皮面具,遮住了下面疯狂蠕动的蛆虫。 “魏长乐,魏大人......!”白衣人开口,带著一种从容不迫,语速不疾不徐,“久仰大名了。这些日子,神都街头巷尾,可没少传扬魏大人的威名。”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將茶杯交给已经站在他身边的老嫗,含笑道:“今日终於得见,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难怪能得太后赏识。” 魏长乐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孤峰。 白衣人似乎並不介意这冰冷的沉默。 他甚至颇为愜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將左腿叠到右腿上,这个动作让他踩踏的力道似乎更重了些,少女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白衣人轻轻嘆息一声,语气中竟带著几分文人式的感伤与困惑,“神都百万眾生,每日里生老病死,爱恨嗔痴,繁杂如恆河沙数。案子,更是多得如同这藏经殿里的书卷,翻也翻不完。我很奇怪,魏大人......你为何偏偏要盯著这里,盯著这件案子,非要……与我为难呢?” “独孤弋阳。”魏长乐终於开口,直接叫出了那个始终縈绕在自己心头的名字。 白衣人眉梢微挑,“哦?这个名字……是否已经很久不曾被人这般清晰地叫出口了?世人应该也早已经忘记这个名字的存在了。” 魏长乐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颤抖的少女身上,淡淡道:“放开她。” 独孤弋阳顺著他的目光低下头,像是才注意到自己脚下还踩著一个人。 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隨即化为轻蔑的哂笑。 “哦,你说这个?”他用脚尖隨意地碾了碾,“一个不懂规矩的小东西罢了。” 魏长乐向前踏出一步。 他周身那股凝练的气势,隨著这一步骤然攀升,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前方。 鸣鸿刀的刀鞘尖端,微微抬起,对准了独孤弋阳的方向。 独孤弋阳却仿佛对这股逼人的杀气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请你进来,是想告诉你,这些日子,我协同京兆府暗中查访摘心案,可是废了不少心力。”他慢条斯理地说著,语气从容,“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有些眉目了。” “眉目?” 他微微一笑,缓缓道:“这冥阑寺內,有一伙妖僧。他们暗中掳掠良家少女,囚禁於此。表面上诵经祈福,暗地里,却是行那采阴补阳的邪术,修炼邪功。” 魏长乐面色沉静,盯著他眼睛,全神戒备。 “而这伙妖僧背后,其实另有主使。”独孤弋阳目光与魏长乐冰冷的目光相接,他唇角那抹笑意加深,里面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戏謔。 魏长乐紧紧盯著他,一字一顿:“谁?” 独孤弋阳身体微微前倾,迎著魏长乐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了三个字:“魏长乐!” 殿內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变得无比清晰。 独孤弋阳似乎很满意魏长乐此刻的沉默。 他靠回椅背,双手十指交叉,隨意地放在膝上,姿態优雅从容,仿佛一位正在书院中授课的名士。 “魏长乐,你身为监察院司卿,本该是朝廷鹰犬,百姓青天,秉公执法,肃清奸邪。”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著点惋惜的调子,“可你却利慾薰心,胆大包天,暗中勾结冥阑寺妖僧,荼毒少女、修炼邪功。甜水集近月来失踪、遇害的几名乐技,恐怕都是你的手笔吧?” 他摇了摇头,嘆息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能想到,名震神都的魏青天,背地里竟是如此一个衣冠禽兽?” “贼喊捉贼?有意思!”魏长乐终於冷笑出声。 独孤弋阳指了指脚下少女:“此女,便是本公子从妖僧魔掌中,拼死救出的最后一个人证。只要稍加安抚,她便可当眾指认,是受你魏长乐指使的僧人,將她从家中掳来。也是你魏大人亲自下令,將掳来的眾多少女,囚禁於这藏经殿下的密室之中,供你……修炼邪法。” “至於外面那些被京兆府诛杀的僧人、僕役……”独孤弋阳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竟真的流露出一丝“惋惜”与“无奈”,“他们其实都是知情者,或者说是你的帮凶。周参军事带人前来缉拿,他们暴力拒捕,悍然反抗。京兆府的差役们为了自保,也为了擒拿真凶,不得已才痛下杀手。这虽然令人痛心,但说到底,也算是……为神都剷除了一大毒瘤,为陛下分忧了。” 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 魏长乐忽然笑了。 独孤弋阳也笑起来,甚至笑意更深。 “重要的是,魏大人,”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愉悦,“今夜之后,神都上下,从朝堂诸公,到市井小民,都会知道,监察院那位声名鹊起的魏长乐魏司卿,是个勾结妖僧、荼毒少女、修炼邪功的衣冠禽兽。而你,会死在这里,死在拒捕之中,死在试图杀害最后一名人证、销毁罪证的搏杀里。” 他抬起右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如同在勾勒一幅即將完成的画卷:“你的尸体旁,会发现这名被你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少女。你的诸多罪证,也会一一呈交给刑部和大理寺,甚至可能送到宫里.....!” “周兴会因临危不乱、果敢决断,救出最后一名倖存者,而受到朝廷的嘉奖,说不定还能官升一级。” “而我独孤......!”他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而矜傲,“不过是恰逢其会,协助官府破了这桩惊天大案,为神都除去一大害。” 魏长乐只是微笑著,问道:“这就是你准备公之於眾的真相?” “真相?魏长乐,你告诉我,到了那时,谁还会在乎真相?谁还敢在乎真相?” 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又像是为这场谈话画下终止符。 “故事讲完了。魏长乐,现在……你是自己了断,还是……需要我帮你一把?” 第六四五章 必死之局 藏经殿內,烛火摇曳。 魏长乐的脸色在昏黄光影中泛著青白,仿佛浸了冷月寒霜。 “看来今晚我不该来。” 独孤弋阳斜倚在紫檀雕花椅中,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暗影,那双眸子却亮得慑人,像暗夜中伺伏的兽瞳。 “你我皆军旅出身......!”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清晰,如钝刀刮骨,“行事便该如男儿,落子无悔。” 魏长乐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所以今夜,是你布下的局?你早知我会来?” 独孤弋阳微微前倾,“以你的才智,到此刻难道还不明白,我本可以轻而易举离开,却为何独独留在此处?” 魏长乐的眉头缓缓收紧,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殿外风声呜咽,发出幽咽般的嘶鸣。 “周兴查到你的踪跡,自以为得计。”独孤弋阳语气淡漠,“可一个能在云州生擒右贤王、在山南几乎独力扳倒卢渊明的人物,岂会如此轻易被人拿住行藏?他能知晓你的动向,只有一个解释——是你故意让他知道的。” 魏长乐沉默不语。 “你查到了冥阑寺,却未轻易出手,只因你无法断定我是否真藏身於此。”独孤弋阳的语气平静无波,“你找到那个叫香莲的乐妓,带回监察院时,我便知道,我的名字迟早会传入你耳中。监察院的手段,我素来钦佩——从一个风尘女子口中撬出秘密,对你们而言,易如反掌。” 魏长乐忽地轻笑:“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何不杀她灭口?你凌辱过她,她对你身上的印记、癖好,必然瞭若指掌。杀人灭口本是你惯用伎俩,却为何独独放走一个可能泄露你身份的女子?在你眼中,她们贱如草芥,而你这种人何曾有过半分怜悯?杀个人对你无非是踩死一只虫子。” “杀了,太浪费。”独孤弋阳轻嘆一声,那嘆息里竟真有几分惋惜,“我虽出身独孤氏,家资万贯,却自幼过惯了苦日子。一枚铜钱要掰成两半花——我这人,最是节俭。” 魏长乐微微一怔。 他想起结拜大哥竇冲曾提及这位独孤公子。 吝嗇成性,錙銖必较。 只是万万想不到,在这等生死攸关之事上,此人竟仍本色不改,著实令人匪夷所思。 “香莲是花五两银子买来的,在冥阑寺待了一年多,转手可卖十两。”独孤弋阳凝视著魏长乐,烛火在他眸中跳跃,“这等买卖,我岂能不做?一个娼妓,入了乐坊,活不了几年。为著她的家人,她也不敢多言。即便说了,又有谁会信?” “不错,”魏长乐冷笑,“一个卑贱乐妓,如何对抗权倾朝野的独孤氏?所以你有恃无恐,她的生死,於你不过螻蚁,可生可死,对你不会有任何威胁。” “可我终究还是错了。”独孤弋阳的声音里首次透出一丝自省,“我未料到她有朝一日会落入你手,竟真能威胁到我。魏长乐,我该谢你。经此一事,往后我断不会再因这节俭陋习,为自己埋下祸根。” 魏长乐挺直脊背,面如止水。 “她落入你手,我的名字便会传入你耳。”独孤弋阳缓缓道,“只是至今我仍想不通,你是循著哪条线索找到冥阑寺的?那女子在此一年有余,却从不知晓自己身在何处。从她口中,你断然问不出这个地方。” 魏长乐心中暗凛,若非天机先生引导,他恐怕至今仍在迷雾中徘徊。 “你无法確定我是否在寺中,监察院那帮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独孤弋阳继续道,声音如冰水流淌,“当年设立监察院,太后亲定律令,不可监察五姓。她出身竇氏,若准监察院监察五姓,便是准其监察竇氏,这岂非自寻烦恼?但若独禁监察竇氏,竇氏便超然於五姓之外,必成眾矢之的。太后何等睿智,岂会容此局面?” 魏长乐頷首:“看来你对监察院知之甚深。” “这天下於五姓而言,几无秘密。”独孤弋阳正色道,“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五姓又何配称『大梁五姓』?” “有理。” “你故意泄线索於周兴,无非是想借他投石问路。”独孤弋阳目光渐深,“他来到藏经殿,声称是从你身上查到冥阑寺线索时,我便猜到——待他们攻入寺中,你必率人埋伏寺外,静观其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长乐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一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原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却未料自己早已是他人网中之物。 “一旦確定我在寺內,你定会入寺拿人。”独孤弋阳抬起头,面上竟浮出一丝缅怀之色,“当年我也如你这般年轻,如你这般无所畏惧,如你这般热血满腔。魏长乐,你很像当年的我。若今夜易地而处,是当年的我得知此处藏有要犯,也定会不顾一切,入寺擒拿。” “若当年的你,知晓今日的你墮落至此,”魏长乐缓缓道,“不知会不会羞愤自戕?” 独孤弋阳纵声长笑,笑声在空阔的殿宇中迴荡。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收住笑声,目光复杂地看向魏长乐,“若非立场相悖,我当真愿与你交个朋友。” “与你为友?”魏长乐摇头,“那不如现在便杀了我。” “既然说得这般投机,多言几句又何妨?”独孤弋阳微笑,“周兴见我,立时便要撤走。当时我在想,是否该让他將寺中杂役尽数抓去,將一切罪责推於他们身上。你若见周兴从寺中抓人,定会以为寺內另有其人,我並不在寺中。只要不是我,想必你也没有兴趣与京兆府爭抢功劳,那么今夜之事,便可轻鬆了结。” 魏长乐坦然道:“不错。若周兴抓人,我认定你不在寺中,此案便会任由京兆府查办,我不再插手。” “所以今夜这局棋.....!”独孤弋阳靠回椅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自始至终,皆由我执子。而你,不过盘中一子。” “既如此,你为何故意暴露行踪?”魏长乐目光如刃,“只为诱我入寺,除之后快?” 独孤弋阳凝视著他,缓缓道:“因为你,很危险。” 四字落下,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卢渊明何等人物,竟败於你手。”独孤弋阳的声音低沉下去,“得知消息时,我实难置信。你这样的人,若活著,若脑中存有我名,於我便是永久的威胁。我可抹去此地所有痕跡,可另寻隱秘之所,但......!”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鹰,“我知道,你会如影隨形,阴魂不散。我体弱多病,需得安寢静养。若身后总有阴魂缠绕,如何安寧?” “未料你竟如此高看我。”魏长乐唇角微扬,“我竟能让你寢食难安?” “是。”独孤弋阳答得斩钉截铁,“所以你必须死,且越快越好。今夜你既来了,我便將事办了。让周兴屠寺,一则可为我清理痕跡,二则可引你入彀......一举两得。” “所以你留此等我,要亲眼见我死在你面前?” “正是。”独孤弋阳頷首,“眼见为实。唯亲眼见你断气,我方安心。” 魏长乐长嘆:“你不觉得太险?就不惧监察院今夜倾巢而出?不惧监察院当真要拿你?” “不惧。”独孤弋阳面色一寒,“监察院虽威名赫赫,终究是朝廷豢养的犬。世人都道大梁姓赵,却不知大梁真正的主人,除赵氏皇族外,尚有另外四姓。一条狗,当真敢咬主人?魏长乐,若今夜监察院伤我分毫,甚至缉拿了我,你以为会是什么局面?” 魏长乐沉默不语,只与他对视。 “监察院敢动独孤氏的人,便敢动五姓。”独孤弋阳唇角那抹笑意变得冰冷,“届时,包括皇族在內,其余四姓也必视监察院为噬主恶犬。被五姓共敌的监察院,你以为太后凭一己之力,保得住么?” 魏长乐面色如霜。 这番话狂妄至极,却字字诛心。 五姓之间固有纷爭,但若有任何势力威胁到五姓根本,他们必会联手剷除。 监察院律令中特別规定不得与五姓衝突,根源正在於此。 这也解释了辛七娘为何在摘心案牵扯独孤弋阳后,竭力低调处理,再三嘱咐不可轻举妄动。 “能让监察院倾巢而出的,会是何等情势?”独孤弋阳悠然道,“除非叛军攻入皇城,否则断无可能。监察院更不可能为对付五姓中人倾巢而出。你们那位老院使,还没蠢到这般地步。魏长乐,我很清楚,今夜你的行动,不过是你擅自为之。或许......!” 他目光如针,“监察院早已告诫过你,一旦发现我真在寺中,必须立刻撤离。” 魏长乐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凝视独孤弋阳的眼睛。 “你明知我在寺中,仍带人冲入,包围藏经殿,这恰恰证明了你是擅自行动。”独孤弋阳的目光陡然锋利如刀,“魏长乐,你擒了右贤王,扳倒卢渊明,便真以为自己是盖世英雄?你以为你是谁?”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魏长乐,“莫说是你,便是你父亲魏如松,在五姓面前,也不过是条狗。”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彻骨:“狗咬了主人,你说,该不该死?” 第六四六章 大衍血经 冥阑寺的正殿內,几盏残灯摇曳著昏黄的光晕,將殿中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魏长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迴荡,带著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你要我死,而且早已替我编好了罪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光,落在独孤弋阳的脸上,“今夜我不仅会死在这里,还將替你担下所有的罪名。有独孤氏与三法司在背后撑腰,我的罪名会被坐实得天衣无缝,永远翻不了案。” 独孤弋阳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我知道你似乎颇受李淳罡的器重。但別高估了自己,也別高估了你与任何人的交情。他绝不会为了你,与我独孤氏正面为敌。” 魏长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弧度里藏著深深的疲惫与不甘:“那么,在我临死之前,能否容我一问?以你独孤氏的出身,天下美人何愁不得,为何偏要行此鬼祟之事?凌辱之后,还要夺人性命……你,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你真想知道?” “很想。”魏长乐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想……死不瞑目。” 独孤弋阳眼中闪过一丝嘲弄,“那你就带著这个疑问,去死不瞑目吧。”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找到这冥阑寺的么?”魏长乐话锋忽转,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导。 独孤弋阳怪笑一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想勾起我的好奇,与我做交易?” “你应该明白,这一切的源头,都在那桩『摘心案』上。”魏长乐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正是这桩离奇命案,驱使我追查死者身份,才一路寻到乐坊,找到了香莲这个人。也正因为香莲,你独孤弋阳,才会浮出水面。” “你是说……摘心案是冲我而来?”独孤弋阳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你可知,策划摘心案的究竟是谁?他又为何……非要针对你?”魏长乐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秘密的冷静。 独孤弋阳的脸色沉了下去,殿內的空气仿佛也隨之凝滯。 “你方才说对了一半。从摘心案到冥阑寺,確实是一局棋。”魏长乐单手负於身后,微微仰首,望向殿顶幽暗的梁木,“我也確实成了这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但棋手並非是你,你同样也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他收回目光,直视独孤弋阳,“我不妨直言,今日即便我当真死在此处,你將冥阑寺的一切痕跡抹得乾乾净净,你也依旧不得安寧。因为那真正的棋手,始终在暗处……静静地看著你。” 独孤弋阳身体猛然前倾,眉宇间骤然聚起凛冽的寒意:“他是谁?” “所以,你很想知道了?”魏长乐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么……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独孤弋阳眸中杀意骤现,如寒冬骤临。 但他只沉默了极短的片刻,便缓缓靠回椅背,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九年前,神都之变,震动天下,你应当知晓。” 魏长乐轻轻頷首。 “那场变乱的起始,源於皇陵。”独孤弋阳也抬起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殿顶,望向虚无的夜空,“家父奉旨勤王,我率一队亲兵隨军出征……对一个將门之子而言,那是千载难逢的立功之机。” 魏长乐静默不语。 这段往事,他曾从竇衝口中略知一二,但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仍是迷雾重重。 “若早知会是那般结局,即便重来一次,我绝不会踏入皇陵半步。”独孤弋阳的语气异常平静,却更显得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我身负重伤,几乎死在那里。被抬回神都时,只剩最后一缕气息。” “听闻你当时麾下有三百亲兵,自身亦驍勇善战。”魏长乐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战局虽非摧枯拉朽,但叛军实力远逊於你们。你何以受此重伤?而且……据我所知,你带兵冲入轩辕殿护驾,最终却是被人从殿內抬出.....!” 独孤弋阳身躯一震,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你如何得知这些?” “既已盯上你,总有些法子能查到你的过往。” 独孤弋阳冷哼一声,语气恢復了漠然:“监察院毕竟是监察院,倒还有些能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魏长乐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轩辕殿內,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子失忆,皇后沉睡近十载,皆源於皇陵之变,亦皆与轩辕殿脱不开干係。 魏长乐心中明了,当年独孤弋阳被抬出轩辕殿,必然与那桩惊天秘事紧密相连。 他虽出言相问,却也心知对方多半不会吐露。 果然,独孤弋阳对此避而不谈,只是缓缓继续道:“那时我自知大限將至,早已放弃挣扎,只静待踏入鬼门关。可就在我即將支撑不住的那个深夜……那个人,竟悄然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人?”魏长乐蹙眉,“哪个人?” “重伤我的人。”独孤弋阳嘴角勾起一丝怪异的浅笑,“在皇陵……差点要了我性命的那个人。” 魏长乐立时恍然:“他是去確认你是否已死?” “不错。”独孤弋阳微微頷首,“他出入大將军府如入无人之境,若想取我性命,易如反掌。” “但他並未杀你。” 独孤弋阳笑了,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没有。因为在他看来,我身受重伤被抬出轩辕殿,不等返回神都,便会死在半途。可我没死……重伤之后,竟硬生生撑了十余日。” 魏长乐心念电转,暗想皇后所中之毒,莫非亦与那人有关? “在他眼中,我的身体……是万里挑一的纯阳至刚之体。”独孤弋阳的笑意变得微妙起来,“如此体质,可遇而不可求,他反倒……捨不得杀我了。” 魏长乐心中一震。 这独孤弋阳竟与自己一般,同是纯阳至刚之体。 “他非但未取我性命,反收我为徒,授我《大衍血经》。”独孤弋阳缓缓道,“修炼此经,既可精进修为,亦可慢慢修復我一身创伤。虽说我这一身伤拜他所赐,但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时他是唯一能让我活下去的人。纵使我恨他入骨,也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魏长乐心知对方绝不会透露那人身份,转而问道:“你残害那些少女,难道便是为了……” “不错!”独孤弋阳显然洞悉了他的疑问,回答得乾脆而冷酷,“修炼《大衍血经》,必须汲取少女元阴。她们不过是卑贱螻蚁,能以性命助我练功,较之碌碌无为而亡,也算有了些价值。” 话音未落,独孤弋阳猛地抬起了踩在那赤裸少女身上的一只脚,隨即——如同踩死一只螻蚁般——狠狠踏下! 魏长乐万万料不到此人竟会暴起杀人,厉声喝道:“住手——!” “呛啷——!” 鸣鸿刀骤然出鞘! 殿內红光暴起,刀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魏长乐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身形如电前掠,寒刃直取独孤弋阳咽喉。 然而眼前灰影一晃! 那一直默立一旁的黄婆婆,竟如鬼魅般骤然闪现,拦在了他的身前。 魏长乐毫不犹疑,刀势不减反增,大刀兜头向黄婆婆劈落! 只是刀锋未及落下,黄婆婆一只枯瘦的手已如利刃般切向魏长乐握刀的手腕! 这黄婆婆贴身跟隨独孤弋阳,魏长乐自始至终未曾小覷於她,却未料到她的修为竟高明至此! 电光石火间,魏长乐右手疾撤,险险避开那一记手刀,左拳却已蓄势猛击而出! 这一招声东击西迅疾诡譎,竟仍被黄婆婆看破。 拳风刚起,黄婆婆一掌已迎面拍来。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魏长乐连退两步,那黄婆婆亦是“蹬蹬蹬”向后退出数步,方稳住身形。 老太婆那双原本看似浑浊的眼眸中,此刻掠过一丝清晰的讶色。 “好,好,好。” 击掌声响起。 只见独孤弋阳已缓缓起身,一边拍手,一边笑道:“魏长乐,你果然有些本事。这倒更有趣了。如今你便是想自尽,也由不得你了。我已有数年未曾动手,今日正好……拿你试试这《大衍血经》的威力。” 魏长乐面色冷峻如铁,只见独孤弋阳起身后,一只脚仍踏在那少女身上。 方才那一踏,已断绝了她所有生机,香消玉殞。 “同情她?”独孤弋阳瞥见魏长乐的眼神,嗤笑道,“方才你我之言,她悉数听入耳中。你教会我一个道理,即便是螻蚁般的角色,亦不可给她丝毫机会。我不想让你我今日之对话泄露半分……死人才不会开口。魏长乐,她虽死於我手,却是因你而死。” 魏长乐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很好。” “你放心,我手中尚有数只这样的『螻蚁』,她们之中任意一人,皆可指证你便是这冥阑寺的乱党主谋。”独孤弋阳杀人之后,神色反而愈发轻鬆,“其实你也不必过於难过。她的元阴已近枯竭,即便今日不死,至多一月,亦会自行消亡。” “独孤弋阳,”魏长乐此刻却异常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寒意,“你可曾想过,自己死时……会是何种模样?” 独孤弋阳摇了摇头:“不知。但我却知你死时会是如何情状。” 他发出一声低沉怪笑,“这世间最折磨人的,便是无力之感。你眼睁睁看我杀人,却救之不得;你恨不能將我碎尸万段,却无能为力……这般滋味,可令你沮丧?” 他略顿一顿,继续道:“对了,我尚可告知於你,你带走的那个叫香莲的乐妓,其实……也活不长了。当初將她发卖时,她元阴损耗已巨,看似无恙,实则早已油尽灯枯。精气消弭殆尽,自此处离去后,至多……活不过五年。我这人,向来公道。既卖与乐坊,总得让她为乐坊挣足几年银钱才是。” 魏长乐心中一凛。 “其实她已算幸运。”独孤弋阳重新坐回椅中,姿態悠然,“早年修炼血经,需谨慎行事,故而汲取元阴不多,一个女子可用上十数次。待其元阴將竭未竭之时送出,尚能苟活几年。可今时不同往日……一个女子,用上三四次便彻底无用,便是想卖,也卖不得了。” 魏长乐这才明白,为何香莲得以存活,而寺中如今却尸首不断。 “那么现在,”独孤弋阳目光如刀,紧紧攫住魏长乐,“你可能告诉我,这局棋的真正棋手,究竟是何方神圣?策划那摘心案的……到底是谁?” “我若不说,”魏长乐淡淡道,“你死后,会不会……死不瞑目?” 独孤弋阳点了点头,神色竟是认真了几分:“我如今……確实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算计於我。” “那你就去......死不瞑目。”魏长乐將原话奉还,语气平静无波。 独孤弋阳脸色一沉,忽地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张面具。 一张狰狞可怖的鬼怪面具。 魏长乐立时想起香莲所言。 每次见到那白衣主人,对方总是戴著一张鬼面。 独孤弋阳不再看魏长乐,只是缓缓地、极其细致地將面具覆於脸上。 那张原本尚算俊朗的面孔,戴上鬼面具后,狰狞可怖。 面具覆面的瞬间,独孤弋阳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先前的慵懒与玩世不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压迫感。 他並未立刻扑来,而是立在原地,微微偏了偏头,脖颈处发出轻微的“咔”声,面具眼孔后的目光,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 魏长乐全神贯注,双手握紧鸣鸿刀柄,刀尖斜指地面,体內纯阳真气急速流转,灌注刀身。 大殿內烛火摇曳,映著鬼面和刀光,气氛凝滯如铁。 独孤弋阳的身形没有任何预兆地消失了。 不,並非消失! 而是快到了极致,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欺近魏长乐三尺之地! 魏长乐瞳孔骤缩,不假思索,拧腰转腕,鸣鸿刀化作一道赤红匹练,挟著破风尖啸,横斩而出! 这一刀时机、角度、力道俱是上乘。 然而,刀锋划过,却只斩中了空气。 独孤弋阳竟在刀锋及体的剎那,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向后微仰,刀尖擦著他胸前的衣襟掠过。 同时,他右手五指成爪,指尖隱隱有暗红血光繚绕,快如闪电般扣向魏长乐握刀的右腕! 魏长乐反应极快,刀势未尽便猛地回撤,同时左掌拍出,直击对方面门,试图逼退。 独孤弋阳不闪不避,左手轻描淡写地一格,便盪开了魏长乐蓄满真气的一掌。 一股阴寒刺骨、却又夹杂著诡异灼热感的力道透掌而来,魏长乐左臂一麻,气血翻涌,连退两步,心中骇然。 对方的功力,远超预估! 第六四七章 深潭起龙吟 刀锋斩裂空气的瞬间,魏长乐心头警铃如惊雷炸响。 不对! 独孤弋阳的身法根本不是“迅捷”可以形容。 那是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 鬼面身影宛若没有实体的烟靄,隨著刀风轻飘飘避开,又在魏长乐收势的剎那,如附骨之疽般贴回三尺之內。 “唰——!” 暗红色的爪影凭空浮现,並非直取躯体,而是在魏长乐左肩外侧三尺处凌空一撕! 空气被撕裂的尖锐啸音刺痛耳膜。 魏长乐只觉左肩先是一凉,仿佛被寒冰划过,紧接著火辣辣的剧痛才海啸般席捲而来。 低头看去,肩头衣襟已裂开五道整齐的破口,皮肉翻卷如绽放的血花,深可见骨。 鲜血不是渗出,而是喷涌而出,瞬间染红半边衣袍。 大衍血经,隔空血爪! 阴损、霸道,伤人於无形! 魏长乐咬牙,脚下急变,身形暴退三丈,试图拉开距离,发挥鸣鸿长刀的优势。 然而独孤弋阳如影隨形,仿佛是他自己的影子,无论他如何腾挪转折,那道鬼魅身影始终黏在身前三尺之地。 独孤弋阳根本不与鸣鸿刀锋硬碰,只是凭藉鬼魅身法游走环绕,双手十指或抓或划,暗红血芒时隱时现,在昏暗的大殿中拖曳出无数死亡轨跡。 “嗤啦——!” 右肋下血珠飞溅。 “嗤啦——!”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左大腿外侧衣帛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赫然出现,鲜血如泉涌出。 剧痛如潮水般衝击著神经,魏长乐右腿一软,身形踉蹌。 他知道不能被动挨打,狂催丹田真气,狮罡之力如山洪暴发! “吼——!” 似有雄狮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鸣鸿刀爆发出灼目的炽红光芒,刀气纵横交错,化作一张覆盖身前两丈方圆的死亡罗网! 这一招不求杀敌,只求逼退! 然而独孤弋阳鬼面后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他不退反进,身形在炽烈刀气的缝隙中诡异地扭动,颈椎、腰椎、关节仿佛全部消失,整个人化作一条无骨的毒蛇,从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钻入刀网之內! 左手五指血光暴涨,凌空抓向魏长乐持刀的右臂肘关节! 血爪断筋! 这一下若是抓实,隔空爪力足以將肘部筋骨尽数撕裂! 生死一瞬,魏长乐瞳孔缩成针尖。 电光石火间,他右臂猛然向下一沉,刀柄上磕,同时左掌凝聚毕生功力,狮罡之力尽匯掌心,毫不防守地拍向独孤弋阳胸腹空门! 完全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独孤弋阳似乎没料到魏长乐竟如此悍勇,攻势微微一滯,抓向肘关节的爪势向旁偏了半分。 “嗤——!” 凌厉的爪风依旧在魏长乐右小臂上撕开一道尺余长的血口,皮开肉绽,白骨隱现,鲜血如瀑布般狂涌而出,右手五指瞬间失去知觉,鸣鸿刀几乎脱手! 而他拼死拍出的左掌,也被独孤弋阳瞬息化爪为掌,轻描淡写地迎上。 “嘭——!!!” 双掌交击的闷响如惊雷炸开! 魏长乐只觉得一股阴寒与灼热交织的诡异巨力排山倒海而来。 阴寒如九幽玄冰,冻结经脉,灼热如地心毒火,焚烧臟腑! 体內狮罡之力狂涌对抗,却如熊熊烈火遇上了污秽粘稠的毒油,不仅难以消融,反被侵蚀污染! “噗——!” 魏长乐喉头一甜,一口夹杂內臟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殿中一根合抱粗的石柱上! “轰隆!” 石柱剧烈震动,樑上积尘如雪崩般簌簌落下,柱身竟被撞出蛛网般的裂痕。 “咳……咳咳……!” 魏长乐单膝跪地,以刀撑身,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股鲜血,在身前青砖上溅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左肩、右臂、左腿三处伤口血流如注,右臂更因筋骨受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不止。 水影流光! 他在心中疯狂吶喊,呼唤著体內另一股沉睡的浩瀚力量。 但那股神秘真气依旧沉寂如深潭。 它只在感受到外部强大內力直接侵入体內、威胁性命本源时才会自主护主。 独孤弋阳的隔空血爪虽凌厉无匹,却偏向於外部切割伤害,血煞之气並未直接侵入经脉臟腑,竟未能彻底激发水影流光的防御本能。 魏长乐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浩瀚如海的真气就在胸腔中缓缓流转,温润而磅礴,却对体表的惨烈伤势视若无睹,一副彻头彻尾的旁观姿態。 混帐东西! 魏长乐心中怒骂,却无可奈何。 若无法主动操控水影流光,自己就只能被独孤弋阳用隔空爪功一点点凌迟至死! 独孤弋阳並未立刻追击。 他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甩了甩手,仿佛刚才那记对掌只是拂去了些许灰尘。 鬼面具孔洞后的目光,带著猫戏垂死老鼠般的残忍愉悦,细细欣赏著魏长乐的惨状。 “不过如此。”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沉闷而扭曲,“你的狮罡真气確实精纯刚猛,可惜……在我大衍血经面前,不堪一击。” 他竟然辨识出魏长乐修炼的是狮罡之气。 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当初前往山阴赴任途中,吕梁三鬼就判断出魏长乐修炼了狮罡之气,独孤弋阳好武如命,即使没有见过狮罡之气,却也能够从一些特徵判断出来。 魏长乐艰难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却忽然扯出一个惨澹的笑。 “看来……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了。”他声音嘶哑,带著认命般的疲惫,“算了,不打了……你杀了我吧。” “哦?”独孤弋阳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嘲弄道,“军人铁律,战至最后一息。原来你不是个好兵,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河东魏氏,怎么就出了你这样一个怯懦货色?” “四境强者......!”魏长乐喘息著,眼神涣散,“我拼尽全力……也伤不了你分毫……既然有人想看我死……那我……成全他们便是……” “他们?”独孤弋阳一怔,狐疑道:“你在说谁?” 便在此时,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如同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意注祖窍,神观紫府。念如游丝,引涓涓流。华池生津,咽下重楼……引此萌动,下注气海,流光自现……如露滴莲心,涟漪自生……” 传音入密! 而且是极高深的秘印传音! 魏长乐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黯淡的瞳孔深处,一点精光如星火重燃。 独孤弋阳敏锐地察觉到魏长乐气息的变化。 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濒死般的颓败之气正在迅速褪去! 他心中警铃大作,虽未听见任何声音,却直觉不妙。 “装神弄鬼!”独孤弋阳冷喝一声,欺身向前。 而与此同时,那秘音毫不停顿,如清泉般继续涌入魏长乐识海。 “……一升循冲脉,过膻中……一降入会阴,走尾閭,穿夹脊、透玉枕……收光於混元宫,藏神於方寸地……经脉非渠,乃气之痕;血窍非孔,乃神之窗……” 魏长乐无暇细思传音者何人,他强压翻腾气血与周身剧痛,依言而行。 意守丹田,神识內观,以意念为鉤,尝试牵引体內那浩瀚却沉寂的“水影流光”。 说来玄奇,一直如顽石般不动的水影流光,竟真的微微波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沧海一粟,却已足够! 魏长乐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將这股力量用於防御己身,而是小心翼翼地將那一丝被引动的流光真气,沿著手臂经脉,缓缓导向紧握的鸣鸿刀。 “嗡——!” 鸣鸿刀身猛然一颤,发出低沉而愉悦的嗡鸣,仿佛沉睡的神兵被唤醒! 原本炽烈的红芒並未消失,却蒙上了一层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氤氳光泽。 那光泽似水非水,似光非光,流转不定,让刀身周围的空气產生了肉眼难辨的细微扭曲。 独孤弋阳已扑至魏长乐身前三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刀鸣的异样与魏长乐气息的微妙变化,心中警惕骤升,杀意更盛! “装腔作势,给我死!” 独孤弋阳厉喝一声,双臂狂舞,大衍血经催至极致! 霎时间,七八道暗红爪影交织成一张死亡罗网,爪风悽厉如鬼哭,从上下左右各个角度罩向魏长乐,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誓要將其当场分尸! 魏长乐此刻心念前所未有的空明澄澈,脑海中秘音迴荡,手中长刀微鸣。 他不再试图用眼睛捕捉每一道爪影,而是將全部感知提升到极致。 听觉、触觉、甚至对气流变化的直觉融为一体,捕捉著那漫天爪影中蕴含的“力之轨跡”与“煞之核心”。 就在第一道爪影即將触体的剎那—— 他动了! 没有大幅度的闪躲格挡,只是持刀的右腕以肉眼难辨的幅度微微一抖,灌注了那一丝水影流光的鸣鸿刀划出一道看似缓慢、实则玄妙至极的弧线。 “嗡——!” 刀锋过处,空气发出奇异的震盪鸣响,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 那凌厉无匹的暗红爪影与裹挟著无形流光的刀锋接触的瞬间,並未爆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反而像是陷入了粘稠无比的无形泥沼。 爪影速度骤减,轨跡扭曲。 其中蕴含的血煞之力竟被奇异地“牵引”、“分散”,甚至隱隱有部分被刀身流转的氤氳光泽吸纳吞噬! “什么?!”独孤弋阳心中骇然,急忙变招后撤。 而秘音恰在此时再度响起,如指路明灯。 “凝意於刃,心与刀合……勿抗其力,顺其侵,如水载舟,似影隨形……彼爪如风,汝气如渊,风过渊起,流光自现……凝意於刃,心与刀合,彼外放之煞,亦可为汝之桥!” 魏长乐眼中精光暴涨! 他並非从无到有修炼新功法,而是身怀巨宝却不得其门! 此刻秘音传法,正是给了他打开宝库的钥匙。 虽然生疏艰涩,但方向已明,道路已通! “斩——!” 一声嘶哑却决绝的低吼,魏长乐踏步、拧腰、挥臂。 鸣鸿刀凌空劈下,毫无花哨,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这一刀,不再是单纯的炽热刚猛! 刀身上那层无形氤氳骤然变得清晰。 淡蓝色的光华如水波流淌,又如月华倾泻,在刀锋之上凝聚、旋转、爆发! 刀风呼啸而过的轨跡上,竟拖曳出层层叠叠、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气劲涟漪,犹如怒海惊涛,层层推进,范围笼罩三丈,速度却快如闪电! 水影流光与鸣鸿刀合为一体! 独孤弋阳脸色剧变! 那淡蓝色涟漪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危险感。 不仅仅是威力,更是一种本质上的克制! 他不敢再以身法硬穿,双爪交叉於前,血光暴涨如两轮血月,硬撼扑面而来的刀风气劲! “轰——!!!” 这一次的碰撞,声威惊天动地! 暗红血光与淡蓝涟漪在空气中剧烈交锋、撕咬、湮灭! 沉闷如九天闷雷的爆响震得整座大殿簌簌发抖,气劲余波如颶风般横扫,地面青砖寸寸碎裂,尘土碎石如瀑布倒卷,周围残存的灯烛尽数熄灭,只有远处几盏长明灯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投下鬼影幢幢。 “呃啊——!” 独孤弋阳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得一股沛莫能御、却又连绵不绝如海潮的巨力混合著一种穿透性极强的奇异劲道汹涌而来! 那劲道不仅震得他双臂骨骼欲裂、气血逆冲,更恐怖的是——它竟能穿透血煞爪劲的防御,如无形水银般渗入经脉,所过之处,自己苦修多年的大衍血经真气竟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 “蹬蹬蹬蹬——!” 独孤弋阳连退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砖地上留下深达寸许的裂痕,直至后背撞上另一根石柱,方才勉强止住退势! 胸口气血翻腾如沸,喉头一甜,竟有一缕鲜血从鬼面之下渗出! 他猛地抬头,面具后的双眼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这魏长乐明明已濒临死境,为何真气性质突变,威力暴增至此? 那淡蓝色、如水如光的气劲……究竟是什么功法? 竟能克制天下至阴至邪的大衍血经?! 一直在一旁观战、仿佛置身事外的黄婆婆,此刻也终於脸色大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攥紧,浑浊的老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烟尘缓缓散去。 魏长乐持刀而立,虽然依旧浑身浴血、喘息粗重,但握刀的手已稳如磐石,微微颤抖的刀尖指向独孤弋阳,淡蓝色光华在刃上游走不定,映亮了他染血的脸庞与燃烧的双眸。 他感受著体內那逐渐响应呼唤、如大江大河般开始澎湃涌动的“水影流光”。 虽然操控起来依旧艰涩,並不熟练,但力量,真真切切、浩瀚无边的力量,正在每一寸经脉中甦醒! “看来……”魏长乐缓缓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带著冰封般的杀意,“你的大衍血经,也並非……无所不能。” 独孤弋阳鬼面后的眼神彻底阴冷如万载玄冰,再无半分戏謔与从容。 他缓缓站直身体,周身暗红血光开始以一种更诡异、更危险的频率波动起来,大殿內的温度似乎在急剧下降,空气中瀰漫开浓郁的血腥气息。 第六四八章 血海浮屠,水諦初鸣! 魏长乐立在原地。 鲜血正从身上十余处缓缓渗出,浸透了残破的衣衫,绽开暗红色的花。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伤处的撕裂感。 但此刻,这些痛楚仿佛隔著一层薄纱。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股正在体內甦醒的力量中。 它像深海中无声涌动的暗流,像初春时冰川深处第一道融水的脉动,温柔而磅礴。 它自丹田深处涌起,沿著经络奔流,所过之处,经脉被温柔包裹,灼痛的伤口传来清凉的慰藉。 水影流光! 这四个字在他心间迴荡,带著古老的回音。 这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浩瀚之力,此刻终於挣脱了桎梏,被他所驾驭。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鸣鸿刀。 刀身古朴,泛著幽幽红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此刻在外层,却泛起了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那光芒不刺眼,却深邃,仿佛將一汪深海封存在了刀锋之中。 光晕如水波般缓缓荡漾,每一次荡漾,都牵动著殿內空气的微妙流转。 独孤弋阳已站直了身子。 鬼面具遮蔽了他的面容,唯独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正死死盯著魏长乐手中的刀,瞳孔深处是震惊、忌惮,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能感觉到。 那淡蓝色光芒中蕴含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 它没有狮罡之力的霸道刚猛,也没有大衍血经的阴戾邪祟,它纯净、柔韧,却又深不可测。 更让他骨髓发寒的是,体內苦修多年、桀驁不驯的大衍血经真气,在感应到那蓝光的瞬间,竟传来一丝本能的……战慄。 那是阴邪遇到至纯,污秽遇到清泉时,源自本源的恐惧。 “主人……!”黄婆婆焦急的声音传来,“你先走!老奴拼死断后……!” 这话不说还好,此刻听在独孤弋阳耳中,却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他的自尊上。 走? 在黄婆婆眼里,自己竟已非魏长乐敌手,需要靠她断后逃生? 对心高气傲、將尊严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独孤弋阳而言,这比任何刀剑加身更难以忍受。 愤怒瞬间压过了那一丝惊惧,將他的理智烧得只剩灰烬。 “我要你的命——!” 一声暴喝,近乎悽厉。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 这一次,再无半分保留,大衍血经被他催发到极致。 周身暗红色血光“轰”地暴涨,原本只是繚绕体表的血雾,此刻竟隱隱凝成实质,化作一层蠕动的血色甲冑。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血色残影,速度之快,在空气中拉出悽厉的尖啸,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十指如鉤,猛然弹出! 嗤嗤嗤——! 数十道暗红色的爪影不再是虚影,几乎凝成实质,带著刺鼻的血腥气与腐蚀一切的阴毒,如同暴雨倾盆,又似群鬼出笼,朝著魏长乐全身要害笼罩而去! 爪影过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哀鸣。 这是大衍血经中真正的杀招,以消耗自身精血为代价,换取剎那间的毁灭之力! 面对这足以將钢铁撕碎、將岩石腐蚀的漫天攻势,魏长乐没有退,甚至没有格挡的架势。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聆听。 当视觉关闭,其他感官被提升到极致。 他听到了自己心臟沉稳有力的搏动,听到了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更听到了体內那股如江海潮汐般涨落的力量。 它温柔地冲刷著每一寸经络,带来清凉与生机。 同时,那神秘的秘音,再次清晰无比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水无常形,因势而变;影无所踪,隨心而动;至柔克刚,至静制动;涤盪污秽,復归清明……” 他手中的鸣鸿刀,隨著这秘音的节奏,缓缓抬起。 动作慢得近乎优雅,仿佛不是在面对生死杀局,而是在月下独自舞刀。 第一道凝实如血玉的爪影已到面门! 魏长乐手腕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一转。 刀锋划过一道玄妙至极的弧线,没有硬撼,没有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 淡蓝色的刀光如同被微风拂动的水面,漾起一圈涟漪,轻柔地“迎”上了那道狂暴的血爪。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爪影,撞入淡蓝色涟漪的瞬间,竟如同冰雪投入温泉,其表面的血光迅速黯淡、消散,蕴含的凌厉劲气被那柔韧的蓝光层层包裹,最后无声无息地湮灭,连一丝微风都未激起。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铺天盖地的血爪之雨接踵而至! 魏长乐的刀挥动得越来越慢,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 刀身上的淡蓝色光晕却越来越盛,荡漾开的涟漪也越来越广,层层叠叠,在他身前交织成一片柔和的、流动的蓝色光幕。 这光幕看似薄弱,却蕴藏著不可思议的韧性与化解之力。 独孤弋阳那狂暴阴狠的血煞之力,撞入这片“水幕”,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又像污浊的墨汁滴入清池,迅速被稀释、净化、吞噬。 刚不可久。 独孤弋阳的攻势猛如狂风暴雨,魏长乐的应对却柔似春水绵长。 柔能克刚,绵能藏针。 那看似只守不攻的蓝色光幕,在消融了所有攻击的同时,竟隱隱生出一股柔和的吸扯之力,牵引著独孤弋阳的气机,让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发力都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十成力量有七八成被莫名化去,徒劳无功。 “这……这究竟是什么功法?!” 鬼面之下,独孤弋阳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大衍血经的劲气何等犀利阴毒,隔空蚀物,无孔不入,此前魏长乐那刚猛的狮罡之力根本无从抵御。 可此刻这泛著蓝光的刀,这片看似柔弱的气墙,竟將自己的杀招尽数阻挡、化解於无形!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凝聚了精血与怨毒的血煞爪劲,在触碰到淡蓝色涟漪的瞬间,就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不是被击散,而是从根源上被“净化”、被“消融”! “不可能!我苦修多年,不见天日,忍受非人之痛……怎会不如你这片刻的机缘!” 极度的落差与嫉妒烧穿了他的理智,独孤弋阳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身形骤然急停! 他不再盲目攻击,双手猛然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而复杂的手印。 周身原本就汹涌的血光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疯狂地沸腾、涌动,顏色从暗红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紫近黑!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瀰漫开来,其中蕴含著令人灵魂战慄的绝望与怨毒。 殿內残余的烛火在这气息压迫下明灭不定,光线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污秽的红色。 这是以燃烧自身大量精血乃至寿命为代价,將血煞之气催发到极致,凝练出至阴至邪的“秽血”,威力恐怖绝伦,反噬也极其严重。 独孤弋阳本绝不轻易动用,但魏长乐身上那纯净如天水的力量,让他感到了源自生命层次的威胁。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此地將这个变数彻底抹杀! “血海浮屠......给我死......!” 独孤弋阳的声音已变得沙哑非人,他双手似承千钧重担,猛地向前一推! 那团深紫近黑的秽血之气骤然膨胀,化作一片翻腾咆哮的“血海”,向魏长乐汹涌席捲而去!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武者心神崩溃、肉身腐朽的毁灭一击,魏长乐终於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激烈的战意。 只有一片澄澈,如秋日深潭,映照著漫天血海,却波澜不惊。 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在体內水影流光与体外血海浮屠的极致对抗中,感悟的碎片、修炼的体悟,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完美地拼接、融合。 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水諦……原来如此。”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听经百遍,不如以身验经。 对武学真諦的领悟,往往就在这生死悬於一线的剎那。 面对独孤弋阳这等强敌带来的绝境,恰恰是逼出潜能、印证大道的绝佳契机。 水,至柔,故能驰骋於天下之至坚;至静,故能映照万物而不染。 它无形无相,因器而变,遇圆则圆,遇方则方。 它可以是最温柔的滋养,也可以是最狂暴的毁灭。 它善於利导万物而不与之爭夺,甘处眾人所厌恶的低洼之地,故而最近乎於“道”。 水影流光,五行諦之一的水諦真意,不仅仅是驾驭一种特殊真气的功法,它是一种对天地间“水”之规则的领悟与运用,一种直指本源的武道境界! 魏长乐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保留,將体內所有能够调动的、浩瀚的水影流光,毫无保留地灌注於手中的鸣鸿刀。 嗡——! 刀身发出清越悠长的鸣响,不再是潺潺水声,而是如同冰川开裂、海潮初生! 刀身上的淡蓝色光芒骤然变得无比凝聚、无比璀璨,顏色也从柔和的天蓝转为深海般的湛蓝,最后竟隱隱透出一丝冰雪般的剔透与锋利! 柔时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刚时如海啸山崩,摧枯拉朽! “斩。” 一字吐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血海的咆哮。 魏长乐双手握刀,举过头顶,然后,简简单单,一记竖劈。 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复杂的后手,只有最基础、最直接的劈砍。 但这一刀落下时,刀锋前方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分开,淡蓝色的刀光凝成一道半月形的、薄如蝉翼却又凝实无比的巨大光刃,无声无息地切入了翻腾的血海! “轰隆隆——!!!” 这一次的巨响,沉闷如地底雷鸣,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交锋! 湛蓝色的刀光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又像是一道开天闢地的清光劈开了混沌的污浊。 那不是击溃,是净化! 是涤盪! 是以清流冲刷污渠,以天火焚烧秽土! “不……不可能......!!!” 独孤弋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面具下的双眼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绝望与疯狂。 他能感觉到,自己不惜燃烧精血凝聚的秽血之力,正在被那该死的蓝光从根本上瓦解! 大衍血经至阴至邪,而这水諦真气至纯至净,正是它命中注定的天敌克星! 苦修多年的力量,在那蓝光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纸糊! “嗤——啦——!” 凝练的湛蓝刀光以不可阻挡之势,彻底劈开了血海的中枢,余势丝毫不减,狠狠斩在了独孤弋阳仓促间凝聚在身前的护体血罡之上! 如同热刀切过牛油,护体血罡应声而破! “噗——!” 独孤弋阳如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藏经殿厚重的朱红大门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整扇包铜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閂断裂,门轴崩碎! “轰——!!!” 伴隨著一声巨响与漫天飞扬的木屑烟尘,独孤弋阳的身影撞破殿门,摔出殿外。 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狼狈不堪地翻滚了七八圈,才在庭院中央勉强止住去势,哇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將那惨白的鬼面具下半部分染得一片猩红。 他挣扎著想用手撑起身体,却发现周身经脉传来阵阵刺骨的寒意与滯涩感,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封印。 大衍血经的真气运转得极其艰难,几乎提不起半分力气,丹田处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反观殿门处,烟尘缓缓散开,魏长乐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出。 他脸色依旧苍白,伤口还在渗血,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鸣鸿刀上的湛蓝光芒已缓缓收敛,不再张扬,却更加凝实內蕴,透著一种渊深似海的气息。 “现在……!”魏长乐的目光锁定了庭院中挣扎的独孤弋阳,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轮到我了。” 他迈下台阶,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跳上。 独孤弋阳眼中的疯狂终於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忍受了常人无法想像的痛苦与孤独,蛰伏多年,修炼这邪功,修为突飞猛进,自以为已躋身当世顶尖之列,可以隨意掌控他人生死,可以轻易碾死魏长乐这样曾经的“螻蚁”。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 对方体內竟沉睡著如此古老而纯净的力量! 多年的苦修,不见天日的煎熬,竟然比不过对方在这绝境中片刻的甦醒与领悟! 这种巨大的落差,几乎要將他最后的理智彻底摧毁。 独孤弋阳强行压榨著丹田內最后一丝残存的血煞真气,双手指甲暴涨,再次化作狰狞血爪,想要做最后的、徒劳的反扑。 但这一次,魏长乐连让他出手的机会都不再给予。 鸣鸿刀隨意地横挥而出,一道凝练如丝的湛蓝刀气离刃飞出,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砰——!” 独孤弋阳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刚提起的一口气瞬间涣散,整个人再次被击飞,这次是擦著地面滑出去,狠狠撞在庭院一角的石灯座上,將那石灯撞得粉碎,碎石与尘土飞扬。 “呃啊……!” 他蜷缩在碎石中,大口呕血,连鬼面具都歪斜了几分,露出小半张苍白失血、写满痛苦与怨毒的脸。 那身飘逸的白衣早已破烂不堪,被鲜血染得污秽斑驳,哪还有半分之前的神秘与优雅。 大殿之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眼睁睁看著那戴著鬼面具、气势骇人的白衣高手破门飞出,狼狈滚落,再被一道蓝光击飞,如同破布麻袋般摔在尘埃里。 “主人——!”殿內传来黄婆婆悽厉的惊呼。 她一直强撑在旁,本以为独孤弋阳胜券在握,岂料战局逆转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她身影如鬼魅般扑向殿门,枯瘦的手掌泛起灰黑死气,想要拦住正欲追出的魏长乐,为独孤弋阳爭取哪怕一丝喘息之机。 “滚开。” 魏长乐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反手一刀向后撩出。 动作隨意,却精准无比。 一道弯月般的淡蓝刀光轻盈掠出,美丽而致命。 黄婆婆大惊失色,她见识了这蓝光对血煞之力的克制,哪里敢硬接? 双手连挥,数道阴柔歹毒的掌力如毒蛇出洞,迎向刀光,同时身形急退。 然而,她的修为本就与独孤弋阳相去甚远,真气属性虽非血煞,却也偏於阴寒诡道,如何挡得住这蕴含天地水行真諦的一击? “嗤——!” 轻响过后,一道血箭冲天而起。 黄婆婆惨叫一声,踉蹌倒退,左手死死按住右肩。 那里已是空空荡荡,一条枯瘦的手臂齐肩而断,跌落在地,手指还微微抽搐著。 她跌坐在地,看著自己失去的手臂,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灰败。 独孤弋阳有大衍血经护体,尚能在水諦之力下勉强支撑,即便如此也已是重伤濒危。 黄婆婆这等修为,面对这古老纯净的力量,简直如同冰雪遇到骄阳,不堪一击。 魏长乐不再理会殿內断臂哀嚎的老嫗,提著鸣鸿刀,月光洒在他身上,映照著他染血的衣衫、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沉静如黑夜的眼眸。 院內眾人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衣襟破碎,多处伤口虽已不再大量流血,但翻卷的皮肉和凝固的血痂依旧触目惊心。 然而,他站得笔直,气息悠长,手中那柄流淌著湛蓝微光的长刀,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你受伤了?”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虎童快步从裂金锐士的队伍中衝出,跑到魏长乐身边,脸上满是担忧,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魏长乐微微摇头,目光始终锁定在碎石堆中挣扎的独孤弋阳身上,脚步不停,一步步逼近。 “来人!抓住他!给我抓住这个凶徒!”独孤弋阳不自禁地向后蜷缩了一下,隨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恼羞成怒,抬手指向魏长乐,“此人……此人勾结冥阑寺妖僧,修炼邪功,荼毒百姓,反抗朝廷拘捕,形同造反!京兆府眾人听令,立刻將其诛杀!格杀勿论!” 周兴此刻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 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了他的掌控,独孤弋阳惨败如斯,魏长乐展现出的恐怖实力……!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听到独孤弋阳的命令,他狠狠一咬牙,厉声喝道:“拿下凶犯魏长乐!抗命者,同罪!” 京兆府调集来的上百兵勇衙役,早已將裂金锐士和魏长乐等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 听到周兴的命令,这些兵勇面面相覷,握著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脚下却像生了根,无人敢率先上前。 谁都不是傻子。 眼前这情形再明显不过。 一旦动手,那几十名沉默如铁、杀气凛然的裂金锐士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到时候,就是一场真正的血战。 先前奉命屠杀寺內那些手无寸铁的杂役僧眾,不少人心里就已经犯嘀咕,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毕竟是上峰严令,且对手软弱,动起手来没什么心理负担和实际风险。 可现在面对的,是监察院裂金司的锐士! 那是真正的精锐,是经歷过血火淬炼、专门对付高手和要案的杀戮机器。 即使己方人数占优,真拼杀起来,面对这些据说能以一当十的锐士,京兆府这帮兵勇,能有几分胜算? 就算最后依靠人海战术惨胜,己方必然也是伤亡惨重,血流成河。 最关键的是,监察院的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若杀了裂金锐士,这事儿就彻底捅破天了,绝无可能掩盖。 杀了监察院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周兴见手下眾人眼神闪烁,畏缩不前,心中又急又怒,厉声道:“都要抗命不成?!给我上!” “动手!拿下乱党!”周兴身侧,项河大喝一声。 他知道此时必须有人带头,高喊一声,硬著头皮,挥刀率先冲了上去! 他瞄准的不是魏长乐,那简直是找死,而是一名看起来站位稍靠前的裂金锐士。 今时今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锐士眼神一冷,正要举刀相迎。 骤然间,一道身影如鬼似魅,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与项河之间。 魏长乐! 他甚至没有用刀锋去砍,只是手腕一递,鸣鸿刀那锐利无匹的刀尖,如同毒蛇吐信,快得超乎想像,乾脆利落地捅入了项河的心窝。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在突然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项河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双眼猛地瞪圆,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他甚至还保持著挥刀向前的姿势,手臂兀自举在半空。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到那柄流淌著幽幽红光的古朴长刀,已经没入了自己胸口,贯穿身体。 剧痛甚至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彻骨的恐惧,先一步淹没了他。 “砰!” 魏长乐抬起右脚,狠狠踹在对方腹间。 这一脚没有动用水影流光,只用了最纯粹刚猛的狮罡之力。 班头魁梧的身躯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轰然向后倒飞出去,手中的刀也脱手飞出。 “砰!”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倒飞出去的项河,身体正正撞在跟在他身后衝上来的另一名衙差身上。 去势未减,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一起向后摔出丈余,重重砸在地上。 被撞的衙差直接瘫软在地,口鼻喷血,难以起身。 项河摔在地上,微微抽动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整个庭院,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破碎殿门的呜咽,和一些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京兆府的兵勇衙差,全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杀人他们不是没见过,但如此乾脆利落、尤其是视官差如无物的杀伐果断,彻底震慑住了他们。 周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著,指著魏长乐:“你……你……你敢杀官差……你……!” 魏长乐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京兆府眾人,最后落在周兴脸上。 “周兴留下。其他人……”他顿了顿,吐出的字眼冰冷如铁,“立刻滚。” 这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刚才那血腥一幕带来的巨大威慑。 不少衙役兵勇已经开始眼神闪烁,脚步微微后挪。 他们只是当差吃粮,犯不著把命丟在这里。 独孤弋阳见状,声音因为伤势而断续沙哑:“废物!一群……饭桶!都是没卵子的……孬种……!” 他此刻狼狈不堪,面具歪斜,白衣染血,哪还有半分独孤氏嫡长子的高贵威严? 这番气急败坏的咒骂,非但没能激起士气,反而让更多人心中生出鄙夷和去意。 魏长乐不再理会那些犹豫不决的兵勇,目光重新聚焦在独孤弋阳身上,一字一句,声音在夜色中迴荡。 “凶犯独孤弋阳,绑架囚禁无辜民女,拐卖杀害,戕害人命,罪证確凿,罪不可赦。”他顿了顿,又扫了一眼周兴,“京兆府参军事周兴,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助紂为虐,构陷良善,残害僧俗,其罪当诛!”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在宣读判决。 “独孤弋阳”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庭院中许多不知情的人耳边炸响! 独孤弋阳?! 那个失踪多年、几乎已被遗忘的独孤氏嫡长子?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眼前这个戴著鬼面具、浑身浴血的白衣人,竟然是独孤弋阳?! 而魏长乐,这个年轻的监察院官员,竟然在公开指认独孤弋阳是绑架杀人的凶犯,还要给他定罪? 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倒反天罡! 这已不仅仅是京兆府和监察院的衝突,这是……要捅破天了! 第六四九章 裂帛挥红雨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凝固成粘稠的胶质。 每一次呼吸,都需竭力从这胶质中撕开一道口子,吸入的铁锈般血腥味混杂著无形的压力,沉沉坠入肺腑,几乎令人窒息。 京兆府的衙役兵勇们,早已被魏长乐那乾脆利落的杀伐夺去了魂魄。 握兵器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们的眼神涣散躲闪,不敢与场中那持刀的身影有半分接触,脚步蹭著地,一点点向后挪移,本能地想要离那煞星远些,再远些,仿佛靠近一步,便是深渊。 参军事周兴却似被钉在了原地,脸色白得如同刷了层新浆。 魏长乐敢杀项河,就敢杀他周兴。 他甚至確信,魏长乐要留下自己,就是要清算过往所有积怨,今夜便是自己的死期。 若手下这些兵勇真的一鬨而散,他周兴便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谁敢走?不想活了?!”周兴终於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声响,却像一道浸了冰水的铁索,倏然缠上那些底层兵卒的脖颈,“没……没我的令,谁敢撤……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衙役们僵住了。 前有煞神,后有豺狼。 魏长乐的刀快,周兴的事后清算却更钝、更折磨人。 谁家没有父母妻儿? 冷汗涔涔,从额角滚落,滑进眼眶,刺得生疼,却无人敢抬手去擦。 “裂金锐士听令!” 虎童那粗糲嗓音骤然炸响,如冰锥刺破凝滯。 “凶犯独孤弋阳,罪大恶极!嫌犯周兴,助紂为虐!即刻拿下!” “喏!” 二十名裂金锐士齐声低喝,声浪不高,却似闷雷滚过庭院地面,震得人心头髮麻。 他们早已蓄势待发,闻令而动,前排锐士“唰”地一声,步调整齐如一人,重重踏前一步。 手中横刀斜指,刃口流转著冷月与火把交织的幽光,森然杀气凝若实质,如腊月寒风。 其动作之利落,意志之坚决,与京兆府衙役的惶惑萎靡,判若云泥。 周兴双腿一软,险些瘫坐於地,勉强用手撑住膝盖,才未当场出丑。 独孤弋阳背靠著冰冷碎石,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著魏长乐,“抓我?谁……谁敢?我乃独孤氏嫡脉……监察院……有何资格拿我?欲擒我……去请圣……圣旨来!” 他白衣染血,气息紊乱,显然魏长乐先前那一刀,不仅斩破了护体劲气,更伤及了他的根本。 魏长乐击杀项河,本意正在震慑,此刻见衙役们魂不守舍,目的已达。 他目光掠过眾人,最终定格在独孤弋阳身上。 “你要拒捕?”魏长乐语声平淡,却字字千钧,“若敢拒捕,格杀勿论。一切后果,魏某一力承担。” 然而,裂金锐士身形甫动,便听到一阵沉闷的动静响起。 “隆隆隆……” 低沉、整齐、厚重的踏步声,毫无预兆地自藏经殿四周轰然响起! 初时沉闷,如远山闷雷,旋即迅速变得清晰、密集,如同无数面巨鼓在同时擂动大地,震得庭院地面青砖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所有人骇然变色,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队玄甲武士,如同黑夜中涌出的铁色洪流,从前方通道、两侧院门蜂拥而入! 他们甲冑鲜明,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冰冷坚硬的光泽,刀枪如林,竖立如森。 行动间带著沙场百战淬炼出的肃杀之气,迅疾而有序,看似汹涌,实则队形严整,转瞬间便在外围又铸起一道铜墙铁壁,將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跃动,映照著他们覆面头盔下冷漠的眼睛,黑压压的比之院內眾人只多不少! 其装备之精良,气势之彪悍,绝非京兆府那些杂役可比。 “是……是虎賁卫!”京兆府人丛中,有老卒失声惊叫。 “看肩旗!虎賁左卫!”有人指著那玄色队伍中飘扬的狭小旗帜,確认了这支可怕军队的身份。 南衙八卫之一,卫戍神都的核心精锐——虎賁左卫! 虎童稚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魏长乐眼神骤然缩紧,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人群如劈波般向两侧分开,一名身著黑褐色鎧甲、外罩玄色披风的高大將领,在一眾顶盔摜甲、杀气腾腾的亲兵簇拥下,龙行虎步,踏入场中。 他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庭院,在魏长乐身上略一停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弧度。 虎賁左卫大將军,独孤泰。 他隨即转头,看向狼狈不堪的独孤弋阳,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快步走了过去。 “叔父!”独孤弋阳灰败的眼神陡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独孤泰俯身,先替他將歪斜的鬼面具扶正戴好,又细致地帮他拢了拢染血的衣襟,这才沉声问道:“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是魏长乐!”独孤弋阳气息顿时足了许多,抬手指向对面,“京兆府查到这贼窝,侄儿协同缉凶,不料监察院竟横加阻拦,庇护凶徒!此人修炼邪功,荼毒民女,残杀官差……侄儿一时不察,为其邪功所伤……” 他顛倒是非,將污水尽数泼向魏长乐。 虎童怒不可遏,厉声喝道:“独孤弋阳!你竟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信口雌黄,顛倒黑白?!” “黑白?”独孤弋阳冷笑,指向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京兆府衙役,“这里有上百官差为证!尔等罪行,罄竹难书!” 周兴如同见了救星,连滚爬上前,急声道:“大將军!您来得太是时候了!魏长乐勾结寺內妖僧,在神都製造骇人听闻的摘心案,於此地私囚民女,修炼歹毒邪法!您看,中郎將便是被他邪功所害啊!” 当年神都之乱后,独孤弋阳虽然因伤再无出现,朝廷却还是擢升其为中郎將。 既然现在独孤弋阳的身份已经亮明,不再遮掩,他也就直接称呼其军职。 独孤泰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魏长乐,声音沉浑:“原来搅得神都不寧的摘心案元凶,竟是你!” 他自然不会忘记,不久之前,自己单骑闯监察院要人,却被魏长乐当眾斩了坐骑,顏面尽失。 旧怨未消,又添新仇。 魏长乐只是微仰著头,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並不言语。 独孤泰不再看他,转而扫视那二十名严阵以待的裂金锐士,声如洪钟:“尔等还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若敢执迷顽抗,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勿论!”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四周虎賁甲士齐声怒吼,声浪叠加,如同海啸般席捲庭院,震得殿宇檐角尘埃簌簌而下。 那凛冽的、百战精锐独有的杀伐之气,远比京兆府乌合之眾的恐嚇可怕百倍。 裂金锐士们阵型未乱,眼神依旧坚定,但面对数倍於己、同样悍勇的虎賁卫,压力如山倾塌。 形势,急转直下! “独孤將军,”虎童踏前一步,毫无惧色,粗声道,“虎賁左卫的职责是卫戍神都,何时也管起缉捕刑犯、查办案件的差事了?老子在神都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独孤泰神色镇定,“本將接到密报,新昌坊有大批乱党,意图不轨。本將奉命领兵平乱,有何不可?至於圣旨……自有人已入宫请旨。” 擅调兵马,自是重罪。 但他如此从容,显然背后已有安排。 虎童心知肚明,独孤泰这是有备而来,先斩后奏,独孤家此刻必然在迅速运作,保障这次调兵行动的正当。 魏长乐却也没有想到,独孤泰竟然如此迅速领兵前来增援。 他心中也明白,这还真不是突如其来。 京兆府今晚调动了上百號人扑向新昌坊,如此动作,监察院知道,独孤氏肯定也清楚。 独孤氏掌控南衙八卫,南衙八卫的职责就是卫戍神都,上百號人迟到配枪进入新昌坊,情报肯定迅速送到独孤家。 独孤弋阳隱匿在新昌坊冥阑寺,別人不知,独孤陌当然一清二楚。 独孤陌得知京兆府扑向新昌坊,必然感觉到自己的儿子陷入危机之中,无论如何,也是要派人保住独孤弋阳。 所以独孤泰看似是突然冒出来,但细细一想,背后却是有跡可循。 有了强大援军,独孤弋阳的腰杆立刻硬了起来。 他看向魏长乐的眼神,重新充满了那种刻入骨髓的怨毒,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大局在握的得意。 “魏长乐,你看清了么?”他微微扬起残留著血污的下巴,语带嘲讽,“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贏家。你以为你贏了?就凭你这点微末伎俩,靠著监察院这几条走狗,便想顛倒乾坤,审判我独孤弋阳?” 他一边说著,一边朝魏长乐的方向,缓缓踏前几步。 虎賁大军在侧,他胆气復壮,甚至生出一种病態的炫耀与挑衅欲望。 “武功高?哈!”他嗤笑一声,“你能敌十人、百人,可能敌千军万马?” 他抬臂,指向周围森然林立的玄甲武士,“这大梁,是谁家天下?你魏长乐,不过是河东破落户,侥倖得了些机缘,便不知天高地厚,真敢把刀架在我独孤氏的脖子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將方才的恐惧、屈辱、濒死的绝望,全部化作恶毒的言语喷射出来。 “来啊!你现在倒是再动手啊!”独孤弋阳甚至猛地张开双臂,做出毫不设防的姿態,“当著大將军,当著这数百虎賁儿郎的面,你再砍我一刀试试?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独孤家的弩阵利!” 见魏长乐只是静立原地,眼神幽深如古井寒潭,並无动作,他以为对方已被彻底震慑。 胆子愈发大了,他又向前蹭了几步,距离魏长乐已不过一丈之遥。 他压低嗓音,却又確保周围数人能清晰听见,字字狠戾:“魏长乐,別说我不给你活路。现在,立刻,自断一臂,跪下,向我磕头谢罪!或许,我大发慈悲,只诛你一人,不牵连你河东魏氏……” 他故意停顿,面具孔洞后的眼睛闪烁著残忍而快意的光芒。 “否则……你以为今夜之事能善了?你杀官差,伤朝廷命官,拒捕顽抗,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十恶大罪?回头一道奏章上去,便能將你整个河东魏氏打成乱党同谋!到时候,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灭门之祸,赤裸裸的威胁,如毒汁般泼洒开来。 “弋阳,你伤势不轻。”独孤泰见侄儿白衣浸血,气息不稳,面具下沿仍有血珠滴落,皱眉道,“我先派人送你回府疗伤,此地交由我处置。周兴!” “卑职在!”周兴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你带几人,即刻护送中郎將回大將军府,不得有误!” “是!”周兴巴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在他看来,独孤泰率数百精锐虎賁而来,加上京兆府剩余人手,魏长乐纵然有通天本领,带著二十锐士,也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像,一旦魏长乐被擒,投入刑部大狱,自己该如何“好好招待”这位仇敌。 “京兆府眾人听令!”周兴转身,试图找回些许威严,“本官护送中郎將回府,尔等在此,一切听从独孤大將军號令,不得有违!” 独孤泰却冷哼一声,毫不掩饰鄙夷:“上百號人,护不住弋阳,反让他受此重伤,一群酒囊饭袋!带上你的人,滚出院子,別在此碍手碍脚!” 周兴顿时面红耳赤,尷尬无比,却不敢反驳,只得悻悻挥手:“撤!都撤出去!” 京兆府衙役们如获大赦,忙不迭地收起兵器,低著头,乱鬨鬨地向院外涌去。 “中郎將,请,下官扶您……”周兴凑到独孤弋阳身边,语气諂媚。 “谁让你走了?” 魏长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如冰线般缠绕住独孤弋阳的脚步。 他目光锁定鬼面白衣的身影,一字一顿:“独孤弋阳,你这是要临阵脱逃么?” “临阵脱逃?”独孤弋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却充满得意,“哈哈哈……魏长乐,你是失心疯了,还是被嚇破了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现在是谁的阵?谁需要逃?” 他竟真的停下脚步,转身,迎著魏长乐的目光,再次缓步上前,直至两人相距不足五尺。 “怎么?”独孤弋阳歪了歪头,姿態轻佻,“你还想用你手里那把破刀,砍死我不成?用你这二十个监察院的走狗,还有你河东魏氏满门老小的性命,给我陪葬?” 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眾目睽睽之下,魏长乐缓缓抬手,將一直握在手中的横刀,“咔”一声轻响,归入腰畔鞘中。 “这就对了!”独孤弋阳怪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胜利者的施捨与嘲弄,“识时务者为俊杰,孺子可教!” 他得寸进尺,竟又向前凑近,几乎要贴到魏长乐身前,微微偏头,將嘴唇靠近魏长乐的耳畔。 “对了,你不是想替那些贱婢討公道么?以后,我还会继续练下去,需要更多的元阴……她们很便宜,命,更贱。就像田边的杂草,割了一茬,很快又会长出新的一茬……” 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湿冷黏腻,钻进耳膜。 “我取用她们,就像取用猪狗牛羊,天经地义!”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极致的冷漠、对生命的蔑视、对罪恶的坦然,以及对自身权势无法无天的篤信。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微微后仰身体,期待从魏长乐脸上看到愤怒的扭曲、绝望的崩溃,或是无可奈何的灰败。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张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脸。 魏长乐的嘴角,甚至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一个没有任何温度,仿佛万古冰川核心凝结出的冰花般的微笑。 “你说的对。”魏长乐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稳,“笑到最后的,才是胜者。” 话音落下的剎那,魏长乐的双手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没有那湛蓝色水影流光的闪现。 就在独孤弋阳那得意而怨毒的表情尚未完全展开、意识还停留在嘲弄对方的层面时,那双稳定、曾握刀斩敌的手,如同潜伏已久的蛟龙出渊,又似雷霆击穿云层,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模糊成两道残影! 左手,如钢鉤铁钳,一把死死攥住了独孤弋阳的右肩胛骨,扣住了骨缝! 右手,同时如法炮製,牢牢扣住了独孤弋阳的左胯骨,同样精准狠戾! “呃……?” 独孤弋阳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肩胯处传来的剧痛和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让他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你.....?” 第二个字尚未出口。 天旋地转! 魏长乐腰腹核心骤然发力,脊柱如大龙起伏,全身筋骨爆发出噼啪轻响! 雄浑霸烈的狮罡之力再无保留,如同火山喷发,江河决堤,尽数灌注於双臂之上! 他竟將独孤弋阳整个身躯,如同抡起一个轻飘飘的草囊,又似挥舞一柄沉重的陌刀,猛然高举过顶! “啊!!你干什……?!” 独孤弋阳的惊吼骤然拔高,变成了悽厉的变调,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双脚离地的失重感,以及那握住他骨骼、仿佛要將其捏碎的恐怖力量,让他瞬间被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庭院之中,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拉长、扭曲、凝固。 正在外撤的京兆府衙役停下了脚步,惊恐回首。 围成铁壁的虎賁甲士们瞪大了眼睛,忘记了呼吸;裂金锐士们屏息凝神,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周兴张大了嘴,如同离水的鱼;虎童粗糙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独孤泰脸上的威严与冷峭在千分之一剎那化为无边的骇然与暴怒,他猛地前冲,伸手疾呼,声音撕裂:“住手——!!!!”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在月光惨白与火把跳跃交织的诡异光影中。 魏长乐的眼神,冰冷清澈,如同映照著亘古星辰的寒渊。 他双臂肌肉賁张如丘壑,筋络如虬龙盘绕,向著身体左右两侧,用尽全身气力,猛地一分! “嗤啦——!!!!!!!!!” 一声无法用言语准確形容的、沉闷到极致又刺耳到极致的撕裂声,骤然爆发! 这声音仿佛布帛被巨力撕碎,又似湿木被强行折断,更夹杂著筋肉断裂、骨骼崩解、內臟破裂的混响! 它压过了独孤弋阳那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惨嚎,无比清晰地、狠狠地、撞进了庭院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並直钻入脑髓深处,烙印在灵魂之上! “噗——!” 炽热的鲜血,如同盛夏时节被颶风捲起的暴雨,又似地底喷发的赤色泉涌,狂飆激射! 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淒艷而恐怖的血色弧线! 破碎的臟器、断裂的肠子、白色的骨茬、黏连的筋膜……混合著浓稠得化不开的血浆,如同被炸开的烟花,向四周迸溅开来! 独孤弋阳那具片刻前还在囂张跋扈、大放厥词、散发著邪恶生机的躯体,从右肩至左胯,被一股蛮横到极点、残酷到极致的力量,硬生生地、活生生地、撕扯成了两片不对称的残破血肉! 一半,被魏长乐左手提著,连著完整的右臂和部分胸腹,另一半,被右手攥著,拖著左腿和残余的脊樑。 那副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噹啷”一声,从分裂的头部脱落,掉在青石地面上,滚了几滚,停在血泊边缘。 面具后,露出了那张彻底定格在极致惊恐、痛苦、难以置信的扭曲面容。 只是这张脸,也已从中间分裂,分属於两片残躯,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温热的鲜血,如同泼墨,染红了魏长乐的双手、双臂、前襟,溅上了他平静的脸颊,甚至有几滴落在他的睫毛上,欲坠未坠。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提著两片渐渐失去温度、仍在微微抽搐的残骸,如同从九幽血海中走出的魔神,浴血而立,周身瀰漫著令人魂飞魄散的煞气。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浪潮,轰然炸开,瞬间淹没了庭院中之前所有的气息,直衝每个人的天灵盖。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沉重、都要令人窒息的死寂,死死攥住了整个空间。 只有夜风穿过殿宇缝隙发出的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那两片残破躯骸中,血液持续滴落在冰冷青石上的“滴答……滴答……”声,单调而清晰,敲击在每个人疯狂跳动的心臟上。 魏长乐缓缓地、鬆开了双手。 “砰。” “砰。” 两声沉闷的、肉体撞击石面的响声,不大,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那两片残躯摔落在血泊中,微微弹动了一下,便彻底归於死寂,唯有鲜血仍在泪泪漫延。 他抬起一只染满猩红的手,用指背隨意地、缓慢地,擦过脸颊上那滴將坠未坠的血珠。 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拂去一滴汗水。 然后,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越过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刺目猩红,看向不远处那位目瞪口呆、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僵直、仿佛连血液都已冻结的虎賁左卫大將军。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第六五零章 腰间宝刀血犹腥 院中黑压压一片人影,此刻却连呼吸都仿佛凝滯了。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 独孤家的嫡长公子,大梁堂堂中郎將,就这样……没了? 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原地,脑中一片混沌的空白。 几个心理脆弱的,早已按捺不住,弯腰剧烈呕吐起来,酸腐的气味混入夜风,更添了几分死寂的诡譎。 周兴双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目光呆滯地落在那滩刺目的狼藉上,三魂七魄似已散了大半。 他早知道魏长乐是个狠角色,却万万没想到,竟能狠到这般地步。 这已非人间手段,简直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 独孤泰的瞳孔骤然缩紧,仿佛被冰锥刺穿。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冷笑著讥讽周兴带了一群衙差却让弋阳受伤。 此刻,他亲自领著数百虎賁精锐,自以为掌控全局,却在眾目睽睽之下,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侄子被撕成碎片! 极致的悲慟与暴怒在他胸腔里衝撞,竟一时噎住了喉头,连思绪都僵住了。 眼前猛地一黑,他下意识想抬手扶住什么,可身旁的甲士们也尚在震骇中未能回神,只听“噗通”一声闷响,这位沙场老將竟直挺挺地双膝跪地,隨即向前一头栽倒。 “將军!將军……!” 周围的亲兵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围拢上前。 一片混乱中,唯独虎童尚存一丝清明。 他心中虽也翻江倒海,觉得眼前一切荒谬绝伦,但多年刀头舔血的经验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魏长乐这一撕,是彻底捅破了天! 此刻,四周皆是武装到牙齿的虎賁卫,尤其是那二三十张早已张弦搭箭的弩机,冷冰冰的箭簇从一开始就瞄准著被围在核心的裂金锐士。 只要独孤泰从悲愤中甦醒,不管不顾地下令攻击,弩箭齐发之下,裂金锐士纵有通天之勇,也必是伤亡惨重的下场。 更遑论,这藏经殿內外早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院墙之上,不知何时已悄然伏满了弩手,弓弦半引,如同黑暗里窥伺的毒蛇。 院內院外,虎賁甲士的人十倍於己,一旦交手,虎童心知肚明,麾下这二十名兄弟,恐怕没有一个能活著踏出此院。 “退!速退入殿!” 虎童当机立断,低沉嘶哑的吼声打破了院內诡异的寂静。 此刻留在院中,无异於俎上鱼肉。 趁著独孤泰悲怒攻心、短暂昏厥,虎賁军无人敢擅自下令的宝贵间隙,退入殿內据守,是唯一还能挣扎片刻的生路。 裂金锐士不愧是百战精锐,令行禁止。 二十余人瞬间结成紧密阵型,刀锋向外,脚步却迅捷而有序地向那扇破损的殿门移动。 虎童自己则一个箭步躥到魏长乐身边,不由分说,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臂,几乎是拖拽著將他拉向殿內。 即便胆大如虎童,事前最大胆的打算,也不过是缉拿独孤弋阳。 而魏长乐竟然直接將独孤弋阳撕了! 此举所带来的后果,简直不敢深想。 此刻责怪已毫无意义,他只想將这惹下泼天大祸的“魔神”先护住,能撑一刻是一刻。 裂金锐士全部退入大殿,並“轰”地一声合上那扇残破殿门。 独孤泰终於缓缓醒转过来,身边几名部下这才宽心。 “弋阳……!” 他猛地推开眾人,如同失怙的野兽般扑到那半片尸身旁,颤巍巍地捧起侄儿那颗头颅,老赤红的双眼几乎要滴出血来。 “为何不听叔父之言……为何要去挑衅那个疯子!我让你走的,我让你走的啊……!”嘶哑的哭嚎在死寂的院落中迴荡,令人闻之心悸。 周兴被这哭声激得一个哆嗦,神智稍稍回笼。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煮烂的麵条,只能手脚並用地爬过去。 “独孤……独孤將军,节、节哀啊……魏长乐他……他杀害中郎將,罪、罪该万死!绝不能……绝不能让他活……” 此刻,周兴对魏长乐的恐惧已深入骨髓,化作冰冷的毒液流遍四肢百骸。 那根本不是什么武夫,那是披著人皮的妖魔! 自己与他结下死仇,若不借独孤泰之手將其彻底剷除,將来自己会落得何等下场? 他不敢再想下去,唯一的念头就是火上浇油,必置魏长乐於死地! 独孤泰闻声,猛地扭过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周兴。 看到这张脸,他心头的悲怒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 他自己没能保住独孤弋阳,心中自然是充满愧疚。 如果只是愧疚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此事肯定马上就会被独孤陌知晓。 虽然是亲兄弟,但独孤泰对独孤陌一直敬畏有加。 如今独孤陌的独生子死在自己这个叔叔眼前,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向独孤陌交代。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见到周兴,他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了分担责任的对象。 “为何不带他走?为何不拦著他?!”独孤泰的咆哮带著血腥气。 周兴暗道不妙,正要辩解,一只裹挟著劲风的铁拳已照著他的面门狠狠砸来! “砰!” 鼻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周兴惨嚎一声,仰面翻倒,鲜血如泉涌出,眼前金星乱冒,一时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给我拿下!”独孤泰缓缓站直身体,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两名甲士应声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將周兴拽起。 周围的京兆府衙差面面相覷,无一人敢出声,更无人敢上前阻拦。 此时为了周兴而触怒独孤家,与自杀无异。 独孤泰不再看周兴一眼,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藏经殿那扇被撞出窟窿的木门上。 门虽已关闭,但破损处人影晃动,显然正在加紧布防。 “將军,是否强攻?”身旁心腹部將压低声音请示。 独孤泰脸上最后一丝悲痛被狠绝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院落:“监察院魏长乐,勾结妖僧,荼毒百姓,残杀朝廷命官,其罪当诛!监察院眾人庇护凶顽,持械拒捕,形同谋逆——杀无赦!” 他略一停顿,眼中寒光爆射,“斩凶徒一级,赏百金!取魏长乐首级者——赏千金!” “呛啷——!” 部將长刀出鞘,雪亮刀锋直指藏经殿,厉声怒吼:“將军有令!攻入殿內,诛杀凶犯魏长乐!” “杀——!”虎賁甲士齐声应和,杀气冲霄! 然而,这震天的喊杀声刚刚腾起,就被院墙外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 “什么人?!” “天上有东西!” “射下来!快射下来!” “都別乱!稳住阵型!” 训练有素的虎賁军竟出现了罕见的混乱。 独孤泰心中一凛,猛然抬头,只见浓稠的夜色中,一道黑袍身影如鬼魅,又如巨大的夜蝠,正从空中翩然而降。 那身影在墙头轻轻一点,竟再次飘起,衣袂翻飞,径直朝著他所在的位置凌空滑翔而来! “是刺客!保护將军!” 惊呼声中,数名弩手下意识抬起弩机,箭簇寒光闪烁,七八支弩箭撕裂空气,尖啸著射向空中那道不速之客。 却见那黑影广袖一拂,动作轻描淡写,一股柔韧却磅礴的无形气劲涌出,激射而至的弩箭竟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偏离方向,歪斜著坠落在地。 眾人骇然失色间,黑影已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在独孤泰面前三步之外。 甲士们如临大敌,瞬间收缩,七八名甲士如同盾牌般,將独孤泰严严实实护在中间。 火光跃动,来人一身黑袍,兜帽裹著脑袋。 兜帽之下,虽然白须如雪,偏偏面庞光滑红润,不见一丝皱纹,鹤髮童顏,对比鲜明得诡异。 “李……淳……罡!” 独孤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瞳孔再次剧烈收缩。 周围甲士多数茫然。 监察院本就神秘,大部分人连监察院的司署构成是怎样都不知道,对於监察院院使,那就更是知之甚少。 且不说见过李淳罡的人屈指可数,这个名字也是很少有人知道。 独孤泰虽然出身独孤氏,但这么多年下来,也几乎没有正面见过李淳罡。 不过他倒是从独孤陌口中了解到李淳罡的一些形貌,此刻看到对方鹤髮童顏,修为又如此高深,立马就想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监察院院使。 据他所知,李淳罡常年待在监察院黑楼,走出监察院,也只是往宫里去,今夜突然来到新昌坊,也是罕见。 老院使的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独孤弋阳那惨不忍睹的残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嘆:“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吶……” “李淳......院使!”独孤泰强压心头悸动,声色俱厉地控诉,“这是你监察院的人干的好事!勾结妖僧,祸害民女,如今更在眾目睽睽之下残杀朝廷中郎將!” 李淳罡缓缓抬起一只稳如磐石的手,伸向独孤泰,掌心向上。 “什么意思?”独孤泰一怔。 “证据。”老院使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我监察院行事,与南衙卫军不同。定罪,须有过硬的证据。你说我的人犯下重罪,证据何在?拿来老夫一观。” 独孤泰指向那滩血肉。 “证据?我侄儿的尸首就在眼前!朝廷钦封的中郎將,被魏长乐虐杀於此,在场数百双眼睛皆是人证!这还不够吗?!” “杀人者,未必是凶徒;被杀者,也未必是好人。”李淳罡语气依旧平淡,“老夫要的,是魏长乐勾结妖僧、荼毒民女的实证。你需先证明他乃大奸大恶之辈,老夫方能相信,他所杀之人是好人。若你证明不了……” 他话音微微一顿,苍老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精光,“那老夫便只能相信,我监察院儿郎,行事必有缘由,绝不会滥杀无辜,不过是……秉公执法罢了。” “你……你这是要公然袒护凶犯?”独孤泰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忌惮。 “左一个凶犯,右一个凶犯,听著刺耳。”李淳罡摇摇头,慢条斯理道:“若无真凭实据便妄加罪名,信口雌黄……老夫回头,可是要参你誹谤之罪的。” 第六五一章 不共戴天 清晨时分,神都从沉睡中醒来。 一日之计在於晨。 沉睡的坊门吱呀作响,早市的炊烟裊裊升起。 这座城市庞大而有序的躯体,正隨著日光甦醒,即將开始它新一天的吞吐与搏动。 然而,许多人在这一夜未曾合眼。 京兆府尹张让,便是其中之一。 “死……死了?”当少尹孙桐几乎是踉蹌著闯入书房,將第一手消息稟报上来时,张让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浑身的力量瞬间被抽空,“你不是在说笑?魏长乐……魏长乐杀了独孤……独孤弋阳?” 孙桐此刻也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与精明。 他脸色煞白,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官帽下的鬢髮有些凌乱。 “绝不会有错。大人,参军事带去的人手,已有数人抢先撤回稟报。他们……他们是亲眼所见。独孤弋阳,被.....被魏长乐撕成两半,当场毙命。” “他……他怎么敢?!”张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用双手抓住冰冷的案几边缘,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支撑,或是確认这並非梦境。 “魏长乐是不是根本不认识独孤弋阳,所以误杀?那独孤弋阳深居简出已有多年,老夫都险些忘了独孤家还有这么一位……魏长乐进京才多久?他如何认得!” 孙桐嘴角泛起一丝极其苦涩的笑意,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凑近了些,低声道:“大人,恰恰相反。据回报,魏长乐带人直奔藏经殿深处,目標明確,言辞间直指独孤公子便是勾结妖僧、荼害民女的主谋。那並非误杀,而是……而是当眾诛杀!” 张让倒吸一口凉气,鬆开了抓住案几的手,身体再次重重靠回椅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疯了……!”他喃喃道:“他不在意自己的死活,难道也不顾河东魏氏满门?那是灭族之祸啊!” “大人,正是如此。”孙桐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生怕隔墙有耳,“独孤大將军当年南征时身染恶疾,损了根本,生下弋阳公子后,便再无所出。独孤弋阳,乃是独孤长房一脉……唯一的嫡传血脉啊!” “绝嗣……!”张让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对於独孤氏这样的开国勛贵,这不仅仅是丧子之痛,这是断了传承,毁了宗祧!此仇,已非『不共戴天』四字足以形容,这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洗刷不尽的血海深仇!” 孙桐连连点头,接过话头:“魏氏在河东称霸一方,魏如鬆手握重兵,威震地方。但究其根本,魏家並非源远流长的世家门第,不过是军功起家,根基浅薄。下官早有所闻,河东那些真正的百年世家,骨子里是瞧不上这等新贵的,私下常以『田舍郎』、『兵家子』讥之。他们在河东尚可凭武力震慑,可到了这神都,到了满朝朱紫、世代簪缨的格局里……” 张让抬手,止住了孙桐的话,他何尝不明白。 “世家豪族,讲究的是累世经学、联姻血脉、盘根错节的朝堂人望。没有百年的底蕴,如何入得了那个圈子?魏氏在河东或许能呼风唤雨,但在神都,在独孤氏这些真正的大族眼中,恐怕连台面都上不去。那魏长乐,初入神都,便不知收敛,先与周兴结怨,已是愚蠢,如今更直接惹上独孤家,杀了人家的独苗……这已不是找死二字可以形容,这是拉著整个家族往万丈深渊里跳!” 他顿了顿,回想起之前的事端,冷笑道:“先前他与周兴衝突,有监察院在后面撑腰,李淳罡那老傢伙不知为何对他另眼相看,让他小小年纪便坐上司卿之位,一时占了上风。或许正是这般顺风顺水,才让他忘乎所以,真以为这神都的法度、这天下的规矩,都能凭著一腔凶悍与些许侥倖踩在脚下。李淳罡这是溺杀啊!他再是老谋深算,只怕也料不到,他看重的这颗棋子,竟敢捅破这天!” “谁也想不到事態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孙桐感慨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魏长乐不但是牛犊子,而且是发了疯的犊子!” 张让冷笑一声,问道:“你方才说,独孤泰已领虎賁军围了冥阑寺?那……魏长乐此刻如何?是否已被当场格杀?”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若魏长乐已死,虽然后续风暴依然猛烈,但至少最直接的復仇对象没了,或许独孤家的怒火能稍微平息一些。 孙桐却缓缓摇头,脸色更加难看:“没有。据回报,魏长乐在诛杀独孤弋阳后,並未逃离,而是与监察院所属一起,退入了藏经殿內固守。独孤泰將军率虎賁军重重围困,水泄不通。” 张让闻言,先是下意识地撇了撇嘴,露出一丝近乎本能的轻蔑:“杀了人,躲进一座殿內,便以为能逃出生天?天真!独孤泰麾下的虎賁军,乃南衙八卫中精锐里的精锐,是真正的悍卒。莫说一座藏经殿,便是整个冥阑寺,真想夷平,也不过一夜之事。此时此刻,那魏长乐只怕早已身首异处,尸体都凉了……” 然而,他瞥见孙桐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便知道事情不简单。 “怎么了?” 孙桐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轻声道:“李……李淳罡,亲自到了冥阑寺。” “啊?”张让吃惊道:“当真?” “千真万確!”孙桐肯定道,“回来报信的人说,当时独孤泰將军已下令强攻藏经殿,虎賁军弓弩齐备,刀甲鲜明,眼看就要血洗殿宇。便在那千钧一髮之际……李淳罡便如同……如同鬼魅凭空出现,其人身法之诡譎,修为之深不可测,简直匪夷所思……。” “李淳罡的修为,深不可测是必然的。若无通天手段,如何能镇得住监察院,又如何能在宫里行走自如?”张让眉头紧锁,“可他为何要去?是得知魏长乐闯下弥天大祸,亲去清理门户,以免牵连监察院?” 孙桐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打断了张让的猜测,“恐怕……並非如此。李淳罡现身,非但不是去杀魏长乐,反而是……是去救他的。” “救他?!”张让的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他老糊涂了不成?!魏长乐杀的是独孤陌的命根子!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化解的死仇!独孤氏与魏氏,必是不死不休,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李淳罡若在此时选择庇护魏长乐,那就不是暗中回护那么简单,这是公然站到了独孤家的对立面,是赤裸裸的撕破脸!” “下官亦百思不得其解。”孙桐眉头拧成了疙瘩,“按常理,李淳罡这等人物,权衡利弊乃是本能。为一个註定要死、且会引来滔天巨祸的魏长乐,不惜与独孤氏正面衝突,甚至可能引发神都动盪……这怎么看,都不像他能做出的决断。” 张让微点头,问道:“他带走了魏长乐?” “没有!”孙桐摇头,“他不但没有带走魏长乐,反倒拉著独孤泰进了藏经殿!” “等等,独孤泰也进了藏经殿?”张让愕然道:“到底怎么回事?” 孙桐整理了一下思绪,详细道:“当时独孤泰反过来怒斥魏长乐勾结妖僧、犯案拒捕、杀伤官兵,这正是魏长乐诛杀独孤弋阳的理由,独孤泰也要用这个理由,要当场將其诛杀。此说辞本是为了锄奸有名,若虎賁军真的一鼓作气杀进去,將魏长乐及其党羽尽数剿灭,再一把火烧了冥阑寺,那便是死无对证。纵使监察院事后想查,也难有实据翻案,魏长乐就真的被当成奸恶凶犯剷除。” 张让点头:“此乃兵家常用之法,快刀斩乱麻,虽粗暴,但有效。杀了人,抹除证据,后面就谁都说不清了。” “正是。”孙桐接著道,“但李淳罡恰恰抓住了这个名目。他当场质问独孤泰,既然指认魏长乐是勾结妖僧的真凶,证据何在?” 张让眼中精光一闪:“李淳罡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独孤泰要讲『法理』、『锄奸』,反而给了李淳罡介入並要求程序的藉口。” “大人明鑑。”孙桐道,“独孤泰自然拿不出即时证据。而李淳罡……据回报,根本不给独孤泰再辩驳或下令的机会。在场所有人只看到李淳罡影子一闪,就像鬼魅一眼,等看清楚,李淳罡已经抓了独孤泰手臂。” “那几名差人说,当时独孤泰周身亲卫环绕,可无一人来得及反应。李淳罡快逾鬼魅,独孤將军落入其手,虎賁军投鼠忌器,哪还敢妄动分毫?” “挟持主帅……好手段!”张让深吸一口气,“然后呢?李淳罡挟持了独孤泰,若要救人,当时便可带著魏长乐等人撤离。” 孙桐摇头,“李淳罡並未立刻撤离。相反,他……他挟持独孤將军一同进入藏经殿,说是要当场勘查,找出真凭实据,看看到底谁是谁非。” 张让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冷笑。 “本府明白了……李淳罡,这是在保『证』!” “保『证』?”孙桐一时未解。 “保的是罪证!”张让淡淡道:“你想想,魏长乐指控独孤弋阳勾结妖僧、残害女子,此事十有八九是真,否则魏长乐不会如此决绝。那藏经殿既是巢穴,其中必有未曾销毁的密档、器物、甚至……受害者遗物。” “李淳罡若只想救人,当时便可强行带走。但他没有。他选择进殿,就是因为担心,一旦他们离开,虎賁军立刻会彻底控制冥阑寺。” “一把大火,什么证据都能灰飞烟灭。只要证据没了,独孤弋阳的罪行便死无对证,魏长乐就成了擅杀勛贵之后的狂徒,监察院就成了包庇凶徒的帮凶。” “李淳罡挟持独孤泰进去,就是要亲自盯著,防止证据被毁!只有保住这些罪证,坐实独孤弋阳的滔天罪行,魏长乐的杀人行为才是执法诛恶!只有这样,李淳罡和监察院,才能在法理上站住脚,才能有底气面对独孤家接下来的疯狂反扑!” 孙桐连连点头,“必是如此了。如此一来,独孤家想要剷除魏长乐,也就不能在明面上了.....!现在虎賁卫將冥阑寺团团围住,李淳罡挟持独孤泰在藏经殿內。两边暂时都没轻举妄动......!” “对峙只是暂时的。”张让缓缓道:“此事,已不是冥阑寺一隅之事。宫里头,太后必然已知晓,大將军府上,怕是已经天翻地覆。太后肯定要保监察院,独孤大將军也不可能放过杀子之敌,所以......接下来倒是有好戏看了。” 孙桐试探著低声问:“大人,您觉得……独孤大將军会不会怒极攻心,不顾一切,调集更多兵马,强攻藏经殿?即便李淳罡武功通神,终究是血肉之躯,若南衙八卫精锐尽出……” 张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篤定:“李淳罡或许能暂时护住证据,但他保不住魏长乐的命。今次,魏长乐必死无疑。” “大人的意思是……?” “杀子绝嗣之仇,足以焚尽一切理智、规矩甚至对皇权的敬畏。”张让的目光看向窗外,“独孤陌如今已无未来可言,他所有的指望、传承、家族的延续,都在昨夜被魏长乐一刀斩断。这种情形下,他就是一个被彻底激怒、毫无顾忌的猛虎。太后何等睿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最紧要的,不是分辨谁对谁错,甚至不是保全监察院,而是必须立刻、马上,平復独孤陌的雷霆之怒,稳住他,稳住南衙八卫!”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为此,牺牲一个魏长乐,甚至……牺牲更多,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这才是庙堂权衡。李淳罡或许能爭到一时的法理,但爭不过……太后稳坐江山的第一要务。” “大人的意思是,为了稳住独孤家,太后即使知道独孤弋阳是冥阑寺元凶,知道魏长乐无罪,也会......献祭魏长乐,平息独孤大將军的愤怒?” 张让微微頷首,“如果平息不了独孤家的怒火,独孤大將军要不惜一切代价诛杀魏长乐,那么任何阻止他为子报仇的人都是敌人。南衙卫军一旦暴乱,神都立时大乱,继而导致......天下大乱!” 孙桐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清晨的空气,吸到肺里都是冰凉而沉重的。 “想不到,区区一个河东军门之子,入京短短时日,竟能掀起如此惊涛骇浪,將神都顶尖的势力尽数捲入,牵一髮而动全身……!” “是啊,”张让也轻嘆一声,“更想不到的是,李淳罡为何会对这样一个人,如此不计代价地回护?这老狐狸,到底在图谋什么?魏长乐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押上监察院的命运,甚至不惜与独孤氏正面为敌?” 这个问题,同样縈绕在孙桐心头。 张让忽然警醒,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將这些过於高远的揣测甩出脑海。 他看向孙桐,神色转为严肃:“速速传令,昨夜派往新昌坊的所有京兆府人手,立即全部撤回!接下来的风波,不是我们京兆府能掺和的。在此事有明確说法之前,所有人都给本府老实待著,不得擅动,更不得妄议!对了,等周兴回来,立刻让他来见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若不是周兴力主突袭,京兆府何至於被卷进这桩滔天祸事? 如今独孤弋阳死了,独孤家盛怒之下,会不会迁怒於京兆府? 想到此处,张让便觉心头一阵绞痛。 孙桐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极低的声音,稟报了那个张让最怕听到的消息:“大人……参军事他……未能回来。虎賁军將参军事抓了,是独孤泰亲自下的令。” 书房內,霎时一片死寂。 张让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怕什么,便来什么。 第六五二章 直捣黄龙 辛七娘踏入隱土司驻地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杀气像无形的潮水般从四面涌来。 作为大梁最诡秘情报机构的主事者,辛七娘有著狐狸般的直觉和苍鹰般的锐眼。 她自然是神都最早得知冥阑寺变故的一批人。 得知魏长乐手撕独孤弋阳,虽然有些吃惊,但却並不觉得匪夷所思。 比起其他人,她对魏长乐看的更深。 这年轻人看起来清俊秀气,好似人畜无害,但骨子里的凶狠和果决,却是少有人及。 如果魏长乐认定独孤弋阳必须死,那么当眾將其诛杀,这完全符合魏长乐的性子,並不会让辛七娘感觉有多么疯狂。 但院使李淳罡竟然出现在冥阑寺,这才真正让她心惊。 冥阑寺被数百名虎賁甲士围住,李淳罡、魏长乐和裂金司虎童等一干人都在寺內,这当然是局面凶险。 眼下监察院可以主事的,除了她辛七娘,就只有孟喜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孟喜儿虽然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如此时刻,辛七娘自然需要与孟喜儿碰头,商议如何应对眼前的局势。 只是来到隱土司前院,她就看出情势不对。 三十多名隱土司刺客如深灰色的石像般静立在庭院中。 他们穿著紧身夜行衣,斗笠压低,口鼻皆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杀意凛然的眼眸。 晨光斜斜照进这座以黑色为主调的司署,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些人不是监察院武功最高的,却一定是杀人手段最诡譎、最有效的。 他们站在那里,便是一片待发的死亡之林。 孟喜儿站在青石台阶上,正用他那惯有的、轻佻中透著危险的声音布置任务。 “地图已分发下去,你们每人手中都有一份。”他的声音不高,“记住,我们的目標是控制,不是屠杀。但如果有必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格杀勿论。” “孟喜儿!” 辛七娘的声音如一道清泉,骤然划破了院中肃杀的寂静。 所有刺客同时转头看向她,动作整齐得仿佛同一人操纵的木偶。 数十道目光如淬毒的匕首般刺来,若是常人,早已腿软心颤。 可辛七娘纹丝不动,一双凤目牢牢锁在孟喜儿身上,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孟喜儿转过身来。 那张总是带著三分戏謔、七分不羈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他抬手示意刺客们稍候,犹豫了一瞬,才踩著缓慢而稳重的步子走下台阶,来到辛七娘面前。 “你来得正好。”孟喜儿缓缓开口,“你手里有多少可以行动的人?都调给我。事起仓促,我手头的人不够。” 辛七娘柳眉微蹙,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静默的刺客,才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孟喜儿反问,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辛七娘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要去冥阑寺?” “愚蠢。”孟喜儿毫不客气地吐出这两个字,嘴角那抹讥誚更浓了,“你觉得我会和你一样愚蠢?” 辛七娘没在意他的嘲讽,心中微鬆一口气。 只要不是直奔冥阑寺与虎賁卫正面衝突,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 但孟喜儿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起。 “辅国大將军府。”孟喜儿一字一句,“我的目標,是独孤陌。” “刺杀独孤陌?”辛七娘花容终於变色,声音里压抑著震惊与怒意,“你疯了不成?” 孟喜儿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病態的兴奋,像是久困牢笼的猛兽终於嗅到了血腥。 “疯了?不,我是清醒得很。”他的声音里带著奇异的感慨,“魏长乐杀了独孤弋阳,这是何等壮举?那个河东来的小子,敢拔刀斩了独孤家的独苗,这份胆识,这份决绝——我很欣赏!” 辛七娘冷冷地看著他,眼中寒光如刃:“所以你就想用刺杀大將军来媲美他?你以为这是儿戏?” “儿戏?”孟喜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你以为这是我一时衝动?错了。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这是当前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他向前踏出半步,“宫里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消息。她会怎么做?仓促发生这样的事情,准备不及,权衡利弊之后,为了稳住南衙八卫,为了不让神都大乱,她一定会牺牲魏长乐,甚至可能牺牲监察院,来安抚独孤陌丧子之痛。” “所以你就想先下手为强?”辛七娘蹙起秀眉。 “独孤家对监察院可没什么好感。”孟喜儿轻笑道:“如今独孤陌的独子死在监察院司卿的手里,直接导致独孤长房一系绝嗣。换成任何人,此事都不可能善了。如果是我,不但要將魏长乐碎尸万段,也一定藉此机会,將监察院直接夷为平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傢伙被围在寺內,这正是对监察院下手的好时机。难道我们就守在院里,坐以待毙?” “没有说要坐以待毙!” “那怎么办?去冥阑寺救人?”孟喜儿似笑非笑地看著辛七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想想,如果现在监察院调集所有人手去冥阑寺营救,会发生什么?独孤家肯定会调动更多的南衙卫军,正面力拼。” 他双臂环抱胸前,继续道:“正面硬拼,我们绝无胜算。但如果我们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冥阑寺时,集合手头所有精锐,秘密突袭大將军府……” “你是觉得,只要控制大將军府,南衙卫军投鼠忌器,就不敢轻举妄动。”辛七娘接过话头,眼神却更加冰冷,“同时也能为院使和魏长乐解围。” 孟喜儿笑容里有种少年人般的骄傲,点头道:“当前的局面,谁行动更快更果决,谁就能控制局面。独孤陌现在一定怒火攻心,一心只想为子报仇。他不会想到,有人敢在这时候直捣黄龙。” 辛七娘深深吸了一口气。 “孟喜儿,”她终於开口,“你这是在拿院使……还有所有在冥阑寺的同僚性命开玩笑。” “不,我是在救他们的命。”孟喜儿反驳道:“如果我不这么做,等著独孤家调动大军强攻冥阑寺,那才是真的看著他们死!” 辛七娘抬起眼眸,美目中泛出犀利的寒光,与孟喜儿四目相对:“院使挟持独孤泰进入藏经殿,为的是保全证据,在法理上站稳脚跟。只要证据確凿,证明独孤弋阳確实是冥阑寺案的真凶,那么魏长乐的行为就是执法诛恶,而非擅杀勛贵……” “可独孤陌不会在乎这些!”孟喜儿冷冷打断她,“他儿子死了,你和他讲法理?讲证据?” “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先动手。”辛七娘的声音依然平稳,“只要拿到独孤弋阳的罪证,证明他是冥阑寺背后的真凶,那么独孤陌动兵,法理上就说不通,那就是谋反!可是反过来,如果你隱土司公然袭击大將军府,会发生什么?你没有奉旨行事,也拿不出独孤陌的罪证,那么你的行为就是谋反。一旦发展到如此地步,监察院就要彻底毁在你的手里!” 孟喜儿眉头锁起,眸中寒光如刃。 两人对峙著,庭院中的刺客们依旧静默,却仿佛能听见空气中紧绷的弦音。 辛七娘冷笑一声,继续道:“监察院有多少敌人?一旦我们袭击当朝大將军府,无论成败,都给了那些人把柄。到那时,这场危机就不再是魏长乐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监察院与朝廷为敌的问题。那些躲在暗处的饿狼会一拥而上,將我们撕得粉碎——你难道不明白?” 庭院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死寂。 阳光渐渐升高,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上,如两道对峙的利剑。 片刻后,孟喜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你似乎忘记一件事。” “什么?” “独孤泰昨晚调动数百甲士,你觉得宫里事先知不知道?” 辛七娘眉头微皱,摇摇头:“京兆府突袭冥阑寺,独孤泰是知道了京兆府的动向,这才连夜调兵赶过去。那个时辰,不可能事先向宫里稟明,得到旨意后再调兵。你是想说……独孤泰违背了军律?” “我是想说,在神都,独孤家没有得到旨意,却可以隨意调兵。”孟喜儿淡淡道:“事后独孤陌可以说是他亲自下令,可以说他派人向兵部请了令,可以说是为了应对紧急突发事件——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那就是用不著宫里下旨,独孤陌就可以调用南衙卫。”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虽然谁都知道独孤陌有这个能耐,但有这个能耐和用这个权力,情况是截然不同!” 辛七娘秀眉紧蹙,心中暗凛。 “你我都清楚,宫里对独孤氏的忌惮,就在於此。”孟喜儿面色平静,“独孤陌不蠢,宫里越忌惮的东西,他就越应该收敛起来。无旨调兵,与造反有什么区別?但独孤家是为了保住独孤弋阳,並没有收敛,可见独孤陌为了独孤弋阳,真的不惜一切。而且这次调兵,也直接表明,但凡有需要,独孤家就可以將南衙卫军当成私兵……” “正因为独孤家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直接撕掉,所以才要谨慎对待。”辛七娘打断他,“独孤家已经无所顾忌,如果继续刺激,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孟喜儿嘴角泛起一丝怪笑:“你错了。正因为独孤家无所顾忌,所以主动权反而不能放在他们手里。” “你……什么意思?” 孟喜儿声音淡定如深潭:“既然独孤氏已经成为一把悬在神都上空的利刃,那么趁独孤陌被丧子之痛冲昏头脑,趁著他的注意力全在冥阑寺,我们来一场突袭。只要控制大將军府,南衙卫军群龙无首,宫里就有机会顺势除掉独孤氏这颗毒瘤。” 辛七娘看著孟喜儿,发现他面色镇定,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一瞬间,辛七娘忽然明白了。 孟喜儿不是衝动,也不是在逞能。 他是真的相信——相信只有这样的极端手段,才能救监察院於危难。 相信以暴制暴,才是破解当前死局的唯一出路。 “如果失败了呢?”辛七娘轻声问。 孟喜儿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洒脱。 “如果失败,那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我会在行动前留下文书,说明这一切都是我孟喜儿个人擅自行动,与监察院无关。隱土司这些兄弟,都是我下令强迫。到时候,你们大可以將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当然……既然我出手,就不存在失败。” 辛七娘瞥了一眼院內严阵以待的刺客,心中百转千回。 这些人都是孟喜儿一手培养的死士,对他的忠诚毋庸置疑。 “所以我的劝说不会有用?”她最后问道。 “我们各司其职。”孟喜儿平静地说,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温柔,“院里交给你,独孤陌……交给我。” 辛七娘沉默良久。 晨风吹拂著她的髮丝,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 终於,她轻轻嘆了口气:“我不拦你,但……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孟喜儿笑了,那笑容里又恢復了几分往日的轻佻,“这么多年了,只有你爭强好胜,可从没见过你求人帮忙。你既然主动请求,我只要能办到,儘量帮你!” “六个时辰。” “什么?” “给我六个时辰。”辛七娘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情势还没有明朗,老头子、宫里、独孤陌,他们下一步怎么走,我们无法预判。兹事体大,如果老傢伙和宫里有布局,我们擅自行动,只会打乱部署。六个时辰之后,也许情况会明朗许多,到时候你再做决定,无论想怎样,我都不会阻拦。” 孟喜儿皱起眉头。 “天已经亮了,这个时候出手,青天白日袭击大將军府,对你们很不利。”辛七娘继续劝道:“六个时辰之后,天也黑了,到时候再行动,岂不是更方便?” 孟喜儿抬头看天。 今天的天气確实很好,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它照进黑色为主的隱土司,却也让院內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当然,我的人也会时刻注意神都动静。”辛七娘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南衙八卫一旦有动静,我会立刻通知你。如果独孤陌真的要发疯,到时候我也会集结手中所有人手,配合你的行动。” 孟喜儿沉默著,目光在庭院中那些静默的刺客身上扫过,又在辛七娘脸上停留许久。 终於,他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独孤陌如果真要动手,肯定也会派人先盯著监察院。我的人现在就要部署出去,潜伏在城中。等天黑之后,再集合行动。” 辛七娘微微鬆了口气,但心中那根弦却依旧紧绷。 “你是言而有信的人。”她轻声道,“我相信你不会提前擅自行动。” 孟喜儿仰起脖子,望向天空深处,喃喃自语,语气中竟然带著一丝兴奋。 “独孤陌,我真希望你发疯,如此大家就可以一起发疯了。” 第六五三章 血经之谜 正殿之內,老院使坐在独孤弋阳曾经坐过的那张紫檀木椅上,双目微闔,呼吸悠长,仿佛已陷入沉睡。 晨光从殿门破损的窟窿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给这肃杀之地添了几分虚幻的静謐。 大殿四周,裂金锐士如铜雕铁铸般把守著每一扇门窗,刀锋映著晨光,寒气逼人。 独孤泰虽已被制住,虎賁卫投鼠忌器不敢妄动,但谁也不敢有丝毫鬆懈。 这冥阑寺沐浴在朝阳下的温暖,与殿內瀰漫的凛冽杀意,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照。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 老院使缓缓睁眼,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深潭般的沉静。 “院使。” 魏长乐上前躬身行礼,衣衫上血跡已凝成暗红,十几道爪痕透过破损的衣料隱约可见,虽敷了监察院特製的伤药止住了血,但那皮肉翻卷的创伤依旧触目惊心。 “如何?” 魏长乐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当年修建冥阑寺时,藏经殿下確实修有地库,本为保存经卷佛像而设。但多年前已被独孤弋阳改造为囚牢。” “可能证明独孤弋阳罪行?” “罪证尚未销毁。地下有六间独立囚室,其中五间囚禁著少女。另有数间密室,一处为独孤弋阳日常起居之所,其中文书、器具,起居痕跡,皆可证明他长居於此。那些被解救的少女已初步问询,皆指证侵害者右手虎口处有月牙形疤痕,与独孤弋阳特徵吻合。虎司卿正在地下详查,逐一登记造册。” 言毕,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以黄绢包裹的旧籍,双手呈上。 “此乃《大衍血经》秘录,於独孤弋阳臥榻枕下寻得。他残害少女,取用元阴,皆是为了修炼这门邪功。”魏长乐的声音更沉了些,“属下本欲当即销毁,然思之再三,还是交由院使定夺。” 老院使接过那本旧籍,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是常被翻阅。 他缓缓揭开,初时神色尚算平静,但隨著一页页翻过,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渐渐浮现出一丝极罕见的惊疑。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这……当真是独孤弋阳所修功法?” “是。”魏长乐察言观色,心知有异,“院使,可是此经有何不妥?” “大衍血经……”老院使喃喃重复,指尖抚过书页上那些以硃砂勾勒的诡异行气图,“这根本不是《大衍血经》。” 魏长乐一怔。 “引领你们入地库的那个婆子,是独孤弋阳贴身之人?” “院使说的是黄婆婆?”魏长乐点头,“她修为颇深,这些年来几乎与独孤弋阳形影不离。” 老院使面色凝重如铁:“速带她来见我。” “院使是想问她,这大衍血经从何而来?” 李淳罡微点头,“她跟在独孤弋阳身边,也许......!” “院使,”魏长乐却並未移动脚步,反而迎上那深邃的目光,“关於此经来歷,属下……略知一二。” 昨夜怒而诛杀独孤弋阳,虽一时痛快,却也险些將虎童与一眾锐士带入绝境。 若非老院使如神兵天降,后果不堪设想。 两世为人,魏长乐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一命换一命,他无悔。 但牵连同袍,非他所愿。 此刻老院使亲临坐镇,他心中感念,更觉应坦诚相告。 “你知道?”老院使眯起眼睛,“从何得知?” “独孤弋阳以为属下必死,故而未曾隱瞒。”魏长乐如实稟报,“据他所言,九年前神都惊变之夜,他在皇陵轩辕殿內遭遇强敌,重伤濒死。全赖纯阳之体异於常人,硬生生多撑了数日。本已生机断绝,命悬一线……不料当初伤他之人竟偷偷找到他,见他未死,非但未补刀取命,反收其为徒,传了这部《大衍血经》。” 老院使立刻追问:“他可曾言明那人是谁?何等形貌?” “没有。”魏长乐摇头道:“不过正因为修炼了大衍血经,独孤弋阳才活到了今日。” 老院使再次低头,凝视手中书册,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忽然,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魏长乐,上下打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 “神都之变,距今九载。”老院使的声音低沉缓慢,“他若从那时便开始修炼此等邪功,九年光阴,除非悟性愚钝至极,否则以此法门之……之诡异进境,突入四境壁垒,当非难事。” “確如院使所言。”魏长乐坦然道,“属下……实非其敌手。” 老院使身体却陡然一震,瞳孔骤然收缩,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魏长乐双眼,声音压得极低,“他修为既远高於你,你……是如何伤他?如何杀他?” 魏长乐心中微动,正自思忖是否该將自己已能掌控体內那股诡异力量“水影流光”之事和盘托出,却见李淳罡猝然出手! 一只白净而稳定的手,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直向他手腕抓来。 魏长乐心下凛然,本能地想要闪避。 但老院使是何等人物? 他脚下甚至未及移动半分,右手腕脉门已被牢牢扣住。 下一刻,一股沛然莫御、精纯浑厚的內力,如决堤洪流般自老院使指尖汹涌灌入! 魏长乐大骇,完全不明所以。 这股內力绝非寻常探查,它带著明显的攻击性与穿透性,如同一支冰冷锋锐的玄铁箭矢,顺著经脉疾速逆行,直衝胸腔要穴! 电光石火间,已不容多想。 丹田深处那股沉寂的“水影流光”仿佛受到致命威胁,自行勃发。 有了前番经验,魏长乐心念急转,意与气合,竭力引导那幽暗的力量自丹田涌出,逆流而上,悍然迎向那股入侵的內力。 “轰——” 两股性质迥异的力量在他体內经脉交匯处猛烈碰撞! 魏长乐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猛击,又似被无形利刃狠狠剜过,剧痛撕心裂肺。 但这一切只发生在剎那。 老院使已然鬆手,那股狂暴的內力潮水般退去,来得突兀,去得也乾脆。 魏长乐体內的“水影流光”也隨之悄然沉寂,退回丹田深处。 唯有胸腔那撕裂般的痛楚依旧清晰,令他眉头紧锁,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李淳罡死死盯著魏长乐,素来从容淡定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骇然的神色。 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老院使的声音乾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能操控它了?何时?何人教你?” 他这般问,显然认定以魏长乐自身,绝无可能参透操控那神秘“水諦”力量的法门。 魏长乐张了张嘴,还未及回答,殿外已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老院使脸上所有异样神情瞬间敛去,恢復成一贯的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態从未发生。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虎童正领著数人大步而来。 他身旁跟著的,正是面沉似水、双拳紧握的独孤泰。 几名裂金锐士紧隨其后,手中捧著大小不一的木匣、包裹。 “院使,”虎童上前拱手,“地库密室已彻底搜查,起获与独孤弋阳相关之物共计四十七件,涵盖其日常用具、穿戴服饰、亲笔文书信函、丹药瓶罐等。此外……” 他侧身,从一名锐士手中接过一柄带鞘长刀,双手平举,呈至老院使面前。 独孤泰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刀上,脸色更加难看。 老院使伸手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鋥——”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大殿,刀光如秋水乍破,寒芒流转,映得眾人眉发皆碧。 刀身隱有云纹暗涌,刃口一线凝霜,虽未挥动,凛冽之气已扑面而来。 “錕鋙刀。”虎童沉声道,“天下十大神兵,位列第三。” 魏长乐闻言,下意识地抚向自己腰间所悬的鸣鸿刀。 同为十大神兵,鸣鸿位列第六,比之眼前这柄绝世利刃,確逊了三分名次。 “錕鋙宝刀,乃昔年独孤家先祖机缘所得,视为传家重器。”老院使指腹轻抚冰冷刀身,“独孤弋阳十五岁行冠礼之日,独孤大將军宴请宾朋,当眾將此刀赐予其子,以彰勇武,以寄厚望……独孤將军,老夫所言,可有谬误?” 独孤泰嘴角抽搐,喉结滚动,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院使……记得清楚。” “独孤弋阳生平两大嗜好:骏马,利刃。”老院使还刀入鞘,那清吟之声久久不绝,“得此錕鋙后,可谓刀不离身,爱逾性命。若独孤弋阳並非长居此殿,此刀又怎会在此寻获?独孤將军,你总不会认为,是我们监察院有此通天本事,能从贵府將这传家宝刀『借』出来栽赃吧?” 虎童適时补充,声音冷硬如铁:“被解救的五名少女,已分別由女吏详细问询並录下口供。五人皆清晰指认,侵害她们之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月牙状旧疤。此特徵与独孤弋阳右手伤痕完全吻合。此外,那黄姓老嫗终於供认,这些年来,独孤弋阳绝大多数时间皆匿居於此地库密室,以邪法取用元阴,日夜修炼邪功。仅最近两年,因採补过度致死者,便不下二十人。尸身皆被其以化尸水销蚀,残渣倒入荒院枯井。” 他转向独孤泰,目光如刀,“独孤將军,人证、物证、旁证、供词,环环相扣,铁证如山。真凶元恶,並非魏长乐,而是你的亲侄,独孤弋阳!残害无辜,手段凶残,令人髮指。魏长乐奉命缉拿,独孤弋阳悍然拒捕,暴起伤人……” 他指向魏长乐身上那些狰狞伤口,“这些,便是拒捕伤人之明证!拒捕被杀,魏长乐所为,乃自卫执法,何错之有?” 独孤泰胸膛剧烈起伏,沉声道:“弋阳纵有嫌疑,亦是朝廷钦命的中郎將!即便……即便真有罪责,也当由朝廷下旨,三法司会审,依律定罪,明正典刑!岂容私刑擅杀?此乃坏朝廷法度,乱国家纲纪!” “若他不拒捕,自然依律行事,押送有司,审断定讞。”老院使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他暴起拒捕,杀伤官差,魏长乐难道该束手待毙,任其屠戮?自卫反击,诛杀凶顽,於情於理於法,皆无不当。” 虎童冷笑一声,逼视独孤泰:“独孤泰!我等持令缉凶,你不思协助,反徇私枉法,领兵围寺,意图强行带走凶犯,阻挠办案!若非魏长乐当机立断,斩杀拒捕凶徒,震慑宵小,我等只怕早已被独孤弋阳及其党羽屠戮殆尽!如今证据確凿,你仍在此巧言诡辩,意图为其脱罪!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若不服,大可隨我等入宫,在陛下与诸公面前,辩个分明!” 独孤泰盯著魏长乐,怨毒的目光如毒蛇般。 魏长乐面对这目光,面无惧色。 “独孤將军,你若觉得证据还不够確凿,大可以现在就號令门外虎賁卫杀进来,將这座冥阑寺,连同地库密室、所有证物、乃至这些侥倖存活的苦主,一併踏为齏粉!如此一来,便可抹去所有罪证,也许独孤弋阳就不必担负元凶之.......!”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毫无徵兆的虚弱感与眩晕感,如同无形黑潮,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意识,甚至连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景象猛地扭曲、模糊、发黑。 瞬间就什么都看不见,就像是落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耳中嗡鸣作响,四肢百骸的气力仿佛在剎那间被抽空。 他试图稳住身形,但双腿却软如棉絮,完全不听使唤。 在周围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只见刚才还言辞锋锐、挺立如松的魏长乐,突然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隨即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头般,直挺挺地向后瘫软下去! “魏兄弟!” “长乐!” 虎童的惊呼与老院使低沉的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第六五四章 不破 魏长乐感觉自己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寒潭里,一寸一寸地挣扎著浮上来。 意识先於身体甦醒,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酸疼。 他眼皮沉重得像压著铅块,睫毛黏连在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光线昏暗。 光线中,无数微尘缓缓浮动,静謐而恆久。 身下是硬实的木板,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硌得他骨头生疼。 这是……哪里? “呃……” 他试图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喉咙里立刻溢出一声低哑乾涩的呻吟。 “魏兄弟!你可算醒了!” 床榻边,一个魁梧的身影几乎立刻凑了过来,挡住了部分光线。 是虎童。 “你突然就那么倒下去,可把大伙儿嚇坏了!多亏院使大人及时出手,帮你稳住了心脉,才把你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你感觉怎样?” 虎童的声音又快又急,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没事。”魏长乐艰难地积聚起一丝气力,“独孤泰……?” “放心!”虎童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压低了声音,“正殿有人把守,独孤泰那老贼在我们手中,他手下的虎賁卫投鼠忌器,只敢在外面围著,根本不敢乱动。这里是藏经殿后面的一间小禪房,位置偏僻,还算清净。院使大人亲自交代,说你情况特殊,体內气机紊乱,需得绝对静处安置,不准任何人打扰。” 魏长乐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向床榻不远处。 只见老院使李淳罡正盘膝坐在一个顏色陈旧的蒲团上,双目微闔,面容沉静。 他此刻褪去了监察院之主的凛然威势,更像一位寻常的、清瘦的老者。 阳光透过小窗,在他清癯的脸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的呼吸吐纳悠长而平稳,几乎微不可闻,与这禪房的寂静融为一体,却又仿佛是整个房间气息流转的中心。 “多……多谢院使!”魏长乐心中涌起一阵感激。 虎童虽然说得简略,但他能想像自己昏迷后情况的危急,若非李淳罡这等高人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李淳罡缓缓睁开了眼睛,对虎童淡淡吩咐道:“虎童,你先出去。” “是!”虎童应得乾脆利落,起身走出禪房,並小心翼翼地带上木门。 禪房內顿时变得更加寂静。 老院使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了魏长乐片刻。 “感觉如何?”老院使问道。 魏长乐没有丝毫隱瞒,回道:“全身经脉酸疼难当,尤其是几处主要气脉交匯之地,胀痛感尤为明显。丹田之处……感觉空乏无力,仿佛被彻底耗干......!” 李淳罡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缓缓道:“魏长乐,老夫要向你道喜了!” 魏长乐一怔,几乎以为自己重伤虚弱出现了幻听:“道喜?” 眼下这般狼狈痛苦的情状,何喜之有? “不错。”李淳罡肯定地点头,一字一句道:“你因祸得福,於生死搏杀与极限压力之下,已然破开了困扰无数武夫的三境壁垒,正式踏入了武夫第四境,不破境!” 不破境! 这三个字如同九天惊雷,魏长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武道修行,逆水行舟,艰难险阻,一境一重天。 三境“铜身”锤炼体魄,坚固防御、 而四境“不破”,乃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是真正意义上超凡脱俗的开始! 一旦踏入此境,內气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外御能力大增,筋骨皮膜、五臟六腑的强度与恢復力远超常人,生命力极其顽强,故称“不破”。 多少天资卓绝、苦修不輟之辈,终其一生都卡在这道门槛之前,望洋兴嘆,难以逾越。 自己……竟然突破了? 就在这昏迷之间,在这浑身酸疼、经脉受损的狼狈时刻? 狂喜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熔岩,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挣扎著想撑起身体,想要確认这並非梦境。 “莫急。”老院使只是轻轻抬了抬手,那眼神里带著瞭然,也带著警示,“以你的年纪,如此迅速突入四境,放眼天下,近百年来,恐怕也不会超过三个。这確实是值得恭贺之事,也確实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院使……这……属下实在不知……”魏长乐激动道:“是因为昨夜与独孤弋阳死战,生死一线间激发了全部潜能?还是因为……因为体內那股力量?” 他想到了“水影流光”。 “都与那水諦之气有关,但此番突破,並非全然是好事,甚至可说是险死还生。”李淳罡脸上的笑意敛去,变得凝重,“你此番昏迷,根本原因並非力竭,而是强行引导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力量破境时,身体根基遭受了巨大的衝击与损伤。”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敲打在魏长乐的心上。 “你体內那股名为水諦的力量,古老、精纯、位阶极高,远超凡俗武学修炼出的內气真元。但也正因其高等与纯粹,它亦极为霸道暴烈,如同九天星河倾泻,绝非寻常武夫那如同溪流沟渠般的经脉所能承受。而你,昨夜激战之中,並非被动承受其护体,而是主动尝试引导、操控它与敌对战,使得其气机瞬间奔涌遍布全身主要经脉。你可知道,换作任何其他根基寻常的武夫,不用敌手相搏,只要第一次试图操控这力量的瞬间,自身经脉就会如同劣质瓷器承装沸油,当场寸寸撕裂、崩毁,爆体而亡!” 魏长乐听得心头一凛,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背上瞬间渗出涔涔冷汗。 昨夜激战之时,他只觉体內那股幽蓝力量澎湃无尽,仿佛取之不竭,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强大信心与战力,哪曾想到这力量本身就是一柄双刃剑,险些在斩敌之前先將自己彻底毁灭。 “那……院使,属下为何……?”他声音乾涩,带著后怕的余悸。 “为何你能活下来,还能藉此破境?”李淳罡接过话头,目光深深凝视著他。 “答案只有一个,你的体魄根基,远胜同儕,甚至远超寻常意义上的天才。你的经脉之坚韧宽阔、窍穴之稳固、丹田气海之深厚,超乎想像。这绝非单纯天赋异稟所能解释,更非寻常筑基功法可以成就。” 老院使的声音放缓,“魏长乐,你是否自幼还修习过其他专门用於淬炼体魄、打熬筋骨、巩固根基的独特功夫?而且是经年累月,从未真正间断过?” 淬炼体魄……打熬筋骨……巩固根基…… 是了! 狮罡! 那门从他懵懂记事起,就每日修炼的吐纳法门,以及那一套看似简单古朴、实则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精准到位的健身拳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无论是寒冬腊月呵气成冰的清晨,还是酷暑三伏汗流浹背的午后,无论是身体疲惫欲死,还是心中烦闷懈怠,那套练习都如同吃饭喝水一般,深深嵌入他的生命轨跡,很少真正间断。 正是这门功夫,让他的力量、耐力、恢復力都显得格外突出,筋骨强健远超常人。 “是……是一门叫做的狮罡的功法。”魏长乐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习,一直练到现在。”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李淳罡的表情,试探著问道:“院使,您的意思是……修炼这『狮罡』,是为了……” “老夫方才以內息探查你周身经络窍穴,其坚韧宽阔程度,尤其是几处要害大窍的稳固,以及丹田气海那种深不见底的厚实感,確实印证了老夫的猜测。”李淳罡微微頷首,“此功法绝非寻常可见的筑基法门。它不追求內气的快速增长,也不注重招式的凌厉花巧,而是专注於最根本的『淬炼』。淬炼肉身根本,扩张温养经脉,加固封闭窍穴,尤其是对丹田气海的巩固与扩容,有著独到而玄妙的法门。看来这些年你確实没有疏懒!” 魏长乐心下顿时感念宿主的勤奋。 这么多年,宿主倒是雷打不动勤修狮罡,却也正好为自己的身体打下了结实的根基。 只听老院使声音继续解释。 “修炼狮罡的过程必然极为缓慢,需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投入巨大心力进行看似重复的锻炼。但正是这种近乎奢侈的、不惜时间的打磨,才能为身体打下近乎完美的容器根基。这根基不是为了盛放普通的水,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勉强承载那滔天的『本源之水』。若非自幼骨骼未硬、经脉未定时便开始修行,根骨定型之后,便再难有如此脱胎换骨、重塑根基的神效。” 魏长乐的心臟狂跳起来,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他胸腔里衝撞。 “院使是说,传授我狮罡的那位前辈,早就知道我体內蕴藏著水影流光?所以他……他才让我自幼修炼此功,看似筑基,实则是为將来真正修炼、掌控水諦之力而预先打下最关键的基础?” 这个想法如同惊涛骇浪,让他心中骇然至极,又隱隱有一种拨开重重迷雾、窥见一线天光的激动与颤慄。 如果这是真的,那布局者的眼光之长远、谋划之深远,简直令人不寒而慄,又心生无限敬畏。 李淳罡凝视著魏长乐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平静地点了点头。 “传授你『狮罡』之人,其眼光之长远,布局之深远,用心之良苦,確实令人惊嘆。若无这『狮罡』十余年如一日的默默淬炼,將你的身体打磨成远超同儕的坚韧容器,你昨夜第一次试图主动操控『水諦』之力时,便已是个死人了,绝无可能活到现在,更遑论藉助这极限压力,反向冲开体內淤塞,破开那坚固的四境之门。” 魏长乐想起之前的经歷,问道:“其实在此之前,我有几次遭遇生死危机,都是水諦自行甦醒,护我周全。院使,为何……为何之前水諦护体时並无大碍,昨夜我主动操控,却险些承受不住?” 李淳罡解释道:“水諦有灵,自行护主之时,它遵循的是最根本的保护。它会自动选择你体內最坚韧、最宽阔、最合適的几条主要经脉瞬间通过,爆发出护身之力,並且会本能地控制力量的强度,儘可能减少对你经络的衝击与损伤。当你身体濒临承受极限时,它甚至会选择迅速消散,寧可让你受些外伤,也绝不会以彻底损毁你身体根基的方式去强行退敌。因此,被动护体时,你只觉得力量强大,事后虽有疲惫,却无大碍。” 魏长乐微微頷首,心中恍然。 確实,之前水諦出现,往往如惊鸿一瞥,瞬间爆发又瞬间消失,自己除了感觉力量澎湃和被救的庆幸,並未有太多异样。 “但昨夜则完全不同。”李淳罡缓缓道:“此番是你在主动地、全力地操控水諦。你的意志取代了『水諦』本能的选择。你想要將这股力量用於攻击,用於破敌,用於决胜!於是,水諦之力便不再仅仅循著最安全的那几条主脉运行,而是根据你的心意,强行冲向你意念所至的经脉,无论那些经脉是否能够承受!” 老院使的声音带著一丝凛冽。 “你全身经脉,经过『狮罡』淬炼,或许有三四成相对坚韧宽阔,能够勉强承受水諦的瞬间流注。但其余大半,尤其是那些细微支脉,根本无力承载这等层次的力量。” “你强行驱策,如同驱使铁骑衝过田间小道,固然一时威猛,结果却是小道崩毁,田亩尽废!这確实在短时间內,以近乎暴力的方式帮你冲开了许多淤塞的关窍,强大的力量震盪也间接撼动了境界壁垒,助你突破。但与此同时,你大部分经脉都受到了或轻或重的损伤,经络肿胀、细微撕裂、窍穴动盪……这些损伤积累到一定程度,终於在你心神稍懈、力量消退时猛然爆发,导致你气血逆冲,內息彻底紊乱,这才突然昏厥,性命垂危!” 魏长乐听得冷汗淋漓,此刻才真正明白昨夜自己是在鬼门关前跳了一场多么凶险的舞蹈。 见魏长乐冷汗直冒,李淳罡语气稍缓,宽慰道:“你也不必过於忧惧。狮罡十余年淬炼的根基非凡,你的经脉底子厚实,恢復潜力远超常人。水諦本身蕴含强大生机,在你昏迷时,它已开始缓慢滋养修復受损的经络。回头再让春木司为你配些滋养经脉、固本培元的药物,內外结合,细心调养,假以时日,这些损伤当可以逐渐恢復过来。”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为严肃的告诫。 “只是你切记,此番教训,需铭刻於心!虽然你机缘巧合,已然踏入不破境界,体魄生机大增,但你的身体,尤其是经脉,距离能够自如承受水諦,仍有天渊之別!它依然是那滔天巨浪,而你的经络,顶多算是一条经过拓宽加固的河道,或许能短暂承受洪峰过境,但若频繁衝击,必然堤毁河崩,万劫不復!老夫的意思,你当明白!” “属下明白!谨记院使教诲!”魏长乐重重点头,心有余悸。 这比喻再形象不过,力量如同水,身体如同容器和渠道,器小渠窄而强纳大水,唯有自毁一途。 “日后,继续勤修狮罡,不得有丝毫疏懒怠慢。”老院使谆谆嘱咐,“狮罡虽然看似质朴,比不得水諦的神妙高远,却也是世间罕有的玄妙功法。它是你真正的根基所在,是你驾驭更高力量的凭仗。你若能將狮罡修行至圆满之境,届时再得水諦相助,內外交匯,龙虎相济,那么突入五境金刚,也绝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武夫第五境,金刚境! 那是真正超凡入圣的开始,体魄如金刚铸造,內外明澈! 这对任何武夫而言,都是足以燃尽毕生热血去追逐的至高梦想! 李淳罡的话语,如同在魏长乐心中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让他心神激盪。 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迷雾与疑问。 是谁? 到底是谁? 在他还是一个懵懂孩童的时候,就早已预见或者精心安排好了这一切? 早早將“狮罡”这门奇功传授於他,为后来可能觉醒的“水諦”铺路? 这人对自己是何等的了解? 魏长乐闭上眼,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杂念,沉入记忆的最深处,那片被时光尘埃覆盖的混沌区域。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许多细节都已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影。 他努力地回想、挖掘、拼凑…… 似乎是某个黄昏? 夕阳的余暉將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 又或者是某个清晨,薄雾还未散尽,空气清冷? 地点……像是在……那个宽阔的、铺著青石板的后院练武场? 不,好像更早一些,最初……最初似乎是在一间书房里? 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有个身影,背对著光,站在他面前,高大,挺拔,却因逆光而面容模糊,只剩下一道稳如磐石的剪影。 只记得那声音温和,带著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又信服的韵律,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纠正著他稚嫩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和那笨拙得可笑的拳架。 “……对,就这样,吸气要深,沉入丹田,仿佛要將天地之气都吸进来……” “出拳不是只用手臂的力量,要松肩沉肘,用腰来催动,將全身的力道拧成一股绳,甩出去……” “这里酸?这里疼?疼就对了。记住这种感觉。筋长一寸,命延十年。骨骼拉开,气血才能畅行无阻。现在多吃苦,把根基打牢,以后……以后才能扛得住更大的风浪,走得更远……” 那声音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长廊,再次在耳边隱隱响起,带著熟悉的温度与重量。 影子……那个人的影子轮廓…… 魏长乐咬紧牙关,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模糊的记忆影子上,试图驱散笼罩其上的迷雾。 原主当时年纪实在太小,记忆本就模糊不清,留给魏长乐这个后来者的,更是残缺不全的碎片。 那身影的轮廓……站姿如松如岳,沉稳如山,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可撼动的巍然气度。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能镇住一方天地。 他看著面前盘坐的李淳罡。 老院使此刻气息內敛,云淡风轻,神情平静,可那股歷经风雨、执掌权柄蕴养出的深沉气度,那副清癯却仿佛能承载万钧的身形,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属於绝对强者的镇定与威严…… 脑海中的模糊影子剧烈地晃动起来。 死死盯著李淳罡那熟悉的面容,记忆中那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影子,竟然如同被投入清水的墨滴,开始丝丝缕缕地化开、延展、重组……轮廓越来越清晰,细节越来越丰富…… 眼前盘坐於陈旧蒲团之上、沐浴在淡淡天光中的老院使李淳罡的身影,与脑海中逐渐清晰、凝实起来的童年教导者的影子,两者的轮廓、姿態、乃至那种无形的“神韵”,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重叠…… 不…… 不可能吧?! 这念头太过荒诞,太过震撼,让魏长乐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几乎要窒息。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阻断这不可思议的联想。 是重伤未愈的幻觉? 还是因为李淳罡刚刚救了自己,又点破了“狮罡”的秘密,导致自己心神激盪下產生了错误的投射? 又或者……是这具身体深处,那属於原主最本真、最原始的记忆,因为遇到了真正的“钥匙”,而终於开始甦醒? 他不知道。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与躲闪,直直地、带著难以置信的惊疑、探究,牢牢锁定了李淳罡。 老院使似乎早已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剧烈变化与汹涌情绪。 他依旧静静地看著魏长乐,眼神深邃无波,如同古井映照云天,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此刻掀起的惊涛骇浪,等待著某个註定要到来的时刻。 禪房內,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长、凝固了。 窗外透入的天光似乎也静止了,將空气中那些永恆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的那张脸,竟然与眼前这张苍老却威严的脸—— 慢慢地融合在了一起! 那个在他幼年时,耐心而严格地教导他“狮罡”吐纳、纠正他每一个拳架动作的人…… 那个声音低沉温和、告诉他“现在多吃苦,以后才能扛得住更大风浪”的人…… 那个在他生命最初,为他埋下最深厚武道根基的人…… 竟然就是李淳罡?! 这个认知,比得知自己突破不破境更加震撼百倍、千倍! 它如同九天神雷连续轰击在灵魂最深处,又如同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似乎都逆流了。 禪房,寂静如亘古冰窟。 第六五五章 近在咫尺 禪房的寂静持续了片刻,时间仿佛在这一隅凝滯。 魏长乐脑海中那个久远而模糊的身影,竟与眼前的老院使缓缓重合。 这突如其来的关联令他心头剧震,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不息。 他无法確定,究竟是记忆出现了紊乱,还是某种被岁月尘封的真相正悄然浮出水面。 倘若当年真是李淳罡传授“狮罡”心法,那么这位深不可测的老院使,理应早就知晓自己体內潜伏著“水諦”之气。 不仅如此,他对自己这些年的经歷、修为乃至心性,恐怕都了如指掌。 可李淳罡为何始终掩饰这一切? 甚至佯装对自己修炼过“狮罡”之事毫不知情? 魏长乐心中波澜起伏,一时不知是否该在此刻挑明。 而老院使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正静静落在他身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魂魄,令他无从判断对方是否已看透自己所有心思。 “老夫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李淳罡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何时学会了操控水諦?” 魏长乐心头一凛。 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略作迟疑,勉力撑起身子下了床,忍著周身剧痛,向李淳罡躬身拱手,“院使大人,属下……属下要向您请罪。” “哦?”李淳罡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神情依旧云淡风轻,“你有何罪?” “其实……其实自襄州返京之后,属下虽向您述职,稟报了诸多细节,但……有一事未曾如实陈明。”魏长乐说到这里,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缓缓滑落。 事情至此,有些秘密已如绷紧的弦,再难隱瞒。 “何事?” “是关於……增损二位明王。” 李淳罡眸光微凝,语调依然平缓:“老夫记得你说过,增损明王留在襄阳处理鹤翁夫妇的后事,待一切妥当,自会来神都寻你。莫非……在襄阳之时,明王便已传授你驾驭水諦之法?” “並非如此。”魏长乐稳住呼吸,迎上李淳罡的目光,“属下是昨夜……才第一次真正懂得如何运用水諦。” “昨夜?”李淳罡眉头骤然锁紧,眼中锐光乍现,如刀锋般直刺魏长乐,“此言何意?”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不安都压下去,才缓缓道:“院使明鑑,其实两位明王……早已隨属下一同进京。” 李淳罡闻言,那张素来从容如古潭的脸上,终於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 “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进城之后,属下將他们暂且安置在法济寺中。”魏长乐压低嗓音,几不可闻:“这两人为追寻秦洛梔踪跡,早已盯上属下。他们修为深不可测,皆已达半步圣者之境,距六境巔峰仅半步之遥。属下唯恐他们在神都生出事端,才假意承诺助他们寻找秦洛梔,以此为由,暂且稳住二人。” 李淳罡听罢,嘴角掠过一抹冷意:“谎言如网,一处破绽,便需百般修补。若他们察觉你在虚与委蛇,可知会是何等后果?” “属下亦是无奈之举,形势所迫,不得不行此险招。”魏长乐笑容苦涩,“这些时日,他二人一直居於法济寺內,几乎足不出户。” 李淳罡抬手缓缓抚过银须,目光如秤,“你畏惧明王,却敢欺瞒老夫——魏长乐,你的胆子,倒真是不小。” “属下知罪,甘受院使责罚。” “责罚自然少不了。”李淳罡面色转寒,“你方才说昨夜初悟水諦操控之法,意思是……昨夜才从明王处习得诀窍?” 魏长乐点头。 “所以昨夜行动前,你特意去了法济寺,恳请他们传授法门?”李淳罡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眼中浮现思索之色,“他们当真会答应?” 魏长乐忙解释道:“属下昨夜行动前,確实去过法济寺,却並非求教法门。属下……虽早有八成把握確定独孤弋阳藏身於藏经殿,但对殿內布局与埋伏知之甚少。虽已说动虎司卿协同行动,但……无法调动大队人马,不能確保我方占据绝对优势。万一……” “你行事向来喜行险招,以微力搏大势。”李淳罡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成了,自然声名鹊起;败了,便是万劫不復。昨夜如此重大的行动,你竟敢不向老夫先行稟报,此事之后,老夫必严惩不贷。” “属下愿领一切责罚。”魏长乐垂首,语带恳切。 李淳罡微微頷首,继续问道:“你去见明王,是希望他们出手相助?” “明王早有明言,绝不插手世俗纷爭。”魏长乐摇头,“即便属下哀求,他们亦不会应允。所以……属下只得略施小计。” 李淳罡静默注视著他,未发一言。 “属下见到他们后,坦言今夜公务凶险,恐有性命之忧,故在行动前来此道別。”魏长乐缓缓道来,“此外,还留了些银钱给他们,言明若我真有不测,这些银两可暂解他们衣食之忧。” 李淳罡冷哼一声:“他们虽不涉世俗,但你却是他们找到秦洛梔的最后线索。眼看你要送死,他们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属下也只是赌一把。”魏长乐坦诚道,“但他们当时未置一词,属下心中也无把握。昨夜与独孤弋阳生死相搏时,他施展出『大衍血经』,属下修为悬殊,几乎濒死……唯一的指望,便是明王是否会出手相救。” 李淳罡淡淡道:“虽行事莽撞,倒也不算愚钝,知道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明王並未现身,但……他们以传声之术,將操控水諦的法门传入我耳中。”魏长乐终於全盘托出,“那时属下清晰地听到声音直接钻入脑海,字字分明,但独孤弋阳与周遭他人皆无所觉,那应当是一门极高深的传音奇术。” “秘音传声!”李淳罡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所以你是绝境之中得人点拨,才反败为胜?” 魏长乐点头:“属下並非临阵修炼,水諦之气一直存於体內,只是从前不知如何催发驾驭。得明王指点,方能將其威力释放,最终击败独孤弋阳……” 说到这里,他忽然眉头紧蹙,抬眼看向李淳罡:“只是……院使方才提及,寻常武夫根本承受不住水諦之气。他们传我操控之法,令我得以自行运使,难道……不怕属下当场经脉爆裂而亡?” “他们既出手,自是早知你经脉非同寻常。”李淳罡语气沉稳,“他们可曾探过你的经脉?” 魏长乐猛然忆起,在襄州之时,右损明王为確认他幼年重病之实,曾把脉探过他的经脉。 不仅如此,右损明王甚至从他心脉之相中察觉——他本该早已是个死人。 毫无疑问,那时右损明王便已断定,他的经脉异於常人,足以勉强承受水諦之力,不致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魏长乐缓缓点头:“確有其事。” “那便对了。”李淳罡道,“他们不能亲自插手世俗之爭,眼见你命悬一线,又不能现身相救,唯一能做的,便是以秘音传声助你一臂之力。此举对他们而言,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绝不会轻易传授你法门。” 魏长乐轻嘆一声:“若非他们及时相助,属下昨夜恐怕已……” “秘音传声……”李淳罡却似忽然想到什么,眉头渐渐锁紧,“老夫入寺时,藏经殿周遭已被虎賁甲士层层围住,明王若在近处,绝无藏身之所。老夫过来之时,也只能现身,无法潜行入殿......!” 魏长乐倏然警觉:“院使,这秘音传声……最多能达多远距离?” “此乃极玄妙的奇术,全凭內力凝音成线,非五境以上修为不可施展。”李淳罡声音渐沉,“即便是半步圣者之境,最多也只能在二十步內传音入密。超出此距,音线必散,再难成术。” 魏长乐瞳孔微缩:“二十步?那岂非说明……明王当时就在藏经殿附近?” “老夫说过,殿外並无藏身之处。”李淳罡目光转向禪房紧闭的木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凛然,“他们不在附近,而是一直在藏经殿......之內!” 魏长乐浑身一震:“昨夜搜寻地下密室时,那老嫗起初拒不开口,我等几乎翻遍大殿每一处角落……”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抬头,望向屋顶方向。 藏经殿乃三层楼阁,昨夜眾人虽將一层大殿翻查殆尽,却未曾上楼搜寻。 若两位明王藏身二楼,距一楼地面绝不会超过二十步之限。 且以他们的修为,纵使身在楼上,亦能凭声音清晰掌握殿中一切动静。 昨夜院使控制独孤泰入殿后,虎童令人制住断臂的黄婆婆,逼问地下囚室机关所在。 黄婆婆起初咬牙不答,二十名裂金锐士半数守御门窗,另一半则全力搜寻一层各处。 自始至终,魏长乐皆断定那些少女必被囚於地下,故眾人心思尽在寻找地下机关,未曾分心探查楼上。 直至魏长乐挥刀斩去黄婆婆另一条手臂,老嫗终於崩溃吐实,眾人隨即开启机关,深入地下密室。 眾人注意力都在地下,却无法分出精力往楼上去。 而楼上,却可能另有乾坤。 “他们……一直在上面。”魏长乐低声说道。 两位明王虽修为通天,却非真能隱形遁跡之神人。 藏经殿外,虎賁卫围如铁桶,弩手密布,纵使他们武功再高,若强行离开,必会暴露行踪。 而两位半步圣者最忌惮的,正是踪跡泄露。 魏长乐早曾告诫,一旦明王行踪暴露,不巧被秦洛梔知晓他们出山,她必將藏匿更深,届时再想寻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明王对此深以为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现出行跡。 李淳罡亦缓缓抬眼,目光仿佛穿透屋顶。 魏长乐从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眉宇间,竟隱约窥见一缕从未出现的——不安之色。 第六五六章 福兮祸所依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胸腔內残存的痛楚让他动作略显迟滯。 “明王既在殿中,於情於理,属下该去拜谢救命之恩。”魏长乐声音很轻,“顺便看看他们是否果真在上面。” 老院使银须在晨光中微微颤动,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睛里藏著难以捉摸的情绪。 虽然院使亲自出手,但此刻的局面仍旧岌岌可危,如履薄冰。 藏经殿被虎賁卫围得水泄不通,铜墙铁壁般的包围圈中,弓箭手早已搭箭上弦,刀刃在晨光下闪著冰冷的寒芒。 虎賁卫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衝进这座供奉经卷的圣地,却也绝不会放任监察院的人离开半步。 空气中瀰漫著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座冥阑寺。 魏长乐心知,接下来的局面如何演变,完全取决於宫里和独孤家那边的反应。 独孤弋阳之死必然在独孤家掀起滔天巨浪,独孤陌白髮人送黑髮人,悲怒交加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旦这位辅国大將军真要鱼死网破,神都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真到了那个地步,独孤陌甚至可能直接与太后撕破脸面。 作为太后最重要的臂膀,监察院很可能首当其衝。 眼下院使就被困在藏经殿,独孤陌未必不会下令在此除掉太后的这条得力臂膀。 院使固然修为高深,但面对虎賁卫的千军万马,就算是真正的武道圣者也会力有不逮。 一旦增援到来,箭雨如蝗,刀山剑海,再高的修为也难抵千军万马之威。 必须突围。 这是唯一的生路。 李淳罡一人带著裂金锐士们突围,难如登天。 但如果能得到两位明王的援手……! 魏长乐心中盘算著,若能说服那两位佛门法王在危难时刻出手相助,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將大大增加。 然而老院使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深,眉宇间刻出深深的沟壑。 他抬手,银须在指尖捻动,仿佛在权衡著什么极重的分量——不只是眼前的危局,还有更深远的东西。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上去道谢,自然可以。但你须记住老夫接下来每一句话。” 魏长乐心头一凛,躬身道:“院使请讲。” “明王授你控水諦之法,看似救命之恩,实则……祸福相依。”李淳罡目光如炬,紧紧盯住魏长乐,“这法门绝非轻易可授之物。他们昨夜传你,固然是救你性命,却也是在你的命脉之上,繫上了一根你看不见的丝线。” 魏长乐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院使之意是……?” “水諦之气,乃是五諦秘传之一,非其门人,不得染指,更不得习其驭使之道。”李淳罡语速很慢:“他们破例传你,必有后著。待你上去,无论那两位明王说什么,提出何等诱人的条件,尤其是……”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犀利如刀,轻声道:“若是他们开口,要收你为徒,无论是以何种名目,许以何等惊天动地的造化,你都绝不能答应。” 魏长乐心头剧震,脱口道:“收我为徒?这……他们要我出家做和尚?” “你身怀水諦,又得他们亲传驭使之术,已算半只脚踏入了他们的门槛。”李淳罡语气沉肃如古钟,“一旦成为他们的弟子,此生也就彻底与他们绑在一起。” 魏长乐听著,呼吸不由微微一窒。 这几句话虽然简短,却分明透露出极其重要的信息。 李淳罡怎会料定明王要收他为徒? 若不是对五諦乃至明王有深入了解,院使不可能做出如此预测。 “院使放心,属下打死也不答应。”魏长乐低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属下还不想剃光了头髮去做和尚。” “不是让老夫放心。”李淳罡平静道,目光却依然锐利,“这只是老夫对你的提醒。但如何抉择,终究还是由你自己做主……!” 魏长乐微点头,拱手道:“属下谨记院使教诲。” ...... ...... 藏经殿的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级台阶都透著岁月的痕跡。 魏长乐上了二楼,这里的空气比一楼更加沉静,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二楼比想像中更为幽深空阔,显然不是藏书之处。 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高高的穹顶,阳光从狭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一览无余,不见两位明王身影。 魏长乐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通往三楼的另一段楼梯。 这段楼梯更加陡峭狭窄。 三楼空间更为高挑,几乎触及殿宇穹顶。 这里似乎是藏经殿真正的“藏经”所在,靠墙立著数排高大的漆黑经柜,柜门紧闭,铜锁斑驳,散发著陈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经柜上雕刻著繁复的佛经纹样,有些已经模糊不清,唯有中央的莲花图案还依稀可辨。 中央空出大片地方,唯有东面一扇窗户微微敞开。 左增明王依旧一袭简朴灰袍,身形魁梧如山,侧影如松,正透过窄小的窗户缝隙,居高临下俯瞰庭院中的动静。 他的背影透著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仿佛无论外面如何风起云涌,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右损明王则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双目微闔,面容平和,手中缓缓拨动著一串深褐色的念珠。 果然在这里! 魏长乐上前几步,在距离两人几步处停下,深深一揖,“晚辈拜谢两位明王昨夜救命传法之恩。” 右损明王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並未睁眼,嘴唇轻动。 “缘起缘灭,法尔如是。施主不必言谢。昨夜之声,是风吹幡动,还是心动?” 魏长乐微微一怔,这话似问非问,玄机暗藏。 他略作思索,恭声答道:“当时生死一线,晚辈心中只求生路,应是心动。但若无明王妙音如风,心念亦无从凭依。” 左增明王此时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和,肤色带著淡淡的金色光泽,虽然頜下留有白须,但肌肤光滑,没有一丝皱纹,看上去只像三十多岁的壮年人。 他望著魏长乐,目光深邃如古井:“心动,风动,幡动,皆在一念之间。你能於生死际领悟水諦流转之机,便是你自身慧根未泯。我二人,不过是指月之指。” “指月之指,亦是明途所在。”魏长乐態度愈发恭敬,语气诚恳,“若无此指,晚辈恐已沉沦黑暗,不见月明。” 右损明王终於睁开双眼。 与左增明王不同,他天生一副慈悲苦相,眉眼间总是带著淡淡的悲悯,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苦难。 “魏施主,”右损明王缓缓开口,“你体內水諦之气,因狮罡而伏,因血经而激,因我二人之音而显。此气与你,羈绊已深。寻常武夫,得此气便是催命符,而你经脉特异,心脉有异象,反倒成了承载之器。此乃因果早定,非常理可度。” 果然,明王早就知道自己修过狮罡。 魏长乐心中暗忖,看来正如院使所言,在襄州把脉的时候,明王就已经看出了端倪。 也难怪他们敢秘音传声,教授操控水諦之法。 左增明王接过话头,声音比右损明王多了几分刚硬:“既然此气已为你所用,你便与五諦有了不解之缘。魏长乐,你可知这缘分之重?” 魏长乐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愈发沉稳,不露丝毫异色:“晚辈愚钝,还请明王指点。” 两位明王对视一眼,目光交匯间似乎传递了什么信息。 右损明王脸上露出一片慈和之色,开口道:“你根基不俗,心性坚韧,更难得有此机缘契合水諦。红尘浊浪,官海浮沉,不过虚幻泡影,徒耗光阴慧命。不若斩断俗缘,入我门下。我可传你更多妙法,假以时日,莫说半步圣者,便是那武道圣者之境,乃至超脱武圣的玄妙领域,你亦未必不能触及。” 魏长乐心下一凛。 老院使果然是料事如神! 他心中也更加確定,老院使对石头寺的这两位和尚一定极为了解。 否则自己已经对明王有所了解,却根本料不到他们会提出收徒这样匪夷所思的要求,但老院使却一言中的,仿佛早已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左增明王抬手,招手让魏长乐过去,动作自然而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长乐小心翼翼靠近过去,在距离窗户一步之遥处停下。 “你看楼下!”左增明王指了指窗户的缝隙。 魏长乐微凑过去,在阴影之中,透过窗户缝隙,对楼下的情况看得更加清楚。 整个藏经殿庭院內外,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百人上下。 所有虎賁卫都是严阵以待,弓弩手已搭箭上弦,刀盾手列阵在前,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空气中瀰漫著肃杀之气,连晨鸟都避开了这片区域,不敢在此停留。 “昨晚你带人前来之前,我们就已经事先来到这里。”左增明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而直接,“昨晚发生的一切,我们都很清楚。” 魏长乐感慨道:“幸亏二位……!” “我们上了你的当。”左增明王天生金刚怒相,此刻眉头微皱,声音中带著一丝冷意,“你前去和我们道別,一副有去无回的样子,就是料定我们不会让你死,引导我们前来此地。” 两位明王虽然淳朴,但却不傻,事到如今,自然已经明白其中关窍。 魏长乐昨晚那番“临终告別”的表演,成功触动了他们的慈悲心。 魏长乐想要辩解,右损明王已经轻嘆一声,接过话头:“你似乎杀死了一位权贵子弟,带来了难以想像的后果。本王相信,如果他们衝进大殿內,你恐怕是活不成了。” “明王明鑑!”魏长乐苦笑道:“事实確实如此。晚辈为了公道,杀死了辅国大將军的独生子……!” “你杀了谁,与我们无关。”左增明王直截了当地说,目光如炬,“本王只想问你,你想不想活下去?” 魏长乐点头,毫不犹豫:“螻蚁尚有偷生之念。虽然昨晚击杀奸恶,我並不害怕死在这里,可是……如果能活下去,自然再好不过。两位明王如果出手,加上监察院弟兄……!” “用不著!”左增明王淡淡道:“你们挟持了他们的將领,他们心有顾忌。只要有那將领在手,走出冥阑寺,並非难事。你的困境,不在这座寺庙,而是走出寺庙之后,如何从京城脱身,找到一个安全所在棲身。” 魏长乐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故意道:“明王的意思是?” “你可以选择我二人之中任何一人,入我们门下。”左增明王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若你应允,此刻我二人便可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纵有千军围困,亦难阻你我脚步。从此天高海阔,潜心大道,岂不胜过在朝堂江湖中挣扎求存,时刻有倾覆之危?” “跟你们走?”魏长乐故作惊讶,“去石头寺?” 右损明王再次开口,语气多了一丝悠远,仿佛在描述一个令人嚮往的仙境:“武道巔峰,终有尽时;肉身皮囊,难免衰朽。入我门中,调和阴阳,淬炼神魂,虽不敢妄言长生不死,却可延年益寿,远超俗世百岁之限。悠悠岁月,方能穷究天地至理,得大自在。” 武道圣境、死里逃生、延年益寿……! 如果不是院使有过叮嘱,这些条件確实充满著极大的诱惑。 见魏长乐犹豫,左增明王立刻补充道:“我们是佛门法王,言出如山,绝不欺瞒。你现在入我门下,我们立刻带你走,无人能伤及你分毫。”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晨光中浮动的微尘在他眼前缓缓飘落。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语气诚恳而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两位明王厚爱,晚辈感激涕零。所许之道,確为无上妙境,令人心嚮往之。然晚辈身负皇命官责,更有诸多尘缘未了,恩怨未清。此刻心染红尘,执念深重,实难看破放下,皈依空门。若强行剃度,非但不得清净,反污宝山净地。还请明王体谅。” 阁楼內静了一瞬。 右损明王手中念珠拨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律而轻微,如同心跳。 他轻轻嘆息一声,那嘆息声仿佛带著几分遗憾,又似有几分释然:“尘缘如网,缚心缠身。可惜,可惜。” 左增明王定定看著魏长乐,目光锐利如刀。 片刻,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带上了一种无形的威严:“魏长乐,你既已习得操控水諦之法,並用其御敌克险,无论你是否情愿,皆已算是五諦的门人。自今而后,你之言行,须受我们的法度约束。” 魏长乐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关键,是昨夜那救命法门的真正代价。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不闪不避,直视著左增明王:“明王的意思是?” “五諦门人,不得捲入红尘俗世纷爭。”左增明王语气威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如今不同於之前,必须遵守我们的法令戒律,但凡破戒,便要受惩处。” “晚辈並非佛门子弟,难道要……?”魏长乐话未说完,便被左增明王打断。 “不只是佛门戒律,另有五諦法令,你都要遵守。”左增明王的声音更加严厉,“让你入我门下,是给你庇护,一番好意。” 魏长乐心下发冷,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脑中划过鹤翁夫妇的影像,寧可放弃一切也要逃离石头寺的掌控。 还有传授自己水影流光的秦洛梔,显然也是从那边逃脱出来的。 眾多高手都要逃离的地方,当然不是什么乐土。 看著两个老和尚的意思,分明有强行要將自己带去那边的意图。 那温和的言语之下,是冰冷无情的掌控欲。 魏长乐当然不可能接受。 “昨夜驭使之法,乃二位主动以秘音相授,解晚辈燃眉之急,救命之恩属实。”魏长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然晚辈事先並未恳求,更未应允任何条件。这便如同路遇飢者,赠其食水,救其性命,却不能在事后要求此人必须为仆为隶,否则便是背信。佛门讲求慈悲为怀,亦讲求缘法自在,强扭之缘,恐非善缘。” 两位明王闻言,对视一眼,神情都是肃然。 右损明王手中的念珠停住了,左增明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显然没料到魏长乐会如此反驳,言辞虽恭,逻辑却颇为犀利。 见两位明王沉默倾听,魏长乐便继续道,声音更加沉稳:“若二位觉得传授此法有所不妥,或恐晚辈滥用此力,为表诚意,晚辈甘愿请二位收回此法。或施以玄术,令晚辈忘却昨夜所闻之诀窍,回归之前懵懂状態。如此,因果两清,可好?”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既点明对方主动施与的事实,又摆出愿意放弃这惊人力量的姿態,以退为进。 两位明王似乎没料到魏长乐会如此应对。 他们固然修为高深,见识广博,但似乎很少与人接触,应对这般红尘中磨礪出的机辩,似乎並非他们所长。 魏长乐提出的“收回”或“忘却”,更让他们有些错愕。 传授之法源於声音,已印入心神,强行“收回”或抹除记忆,涉及神魂之秘,非等閒手段可为。 “你们是佛门高僧,自然是讲道理的人。”魏长乐感慨道,声音中带著一丝无奈,“是你们主动传授法门,事后却又提出要求,这……似乎很不妥。两位法王难道不觉得,你们这等於是逼良为娼……!” “住口!”左增明王怒道,金刚怒相更加明显,“我们何曾逼良为娼……!” “是晚辈比喻不当,但这是我个人的感受。”魏长乐苦笑道,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当年是秦洛梔强行传功给我,这次又是你们主动传授法门,从始至终,我都是被动的。然后就因为你们的主动,却要给我定下各种规则,对我进行约束,这当真是佛门子弟所能为?” 他走到窗口边,竟然推开半掩的窗户。 清晨的凉风立刻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楼下虎賁卫的阵列更加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晚辈不是牛马,自己的人生不希望被別人左右把持。”魏长乐微仰头,看向窗外的天空,“反正昨晚我已经闯下滔天大祸,可能待会儿就有更多的兵马杀过来,这次我应该是活不了了。我不愿意受法令律条约束,也不愿意死在別人手中,所以现在我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 左增明王见他一只手放在窗欞上,预感到什么,声音中带著一丝急切:“你要做什么?” “跳下去,一了百了!”魏长乐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们逼我,外面的人要杀我,我无路可走了。只是对不住两位,还没帮你们找到秦洛梔……” “胡闹!”右损明王轻嘆道,终於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並不高大,但站起来的那一刻,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 “你自己说过,螻蚁尚且偷生,你又为何如此轻贱性命?我们並非逼你,只是……按法令行事而已。但你说的也並非没有道理……” 魏长乐闻言,心下暗喜,面上却依然一副苦涩之態。 就在此时,他猛然从窗口俯瞰见,冥阑寺的前院,忽然出现一队人马,甲冑鲜明,刀剑寒光闪闪,已经从前门涌入,正迅速往藏经殿方向而来。 那队人马规模不小,至少有百余人,而且装备精良,行动迅捷,显然不是普通军士。 第六五七章 小夫子 魏长乐俯瞰那队军士,几乎瞬间就认出,那是神武军。 这队军士的肩甲是金黄色,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特徵鲜明如烙印。 当初使团前往云州,一队神武军武士护卫,便是眼前这一模一样的甲冑。 他如今突破四境修为,本就远超常人的感官更是大为增进。 远远的,他就看到领头的將领身形熟悉。 肩宽背阔,骑姿挺拔如松,正是神武军云骑尉马牧。 马牧当初是使团出使云州的领队,与魏长乐共经生死,交情早已超越寻常同僚。 而且在队伍中间,魏长乐分明看到两名太监。 不是虎賁卫的援兵。 这让魏长乐心下微宽,但隨即又绷紧。 宫里来人了,却不知是福是祸。 马牧领兵到了外围,如铜墙铁壁般的虎賁卫阵列却纹丝不动,长枪斜指,弓弩半抬,明明白白阻挡了神武军继续靠近藏经殿的道路。 一名虎賁卫將官上前去,与马牧交涉。 两人相距三步站定,那是武將之间互相戒备的標准距离。 隨即便见到一名太监上前来,说了几句话。 魏长乐见到那太监,顿时眯起眼睛。 那太监他还真是认识,但却並非太后身边的莫公公。 他记得清楚,自己头一次为皇后施针之后,就是这名太监半道拦住自己,领著自己到了天寿宫面见皇帝。 如此看来,马牧是奉了皇帝的旨意带人前来,並非太后懿旨。 那太监也是宫里的一名內侍监,但魏长乐却不知道此人名姓。 此刻,这名內侍监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顏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宫里派人来下旨了!”他转头看向两位明王,轻声道。 左增明王沉声道:“皇帝下旨,这是要定你的罪了。给你最后的机会,你若答应入我门下,此刻我们便带你离开。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挡我二人之力。” 这两位明王虽然想要將他纳入掌控,但此刻提出的庇护却是实实在在的。 只要他点头,两位佛门法王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带他突围。 此刻,经过交涉,虎賁卫已经让开了一条道路。 马牧领著几名神武甲士护卫內侍监进了院內,逕自到了殿门外。 院內已经收拾过,独孤弋阳和其他几具尸首早已经被人收拾抬走。 內侍监在殿门前站定,右手高举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如同利刃般穿透空气。 “圣旨到——监察院司卿魏长乐,出殿接旨——!” 所有虎賁卫將士齐刷刷跪倒一片,甲冑碰撞发出哗啦一片声响,如同暴雨骤降。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两位明王深深一揖,“两位明王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此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承担。若此刻逃离,会连累监察院眾兄弟。晚辈……不能走。” 右损明王长嘆一声,那嘆息里有无尽的惋惜,不再言语。 左增明王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也是什么话都没说。 一楼大厅里,监察院眾人已经聚在一起。 裂金锐士们依旧控制著独孤泰。 李淳罡站在眾人之前,单手背负身后,凝视著走过来的魏长乐,气定神閒。 “院使,这个旨......要不要接?”虎童站在李淳罡身侧,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找个理由,拖延下去?等太后那边的消息......!” 监察院与其他司署衙门不同。 监察院的几位司卿,能为朝廷办差,並非是敬畏皇帝,而是效忠於李淳罡。 即使对宫里有一些敬畏,那也是对太后。 反倒是对皇帝,监察院上下並没有多少发自內心的敬畏。 这个时候皇帝突然派人下旨,他虎童最担心的便是皇帝为了平息独孤氏的怒火,不在乎魏长乐的生死。 如果颁下的旨意,直接给魏长乐定罪,那虎賁卫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当场格杀魏长乐。 而且监察院这些人一旦出手保护,立马就会被扣上反贼的罪名。 监察院的靠山是太后。 虎童却是想著先不要轻易接皇帝的旨意,等待太后那边的懿旨。 虽说太后也不是什么菩萨,为了大局也不会在意牺牲多少人,但比之皇帝,太后自然还是会偏袒监察院一些。 毕竟,监察院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圣上有旨,属下必须接旨。”魏长乐轻声道:“杀独孤弋阳,是主持公道,为民除害。如果不接旨,那就是褻瀆天子,牵连到监察院。” 所有人都觉得魏长乐杀死独孤弋阳,是一时衝动,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毕竟,那可是独孤大將军的嫡子,当眾虐杀,无异於將自己置於死地。 但魏长乐却很清楚,自己当时冷静异常。 正因为他心中还有天理良知,知道此番放过独孤弋阳,不但再无机会缉捕此人,而且还会有更多被门阀贵胄视为草芥的无辜要死在独孤弋阳手中。 所以他必须下狠手。 杀一人救无数人,哪怕是同归於尽,魏长乐也心甘情愿! “去吧。”李淳罡云淡风轻,甚至不多说一个字。 魏长乐整理了一下衣襟。 早有两名裂金锐士一左一右,缓缓拉开破败的殿门。 阳光如瀑般倾泻而入,刺得魏长乐微微眯眼。 庭院中,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魏长乐挺直腰背,一步步走下殿前石阶。 虎賁卫见到魏长乐血染衣襟、孤身坦然走出大殿,心情也都是颇为复杂。 当眾手撕独孤弋阳,如同天神下凡,自然是让虎賁卫感到震惊和恐惧。 杀了大將军的嫡子,不少人自然也是愤怒。 独孤弋阳再浑蛋,那也是独孤家的人,是虎賁卫需要效忠的將门之后。 但毕竟都不是傻子。 魏长乐和独孤弋阳互相指认对方是大恶凶徒,大部分人心里都清楚,独孤弋阳应该才是真正残害无辜的凶徒。 毕竟魏长乐来到神都並没有多久,怎可能暗中控制这样一座寺庙。 魏长乐杀死独孤弋阳,確实算得上是为低贱的螻蚁主持公道。 这世间,有此胆量和魄力的少年英杰,寥寥无几。 而且大家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关於这个年轻人的传说。 独守孤城、生擒塔靼右贤王、收復云州、斩杀胡人祭师...... 这一桩桩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情,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创造的奇蹟。 对於军人来说,这样的人物远比权贵更让人心生敬重。 虽然虎賁卫一个个严阵以待,刀枪在手,甚至不少人的弩箭也对准了魏长乐,但大多数人见到魏长乐从殿內走出来,目光中非但没有敌意,反倒多是钦佩之色。 来到庭院中央,魏长乐在內侍监面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行礼:“监察院司卿魏长乐,恭聆圣諭。” 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庭院中传得很远。 “魏长乐,圣上有旨,还不跪下接旨!”內侍监面无表情,声音尖细如旧。 魏长乐犹豫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大门敞开,李淳罡单手背负身后,一眾人都是看著自己。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 內侍监展开手中明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庭院中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监察院司卿魏长乐,即刻入宫覲见,不得延误。虎賁卫眾將士,即刻回营待命。钦此——!” 旨意简短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没有定罪,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提及独孤弋阳之死。 只是一道简单的召见令。 更令人费解的是,旨意中完全没有提及李淳罡和独孤泰。 虎賁卫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名军官面面相覷,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感到困惑。 独孤弋阳惨死,独孤泰被挟持入殿,数百名虎賁甲士围困了一夜,如今一道圣旨就要他们撤军? 內侍监合上圣旨,目光扫过虎賁卫眾將。 见到將士声音嘈杂,没有撤离的意思,內侍监冷声道:“怎么,尔等要抗旨不成?” “这......”一名虎賁卫將领硬著头皮上前,抱拳行礼,“公公,末將等不敢抗旨。只是......独孤泰將军尚在殿內,我等若撤,將军安危......” “圣旨说得清清楚楚,”內侍监打断他,“虎賁卫即刻回营待命。至於独孤將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藏经殿大门,“自有圣裁。” 那將领还要再说,马牧已经沉声道:“圣意已明,莫非你要带著虎賁卫公然抗旨?” “鏘——!” 话音落下的瞬间,马牧身后几名神武军將士齐刷刷上前一步,手已握上刀柄,刀身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虎賁卫虽然人多势眾,但面对圣旨,而且没有主將坐镇,气势上已落了下风。 更重要的是,抗旨的罪名,谁也不敢担。 “公公先请!”一名虎賁部將脑子清醒些,上前带笑道:“虎賁卫好几百號人,这时仓促撤离,肯定会用拥挤,耽搁你们的事情。等你们先行之后,我们整队撤离,绝不延误。” 內侍监显然也不想在这里多耽搁,並不再多言,只是將手中圣旨递给那部將。 那部將只能双手接过,心里明白,內侍监这个举动,无非是提醒,旨意已经传达,敢不敢抗旨是你们自己的事。 內侍监这才转向魏长乐,声音淡漠:“魏司卿,我们走吧。” 魏长乐起身,回身向著藏经殿躬身一礼。 眾人只当他是向李淳罡道別,却不知並非仅仅如此。 这一礼,既是向院使,也是向楼上那两位作別。 马牧挥手,几名神武军上前簇拥在魏长乐四周。 看似是防他逃脱,实际上站位极其讲究,前后左右將他护得严严实实,无论从哪个方向放冷箭,都至少要穿过两名甲士的身体。 这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眾人眼睁睁看著神武甲士带走魏长乐,都不敢阻拦。 虎賁卫的阵列依旧沉默,但那股紧绷的、压抑的气氛,隨著魏长乐的离开,开始缓缓鬆动。 出了院子,外面有更多的神武甲士接应,有专门为魏长乐备好的坐骑。 一行人迅速离开冥阑寺。 ...... ...... 藏经殿內,虎童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 他想说什么,可是见到院使大人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心里却也是踏实几分。 无论如何,圣旨並没有当场给魏长乐定罪,一切都还有迴旋的余地。 “独孤將军,圣旨你也听到了。”李淳罡忽然开口。 他转过身,面带微笑。 “你手下將士再不撤走,那可是抗旨大罪了。法不责眾,到时候罪责可是要由你来承担的。” 独孤泰的脸色铁青。 他实在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胸闷得很。 这不单单是因为监察院这帮人,最要紧的是,直到现在,竟然没有一名援兵赶过来。 独孤弋阳被杀,如此大事,早有人迅速去大將军府稟报。 按理来说,独孤陌接到消息之后,肯定会立刻有所行动——要么是立刻向宫里施压,让皇帝下旨严惩凶手;要么就是亲自前来,亲手为爱子报仇。 可是等了一夜,始终不见独孤陌的身影。 本来宫里颁下旨意,独孤泰还寻思著是独孤陌对宫里施压起了效果,要当眾宣旨给魏长乐定罪——最好是“就地正法”那种。 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独孤陌没有动作,自己反倒成了人质,这让他愈发恼怒。 “还不撤走?!”他衝著殿外吼道,似乎要將压抑了一夜的怒火全部发泄在麾下將士身上,“真凶都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 包围藏经殿的目的,是为了替独孤弋阳报仇。 现在魏长乐被带去宫里,虎賁卫留下来也就没有意义。 至少独孤泰还真没想过,要对李淳罡下狠手。 即使有这个心,他自己都已经是人质,刀还架在脖子上,根本不可能做到。 虎賁卫將士本来还在拖延,毕竟独孤泰没有下令,谁敢轻易离开? 此刻听到独孤泰的咆哮,自然不再犹豫,纷纷列队撤离。 “虎童,”李淳罡等虎賁卫开始撤离,才缓缓开口,“等他们撤离之后,將搜集到的罪证和地下密室所有人都带回监察院。” 虎童拱手称是,声音鏗鏘:“属下明白!” “独孤將军,监察院有好茶,你过去坐坐,喝杯茶!”李淳罡含笑道。 独孤泰怒道:“你....你要囚禁本將?” “只是喝茶!”虎童明白李淳罡意思,呵呵一笑,“咱们有误会,喝杯茶,化干戈为玉帛!” 李淳罡也不多理会。 单手背负身后,逕自向木梯那边走过去,步伐从容,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院使,您......?”虎童见李淳罡要上楼,有些诧异。 “不用管老夫。”李淳罡头也不回,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轻鬆,“老夫登高远望,一览风景。这冥阑寺的晨景......可是难得。” 虎童心下奇怪,暗想黑楼远比这藏经殿高得多,要居高俯瞰,回黑楼岂不更好? 此处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院使怎会有此雅兴? 李淳罡脚步轻盈,悄无声息,逕自登上了三楼。 木梯在他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他整个人没有重量。 登上楼梯口,便见到两位明王都是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俱都合十,两双眼睛也都是盯著登梯而来的李淳罡。 “阿弥陀佛。”右损明王轻唱佛號,凝视李淳罡,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小夫子,我们一直在等你。” “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 ...... 神武军护著魏长乐出了冥阑寺,沿著青石铺就的街道向北而行。 马牧骑马跟在魏长乐身侧,两人相距不到一臂。 魏长乐有心想要和他说几句话,但皇帝身边的那名內侍监就在身前,自然不便多言。 队伍井然有序,往新昌坊北门去。 眼见快要到北门,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又一队人马出现在视线中。 这队人马的装束与神武军截然不同。 玄黑色甲冑上镶嵌著银色纹路,头盔上插著鲜艷的雉鸡翎,隨著马匹奔腾上下起伏。 每人腰间都佩著修长的千牛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 这是千牛军! 北司六军,左右神武军负责皇城城防,龙武军负责天子仪仗以及出行,而千牛军则是负责皇宫的巡逻守卫——尤其是后宫、內廷,这些普通禁军不得擅入的区域。 魏长乐知道,太后的景福宫,就是千牛军武士守卫。 比之马牧带来的百来名神武甲士,迎面而来的千牛军士並不多,也就二十多號人,但全副武装,气势丝毫不弱。 他们列队整齐,马蹄声如同战鼓擂动,震得地面微颤。 二十多名千牛军士,竟然也是护著一名內侍监。 那太监骑在一匹马上,身著深紫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 “莫公公......!” 魏长乐目光锐利,一眼就认出。 马牧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勒住马韁,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千牛军率先放缓速度,等莫公公勒马停住,千牛骑兵也都停了下来。 莫公公的目光扫过神武军眾人,看到魏长乐,先是一怔,但脸上隨即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衝著魏长乐身前的內侍监,尖细的声音拖得老长:“这不是卢爷吗?这是打哪里来啊?” 內宫十三局,內宫大总管自然是首席大太监,其下是御前、殿前、掌事和带班四公公。 除了这五名太监,宫中便以內侍监的地位最高。 而莫公公和姓卢的太监都是宫中內侍监,地位平级。 这类地位相同的太监,互相之间都是以“爷”相称。 卢公公策马上前几步,面色不豫,“莫爷,咱家奉陛下旨意,带魏长乐入宫覲见。你这是......?” “巧了!”莫公公面带微笑,慢条斯理道:“太后也有旨意,传魏长乐即刻入宫问话。卢爷您看,这可不就撞上了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长乐眉头锁紧。 皇帝和太后先后派人前来,说明皇帝的旨意,事先並没有知会太后,否则太后不可能另有旨意。 如此说来,对於此番事件,太后和皇帝各有自己的盘算。 一起事件,两道旨意。 这当然是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 这就表明,皇城之內,天子与太后之间存在著极其严重的对立,而且这样的对立如今越来越不掩饰。 “莫爷,陛下旨意在前,魏长乐理应先入宫面圣。”卢公公的声音尖细却坚定,每一个字都透著不容置疑,“先君后臣,先国后家,这是祖宗规矩。” “卢爷此言差矣。”莫公公不紧不慢,笑容依旧,“太后懿旨在此,百善孝为先,这道理,卢爷不会不懂吧?太后是陛下生母,陛下以孝治天下,这『孝』字,可是祖训。”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提高:“如今太后要见一个臣子,难道还要排在陛下之后?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皇家不孝?” 卢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周围的將士们屏息凝神,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神武军和千牛军虽然同属北司,但此刻立场分明,各自站在自己的“主子”身后。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头震惊。 他一直以为北司六军应该是铁板一块,是皇城最坚固的屏障。 但现在看来,事实並非如此。 至少在这一刻,同属北司的神武军和千牛军明显存在对立情绪。 如果北司军內部因为皇帝和太后的衝突,互相之间生隙、对立、甚至......敌对,那么又怎能制衡南衙卫? 这个念头让魏长乐脊背发寒。 眼见得两边互不相让,再这样僵持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两位公公,陛下圣旨,太后懿旨,皆为天音,臣不敢违逆。然圣旨在前,懿旨在后,若论先后次序,臣理应先奉圣旨入宫,此乃为臣之本分。” 卢公公的脸色稍缓,莫公公则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但是......!” 魏长乐话锋一转,声音更加诚恳:“莫公公所言极是,百善孝为先。陛下乃天下之主,更是太后之子。为人子者,孝道为大;为人臣者,忠君为本。臣以为,陛下若知太后要召见臣,必会体谅臣先往景福宫向太后请安——此乃全陛下孝道,彰天子仁德。”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臣恳请,先隨莫公公往景福宫拜见太后,待向太后稟明情况后,再即刻入宫面圣,向陛下请罪迟延之过。如此,既全了孝道,又不违君命,两相周全。不知两位公公......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街道上一片寂静。 如果太后和皇帝真的態度相左,那么其中总有一人是想保住自己的——或者至少,不想让自己立刻死。 太后虽然拜佛,但却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菩萨,杀伐果断,手段狠辣,这是朝野皆知的。 可是皇帝更会给人一种阴沉冷漠之感——深居简出,喜怒不形於色,谁也不知道那张平静的面孔下,到底藏著怎样的心思。 相较而言,太后对监察院自然还是会偏袒一些。 毕竟,李淳罡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监察院是她掌控朝局、制衡朝臣的重要工具。 最为重要的是,太后似乎想利用自己救回皇后,让皇后能醒转过来。 既然如此,太后对自己有所求,当然就会儘量保住自己——至少在皇后醒来之前。 魏长乐很清楚,这种斗爭,一旦捲入,就不要想著两头討好,能在中间摇摆不定。 想要处在中间明哲保身,必然是死的最快——皇帝会觉得你不够忠诚,太后会觉得你不够可靠,最后两头不落好。 如果非要在其中选一个大腿,那就只能抱住太后。 至少现在,太后更需要自己,也更有可能保住自己。 至於皇帝...... 魏长乐心中闪过那双浅冰冷的眼睛。 那位天子,到底在想什么? 无人知晓。 第五六八章 孤光映闕 踏入景福宫正殿的瞬间,一股暖意混合著檀香的幽深气息扑面而来。 殿內沉静如渊,唯有金猊炉中一线青烟裊裊盘旋,似有若无地缠绕著樑柱间繁复的彩绘。 深处精舍,太后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凤椅之中。 她身著暗红色织金凤纹常服,一头银髮梳得纹丝不乱,綰成端庄的高髻,仅以几支素雅白玉簪固定。 她的面容保养得宜,一双眼睛偶尔抬起,眸中精光掠过,便如寒潭映刃,令人心底生凛。 四名宫女垂手侍立两侧,身著同色宫装,眉眼低顺,仿佛精舍內几尊没有生命的精美摆设,与这满室华贵却又压抑的寂静融为一体。 魏长乐走上前,单膝跪地:“臣魏长乐,叩见太后。”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魏长乐起身,垂手而立背脊却挺得笔直。 “你胆子不小。”太后开口道:“独孤弋阳是独孤大將军的嫡子,你说杀就杀,当眾撕裂,血溅五步。魏长乐,你是觉得有本宫护著,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魏长乐深深吸了一口气,“臣不敢。杀独孤弋阳,並非仗势,而是伸张正义。此人以邪术害人,囚禁无辜女子於地下密室,手段残忍,天理难容。臣身为监察院司卿,缉凶除恶是本分。至於他是否是独孤大將军之子,与案情无关。” “与本分无关,与生死有关!”太后忽然提高了声音,“独孤弋阳该不该死,不是由你来决定。即使该死,也不该由你来杀,更不该当眾虐杀!” 魏长乐沉默下去,唇线抿紧。 他明白,到了此刻,太后心中早已有了裁决。 任何辩解,在她听来恐怕都只是徒劳的聒噪。 太后冷冷地注视著他,目光如冰锥:“你可知这一杀,杀出了多大祸端?独孤陌统御南衙八卫,手握三万精兵。他唯一的嫡子死在你手里,你以为他会善罢甘休?” 魏长乐依旧沉默,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 “监察院是哀家手中的刀,锋利,好用,”太后的声音低沉下去,“但也最容易折断。你魏长乐是这把刀上最锋利的刃,可刃太利,容易伤人,也容易自伤。昨夜之事,你痛快了,解气了,却把整个监察院置於火炉之上。若独孤陌以此为藉口,对监察院发难,你让本宫如何应对?” “臣一人做事一人当。”魏长乐猛地抬起头,“若太后需要安抚独孤氏,平息事端,臣愿领死。” “大义凛然?”太后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魏长乐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低声道:“老佛爷……!” “住口。”太后冷漠地打断,“本宫拜佛,却不是心慈手软的菩萨。若真是菩萨心肠,这大梁江山,恐怕早已倾覆不在。” 魏长乐喉结滚动了一下,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太后微微沉吟,半晌,才缓缓道:“你敢作敢当,本宫倒也……欣慰。只是......如果独孤氏真的联合朝臣,群情汹汹,请奏非要你的性命不可,你当真甘心伏诛,引颈就戮?” “独孤氏要小臣的命,小臣不给。”魏长乐的回答斩钉截铁,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太后,“但老佛……太后若真要小臣死,小臣认命!” “哼!”太后从鼻端逸出一声冷哼,身子微微前倾,“那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魏长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左右微微侧目,咳嗽了一声。 侍立在侧的四名宫女立刻如蒙大赦般躬身,无声而迅捷地鱼贯退出精舍。 待最后一丝衣袂摩擦声消失,太后才冷冷道:“皇后……你似乎忘记皇后了!” “小臣……!” “柳永元自尽之前,只將续命之法传授於你。”太后缓缓不等他说话,已经道:“你以不能失信於死人为藉口,並未將那法子如实稟报。如今这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人能维繫皇后的性命……而且,本宫前日去探望过皇后,她的气息、面色,似乎比从前要好转些许……!” “皇后吉人自有天相。” “魏长乐,你是在与本宫假装糊涂?”太后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陡然森然,“你听不明白本宫的意思?” 魏长乐再次抬头,“太后是想让小臣违背承诺,交出续命之法?” “莫非,你想让皇后为你陪葬?”太后的反问冰冷刺骨。 “所以,太后已经决定,要诛杀小臣?”魏长乐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那股压抑的锋芒再度显露,“为了安抚独孤氏,明知道小臣诛杀的是罪有应得之人,太后仍要……” “你觉得自己无罪?”太后不等他说完,霍然起身。 她年事已高,但此刻站起,步履却异常沉稳,带著久居巔峰的威压。 缓步走到魏长乐身侧,斜睨著他,“破坏本宫布局,逼迫独孤氏可能鋌而走险,甚至可能导致朝局动盪,天下不寧,你觉得你……无罪?” 魏长乐面色沉静,不再言语。 “怎么不说话了?”太后微微蹙眉。 “小臣確实有话想说,”魏长乐缓缓道:“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连死都不怕,此刻还有什么顾忌?”太后拂袖。 “好!”魏长乐点点头,“那小臣就斗胆直言了。” “说。” “小臣入京时日虽短,耳闻目睹,却也窥见几分朝堂暗流。”魏长乐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而小臣所见所闻的这些情状,在朝中文武百官心中,其实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何意?”太后眼神微凝。 魏长乐不再迂迴,直言道:“太后您欲力保越王殿下继承大统,而曹王旦,是越王殿下最大的障碍。曹王旦最大的依仗,便是独孤氏!” 太后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更加幽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独孤氏不除,越王殿下即便日后在您的庇护下,得以册立储君,甚至……荣登大宝,这江山坐得可稳当?”魏长乐的话语如同钝刀,一下下敲在敏感之处,“独孤陌手握重兵,党羽遍布朝野,曹王又素有『贤能』之名,一旦太后……稍有疏虞,局面恐非越王殿下所能掌控。” “大胆……!”太后脸色一沉,厉色骤现。 魏长乐却淡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豁出去的坦然:“小臣死到临头,胆子大一些,也是理所当然。所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小臣蒙太后知遇提携之恩,临死之前,若能尽此忠言,也算不负太后一番栽培。” 太后凝视著他,见他面色平静,眸中澄澈,毫无濒死之人的惶惧或諂媚。 她脸上的厉色竟渐渐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沉。 “好,本宫倒想听听你这临终直言。” “太后睿智天成,自然比小臣看得更透彻。曹王与独孤氏多年来结交党羽,笼络地方,其势日炽,所图者,绝非区区富贵。”魏长乐平静道:“他们一直未曾公然发难,非不欲也,实因太后您尚在,威仪足以震慑乾坤。” 太后缓步回到凤椅边,慢慢坐下。 “可是……若有朝一日,太后您……”魏长乐说到这里,终究还是有所顾忌,停顿下来。 “你是想说,本宫哪天千秋之后,便无人能镇住独孤氏了?”太后却替他將那忌讳之言直接说了出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正是。”魏长乐顺势接道:“论功劳,独孤氏是平定当年神都之乱的首功之臣;论资歷,乃大梁开国五姓世家之一,根深蒂固;论实力,朝野党羽盘根错节,更握有南衙卫军的兵权;论名义……据小臣所知,朝中不少官员,皆认为曹王文武兼资,气度恢弘,出身尊贵,乃是储君的上佳之选。” 太后唇角泛起冷笑。 “越王殿下仁孝温良,若没有太后您的全力庇护,孤身面对这样一股庞然大物,小臣实在不敢乐观。”魏长乐的话语直接得近乎残酷,“即便太后您苦心孤诣,为越王殿下留下诸多后手、布置重重助力,但人心难测,世事变幻。没有您亲自坐镇中宫,运筹帷幄,什么变数都可能发生。小臣以为,越王殿下真正唯一牢靠的基石,只能是您,而非其他任何人——包括监察院、北司禁军……他们感念的是您的恩威,並非越王殿下。” 听到此处,太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小臣明白,当年神都一场大乱,致使我大梁元气大伤,至今未復。”魏长乐向前略略踏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因此太后夙夜忧虑,非到万不得已,绝不愿神都再起刀兵,重现当年惨状。加之独孤氏確係平定乱局的功臣,天下皆知。若无十恶不赦之明证,太后亦不好轻易动此勛戚,以免落下『鸟尽弓藏』、『滥杀功臣』的恶名,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太后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跳动,嘴唇紧抿。 “当然,最重要的是......!”魏长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洞悉局势的冷峻,“太后您最大的顾虑,是恐一击不能致命。对独孤氏这等庞然大物出手,便无回头之路,必是你死我活之局。倘若谋划不周,未能一举剷除其根基,反而逼得独孤陌狗急跳墙,悍然举兵……那后果,恐非朝廷所能承受,亦非太后您愿见。” 太后微微眯起了眼睛,眸中精光流转,似在反覆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魏长乐脸色愈发肃然,继续道:“太后思虑周全,力求万无一失,此乃老成谋国之道。然而……时间,恐不在太后这边。独孤氏绝非庸碌之辈,他们既全力扶持曹王,便早已料到会有与太后正面相对的一日。拖延时日,固然让太后能更周密部署,但同样也给了独孤氏喘息、壮大、暗中布局的机会。拖延,並不能真正削弱他们的力量,反而可能……因太后年事渐高,而令观望者心生犹豫,使原本中立甚至倾向朝廷的力量,逐渐倒向看似更有『未来』的曹王一方。” 这话再清楚不过。 太后的时间,是比独孤氏更为稀缺的资源。 隨著岁月流逝,太后的精力、威望乃至生命,都是递减的变数。 如果太后强势,精力旺盛,大家觉著太后还有能力除掉独孤氏,那么眾多朝野力量自然会靠向太后。 可一旦太后没有了震慑的力量,因为衰老虚弱不堪,反观曹王和独孤氏力量越来越大,那么为了自身和家族的利益,更多的人只会逐渐靠向曹王党。 魏长乐轻轻嘆了口气,“若以区区小臣一命,真能换来独孤氏从此忠心不贰,朝野再无隱忧,那小臣即使无罪受戮,也心甘情愿,死得其所。可是太后……结果,当真会如此吗?” “你觉得会怎样?”太后反问,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冰冷。 “得寸进尺,变本加厉!”魏长乐断然道,“人心慾壑难填。此番朝廷若仅因独孤氏施压,便诛杀无罪之臣以作安抚,只会让独孤氏及其党羽愈发觉得朝廷畏其势大,君威不振。届时,他们气焰必將更为囂张,而天下忠义之士,见此情状,亦会心寒齿冷,对朝廷离心。” “住口!”太后终是忍不住,声色俱厉,“魏长乐,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魏长乐坦然无惧,迎著太后的怒视:“小臣相信,这些肺腑之言,除了小臣,天下再无第二人敢在太后面前如此直言不讳。事实便是如此,一旦为安抚独孤氏而诛杀小臣,朝廷法度尊严何在?太后您的威信必將受损!而独孤氏经此一事,威望必然大涨。连太后都需向其让步,朝野百官、天下万民,谁还敢直攖其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心向朝廷的势力,只会更快地倒向独孤氏!” “住口!住口!住口……!” 太后猛地抬手,指向魏长乐,因情绪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太后运筹帷幄,深谋远虑,苦心维持大局平衡。然而这般苦心,世间几人能懂?”魏长乐並未因太后的震怒而退缩,反而提高了声音:“天下人看到的,只会是独孤氏可以肆意妄为,朝廷却无可奈何!如此一来,纵有忠贞之士心怀社稷,欲抗奸佞,见此情状,亦会心灰意冷,彻底绝望,从此只能对独孤氏俯首帖耳……太后这些年所有的苦心经营、暗中布置,都可能因此事而……付诸东流,前功尽弃!” “咳咳……咳……”太后咳得愈发厉害,以袖掩口,身形微颤。 守在外间的莫公公听得內里动静不对,再也顾不得规矩,急匆匆掀帘而入,见此情形,嚇得脸色发白。 “太后!太后您保重凤体!快,快传御医……”莫公公急忙上前,搀扶住太后,轻拍其背,声音发颤。 魏长乐却在此刻,撩起衣袍下摆,双膝重重跪倒地,“小臣狂悖,话尽於此,再无他言。恳请太后……降旨处决!” “不……不要传御医!”太后勉力抬起一只手,止住莫公公,声音因咳嗽而断续,“本宫……本宫无碍……缓一缓……便好……” 莫公公不敢违逆,只得小心翼翼地为太后顺气。 待那阵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復,太后喘息稍定,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復了清明。 “你先退下……”太后用锦帕拭了拭嘴角,对莫公公道,“未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 莫公公满脸忧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下。 精舍內重新只剩下两人,檀香依旧裊裊。 “魏长乐......!”太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嘆息声中竟似带著一丝疲惫,“你……好大的胆子。你说的不错,这些话……满朝文武,確实无人敢在本宫面前,如此直白地说出一个字。” “臣一番肺腑,绝非为己求生。”魏长乐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之所虑,只为我大梁江山稳固,社稷长安。” 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依你之见,本宫……该当机立断,不顾一切,即刻动手剷除独孤氏?” “当以此事为契机。”魏长乐眼中锐光一闪,“將独孤弋阳所犯之罪行,囚禁民女、修习邪术、戕害人命等,罗列清晰,明发詔諭,昭告天下!如此,独孤氏的声望將会大受打击。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亦会看到太后您执法如山、不庇勛戚的明德之风。舆情在握,大义在手,方是上策。” “你杀了他的嫡子,还要將其罪行公之於眾?”太后蹙眉,“一旦独孤陌悲怒失智,鋌而走险……” “那便是公然造反!”魏长乐接口道,语气斩钉截铁,“朝廷便可名正言顺,调兵平叛!独孤陌身为豪族之长,是否真会因一时之愤,置全族生死於不顾?他若果真如此衝动鲁莽,便不足为惧。针锋相对之下,他只会犯下更多错误。南衙八卫的將领,也並非全都与他独孤氏铁板一块,而北司六军,必会誓死捍卫朝廷,平定叛乱!” 就在此时,刚刚退出去的莫公公,竟又去而復返,神色匆忙。 “本宫不是吩咐,没有本宫准许,任何人不得进来?!”太后脸上显出慍怒之色,“你耳朵聋了?” 莫公公急忙跪倒,急声道:“太后息怒!是……是曹王殿下来了,此刻就在殿外,说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必须立刻面见太后,奏稟天听!” “让他候著!”太后不耐道。 “曹王殿下言道......!”莫公公飞快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魏长乐,压低声音,“此事……关乎魏大人!” 魏长乐跪在那里,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波澜。 太后眉头蹙得更紧:“他知道魏长乐在此处?” “殿下並未明言……但看神色,极为焦虑。”莫公公小心翼翼地回答。 太后沉吟片刻,目光在魏长乐身上停留一瞬,终是道:“传他进来。” 隨即看向魏长乐,吩咐道:“你,先到屏后暂避。” 屏风正在太后身后。 那屏风高阔厚重,雕刻繁复精美,有多处鏤空,古雅华贵。 避於其后,只要选好位置,確能隱匿身形。 魏长乐拱手一礼,並不多言,迅速起身,步履轻捷地绕至那巨大的屏风之后,身形隱没於华丽的雕刻阴影之中。 片刻后,精舍锦帘再度掀起,一名身著锦绣蟒袍的青年大步而入。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形挺拔健硕,与越王赵贞的清秀文雅迥异,眉宇间英气勃勃,行走间自带一股武人的矫健与贵胄的矜傲。 曹王之母慧贵妃,出身独孤氏,乃辅国大將军独孤陌嫡亲妹妹。 独孤家世代將门,慧贵妃未入宫时便以骑射闻名,非寻常闺阁弱质,所以生下的曹王也是英气勃勃,身形轮廓倒是很酷似独孤家的人。 “孙儿拜见皇祖母!” 曹王赵显快步上前,在太后座前数步之遥,撩袍跪倒,姿態恭敬,声音洪亮。 太后此刻面上已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带著適度慈祥与威严的神情,温言道:“显儿来了,快平身吧。何事如此急切?” 曹王赵显谢恩起身,目光迅速在精舍內扫视一圈,恭敬问道:“皇祖母,孙儿听闻……监察院魏长乐,奉詔入宫?” “你匆匆进宫,便是为了问他?” “孙儿不敢隱瞒。”曹王赵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与苦笑,“冥阑寺那边出了惊天大案,如今神都早已传遍。孙儿听闻,魏长乐当眾……將独孤弋阳……唉,现场惨不忍睹。又听说虎賁卫將冥阑寺围了,要拿魏长乐为独孤弋阳报仇。正忧心间,又闻宫里传召了魏长乐......!” “本宫確已召他入宫问话。”太后放下茶盏,声音转冷,“独孤弋阳乃朝廷敕封的中郎將,魏长乐不稟而诛,手段酷烈,惊动京师,论律论情,皆难逃罪责。” “那……皇祖母意欲如何处置?”曹王赵显急忙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太后眼帘微抬,目光如电,射向曹王:“你见过独孤陌了?是他让你进宫,来探听本宫的意思?” “不不不!皇祖母明鑑!”曹王赵显连连摆手,神色显得诚挚而略显焦急,“事发突然,孙儿根本没有见到独孤大將军。孙儿听闻魏长乐被传召入宫,有些担心,所以才急忙入宫求见皇祖母。” “担心?”太后眉头轻轻一挑,“你担心什么?” “孙儿……孙儿担心皇祖母会下旨严惩魏长乐!”曹王压低声音,言辞恳切,“孙儿以为,万万不可如此啊!” 第五六九章 蛇蝎之毒 曹王在这个时候突然入宫求见,魏长乐最初只以为这小子是来落井下石。 然而听到他开口劝諫太后,竟是要为自己开脱罪名,魏长乐不禁心中生出几分诧异。 这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行径,绝不可能安著什么好心肠。 只是眼下局势微妙,魏长乐一时还真摸不透,这曹王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 太后显然也颇感意外,狐疑道:“你担心本宫给魏长乐定罪?” “正是。”曹王躬身应道,姿態恭谨得无可挑剔。 “显儿,你可知道,他杀的是独孤弋阳。”太后的声音平缓,隱隱透著试探之意,“独孤弋阳是你的表兄,你难道要让你表兄死不瞑目?” 曹王轻轻嘆了口气,“皇祖母,弋阳表兄遇害,孙儿心中何尝不痛?只是孙儿不能因私废公。孙儿从未忘记,自己是赵氏子孙,是流淌著皇家血脉的宗室子弟。” “本宫没有明白你的意思。”太后缓缓靠在凤椅上。 “皇祖母容稟。”曹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独孤弋阳不单是独孤家的子弟,更是五姓贵胄。而那魏长乐,不过河东魏氏出身,如今也只是监察院司卿。无论从门第血脉还是官职品级,皆是卑微低贱......” 屏风后,魏长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狗改不了吃屎。 果然,几句话的工夫,这曹王的真面目便露了出来。 在这样出身尊贵的宗室眼中,河东魏氏自然只是乡野间的粗鄙门户,能有这等认知,倒也合乎他的身份。 “此次事件,要害不在独孤弋阳被杀本身,而在於是谁杀了他。”曹王的声音缓缓流淌,如毒蛇吐信般阴冷,“独孤弋阳是否有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资格裁决他生死的,只能是皇祖母和父皇的旨意。可如今杀他的,却是一个低贱出身的魏长乐。这便乱了朝纲根本,让人以为五姓贵胄可以如此轻贱褻瀆。” 太后静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静静看著曹王。 “未经审讯,未经定案,更无旨意准允,魏长乐说杀便杀,置五姓於何地?”曹王的语气渐冷,“今日他能杀独孤子弟,明日是否就能杀南宫子弟?后日又是否敢对皇族宗室下手?眼下虽然朝臣们没有妄动,可五姓各族必定都在暗中观望,等著皇祖母的裁决......” 太后这才缓缓开口:“你是说,魏长乐擅杀五姓子弟,会让五姓人心惶惶?他们都在等本宫严惩凶手,以维护五姓的尊严?” “皇祖母明察秋毫,当下情势,確实如此。” “既然如此,本宫更该儘快处决魏长乐,以安人心。”太后目光如电,“你却为何著急入宫,劝諫本宫不要给他定罪?” 曹王连忙躬身道:“皇祖母容稟,孙儿並非主张不给魏长乐定罪,而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何意?” “河东魏氏!”曹王肃然道:“皇祖母,河东魏氏虽说出身低贱,可当年趁著白巾之乱,养兵自重,强霸一方。这么多年下来,魏氏在河东根基已深,盘根错节。一旦有变,河东必起烽烟,届时生灵涂炭,苍生受累......” 太后轻轻“哦”了一声,“你是说,给魏长乐定罪处决,会逼得魏如松起兵造反?” “孙儿的忧虑,正在於此!” “那你可知道,魏长乐坚守山阴城时,魏如松担心朝廷降罪,早已將魏长乐逐出家门,断绝了父子关係?” 曹王点头:“孙儿知晓此事。” “魏长乐功过未明时,魏如松尚且能狠心拋弃这个儿子,你觉得如今魏长乐犯下这等滔天大罪,魏如松还会为了他起兵叛乱?”太后淡淡道:“魏长乐既被逐出家门,便不再是魏氏子弟。无论他发生何事,都不会牵连魏氏全族......” “皇祖母,血浓於水啊。”曹王立刻接口道,“魏如松將其逐出家门,不过是一场做给朝廷看的戏。皇祖母英明宽厚,自然不会因魏长乐一人之罪牵连河东魏氏,可魏如松会这样想吗?处决魏长乐,只会让魏如松心中忧惧,日夜担心迟早会迎来灭门之祸。” 太后微微頷首,“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魏如松的性子......!”曹王的声音愈发低沉,“此人绝非坐以待毙之辈。孙儿敢断言,魏长乐一死,他必反无疑!” 太后凝视著眼前这个年轻皇孙,忽然感慨道:“显儿,想不到你竟能如此深谋远虑,让本宫很是欣慰。你不提醒,本宫还想不到这个份上。” “皇祖母过誉了。”曹王连忙躬身,语气谦卑,“其实皇祖母日理万机,事务繁多,一时未能虑及周全,也是常理。” “照你这么说,这魏长乐犯下如此大罪,本宫还动他不得?”太后话锋一转,“你方才不也说,若不严惩,五姓必定不满?比起五姓,魏氏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此事需谨慎处置,既要让五姓满意,感念皇祖母恩德,又不能逼反魏氏,致使河东大乱!” 太后招了招手,那手势轻柔却不容违逆。 “近前说话。” 曹王躬身上前两步。 “显儿,你既然说到这里,是否已经想好了两全之策?”太后声音柔和下来,脸上泛起慈爱之色,仿佛眼前只是寻常祖母与孙儿閒话家常。 曹王轻声道:“皇祖母,孙儿確有一计,只是不知是否妥当。” “但说无妨。” “先不要给魏长乐定罪,將他押回监察院囚禁。”曹王道,“传令监察院,既不能让他逃脱,更不能让他死在狱中,否则监察院上下承担一切后果。” “这容易办。”太后点头,“然后呢?” “立刻下一道旨意,派得力之人昼夜兼程赶往太原府,传召魏如松进京!” 屏风后,魏长乐听到这里,心下一凛,后背陡然生寒。 太后显然也有些诧异:“传召魏如松?” “正是。魏如松是忠是奸,必须用行动来证明。若他抗旨不遵,拒绝进京,那便是存了谋反之心,反倒容易处置了。” “抗旨即是谋反。”太后平静道,“他若知魏长乐犯下大罪,不敢进京,直接抗旨,那岂不是这道旨意逼著他造反?他手中可有一万精锐铁骑,掌控河东半数州郡,一旦真反......” 曹王立刻接口:“皇祖母,魏氏拥兵自重多年,势力日渐膨胀,已到了尾大不掉的地步。从前为防范北境蛮夷,朝廷对这些拥兵自重的地方军镇,尚不好轻动。可右贤王被擒时立下誓言,有生之年不再踏足大梁疆土半步。塔靼人虽野蛮残暴,不服王化,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却看得极重。” “你是说,趁塔靼不会进犯,朝廷藉机剷除河东隱患?” “抗旨便是公然谋反,自然要剷除。”曹王的声音里透著一丝狠厉,“届时天下皆知河东魏氏抗旨不遵,谁会去帮他?孙儿相信,就算是他麾下的铁骑,也未必全都愿隨他叛乱。派人暗中联络,许以高官厚禄,必能拉拢军中许多將士。此外,赵朴得河东步军之助,再有朝廷在后支持,剷除魏氏,並非难事。” 魏长乐在屏风后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好狠毒的心思。 “马军若被清剿,步军岂不一家独大?”太后沉吟道,“河东能保持安定,正因为马军与步军互相制衡,一旦打破这平衡,河东反而会更乱。” “皇祖母明鑑。”曹王轻声道,“利用步军剷除魏氏,最后魏氏覆灭,河东马氏也会付出惨重代价。咱们便坐看他们鷸蚌相爭,待魏氏覆灭,马氏奄奄一息时,朝廷正好收拾残局,顺势掌控河东。赵朴是朝廷的人,朝廷力挺此人,由他整顿河东,再派人接管兵权,则河东再无后患。” 太后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如果魏如松奉召进京,那又当如何?” “他若真奉召进京,倒也算个忠臣。”曹王轻笑道:“皇祖母便该好好赏他。” “哦?” “给他个高官厚禄,甚至封个爵位,就让他留在朝中为官。”曹王缓缓道,“他对河东马军影响深远,有他在朝中,可慢慢利用这份影响力,用朝廷的人逐步掌控河东马军。他那几个义子,都可许以高官厚禄,悉数调来京城,彻底斩断魏氏在军中的根基。如此,兵不血刃,便能解决魏氏之患。魏如松进了京,便是拔了牙、断了爪的狼,不足为惧。届时,朝廷再向天下昭告魏长乐的罪行,让魏如松亲眼看著他的儿子被处决。若真能如此,五姓满意,魏氏之患也彻底消除。” 魏长乐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眼中寒光如千年玄冰。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识曹王的阴狠毒辣。 按照此人的毒计,魏如松无论进退,河东魏氏都將面临灭顶之灾。 他猛然间想到,曹王设下这等连环毒计,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剷除河东魏氏。 曹王显然从独孤弋阳被杀这件事上,窥见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根本不在意魏长乐这样一个小角色,甚至也不只是要弄垮河东魏氏——他有著更大的图谋。 魏长乐没有忘记,曹王在河东还有暗桩,那是准备在关键时刻南下增援的兵马。 从种种线索来看,那支兵马十有八九就是河东马氏。 此刻听曹王所言,明面上似乎是要藉此机会扳倒河东魏氏,可魏长乐却敏锐地察觉到,曹王的真实目標,分明是要藉此机会助马氏一臂之力。 河东马军的主心骨,唯有魏如松一人。 魏如松若不进京,立时就会被定为反贼。 到那时,河东之爭便不再是马氏与魏氏的较量,而是魏氏孤军与整个大梁为敌。 到了那一步,河东节度使赵朴也只能与马氏站在一边,共同平定魏氏叛乱。 被朝廷直接打上谋反的罪名,魏氏將彻底陷入绝境。 反之,魏如松一旦进京,甚至魏氏五兽等义子也被调来神都,河东马军立刻群龙无首。 如此一来,河东步军自然可以趁机对马军下手,彻底掌控河东。 不得不说,太后若真听了曹王唆使,颁下宣魏如松进京的旨意,对河东魏氏而言,將是一场生死考验。 但魏长乐从山南回京之后,早已將曹王在河东有党羽的消息密奏太后。 以太后的老谋深算,恐怕已经看穿了曹王的用心。 只要太后怀疑马氏就是曹王日后篡权的外援,就绝不可能顺他心意搞垮魏氏。 反倒是为了制衡马氏,一定会力保河东魏氏。 如此,那道曹王梦寐以求的旨意,便不可能颁下。 “倒也是个主意。”太后的声音忽然传来,“以此考验魏氏的忠诚,確实是个机会。” 听得此言,魏长乐心头一紧,手脚发凉。 魏长乐对魏如松虽无多少好感,却也知道一旦河东魏氏大难临头,必將血流成河。 別的不说,宿主长兄魏长欢夫妇、二姐魏秀寧这些魏如松的直系亲眷,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这三人待他都不薄,他自然不愿看到他们出事。 而且最紧要的是,美人师傅曾与他共守山阴城,马氏定知傅文君与他关係匪浅。 斩草除根,马氏一旦击败河东马军,接下来必然会清除所有与魏氏有关的力量。 云州百废待兴,傅文君短时间內,根本不可能在云州彻底站稳脚跟。 即使收拢云州义军,加强云州的防御,但面对兵强马壮的马氏,绝无胜算。 感觉太后言辞之中竟似乎真有接受曹王諫言的意思,魏长乐心中自然吃惊。 这老太婆难道是老年痴呆不成? 竟然会中曹王的圈套? “皇祖母英明!”曹王毕竟年轻,语气中终究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事不宜迟,皇祖母是否立刻派人前往河东传旨?” 太后的声音平和如初,温言道:“不必找別人了。显儿,你可愿亲自前往河东传旨?” 第五七零章 剑指河东 曹王赵显先是一怔,隨即脸色驀地一变,“皇祖母,您……?” “你这番筹谋与策略,本宫觉得倒也並非完全不可行。”太后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如今时局微妙,本宫任用左相,正是要一改暮气,重振朝纲,这天下,是万万乱不得的。因此,这道旨意即便要颁下去,也需確保绝不能生出半分乱子来。” “皇祖母所虑极是……孙儿受教!”曹王额角已渗出冷汗。 “倘若旨意颁下,迫得那魏如松真的鋌而走险,举旗叛乱,岂非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太后轻轻一嘆,“再者,北方的蛮族也万万信不得。他们生於苦寒,长於劫掠,茹毛饮血,不通我中原礼教,从来便不知『信义』二字如何书写。真要是见到河东大乱,边防空虚,他们昔日所谓盟约,只怕顷刻便成废纸,铁蹄南下,不过顷刻之间……故此,颁旨之后,必须確保魏如松一定会奉召进京,而不是起兵作乱。” 曹王忙不迭地躬身应和,“皇祖母洞见万里,思虑周全。若能兵不血刃,化解河东这心头大患,自是社稷之福,黎民之幸。” “所以,关键便在於如何让魏如松安心。”太后的语调转为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魏长乐此番犯下的是不赦之罪,此事如风过旷野,不消几日便会传过黄河,抵达河东。魏如松闻讯,焉能不惧?” 曹王道:“他確实会担心魏长乐之罪牵连到魏氏。” 太后淡淡一笑,“因此,朝廷必须要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既然魏长乐已被逐於宗谱之外,不再是魏氏子弟,那么魏长乐的所有罪责,都只繫於他一人之身,绝不会牵连河东魏氏满门。” “此外,塔靼人既已撤出云州,朝廷正需调派得力兵马前往云州部署防务,召他进京,正是要与他这位熟悉边务的戍边名將,共议云州守御大计。” “皇祖母是以此为饵,诱他入京?”赵显顺著话头问道。 “正如你所言,只要他离了河东,便是猛虎离山,蛟龙失水,一只没了爪牙的狼,还能掀起多大风浪?”太后缓缓说道:“可是,如何能让他相信,朝廷此番召见,並非鸿门宴,不会对他有丝毫不利?朝廷必须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曹王脸色白了白,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皇祖母的意思,莫非是让孙儿……孙儿亲自去往河东宣旨,以皇子之尊,方能取信於他?” “不仅仅是为了取信他。”太后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魏如松能有今日的位置,那绝非泛泛之辈。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他定然不会公然抗旨,將整个河东魏氏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然而,要他心甘情愿踏入京城,却也绝非易事。但凡他藉口染恙,称病不起,便能將此事拖延下去,拖上一年半载,时移世易,许多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魏长乐隱在厚重的紫檀木屏风之后,屏息凝神,默默揣度著太后的每一句话。 他很清楚,倘若太后当真完全赞同曹王的建议,决意下此詔书,诱骗魏如松入京,就绝无可能让自己在这屏风之后听得如此真切明白。 除非……太后已下定决心,要將自己处死,方能断绝计划外泄。 毕竟在太后心里,魏长乐不可能在得知诱骗计划后,毫无动作。 必然会利用一切手段向河东那边示警。 但从太后的態度来看,目前似乎並无要处死自己的打算。 此刻,太后非但顺著曹王的意思往下说,甚至提出要让曹王亲自前往河东宣旨,这其中的曲折与深意,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了。 “如果由一位皇子,亲自前往太原,当面告诉他,朝廷绝无秋后算帐、牵连魏氏之意,那么他心中再多的疑竇,自然也会消减几分。”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最重要的是,你突然出现在太原,他猝不及防,於公於私,都不能不见,想要装病推脱,也是不能了。若是换作寻常宦官或朝臣前去,他倒真有胆子称病不出,甚至暗中布置,拖延周旋。” 赵显眼角微微抽动,涩声道:“皇祖母,情势复杂,孙儿……孙儿年轻识浅,只怕……只怕办不好如此重任……!” “朝中许多老成持重之臣,都曾夸讚你文韜武略。”太后抬眸看了他一眼,“本宫也素来认为你是可造之材。以你的才学见识与应对口舌,说服河东一介武夫,让他顺顺噹噹奉旨进京,绝非难事。” 曹王此刻心中已是懊悔不迭,恍然发觉自己竟是那搬起石头,狠狠砸了自己脚的人。 他原想藉机图谋,却不料这深宫里的老太太棋高一著,反手一將。 他当然知道,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当年四海昇平、令行禁止的光景。 朝廷对四方州郡,尤其是河东这种边镇重地的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 很多时候,不得不依靠妥协、安抚与利益交换,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与忠诚。 他骨子里固然瞧不起河东魏氏这等以武立足的地方豪强,视其为粗鄙边將,但也不得不承认,魏如松在河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是真真正正的地头蛇,坐地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自己若真以皇子之尊,亲赴河东,踏入魏家的地盘,那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都可能发生。 魏如松若真有异心,或是对朝廷深怀怨望,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並非愚钝之人,心中隱隱明白,自己想藉此机会有所图谋,而老太后却將计就计,竟是要將自己这远远调离神都这个权力中心。 “皇祖母,若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孙儿便是马革裹尸,也绝无半点犹豫!”赵显定了定神,语气变得恳切:“但若论及这折衝樽俎、以口舌服人之事,孙儿自觉才具不足,恐有负圣恩。孙儿思来想去,倒觉有一人,比孙儿更为合適。” “何人?”太后眉梢微挑。 “二皇兄!”赵显脱口而出,“二皇兄素来饱读诗书,温文尔雅,且亦是大梁皇子,身份尊贵。他若……若持节前往,宣示朝廷宽仁,恐怕比孙儿更加合適。” 屏风后的魏长乐,心中不由一声冷笑。 二皇子自然是楚王赵慎。 这位皇子因母妃出身並非五姓,故而在储位爭夺中早被视为无缘。 关键时刻,曹王毫不犹豫便將这位兄弟推出来作挡箭牌,不知那深居简出的楚王殿下,若知晓此事,心中会作何感想。 “如此说来,你是不愿为皇祖母、为朝廷分忧了?”太后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带著失望:“你以为,本宫派你前往,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孙儿不敢!” “还不是因为你舅舅是独孤陌。”太后缓缓道:“魏长乐杀死了独孤弋阳,而你与独孤氏有血亲关係,只有你出面,才会让魏如松相信你的態度就是独孤氏的態度,才能相信独孤氏不会因为魏长乐牵累到河东魏氏。这份『担保』,朝中除你之外,无人能给得了他。” 曹王赵显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先回去,好好准备一下罢。”太后似乎有些倦了,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本宫有些乏了。魏长乐和独孤氏的事情尚未了结,本宫歇息片刻,还要处置此事。至於前往河东宣旨之事,本宫自会与皇帝细细商议,待確定之后,再交由你来办……!” “皇祖母……!”曹王心中大急,还想再说什么。 太后却已经微微闔上眼帘,手轻轻一挥,“你,先退下吧。” 曹王满腹话语堵在胸口,看著太后已然不愿多言的神情,终究无可奈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翻腾,躬身行了一礼,脚步略显沉重地退出了精舍。 他刚迈出精舍那描金绘彩的门槛,便见御前总管莫公公正垂手侍立在廊下。 莫公公见他出来,无声地行了一礼,隨即与他擦肩而过,悄无声息地再次进入精舍之內。 “太后,越王殿下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外面候著……!”莫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 “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越王赵贞几乎是半跑著进了精舍,此刻焦急万分,连基本的礼仪都差点忘了,一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慌乱:“皇祖母!皇祖母!大事不好了!您要救命啊……!” 太后眉头微蹙,看著这个向来有些跳脱、不够稳重的孙儿,斥责道:“堂堂皇子,行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皇祖母,孙儿知错!”赵贞连忙告罪,但脸上的急色丝毫未减,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朝精舍门口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方才……方才孙儿看到三皇兄从这儿离开,他……他进宫来做什么?” 太后並不回答,反而淡淡问道:“那你入宫,又所为何事?” “魏长乐啊!”越王赵贞急得几乎要跺脚,“皇祖母,魏长乐杀人了!杀的……杀的是独孤大將军的独子,独孤弋阳!” “此事,本宫已知晓。”太后语气依旧平淡,“那又如何?” “如何?听说独孤家要將魏长乐碎尸万段,以祭独孤弋阳在天之灵!”赵贞也不顾什么体统尊卑了,直接凑到太后近前,“皇祖母,魏长乐这次可是大难临头了!” 太后气定神閒地看了他一眼。 “杀了一名中郎將,而且是五姓嫡系的子弟,自然是大难临头。他魏长乐大难临头,与你何干?你又急个什么?” “皇祖母,魏长乐不能死啊!”越王赵贞猛地提高了声音,隨即又意识到失態,强压下来,却更显得恳切,“皇祖母,魏长乐他是个好人!他……他帮过孙儿大忙!孙儿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如今他遭此大难,命悬一线,孙儿若是坐视不管,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徒?皇祖母,您救救他吧!” 魏长乐在屏风后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嘴角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 他倒没想到,这平日里看著有些天真莽撞的越王赵贞,竟有如此义气。 知道自己闯下滔天大祸,竟然会直接向太后为自己求情。 如此看来,自己当初帮他,倒也算没看错人。 “愚蠢!”太后却是面色一沉,“一名臣子,纵然有功,如今闯下这等泼天大祸,你身为皇子,理当事不动如山,静观其变才是!” “皇祖母.....!” “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观望,揣测上意,权衡利弊。反倒是你,毛毛躁躁,心急火燎地跳出来!你要时刻记得,你身为皇子,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思量再三,要能为你带来益处,或是为朝廷消弭祸患,否则,便是天塌下来,你也该稳坐钓鱼台,不可有丝毫轻举妄动!” 越王急道:“可魏长乐是功臣啊。皇祖母,是他守住了边疆,还將云州从塔靼人手里夺回来。而且他去山南一趟,就將山南的乱党一网打尽,这样的大忠臣,怎能......?” “不杀他,如何平息独孤氏的怒火?”太后声音转冷,目光如电,“你是要保魏长乐一人的性命,还是要保我大梁江山的稳固,天下万民的安寧?” 越王赵贞被太后的目光逼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声音不大:“独孤氏……独孤氏或许势大,或许不安好心,但满朝文武,袞袞诸公,又有几人敢真正与独孤氏为敌?魏长乐他不一样!他忠心耿耿,为朝廷办事从不含糊,而且……而且他不怕独孤氏!他连独孤弋阳都敢杀,这样的人,才是朝廷真正需要的忠臣良將!皇祖母,如果只是为了安抚独孤氏,就將这样的忠臣处死,那以后……以后独孤氏若真的心存不轨,想要作乱,朝廷之中,还有谁敢挺身而出?还有哪个愿意、且有胆量来保护大梁江山?杀魏长乐,岂不是……岂不是自断手臂!” 一番话说完,越王赵贞已是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额上也见了汗。 他少在太后面前如此长篇大论地陈情,此刻显然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將心中所想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太后凝视著欲望,冷厉的面庞逐渐缓和下来。 半晌,太后才缓缓开口:“魏长乐,越王为你求情,你可都听见了?” 越王赵贞闻言,猛地一怔,脸上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 他环顾四周,正自诧异间,忽见侧后方那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人影微动,一人转了出来。 “魏长乐!你……你怎么在这里?”越王赵贞又惊又喜,“好极了!好极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被独孤氏的人抓去!” 他那份毫不作偽的关切与释然,清晰地写在脸上。 魏长乐上前几步,向越王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但並未多说什么。 这个时候,还敢为他魏长乐说话的人,除了监察院的人,满朝文武,恐怕是凤毛麟角。 “你在冥阑寺,可曾找到確凿的证据,能证明独孤弋阳的罪行?”太后目光落在魏长乐身上,重新变得锐利。 魏长乐立刻肃然回稟:“回太后,人证物证俱在,环环相扣,足以证明独孤弋阳修炼邪功、残害无辜少女的累累罪行,铁证如山。” “你是如何查到那座寺庙?”太后蹙眉道:“独孤弋阳多年没有露面,本宫曾经询问过独孤陌,他说独孤弋阳受了重伤,不能见光,大將军府单独给他安排了一个僻静的院落,这些年一直在疗伤。本宫还几次派了御医前往,御医回稟,他们也確实在大將军府见到独孤弋阳,虚弱不堪,但还是活了下来.....!” “御医最后一次在大將军府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 魏长乐很直接道:“如果是这样,要么就是派去的御医被独孤家收买,向太后回了假话。要么就是独孤家一直在演戏,假装独孤弋阳一直伤势未愈,虚弱不堪。虽说此人身体却有问题,但多年前就已经谈不上虚弱不堪。他暗中残害少女,修炼邪功,已经是四境武夫,昨晚小臣如果不是运气好,已经死在他手里......!” “何止是运气。”太后深深地看了魏长乐一眼,意味深长:“生死搏杀之际,实力为上,心智为要。所谓运气,不过是弱者用以自慰,或是强者谦逊的託词罢了。” 越王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道:“魏长乐,那独孤弋阳……他竟然是四境武夫?你……你居然能杀了他?” 他看向魏长乐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好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 魏长乐只是微微一笑。 他心知此事越解释反而越容易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太后若不追问细节,自己还是少说为妙。 他岔开话题道:“独孤弋阳至少在六七年前就已经杀死了冥阑寺所有的僧侣,换成了他自己的人,然后藏匿其中。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寺內的地下密室之中,独孤氏也一直安排人暗中向冥阑寺送去物资。” “这些隱秘,连监察院之前都未曾掌握。那你是怎么找到的?” 监察院眼线遍布天下,却对眼皮底下的冥阑寺毫无察觉,而魏长乐回京不久,却能直捣黄龙,这本身就不寻常。 “这正是小臣要向太后详细稟明之事。”魏长乐肃然道:“小臣上次得到太后恩准,暗中调查摘心案,却查到摘心案的动机非同一般。而且大概查到,摘心案的真凶与一个化名天机的算命先生有关......!” “天机?”太后冷哼一声。 魏长乐恭敬道:“小臣查到,那算命先生是有意引导监察院將矛头指向独孤陌,似乎早就知晓独孤陌在冥阑寺的所作所为。小臣虽然查到一些线索,却並不知道冥阑寺的隱秘,是那算命先生故意引诱小臣找到了冥阑寺,由此才被小臣发现了冥阑寺的秘密。所以这起事件,起因是摘心案,但结局却是小臣诛杀独孤弋阳......!” 越王站在旁边,听得入迷,显然这些事对他来说很有新鲜感。 “现在回想起来,小臣忽然意识到,这一切似乎都在天机的设计之中。”魏长乐眉头微紧,“诛杀独孤弋阳,並非小臣一开始就有的打算,但冥阑寺的真相被揭穿之后,小臣.....没有別的选择,为了让更多人免於被独孤弋阳残害,只能选择杀了他。可是这似乎正是天机设计好的结果......!” 太后目光犀利起来,“你是监察院的人,你从山南回京,刚好赶上摘心案。照你所言,从一开始,算命的那人料定你会捲入摘心案,有意要挑起监察院和独孤氏的衝突?” “不只是衝突。”魏长乐犹豫一下,欲言又止。 “有话但说无妨!” “太后,昨晚如果不是院使大人亲自出手,控制住独孤泰,那么虎賁卫必定会奉命杀进殿內,斩杀小臣为独孤弋阳復仇。”魏长乐目光锐利,“甚至为了灭口,独孤泰会不惜代价將在场的所有监察院官吏尽数杀死。如此,確实会造成监察院与独孤氏的血仇.....,可是除此之外,小臣听到刚才曹王殿下所言,忽然意识到一个更要紧的问题.....!” “什么?” “独孤弋阳是独孤氏嫡传子,而且是独子。”魏长乐道:“他死了,独孤氏如果只是杀了小臣,独孤陌会不会就此甘心?有没有可能,他接下来还要对魏氏动手,欲图將河东魏氏赶尽杀绝,如此才能发泄他心头之恨?” 太后听到这里,眉头微紧。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那个藏头露尾的『天机』,其真正的图谋,不仅仅是要让监察院与独孤氏结下死仇,他甚至……还想藉此机会,逼迫河东魏氏,在面临独孤氏不死不休的报復威胁时,为了自保,不得不……起兵反叛?” 第五七一章 惊雷 魏长乐立刻道:“太后,魏氏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鑑。即便小臣当真死在独孤氏手中,魏总管也绝不可能因此起兵反叛……只是那天机一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他们的算计中,魏总管会因为小臣……” “你不必多言,本宫心中有数。” 太后的声音不高,將魏长乐的话轻轻截断。 一旁的越王赵贞却皱紧了眉头,开口道:“这……似乎说不通。魏长乐,天机固然可以设局引监察院与你入瓮,甚至能引导你寻到那座冥阑寺。可是……他们怎能料定,最后一定是你杀了独孤弋阳?如果不是你杀死独孤弋阳,因此与独孤氏结下血海深仇,天机又怎能利用独孤弋阳的死,让独孤氏对魏氏发起报復?” 魏长乐抬眼看了赵贞一眼,这位年轻的皇子,心思倒比敏锐。 太后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之色。 她看向魏长乐,“你为他解一解惑。” “是。”魏长乐转向赵贞,“殿下,在天机的算计之中,最终究竟是臣死,还是独孤弋阳亡,其实並不重要。” “不重要?”赵贞一怔。 “重要的是,”魏长乐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与独孤弋阳之中,必须有一人死在藏经殿內。” 他见赵贞仍是不解,便继续道:“若独孤弋阳死了,独孤氏不仅要杀臣报仇,更会仇视魏氏,倾力报復。若臣死了,独孤氏同样会担心魏氏反扑,以他们的行事作风,定会选择先下手为强,对魏氏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赵贞瞳孔微缩,终於恍然:“所以……无论你们二人谁生谁死,只要你们在藏经殿相遇,独孤氏与魏氏便註定结仇,再无转圜余地?” “正是如此。”魏长乐頷首,“天机对臣与独孤弋阳的性情,都瞭若指掌。他知道,只要臣发现独孤弋阳的罪行,便绝不会姑息,必定全力缉拿。而独孤弋阳骄横跋扈,更不可能束手就擒,任罪行曝光。所以,在那藏经殿中,若非臣杀他,便是他杀臣……这在天机眼中,几乎是註定的结局。” 赵贞听得背脊发凉,喃喃道:“那算命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心思竟歹毒至此!” 魏长乐摇头:“臣一直在查,但……天机既然敢布下如此大局,必然已將首尾收拾得乾乾净净,不会轻易留下痕跡。自他將臣引入冥阑寺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线索可循。” 太后微一沉吟,才道:“你的意思是说,天机是衝著独孤家和魏氏去的?” 魏长乐道:“此乃臣根据眼下线索所做的推测,真相究竟如何,臣所知的实在有限,不敢妄断。天机是否仅仅是为了挑起独孤氏与监察院、乃至魏氏之间的纷爭?若果真如此,其动机又是什么?这背后……是否还藏著更深的图谋?” 他抬眼看向太后,语气谨慎:“臣愚钝,难以窥破全貌。” “无论有无图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你的性命。”赵贞忍不住插话,语气带著急切,“魏长乐,你杀了独孤弋阳,如今整个神都的眼睛都盯著你。你的行踪,独孤家必定一清二楚......!” 魏长乐微微低头,不再言语。 到了这个地步,他的生死,已全然繫於太后一念之间。 监察院手中握有独孤弋阳罪证,铁证如山。 除非独孤氏当真不顾一切,对宫里极限施压,否则太后若要保他,並非难事。 只是…… 令魏长乐隱隱不安的是,事发至今已有数个时辰,独孤陌那边,竟始终没有动静。 可以確定,昨夜独孤弋阳被杀、独孤泰被挟持入殿后,虎賁卫必定第一时间派人奔赴大將军府稟报。 独孤陌对冥阑寺发生的一切,应该了如指掌。 按常理,爱子惨死,独孤陌要么该立刻调兵遣將,围剿冥阑寺,为子復仇;要么就该疾驰入宫,面见太后乃至皇帝,请准对魏长乐施压严惩。 可他却偏偏按兵不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这反常的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悸。 难道独孤陌还在谋划著名什么? 在等待什么时机? 魏长乐心中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就在此时,精舍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莫公公再次不宣而入。 魏长乐抬眼望去,只见这位一向沉稳的宦官此刻面色苍白如纸,显然是遇上了极为紧急的大事。 他心头一凛。 难道是独孤氏终於动了? 精舍內除太后、越王与魏长乐外,再无旁人。 可莫公公仍显得十分顾忌,他快步趋近太后身侧,俯身凑到太后耳边,以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低语了几句。 魏长乐耳力虽佳,却也无法辨清內容。 只见太后原本平静的面容陡然一变,竟失声低呼:“当真?” 莫公公垂手退开半步,躬著身子回道:“千真万確,人就在外面候著。太后,是否即刻宣见?” 魏长乐从未见过太后露出如此震惊的神色,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若独孤氏当真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举,太后为了稳住局势,將他拋出去平息事態……也並非不可能。 “让他进来!”太后当即下令,隨即转向魏长乐与赵贞,“你们先退至外殿等候。” 魏长乐与赵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与不安,却不敢多问,躬身退出了精舍。 莫公公步履匆匆,率先走出,二人跟在他身后。 到了外殿,只见莫公公正朝不远处一名男子招手。 那男子一直躬身候在殿柱之侧,见莫公公示意,立刻小跑上前,脚步又轻又急,几乎是贴著地面移动,隨莫公公迅速进入了精舍。 魏长乐与赵贞的目光都落在那人身上。 只见他身著寻常布衣,並非宫中侍卫装束,也非宦官打扮,甚至有些风尘僕僕的模样。 “你认得他?”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询问对方,又同时摇头。 赵贞压低声音:“你不是监察院的人吗?监察院耳目遍及神都,此人你竟不识?” 魏长乐苦笑:“殿下,神都百万之眾,臣入京才多久?连监察院內部的人尚且认不全,如何识得宫中之人?” 赵贞讶异:“你说他是宫里的人?” “殿下细看。”魏长乐目光仍追隨那人消失的方向,低声道,“他頜下鬍鬚明显是假的,行走时步伐细碎急促,那是长久在宫中侍奉养成的习惯。依臣之见,此人应是宫中安插在城中的重要耳目,得了极紧急的消息,来不及更换服饰,便匆匆入宫稟报。” 赵贞更惊:“宫中的耳目情报?情报不都交由监察院吗?” “双线並行,互为印证。”魏长乐声音压得极低,“他这身打扮却能顺利入宫,身上必有特许的信物。能直抵永福宫、面见太后,可见其身份非同一般,绝非寻常探子。” “魏长乐,你確实比本王敏锐得多。”赵贞轻嘆,“只那么一眼,你便看出这许多门道,难怪那些诡譎难解的案子都逃不过你的眼睛。那依你之见,此人如此匆忙入宫,所为何事?” 魏长乐却凝望著精舍紧闭的门扉,神色越发凝重。 “问你呢?”赵贞碰了碰他胳膊。 “恐怕……与独孤氏脱不了干係。”魏长乐缓缓道,“此时此刻,如此急切,除了独孤陌那边的变故,臣想不出其他。” 赵贞皱眉:“那便是衝著你来的了。魏长乐,你怎么还能如此镇定?就不怕吗?” “怕有何用?”魏长乐淡淡一笑,“臣这条命,如今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本王方才可替你求过情了。”赵贞语气有些无奈,“但皇祖母若不能庇护你,独孤陌非要杀你,本王……也拦不住。他傲慢自大,满朝文武都不放在眼里,我虽是皇子,他也不会顾忌。” 魏长乐看向赵贞,正色道:“殿下回护之恩,臣铭记於心。” “现在说这些也无用。”赵贞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些,“我倒还有个法子,或可一试。我今日进宫,隨行带了几个小太监,其中两人就在永福宫外候著。你入宫之事,独孤陌必然知晓,宫门外定有他的眼线盯著。只要你一出宫,他们便能盯死你,隨时可能动手拿人。” 魏长乐目光微动:“殿下的意思是……让臣扮作您身边的小太监,隨您混出宫去?” “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赵贞点头,眼中带著一丝希冀,“你出宫后,立刻赶回监察院,让他们助你离京。监察院能人眾多,安排一个人悄无声息出城,应当不难。只要你平安回到河东,独孤陌便再难动你——他总不能为了杀你一人,便调兵攻打河东吧?” 魏长乐静静注视著赵贞。 平心而论,以赵贞皇子的身份,想出这般主意,实在堪称愚蠢。 独孤陌丧子之痛,岂会因魏长乐逃离神都便罢休? 相反,此举只会激化矛盾,让独孤陌更有藉口將矛头直指河东魏氏,甚至可能引发边镇与中枢的剧烈衝突,乃至兵戎相见。 赵贞身为大梁皇子,本当竭力避免这等损耗国力、动摇国本的局面。 朝廷此刻最稳妥的做法,便是將魏长乐牢牢控制在手中,以此作为与独孤氏周旋的筹码,进退方能自如。 然而…… 从私谊而言,赵贞此刻能为他设想至此,已堪称情深义重。 毕竟满朝文武,此刻对他魏长乐,怕是避之唯恐不及。 “殿下.....!”魏长乐忽然低声开口,“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臣如今乃是不祥之人,性命朝不保夕。”魏长乐的声音轻如耳语,“此时与臣走得太近,对殿下有百害而无一利。殿下若胸怀大志,首要之事,便是保全自身,耐心等待。” 越王赵贞环顾四周,確认无人注意,才轻声道:“魏长乐,你有所不知。二皇兄一心想成为储君,承继大统,只因皇祖母偏疼於我,他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皇祖母与父皇尚在,他还不敢如何,我只怕……日后他若真登上大位,我必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愤懣:“你可还记得,上次东市乐坊那场风波,便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险些让我身败名裂……” “殿下认为,他若为帝,定会加害於你?” “绝无幸理。”赵贞眉宇间愁云密布,“当著皇祖母的面,他尚且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可一旦无人看见,他便百般嘲弄,甚至……对我推搡踢打,动手动脚。” 魏长乐眉头蹙起:“当真如此?” “我何必骗你?”赵贞苦笑,“方才他来见皇祖母,与我擦肩而过时,便踢了我一脚,若非我强自站稳,几乎当场摔倒。如今他尚且如此,待他君临天下之日,我还有活路吗?” “那殿下以为,该如何应对?” “我不知道。”赵贞摇头,笑容苦涩,“他比我年长,比我有本事,背后还有独孤家这棵大树。如今皇祖母尚能护著我,可待她老人家百年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已说明一切。 魏长乐凝视著这位年轻皇子,忽然意识到,赵贞並非真如表面那般天真懵懂。 他对宫廷的暗流、自身的险境,其实心如明镜。 “既然惧怕他登基后会对你不利......!”魏长乐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便不要让他登上那个位置。” 赵贞浑身一震。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隱介藏形;升则飞腾於宇宙之间,隱则潜伏于波涛之內。”魏长乐语速平缓,轻声道:“敌强我弱之时,切忌轻举妄动。当敛藏锋芒,隱忍待时,积蓄力量。待实力足够,便可雷霆一击,斩草除根,绝不手软。” 赵贞听著,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 就在此时,精舍门扉轻启。 莫公公领著那报讯之人快步走出。 那人依旧躬身垂首,匆匆离去,消失在殿廊转角。 莫公公则转向魏长乐与赵贞,轻声道:“殿下,魏大人,太后召二位进去。” 二人不敢怠慢,整理衣袍,再次步入精舍。 太后仍坐在原处,面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 “皇祖母,出了何事?”赵贞忍不住靠近过去,语气中带著忐忑。 他唯恐独孤陌已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举动,迫使魏长乐无路可走。 太后瞥了越王一眼,却是抬头盯住魏长乐。 魏长乐见到太后神色冷峻,心下还真是忐忑起来。 太后却忽然移开视线,仰首望向精舍高高的房梁,默然良久。 片刻之后,她才开口,轻轻吐出几个字。 声音不高,却似一道惊雷,在精舍中炸开! “独孤陌……死了。” 第五七二章 阴云罩京都 “谁?谁死了?” 赵贞並非没有听清太后的言语,只是那短短几个字太过骇人听闻。 魏长乐也是僵立当地,嘴唇未动,却一点声息都没发出来。 赵贞甚至是他的口替。 他也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独孤陌死了!”太后抬起眼瞼,重复了一遍,“昨晚,人没了。” 魏长乐呆了一下,脑中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空白一片。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但他脑中很快就飞转起来。 独孤陌从昨晚到现在,始终没有动作,十分反常。 本来他还怀疑独孤陌是不是有什么阴险的谋划。 但此刻却瞬间明白过来。 死人怎么行动? 如果独孤陌死了,大將军府那边当然顾不得其他的事情。 赵贞呆立当地,好一阵子才回过神。 他正要追问独孤陌的死因,太后已经道:“大將军府里,有本宫安下的钉子。昨夜府中骤生大变,那眼线趁乱溜出,找到了负责接头的暗桩,將里头的景象,一五一十报了上来。” 魏长乐与赵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中满是震惊。 固然是因为独孤陌的死,却也因为太后竟然在大將军府內早就安插了眼线。 “独孤弋阳的死讯传回府中,独孤陌听闻,当场便是吐血抽搐。府中自有蓄养的名医,下人慌忙去请。”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大夫还没赶到,独孤陌自己捂著心口,脸色紫胀,喘了几口粗气,眼睛一瞪,便……当场没了气息。” 魏长乐倒抽一口凉气,“他……竟是急怒攻心,猝然而亡?” 这死法,对於一个曾在尸山血海中蹚过、与当朝太后明爭暗斗的梟雄而言,未免太过儿戏,太过……轻飘了。 “眼下看,大抵是如此了。”太后轻轻頷首,眉宇间锁著一抹复杂的沉思,“他年近六旬,早年征战四方,身上旧伤暗疾想必不少。一个老人,骤然听闻独生爱子的死讯……” 她话音渐低,没有继续说完。 魏长乐心中波澜起伏。 若独孤陌当真就此毙命,那么神都朝堂的格局,必將发生天崩地裂般的剧变。 这变化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突兀,甚至让他產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正在化作流沙。 他强自定了定神,谨慎开口:“太后,小臣斗胆……这消息是否確凿无疑?” “眼线是亲眼所见,若非十拿九稳,他断不敢冒死递出消息。”太后缓缓道:“独孤陌暴毙之后,大將军府立刻如临大敌,关闭所有门户,调派府中侍卫把守各处要道,严禁任何人出入。本宫的人,是在府门合拢之前,覷了个空子,抢先一步混出来的。” 魏长乐微微点头:“如此惊天变故,独孤家自然要第一时间封锁消息。” 一旁的赵贞却像是从巨大的震惊中陡然醒转,眼眸里猛地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光彩,“皇祖母,独孤陌死了,那……那魏长乐诛杀独孤弋阳之事,是不是……是不是就无人追究了?他是不是就平安无事了?” 太后闻言,眉头倏地蹙紧,凤目含威,瞥了赵贞一眼。 这目光像一盆冷水,让赵贞发热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些。 太后不再看他,转而凝视魏长乐,“本宫已让莫问去传几位紧要大臣即刻入宫议事。魏长乐,你立刻赶回监察院,向李淳罡传达本宫口諭,没有本宫的明確旨意,监察院上下所有人等,一律不得擅离司署半步,违者以谋反论处!” 独孤陌的暴毙,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瞬间淹没了其他所有事务。 魏长乐诛杀独孤弋阳的案子,在此等惊天变故面前,无疑要暂时搁置了。 太后此刻思虑的,绝非一人之安危,而是整个神都乃至大梁江山的稳定。 独孤陌是何等人物? 五姓中独孤一族的族长,帝国武官之首,手掌南衙八卫精兵,是曹王党最粗壮的那根顶樑柱。 这根柱子毫无徵兆地轰然倒塌,南衙八卫顷刻间群龙无首。 谁也无法预料,这位权臣的猝死,会在本就暗流汹涌的神都,引爆怎样难以收拾的局面。 太后必须確保一切强力衙门,在此敏感时刻绝对安稳。 北司禁军、南衙卫军、监察院……这些刀把子,绝不能有任何不受控制的异动。 尤其是南衙兵权,此刻成最关键的胜负手。 多年来,以曹王为核心,以独孤氏武力为依託,已然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足以与太后势力分庭抗礼的庞大集团。 他们隱在朝堂之下,蓄势待发,等待著將越王赵贞拉下马、扶曹王上位的时机。 独孤陌的存在,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也是太后多年来如鯁在喉、却又投鼠忌器的根源。 一位臣子遭受主上的忌惮,本就是凶险异常的事情,只是独孤陌手中的力量太强,功勋太大,太后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没了独孤陌,太后当然会趁机从独孤氏手中拿走南衙八卫的兵权,这几乎是不用怀疑的事情。 只要南衙八卫的兵权落在太后的手中,独孤氏就成了无爪病猫。 太后一心要让越王赵贞成为储君,而且年事已高,必然是想著在薨世之前解决曹王之患,彻底消除曹王党对越王的威胁。 正因为独孤氏在朝野的势力,有所忌惮,迟迟没有明牌。 如今,曹王党这最大的底气烟消云散了。 失去了独孤陌,就等於失去了对南衙八卫的实际控制权。 一旦兵权易主,曹王党便如同被拔去爪牙的猛虎,只剩下一身看似唬人的皮毛,在太后这等杀伐果决的猎手面前,无异於待宰羔羊。 神都之乱,血染京城的旧事,还歷歷在目。 这位垂帘听政的老太后,当年是如何铁腕镇压太子党羽,其冷酷与果决,满朝文武谁不心惊? 如今良机乍现,她岂会放过? 收回南衙兵权,彻底剷除曹王党,为越王赵贞扫清最后障碍,几乎是必然的下一步。 这一点,曹王党人自己恐怕比谁都清楚。 恐惧到了极致,便会催生出疯狂的绝望。 而绝望,往往是不计后果、鋌而走险的温床。 他们深知,兵权一失,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覆巢之下无完卵。 狗急尚会跳墙,何况这些本就手握权柄、经营多年的勛贵豪强? 若有激进之辈从中煽动,难保不会在兵权被夺之前,拼死一搏,製造骇人变故。 太后凤目之中精光闪烁,显然早已將其中利害算计得清清楚楚。 曹王党最大的靠山暴毙,似乎局面对太后大大有利,但这种局面,实则已到了最凶险、最紧要的关头。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魏长乐,你跟本王一道出宫!”赵贞反应过来,连忙道,“宫外说不定还有独孤家的眼线徘徊,为防万一,本王护送你……” “贞儿!”太后沉声打断,语气是不容违逆的坚决,“你留在宫里。就待在景福宫,跟在皇祖母身边。没有本宫的准许,你半步也不得踏出景福宫!” 赵贞开府不久,开府之前就一直待在宫里,也一直受太后管束。 好不容易出宫,自由不少,平日里除了来宫里请安,便实在不愿意待在宫內。 听得太后要留自己在宫里,心里有些牴触,本是不愿意。 但他只是年轻,並非愚蠢。 瞧见太后眉宇间凝重之色,立刻明白过来。 当前是非常之时,太后要確保他这位皇孙的安全,留在有北司禁军重重护卫的皇城大內,留在太后身边,才是绝对的安全。 若回了宫外的越王府,在这风声鹤唳之时,谁能保证不会有人鋌而走险,行那挟持逼宫的下作手段? 只有確保赵贞万无一失,太后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施展手段,稳定大局。 “殿下,您安心陪伴太后。”魏长乐躬身道,“太后,小臣这便速回监察院!” 他想到什么,补充道:“独孤泰……此刻应当还在监察院控制之下,院使大人想必会將他严密看管起来。” 独孤陌既去,其弟左虎賁卫大將军独孤泰,便成了独孤氏在军中最具影响力的人物。 控制住他,对於瓦解独孤氏对南衙卫军的控制力,至关重要。 太后讚许地微微頷首:“回去之后,若独孤泰確在监察院,先行软禁,严加看管,无本宫旨意,绝不可让他与外界有任何联络,更不可放其离开。” “小臣遵旨!” 魏长乐不再多言,深深一揖,旋即转身,步履匆匆地退出了精舍。 离开那焚香繚绕、却气氛压抑的所在,廊下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魏长乐却感觉不到丝毫舒缓。 他面上维持著惯常的平静,心下却如沸鼎翻腾,惊涛不止。 这一连串的变故,源头竟是自己追查的那桩诡异的“摘心案”。 若不追查此案,便不会揭出独孤陌修炼邪功的隱秘,自己也不会在激愤之下,毅然诛杀独孤弋阳。 若独孤弋阳不死,独孤陌或许也不会因骤闻噩耗而急痛暴卒……这其中的因果勾连,环环相扣,让人思之悚然。 但他心底深处,仍存著一丝难以消散的疑虑。 独孤陌何等人物? 尸山血海里闯出来,朝堂风雨中屹立数十年,心志之坚韧,岂是寻常人物可比? 当真会因为一则噩耗,便这般轻易地、戏剧性地撒手人寰? 这背后,会不会还藏著別的什么? 他想出言提醒太后,无论后续如何布局,首要之务,恐怕是必须確认独孤陌的死讯真偽。 然而念头一转,想到太后那双洞察世情的凤目,想到她驾驭朝局的铁腕与智慧,自己这点疑虑,恐怕早已在她算计之中,实在不必多此一举。 怀中那块內侍监莫问所赠、用於出入宫禁方便为皇后诊治的金牌令还在,触手微凉。 魏长乐握了握,定了定神,循著来时的路径,快步向宫门方向走去。 刚离开景福宫范围不远,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便见三名太监迤邐行来。 当中一人,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鬱之气,正是当今圣上身边的內侍监卢公公。 魏长乐心中猛地一沉。 方才变故突生,太后与他竟都將另一件事忘得乾乾净净。 他此番入宫,最初接到的,乃是皇帝的召见圣旨! 见过太后之后,那可还要去覲见皇帝陛下。 “见过太后了?”卢公公细长的眼睛打量著魏长乐,“那就隨杂家走吧。” 魏长乐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 他想说太后有紧急口諭,命他即刻返回监察院办事。 可这理由,在“圣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纵然如今太后权倾朝野,皇帝看似深居简出,存在感稀薄,但那毕竟是天子,是名义上大梁帝国至高无上的君主。 一道“抗旨不遵”的罪名压下来,足够让任何臣子万劫不復。 天寿宫里那位心思难测的皇帝,若真因此事震怒,下一道旨意,取他项上人头,也並非没有可能。 只是,皇帝此刻召见,究竟所为何事? 他是否也已得知了独孤陌暴毙的惊天消息? 在这风云突变、暗流激盪的紧要关头,皇帝的一举一动,都透著难以揣度的深意。 魏长乐的心,不由地又往下沉了沉。 前路茫茫,宫闕深深,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第五七三章 一舍一世界 魏长乐对天寿宫已熟稔於心,毕竟这已是他第三次踏上通往这座深宫禁苑的青石御道。。 这位皇帝陛下,倒像是將自己软禁在天寿宫內,平日里很少离开此地。 之前两次,魏长乐还真没太在意天寿宫周围的禁军侍卫,但这次却特意留心。 宫內禁卫,几乎都是出自千牛军,毕竟千牛军的职责就是负责皇后禁苑的安全。 但因为先前的衝突,魏长乐这次却是有心注意到,天寿宫周围,负责守卫的竟果真不是千牛军,而是负责皇城城防的神武军甲士。 看来北司军果真如同自己所料,並非铁板一块。 至少皇帝陛下对神武军更加信任。 走过长长的殿廊,在卢公公的引领下,魏长乐再次来到那座精舍,轻步入內。 一进精舍,迎面依旧矗立著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 屏风极高,几乎触及殿梁,其上以繁复无比的螺鈿与刺绣技艺,勾勒出风云激盪、龙翔凤翥的图案,气势磅礴,却又因色彩的沉黯与光线的晦冥,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神秘。 它將这广阔而幽暗的精舍一分为二,隔绝出一方绝对的、不容窥探的禁域。 天寿宫本就寧静异常,宫人也很少,与太后所居的景福宫那隨时可闻的轻柔步履、隱约环佩、乃至花草馨香相比,这里更像一座简洁而冰冷的陵寢,瀰漫著一种近乎死亡的、毫无生气的寧静。 距离屏风几步之遥,魏长乐很熟练的停下脚步,单膝跪下,“小臣监察院司卿魏长乐,覲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时当炎夏,但大殿內却一片清凉。 而且比之永福宫的明亮,这精舍內夜里烛火很少,十分昏暗,眼下大白天,也是有一种阴沉之感。 好一阵子,都没有声音。 魏长乐知道这皇帝陛下可不像太后那般好说话,身在此地,他倒是谨慎许多,並没有轻易抬头观望。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天寿宫,来到这座精致却异常昏暗冷清的精舍,此前虽然见过皇帝两次,但竟然没有直接照过面,到现在为止,他甚至都不知道皇帝陛下到底是怎样一副长相。 天子之容,对他而言,只是这屏风后一道模糊的剪影,一种低沉而中气略显不足的嗓音。 “朕记得钦封你为龙驤尉......!”皇帝陛下那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过来,依然是中气不足,“朕如果没记错,朕在位刚好二十年,钦封的龙驤尉不超过十个......!” 魏长乐心头微微一凛,屏息凝神。 “你似乎对这样的恩赐並不在意,司卿的官职,更合你心意......!” 魏长乐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恳切而沉肃:“圣上明鑑,小臣万万不敢作此想!龙驤尉乃陛下亲赐,荣耀等身,於小臣而言,实乃旷世之恩,毕生铭记,岂敢有丝毫轻忽?正因恩典过隆,小臣战战兢兢,唯恐德才不配,行差踏错,有负天恩,更不敢以此名衔炫示於人,徒惹非议,玷辱圣誉!” 他语速平稳,措辞恭谨。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他话语的余音在樑柱间极淡地迴旋。 “独孤弋阳……死了?”皇帝的话锋毫无预兆地陡然一转,“是你杀了他?” 魏长乐心神一紧,但声音淡定:“回稟圣上,经小臣详查,独孤弋阳身犯重罪,其罪证確凿。其一,勾结妖僧,盘踞冥阑寺,以为巢穴;其二,修炼阴毒邪功,戕害无辜民女,汲取元阴以助己修行,致使多条人命枉死;其三……” “朕是问你.....!”皇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打断了他的陈述,“是你,亲手杀了他?” 魏长乐停顿了一瞬,隨即答道:“是!独孤弋阳罪行败露后,非但拒不伏法,更悍然出手拒捕,意图將小臣与一眾同僚击杀灭口。情势危急,间不容髮,小臣为求自保,亦为捍卫国法威严,不得已……只能將其当场诛杀。” “诛杀”二字,他说得清晰而沉重。 屏风后又是一段长久的静默。 “独孤弋阳……!”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朕记得,他自幼便展露武勇之资,此子弓马嫻熟,勇力过人。以独孤氏之显赫,为他遍寻名师、搜罗高深武学,易如反掌。他如今的修为......如何?” “陛下圣明。”魏长乐如实回稟,“独孤弋阳武道天赋確属上乘,加之……或有邪功助力,其修为確实不低。” “你说他修行邪功,那是什么意思?”皇帝问道:“什么是邪功?” 魏长乐犹豫一下,才道:“从地下密室中,搜找到他平日修炼的邪功武谱......,按他的说法,那邪功名为大衍血经.....!” “大衍血经?”皇帝语气带著疑惑,“为何肯定一定是邪功?” “因为修炼此功,需要......吸取少女的元阴,因此有眾多无辜少女惨死在独孤弋阳手下......!” 皇帝冷哼一声,“独孤氏也是门阀世家,怎会让独孤弋阳修炼如此阴损邪功?你確定独孤弋阳真的在修炼此功?” “確定无疑!”魏长乐道:“小臣差点就是死在这邪功之下。” “朕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他,也很少听到他的情况。”皇帝缓缓道:“他的修为到了什么份上?” “四境武夫!” “哦?”皇帝轻笑道:“所以你魏长乐手撕一名四境武夫?” 魏长乐只能应道:“回圣上,侥倖而已!” “他要修武,有的是名门正派的路子,为何会选择邪门歪道?”皇帝带著疑惑问道:“他修炼邪功,独孤陌当真知晓?”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小臣不敢肯定。不过.....小臣相信独孤陌一直都知道他在冥阑寺,但是否知晓他修炼邪功,无法確定。” “独孤氏乃大梁旺族之长,又是我大梁辅国大將军,怎会允许嫡子走上这样的邪道?”皇帝缓缓道:“独孤弋阳可提及血经的来源?” 魏长乐心想这事说起来又很复杂。 但皇帝既然询问,又不好隱瞒,只能道:“独孤弋阳自称,他受过重伤,將死之际,突然有高人偷偷找到他,暗中传授了大衍血经。独孤弋阳修炼血经的目的,不只是为了修炼武道,也是为了续命。” “大衍血经可以续命?”皇帝有些惊讶,“如何续命?” “他说的续命,只是说修炼大衍血经,可以修復他的伤势。”魏长乐道:“並非是吃了仙丹那样续命。” “传授他血经的是何人?” “暂时还没有查出来。”魏长乐道:“只是.....独孤弋阳已经死了,他似乎也是唯一知情者,所以没有他的口供,再想查到是谁传他血经邪功,並非易事。” 皇帝沉吟著,精舍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片刻之后,皇帝终於开口,问道:“血经武谱在哪里?” “已经收归监察院,由院使大人负责处置。” “那就好。”皇帝道:“回去之后,告诉李淳罡,此等阴邪之物,必须彻底毁掉。是了,监察院耳目通天,让李淳罡查一查,这血经是什么来路,如果民间有这类邪门异派,必须將之剷除......!” “小臣领旨!” “你杀了独孤弋阳,可想过后果?”皇帝问道:“独孤陌將这位独子视为独孤氏的传承,事实上也確实是独孤陌唯一的传承,死在你手里,独孤陌难道会饶过你?” 魏长乐闻言,心想如此看来,皇帝的消息比太后还是滯后不少。 太后那边已经得到了独孤陌暴毙的消息,皇帝问这两句话,就证明他尚不知晓独孤陌的死讯。 他正寻思是否要如实稟报,告知独孤陌的死讯,却听皇帝淡淡道:“独孤陌如果真要出手,要杀的可就不只是你一人,整个河东魏氏,也会成为独孤陌的目標。不让河东魏氏鸡犬不留,独孤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圣上......!”魏长乐欲言又止。 “朕召你过来,就是想问你,你准备如何应对?”皇帝终於绕过屏风,从边上走出来。 魏长乐虽然没有抬头,但斜睨一眼,已经瞥见,皇帝一身常服,穿著很是隨意,最要紧的是,这位皇帝竟然是赤著双足,並没有穿鞋子。 好在这精舍地面本就是铺著古木,虽然整个精舍有些阴凉,但赤足踩在地板上,倒不至於受凉。 魏长乐心想虽然太后那边得到独孤陌已经暴毙,但自己没有亲眼,所以还不能完全確定。 这种情况下,自己还真不好稟报独孤陌已死,即使要稟报,也不该由自己来报。 反正自己就当独孤陌还活著就好。 “小臣按律执法,监察院也已经得到独孤弋阳的確凿罪证。”魏长乐道:“如果独孤大將军还要因此对小臣甚至河东魏氏发难,那就是褻瀆国法,置大梁国法於不顾......!” 皇帝淡淡道:“莫非你觉得,独孤氏.....或者说大梁五姓就真的在意过国法?” 第五七四章 庇护 魏长乐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的话在他耳中迴荡,直白得几乎不像出自帝王之口。 那种近乎家常、却又字字如刃的语气,让他既意外又隱隱不安。 更让他心中悚然的是话中的內容。 大梁五姓,自然包括皇族赵氏。 大梁五姓不將国法放在眼中,岂不是连赵氏也一併骂了进去? “朕是要告诉你,”皇帝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杀了独孤陌的爱子,就算搬出所谓的律法,对独孤氏来说,根本毫无用处。他要报復你,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你们河东魏氏鸡犬不留。” 魏长乐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皇帝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律法在真正的权势面前,有时不过是一张可以被轻易撕碎的纸。 “太后传召你入宫,所为何事?”皇帝的声音忽然转了个方向,像是隨意一问。 魏长乐感觉到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精舍內本就阴凉,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移到了他背后,更让他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一股莫名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方才的对答已让魏长乐確信,这位深居简出的皇帝对武道绝非外行。 他甚至无法判断皇帝是否也修过武道。 对大部分武夫来说,苦修技艺,最好的道路当然是卖与帝王家。 皇帝自幼学的是治国理政,最多也就是练习弓马骑射,当然很少有天子將精力和时间用在武道之上。 但凡事总会有万一。 若陛下真是位隱藏的高手,此刻自己毫无防备地跪在这里,皇帝恐怕可以轻鬆取走自己的性命。 “太后……询问小臣昨夜之事。”魏长乐竭力稳住声线,“她老人家想知道独孤弋阳究竟是如何死的,想问清楚小臣到底是滥杀无辜,还是……诛杀元凶。” “这不重要。”皇帝的打断乾脆利落,似乎对细节毫无兴趣,“她要不要保你?” 魏长乐迟疑了片刻。 御前奏对,一字之差都可能万劫不復。 他斟酌著词句,“小臣……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太后明察秋毫,小臣据实稟报之后,她知小臣是秉公办案,所以……” “所以你觉得,她会为了你,去硬扛独孤氏的怒火?”皇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魏长乐,你侦破金佛案,扳倒卢渊明,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竟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货。” “圣上……!”魏长乐心头一紧。 “你是否当真以为,她对你有多赏识?”皇帝的话音如冷泉流淌,“无非是你在北疆的那些功绩,让她觉得你是一把还算锋利的刀。把刀握在手里,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可现在,你这把刀太利,一下子割伤了一头猛虎。为了安抚那头可能发疯伤人的老虎,她隨时可以把你这把刀——亲手摺断。” 魏长乐怔住了。 朝中局势,他並非全然不知。 太后当年於危局中只手擎天,趁皇帝失智、朝堂动盪之际,稳住了江山,也揽尽了权柄。 这些年,皇帝虽渐復神智,太后却从未真正放手。 朝中要职,多是她一手提拔,重要奏章,仍须经她过目。 权力的滋味如同最蚀骨的毒药,足以让最亲密的母子之间,滋长出冰冷而坚硬的隔阂。 他知道皇帝与太后之间必有齟齬,却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直白地將这份对立摊开在一个外人面前。 那语气中的疏离与冷淡,哪里像是谈论自己的母亲,分明是在评价一个需要谨慎应对的政敌。 他屏住呼吸,一个字也不敢接。 “朕似乎告诉过你......!”皇帝的声音重新恢復平淡,“你的父亲魏如松,是朕提拔起来的。当年若无朕的赏识,他坐不上河东总管的位置,你们魏家,也不会有今日的风光。” 魏长乐俯首:“陛下隆恩,魏氏一族世代铭记,不敢或忘。” 皇帝的脚步似乎又近了少许,就在身侧,那声音就在他头顶,“朕是要你明白,河东魏氏,是朕的人。朕一句话,可以让你重归族谱,再列门墙,也唯有朕,会真心实意、全力庇护你们魏家满门。” 魏长乐斜睨一眼。 目光所及,是皇帝那双赤足。 它们隨著主人轻盈的步子移动,如同漫步云端,不染尘埃。 “朕不会活一万岁,太后更活不了一千岁。”皇帝背著双手,缓缓踱步:“大梁以孝治天下,她既要理政,朕便不与她爭。朕乐得清静,修身养性。可是……人总会死。太后,终究会走在朕的前头。” 话音未落,皇帝的脚步在他身侧不远处停了下来。 魏长乐立刻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內心所有的思量。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朕迟早要真正临朝,总揽乾坤。”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只要朕想保住魏家,你们就能平安无事。”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恭声道:“小臣……恳请陛下主持公道!” “朕可以下一道明旨,布告天下。”皇帝缓缓道:“言明独孤弋阳罪证確凿,死有余辜。言明是朕命你追查摘心案,亦是朕赋予你临机决断之权。这道旨意颁布下去,除非独孤陌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举兵造反,否则,他绝不敢动你魏家分毫。” 魏长乐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皇帝为何要说得如此详尽? 这不像恩赐,更像一场……谈判前的筹码展示。 “魏长乐......!”皇帝唤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想不想让朕……保住魏氏?” 魏长乐谨慎答道:“小臣……自然感激不尽。河东魏氏,亦必世代效忠,以报天恩……” 皇帝打断了他形式化的表忠,“朕只庇护忠贞之臣,你如何向朕证明你的忠诚?” 魏长乐心头一震,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许诺,都是为了这一问。 皇帝並非单纯施恩,而是在索求一场交易。 而能让皇帝以庇护一个家族为条件来交换的,绝不会是寻常小事。 虽然太后掌权,但皇帝毕竟是一国之君,仍握有相当的权柄与资源。 他想要什么,本有许多途径。 如今却要如此迂迴地与一个臣子做交易,那所求之事,定然极为特殊,甚至……极为棘手。 “圣上……”魏长乐压下心头的惊涛,索性直接问道,“需要小臣做什么?小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果然是聪明的孩子。”皇帝的声音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放心,朕不会让你赴汤蹈火。朕要你做的事……对你而言,轻而易举。” 轻而易举? 魏长乐心中暗自冷笑。 若当真轻而易举,皇帝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许下这般重的承诺? “起身说话吧。”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些。 魏长乐应声而起,终於得以正面窥见天顏。 皇帝就站在他几步之外,简单地束著髮髻,几缕花白的髮丝垂在颊边。 他身形清瘦,穿著一袭质料极轻柔的素色长衫,行走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面庞瘦长,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五官的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並不显得如何咄咄逼人,却清澈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的嘴唇很薄,说话时几乎不见唇齿开合,声音却清晰无比地送入耳中。 “你几日前入宫,为皇后施针。”皇帝忽然话题一转,问道,“她如今情形如何?” 皇后! 魏长乐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 皇帝真正要他办的事,必定与坤寧宫那位沉睡了多年的睡美人有关。 “回陛下,小臣严格依照太署丞柳永元所授之法,为皇后娘娘疏导经脉,排除淤毒。”魏长乐微微躬身,如实稟报,“娘娘的气色,较之前似乎稍有好转,只是……仍未甦醒。”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觉得,她当真能醒过来么?” 魏长乐摇头:“小臣不知。小臣並不通医术,只因习武,略识经脉穴位。柳太医所授,乃是针对特定穴位的施针之法,小臣只是依样画葫芦,严格执行而已。娘娘面色或可观察,但其体內真实情状,经络气血之流转,毒质淤塞之深浅,小臣实无从判断。”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道:“陛下若想知晓娘娘详情,可宣太医院诸位国手入宫诊视,他们必比小臣知晓得详尽得多。”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皇帝极轻地、却寒意十足的一声冷哼。 魏长乐立刻低下头,知道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不敢再言。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你为她施针时,身旁可有他人?”皇帝再度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魏长乐心中一紧,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鲜明。 他谨慎回道:“坤寧宫守卫森严,皇后娘娘寢殿內外,亦有宫人值守……” “谢重楼......!”皇帝突兀地插进一个名字,“可是一直守在殿外?” 谢重楼? 魏长乐有些疑惑,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但猛然间想到什么,还没问出口,皇帝已经道:“內宫前任大总管,那个老太监......!” 果然是他! 原来那老太监叫谢重楼。 “一直在!” 魏长乐心中也是奇怪,暗想谢重楼已经守在皇后寢殿八年之久,此事即使宫中內外不是谁都知道,但皇帝应该一清二楚,又何必多此一问。 但皇帝的询问,证明至少皇帝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前往坤寧宫,否则应该知道谢重楼日夜依然守在那里。 这也正是魏长乐颇为疑惑的地方。 皇后是皇帝的正宫,而且皇帝明显对皇后的情况一直很上心。 按理来说,皇帝既然如此在意,天寿宫距离坤寧宫也並不是很远,他完全可以经常去探望。 但皇帝却似乎无法进入坤寧宫,想要得到皇后的消息,只能找人打听。 “你施针之时,寢殿內有几人?”皇帝的目光锁著他,“她们可曾亲眼见你施针?” 魏长乐道:“柳太医传授此法时,曾再三叮嘱,施针过程不可为外人所见。小臣亦曾立誓,故而施针时,宫人都是避在屏风后面,並无他人能见。” 他回答得格外小心,甚至有意强调“立誓”二字,隱约堵死了皇帝可能索要续命之法的口。 毕竟,他连太后都未透露引子术的奥秘,若皇帝强逼,他夹在中间,便是灭顶之灾。 “也就是说,你施针时,近旁並无耳目?” “是。” “很好。” 皇帝轻轻頷首。 隨即,魏长乐便见皇帝缓缓抬起右手,握成拳,伸至他面前。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与面容一般略显苍白。 拳头在魏长乐眼前,慢慢摊开。 掌心之中,静静躺著一枚药丸。 宛若一只苍蝇大小,顏色却红得惊心动魄,宛如一滴凝固的鲜血,又似一颗被精心淬炼过的红宝石,在精舍幽暗的光线下,隱隱流转著一层诡譎而润泽的光。 第五七五章 红丸 魏长乐瞳孔收缩。 “朕与皇后,很恩爱。”皇帝的目光紧紧锁住魏长乐,“太后以皇后身染奇毒、恐朕受染为由,多年来,將朕隔绝於坤寧宫外。美其名曰保全龙体,实则……但朕,无时无刻不在惦念著皇后。” 魏长乐將目光从那药丸收回,看著皇帝眼睛。 “当年皇陵之乱,朕受惊过度,自此龙体欠安。”皇帝的声音平缓下来,“幸得葛阳天师,多年来为朕悉心炼丹,补气养神,朕方能支撑至今。” 他看向掌心红丸,轻声道:“此丹名曰『赤霄』,取赤帝精魄、九霄云霞之意,药材搜罗天下,炼製过程繁复艰辛,葛阳天师穷一年之功,也仅能成丹两枚。月前,朕已服其一。这一枚,朕本可自用,以固根本。但……朕心心念念,仍是坤寧宫里那个人。朕要把它,留给皇后。” 话已至此,意图昭然若揭。 魏长乐心中冷笑,如寒泉乍涌。 留予皇后? 你明知见不到皇后,留这枚丹药有屁用? 若真是滋补圣品,何不堂堂正正稟明太后,遣可信之人送入坤寧宫? 偏偏要绕过太后,以庇护整个河东魏氏为交换,让他这个刚刚能接近皇后床榻的小臣,行这鬼祟投餵之事。 这枚“赤霄”,绝非良药。 “朕要你將这枚丹药带进坤寧宫,下次为皇后施针的时候,放入她的口中。”皇帝轻声道:“这枚丹药入口即化,放入皇后口中易如反掌。” 果然是这样! “圣上,小臣几天前才刚刚为皇后施针,下次.....要等上將近一个月。” “你放心,这一个月之內,没有任何人能伤你一丝头髮。”皇帝嘴角泛起一丝浅笑,“你將这枚丹药收好,到时候按照朕的吩咐去办就好。” 魏长乐却没有收下。 此刻他心中却是惊涛巨浪。 虽然不敢绝对肯定,但他几乎可以判断,这枚红丸一定有蹊蹺。 如果是一枚毒药,此事当真就是惊心动魄了。 皇帝要利用自己去毒杀皇后? 他为何要这么做? 难道是因为戾太子? 戾太子作乱,皇帝因此遭受劫难,而且因此导致皇帝大权旁落,这自然会让皇帝对戾太子怨恨至极。 如果皇后没有中毒成为活死人,或许早就被打入冷宫。 太后对戾太子党羽痛下狠手,血流成河,却唯独让皇后活了下来。 而且还专门安排內宫大总管谢重楼日夜守卫。 魏长乐很清楚,太后甚至一直期盼皇后能醒转过来。 如今皇帝竟然想要毒杀皇后! 看样子,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杀心,却一直没有机会。 猛然间,魏长乐意识到,太后將坤寧宫的防务布置的如同铜墙铁壁一般,难道就是为了防备皇帝? 如此说来,太后难道知晓皇帝对皇后有杀心? 但皇后已经是活死人,皇帝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皇后虽然是戾太子之母,但皇帝也是太子之父。 戾太子如果有罪,皇后受牵连,那皇帝自身难道没有责任? 他心如电转,脑中念头如闪电般掠过。 皇帝见魏长乐没有动作,脸色骤然阴冷下去,那双眼睛也如冰冷的刀锋一般。 “你要抗旨?还是不在意魏氏死活?”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保持恭敬道:“圣上,此事.....可否让太后知晓?” “你说呢?”皇后目光锐利,似乎穿透魏长乐的身体。 魏长乐忙道:“谢重楼守卫皇后寢殿,小臣进出之时,如果.....他亲自搜身......!” “搜到红丸,你大可以告诉他,是朕赐给你的丹药,令你放入皇后口中。”皇帝阴阳怪气道。 魏长乐听出皇帝言辞中的嘲讽,立刻道:“小臣不敢!” “谅你也不敢。”皇帝冷哼一声,缓缓收回手,握起拳头,“魏长乐,朕要庇护的人,不仅仅需要忠诚,还需要智慧。如此轻而易举的小事你都无法办到,对朕也没有用,朕为何要保?” 魏长乐心头暗骂,独孤陌如果暴毙,太后肯定要趁势对独孤氏下狠手,如此要倒大霉的是独孤氏,可不是河东魏氏。 一旦如此,老子何需要你保? 他心中清楚,皇帝这是借刀杀人。 如果成功,皇帝自然是得逞。 可是一旦事情败露,下毒的是他魏长乐,他固然粉身碎骨,河东魏氏也將大难临头。 毕竟毒杀皇后之罪,那是要死一大片。 到时候即使自己喊冤,供认是皇帝指使,谁又会相信? 谁又敢相信? 最终河东魏氏一族將成为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如果现在拒绝成为皇帝的黑手套,那么自己已经知道了皇帝的用心,皇帝还能让自己活著? 朝政大权虽然在太后手里,但皇帝毕竟是一国之君,莫说他要弄死自己,就算真的下定决心要让魏氏全族覆灭,那也是可以做到。 他心中恼怒不已,瞧见皇帝正云淡风轻看著自己,恨不得一刀抹了眼前这歹毒之徒的脖子。 且不说他不愿意鋌而走险,即使真的神不知鬼不觉,他也绝不可能对沉睡中的皇后下如此狠手。 “跪安吧!” 皇帝没有继续强求,单手背负身后,转身便走。 “圣上,请.....请將红丸交给小臣!” 此时拒绝,魏长乐只担心自己活不了两天。 先收下红丸,毕竟下一次去见皇后还有將近个把月时间。 有这些时间,自己再慢慢想对策。 皇帝这才转身,唇角泛起浅笑,再次伸手,將红丸送过来。 魏长乐拿过红丸,握在手心中。 “不用担心,你身后有朕。”皇帝抬起手,轻轻在魏长乐肩头拍了两下,“朕会保证......!”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皇帝陡然踉蹌后退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更是惨白。 魏长乐的脸色也是瞬间变得震惊异常。 皇帝那看似隨意落下的手掌,在触及魏长乐肩头的瞬间,一股雄浑、霸道、沛然莫御的內力,如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自其掌心汹涌而出,狠狠撞向魏长乐肩井要穴! 那股內力极其霸道。 第一次拍下来,在那內力喷薄而出之时,水影流光不待他意念催动,已如蛰龙惊起,化作一道凌厉的无形激流,自下而上,逆冲肩头! 等到皇帝再拍下来,水影流光已至肩头,两股强横气机在方寸之间悍然对撞。 魏长乐只感觉肩头一阵灼烧,宛若有烙铁突然烙在肩头。 而皇帝显然也没有想到魏长乐体內的气机如此迅速且狂暴,猝不及防之下,身体也是明显受到水諦的衝击。 水諦虽然已经受到魏长乐的控制,但这具身体一旦受到外力威胁,水諦根本不需要魏长乐操控,便会自主进入护体状態。 魏长乐实在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对自己下手。 自己已经收下红丸,皇帝既然要利用自己去毒害皇后,就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对自己下狠手。 他震惊之间,皇帝却突然抬手,捂住嘴巴,一阵剧烈咳嗽。 咳嗽之中,本来惨白的面庞瞬间充血,一片血红。 魏长乐见状,正准备喊人,却听到那面巨大的屏风后面,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圣上.....!” 一个清脆悦耳却充满焦急担忧的声音传过来。 魏长乐循声看去,只见从屏风后面,瞬间闪出一道倩影。 香风袭面,一道倩影如粉翠相间的云霞,自屏风后疾掠而出。 来人是个二十上下的女子,一身粉红玫瑰纹紧身袍袖上衣,下系翠绿散花裙,腰间以金丝软烟罗束成繁复华丽的结,竟也是赤著一双雪白玉足。 她青丝如瀑,未梳任何髻鬟,任由其披散肩背,衬得那张清秀白皙的面庞,少了宫妆的雕琢,多了几分清水芙蓉般的纯然。 魏长乐一时间也没有细看这女子的面庞,只是看她装束,与普通的宫人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这精舍之內只有皇帝一人,却不想还有这样一位女子。 女子飘到皇帝身边,扶住皇帝,急切道:“圣上,您.....您怎样?” 皇帝却还是剧烈咳嗽,女子已经抬起一只手,手中多了一方真丝锦帕。 却见皇帝放下手,魏长乐竟是发现,皇帝的嘴角竟然带著一丝血跡。 方才气机相击,竟然伤到皇帝。 饶是魏长乐熊心豹子胆,此刻见到皇帝被自己所伤,心头还是骇然,上前一步,“圣上,小臣.....小臣该死......!” 那女子一只手搀扶著皇帝,另一只手则是拿著锦帕小心翼翼为皇帝擦拭嘴角血跡。 而皇帝则是直直盯著魏长乐,双眸之中的震惊之色,远超魏长乐。 一切都实在太过突兀。 皇帝出手、水諦反击,都是异常诡异。 魏长乐肩头的灼烧感也逐渐散去。 “魏长乐......!”皇帝眸中的惊惧之色没有散去,但很快,嘴角竟然再次泛起笑意,“很好,你.....很好......!” 刚说完,却又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之间,口中兀自向外溢血。 那女子已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只羊脂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莹白药丸,小心餵入皇帝口中。 皇帝吞咽下去,调息片刻,那骇人的咳嗽才渐渐平復,只是脸色依旧灰败,气息萎靡。 “跪安吧......!” 皇帝一只手搭在女子手臂上,那秀美女子搀扶著皇帝,缓步饶过屏风,身影消失在屏风后。 魏长乐站在当地,有些发懵。 毫无疑问,这位皇帝陛下確实和大多数天子不一样。 他竟然真的修武。 只是让魏长乐有些错愕的是,水諦虽然有护体之效,但往往是对手的內力侵入到经脉甚至丹田之际,水諦才会被触犯反应。 而且外来的內力还必须有绝对的威胁,如果只是寻常气机,无法对魏长乐造成巨大的伤害,水諦並不会甦醒。 可是皇帝仅仅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內力刚生,气机还没有侵入魏长乐经脉,水諦竟然敏锐且迅速发起反击,这与以前的情况大不相同,实在诡异。 难道是因为自己突入四境之后,水諦的敏锐大大增强? 一瞬间,他脑海中竟然浮现皇后的面庞。 上次前往坤寧宫,水諦与皇后体內气机接触,双方气机非但没有攻击彼此,反倒是水乳交融、浑然一体的亲和之感。 但这次完全相反,水諦对皇帝的气机充满了敌意。 一者如久別重逢的故友,一者如狭路相逢的死敌。 如今,“死敌”以河东魏氏全族性命相胁,要他亲手將剧毒,送入“故友”口中。 他握紧拳头,手心中的红丸似乎比精舍更为阴凉。 第五七六章 严阵以待 魏长乐自延禧门出宫,便见到虎童带著一队裂金锐士等候在宫门外。 时当正午,阳光明媚,將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魏长乐踏出宫门那一刻,虎童原本紧绷的面容顿时一松,眉头舒展,翻身上马。 马蹄声清脆,在空旷的宫门前迴响。 “魏兄弟!”虎童催马上前,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勒住韁绳时青筋微凸。 魏长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暖意並非春日和风。 此次进宫吉凶未卜,虎童却率人守在此处,自然是为了確保魏长乐的安全。 其实出了延禧门,往东南角望过去,就能瞧见监察院所在的永兴坊,相距其实不到半条街。 但如此时刻,即使是半条街,也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谁能保证此刻没有独孤氏派出的死士,正躲在哪个屋檐下、哪处阴影中? 以独孤氏在大梁的底蕴,暗中豢养一批亡命之徒,不过是寻常事。 这半条街的路程,在此时可能比千里征途更加凶险。 “虎司卿!”魏长乐拱手,声音沉稳,“劳您费心了。” 虎童回头,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一名裂金锐士已牵马快步上前。 “先回监察院。”虎童的话简短有力,“有话回去说。” 魏长乐明白虎童的谨慎。 他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一行人迅速移动。 有裂金司的人保护,再加上距离不远,这条路倒也顺畅。 进了永兴坊,魏长乐立刻察觉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永兴坊作为监察院核心所在,平日里看似与寻常街坊无异,实则暗哨密布,机关重重。 但现在却已经很清楚地看到,无论街道还是屋顶,都有监察院吏员的身影。 甚至时不时看到裂金司的骑士从街巷呼啸而过。 监察院诸司,灵水司负责情报,所以编制人数肯定是不少,算上部署在大梁各道的耳目,那当然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目。 但在监察院的核心所在,永兴坊內,却是裂金司的吏员最眾。 裂金司的主要职责,就是真刀真枪与敌拼杀,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勇之辈。 用了近十年的时间,裂金司培养出了一批锐士,编制也是在数百之眾。 所以此刻在永兴坊內,多有裂金锐士出现。 如此阵仗,绝非寻常。 诛杀独孤弋阳一事,果然已让监察院如临大敌。 虎童一马当先,並未回裂金司,而是径直带人前往灵水司。 到了灵水司司署,两人在院门前翻身下马,早有吏员上前接过韁绳。 踏入灵水司院內,魏长乐能明显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 复杂,凝重,却又暗含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灵水司的吏员们站在廊下、窗前,看著他与虎童快步走过。 有人眼中是钦佩,诛杀独孤弋阳这等权贵,非大勇者不可为。 有人眼中是忧虑,魏长乐这一刀斩下,斩断的不只是独孤弋阳的性命,更是监察院与独孤氏之间那层微妙的平衡。 魏长乐理解这些目光。 独孤陌恨屋及乌,岂会只针对河东魏氏? 监察院作为魏长乐的依仗,必然首当其衝。 对朝野百官而言,监察院令人谈之色变。 但对掌握南衙八卫兵权、门党羽遍布朝野的独孤氏来说,监察院並非不可撼动的存在。 一进辛七娘处理公务的水榭,虎童粗獷的声音便响起:“七娘,我们回来了!” 辛七娘听到声音,身形轻盈,很快就迎上来。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辛七娘竟穿上了监察院制服。 浅青色劲装紧贴身形,勾勒出玲瓏曲线,紫色腰带將纤腰束得不盈一握,更显英气逼人。 手腕与脚腕都束著护腕,乌黑长髮也不再隨意挽起,而是高高束成马尾。 这一身装束,褪去了平日里的慵懒嫵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干练,仿佛隨时准备拔剑出鞘。 她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清冷如秋水,上下打量著魏长乐,確认他毫髮无伤后,转身便走。 魏长乐与虎童对视一眼,跟隨入內。 水榭內瀰漫著熟悉的芬香,此刻却压不住空气中瀰漫的肃杀之气。 魏长乐一眼便看到站在窗边的孟喜儿。 孟喜儿面朝窗外,背对眾人,单手负於身后。 阳光从窗外洒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佩著的那柄剑。 剑鞘古朴,暗纹流转。 作为四境剑灵,孟喜儿平日极少佩剑,此刻剑不离身,已说明一切。 春木司司卿焦洵也在水榭內。 见二人进来,这位用毒高手立刻从椅上起身,拱手道:“魏司卿平安归来,实乃幸事。” 他的姿態一如既往的谦恭。 虽同为司卿,焦洵始终自觉资歷尚浅,在几位前辈面前从不託大。 “好个屁!”辛七娘一屁股坐在紫檀木椅上,“老娘再三告诫过他,莫要轻易触碰独孤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关乎许多人的生死。你倒好,不但碰了,还把人家的嫡长子给宰了。魏长乐,你当老娘的话是耳边风?” 她的话说得难听,但魏长乐听得出其中关切。 “杀了便杀了。”孟喜儿终於转过身,面容显得格外平静,“我若在场,也会杀。” 辛七娘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诸位!”魏长乐拱手,声音诚恳,“此番確是在下连累大家。但若重来一次,魏某依然会做此选择。” “事到如今,说这些已无用处。”辛七娘苦笑道,揉了揉眉心。 虎童皱眉:“院使还没回来?” 辛七娘摇头,神色凝重:“我派人一直盯著冥阑寺。虎賁卫早已撤走,可老傢伙至今未出寺门。也不知他在里面究竟搞什么鬼。” 魏长乐心下一凛。 两位明王可也都还在藏经殿內。 “独孤泰那边……?”虎童问道:“我让人將证人证物和独孤泰都送到你这边......!” “软禁在隱土司。”辛七娘淡淡道,“孟老三的地盘,就算大罗金仙亲至,也休想把人带走。” 孟喜儿瞥了辛七娘一眼,嘴角微扬。 难得这女人夸他一句,显然很是受用。 “魏长乐,你如今很安全。”孟喜儿转向魏长乐,语气篤定,“除非独孤氏调集重兵强攻永兴坊,否则无人能动你分毫。” “你是觉得独孤氏不敢?”辛七娘挑眉。 “那就看他胆量了。”孟喜儿似笑非笑,“他的兵若踏进永兴坊一步,我的人就会杀进大將军府。永兴坊若鸡犬不留,大將军府也別想有一个活口。不止如此——只要他敢攻击监察院,从今往后,隱土司所有人只做一件事:將这天下所有姓独孤的,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水榭內的温度骤降。 焦洵犹豫一下,终是开口道:“孟司卿言重了。独孤氏即便再狂妄,只要宫里能庇护魏司卿,他们便不至於轻举妄动。除非……除非独孤氏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起兵叛乱。” “宫里態度如何?”辛七娘盯著魏长乐,“太后让你回监察院,是否意味著……宫里会保住你?” 魏长乐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太后让我传达口諭。” 几人闻言,神色一肃。辛七娘也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襟。 “监察院上下所有人,未有太后旨意,不得离开永兴坊。”魏长乐一字一句道,“若有违抗,以谋逆论处。” 话音落下,水榭內一片寂静。 几人互相交换眼神,辛七娘看向孟喜儿:“你听到了。” “听到了。”孟喜儿怪笑一声,“旨意只说『不得离开』,可没说『必须返回』。我已部署出去的人,不在其列。” 虎童诧异:“你已经派人出去了?” “防患於未然。”孟喜儿淡淡道,“独孤氏若敢动手,我也动手。杀他全家!” 虎童知他性子,不再多言,转向辛七娘:“南衙卫军可有动静?” “已派人盯住南衙各兵营。”辛七娘摇头道:“目前尚无调动的跡象。” 虎童眉头深锁:“南衙卫军没有动作,倒还正常。可大將军府那边……未免太安静了。我本以为昨夜独孤陌必会亲率军士前往冥阑寺报復,可直到天亮,不见任何动静。” “按兵不动,才最令人忌惮。”焦洵忧心忡忡,“独孤弋阳被杀,独孤泰被擒,按常理独孤陌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他迟迟没有动作……莫非在暗中部署更大的阴谋?”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诸位,有一事虽未完全確定,但十有八九为真。独孤陌迟迟未有动作,正与此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我被召进宫时,太后刚好接到一道密奏。”魏长乐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独孤陌……昨夜暴毙身亡。” “什么?!” “这……怎么可能?!” 饶是几位司卿见惯风浪,此刻也齐齐色变。 虎童虎目圆睁,辛七娘花容变色。 就连一向淡然的孟喜儿也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孟喜儿反应最快,反手一挥,一道无形气劲涌出,敞开的窗户“砰”地合上。 几乎同时,虎童也已回头,確认门扉紧闭。 “消息来源是太后?”辛七娘凑近魏长乐,两人距离不过咫尺,她身上特有的体香縈绕鼻尖,但此刻无人有心思感受这份旖旎,“有几分把握?” 太后並未嘱咐魏长乐保密。 相反,监察院必须掌握更多情报,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变局。 魏长乐没有向其他人透露,甚至未曾稟报皇帝,但对眼前这几位生死与共的同僚,他必须坦诚。 “九成。”魏长乐声音低沉,“太后的情报应该不会出错。密奏言辞肯定,若无確凿证据,绝不会如此呈报。我之所以说九成,只因未曾亲眼所见,留一分余地。” 几人面面相覷,震惊之色久久未散。 监察院严阵以待,诸司卿紧急商议,一切部署都基於一个前提:独孤氏必会报復。 可如今,独孤陌竟然死了? 这消息石破天惊,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步伐。 “不好......!”辛七娘花容陡然色变,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第五七七章 潁川范氏 几人立时都看向她,目光中带著不同情绪的审视。 水榭內的空气似乎因这一句话而凝滯,连带著远处池水漾起的涟漪也显得格外缓慢。 “独孤陌如果活著,或许还会斟酌后果,不会鋌而走险。”辛七娘蹙起眉头,“可是他这一死,独孤党羽的天就塌了。他在朝中和军中的党羽必然……必然会想起当年太后对戾太子党羽的清洗!” 孟喜儿的反应也是极快,“你是说那帮人不会坐以待毙,要拼死一搏?” “有这个可能。”焦洵也是脸色凝重,“他们知道太后的雷霆手腕,与其坐以待毙,確实有放手一搏的可能!” “只要南衙卫不动,朝中那些独孤党羽没有兵权,就什么也干不了。”虎童冷笑一声,粗壮的臂膀抱在胸前,古铜色的脸上满是不屑,“咱们盯死南衙卫那些將领,谁敢动就抓谁。受了独孤好处的无非是那些將领,当兵的可未必都效忠独孤氏。而且独孤陌都死了,皇城之內还有北司军,谁愿意鋌而走险,为了独孤党羽成为叛逆?” 魏长乐开口道:“我出宫的时候,太后已经密召一些重臣入宫,应该是商议对策。” “难道太后已经不信任监察院?”孟喜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种时候,应该下旨,让咱们盯住南衙卫那些將领,相机行事。为何会让咱们缩在院內,不得轻举妄动?” 魏长乐道:“其实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確定独孤陌是否真的死了。密奏稟报,独孤陌是因为知道独孤弋阳的死,所以才急火攻心暴毙而亡。我们没有亲眼见到,所以……独孤陌是否真的死了,哪怕只有一分的疑虑,也要提防。” “他装死又能有什么好处?”虎童皱眉问道:“他活著,独孤党羽还能镇定下来,可如果装死,那些人乱了方寸,一旦鋌而走险,只会给独孤氏带去更严重的后果。” 辛七娘轻轻摇头,“人一旦恐惧,为了活命,就会疯癲,什么都可能干出来。” “太后圣明,应该会有应对之法。”焦洵试图缓和气氛,但声音里也带著不確定,“现在只等院使回来,按他老人家的部署行事。院使深谋远虑,必能妥善处置。” 辛七娘微微頷首:“焦司卿所言极是。在確定独孤陌的生死之前,我们就遵照太后的旨意,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就乾等著?”孟喜儿眼中闪著不以为然的光,“等那些独孤党羽真闹起来,等神都血流成河?” “我会让人飞鸽传出指令,让部署在神都的耳目查探大將军府那边的动静,有任何情况,我会向你们通报。”辛七娘平静地说。 虎童站起身,“不管外面情况如何,监察院这边必须做好隨时应对不测的准备。我去检查坊內的防务情况,不能出紕漏!” “几位先都按兵不动。”辛七娘的声音提高了些,“如果真要有什么行动,必须互相知会,不可擅自行动。” 说到这里,她似有若无地瞥了孟喜儿一眼。 她对几人的性情都了如指掌,知道其他人倒也罢了,孟喜儿最是难以预测。 孟喜儿也不理会,只是冷哼一声,快步离去。 虎童看向魏长乐,“魏兄弟,你就待在院內!” 不管怎样,魏长乐自然是独孤氏最主要的目標。 魏长乐点点头,虎童这才放心离开。 “我也先回去准备。”焦洵拱手道,“春木司那边需要调配药材,若是真有什么变故,伤药毒药都得备足。” 春木司是监察院的重要后勤,司內不仅有精通医理的药师,更有用毒的高手。 如果真的出现廝杀,春木司必然要备好许多伤药,而且司署內的用毒高手也必然会加入战团,准备充足的毒药取敌性命,也是必然之事。 一切都要有备无患。 几人离开之后,水榭內顿时静了下来。 魏长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辛七娘嘆了口气,显出一丝疲惫:“你查到独孤弋阳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是没想到速度会这么快,你这小混蛋竟然真的干出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她的语气中带著责备,却也有一丝无奈的理解。 魏长乐心知辛七娘的態度保守,终究是为了监察院考虑。 毕竟任何人结下独孤氏这样的仇敌,都不是什么好事。 “大人,其实……我是有事情想要向你请教。”魏长乐一屁股坐下,“灵水司掌理情报,很多不为人知的情报当然是最准確的。” 辛七娘也坐下来。 她不像以前那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也许是因为身著劲装的缘故,身姿挺拔如松,这不但让她更显肃然,亦是让她饱满的胸脯怒挺如山,撑衣欲裂,曲线惊心动魄。 “关於什么?”她问,目光直视魏长乐。 “皇后。” 辛七娘立时蹙眉,那双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知道皇后不是出身五姓。”魏长乐轻声道:“圣上登基之时,所立皇后乃是出身南宫氏。只是南宫皇后身体弱,圣上登基两年,便即薨世……。” 辛七娘淡淡道:“你对这些倒是清楚。怎么,你要打听的是南宫皇后?” “不是。”魏长乐摇头,“我一直很奇怪,南宫皇后薨世后,为何……没有改立五姓出身的妃子为后。那时候越王之母德贵妃、曹王之母……” “淑贵妃。”辛七娘接口道。 “是,曹王之母淑贵妃,这两位一个出自竇氏,一个出自独孤氏……!”魏长乐凝视著辛司卿漂亮的眼眸,“南宫皇后薨世之后,按理来说,不应该是从这两位之中选一位册立为皇后吗?竇氏和独孤氏都是五姓望族,地位尊崇,而且两位贵妃都育有皇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应该是皇后之位的有力竞爭者。” 辛七娘见魏长乐一脸认真,似乎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心思索,知道他对此事显然很重视。 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如潺潺流水,带著讲述往事的悠远。 “大梁立国一百三十七载,终结四十多年的诸侯纷爭,先后歷九帝。开国之时,太祖皇帝修青云阁,將开国八大功臣的画像供奉在青云阁內。也就是说,大梁开国,不是五姓,包括皇族赵氏在內,是大梁九姓!” 魏长乐惊讶道:“如此说来,其中有四姓已经消失?” “这四姓各有缘故,或权势太大,或犯下大过,其中三姓几乎是灭门的下场。”辛七娘的声音平静,但说出的內容却惊心动魄,“唯独潁川范氏,乃是主动退出朝堂。” “主动退出朝堂?”魏长乐更加疑惑。 “当年九姓存在之时,互相爭权夺利,可不像如今五姓这样『太平』。”辛七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很多时候,那都是见血的爭斗。范氏乃开国名將,武勇过人,也许是征战天下时的杀孽太重,人丁一直凋零,连续几代都是独苗。到范石生那一代,在九姓之中实力最弱,手中也没什么实权。范石生虽然不復祖上的武勇,却是个心智过人之辈。” 魏长乐似乎明白过来:“范石生自知无法在朝中立足,如果继续待在朝堂,有灭族之忧,所以……” “你说的不错。”辛七娘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讚赏,“连续几大世族覆灭,范石生主动向朝廷请辞一切官职,甚至归还了爵位。全族离开朝堂,不復为官。朝廷赏赐了大批食邑,范氏全族回到潁川,自此退出朝堂。也正因如此,得以保全。这……已经是八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辛七娘详细敘说潁川范氏的往事,魏长乐心知必有缘故。 “大梁九帝,包括如今的皇后在內,前后共有十四位皇后。”辛七娘继续道:“其中十二位都是出自九姓。” 魏长乐道:“如此说来,九姓之外的皇后只有两位,当今皇后是其中之一?” “错。”辛七娘摇头,一缕髮丝从鬢角滑落,她隨手拢到耳后,“当今皇后確实不是五姓出身,却是九姓之一!” “潁川范氏!”魏长乐脱口而出。 辛七娘嘴角浅浅一笑,“不错,这位范皇后,正是出自潁川范氏,范石生的亲孙女!” “不是说范氏退出朝堂,不復为官吗?”魏长乐疑惑更深,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既然如此,范皇后为何会入宫?皇后母仪天下,那可不止是当官那么简单了。范氏既已隱退,又何必再捲入宫廷这是非之地?” 辛七娘轻声道:“当今圣上虽然因为神都之变,导致身体虚弱,可是年轻的时候,勇武过人。他还是皇子的时候,河南道发生叛乱,朝廷本来只需要派一名武將前往平叛,但圣上主动请旨,要领兵平叛。” 魏长乐脑海中顿时显出皇帝那阴冷的面庞。 原来那位总是坐在深宫之中,面色苍白,眼神阴鷙的君王,也曾有过意气风发、驰骋沙场的岁月。 “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河南之乱彻底被平定。”辛七娘低声道:“圣上自然是居功至伟,但除了圣上,潁川范氏也是为平乱立下汗马功劳。范氏虽然退出朝堂,但在河南道依然是豪族,树大根深,影响力不容小覷。正因范氏带领河南世族全力支持圣上,圣上才迅速平定了叛乱。” “所以因为河南平叛,圣上与范氏有了交情。”魏长乐若有所思。 “何止是交情。”辛七娘轻笑道:“那时候圣上已经娶了南宫皇后,但正值青春,英姿颯爽。而范皇后当时正值妙龄,亦有河南第一美人之说……她本名范明珺,据说不仅容貌绝世,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诗词,当之无愧的才女。” 魏长乐恍然大悟。 回想沉睡之中的皇后,虽然不再是妙龄少女,但保持了极美的容顏,肌肤如雪,眉眼如画,沉睡中依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年轻时候的她,自然是倾国倾城之貌。 “据说两人一见钟情。”辛七娘缓缓道:“圣上凯旋迴京之后,立刻请旨,便要纳范皇后为妃。范氏虽然退出朝堂,但赐婚的旨意颁下去,范氏自然也不敢抗旨,所以范皇后很快就入宫,但范氏族人依然谨受组训,並没有因为范皇后而再度入朝。圣上登基之后,虽然只能册立南宫皇后,但对范皇后最是宠爱,几乎专房之宠,六宫粉黛无顏色。” 说到这里,她轻嘆一声,那嘆息中有著太多难以言说的意味:“宫廷秘辛,正因为圣上宠爱范皇后,冷落了南宫皇后,所以……让南宫皇后心中鬱郁,最终年纪轻轻便即薨世。” 魏长乐心下一凛。 如果当真如此,南宫氏岂不是对当今皇后恨之入骨? 但另一个疑问却更重地压上心头。 如果皇帝和范皇后伉儷情深,那么皇帝为何要毒杀范皇后? 此外最重要的是,如果皇后出自潁川范氏,而且年纪轻轻就入宫,那么她体內的五諦之气从何而来? 五諦之气非比寻常,玄妙无匹,不是一个深宫贵妇轻易能够接触到的。 第五七八章 圣心难测 “你为何会对皇后的出身如此感兴趣?”见魏长乐皱眉沉吟,美人司卿辛七娘忍不住问道:“这种时候,你不应该更担心自己的生死吗?” 魏长乐抬头看向窗户,之前孟喜儿將窗户关闭,此刻依然紧闭。 “大人,你觉得我这人值不得值得信任?”魏长乐盯著辛七娘美眸,忽然问道:“你信不信得过我?” 辛七娘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细长的柳眉微微蹙起,“你想说什么?” “你先回答我!”魏长乐的语气里透著某种执拗。 “你这是两个问题。”辛七娘调整了一下坐姿,“你值不值得信任?这要看问的是谁。你虽然年纪不大,但狡诈多端......” “你可以用聪明伶俐替代。”魏长乐打断道。 辛七娘白了他一眼,“对外人而言,你確实不值得信任,而且必须小心提防。不过对你的同伴而言,你確实值得託付生死。” “多谢大人如此夸讚。”魏长乐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所以大人对我至少是信任的。” “谈不上很信任,但多数时候,可以相信你的话。”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 只见他绕过两人之间的几桌案,凑到了辛七娘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辛七娘能看清魏长乐眼中细微的血丝。 美人司卿本能地將手臂横在胸前,这个姿势既有防卫意味,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 “你做什么?” “大人放心,我还没有胆大到对您图谋不轨。”魏长乐压低声音,说话的同时,將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缓缓伸出,悬停在两人之间。 辛七娘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魏长乐没有多言,只是缓缓张开手。 掌心之內,赫然躺著一枚血红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辛七娘美艷的面庞上浮现出诧异。 魏长乐的身体又往前贴了贴,两人几乎要脸贴脸。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这应该是一枚毒药。” “毒药?”辛七娘花容微微变色,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美眸中闪过一丝惊悸,“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枚药丸......从何而来?” “皇帝。” 辛七娘显然没反应过来,眸中的疑问更浓。 “今日进宫,见过太后之后,被皇帝召去了天寿宫。”魏长乐一字一句道:“他单独见我,赐给了我这枚毒药......” 辛七娘花容变色,吃惊道:“他......让你服毒自尽?”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魏长乐苦笑道:“不过.....如果我在这世间还有可信任的人,你辛司卿必然是其中之一。” “太后保你,他想让你死也不成。”辛七娘面若寒霜,冷笑道:“一枚毒药就让你去死,异想天开。你待在院里,就在我这里,寸步不离。你是监察院的人,奉命不奉詔。没有老傢伙同意,谁也不能要你死。” “不是让我服毒自尽。”魏长乐终於道:“大梁天子赐我毒药,让我下次去给皇后施针的时候,將这枚药丸......放入皇后口中。” 辛七娘的娇躯猛然一震。 那是一种从脊柱深处传来的震颤,迅速蔓延至全身。 那双总是镇定自若的美眸此刻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景象。 “这听起来確实令人难以置信。”魏长乐苦笑起来,“我知道这很荒谬,告诉你,你也未必会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辛七娘终於从震惊中稍稍恢復。 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伸出纤纤玉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枚红丸。 “你確定这是毒药?”辛七娘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魏长乐摇头,“倒也不能完全確定,只是推测。皇帝说这是补气养神的丹药,但如果当真如此,你觉得他需要利用我去做这件事?而且他还承诺,如果我能奉命行事,他会庇护河东魏氏。” “確实不合理。”辛七娘轻声道:“如果只是普通的补药,皇帝大可光明正大地赐给皇后,何须通过你,何须这般鬼鬼祟祟?更不用说以河东魏氏全族性命作为交换条件......这当然不是什么补气养神的丹药。你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 “所以大人相信我的话,也相信这是毒药?” 辛七娘微点螓首,乌黑的髮髻隨之轻动。 她顿了顿,將药丸放回魏长乐掌心,“此事还有谁知道?” “这种见不得人的事,皇帝当然不会......!”说到一半,魏长乐忽然打住了。 他皱起眉头,想了一下,才道:“我不能確定,但......或许確实还有一个人也可能知道。大人,你可知道天寿宫有座精舍,皇帝一直待在里面?” 辛七娘点头,“我没有去过,但听院使提起过。”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美眸中闪过一丝瞭然,“你说的是贺才人?” “贺才人?”魏长乐只觉得这个称呼很熟悉。 陡然间,记忆的闸门打开,他脱口道:“含珠女?” 如果不是辛七娘说起这个名字,魏长乐几乎都已经遗忘了这个人。 他忽然记起来,当初在太原的时候,鸿臚寺卿焦岩曾提及过。 依稀记得是某位刺史的女儿,出生时口中含珠,被视为吉兆,才貌双全,两年前才进宫,被赐封为才人。 更关键的是,朝廷当时派出使团前往云州与塔靼人谈判,却下了一道特殊的旨意,命令魏长乐隨同使团一同前往云州。 而这道旨意的背后策划者,正是这位贺才人。 是她想出了“李代桃僵”之策,故意大张旗鼓地让魏长乐被使团带去云州,表面上是要將他送交塔靼人处置,实则到了云州后,用替身替换魏长乐,真正的魏长乐则秘密返回。 正因为此事,魏长乐当时记住了贺才人这么一號人物。 但入京之后,纷繁复杂的事务接踵而至,他其实早就將此人忘得一乾二净。 甚至在藏经殿见到那个清秀的女子时,他都没能將二者联繫起来。 “你知道她?”辛七娘捕捉到了魏长乐神色的变化。 魏长乐点点头,將当初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她是淮南道寿州刺史贺翔之女,两年前入宫,很受皇帝宠爱。”辛七娘道:“至於所谓的含珠出生,真假难辨。大概是当年贺翔有意宣扬,无非是让人觉得此女命格特殊,大富大贵。照我看来,贺翔当年这般做,就已经存了送她入宫的心思。” “皇帝身边没有別人,但她贴身在侧。”魏长乐回忆著在天寿宫精舍中的情形,“她確实很受宠爱。皇帝给我毒药的时候,她就在屏风后面。至於她是否知道此事......我无法判断。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当年皇帝对范皇后宠爱有加,夫妻情深,朝野皆知。”辛七娘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也许......他是看到皇后多年不醒,不忍心让皇后再受这样的折磨,所以才想......” “我倒不觉得是这个缘故。”魏长乐摇头打断,“皇后虽然沉睡,但人事不知,未必受什么痛苦。他如果深爱皇后,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应该等待皇后醒过来。如果將皇后毒杀,就彻底断了皇后醒来的可能。” “这倒也是。”辛七娘蹙眉深思,“难道是贺才人背后唆使?” “这也不合情理。”魏长乐分析道,“毒杀皇后,对贺才人有什么实质的好处?她並非五姓出身,而且如今也只是个才人,连妃嬪都不是。这就表明,哪怕皇帝宠爱她,也不能坏了宫里规矩,轻易赐封她更高的位份。退一步说,就算皇后不在了,能够被册立为后的,也只可能是五姓出身的贵妃,贺才人绝无可能。再者,皇后已经沉睡不醒,不可能夺走皇帝对她的宠爱,她何必去做这种事?” 辛七娘微点螓首,髮髻上的玉簪泛著温润的光泽。 “有道理。贺才人应该知道当年皇帝和皇后的情感深厚,她一个才人,也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向皇帝进献如此恶毒的諫言。” “所以,只可能是皇帝自己想杀皇后。”魏长乐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辛七娘陷入了沉默。 “坤寧宫守卫森严,以前我只以为是確保皇后的安全。”魏长乐轻声道:“但我此番得知,太后並不让皇帝去见皇后......!” 辛七娘道:“院使多年前提过一嘴,但对於皇后的事情,院使也很少提及。我只知道太后是担心皇后体內有剧毒,所以.....害怕皇帝受染.....!” “如果感染,其他人早就感染了。”魏长乐摇头道:“所以这只是藉口。太后就是要阻绝皇帝见到皇后,坤寧宫守的像铁桶一样,我觉得不是防范別人,就是防备皇帝。” 辛七娘愕然道:“防备皇帝?太后......为何要这样做?难道太后知道皇帝想杀皇后?” “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魏长乐道:“太后一心想让皇后活,甚至承诺我,如果真的能让皇后醒过来,可以此封我为王爵.....!” 辛七娘惊讶道:“封王?大梁开国至今,异姓不王,就连当年开国的八大功臣,也只是封国公、侯爵,可没有一人封王。” “所以这才奇怪。”魏长乐抬手托著下巴,“太后要皇后活,皇帝要皇后死......,你说这中间没古怪,那才见鬼!” 辛司卿蹙起柳眉,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宫廷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秘密。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大人,不是我多事啊!”魏长乐挠了挠耳朵,“现在的情况是,太后让我救皇后,皇帝给我毒药让我杀皇后,我......我是被他们卷进去的,身不由己。早知道会陷入这种境地,当初就不该接受引子术,更不该去给皇后施针......” 他口里虽然这样说,但想到如果不出手,皇后难以续命,自己终究不可能置之不理。 “那你准备如何应付?”辛七娘將目光转回魏长乐脸上,神情严肃。 魏长乐苦笑,“好在几天前才刚给皇后施过针,下一次施针还要等二十多天。如果皇帝想利用我,在这期间,他肯定不会让我死。但到了该施针的时候,我该怎么办?难道真要按照皇帝的意思去做?我就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才来向你请教!” 辛七娘盯著他眼睛,缓缓道:“你如果真的按他的意思去办,不用独孤氏出手,你们河东魏氏也会鸡犬不留,死无葬身之地。” 第五七九章 灭口 “杀人灭口!”魏长乐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眸中寒光一闪,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冷笑:“大人是说,皇帝要杀我灭口!” 辛七娘道:“你也知道,太后对皇后何等在意。据我所知,连內宫大总管谢重楼都被亲自指派到坤寧宫,日夜不离地守卫。倘若皇后突然薨逝,你觉得太后会如何反应?” “自然是要倾尽全力,查明死因。”魏长乐不假思索。 “皇后若因红丸之毒暴亡,且不说春木司那些专精毒物的高手,便是太医院里那些惯常谨慎的御医,细细勘验之下,也定能查出死因。”辛七娘淡淡道:“皇后是在你施针之后毒发身亡。届时,你立刻就会成为唯一的凶手。” 魏长乐缓缓点头,“坤寧宫如今犹如铁桶,能近身伺候皇后的,不过寥寥数人,且必是太后千挑万选、信赖多年的心腹。这些人长年累月守在皇后身边,皇后始终无恙。偏偏在我施针之后出事,即便是再愚钝之人,也会疑心到我身上。” “所以,只要你得手,立刻便会成为阶下囚。”辛七娘凝视著魏长乐的眼睛,“一旦被缉拿,你如何向太后陈情?” 魏长乐长嘆一声,那嘆息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疲惫。 “我自然不能供出是皇帝指使。即便说了,空口无凭,有何证据能证明那致命的毒药是陛下所赐?到头来,不过落得个毒杀国母、构陷君上的滔天罪名,莫说一颗脑袋,便是有一百颗,也不够砍的。” “且不说你根本拿不出证据,”辛七娘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似笑非笑,“即便你握有实证,又能如何?” 她稍稍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你若真有证据,只会死得更快、更彻底!” 魏长乐心中一凛,完全明白辛七娘话中深意。 太后与皇帝之间,纵因权柄滋生嫌隙,终究是血脉相连的母子。 皇帝竟欲毒杀皇后,此事一旦坐实,何止是耸人听闻? 那將是震动朝野、顛覆伦常的惊天丑闻。 届时,不仅皇帝威严扫地,整个赵氏皇族的声誉亦將遭受灭顶之灾。 太后身为皇族一员,更是帝国体面的维护者,岂容这般齷齪骯脏之事泄露於外? 正如辛七娘所言,魏长乐若独自担下这弒杀皇后的罪责,自是必死无疑。 可若他手中竟持有指证皇帝的“证据”,那么,为了彻底掩盖这桩皇室丑闻,湮灭一切可能流传出去的秘密,根本无需皇帝亲自下令,太后便会先行一步,让他从这个世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我若是不依从皇帝的指使去做,他同样不会容我活命。”魏长乐眉头紧锁,“知情,本身已是死罪。” 辛七娘俏脸含霜,“你既已知晓他意欲毒杀皇后的心思,那么无论你做与不做,在他眼中,你都该死。” “都说庙堂之上水深难测,如今,我是真切领略到了。”魏长乐扯动嘴角,“本是一片医者仁心,欲为皇后续命延年,谁曾想,这反倒成了皇帝盯上我的原因。我若无法接近皇后,他当然不会想到能利用我。” 辛七娘幽幽一嘆,“你入京不过两月光景,便已引得独孤氏欲除你而后快,连皇帝亦对你动了杀机。魏长乐啊魏长乐,你这招惹是非的本事,还真是……了不得。” “都已是生死关头了,大人还有心绪与我说笑?”魏长乐反倒是自嘲一笑。 “说笑?”辛七娘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我早已告诫过你,宝剑过於锋利,易折易断。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是你自己不听劝诫,能怪的了谁。” 魏长乐抬手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眼中闪烁著探究的光芒。 “我此刻倒真是好奇得紧,皇帝处心积虑,必要置皇后於死地的动机,究竟为何?皇后深居坤寧,沉睡不醒,对他有何等威胁,竟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 “你该不会……还想追查其中缘由吧?”辛七娘眉尖微蹙。 “只可惜,难度犹如登天。”魏长乐摇头嘆息,“但若真能探明根底,或许此事……尚有一线转圜之机。我如今已被架在火上炙烤,进退维谷……” 说到这里,他话音戛然而止,眉头猛地一紧,仿佛一道电光倏然划过脑海。 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眸中神色急剧变幻。 辛七娘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他神色有异,“怎么了?” “杀人灭口……!”魏长乐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眼中光芒逐渐凝聚,“不错,正是杀人灭口……!” 若是旁人,或许以为他仍在忧惧自身被皇帝灭口,但辛七娘心思玲瓏剔透,略一思忖,便已恍然,领会了他话中另有所指。 “你是说……皇帝对皇后下手,其根本目的,亦在於……灭口?”辛七娘微眯起美眸,压低声音问道。 “不错!”魏长乐的声音也压得更低,“皇帝如此煞费苦心,必要皇后性命,最大的可能,便是皇后知晓某个绝不能泄露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与当年的皇陵之变,息息相关!” 辛七娘柳眉蹙得更紧。 魏长乐身体前倾,“当年戾太子於皇陵发动叛乱时,陛下与皇后皆在轩辕殿內,叛军主攻之处,也正是轩辕殿。” 辛七娘缓缓点头:“灵水司虽掌理天下情报网,但……当年监察院初立之时,院使便曾立下五』,其第三条明令,不得擅自调查五姓之秘。神都之乱,天下震动,我当年亦曾动念,想探查皇陵之变的详细內情,却遭院使严词告诫,谓此事乃禁忌,不可触碰。因此,关於皇陵之变的具体细节,我所知確实有限。” “但有几条关键,应是確凿无误。”魏长乐轻声道:“戾太子在皇陵叛乱之时,皇帝和皇后都在轩辕殿,叛军当时攻打的也正是轩辕殿。” 辛七娘点头道:“这倒没错。当年北司尚有八军,戾太子主动请缨部署皇陵的防务,左右监门军当时还没有被裁撤,三千兵马负责皇陵外围的安全。神武军则是护卫鑾驾和百官......!” “监门军反叛,神武军当时坚守轩辕殿!”魏长乐道:“独孤陌领兵增援,联合神武军共同剿灭了监门军。从轩辕殿救出皇帝和皇后的时候,皇帝和皇后都已经昏迷不醒.....!” “皇帝醒来之后,神智不清,此后三年都处於失智状况.......!”辛七娘低声道:“皇后更是没有了任何消息,朝野也是不敢再提及。她在坤寧宫的消息,宫中內外,知道的人其实也是寥寥无几。” 魏长乐眼神锐利,继续道:“此外,还有一桩蹊蹺之事……” “何事?” “独孤弋阳。”魏长乐吐出这个名字,“他当年亦参与了平叛,而且据说驍勇异常,亲率部属冲入了轩辕殿內。但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勇猛善战之人,入殿之后,竟是被人抬著出来的……且已是奄奄一息,重伤濒死。” 辛七娘頷首:“確有此事。当时不少人都目睹他被抬出。我后来知晓,亦觉十分蹊蹺。据我所知,神武军在事变前,於轩辕殿周围的布防便异常严密,戒备森严远超常例。按理说,外围有数千监门军驻守,即便生变,叛军欲攻至殿前,必先突破监门军防线,並非易事。神武军那般如临大敌的阵仗……倒像是,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叛乱发生。” “大人曾提过,依照旧例,有监门军负责外围防卫,圣驾只需两三百神武军护卫即可。但那一次,陛下却將整整一千五百名神武军尽数带往皇陵,这绝非寻常。”魏长乐道。 “確实反常。”辛七娘道:“神武军编制虽为北司八军中最少,但兵员选拔最为苛刻,战力堪称十六卫军之首。陛下做此安排,恐怕……是事先已有所察觉,为防万一,才將最精锐的力量带在身边。” “故而,在独孤陌援兵抵达之前,叛军未能有一兵一卒真正攻入轩辕殿內。”魏长乐道。 “不错。帝后、百官安危繫於一殿,殿门若破,后果不堪设想。”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魏长乐双眉紧锁,“轩辕殿內,並无叛军闯入。那么,率先冲入殿中的独孤弋阳,为何会在殿內身受重伤,乃至被人抬出?他自己亦曾亲口承认,那重伤正是在轩辕殿內所受,几乎要了他的性命。那么,在轩辕殿內……是谁伤了他?” 辛七娘闻言,秀美的面容上也笼罩了一层深深的疑云。 “独孤弋阳此后的罪行,固然歹毒非常,但起因却也正是因为那场变故。”魏长乐低声道:“昨晚在藏经殿,独孤弋阳亲口说,他修炼邪功【大衍血经】,就是为了修復內伤。如果不是修炼了此门邪功,他多年前就已经因伤死去。” 辛七娘疑惑道:“大衍血经?我.....似乎从无听说过。” “功法来源並非关键,”魏长乐摆摆手,身体更向前倾,“最诡异之处在於……他亲口告诉我,赐予他《大衍血经》之人,正是当年在轩辕殿內,將他打成重伤之人!” 辛七娘娇躯猛然一震,“如此说来,传授他血经的人,当年也在轩辕殿內?” “正是如此!”魏长乐点头,“只是他至死也未吐露那人姓名。究竟是谁,我无从得知。” 辛七娘迅速整理思绪,沉吟道:“轩辕殿乃祭祀皇陵之行宫,自武宗朝修建,后来多次扩建,屋舍眾多,並非独指一殿。当时殿內,除帝后二人,尚有隨驾百官,太监宫女亦不下百人。若说那神秘人当时就在殿中,这些人……每一个都有嫌疑。” 魏长乐目光灼灼,“大人,你若当年是独孤弋阳,率部衝破阻隔,进入轩辕殿后,第一要务当是什么?” 辛七娘不假思索:“自然是面见圣驾,稟报援兵已至,安陛下之心。同时,亦是向陛下彰显独孤氏的忠勇,搏一份救驾之功。我后来推测,独孤弋阳率部先入,多半是得了独孤陌的授意。彼时天下承平,年轻將领难得立功之机。皇陵平乱,正是天赐良机。若能抢先面圣奏报,无疑是莫大功勋。” 魏长乐轻轻击掌:“大人明鑑。换作是我,亦必如此行事。在彼时独孤弋阳眼中,百官安危不值一提,首要便是確立独孤氏护驾首功。而陛下身处险境,必不会与百官混杂一处,以防官员中藏有戾太子同党。因此,陛下当时定在殿內某处最为隱秘安全之所……” 辛七娘眸光一闪,“你是说,独孤弋阳入殿后,径直去寻陛下所在。然而,就在那里,他撞见了某桩变故,或是目睹了不该看见的事情,或是为护驾而与敌交手,最终被高手重创……” “殿內深处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我无从知晓。”魏长乐缓缓道,“但皇后身中奇毒、陛下遭受巨创以致失智、独孤弋阳几乎命丧当场,这几件事同时发生,足以证明,在陛下当时藏身之处,定然发生了一场极其激烈且诡异的变故。” 辛七娘微一沉吟,终是问道:“那你说皇帝要毒杀皇后,是为杀人灭口,难道......?” “当时的变故,独孤弋阳知道真相,皇帝和皇后也都知道。”魏长乐缓缓道:“但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皇帝並不希望当时的真相为人所知。一开始他没有对皇后下手,可能是与他当时受惊失去神智有关,但等他恢復过来,想起了当时发生的事情,担心皇后醒来之后会泄露真相,於是.....才要杀皇后灭口!” 第五八零章 患难与共 辛七娘掌理情报,知道太多诡异险恶之事。 但听得魏长乐这番话,却也是心下骇然。 虽然魏长乐所言都是猜测,没有任何確凿的证据。 但不得不承认,他的推论並非胡言乱语,有著很清晰的逻辑。 可是知道这些后,辛七娘反倒后背生寒。 “听我一句劝,此事到此为止。”辛七娘低声道:“这番话,出你口,入我耳,绝不可再对其他任何人提起。如果真的被你说中,皇帝知道你要追究此时真相,给你十条命,你也真的活不了。” 魏长乐锁眉道:“那你觉得我现在的处境,还能活下去?” “红丸你先交给我。”辛七娘伸手道:“我先帮你確定,这枚红丸到底是不是毒药。不能由你出面去找春木司,我亲自去一趟,让他们確定这枚红丸里面到底是什么。如果当真是补气养神的丹药,那也罢了......!” “若真的是毒药呢?” 辛七娘想了一下,才道:“那只有一个办法!” “请大人指点!” “密见太后,將红丸交给太后。”辛七娘道:“由院使大人亲自带你去见太后。你只能得到太后的庇护,度过此劫。红丸交给太后,绝不能提及你猜测红丸是毒药,只能向太后证明,你不敢向她隱瞒任何事情。红丸是否有毒,也只能交给太后去判断。” 魏长乐皱眉道:“如果皇帝知道我这样做,会饶过我?” 说话间,已经將红丸交给辛七娘。 “不会!”辛七娘收起红丸,轻声道:“但如果你给皇后下毒,便再无退路,太后也不会保你。向太后陈情,证明你对她的忠诚,院使再为你说话,將你调出神都,远离是非之地,也许还有生机。” 魏长乐微微点头,心知这或许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还有时间,你也说过,下次施针之前,皇帝绝不会让你死。”辛七娘略显疲態,“目下红丸之事並非最紧要,而是要应对独孤陌。独孤陌生死难料,先处理这件事......!” 说到这里,上下打量魏长乐一番,轻声问道:“你伤势如何?” 魏长乐昨夜与独孤弋阳一番苦战,身上有多处皮肉之伤,衣衫碎裂,到现在也还没有换身衣裳。 虽然伤口已经敷药处理,但看上去还是略显狼狈。 “无妨!” “你先回院吧,有人在等你。”辛七娘道:“我让人给你送身衣衫过去,你待会换上。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我派人去告知。” 辛七娘说的院子,自然是指新设的明火司司署。 明火司刚刚设立,连人都没有几个,所以只在灵水司腾出一处院落办差。 “有人等我?”魏长乐疑惑道:“谁?” “回去之后就知道了。”辛七娘挥挥手,“你先去吧!” 魏长乐心知此种时候,院使未归,辛七娘自然而然成了监察院的主心骨,处理的事情不会少。 当下告退,逕自回到明火司庭院。 监察院占了整整一座坊,下设各司署自然也都规模不小。 灵水司庭院眾多,明火司庭院虽然在角落处,但庭院空阔,大小也有十几间屋子。 他心中有些疑惑,不知是谁在等自己。 进了庭院,院內青石铺地,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石板道,道路两边栽种有树木,更有两排古色古香的房舍。 石板道笔直向前,尽头便是一处精舍,屋门打开。 魏长乐快步过去,还未到门前,就见一道身影从门內窜出,身形魁梧,动作敏捷,见到魏长乐,那人惊喜道:“魏大人!” “钟离大侠!” 魏长乐见到那人,也是精神一震。 那人却正是钟离馗。 话声刚落,就听到屋內声音响起。 隨即几道人影出现在钟离馗身后。 “柳姐姐,琼.....嫂子!”魏长乐看到那几人,更是欢喜。 不但柳菀贞和姚琼娘都在,就连柳菀贞贴身丫鬟紫嫣和布庄掌柜庆伯也都在场。 几人见到魏长乐,也都是欣喜万分,更是如释重负。 “你受伤了......!”琼娘对自己的小情郎自然是最为掛心,欢喜之下,却是迅速发现魏长乐衣襟多处碎裂,甚至碎裂处还有已经发乾的血跡,花容变色,“要不要紧?”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都是吃惊。 “魏大人,我身上有伤药。”钟离馗立马便要取药。 “不用担心,已经敷过药。”魏长乐走进屋內,“监察院的伤药十分有效。” “紫嫣,赶紧倒茶!” 柳菀贞吩咐一声,才向魏长乐道:“长.....长乐,到底出了什么事?” 魏长乐一屁股坐下,道:“你们都坐下说话吧。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是监察院的人领你们过来?” 他进院见到眾人,本来很是诧异,但只是瞬间,已经隱隱猜到缘由。 钟离馗解释道:“天还没亮,就有人敲响了布庄的门。去了三个人,亮出了监察院的牌子,本以为他们是大人您派过去,要给我们传话......,不过他们也不解释,只让我们赶紧收拾,带上一些金银细软,天亮之时,送我们出城。” “那你们为何不走?” “事情发生的很突兀,我们询问到底发生何事。”钟离馗道:“来人只说是要確保我们的安全,绝无恶意。不过.....柳东家聪慧过人,那几人虽然没有解释,柳东家却立马猜到,可能是大人这头出了变故,监察院担心布庄受到牵连,所以才安排我们迅速离京......!” 魏长乐看向柳菀贞,笑道:“姐姐確实是聪慧过人,这次.....也確实是我连累你们。” “別说连累不连累,你.....没事就好。”柳菀贞轻嘆道:“长乐,事情.....是否已经解决?” 柳菀贞知道魏长乐的性子。 就是天不怕地不怕。 上次在西市斩杀胡人祭师圣海,就已经惹下了大祸。 这次连监察院都要出面帮助撤离,刚刚又看到魏长乐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衣衫碎裂,更是明白此番犯下的事情比之上次斩杀圣海肯定要严重得多。 “还在解决。”魏长乐目光掠过琼娘,亦是看到琼娘俏脸满是担忧,不动声色道:“既然安排你们出城,你们就不该留下来......!” 毫无疑问,辛七娘得知独孤弋阳的死讯之后,料定独孤氏会发起疯狂的报復。 魏长乐固然是最主要的目標,而魏长乐平日来往的一些人,也都成为报復对象。 独孤氏肯定早就知道魏长乐与柳家布庄有来往,为了发泄怒火,解决一家布庄,容易的像踩死一只蚂蚁。 所以辛七娘在独孤氏动手之前,立马作出安排,派人要將布庄眾人送出城。 “我倒是想过,先送柳东家他们出城,然后再返回打听大人的情况。”钟离馗道:“无论大人有什么计划,確保她们的周全,才能让你后顾无忧......!” 钟离馗毕竟是老练的江湖中人,知道很多事情不能感情用事。 他看了柳菀贞一眼,才道:“只是两位都觉得大人一定是有大麻烦,如果.....都走了,大人可能会孤立无援,连背后帮忙疏通的人都没有,所以坚持留下来,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何事,也好为大人打点一番......!” 魏长乐心头感激,温言道:“你们都不用担心,有监察院帮忙,天大的麻烦也会迎刃而解。柳姐姐,嫂子,钟离大侠说的没错,只要你们安然无虞,我就后顾无忧。你们也看到,我並无大碍,见到你们安然无恙,我也宽心。我待会就安排你们先离开神都......钟离大侠,非常之时,也就劳烦你护卫他们出城......!” “到底发生何事?”琼娘终於开口道:“如果不是连你都觉得难以解决的大事,你不会让我们走。你告诉我们,你到底.....到底怎么了?” 魏长乐也清楚,独孤弋阳被杀,消息目前还在封锁中,不可能迅速传开。 琼娘等人也都是从布庄直接被带到监察院庇护起来,更不可能得到消息。 “你们不用知道。”魏长乐柔声道:“知道的越少,对你们......!” 话没说完,琼娘已经斩钉截铁道:“你不说,我绝不会走。贞妹顾虑的对,越是艰难时候,你身边越是要有人走动。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如何应付?我在神都也认识一些人,家父.....家父在朝中也有一些门生故吏,真要是万不得已,我上门求人就是......!” “这次的事,你们应付不了。”魏长乐能够感受到琼娘发自骨子里的关心担忧,微微一笑,“我杀了人......杀了辅国大將军独孤陌的独生子!”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是变色。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钟离馗,也是睁大眼睛,眸中满是震惊之色。 第五八一章 鹿鸣之什 屋內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钟离馗毕竟是江湖里打滚多年的老手,最初的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后,立时道:“大人,您必须立刻离开神都!监察院手段通天,若有他们暗中相助,助您悄然脱身……应当不是难事!” 在大梁朝堂,得罪独孤氏便已是步步杀机。 如今魏长乐杀的是独孤氏的嫡子,那便是断绝了一切转圜的余地。 钟离馗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连监察院那等庞然巨物,也会如临大敌,气氛肃杀到如此地步。 “我走不了。”魏长乐缓缓摇头,“反倒是你们,必须儘快离开。” “为何走不了?”钟离馗眉头拧成深刻的沟壑,“是监察院阻拦?” 魏长乐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倒不是。钟离大侠,你心里也清楚,独孤氏的势力遍布朝野。我杀了独孤弋阳,独孤家岂会善罢甘休?若我一走了之,或许个人能暂避锋芒,但独孤氏若寻不到我泄愤,必將雷霆之怒,倾泻於与我相关的一切人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內每一张脸。 “以独孤氏的实力,要查清楚我的人脉,並非难事。”魏长乐气定神閒,“河东魏氏自不必说,我在云州的朋友.....特別是这次山南之行,独孤氏知道我与大洪山有交情,而且与襄阳姚氏也是关係很近。他们的手即使一时半会伸不到河东和云州,但必然会就近先报復大洪山和姚氏......!”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琼娘脸上,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歉意。 琼娘摇头道“若非有你,姚家早已被卢党碾碎。你……不必顾念姚家。” “人是我杀的,自然由我善后,儘量不牵累大家。”魏长乐道:“钟离大侠,你们收拾一下,儘快离开神都。先不要回襄阳,往北边去,目下反倒是云州那边比较安全。你们撤离之时,带上一个人......!” “何人?”钟离馗问道。 “摘心案牵连西市乐坊,其中有一位苦命的歌伎,名叫香莲。”魏长乐解释道:“我承诺保她周全。你们带她一同前往云中城,见到傅城主后,便转告她,是我將香莲託付於她,恳请她多加照拂。” 言及此处,他心中却是一黯。 独孤弋阳说过,香莲元阴残损,已是油尽灯枯之身。 即便送到云州,恐怕也时日无多。 本来杀死独孤弋阳,牵连一些人,他心中还略有些歉意。 但此刻提及香莲,想到独孤弋阳的罪行,心中却是坦然,只觉得击杀独孤弋阳乃是理所当然。 杀独孤弋阳,他无愧,亦无悔。 钟离馗重重点头,抱拳道:“大人放心,钟离便是拼却性命,也定將大家安然护送至云州!” “我不走!”琼娘却是轻轻摇头,声音虽然不高,但语气坚决。 她抬起头,看著魏长乐。 “我已无家可归。”她声音更轻,“况且……你对姚家有再造之恩,如今你遭此大难,我若弃你而去,便是无情无义之徒,此生难安。” 魏长乐心中感慨万千。 他深知琼娘性子里有现实甚至势利的一面,若论大义名节,未必真是她坚守的准则。 此刻选择留下,归根结底,是那一段隱秘而深切的情愫,已將她的命运与自己紧紧捆绑。 危难时刻,情根深种,她做不到独自抽身。 柳菀贞也立刻上前一步,急声道:“不错,我们留下来,或许……或许还能帮上一点忙……” “此事干係太大,你们……”魏长乐试图劝阻。 “你杀人,绝不会是无缘无故。”柳菀贞打断他,“你杀的定是恶贯满盈之徒。那个独孤……独孤弋阳,必是做了天理难容的恶事,你才不得不取他性命。” 魏长乐頷首,“他残害无辜,手段令人髮指,死不足惜。” “既然杀的是有罪之人,独孤家凭什么蛮横报復?”琼娘咬了一下丰润的下唇,仿佛在给自己打气,“邪不胜正!家父在朝中尚有一些门生故旧,只要你不是滥杀无辜,我……我便去求他们,看在父亲往日的情面上,为你……为你说话周旋……” 魏长乐轻轻摇头,“这世间的公道,往往不在人心向背,而在实力强弱。独孤氏会与我们讲道理么?你若真为了我去动用云山公留下的人脉,非但无人敢伸出援手,反而会让独孤氏更將姚氏视为眼中钉,加速报復。” 琼娘却倔强地扭过脸,“反正……我不走!” 柳菀贞有些讶异地瞥了琼娘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有些计较得失的妇人,此刻竟有如此决绝的一面。 “大人!”钟离馗压低声音,透著深深的忧虑,“您若执意留在神都,岂不是……束手待擒?独孤氏势大滔天,满朝文武无人敢攫其锋。您留下来,几乎……是十死无生之局啊!”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魏长乐眼中寒光一闪,“要想一劳永逸,彻底解决后患,我非但不能死,还要让独孤氏这座参天大树,彻底垮台!” 几人闻言,无不骇然变色。 魏长乐说得轻巧,可谁人不知,独孤氏作为大梁五姓之一,根基深厚如千年古藤,势力盘根错节。 莫说魏长乐孤身一人,即便加上监察院、乃至整个河东魏氏的力量,正面抗衡也绝无胜算。 想要扳倒这样的庞然大物,无异於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隨即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魏司卿!” 魏长乐起身推门而出,只见院內站著一位熟悉的身影,正是灵水司不良將周恆。 两人曾在山南並肩歷险,同生共死,交情匪浅。 “周兄!” “魏司卿!”周恆快步上前,手中捧著一套叠放整齐的青色常服,“这是一套便服。明火司的官服制式尚未最终定下,您身为司卿,寻常的制服也不便穿戴,只好先取一套常服应急。” “有劳周兄费心。”魏长乐接过衣物。 “司卿请儘快更换。”周恆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院使大人刚刚回衙,立刻传下话来,命您速往黑楼覲见!” 李淳罡迟迟未归,魏长乐心中一直悬著一块石头。 此刻听闻他已返回,顿时感觉肩头一松。 监察院上下如临大敌,气氛凝重。 李淳罡是这庞大机构的主心骨。 他在,仿佛天大的难题也有了应对的底气。 周恆拱手告辞。 魏长乐回到屋內,见琼娘態度坚决,心知此刻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只能回头单独劝说。 “我去见院使。”他沉声道,“你们便在此处安心歇息。至於北上之事……待我回来再议。” 他想找个僻静处更换衣裳,环视这正屋大堂,见左右各有一间耳房,便问道:“这两侧厢房可曾收拾妥当?” “都已收拾好了。”柳菀贞忙应道,“我们暂且出去……” “不必!”魏长乐摇头,“我的意思是,这正屋左右恰好各有一间,嫂子和柳姐姐便分別住下。这庭院宽敞,房舍眾多,我隨意找一间便是。” “这怎么行,你……”柳菀贞还想推辞,魏长乐已不容分说地打断:“就这样安排。” 时间紧迫,他不再多言,又宽慰眾人几句,便拿著衣服出了正屋。 他在东侧那排厢房中隨意寻了一间推门而入,室內陈设简单,却洁净整齐。 他换上那身青色常服,布料柔软,剪裁合体,掩去了几分官场气,倒更添了几分文士的清朗。 整理好衣襟袖口,他不再耽搁,匆匆出门。 他对黑楼已是轻车熟路。 来到黑楼下,辛七娘已先一步抵达。 “他在等你。”她轻声道:“我已见过他了,你自己上去吧。” 魏长乐頷首致意,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楼內。 到了五楼,鹤童静立在楼梯口,见到魏长乐,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院使已等候片刻,吩咐司卿到了之后,直接登顶楼。” 魏长乐拱手还礼,加快脚步登上最后一段阶梯。 顶楼的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张巨大的木桌上,依然是那个精细得令人惊嘆的乡舍模型,微缩的田园屋舍,仿佛凝固了一段遥远的寧静时光。 然而,李淳罡並不在那张高背靠椅上。 一阵低低的、断续的喃喃自语,从角落传来。 魏长乐心中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平日仙风道骨的老院使,此刻竟在靠墙的阴影角落里,坐在地上,靠著墙角。 他花白的头髮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额前,目光呆滯,嘴里正反覆念叨著什么,那神態,与街边失了魂魄的流浪老者无异,哪里还有半分天下第一监察机构首领的威严与深不可测?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魏长乐一脸错愕。 这几句话,他倒也不陌生,知道乃是出自【诗经】中的名篇【小雅.鹿鸣之什】。 他缓步上前,拱手躬身,轻声唤道:“院使大人……?” 李淳罡似乎根本没察觉有人上来,直到听见声音,才迟钝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落在魏长乐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困惑地吐出几个字:“你……你是谁?” 魏长乐心下一沉。 又犯病了。 和上次一样,间歇性的痴症,毫无预兆地侵袭了这位似乎能掌控一切的老者。 上次发作后,不过短短时日,怎会再次復发? 而且看这情形,比上次似乎更显茫然无措。 辛七娘方才见过他,若那时已是这般模样,她绝不可能如此平静地离开,必定会守候在此,或至少会告知自己。 唯一的解释是,就在辛七娘离开顶楼后,在这极短的时间內,老院使骤然发病。 魏长乐保持著恭敬的姿態,轻声回答:“属下……魏长乐。” “魏……长乐?”李淳罡喃喃重复著,忽然用力揪住自己花白的头髮,脸上露出痛苦而困惑的表情,“魏长乐……是谁?” 见魏长乐不再答话,只是静静垂手而立,李淳罡似乎也失去了追问的兴趣。 他重新低下头,將脸埋进臂弯,身体蜷缩得更紧,靠著冰冷的墙角,又开始反覆吟诵那几句诗句。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 魏长乐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但他却实在不明白,李淳罡此刻犯病连人都不识得,为何会念起诗篇。 第五八二章 农舍 李淳罡喃喃自语,魏长乐也不敢多说。 本想著先下楼向辛七娘告知,经过那张大木桌,瞥了一眼,却是停下脚步。 他上次过来,也是见过桌上的模型。 一派乡野气息。 此刻目光扫动,眸中却显出一丝异色。 他却是看到,桌上的乡舍,错落有致,看似有些零散,但却分成一片。 其中西北角有两间房舍。 本来桌上的房舍模型不下三四十间,但西北角这两间房舍明显不是很合群,比起其他几片房舍相邻眾多,这两间房舍显得十分落寞。 但这却並非吸引魏长乐注意力的主要原因。 只因其中一间房舍竟让魏长乐有一种熟悉感。 他凑近过去,仔细打量,身体陡然一震。 脑海中却猛然想到,其中一间,竟然与桃庄地宫的那处农屋几乎是一模一样。 鹤翁为了藏匿妻子,在桃庄的一处山谷中修了一处农舍,茅草覆顶,前面还修连木柵栏。 而桌上这间农舍,几乎是將鹤翁的那间农舍复製过来。 这当然不可能是偶然。 山谷修农舍本就有些诡异,而堂堂监察院院使,在这宫闕重楼的繁华神都,竟然在自己的屋里搭建农舍模型,这也同样有些诡异。 他脑中飞转。 难道李淳罡与鹤翁早就相识? 若是这样,那么李淳罡也必然会认识从石头寺过来的两位明王。 但为何此前李淳罡却表现得似乎与明王素不相识? 莫非.....李淳罡去过石头寺? 又或者说......李淳罡竟然与鹤翁一样,也是从那个神秘的地方出来? 意识到这其中的纠葛,他立刻抬头,扫视桌上的每一处角落。 石头寺! 他目光细细扫过,寻觅桌上是否有寺庙的模型。 从头到尾观察过每一个角落,並无寺庙神社一类的建筑。 一时间心头满是疑云。 他犹豫一下,走到楼梯口,向鹤童道:“小兄弟,院使他......似乎有些不舒服!” 鹤童立马上来,进屋看到李淳罡的样子,忙道:“魏司卿,你先下去等候!” 魏长乐回头看了李淳罡一眼,向鹤童拱手,下了楼。 到了楼下,辛七娘还在门外等候。 “怎么这么快出来了?”辛七娘有些诧异。 魏长乐环顾四周。 黑楼位於总院正中心,周围多有房舍,不过倒也无人靠近这边。 “院使.....又犯病了!”魏长乐压低声音道:“情况......比上次要严重!” 辛七娘秀眉一紧,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美眸之中满是忧虑之色。 “大人,我记得你上次说过,院使.....是从三年前开始出现这种状况.....!” 辛七娘微点螓首,“但他犯病间隔的时间很长,第一次见他犯病,到第二次之间的间隔有大半年。去年犯病的时候多一些,但中间至少也间隔两三个月。” “可这次只间隔了短短数日。”魏长乐也是担忧,“而且犯病的症状,明显是越来越严重。我刚才见到他,他丝毫不认识我,而且.....口里一直在念诵诗经.....!” “呦呦鹿鸣?” “你也知道?” “我听过两次。”辛七娘苦笑道:“是出自【小雅.鹿鸣之什】。我还专门查过,这篇小雅乃是主人待客,一片太平和乐的景象。他清醒的时候,从不曾听他念过,但发作的时候,我亲自听他念过两次......!” 魏长乐眉头更是拧紧,“如今正是非常之时,老院使可不能......!” 辛七娘幽幽嘆了口气,欲言又止。 “大人,我心中有些疑竇,不知.....当问不当问!” “当不当问你都会问,你想问什么?” “老院使......到底是何方神圣?”魏长乐轻声问道:“监察院是神都之乱后才设立,那么在神都之乱前,老院使在朝中是何官职?” 辛七娘脸色骤冷,语气也是冰冷:“你已经狂妄到要查院使?” “不敢!”魏长乐忙道:“只是院使所念的诗篇莫名其妙,应该不只是表面的意思。我是想.....如果知道院使过往,或许能够对这篇小雅有更多的了解。” 辛七娘沉吟一下,才道:“神都之乱前,他並不在朝中!” “不是朝中官员?”魏长乐疑惑道:“那.....那怎能一上来,就可以掌理监察院?” 辛七娘轻嘆道:“其实我也一直很奇怪。他並非功利之人,我实在不知道当年他为何会接下这个摊子。” “监察院是太后为了稳定朝纲所设立。”魏长乐轻声道:“监察天下百官,这权柄不可谓不重,太后能將此等重任交託给老院使,自然是对老院使信任无比。” 辛七娘微微点头,“这倒不假。反正宫廷对老傢伙来说就像是后院,可以隨时进出。只要他愿意,深更半夜都可以去面见太后。” “我刚来监察院,大人指点过,告知监察院背后的真正靠山是太后,那时候我便寻思,难道老院使曾是太后身边的宫人。”魏长乐摸了摸鼻子,“后来才知道,院使並非宦官出身......!” 辛七娘白了他一眼,低声道:“这是褻瀆之言,换了別人,舌头都给你拔下来。” “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说这等冒犯之言。”魏长乐道:“既不是朝中官员,有不是深宫宫人,那.....太后是如何与老院使相识?又怎会对老院使如此信任?” 辛七娘想了一下,才道:“神都之乱发生后,不到两个月,我就接到了师傅的信函,让我迅速进京。”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那是永兴十一年五月接到的信函。接到信函之后,我立刻启程,快马加鞭,在月底赶到了神都。当时谭药师已经跟在师傅身边......!” “大人並非一直追隨院使?” 辛七娘摇头道:“在神都待了这么些年,乡音已改,你听不出我是出身江南。我是江南道潭州人氏.....!” “江南道潭州......!”魏长乐喃喃自语,“虎司卿似乎是陇右人士......!” 辛七娘道:“他曾是陇右豪侠,手底还领著一大帮兄弟。死在他手下的奸邪之辈,那可不在少数。” “你们一个在西北陇右道,一个在江南道,山高路远,千里之遥......!” 辛七娘轻笑道:“谭药师是岭南人氏,与陇右那才是相隔千里。倒是孟老三,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出身何地......,不过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神都。那是我来到神都之后,过了五六日,他才赶过来。第一次听他说话,带著吴越口音......!” “所以几位司卿来自天南海北,在设立监察院之前,互相之间並不认识?”魏长乐诧异道:“但.....你们都是老院使的弟子,同出一门,互不相识.....!” 他似乎明白过来,“所以监察院存在之前,老院使游歷天下,天南地北都走过,游歷的时候,结识了你们.....!” “不只是结识。”辛七娘幽幽道:“十七年前,如果不是遇见他,我早就死了!” 第五八三章 你死我活 十七年前? 魏长乐心想宿主那时候还没出生。 辛七娘虽然是监察院独当一面的人物,但顶多也就三十岁上下年纪,十七年也不过是十多岁的少女。 他本以为辛七娘会诉说当年的遭遇,却不料辛七娘並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道:“当年我们来到神都,都是第一次见面。谭药师和孟老三的过往,我一无所知,他们也不知道我的过去。不过虎童名声在外,我们对他倒是略知一二。” “你接到院使大人传召的信函之前,有多久没见到他老人家?” 辛七娘倒没有犹豫,“也就一年多。他去了我那边,住了十来天,然后便突然走了。反正他一直这样,来得突然,走的也突兀,我已经习惯。不过当时他和朝堂没有任何关係,依然在游歷天下。所以他召集我们几个来到神都,告知新设监察院,让我们选择是否要留下来当差,我们都是很诧异。” “所以你们自此就留在了神都?” “本来谁都不愿意留下,但老傢伙故作可怜,说这是他最后想做的一件事情,他年事已高,只想让我们帮他做完这最后一件事。”辛七娘幽幽道:“我们都都是欠他一条命,他这样说了,我们又能怎么办?倒是孟老三得知要被困在监察院,坚持拒绝,自称就算是死,也绝不留下。” “那.....拿他不还是留下来了?” “是他上了老傢伙得当。”辛七娘轻笑道:“老傢伙给了他一把剑,给他机会,十招之內,老傢伙原地不动,他只要能用长剑触及老傢伙丝毫,便是沾上衣襟,都会让孟老三离开。孟老三知道他修为高深,也没把握,本要拒绝,但老傢伙故意激將,说孟老三肯定不敢答应......结果自然你也猜到了!” 魏长乐顿时莞尔。 老院使对这几人的性情弱点了如指掌。 孟喜儿心高气傲,激將法还真是百试不爽。 不过以孟喜儿的修为,李淳罡站立原地,十招之內却不能碰他分毫,亦可见老院使的修为確实高深莫测。 也难怪孟喜儿一直对老院使心存不满。 当年被老院使激將,自此失去了自由,被监察院拴住了手脚。 但却也能够证明,孟喜儿虽然心气高傲,却一诺千金。 他脑中却是想到被自己整死的谭药师。 谭药师阴毒非常,李淳罡不可能不知道此人的人品。 但还是將其收归部下,那自然是要利用他的才干,而且有绝对的把握將之控制。 “我们四人协助他设立监察院,各管一司。”辛七娘道:“也是在那时候,他收了我四人为徒,按照年纪排序,行了拜师礼,以同门相论。不过早在十几年前,他就指点我武功,实际上早就是我师傅,只是没有真正行过拜师礼而已。” 说到这里,她微一沉吟,眉宇间竟然也显出一丝疑惑:“我如果告诉你,我对他的往事也知之甚少,甚至连他何时与太后相识也不知道,你信不信?” “自然信。”魏长乐毫不犹豫道:“你也没有必要骗我。” 辛七娘淡淡一笑,“那倒未必。” 便在此时,却见院使手下的不良將沈凌领著一名太监匆匆过来。 “咦,莫公公,你怎么来了?” 魏长乐一眼就认出是內侍监莫问。 “魏大人!”莫问笑了笑,“太后有旨,宣召院使大人入宫覲见......!” 魏长乐和辛七娘对视一眼。 李淳罡正在发病,这时候如何进宫? “公公,院使大人身体不適,恐怕一时半会进不了宫。”魏长乐轻声道。 “院使身子不適?”莫问关切道:“那可如何是好?几位重臣都在宫里......!” 他是太后身边的內侍监,比之其他人更晓得太后对李淳罡的器重。 李淳罡如果实在无法入宫,那也是不能强迫。 “烦劳公公回稟太后,院使稍作歇息,身体恢復一些便即入宫。”辛七娘知晓在这种非常时候,太后派人来传召院使,肯定是要商討独孤氏那边的事。 “也好!”莫问对监察院的人倒是很客气,“那就劳烦向院使传达太后旨意。” 他转身便要离开,魏长乐忍不住问道:“公公,都有哪些重臣入宫?” 莫公公皱起眉头,有些犹豫。 “是小臣冒昧了。”魏长乐见莫公公为难,忙道:“恭送公公!” 莫问却是上前两步,轻声道:“左相、右相、大駙马都在宫內。” 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太后方才专门派人去大將军府,传召独孤大將军入宫,但.....府里的人说独孤大將军身体不適,无法入宫......!” “身体不適?” “此外,太后已经下了几道旨意,传南衙八卫的数名將军入宫覲见。”莫公公轻声道:“杂家出宫的时候,碰上刚入宫的左威卫將军关弘,南衙卫其他诸位將军此刻应该都往宫內去。” 魏长乐拱手道:“多谢公公。” 莫问也不多废话,拱了拱手,匆匆离去。 沈凌跟著送出去。 “大將军府只说独孤陌身体不適,並没有稟明他已经暴毙......南衙卫的將领都被传召.......!”魏长乐轻声道:“大人,你觉得......?” 辛七娘想了一下,才道:“看来独孤陌是真的死了。” “哦?” “独孤陌暴毙,府里管事的肯定也知道宫里对独孤家心存戒备,仓促之下,唯恐独孤陌的死讯被宫里知道,会对大將军府不利。”辛七娘道:“他们应该是想先隱瞒独孤陌的死讯,等著独孤泰过去.....又或者正在谋划应对之策。如果独孤陌没有死,他们反倒没有必要隱瞒。” 魏长乐点头道:“独孤陌一死,太后担心独孤党羽利用南衙卫鋌而走险,所以传召南衙卫诸將入宫,如此可以控制住局面。” “这种时候,宫里肯定也不会对那几位將军如何。”辛七娘道:“这些人在军中根深蒂固,真要在宫內出了事,反倒要出大事。太后是要將这些人召入宫里先行控制,確定大將军府那边的情况后,再做打算。诸將不在军中,南衙诸卫群龙无首,自然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魏长乐摸了摸下巴,轻声问道:“大人,你说.....如果独孤陌真的死了,太后会不会对独孤氏赶尽杀绝?” “那倒不会。”辛七娘摇头道:“独孤氏好歹也是五姓之一,开国功勋,当年也是为太后平定了叛乱。只要没犯大过,太后也不会轻易赶尽杀绝,给人留下滥杀功臣的恶名。不过......独孤陌这一死,太后必然是要趁此良机,从独孤氏手中拿回南衙卫的兵权。” 说到这里,美人司卿冷笑一声,“其实对独孤氏来说,没有了兵权,与死了没什么区別。而且自此之后,太后也会竭力对其打压,应该不会再给独孤氏翻身的机会。” “那就好!”魏长乐点点头。 “果真如此,那就是称了你的心意。”辛七娘道:“你自然是想让独孤氏万劫不復。” “生死之爭,当然是你死我活。”魏长乐淡淡道:“独孤氏不亡,我和魏氏就要被赶尽杀绝了。” 辛七娘冷哼一声,“你倒也是心狠手辣。幸好我还不是你的敌人,如果哪天真要成了对手,一定要先下手为强,绝不给你反击的任何机会。” 忽见鹤童走出来,向魏长乐道:“魏司卿,院使传你上去!” 辛七娘鬆了口气,问道:“院使没什么大碍吧?” “七姐放心,並无大碍,一切如常。”鹤童恭敬道。 魏长乐这才进了黑楼,再次来到顶楼,一进门,便见到李淳罡正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对下面的情况肯定是一清二楚。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看到了前来传旨召见的內侍监。 “属下拜见院使大人!” 魏长乐躬身行礼。 “柳永元传你续命之法,为皇后续命!”李淳罡也不回头,只是平静道:“究竟如何施针续命,你详细告知老夫!” 第五八四章 擎天柱 魏长乐有些诧异,想不到院使会如此直接。 只是他却不明白,院使为何会对续命之法也感兴趣。 “院使,柳永元传说续命之法的时候,让我立誓......!” 话声未落,却见院使一抬手,一件东西直接飞过来。 魏长乐探手抓住,却正是那一枚小小的红丸。 他微皱眉头,毫无疑问,辛七娘已经將红丸之事稟报给院使。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埋怨辛七娘。 不过他一早也有过心理准备,告知辛七娘的隱秘,几乎就等同於稟报给院使。 而且红丸之事直接涉及到皇帝陛下,如此大事,即使是独当一面的辛七娘也不可能应付得来。 只有稟报院使知晓,院使才可能帮忙想出应对之策。 “你在襄阳那边筹划了北上的商队。”院使单手背负身后,转过身来,“他们何时出发?” 此刻院使已经恢復了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与方才缩在角落的老人判若两人。 “无法確定时日,但大抵在十日之內应该能抵达神都。”魏长乐心知院使对这些情况已经十分清楚,也不敢隱瞒,“他们途经神都,歇息一两日,便会继续北上。我本来想从西市那边筹集一批货物,交给商队运往北边贸易,不过.....因为昨晚的事,在神都筹划货物的计划只能取消。” 经营贸易,他作为朝廷的官吏,自然不能亲自出面。 本来事情是要交给琼娘等人出面,自己在背后筹划,但如今形势紧迫,琼娘等人留在神都都有凶险,更不能让她们继续筹集货物。 “西市的货物就罢了,商队抵达之后,不要进城,也不要停歇。”院使吩咐道:“继续往北走,你跟隨商队北上。” 魏长乐一怔,诧异道:“北上?我?” “你是明火司司卿,职责就是要確保大梁与北边的商贸畅通无阻。”院使道:“襄阳这支商队也算是第一支从南往北的大商队,明火司既然负责商贸安全,你作为司卿,跟隨实地探查,这个理由自然也说得过去。” 魏长乐握起拳头,红丸握在手心。 他瞬间明白了院使的苦心。 “红丸之事,出了黑楼,你便可彻底忘却,只当从无发生过。”院使吩咐道:“圣上也从没有让你做过什么,你也不必去做什么。续命之法交给老夫,以后.....由老夫亲自为皇后施针,你不必再捲入其中。”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但这分明是院使想好的应对之策。 利用北上的商队,將魏长乐调离神都,远离是非之地。 但顾及到皇后的生死,续命之法却必须留下来,否则魏长乐一旦离开神都,也就无人能够为皇后续命。 如此来看,辛七娘將红丸之事稟报过后,院使立马就做出了决断。 本来异常棘手的局面,却被院使轻鬆解决。 但他心中却也明白,事情看似解决,却绝非想表面这般简单。 皇帝陛下当然不是简单人物。 院使將自己调出神都,而且还得到续命之法,如此手段,明显是针对红丸之事想出的对策。 皇帝立马就能知道,魏长乐非但没有保守秘密,甚至將如此要命的事情稟报给了院使。 如此一来,皇帝对监察院必然更加仇视。 而且在皇帝看来,魏长乐这是彻底出卖了他。 大梁天子岂会善罢甘休? “院使......!”魏长乐犹豫一下,欲言又止。 李淳罡道:“想说什么?” “属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魏长乐心情颇有些复杂。 现在回想进京之后的经歷,他心中颇有些庆幸。 当初被宫里下旨留在神都,他当时就明白,自己是被朝廷当作了人质。 使团北上,达到了令人惊讶的结果,不但迫使塔靼人撤兵,而且右贤王更是將云州当做礼物赠送给了自己。 至少在在塔靼人的眼里,云州可以属於他魏长乐,却不属於大梁。 焦岩和秦渊两位使者自然將此事详细向上稟明。 虽然许多人都以为塔靼人就是吐还了云州,是大梁收復云州,但太后和皇帝肯定知道,事实並非这么一回事。 所以为將云州之主魏长乐留在神都,就等同於控制了云州。 可是这神都的水太深。 从一开始,自己就与独孤氏的结下了嫌隙,直到如今直接成了水火不容的死仇。 如果没有监察院的庇护,自己如今是否还能好端端的活著,那还是个疑问。 昨夜在冥阑寺,如果不是老院使亲自出马,自己也未必能活著离开那座寺庙。 如今自己被迫捲入红丸事件,进退两难的情况下,依然是院使帮自己抗下了这一切。 回想起来,院使从始至终都在全力保护自己。 他心中感激,但却又疑惑,老院使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关照。 “不知说什么,那就別废话。”院使道。 魏长乐小心翼翼问道:“院使,属下隨商队北上之后,是否.....跟隨商队一起返回?” “你在神都还没待够?”院使面色淡然,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恢復商道之后,云州是贸易的最前方。你既然一心想要重开商贸,那就老老实实待在云州,以监察院的名义,监察云州的商贸状况。没有老夫的指令,你就老实待在那边,绝不要返回神都。” 魏长乐犹豫一下,终是道:“院使,属下知道您的照顾,只是......您帮属下抗下此事,他......会不会对你不利?” 监察院確实令百官谈之色变,院使李淳罡亦是修为高深莫测,在朝堂也是权柄极重的人物。 但皇帝终究是皇帝。 一旦被皇帝所怨恨,当然会时刻处於险境之中。 虽说太后掌握了大权,但老太后难道能一直活下去? 皇帝明显已经对太后很不满,试图收回权柄,无论从年纪还是名义上,皇帝其实都占著大大的优势。 除非太后能在有生之年废黜皇帝,直接將越王扶持上位,否则皇帝迟早还是会將所有权柄都收回手中。 但太后想要废黜皇帝,谈何容易。 且不说当真如此,会造成帝国更大的动盪,最要紧的是,太后真要对皇帝动手,皇帝也不可能任由宰割,真要彻底撕破脸,鹿死谁手,那真是尚未可知。 皇帝如果真的拿回权柄,必然会对太后党羽狠下杀手。 老院使如今为了自己直接与皇帝结怨,真要是皇帝对太后党羽下手,於公於私,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李淳罡。 “你害怕?”李淳罡反问道。 魏长乐坦诚道:“他是皇帝,如果盯著我们不放,我確实担心......!” “他的手还伸不到云州,即使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將手伸过去,天下之大,自然有你容身之地。”李淳罡淡淡道:“好好活下去便是......!” 魏长乐心中一暖,还是轻声问道:“院使,我闹出这档子事,与北方的贸易会不会因此.......!” “既然干了,就不要后悔。”李淳罡却似乎並不在意魏长乐搞出这么大的事,“恢復贸易,不只是你个人的愿望,而是国策。塔靼虽非信义之邦,但右贤王当眾立誓,他对大梁可以不讲信义,却不能让塔靼诸部觉得他是个反覆无常的背诺之徒。所以在他有生之年,西部大草原的塔靼诸部自然不会轻易南下。” 魏长乐道:“属下也是如此认为。”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李淳罡道:“右贤王要稳住诸部,必须要让诸部享受到与大梁和睦的利益,否则右贤王也坐不稳他的位置。” “恢復贸易,是右贤王主动提出来。”魏长乐忙道:“无法抢掠,那就只能通过商贸互惠互利。” 李淳罡淡淡笑道:“右贤王要用贸易稳住诸部,大梁也同样要用贸易確保双方都从中获益。维持契约的从来不是信诺,而是利益。只要有几支商队走通了北边的道路,就不用担心朝廷会阻拦此事,否则那是自找麻烦。你要做的,是確保商队过了黄河进入河东之后,能够一路顺畅抵达边境。你们魏氏是河东的地头蛇,应该能够助你一臂之力......!” 魏长乐脑中划过魏如松的面庞,也不说话。 “你来神都的目的,本就是为了促成与北边的贸易。”李淳罡道:“老夫会请奏太后,很快就颁布商贸令,准许大梁商贾与塔靼进行商贸,也算是遂了你心愿。愿望达成,你此番神都之行,也算圆满了。不过在离京之前,不要泄露此事,老夫会让人打探商队的行踪,抵达城外后,你立刻出城与商队匯合,儘快离开。” “是!”魏长乐恭敬道。 “自己保重。”李淳罡微微一笑,“好好活著!” 魏长乐听李淳罡的意思,恐怕以后是不会再让自己回京。 事到如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当然是再好不过。 不过想到自此之后,或许再也见不到监察院这帮人,心中还是有些遗憾。 却见到李淳罡凝视著自己面庞,怔怔出神,魏长乐忙道:“院使,您.....还有什么嘱咐?” 李淳罡却显得有些疲惫,“你自己的道路,还是由自己去走。老夫本想著.......,罢了,將续命之法告诉老夫,你便退下吧!” 他欲言又止,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却没说出来。 魏长乐心中疑惑,却不好多问。 “是了,院使,方才宫里派人来传话,太后召您入宫......!” 李淳罡微点头,但眉宇之间,却是罕见的布满疲惫。 第五八五章 偷香 魏长乐回到灵水司时,天色已近黄昏。 走向明火司那处临时的庭院,他心中却是颇有些感慨。 这明火司刚刚设立,连正式的司署衙门都还未落成,自己却已要离开。 所谓明火司,往后怕也只会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了。 走进院內,柳菀贞等人竟都在院子里等候。 “大人,你回来了!”钟离馗快步迎上来,“柳东家她们一直在此等候,实在是担心……” 魏长乐看著琼娘和柳菀贞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一暖,轻轻摇头:“没什么大事,只是关於北边商贸的一些安排。” “贸易……还能继续?”琼娘有些诧异。 她本以为,得罪了独孤氏那样的庞然大物,莫说贸易,便是性命都堪忧。 魏长乐笑道:“先进屋说话吧。” 他的心情確实比去时轻鬆了不少。 独孤陌之死似乎確凿,红丸那要命的麻烦也有院使一力担下。 眼下只等襄阳的商队抵达,便可离开这漩涡中心的神都。 想到此处,步履也轻快了几分。 屋內已点起了灯。 紫嫣手脚麻利地奉上热茶。 “谢谢。”魏长乐接过那盏温热的青瓷杯,茶汤澄澈,低头轻啜一口。 钟离馗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问道:“大人,那商队……还是照原计划北上?” “一切照旧。”魏长乐將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只是无法继续在西市那边筹集货物。” 琼娘忙接话道:“这次襄阳那边准备的货很是充足,即便不用西市的,这趟也绰绰有余了。” “多亏了嫂子,也多亏了柳姐姐。”魏长乐望向她们,眼中带著一丝歉然,“本想著让你们在神都站稳脚跟,经营起咱们的贸易行……如今看来,计划不得不变了。” 柳菀贞柔声道:“我们心里已有准备了,生意做不做都无妨,只要人.....人没事就好!” 贸易或许尚能进行,但与独孤氏结下如此死仇,监察院纵使能护住魏长乐性命,但与他相关之人想在神都立足,无异於痴人说梦。 魏长乐含笑道:“神都虽不能留,云州却是个好去处。柳姐姐,嫂子,我想请你们去云州,在那里设一处贸易行,专司山南商会与塔靼诸部的买卖。钟离大侠的商队会源源不断將货物运往云州,那边正需可靠的人主持大局。” 他目光扫过两人:“朝廷的贸易令很快便会颁布,届时北上商队必如过江之鯽。咱们先在狼台占个好位置,早做筹划,便是占了先机。” 柳菀贞与琼娘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神色。 她们明白,这是魏长乐在绝境中为她们铺就的后路,也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离开神都这险地,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柳菀贞抬起眼,眸中忧色未褪,“那……你怎么办?” 魏长乐想起院使的叮嘱,北上之事暂不宜宣之於眾。 儘管眼前皆是可信之人,但多事之秋,谨慎些总无大错。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接下来会不会出现其他的变故。 他温言道:“等商队到了神都,你们便隨队先行出发。我在此处还有些首尾需要料理,待处置妥当,便去云州与你们会合。” 琼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咬了下唇,將话语都咽了回去。 “魏长乐移开视线,继续道,“布庄那边,我会请监察院的同僚帮忙料理后续,儘快盘出去。” 柳菀贞微微頷首:“都听你安排。” “钟离大侠!”魏长乐转向一旁钟离馗,“还有一事要劳烦你。我眼下不便离开永兴坊,想请你代我去见一个人。他叫乔嵩,是我此前招揽的部署,为人仗义,在东市一带应当不难打听。” 钟离馗当即抱拳:“大人吩咐便是。见了他,我该如何说?” “我处决独孤弋阳之事,此刻怕已传遍神都。”魏长乐轻声道:“乔嵩因与我走得近,必被许多人视为眼中钉。若无庇护,他在神都恐难立足,甚至有性命之忧。你去问问他的意愿,若他有別的门路,我们赠些盘缠,好聚好散。若他还愿跟著我,便请他带著手下信得过的弟兄,隨商队一同北上避难。” 钟离馗是通透人,立刻领会:“明白。我这就去寻他。” “有劳了。”魏长乐起身,郑重拱手,“宫里虽有限制监察院吏员出永兴坊的旨意,但你不是院里的人,不受此限。只是……如今神都暗流汹涌,你务必小心,速去速回。” 钟离馗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魏长乐送他到院门,回身时,见柳菀贞和琼娘都静静立在廊下望著他,满是关切。 在这危机四伏、人心叵测的神都,至少还有这几缕真心实意的温暖。 魏长乐心中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声音不由得放得更柔:“让大家担惊受怕了。不过眼下已无大碍,院使大人自有安排,我们只需步步为营便是。” 柳菀贞柔声道:“如此便好。长乐,你脸色不佳,眼里都是血丝,怕是累极了。不如先去歇息一会儿?” 被她一说,魏长乐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席捲而来。 这几日接连不断的变故、宫廷中的周旋、生死关头的压力,早已將他的心力耗损殆尽。 此刻精神稍一鬆弛,那股沉重的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也好,”他揉了揉额角,“我先回房躺一会儿。” ...... ...... 这一觉睡得极沉。 魏长乐醒来时,房中一片漆黑。 他掀被下床,趿著鞋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半扇窗户。 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著庭院中草木特有的清润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清凉的空气,混沌的头脑清明了不少。 月色朦朧,星辰稀疏,整个监察院笼罩在静謐的夜色中。 忽然,他想起了琼娘。 自她进京以来,诸事缠身,两人竟几乎未曾有过独处的时光。 白日里她那双盛满忧虑、欲言又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他知道,那温柔似水的美妇人,心中定然积压了无数话语与不安。 他不由得从窗户探出半边身子,扭头望向正屋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边门窗紧闭,没有丝毫光亮,想来她们早已安睡。 他不禁想起在襄阳的日子。 那时何等自在,他常趁夜色翻墙入院,与她私,低声细语,何等旖旎。 哪像如今,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因种种顾忌,连说几句体己话都难得。 一股混杂著思念、怜惜与衝动的情绪悄然滋生,迅速蔓延开来。 反正夜已深,万籟俱寂。 不如……悄悄去她屋里,哪怕只是看一眼,说两句话也好。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步入庭院。 夏夜的庭院清爽宜人,草丛中传来低低的虫鸣,更衬得四周寂静。 琼娘与柳菀贞同住正屋,分居东西厢房。 依著礼数,琼娘是嫂子,自然住在更为尊贵的东厢房。 他屏住呼吸,如同最灵巧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挪到正屋东侧的窗下。 他犹豫了一瞬。 深更半夜,翻窗而入,若是惊扰了她,未免太过唐突失礼。 可……在襄阳时,不也常常如此么? 她从未真正恼过,每每总是先惊后喜。 想到这里,心意已决。 他在墙角寻了一根细硬的枯枝,小心翼翼地从窗缝中探入,轻轻拨动里面的木栓。 轻微的“咔噠”一声,窗栓滑开。 他稳住心神,双手托住窗欞,缓缓向上推开,未发出一丝吱呀声响。 隨即,他单手一撑窗台,身体轻盈地跃起,如同夜猫般滑入室內,双足落地时仅仅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房间里的气息与室外截然不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幽香。 月光透过他方才推开的窗户,在地面投下一道窄长的银白光带。 借著这微弱的光线,他渐渐看清房內陈设。 十分简朴,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一张榆木架子床靠里墙摆放,青纱帐幔半垂著,隱约可见床上侧臥著一个玲瓏的身影,背对著窗户。 时已入夏,天气闷热,床上之人只搭著一角薄薄的锦被,大半身子露在外面。 月光流泻,勾勒出那起伏有致的身体曲线。 纤细的腰肢,圆润的肩头,还有那在单薄寢衣下若隱若现的、饱满而柔软的轮廓…… 魏长乐觉得喉头有些发乾。 他轻轻起身,踮著脚尖,一步步挪到床边。 “琼娘?”他压低了声音,试探地唤道,轻若耳语。 床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嚶嚀。 他极轻极慢地褪去脚上的软鞋,侧身,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他屏住呼吸,见身旁的人儿並未被惊醒,这才缓缓地、试探著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那不堪一握的纤腰。 手掌触及的寢衣料子光滑微凉,而其下包裹的腰肢却温热柔软,隔著薄薄一层丝绸,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肤的弹润与温度。 他的手臂轻轻收紧,將那片温香软玉揽入怀中,下頜不由自主地抵上她散著幽香的发顶。 怀中的人儿似乎终於被这亲密接触惊动,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反而像是找到了舒適的位置,向后轻轻蹭了蹭,更深地依偎进他怀里。 第五八六章 阴差阳错蝶恋花 鼻尖幽香縈绕,如初春新绽的梨花,丝丝缕缕沁入心神,撩得人魂思微漾。 魏长乐心头一盪,只觉这气息似曾相识又別具风致,手下便熟稔地向上探去,指尖轻巧地挑开襟口微松的系带,温热的掌心便覆上了一片绵软丰盈。 触手所及,如暖玉生温,却又比记忆中更玲瓏挺翘几分。 怀中的身子骤然一颤,倏然绷紧如弦。 一只微凉的手迅速覆上他的手背,指尖轻颤著,似是阻止,却又未用全力。 可就在五指收拢的剎那,魏长乐整个人僵住了。 不对。 他与琼娘早已数度云雨,对她身子的每一处起伏、每一分柔软都了如指掌。 此刻掌中这团温软虽也盈盈满握、妙不可言,却分明是另一副骨架,另一种韵致。 他心下猛地一沉,混沌的脑海骤然清明。 那缕幽香也隨之清晰起来。 虽同样醉人,却比琼娘更清、更淡,似月下疏梅,泠泠透骨。 这是……柳菀贞身上的香气。 自己臂弯间拥著的,竟是柳姐姐! 魏长乐后背霎时沁出一层薄汗。 他原以为琼娘为嫂,必居东屋主位,哪知这屋里竟是柳菀贞。 此刻,柳姐姐温软的身子正紧紧贴在他怀中,青丝散落枕畔,呼吸轻浅可闻。 若此刻点破,四目相对,该是何等难堪境地? 他虽素来机变,此刻身躯却微微发僵,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既知怀中人非琼娘,若再继续,便是明知故犯的孟浪。 他倒非不敢,只是即便要亲近,也该在两情相悦之时。 这般深夜潜入,趁黑肆意,终究失了磊落。 可他更清楚,此刻若骤然鬆手、仓皇后撤,局面只会更糟。 要命的是,方才他脱口唤了那声“琼娘”。 柳菀贞何等灵慧,只怕早已听出端倪,猜破了他与寡嫂的私情。 倘若现在放手,她立刻便会明白,他察觉抱错了人。 反而继续这般温存拥抱,或许还能让她以为,他尚在梦中,未曾醒觉。 柳菀贞背贴著那具年轻而滚烫的身躯,贝齿將下唇咬得发白,一声也不敢出。 心在胸腔里擂鼓般衝撞,被牢牢握住的胸口更是灼热如烙,激起一阵阵陌生的战慄。 她今晚本就心事縈怀,辗转难眠,魏长乐翻窗时动作虽轻如落叶,她却因警醒而感知。 正要起身探看,却听见那一声低沉轻唤。 “琼娘”! 只一瞬,她便认出了魏长乐的声音。 听到声音,她很是吃惊,不知这少年为何深夜来访? 隨即电光石火般明白过来,他摸错了房,上错了床。 他要找的,是西屋的琼娘。 这一念如冰雪倾覆,让她浑身发冷。 寡嫂与这少年竟已暗通款曲……! 震惊、羞恼、不可置信,齐齐衝上心头,脑中嗡然一片。 未及细思,魏长乐已將她误认,竟自背后拥来,手臂坚实如铁,气息灼热地拂过她后颈。 到了这一步,魏长乐和寡嫂有私,已不再是猜测,而是確凿。 若非早已肌肤相亲,他怎敢如此自然而然地上榻相就? 柳菀贞又气又羞,指尖掐进掌心,恨不得立刻起身叱他。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 琼娘就在西屋,恐也未深眠。 自己若出声,必会惊动她,乃至院中他人。 倘若眾人撞见这深夜同屋之景……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更要紧的是,若让魏长乐发现他抱著的是自己……往后朝夕相对,情何以堪? 聪明人常如此,总想寻个周全之法,盼个婉转结局。 可想得愈多,便愈易进退失据。 此刻她若出声表明身份,不过一时窘迫,却能截断后患。 但她怕! 怕身份揭穿剎那,两人四目相对的狼狈。 更怕魏长知晓私情暴露后,那无法收拾的难堪与隔阂。 心乱如麻间,魏长乐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温热掌心在她腰际无意识地摩挲。 为不让他起疑,她竟鬼使神差地,將身子往后微微贴了贴,让那拥抱更密合几分。 一室寂然,唯闻更漏细微。 柳菀贞不敢让他辨出是谁,只得沉默,甚至生涩地模仿著想像中琼娘的反应。 魏长乐也恐她察觉自己已识破,索性闔目,將错就错,指尖依著记忆中的节奏游走 。黑暗之中,两人各怀惊涛骇浪,却谁也不敢先动,先声。 只余呼吸浅浅交错,香气幽幽浮动,织成一张逃不脱的迷网。 …… …… 晨光初透,东方才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庭院之中,魏长乐正在练拳。 身形转动间,衣袂带风,招式开合自有章法。 院使曾告诫他,虽已学会操控水諦,然修为未至,擅动水諦反损肉身。 欲提升修为,契合水諦所需,最好的途径,仍是苦修“狮罡”。 这套自幼打磨的拳法配以独特吐纳,正是锤炼狮罡的不二法门。 此刻他拳势虎虎,看似心无旁騖,心神却如风中柳絮,飘摇不定。 目光总不由自主地瞥向正屋那扇紧闭的房门。 一想到昨夜那番阴差阳错、极致缠绵,他耳根便隱隱发烫。 掌心似乎还残留著那截然不同的温软触感,鼻尖仿佛仍縈绕著那清梅般的冷香。 荒唐、愧疚,却又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胸腔里翻腾。 “嘎吱——” 房门终於轻启。 琼娘探身出来,一头乌髮松松綰著慵懒的髻,几缕青丝垂落腮边,脸上犹带惺忪睡意,如晨露中的海棠,温婉鲜妍。 这般时局,她自是心事重重。 昨夜辗转反侧,甚至隱隱期盼著那少年能如往常般逾窗而来,哪怕只是相拥片刻,喁喁私语,心中也能得片刻安寧。 然终未见人影。 虽有些许失落,却也体谅。 非常之时,他肩头担子沉重,儿女情长或许只能暂搁。 何况柳菀贞等人同在院中,行事终须顾忌。 晨光熹微中,见魏长乐在院中练拳,琼娘唇角不禁扬起温柔弧度。 此刻上前说几句话,再自然不过。 她方欲举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嫂……嫂子!” 回首,只见柳菀贞也已出了房门,正快步走来。 她收拾得齐整非常,髮髻梳得一丝不乱,衣裙平整,仍是往日那端庄持重的模样。 只是细看之下,眼圈却似蒙著淡青的影,眼瞼微肿,眸光虽静,却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意。 “贞妹,你也起了?”琼娘转身,“怎么,昨夜没睡好?莫要熬夜,伤神损顏。” 柳菀贞颊上飞起极淡的红晕,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垂眸道:“许是……换了床榻,有些不惯。” “那今夜便换回来。”琼娘执起她微凉的手,柔声道,“本就是你处处照顾我,西屋的床褥更软些,你那边確有些硬了……” 柳菀贞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是暗潮汹涌。 若非昨夜换了房,又如何能窥破你二人这段隱秘私情? 昨夜她一心不欲魏长乐看出破绽,自始至终紧抿唇瓣,连喘息都压抑得细碎。 本想著这般情境,他至多温存片刻便会离去,谁知……那少年竟如不知饜足的兽,將她里里外外尝了个透。 想到自己竟在那样荒谬的情境下,稀里糊涂地將身子交给了这少年郎,且对方从头至尾都將自己当作旁人……羞愤过后,漫上心头的却是无边的惶惑与惧意。 姑嫂二人,竟先后与同一少年有了肌肤之亲,此事若有一丝风声走漏,莫说顏面,便是立足之地怕也无存了。 被那不知情的“饿狼”折腾了半宿,她身心俱疲,只想沉沉睡去。 然天將明时,一个激灵惊醒了她。 若白日里,琼娘与魏长乐有独处之机,难免情话绵绵。 昨夜之事,魏长乐稍一提及,琼娘必然茫然。 届时一切岂不立时穿帮? 自己昨夜那般忍羞含辱、委曲求全,岂非前功尽弃? 一念及此,她睡意全消。 无论如何,绝不可让那二人有单独交谈的机会! 只要自己时刻伴在琼娘身侧,魏长乐便无法开口提及昨夜,那桩荒唐事便可暂且遮掩。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缠心,再难挥去。 她本是极聪慧之人,深知此事纸包不住火,迟早败露。 可此刻心绪纷乱如麻,竟只执拗地守著这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独处。 於是天色未明,她便悄声起身,对镜草草理妆,静静守在自己门边,目光须臾不离对面琼娘的房门。 见琼娘出来,未及其踏出门槛,便立刻出声唤住。 “小姐,早点备好了。”丫鬟紫嫣起得更早,“热水也妥当,您二位先洗漱吧。” 辛七娘做事极是周全,將这几人安置在此后,吩咐下人按时送来三餐。 天才蒙蒙亮,食盒便已送至,紫嫣与老僕庆伯早已张罗妥当。 “咦,都起身了?”魏长乐收势吐息,步履从容地向正屋走来,面上是惯常的明朗笑意,“昨夜……歇得可好?” 话音出口,他自己心下亦是一跳。 琼娘心中轻嘆,一晚上都在想著你,如何能睡好? 她面上却含笑:“我还好。倒是贞妹择床,睡得不大安稳……!” 柳菀贞花容微变,生怕她说出换房之事,急忙轻声打断:“无妨的,都挺好。长乐,你也快去洗把脸,趁热用些早点。” 她一直不敢与魏长乐对视,此刻忍不住飞快瞥去一眼,却见那少年正含笑望著自己。 她心尖一颤,颊上緋色更深,昨夜那些被迫承欢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他的狂野,他的力道,他情动时落在耳畔的灼热呼吸,以及那令人酥软的矛盾温柔……! 她慌忙移开视线,唯恐被瞧出端倪,伸手轻轻拉住琼娘衣袖,“嫂子,咱们先洗漱吧……这副样子,不好见人。” “这里又无外人。”琼娘轻笑,抬手亲昵地抚了抚柳菀贞微烫的脸颊,“何况我贞妹天生丽质,便是荆釵布裙、不施粉黛,也自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好看,有什么怕人瞧的?” 柳菀贞心中冷哼,心想你们確实不是外人,不正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害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