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79:从芳华开始》 第1章 黄粱一梦四十年 “你的这个手,是要往她的那个纽襻上去伸,对吧?” “我没有!” 闻言,戴眼镜的审讯者狠狠將搪瓷杯甩在桌上。 “没有什么?” 刘峰站起来大吼一声。 “我没有你们这么下流!” 很快,几个人迅速把刘峰反剪按在地上,胳膊传来的剧痛让人咬紧牙关。 “你们才是流氓!” 声音不断在房间里迴响,而那几个人的脸上,却陷入诡异的安静。 刘峰逐渐失去力气,看著黑暗的地板,意识变得模糊。 “同学,醒醒!” 一个清澈的声音传来,想要把我从黑暗中救出。 眼前一闪,飘过无数画面,火车,飞机,数不清的汽车,这是哪? 好高的楼,这里好多年轻人。 但怎么都没有笑容,大家好像都没有精神。 这里是京城? 不对,我到底是谁? 映入眼帘一片红,仿佛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人民英雄纪念碑,天安门,纪念堂...... 对!不管我是谁,我都是他老人家的学生,战士! “同志,醒醒!” 骤然睁开眼,这次看见的是老式木樑房顶,鼻子里都是消毒水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记起来了,我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刘峰,也是后世通过小说改编的电影《芳华》里的刘峰,是个苦出身的文工团战士,是模范標兵,后来因抱了林丁丁被下放到伐木连,现在是负伤……在野战医院。 我穿越了,因为突然出现在战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炸晕了。 目前应该是1979年3月初.....这一场战爭快结束了。 嘶,好痛。 刘峰咧著嘴,看向自己的左臂,被包裹的严严实实,试著动弹了一下,手指还有知觉。 苦笑一声,还行吧,比原来的刘峰好些,至少手保住了。 但仔细一想,哪里是还行,自己前世就是个忙著找工作的中文系大学生,现在呢?哪怕因伤退役,也保底是战斗英雄,转业不缺岗位。 意识到自己身份转换的刘峰,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些许缓过来后,才开始打量四周,旁边不远处掛著挎包、军用水壶,床头柜上统一摆著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一张破旧的油画贴在对面墙上,女民兵的笑容在昏暗光线里格外醒目。 跳脱的心思终究被眼前充满厚重歷史感的场景拉回现实。 隔壁那床是个更年轻的战士,整个身子都缠在纱布里,只露出头,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军床上白布的某处血污,那血污的形状,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 一个小护士端著托盘走过去,脚步又急又轻,身上略大的白衣飘起来如天使的翅膀。 刘峰的视线聚焦在二人身上,但很快又被不远处撒著微光的门口吸引。 迎面走来一个中年护士长,步履稳健,神情严肃。 她身后跟著一位略显清瘦的隨军女记者。 头上的钢盔显得突兀,背著军绿挎包,胸前掛了个海鸥相机,手里拿著笔记本和钢笔,几缕额发被汗微微濡湿。 容貌姣好,眼神清澈,带著初出茅庐的认真,还有一丝面对伤痛场面的紧张与怜悯。 护士长隔很远便看向这边,朗声道。 “小杨,这里情况方便吗?这位是隨军负责纪录片的萧干事,想採访一下伤员。” 小杨护士没有回应。 而在旁边,看清来人面容的刘峰本想躲闪迴避,但因为正对著门口,早就被她看到。 那萧干事边走,边將手中物件放入上衣口袋,待更近一点,瞧清楚后,才发问。 “刘峰?是你吗?” “穗子,好久不见……” 刘峰勉强挤个笑容回应,刚想右手借力把身子靠著枕头抬起来一点,结果还没挺直腰杆,就被小跑过来的萧穗子一双素手扶住。 “哎呀,你干什么,伤这么重还动。” “没事,小伤,我这不挺好,身上零件都齐全著呢。” 萧穗子紧张地看向他的身体,仔细確认一遍后,眉眼才放鬆,长舒一口气。 “就你觉悟高,手都包成粽子了还逞强,你嚇死我了。” 突然被这位熟悉的陌生人关心问候,刘峰虽然思绪万千,但还是隨口道。 “还说我呢,瞧你这一身,都当上战地记者了,这样就能把你嚇到,那以后还採访什么。” 被这话一打趣,两人仿佛又回到曾经在文工团的日子,少了几分许久不见的生疏感。 护士长走上前打断了二人对视,脸色也略有缓和,温声道。 “小萧同志,你和这位刘同志认识?” 显然话里有话。 萧穗子抬头简单解释了两人在文工团的过往,並顺著护士长暗示的意思,表示只採访刘峰即可,不会再给其他医护和伤员同志们添麻烦。 护士长还想再客套一下,但刘峰连忙拨动有点破皮的嘴唇。 “穗子,先別管我,你去……记一下旁边那个小兄弟的话……他好像有话要说。” “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先想著別人。” 背著其他人,萧穗子偷偷白了他一眼,这才利索起身。 然而,等来到那个小战士身边时。 眼前的惨状让她略微停顿,但很快,一种无形的责任感又让她继续前进,可能是来自小战士的眼睛里,亦或是属於生养穗子的这片土地。 所以不过几个呼吸,她又变回冷静的战地记者,轻轻走到床前,俯下身贴著小战士的脸仔细聆听。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听不出情绪,旁边的小杨护士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低头捂住嘴。 “记者姐姐……你好漂亮……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我还不知道……一直照顾我的护士姐姐叫什么名字。” “你能帮我问一下吗……我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顺便……也问问她有没有对象。” “如果有,再告诉她,我喜欢……她。” “如果没有……你……千万別说……” 声音越来越小,萧穗子却聚精会神,生怕漏掉一个字。 仿佛时间在变慢,不知道过了多久,察觉到再也没有声音后,一股钻心的痛让她忍不住闭上眼睛,泪水突然从眼角涌出。 萧穗子不免联想到,这个小战士会不会有个姐姐……如果她看见弟弟这个样子…… 情绪一代入,她又想到了自己的爸妈,一瞬间,多年压抑的委屈完全堵不住,肩膀不停地哆嗦,她强忍著,用手擦了下眼睛。 然后才面向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杨护士,故作镇定,一字一句,儘可能传达著这无法直言的情愫。 …… 不多时,刘峰看著泪流满面的小护士被护士长安慰著走出去,满脸唏嘘。 刚才他大致猜到了什么,於是便喊萧穗子过去帮个忙。 结果没想到是她眼睛先红了,看著这个感性善良的姑娘,刘峰脑子里飞转,他在纠结,要不要改变她的命运…… 诚然,刘峰也没那么高尚无私,从后世而来的他,在意识到自己处境后,也是一直在想以后的出路。 最后发现,自己这个大学生,好像只能噹噹文抄公,顺便靠著超前眼光做点小生意。 所以当看到萧穗子进来时,他下意识想躲,其实就是怕被她看出来自己不是刘峰…… 但现在回过神来,也释然了,还是做好自己就行……那么,从自己的角度去考虑……以及这姑娘在芳华里的结局。 她因为暗恋陈灿,在陈灿出车祸后,拿出母亲给的嫁妆金项炼,为他补金牙,结果陈灿是个二代,事后和另一个干部子弟郝淑雯好上了。 要不,自己帮她规避一下陈灿? 她老家就是京城的,自己也做好打算退伍后参加高考了,正好可以和她一起,刘峰也早就认识她父亲,知根知底。 从萧穗子进文工团开始算起,一直到现在,整整七年了,认识还不止,两人肯定算好友和知己,自己既然知情,多少得帮一下吧。 下决定了。 就当救救她那串金项炼吧,总好过所託非人。 第2章 红与黑 刘峰正想著怎么开口,好安慰一下有点沉浸在伤感里的萧记者。 结果反倒被她抢先。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难过,纠结著怎么开口.....” 说完,在床头柜前半蹲下,倒杯水,递了过来。 被这样一打岔,自然没话说的刘峰只能先喝水。 “刚被调到前线的时候,我確实是这样,但这种事,就好像我第一次去打靶时,连枪都不敢摸,可后面多经歷几次,也就適应了。” 感慨了几句,见到刘峰拿著空杯子,萧穗子莞尔一笑,拿出笔打开本子。 “还是先说说你吧,刘峰同志,是什么英勇事跡让你躺在这?” “我哪有什么英勇的,真英雄都是死在战场上。” 萧穗子一脸认真,慢慢凑近。 “好了,不开玩笑,牺牲是伟大的,但替那些同志们活下去,让別人记住他们的牺牲,也是重要的工作。” 看著那双真诚的眼睛,刘峰思索片刻。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时期的军报还是经常会在副刊登上连团级宣传投稿的报导。 要不要指导一下穗子,搞一篇描写战士个人生活问题相关的內容呢? 刘峰突然起这个念头並非无的放矢,而是为他打算写的第一部作品《高山下的花环》打个桥头堡。 作为军队出身,如果以后真的要在文学创作这条路发展,他的处女作肯定是要从军队出发的。 那么当下,选择这部经典也是自然的了。 可是一定要考虑社会氛围,以及编辑们审核的接受程度。 要知道《高山下的花环》是1982年在《十月》登刊的,其內容和反映的东西本身就很尖锐,尤其是在当下的环境,刘峰原本也是想著等明年再尝试投稿。 但现在,是不是可以提前尝试一下,让人们多注意一下基层战士呢? 甚至.....產生一些影响,能让更上级重视,那就再好不过了。 思虑至此,刘峰定了定神,郑重开口。 “穗子,你硬要问我的话,多么壮烈的事跡是没有,可这一路上看到和听到的,一些战友们的小事还是有的,你要不要听?” “大事小事,都是我们这些记者该关心的事,你儘管说。” 听到这话,刘峰便就將梁三喜遗书嘱託家属偿还债务的事,以及一些后世道听途说,前线遇到的困难,包括几年后那次著名的《一封信就是一颗原子弹》的演讲內容,都挑挑拣拣后娓娓道来。 足足讲了快二十来分钟,直到再次口乾。 萧穗子一时听愣了神,手上的笔都悬著,直到看见刘峰借著右手往床头柜靠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过他手中的搪瓷杯,为他倒水。 等刘峰一口饮下,她才惊讶地发问。 “刘峰,这些你都是哪听说的,我走了很多包扎所,有些事连相似的都没听过,你还说的那么详细.....” 说罢,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本,只觉得之前採访的內容简直太少。 顺著她的目光,刘峰心想你的笔记本肯定比不过后世的网际网路啊......我不过是站在时代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不过眼下把这些搬运过来,却是意义重大。 “有些伤员肯定是不爱讲这些的,我嘛也就是无聊时谈閒话多,才知道这么些事。”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人总是会变的,事物总是在发展的嘛。” 听到这话,萧穗子倒觉得熟悉的刘峰迴来了,语气也放鬆些。 边记录边构思,她觉得內容太多太杂,一时间很难梳理,要把这么多串在一起,有点没头绪。 看著眼前人眉头紧锁,刘峰迟疑了会,想到她可能马上就要走,於是接著开口。 “穗子,关於报导,我有点小想法,你要不要也听听。” “你说。” “这么多事你想全写上不现实,俗话说以小见大,不如就从刚才那个小战士的事出发。” “先用敘事手法,以你的第一视角去记录,著重文字在场景描写,要吸引人有代入感,然后从这件事出发,谈到战士们收到的分手信,写给家里的遗嘱,前后鲜明对比,最后按三段式给出结尾的论点。” “主题就设为.....《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你看怎么样?” 萧穗子驀地抬眼,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道短促的线。 “你怎么懂这些?” 她的惊讶里带著探寻,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这哪是当初那个在文工团每天修修补补,干脏活累活的刘峰。 行文构思如此清晰,简直就像个老练的笔桿子,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精闢,一语中的,光是见这几个字便能让人回味许久。 在她的视线里,刘峰靠回枕头,看向对面的油画,淡淡回道。 “在伐木连里,除了每天干活和训练,总得找点事把脑子填上。团部的旧报纸和角落里没人碰的《人民文学》《译文》……看得多了,笨人也摸著点门道。” “就比如去年那个《哥德巴赫猜想》,我看不懂那些数学公式,也就看个文章形式,都是瞎琢磨,你別笑我啊。” “徐尺的《哥德巴赫猜想》?” 萧穗子轻声重复,瞳孔微微放大。 这篇轰动全国的报告文学她当然知道,去年在《人民文学》甫一发表,便洛阳纸贵。 电光石火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刘峰这样拼命地读书、思考,是不是因为……那年“触摸事件”之后,心里憋著一股劲,想从別的地方找回自己的价值? 她心里一酸,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头,仿佛无意中碰到了他结痂的伤疤。 於是仓促地开口,想转移话题。 “那……你看的那些《译文》,都介绍了些什么外国的好作品?” 话问出口,她便觉得自己这话生硬得像急转弯。 不料刘峰只是顿了顿,立马接上话茬。 “有啊,我最爱看的就是司汤达的《红与黑》。” 萧穗子尷尬地捋捋头髮,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 “为什么?” 刘峰开朗一笑。 “你不记得了?我是木匠的儿子啊,於连也是木匠的儿子嘛。” 他其实根本没在意萧穗子的玲瓏心思,只是突然想到可以借著《红与黑》和她谈门第的事,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告诉她陈灿家的背景。 “於连和德·瑞纳夫人……你看,一个木匠的儿子,一个市长的妻子。书里写尽了他们之间爱情的挣扎,但司汤达最狠的一笔,是早早埋下了结局。” “不是爱情败给了阴谋,而是从一开始,门第的沟壑就横在那里,只是他们以为自己能飞过去。” 刘峰语气平静,像在討论文学,却又刻意在门第二字上。 可是两人的脑电波,却早就不在一个频道。 萧穗子听著,起初只是顺著他的思路在想於连的命运。可当谈到瑞纳夫人,她忽然一怔,瑞纳夫人不就是被教会逼著检举於连吗? 於连是刘峰。 瑞纳夫人是林丁丁。 那玛蒂尔德小姐是谁? 萧穗子的呼吸微微一滯,难道他现在把听他说话的我……当成了那位最终给予他理解与庇护的侯爵夫人玛蒂尔德? 是了!他今天说了这么多惊人的话,展现了完全不同以往的深邃思想和文学见解,这是急於表现自己吗? 他想隱晦地表白? 血涌上了萧穗子的脸颊和耳朵。 她感到脸颊烫得厉害,连手指尖都有些发麻。 慌忙垂下眼,盯著笔记本上那些凌乱的线条,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怎么办?她心里乱成一团,自己明明才答应了何小萍,要多照顾刘峰的。 可怎么会突然滑向这个方向? 她对刘峰更多是看作从小照顾自己的兄长,可这……这突然的暗示来得太快,让她毫无准备,手足无措。 萧穗子感觉自己有点能体会林丁丁当时的感受了,虽然两人本质不是一类人。 我装作听不懂吗?那会不会太伤他? 第3章 出院 “穗子,你怎么脸红了。” “啊?没什么,可能是站久了有点热吧。” 萧穗子慌张地收起本子,想背过身去,却又明白这太荒唐,只好逃避刘峰的注视。 刘峰则是满脸疑惑,他无法理解,讲个19世纪的文学故事,有什么害臊的? 没道理啊,两人都是老相识了。 百思不得其解,算了,直白点吧,反正结果还是要看她个人。 “穗子,我直说吧,之所以扯上这个,是因为在连队里我听到些传闻,陈灿家......”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萧穗子打断。 “刘峰,你知道吗?我之前碰到何小萍了,她拜託我....” 两个人话赶话,同时住口,茫然对视。 还是刘峰更清醒,想明白了原委,不过他到底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脸皮厚,尷尬一笑,开口道。 “我知道,之前我给小萍去过信了,正想著康復后去看看她。” “那就好,你要保重....” 支支吾吾回话后,萧穗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和刘峰討论了一下这篇报导。 她到底是书香门第,多年负责宣传工作,眼力见是有的,这篇报导的乾货太足,只要真的登刊,无亚於引爆一颗氢弹。 所以最后萧穗子想和刘峰商量,要两人联名投稿,刘峰半推半就答应了。 不过在她离开的时候,刘峰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穗子,你应该也明白我意思了,陈灿他家里是......” “於连,无论是和瑞纳夫人还是玛蒂尔德小姐,都是註定没有结果的。” 萧穗子没有回应,只是神色恍惚地点头。 望著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刘峰这才闭上眼睛。 从穿越到现在,一连串的事,他確实有点精疲力竭,但也明白眼下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他比谁都清楚这片土地今后会发生怎样的天翻地覆。 但在时代的浪潮里,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甚至对於当下的一切,他其实是陌生的,只不过了解些歷史,有个抽象概念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 白驹过隙,逝者如斯。 1979年3月下旬,西南滇省春城军区医院。 307病房里,四个正在修养康復的伤员各自无聊。 窗外春光明媚,屋內却瀰漫著压抑。 靠门那张床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正反覆读著家里的来信,嘴角掛著憨笑。 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 斜对面有点胖的汉子,捏著信,已经对著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医院的生活很无聊,总得找点东西看看,年轻战士爱看信,而靠门床位的老同志就爱看报。 他端坐著,腰板挺直,戴上眼镜,一字一句念著,声音不大,但在病房里都听得清。 《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来自前线野战医院的纪实》 (本报通讯员萧穗子、刘峰) 据刘峰同志口述,他曾看到一位小战士,捏著一封家信,许久没有说话。 信是战前收到的,对象写了“等你平安回来”,但字里行间都是怕。 这样的信,不止一封! 后来据笔者考察了解,有的连队战前收到类似“商量”信件的战士,比例不小。 我们的战士,为了祖国能挺身而出,流血牺牲,他们在前线吃多少苦,受多大罪,从来不讲条件。他们心里最朴实的一个念想,就是后方稳固,家乡亲人能理解、能支持。 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在前方流血,回到后方,心里再流泪。 巩固长城,既要靠前线將士的忠诚和勇敢,也要靠后方亿万群眾坚实、温暖的后盾。 “娘的,写到老子心窝子里去了!” 那个胖汉子终於骂了一句,带著哽咽,“老子就是收到这么个玩意儿!” 他扬了扬手里的分手信,隨即又像被抽了力气,颓然放下。 “可这文章说得对……咱流血,是为了后方千万个家能安安稳稳。她……安稳了,也行。” 那个年轻的小伙见状,也有话说,只是万千思绪难以几句说清楚。 “俺娘信里说,村里给俺家掛上『光荣军属』的牌了,支书还带人帮著翻了地。可俺心里……就惦记俺排长。他为了推开我,才……” 他说不下去了。 话题就像决了堤,两人打开了话茬子,连带著那位念报的老同志一起。 说著说著就扯上这篇报导的作者。 “这写文章的萧穗子和刘峰,是啥人?” 年轻的小伙问道。 “这文章写的可真好,我读书少,说不上怎么个好,但就是觉得........” 胖汉子补充道。 “嗨,就是实事求是嘛,写到咱们这些基层战士心里去了。” 沉稳的老同志折好报纸,沉吟半刻,回答了小伙子的前面的话。 “萧穗子,听名字像个女记者,能上前线,了不起。” “这个刘峰……名字倒是普通,瞧这些口述的部分,我看不像女记者写的,得是咱们这些真在战场上待过的才懂,像个老兵,也应该是个文化人。” 老同志想像著一个年轻女记者在某个比较儒雅的中年战士面前採访的画面。 而小伙子却思维比较跳脱,觉得二人应该是郎才女貌。 胖汉子笑话小伙子社会经验少,要他看,怕不是一个老记者带著新人在走访,往深了想嘛,那萧穗子估计不简单.... 小伙听这话想反驳,但奈何嘴笨,转念一想,突然看向角落里那个长相比较出眾,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伤员。 “同志,你说说呢?这个刘峰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伤员被这一问,愣了会神,答道。 “我想啊,他应该就和咱们一样,是个普通的基层战士吧。” 老同志笑著说这回答不错,觉悟挺高。 正谈笑著,一阵脚步声伴著一声清脆的问候传来。 “刘峰是哪位?张医生找你,手续办的差不多了,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出院。” 三个聚在一起的伤员顿时面面相覷,然后都看向角落里那个帅小伙。 被叫到名字的刘峰一时无奈起身,含笑著对其他三位病友解释,就是重名罢了,刘峰,一看就是普通人的名字嘛。 这才跟著护士前往张军医处。 人怕出名猪怕壮,他可不想在全院被其他人行注目礼。 第4章 调入北影厂 春城军区医院的走廊,总是瀰漫著一种与窗外春光格格不入的紧迫。 墙上的军绿色漆剥落得斑驳。 担架床轮声急促,而靠墙的伤员们静静抽著烟,青雾缓缓上升。 刘峰一步步向骨科复查室走去。 他早就已经拆线。 今天是做最后的伤情评估,这將直接关係之后的去向。 其实张医生已经给刘峰打了预防针,大致是符合伤退標准的。 这也省了刘峰要想办法爭取转业资格的麻烦。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个人的所有意愿都是离不开组织的,尤其是军队。 就在他抬手准备敲门时,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是张医生严肃的脸,他人很消瘦,偏偏眼袋重,每次与他对视,刘峰都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里面努嘴示意。 刘峰顺著他的视线望去,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诊室里,窗边,站著一位中年军人,背著手,望向外面的院子,不知在想什么。 闻声便转过身,望向门口,待看清他面容后,刘峰喉咙发紧,脱口而出。 “老连长。” 接著敬了个標准军礼。 老连长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个称呼显然对他来说也是回忆了。 他现在是刘峰所在连队的团长。 二人之间的过往还得追溯到1971年,当时刘峰十六岁刚入伍,还没入文工团之前便是在他的连队,他姓朱,为人正派,当时就很照顾刘峰这个特別肯吃苦耐劳的新兵,后来文工团来选人,他也是帮了忙的。 也包括后续触摸事件,刘峰被处罚下放到伐木连,后面也是受了他照顾,战时编入他的团里。 刘峰的性子就是他带出来的,不仅仅是他人生中的贵人,也是老师。 “好小子,恢復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浑厚扎实。 “您看我身体结实著呢,就是在医院里閒得久了,想著赶紧回归集体呢。” “少给我打马虎眼,张医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被提及的张医生悄然带上了门,將空间留给二人。 朱团长示意刘峰在诊床坐下,自己拉过张椅子,坐在他对面,距离很近,那审视的目光几乎不加掩饰。 刘峰端正坐好,他可清楚现在必须得给这位老领导留下好印象。 “伤,张大夫跟我仔细说过了。冈上肌撕裂,养好了,日常生活无大碍,但肯定是得伤退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小刘,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今天突然来见你,就是和组织上对你的安排有关。” 闻言,刘峰心里一紧,显然眼前的情况超乎他的预期,本来只是想著会特別照顾一下他而已。 现在,居然要朱团长亲自来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看来还是太低估那篇文章的影响力了。 坐在对面的朱团长眼见著刘峰神情紧张,应该是想清楚了事情的利害,也就不晾著他了,直言道。 “你和萧穗子的那篇《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了不起哟,很了不起!” “登上军报,不光是我们整个西南,连首都的领导看了也不吝嗇称讚,这一个月,不少人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呢,你现在可是大红人。” 刘峰此时已经满头大汗,只感觉如坐针毡,他哪里不清楚,这是上达天听,已经不是他能想像的事了。 “所以,安置你,是个很重要的事情。” “我个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誒,谁让你表態了,搞得我像是来逼你的。” 朱团长郑重起身,刘峰也连忙站起来。 “其实前几天我来过一趟,当时就和张医生谈过了,你小子,还挺上进,想著考大学呢?” 听到这话,刘峰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合著老连长故意逗他乐呢。 他刚才是怕朱团长要他留在部队,那可就麻烦了,原来是早就知道自己要伤退的事,至於自己想考大学,估计是从萧穗子那得知,刘峰和她通过信。 而之前就过来了解情况,那说明朱团长很重视自己个人的想法,並且拖到现在才谈,显然是故意不给心理准备。 估计是怕刘峰推脱,因为没人比他更懂刘峰原来是什么人。 不免有点感动,刘峰的父母走得早,家里也没什么亲戚了,朱团长其实就已经算他长辈,即便他是来自后世的大学生刘峰,也能体会到这纯粹的关心。 见刘峰不吭声,朱团长也不卖关子,直言道。 “像你这种情况,副连级,按理一般是转业到原籍的单位,以你的级別多半是去当地国企的保卫科。” “但是现在上级领导给你爭取了好机会呀,你自己看吧。” 说罢直接指了指桌面上的文件袋。 刘峰上前在老连长和蔼的目光下打开,拿出了文件。 《关於刘峰同志记功、伤残情况及擬作特殊人才转业安置的请示》 我部某团副连长刘峰同志,於1979年3月南疆作战中英勇负伤,经鑑定为因战致残(冈上肌撕裂,不適宜继续服役),並已荣立个人三等功。该同志在伤后所口述、经报导的《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一文,思想深刻,影响广泛,展现了突出的政治觉悟与文学才能。 鑑於刘峰同志的特殊贡献与个人特长,为妥善安置並发挥其才能,经研究,擬提请上级將其作为特殊人才,转业安置至燕京电影製片厂从事文学创作或宣传工作,並隨迁燕京市户籍。 当否,请批示。 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七日。 刘峰拿著文件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燕京户口,电影製片厂工作........基本可以说是自己这种伤残基层军人最好的安置了。 最重要的是,想考北大,自己有了燕京户口那可是容易太多了。 其实朱团长的建议应该是很关键的,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刘峰不清楚原身此时该是什么反应,但他这个后世的小孩,除了以后把老朱当长辈尊敬,也没招了。 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交匯。 若从窗外的视角来看,在他们中间的墙上,摆了一幅张医生掛的毛体字。 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 朱团长此时显然也有情绪,只是多年养气功夫足,心思全在眼神里。 上前拍了拍刘峰的肩膀。 快言快语,军人之间不那么囉嗦。 “好了,以后你是握不了枪桿子,但这手,得稳稳握住笔桿子了。” “在文化战线上,也要替祖国,替人民,站好岗,听明白了吗?” 刘峰此时纵有千言万语,终化作胸中一口气。 他最后一次穿著这身军服,大臂带动小臂,举到齐眉。 “保证完成任务!” 第5章 追悼大会 五天后。 刘峰从团部办事处出来,手里捏著几个刚盖完章的文件。 最要紧的是《军队干部转业审批表》和《安置介绍信》和《户口迁移证》,墨跡新干。 他將文件仔细收进旧挎包。 办事处外的空地上,聚著不少和他一样等待办手续的军人,大多沉默地抽著烟,或三两低声交谈。 刘峰不免感慨。 只能说一个人的命运,不只是靠个人的奋斗,也得考虑时代发展的进程。 忍受著眾人的目光,刘峰快步离开团部附近。 他边走边思考今后的打算。 刘峰目前所有存款算上刚领的270多元的安置费,差不多1400多。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清纯大学生,早就快不记得怎么使用货幣交易的小刘,前几天对这笔钱还是没啥概念的。 他哪见过这第三套货幣啊,歷史都比他上辈子悠久了。 这几天吃饭还一直蹭食堂,如果不是去一趟春城市民政局办点资料,穿来70年代个把月了,连物价都还没搞清楚。 当下置办一整套三大件,差不多400多搞定,那换算到后世彩礼20万起步不就可以理解了嘛。 不过这当然是小刘一开始算的糊涂帐,经济哪能这样纵向对比的,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 只是等刘峰想清楚这笔钱完全够自己安家立业后,他反倒弄不明白,原来芳华里的刘峰,最后是怎么过成那样的? 按萧穗子的笔者视角说法,貌似是娶了个不安分的老婆,嫌弃他不挣钱,自己跟著战友跑去南岛赚钱结果赔了,最后老婆也跟一个开长途的司机跑了。 怎么牢刘一辈子全毁在坏女人身上了。 自己这个小刘得吸取教训,英雄难过美人关。 那就別当英雄。 刘峰如此想著,只是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儘量多做点有良心的事吧。 秉承著这样的思想,刘峰取了三十张大团结用纸包好。 他今后几天还要留在滇省驻地,除了赶在去首都前,见一面何小萍外,就是得参加连队里的追悼大会。 这笔钱是留给那些牺牲战友的遗孀和家小的,但凡是自己看到特別困难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不光是为牢刘给这笔钱,也是小刘替自己还债。 他是觉得因为自己的穿越,直接在战场上被炸晕,自己作为副连长肯定是有责任的,他不给这笔钱真过意不去。 ..........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慾断魂。 追悼大会在驻地旁一片面向南方的开阔地上举行。 没有墓碑,只有临时竖起的木架上,悬掛著覆盖红旗的烈士遗像和长长的黑纱。 全团肃立,名单被逐一念出,每个名字落下,都像一块石头砸进寂静的池水。 刘峰站在队伍里,目光掠过那些不再年轻的面孔。 牢刘的记忆里是有这些人清晰的容貌和过往。 有一个当时在自己旁边的小战士,被炸的身体找不齐。 他爹早没了,娘瘫痪在床,还有个十岁的弟弟,是他舅舅家带著人来领的抚恤金。 还记得那个才结婚一年半的排长,妻子刚生完孩子,信封里还夹著婴儿的小脚印,如今成了遗孀孤儿。 另外有个沉默的老兵,省下所有津贴寄回去,支撑著五个弟妹的学费,他倒下后......... 风卷著未烧尽的纸钱灰,在空中打著旋。 家属的呜咽压抑地传来,像钝刀子割著每个人的心。 这是流不尽的英雄血吗? 还是流不完的人民泪呢? 刘峰摸到了口袋里那叠用纸包好的大团结,边缘硌著手心。 他此刻只想骂自己,前几天居然还想著这笔钱是替自己还债。 还得起吗?他这几个破子儿买得了几条人命?给得起几个家庭的未来? 此时羞愧的不止是他,那些真正意义上和这些人出生入死的战士们谁能好受。 台上,朱团长走到话筒前,身影如铁铸,他没拿稿子,声音劈开雨幕。 “同志们,今天我们不喊口號,这些躺下的同志,他们是爹娘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娃娃的爹。他们没给咱丟脸。”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湿漉的脸。 “仗打完了,咱活著的人,身上就背著两份命,一份自己的,一份是他们的。往后,谁家老人没人养,就是咱全团的爹娘,谁家娃娃没书念,就是咱全团的娃娃。” 说完,抓住帽子重重地摔下,右手叉腰,左手往前一挥。 “咱们团,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全团雷声大的呼喊压过了雨声,欲与天公试比高。 刘峰后来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喊的了,他只是学著曾经在后世高考百日誓师大会时那样扯著嗓子。 只不过那是一个奋斗的时代,人们都在为自己吶喊。 这是一个在后人看来遍地是机会,到处能捞金的时代,但人们似乎还是乐意为別人吶喊,至少在这个追悼大会的特定场景上,在一群出生入死的战士和死者家属之间,吶喊是这样的。 有区別吗?从生理学上分析,发声吶喊的方式应该区別不大,只不过分析人並不是在分析动物。 人,是一切社会关係的总和。 刘峰当时其实是有点害臊的,他害臊自己剽窃后世的一些习以为常的文字,在这里如此鼓舞人心。 这种羞耻来源,可能是面对这些人的心虚。 他羞耻的是自己用来换作阶级升迁的文字,居然真的是能唤醒大家共鸣,以至於在精神上得到一定拯救的良药。 他確实感受到了,这个时代本来该有的样子。 刘峰还是决定自己不做什么英雄。 自己要作为这群人吶喊的一个喇叭,告诉这个时代,他们依然在。 儘自己所能,在文化战线上,替他们,替这群可能在后世没有那么多声音的人,守好这个阵地。 一直战斗,直到永久。 守不住,怎么办? 自有后来人! 第6章 再见何小萍 萧穗子曾经在独白里思考。 我们这支队伍,如果没有刘峰这样的人会怎么样? 答案显而易见,並不会怎么样,该唱该跳该玩,只不过何小萍因为刘峰被诬陷的缘故,从被群体孤立,转换成自己孤立群体罢了。 最后结果是两个人一起走了,就像这个文工团从来没有过两人痕跡一样。 事实上就和文工团解散后,歷史里也没有这群人一样。 可能萧穗子后来写了本小说,纪念这所谓的芳华。 但歷史是不愿意记住这些的。 歷史可以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也可以是任人抱养的小男孩。 但绝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拥抱,唯独刘峰不行的林丁丁。 刘峰抱不了林丁丁,他只能抱著自己的老上海大號旅行包,在公交车上拿起小本子写下这段抽象的话。 是的,他在练自己的文笔。 虽然说出来很搞笑,你个將来要抄后世文坛半边天的选手还练起来了。 然而自从昨天在追悼大会上想好这辈子人生规划后,他就很认真对待自己的文学素养了。 他觉得自己既然要当文抄公,要误闯天家,斗一斗这个时代的文坛,做一个人民文学家,那怎么也得是个文化工作者吧? 那文化工作者,首先他得有文化吧? 既然如此,小刘上辈子一个湘省第一师范的普通中文系大学生,文化水平在这个年代真的够看吗? 含金量差太多了,他还是那种进了大学就天天玩的货色,玩了四年女朋友也跑了,是读了不少名著,懂点后世写作的方法论,但也就那样了。 所以这学习,他得学啊。 不光是之后考上北大接受这个时代顶尖的科班学习,和那些同时代的翘楚们学习,和过去与未来学习也很重要嘛。 凡是可以总结归纳的东西,都是会有跡可循的,所以刘峰不仅要抄后人的智慧,也要多抄歷史经验。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日常生活里,閒著没事多写,妙手偶得之嘛,指不定哪天就有灵感呢。 只不过在旁人看来,就是觉得这位小同志真想进步啊,坐车都不忘看书写作。 尤其是刘峰身上还穿著摘了红领章的军装,嘖嘖,人长得也正气,这一看就是伟人的好战士。 谢绝了几个阿姨把自己当成金龟婿的试探,刘峰见到站了连忙下车。 又走了几里路。 春城军区医院精神科分院。 他今天是来见何小萍的。 无论小刘还是牢刘都可怜这个苦命的女孩。 没错,何小萍还是疯了,刘峰来不及阻止这一切,因为当他被转移回后方春城军区医院时,这个事就已经发生了。 这个地方很安静,因为来的人少。 走到精神医院,铁门漆成墨绿色,顶端盘著铁丝网。 门口有个瘦小老头,裹著旧军大衣,坐在木凳上瞌睡,听到脚步声才撩起眼皮,茫然地望了刘峰一眼,又垂下了头。 主楼是灰扑扑的三层苏式建筑,墙皮剥落处露出红砖。 一块掉了角的黑板上用粉笔写著肃静两个字,笔画已经模糊。 走廊长而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昏黄的天光。 两侧的长椅上坐著些人,低著头,或直勾勾盯著空气。 护士站里,两个护士正在交接班,低声说著药品和剂量,声音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 她们的白大褂洗得有些发灰,袖口磨出了毛边。 其中一个抬眼看了看刘峰,目光在他军装上停留一瞬,便又低头去记录什么。 刘峰在医生办公室找到主治医师,一个姓吴的中年男人,身材高瘦,面相和蔼。 “何小萍同志情况比较特殊。” 吴医生翻著病歷,语气平直,但也带点悲悯。 “有战场刺激的缘故,但不多,主要还是旧事和成长环境。” “小萍这个姑娘,从小就没人爱,父亲因特殊原因离开她很早,母亲带她在继父家,又任由別人欺负,看档案,她还是文工团下放到野战医院的。” “一下子成了英雄,被人们关爱,这里.....崩了。” 吴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他合上病歷,语气缓和了些:“不过,院里最近倒是在准备一件可能对她,对其他伤病员都有好处的事。” 刘峰抬眼:“什么事?” “听说她原来的文工团,过些天要为伤员们做一场慰问演出。” 吴医生推了推眼镜。 “专门给前线回来的伤病员,特別是像何小萍这样……在战场上出了问题的同志。也许熟悉的音乐和面孔,能唤起一些好的记忆,哪怕就一会儿。” 文工团.......慰问演出。 这几个字眼像钥匙,瞬间打开了刘峰记忆里的画面。 那是原著中,何小萍在空旷的操场上,披著月色,独自一人如痴如醉地起舞。 那舞蹈里没有观眾,只有她与自己与过往岁月的全部和解和悲愴。 刘峰沉吟了片刻。 他忽然很想看看,在这样一个特殊的、且是文工团解散前最后的演出场合里,那些曾经熟悉的战友们会是什么样子。 不,应该说是如果刘峰在场,会是什么样子。 “具体是哪天?”刘峰问。 “定在这周三晚上。” 吴医生看了看他。 “你想来看看?” 刘峰点点头,语气平静却肯定。 “到时候,我也来。或许……我还能帮上点忙,当然,就只是看看,毕竟我也是伤残退伍军人嘛,我也有精神损伤需要慰藉。” 吴医生似乎理解了他话里未竟的含义。 “也好。对她来说,熟悉的人多一个,或许就多一分回到现实的锚点。” 对话结束,刘峰表示可以见一下何小萍吗? “刘同志,见她可以,但別抱太大期望,她可能不认识你。” 然后带刘峰去了病房。 病房里很空,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 何小萍穿著条纹病號服,背对门坐在床沿,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她的头髮稍微剪短了,不过还是和之前一样,两条麻花辫打理的很好。 她连疯了之后,都还是在尽力做好自己。 但那些不需要尽力做好的人,却堂而皇之地在文工团里,来慰问从未被她们善待过的何小萍。 儘管何小萍曾经那样卑微地討好她们,尽力融入她们。 但她们依然觉得她是有味道的,天生就爱撒谎的,是革命队伍里容不得的沙子。 刘峰如是想著,他有点懂那些古代文人了,懂什么叫妙手偶得之了。 他来灵感了。 “小萍。” 没有回应。 他走近些,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反覆划著名同一个图案,划得很用力。 记得在文工团时她的手,练功后总是红肿的,现在苍白瘦削。 但依然能画好,一个五角星的样子。 刘峰拿起本子写下。 她疯了,反而把五角星画得最正。而那些清醒的人,却永远也画不出了。 因为她们不相信,这五角星,是可以画正的。 第7章 文工团 “穗子,你看什么呢?” “小郝,我看你的帽子好像脱线了。” “得了,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有事吧,都盯著我几回了,大记者是想採访我?” “你小点声.....” “有话直说,咱俩还客气啥?” “你是不是和陈灿好了?” 闻言,郝淑雯这个往日豪迈的北方大嫚突然娇羞上了,有种小时候偷偷和院子里男孩出去玩被母亲抓包的尷尬。 “嗨,被你看出来了,是....是好上了,就前几天的事。” 萧穗子像放心了什么,也只是顺口说几句祝福她的话。 可能是悬著的心终於死了,或者说是庆幸自己没送出去那条金项炼。 去往军区医院的军用卡车上,萧穗子和郝淑雯继续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显然对於二人的交情而言,陈灿並没那么重要。 自打萧穗子从前线返回文工团,她的心思就没有一天重复过。 刚回来的几天,她还是和往常一样融入这个熟悉的集体,当一个游离在外的观察者,只是比起之前,大家更好奇她这个从前线下来的战地记者经歷了什么,写了什么。 郝淑雯最关心战场是什么样的,她不停地问。 “穗子,你去过前线的哪个部队,有没有採访过战斗英雄?” 穗子知道小郝想听的究竟是什么,所以便讲了些,那些个燕京来的战士们是怎么立功,奇袭之类的,枪法怎么好云云,打山头时多么有策略的。 郝淑雯听了高兴地说。 “还得是我们北方人厉害。” 然后就当个谈资一笑而过,转而更关心穗子在前线有没有吃苦。 萧穗子只是浅笑不语,她实在不好说自己那算吃了什么苦。 倒是林丁丁问了一句。 “穗子你是不是在前线碰上什么事,总感觉你回来后心不在焉的。” 闻言,郝淑雯故作生气的样子打断了她,是的,她可比林丁丁更懂穗子。 她是察觉到穗子仿佛在惦记一个人,所以之前问什么战斗英雄也是旁敲侧击,她觉得是女记者遇上英雄的烂俗戏码。 跟以前在文工团,两人有的没的和陈灿拌嘴不一样,那是没日没夜在想,多年相处的闺蜜哪里看不出她变化。 也是,陈灿那吊儿郎当的德行,跟真爷们儿能比吗? 所以这在郝淑雯看来也是好事,穗子她值得更好的,陈灿那个没正经的还是让自己替她对付吧。 当然,这也是郝淑雯想差了,一个文工团的女人去一趟战场並不是一定要惦记男人。 萧穗子自然是在想她那篇报导,她清楚这篇文章一旦捅上天去意味著什么。 ........ 在漫长的等待中,思想的煎熬让萧穗子每天心不在焉。 她不免回想自己的往事,因为写情书谈纸上恋爱被记过的事,暴露之后,情书全被杨老师缴获。 当时萧穗子很傻,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父亲被送去劳动改造,相见无望,又碰上这种几乎要丟光女孩子脸面的事,突然激烈一点也正常。 於是手里拿了一根背包带,找了块非常结实的横樑,多年前不知吊过军阀大户多少丫头小姐,正打算瀟洒地离开这个痛苦的人间。 然后就不那么瀟洒地被刘峰救下来了。 他一把夺过背包带,说萧穗子你好糊涂。 当时萧穗子甚至有閒心想,组织派他来挽救我,来得正是时候,晚一步就太晚了。 现在的她能意识自己多幼稚,人生重要的事太多,为这种小事上吊太不值得。 这一次,她很是用心地把那篇报导改了又改,用尽了自己在文工团当笔桿子的水平。 所以她在期待,期待这篇报导带给自己意想不到的未来。 最后,终於等到了那天。 新一期的军报赫然登上那篇文章。 当天排舞训练的时候,一堆以前见不著的领导都来这里问,谁是萧穗子? 然后她就在全团注视下走出,当时郝淑雯急死了,还以为穗子犯了什么重大错误。 结果答案揭晓后,一切都变了。 一堆人围著她祝福,有郝淑雯这种真心的,因为她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她不需要。 朱克很羡慕地说。 “穗子你是不是以后要被调走,当专门的军旅作家了。” 也有小芭蕾这种眼红的,卓玛这种隨眾的。 陈灿也难得说一句写的真好,虽然他都没看一眼。 只有林丁丁细心,一眼就在报上看出。 “穗子,你怎么是和刘峰一起报导的?” 她脸上表情精彩纷呈,一边期待著这个平常洁身自好的傢伙和自己其实一样,一边想著刘峰会不会见人就爱,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冤枉他有那么点正当性。 这下大家的气氛就变了,从歌颂一位优秀女记者到八卦两人之间男女那点事。 萧穗子,第一次,那么切身地体会到,以前的刘峰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甚至只体验了一会被大家夸讚的刘峰,就迅速倒下成为被下放伐木连的刘峰。 她只好解释了一下,这篇报导诞生的过往。 於是眾人也就不多问了,在大家看来,刘峰確实是这样的人。 郝淑雯是唯一关心他伤得重不重的。 其余几人则是在说刘峰怎么去前线了,他不是在伐木连吗。 还是萧穗子给眾人补充了点信息。 这下,一群岁月静好的文工团成员,才真正意识到,战爭到底是什么。 这群人围著萧穗子真心夸讚。 只是林丁丁很早就偷偷走了,没人能看到她当时的样子,或许她自己也不想看到。 朱克一如既往地嘴毒。 “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的跑了!” “哈哈哈!” 文工团的眾人立马变回原型,围著朱克捧腹大笑。 萧穗子记不清自己当时脸色有多难看,她只想和林丁丁一起逃离这里。 之后,没过几天便是传出文工团要解散的消息,大家要散伙了。 陈灿出门被撞,不过萧穗子已经没心思想他的事了。 以前的她会努力適应这个集体,现在的她只感觉解脱。 她也想赶紧走,她在想自己怎么回燕京,回到父母身边,所以想起刘峰信里考大学的事。 萧穗子还不能转业,不过像她这样有优秀表现的重点人才,组织都会照顾的。 这一切都是因刘峰而起,萧穗子在想,这算不算他第二次救自己? 他最后说的话,是不是还有那个意思呢? 萧穗子心里嘀咕,觉得不能让刘峰再救自己第三次了。 军车到目的地了,下车,她的回忆也结束了。 文工团眾人十分认真地准备著最后一场演出,后台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热情过。 但很快,郝淑雯的话又打断了萧穗子的热身活动。 “穗子,你看,台下那个人是不是刘峰啊?” “在哪?” 第8章 最后的演出 郝淑雯的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大家都起鬨要去前台和刘峰见面。 杨老师呵斥眾人。 “下面那么多伤员同志,你们一帮人下去见刘峰像什么样子,咱们是文工团,有组织纪律,队伍一天没散就不能乱来,最后一场演出了,收点心,结束了你们想怎么样都行!” 郝淑雯连忙扯了萧穗子过来,说道。 “那让穗子去喊刘峰过来不就行了,刘峰也是咱们集体的一份子呀,他指不定就是知道这是最后演出才来的。” 说罢赶紧给萧穗子使眼色。 杨老师想了会就直说。 “穗子,你快去快回吧,和刘峰传递一下大家的心意即可,等散场了我们再聚聚。” 郝淑雯知道目的达到了,推著穗子就让她下去。 萧穗子只好无奈地走下台,从观眾席最外围的过道偷偷溜过去,喊了刘峰一声。 二人在医院的剧场外面相聚。 “你怎么来了?上次信里不是说,要转业去燕京吗?” 刘峰没想到她会突然来找自己,不过这正好对今晚要做的事有帮助,於是说道。 “是因为何小萍,她也在,你知道吗?” “啊?” “她在精神科。” “怎么会这样,不是都说她成了救助伤员的英雄吗?” 刘峰闻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英雄哪有那么好当呢.....” 刘峰解释了何小萍疯掉的原因,並且说明了得知这事后顺便陪她一起看你们演出,也算来见见你们。 但这话在萧穗子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她想起了刘峰的过往,以及这几天自己经歷的事。 是的,她也当了一会被歌颂的英雄,只有设身处地体验过才懂这种感觉。 她知道了,这种高尚的东西被人隨意玩笑,践踏,是多么噁心。 萧穗子沉吟了一会,讲出了那天她在文工团里,军报刊登报导后的事。 她觉得该告诉刘峰,让他別和这些人见面了,她清楚现在的刘峰变了。 而刘峰听完后的表现也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只是笑了下,说道。 “这不挺好的吗?好的文章在不同人看来就是不一样,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 他並非是不觉得噁心,只是刘峰他太懂这帮人什么德性了。 萧穗子也知道他是在阴阴怪气,以前的他不会发脾气。 她也懒得辩护,只是想转移一下话题。 “誒,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话你听谁说的?” 刘峰愣了一下,回道。 “不是莎士比亚说的吗?” 然后就有点后知后觉,难不成这句英文谚语现在还没翻译回国內? “我从来没有听过啊?” “那就当是我说的吧。” 萧穗子被他这话逗乐了。 “刘峰,你现在怎么这么会开玩笑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萧穗子愣住了,她有点不敢说,在她心里,刘峰应该永远停留在那个救下她的时刻,没有后面的那些事就好了。 他没有去触摸林丁丁才好,不,他心里最好压根没有林丁丁。 想了想还是莞尔一笑。 “没有,我就觉著你这样挺好的。” 刘峰则是没多想,在他看来就是顺嘴讲个笑话找补一下,这对於他来说甚至是口癖。 “对了,还没说你出来找我干嘛?” “就是她们几个起鬨,想嚷嚷见见你这个大名人,杨老师不让,喊我过来跟你说一声,等散场再聚。” “所以你之前说那些话,意思是通风报信让我走咯,你还是个双面间谍啊,萧穗子同志。” 闻言,萧穗子没好气道。 “那你是要逮捕我这个女特务吗?刘峰同志。” “那不行,我是要发展你做我的內应,深入敌后。” 萧穗子看到刘峰突然表情变得认真,误会了,连说。 “你別闹,咱俩的事以后……” 刘峰打断了她的话,他是真有事。 “你帮我个忙,等会表演的时候,如果在台下看到我这样......你就这样......明白吗?” 萧穗子听完一头雾水。 她最后还是把希望刘峰亲自来火车站接她的话压在心里了。 ............ 台上的红色幕布缓缓拉开。 乐队起调,是《沂蒙颂》熟悉的旋律。 文工团的演员们身著沂蒙山区妇女的服装,手持针线包,灯光打在她们脸上,光彩照人。 观眾席里,伤病员们坐得笔直。 何小萍坐在吴医生旁边的特设座位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舞台,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抠著膝盖。 吴医生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音乐流淌,舞台上妻子们在为前方的丈夫缝补衣裳,动作优美而整齐。 就在某个集体侧身、望向远方的定格瞬间,何小萍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看任何人,慢慢地,像个梦游者一样站了起来,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沿著墙壁,向侧门走去。 只有一直留意著她的吴医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跟了出去。 就在此时,观眾席中排,“哐当”一声响!是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刘峰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没拿稳!” 他弯腰去捡,动作却转向精神科区域那边,对著一个平时就喜欢跟著人走动的年轻病友低喊。 “同志,快,帮我去外面找找,是不是我药掉外头了?” 那病人懵懂地“哦”了一声,果然站起来,跟著刘峰就往那扇侧门走去。 这一下,小半个观眾席都被吸引了。 “外面咋了?” “谁出去了?”“是不是出事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不少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甚至有几个伤员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踱步到门边张望。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但演员们的脸色已经有些掛不住了。 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台下注意力的涣散和骚动。 音乐和舞蹈变得像是真空里的表演,尷尬而无力。 站在舞台侧幕边的萧穗子,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瞬间明白了刘峰的意图,也隱约猜到了外面可能正在发生什么。 她心臟狂跳,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身边正撇嘴不满的郝淑雯的手腕。 “走,出去看看!” 郝淑雯被她拽得一个踉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下了舞台侧的台阶,也朝著那扇门跑去。 这一下好奇心彻底压过了纪律。 伤员们甚至其他病友,都纷纷起身,涌向那扇小小的侧门。 台上,音乐还在响,但已经没人看了。 演员们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瓦解,只剩下茫然和一丝难堪的恼怒。 所有人挤出门外,来到了医院后方寂静的小草坪上。 月光洒下,草坪中央,何小萍没有音乐,但身体仿佛自有一种韵律。 她正在起舞。 她的手臂伸展如祈求又似告別,旋转间病號服衣袂飘起,像一只终於挣脱了茧却无处可去的白蛾。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又仿佛写尽了所有的表情——委屈、热爱、绝望、以及一种置之死地后的纯粹空灵。 吴医生站在不远处,默默看著。 刘峰静静站在人群最前面,目光沉静。 萧穗子喘息著,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郝淑雯也忘了抱怨,张大了嘴。 何小萍一个高难度的连续旋转,然后身体极度后仰,手臂如天鹅垂颈般缓缓落下,最终静止,定格成一个仰望星月的、孤独而完美的造型。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第一声掌声突兀地响起,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真挚而热烈的浪潮,在这寂静的月下草坪上迴荡。 所有观眾,无论是伤病员、医生、护士,还是跟出来的病友,都在为她鼓掌。 第9章 启程,进京 何小萍最终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但她等来了应有的尊重,只可惜是迟到的。 刘峰倒是清醒了,但是他现在得赶火车,不然要是迟到,35块的硬座车票可退不了。 从春城到燕京直达的列车,得三天三夜才能到。 为此他准备了几个煮鸡蛋,馒头,还有些特產鲜花饼。 旅行包里还装了些火腿,普洱茶啥的,全是萧穗子和郝淑雯硬塞进来的,说之前都是刘峰从燕京带东西回来,这次怎么也得让刘峰带点土特產回去。 萧穗子那晚知道刘峰居然是转业到燕京电影厂后高兴的不得了,这几天缠著刘峰买东买西,因为萧父就是在北影厂工作,跟著一位姓谢的大导演。 本来刘峰是要瞒住的,他其实並不想一进去就和萧父攀关係,他清楚自己这样转过去的,本来就很有可能不受待见,还搞得像关係户,那就太招人烦了。 这事得赖郝淑雯这个万恶的大院子弟,她一眼看出刘峰编了个假的去处。 后来二人就藉口要为刘峰同志践行,从文工团出来陪他置办了些东西。 萧穗子口口声声全是要托刘峰带给父亲的,结果花完了粮票,还要花布票。 照著刘峰的身板买了套靛青色工装。 这下刘峰再木头也搞清楚了,哪是托东西,这是把刘峰这个人托给她父亲了。 不用想都知道这又是谁出的损招,这郝淑雯太坏了。 刘峰最后接受了这件衣服,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 他也没说什么,就是在火车站离別时承诺了一句。 “夏天,我亲自去火车站接你。” ...........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 站台里报站员声音一响,刘峰便和一堆人衝进去,待终於挤到自己座位时,已经差不多开始发车了。 摩肩擦踵间难免碰撞,好在刘峰这具身体感官灵敏,察觉到边上一人突然晃倒,眼疾手快把他扶住了。 待看清楚后,是个瘦弱的青年,戴著眼镜,圆脑壳,天庭饱满,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观他年纪穿著,想必是返城的知青。 他靦腆地答谢,但谈吐清晰。 “同志不用谢,顺手的事,看你提这么大袋,要不我帮你?” “誒,这多不好意思。” 刘峰听出他有点燕京口音,留了个心眼。 结果放好行李,坐在位子时,见到对面座位上熟悉的脸。 二人相视一笑,不撞不相识,巧了,还正好是同一格儿里,小青年运气好点,旁边坐个姑娘,刘峰边上就只有大爷陪他。 “你是返城的知青吧?按理不是去年底就有一大波吗?怎么赶著这时候。” 刘峰也不是社交高手,只好攀著这事打开话茬子。 那青年憨厚一笑,但眼里却闪著精光,摸了摸头。 “我那回还在乡里教书,想著还没教完,就没走,总得有始有终嘛,不差这一点时间。” “人生如梦,岁月如歌,珍惜当下嘛,纵此生也不过百岁,做完一件事就是一件事呢。” 刘峰看出他在撒谎,就没多说,言辞很好,但面部表情太稚嫩了,既然人家不愿坦诚,那就萍水相逢,有缘无分唄。 刘峰热情地说了自己是退伍军人转业去燕京。 那青年说待到了地方请刘峰吃饭,也就是承认自己和刘峰同路。 两人客套几句便点到为止。 反倒青年身旁的那位姑娘很热情,大大方方,留一头利索短髮,五官颇有点英姿,看样子是位女知青,但和那些整天淒悽惨惨戚戚的不同,很有精气神。 “这位大哥,您是刚从前线退下的吧?” “还是女同志心细,瞒不住你哈。” “嗨,我才返城回春城,之前就在边境见过不少您这样的。” “看得出,妹子你这样子就是吃得苦的,是在外五县务农吧?” “不苦,接受再教育嘛。” 刘峰旁边的大爷听了眼睛笑的直眯,给这姑娘竖了个大拇指。 “好,都是伟人的好孩子,有你们,祖国有希望。” 说完他把眾人一个个点了一遍。 “瞧瞧,你们三个小同志,一个书生,一个务过农的,一个退伍兵。” 老大爷指指自己,自我介绍。 “我呢姓陈,今年快六十了,干了一辈子巡道工,承蒙组织上照顾,派我呢去燕京观光学习,碰巧是和你们年轻人撞上了。” “咱们这一桌是工农学兵都凑齐了,革命基础很好啊。” 还得是老同志,一句话把场子热起来后,大家氛围也就活络了。 其余三个人也跟上陈师傅的步伐,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刘峰,山峰的峰,今年二十三了,转业去燕京电影製片厂工作。” 两位知青闻言都是满眼诧异。 女知青连说。 “刘大哥应该是战斗英雄吧,我叫张嫚菱,妙嫚的嫚,香菱的菱,我是去燕京找我父亲的。” 刘峰连忙说自己不是英雄,我是替英雄们活著的小人物。 终於,三人一起看向那位有点害羞的年轻人。 “我....我姓钟,名阿诚,你们就叫我阿诚吧。” 阿诚说完郑重地起身,有点紧张地向刘峰伸手。 “刘同志,不好意思,刚才是我骗了你,我之前没返城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 “说起来,我父亲还是知名影评人,现在他工作应该也恢復了,跟你以后工作肯定会有交集,那个我......” 刘峰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没关係的,多大事,你因为这种事不好意思说是人之常情,还有我们也只是顺路,你不用这么介意的。” “借你那句话嘛,人生如梦,岁月如歌,咱们还得坐三天的火车,好好珍惜当下才是嘛。” 刘峰说完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於热情。 但没办法,谁让自己运气这么好呢? 坐个火车,才四个人,一个劳动模范老师傅,一位北大才女,还有可以说是80年代最有才华的那批作家,阿诚。 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棋王》作者。 他不免想到,自己看来得少一个剽窃的作品了。 但是可以多一位和自己志同的好友了。 第10章 下棋 长路漫漫,难免会无聊。 趁著目前四人还有点精神,张嫚菱提议陈师傅给三人科普下铁路知识。 列车微微晃动,陈师傅望著窗外掠过的山影,嘬了口烟,缓缓开口。 “我没啥文化,讲差了,你们几个知识分子以后要是出书聊这段,得给我找补啊。” 陈师傅幽默的话语把三人胃口吊起来了。 “说到咱们脚下这条道,这趟车,嘿,那可有的嘮。” “61次列车,可是咱滇省的头脸,71年那会儿刚开起来的时候,了不得啊,头一趟进京车。” 他手指在桌板上划拉著,画线路图。 “这车走的是贵昆线、湘黔线,再接上京广线那条大动脉,特別是那荷马岭背开柱的展线,火车头都得绕著山爬。为啥这么修?就因为山太陡,直著上不去,只能像盘山公路一样,绕著圈往上爬。” “这都是当年没办法的办法,现在新线开了,好些老展线、小站就慢慢不用了。” 他顿了顿。 “修这贵昆铁路的时候,难,真难,大山肚子里打隧道,悬崖边上铺钢轨,听说……唉。” “不说这个了,总归是,通了。” “我这辈子,就跟这铁路过了,巡道,就是给它號脉。听车轮声稳不稳,看钢轨有没有內伤,它就像个老伙计,脾气我都懂。” “这回去燕京学习,也是托它的福,得好好看看,回来跟同志们讲讲,首都的车站是啥样。” “顺便吶,也替其他同志们,去见一见他老人家......” 刘峰听陈师傅的东北口音,当即明白了,这位老人家是远赴滇省来参加三线建设的。 心里不免起了尊敬,和老人家陪了一根。 陈师傅抽菸水平不低,牡丹牌的。 两人也很有菸品,自觉跑去车厢间过道抽,別让俩知青吸二手。 约莫不过几分钟,一回去,好傢伙,这俩小同志,背著他俩发展其他娱乐项目。 桌板上摆了一张袖珍棋盘,下象棋呢。 棋盘也就几个巴掌大,找了块布现画的,棋子是张嫚菱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色小石子,用钢笔细心画了车马炮兵,一对士和相凑不齐乾脆找了纸现折。 將帅可牛大了,两块手錶。 阿诚执黑,张嫚菱执红。 棋局刚开盘不久,但架势已经有点意思。 红子过了河,一匹马左跳右拐,气势汹汹,直逼阿诚的老將。 阿诚的黑子却散散漫漫,窝在自家半场,像在晒太阳,唯独一个炮远远地架著,看不出用意。 陈师傅背著手,弯腰瞅了半晌,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鼻孔里轻哼出一声气音,没说话,左脚尖却在地上无声地点了点。 刘峰看在眼里,知道这陈师傅哪里是脚痒了。 分明是在心里替张嫚菱的马踩点儿呢。 果然,张嫚菱下一步就出了岔子。 杀得兴起,一车压住他的马。 阿诚抬头看她一眼,没硬碰,只把马轻轻撤回,让了。 陈师傅终於是没忍了,和刘峰悄声说了句。 “这阿诚要是个人贩子,小张得被他拐到西伯利亚去了。” 刘峰没忍住笑,只能说东北银喜剧人这块是有天赋的。 果然,张嫚菱的子力全扑在前头,后防空了。 阿诚这才不紧不慢,动了边卒,通了马路,等赵嫚菱再冲中兵时,他那门巡河炮突然退回,同时瞄住了过河车和主帅。 將军抽车了。 “不下了。” 张嫚菱投子笑道。 “你这人,挖坑都不带响的。” 阿城一边收拾石子棋子,一边靦腆地说。 “你攻势猛,我差点没防住。” 陈师傅终於憋不住了,大手一挥,嗓门洪亮。 “丫头!你这才看出来?我老头看得心臟病都要急出来了!人家阿诚同志那是给你留著面子,让了又让!” 小小的棋盘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陈师傅看了这么久,终是手痒难耐。 “来来来,阿诚,老头我陪你下一盘,你別给我尊老爱幼啊,给我出全力。” “得嘞!” 阿诚笑著重新摆好石子。 这一局,气氛截然不同。 陈师傅执红,先手。 棋风如本人,步步扎实,先活通了子力,才慢慢推过去,就像在巡道。 阿诚也收了笑意,屏风马架得严严实实。 中盘,陈师傅突然跃马提车,摆出弃子强攻的架势。 阿诚想了许久,没吃马,选择进炮对攻。 刘峰不免多看了他一眼脸色,发现这小子在装,只是陈师傅身在其中不识庐山真面目,上头了没察觉。 棋盘上顿时火星四溅,兑去一车一马后,局面尖锐得像山崖。 旁边看热闹的乘客越围越多,屏著呼吸。 最终战和。 “过癮!阿诚你这是真功夫,没糊弄我老头!” 陈师傅心满意足地起身让位,冲刘峰挤眼。 “小刘,你来试试?” 刘峰全程看完,他大致知道阿诚什么水平了,笑了笑,也不推辞,在阿诚对面坐下。 他棋风与陈、张二人又不同,带著一种罕见的“静”。 开局仍是中炮对屏风马,但他十几步內频频走相三进五、士四进五这类看似迟缓的棋,重心放在构筑阵型上。 阿诚起初有些疑惑,试探性地进攻。 但很快发现,刘峰的防线看似鬆散,实则互相呼应,总能在他发力前一两步,轻巧地化解威胁。 这不像是在下棋,倒像是在布阵。 阿诚眉头微蹙。 他感觉刘峰的棋路里,有种超越具体招法的、全局性的势的判断,总是提前卡住要害。 像下围棋,不急吃子,只管取势。 围观的人看出门道了,说了句,这退伍军人就是不一样,这下棋跟排兵布阵似的,只守。 有个不懂装懂地说,这是在故意打持久战,等那小年轻憋不住呢。 只有陈师傅看出来了,刘峰这是在玩儿阿诚呢,不免有点老脸通红,他明白上把为什么和了。 最终,阿诚凭藉更精湛的残局功夫,多一小卒取胜,但贏得很是吃力。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著刘峰。 “刘同志,你这棋……跟谁学的?路子很正,但想法很……新。不像野路子,倒像……” 刘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笑道。 “自己瞎琢磨的,下棋跟打仗一样,有时候不用看见敌人,得看清整片战场。” 他可不好意思说是跟后世ai学的。 刘峰当然是让了点,要是一下子就结束,太打击阿诚了。 这样未来的棋王就要感嘆,传统象棋不存在了。 他不想王一生的结局又多个番外,比如在火车站上又遇到个世外高人,叫刘峰的,从战场上悟到了什么天地大同式。 那可就烂尾了。 第11章 夜聊诡事 后半夜,列车在一片漆黑中匀速行驶。 刘峰被尿意憋醒,迷迷瞪瞪坐起身,却见对面窗边,依稀有微弱的光。 是阿诚。 他披著外套,蜷在靠窗的一小角,就著手电筒光,正看一本书,光晕拢著他半边脸,神情专注。 那书没封皮,纸张脆黄,但隱约可见是横排的繁体字。 刘峰动作惊动了他。 阿诚猛地合上书,手电光乱晃了下,脸上浮起靦腆歉意。 “刘同志,是不是……光晃著你了?对不住,我这就关。” “没事。” 刘峰声音带著睡醒的沙哑,索性披衣坐起。 “我是被尿憋醒的,看什么书呢,这么入神?” 阿诚犹豫了一下,把书递过来。 刘峰就著光瞥了一眼书名。 《古今怪异集成》——中华书局编,民国廿五年。 这书他知道,是民俗志怪笔记集,內容算是民间传说范畴,比古书要安全些,也难怪阿诚能留存下来。 阿诚解释道。 “在乡下攒的,没捨得丟,里头记的都是些山野奇谈、地方异闻,当故事看,解闷。” 刘峰点点头,没追问书的具体来路。 “我也睡不著了,聊两句?” “你不是还憋尿吗?” 被这话一驳,刘峰嘿然一笑,转身悄悄过去上厕所了。 边抬裤子边想,阿诚应该单纯是人生经歷养成的性格,太孤僻没朋友,有点闷骚,他懂这种人,一旦你和他聊到喜欢的事儿,那基本就是如泄洪一样,嘴巴就不会停了。 这种人是適合做朋友的,只要志趣相投,就会真心换真心。 坐回座位后,刘峰便开始搭话。 “誒,阿诚,你这个书里有啥鬼故事不?有的话说个听听唄,解解闷。” 阿诚闻言,脸色变了,他仔细看看张嫚菱和陈师傅,確定二人睡得香才回道。 “刘同志,你还信这些封建迷信啊?” 刘峰隨口胡扯道。 “你这就说的不对了,我跟你说......我小时候穷,穷的光腚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上县里梆子剧团学了一手翻跟头,我还参不了军呢。” “学跟头时,我那个师傅一看我偷懒,就编故事嚇唬我。” “后来我才晓得,我那师傅不简单,他年轻时是津门人,当过相声学徒,这些故事都是来源於他认识的一个道士,据说他在龙虎山偷看过半页天书。” “他讲的全是这老道捉妖降魔的故事,咱们县的人都爱听,你说人民群眾喜欢,肯定是有原因的嘛。” “这些神鬼故事,真假参半,在我看来,其实是有革命性的,在古代,那些文人不都爱隱喻,所以我觉得那些鬼啊妖怪啊就是讽刺那些封建地主阶级的丑事。” 这自然是后世刘峰看《阅微草堂笔记》和《聊斋志异》的一些想法,很多鬼故事本身就是讽刺封建社会的。 所谓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嘛。 听了这话,阿诚眼睛里瞬间有光,连说。 “刘同志,你也这么想啊,我小时候看鲁迅先生的小说时就有这种想法,后来看那些誌异小说我也是这样看的,这种通过写人民最真实的生活,透出来反映社会问题的小说看起来真是上癮。” “是吧,要不你给我讲个你喜欢的故事?” “那我讲个短的,蒲松龄《聊斋》里的。” “说有个叫席方平的,他父亲在阴司被贪官污吏冤枉受苦。他不服,魂魄一层层告到阎王殿,可每层官府都受了贿,反把他上刑。最后他告到二郎神那儿,才翻了案。” “这分明是写衙门吃人的黑,老百姓看鬼故事解气。” 阿诚打开了话茬子,越聊越起劲,从西游记里的一些看法,然后聊各种故事,什么三言两拍,酉阳杂俎,一则则小故事说起来,就像本人形故事会。 气氛到了,刘峰当然不能光让他讲,自然也要露一手。 “阿诚,来喝口水,我也讲讲我知道的故事。” “我没读过那么多书,但是我认识一个妙人,他是我从文工团转到伐木连后认识的,此人是个大院子弟,叫胡八一。” “他啊,老爹是根正苗红,可他爷爷,嘿,地主家的傻儿子一个,叫胡国华,年轻时吃喝嫖赌抽,那是样样都全。” “这胡国华败光了家,想抽大烟,找舅舅借钱,舅舅没好气的说你先成家找个媳妇。” “结果这廝死性不改,去街上白事店买了个纸扎的老婆入屋,给她一通打扮,想著给舅舅矇混过去。” “第二天舅舅来看他,发现他真找了老婆,高兴的想要进去见见,胡国华自然不让,可是他一个菸鬼拦不住。” “结果你猜怎么著?” 阿诚哪里听过这么新奇的民国志怪故事,连说刘同志別卖关子。 刘峰於是就把鬼吹灯一二章后续发展给他全念完了,纸扎女鬼復活,舅舅气死,鼠兄的故事,最后挖坟碰到孙先生,这一说不要紧,阿诚听完是彻底睡不著了。 “后面呢?刘同志,你那位战友胡八一还说他爷爷咋了?” 刘峰在这里无耻地断更了,因为后面就是胡八一的故事,那是刘峰打算出书写的了。 不过看阿诚这心痒难耐的样子,於心不忍,刘峰补充道。 “后来胡国华学了《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去当个算命先生度日,然后就是全国解放的事……最后据胡八一说,老爷子前几年走了。” “不过胡八一教过我几句,说什么,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阿诚听刘峰这么说,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他是知青,和胡八一命运差不多,顿时起了共鸣,再加上这描述实在太真,他一时都快走不出故事了。 接著两人又聊了些事,最后七拐八拐,终於还是聊到人生道路上。 “刘同志,你去北影厂工作,是不是因为在文工团待过,所以去当演员啊?” 阿诚看刘峰长得这么端正,白天不少姑娘都喜欢路过他们这,理所当然这样认为。 “我不是去当演员,我应该是去编剧组里打下手的,或者就是去后勤打杂吧,演戏我可演不了。” “你呢,阿诚,以后回燕京有什么打算?” 阿诚一愣,想了想,回道。 “我就想著有份工作,能挣钱吃饭养活自己就行,可我身体又不好,所以我想去文化馆或者图书馆工作,那样我还能天天看书。” 刘峰闻言,心想果然真正有才的文人都这样,不是被逼一下,写不出那么好的书。 反正二人这下算是彻底结识,以后刘峰有的是办法把阿诚变成一个愿意一直创作故事的人。 第12章 北影厂来了个年轻人 三天后,列车喘著粗气,终於爬进了燕京站。 月台上人头攒动,四人拎著行李下来,相互道別。 陈师傅被铁路局的人接走,张嫚菱去找亲戚,临別时互留了地址,说有空再聚。 转眼间,就剩刘峰和阿诚还站在一起。 两人正好一起去北影厂。 一出车站,声浪便扑面而来。 阿诚望著眼前的景象,有些发懵。 宽阔的长安街上,一堆自行车涌过,公共汽车在车流中穿梭。 这充满蛮劲的初步现代化场景,与他记忆中十年前截然不同,也与春城的寂静天差地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正这时,一辆三轮车灵巧地滑到他们跟前。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咧嘴一笑。 “嘿,两位爷们儿,这是刚来咱首都吧,我这车轻快,给您二位拉地方,认路如何?” 刘峰用胳膊肘碰了碰阿诚,眼神示意,你本地人,你应付。 阿诚这才回过神,扶了扶眼镜,用略带生疏的燕京口音报出地名。 “去北太平庄77號,燕京电影製片厂。” “得嘞!您二位一起,一共两块!” 车夫麻利地想接过旅行包,刘峰连忙打断。 “不是,怎么这么贵?” 车夫却是看向阿诚。 “听这位口音,是咱老燕京人吧,去那一直这个价,这是规定的。” 刘峰闻言看向阿诚,阿诚刚想点头,见到刘峰表情暗示,突然反应过来。 “我都十年没回来了,咋知道价格,太贵了坐不起,走吧刘兄弟。” 车夫这才忙说,两人只收一块。 谈好价,二人上车。 三轮车钻进小胡同,七拐八绕,避开了主干道的汹涌车流。 刘峰稍稍放鬆了些,看向街边景象,副食店前排著长队,標语鲜艷的围墙,胡同里飘出的蜂窝煤味儿,以及人们身上那种忙碌而充满盼头的神情。 10多里路,兜兜转转一个小时终於到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人下车望去,只见一座颇具气势的大门。 门柱是厚重的砖石结构,顶部带著些苏式建筑的简练线条,却又不失中式的大气。 最醒目的是正门上方那颗巨大的红色五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以及上方让人记忆深刻的工农兵雕像。 这玩意刘峰上辈子只在老电影开头见过。 门边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围墙向两边延伸,里面能看见几栋方正的生產楼和空旷的棚区,远处似乎还有搭著布景的场地。 空气里隱约飘著一股混合著涂料、木材和某种化学药水的气味。 阿诚在门口登记室窗口说了父亲的名字。 刘峰则整理了一下衣领,出示介绍信,然后捏紧了装著所有关係文件的挎包,朝著厂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门卫看著这个穿著工装、眼神却异常沉稳的青年,莫名觉得熟悉,多打量了两眼。 北影厂,来了个年轻人。 ....... 刘峰走进去还没神气一会,就迷路了,实在是地方太大,而且居然没遇到一个人,想问路都没招。 於是只好走进去一间最大的房子,想著隨便找个职工。 结果里面竟是个老旧的机械车间模样,工具机、铁屑、墙上安全生產標语一应俱全,但不见油污,工具机也不通电。 他立刻明白这是搭的景。 几盏大灯亮著,光柱里尘雾浮动,一群人静悄悄围在那边。 他顺著墙根阴影走,远远站好。 目光越过人群缝隙,看见景中:一个穿著旧干部服的老演员,正指著对面缩著脖子的年轻人,手指头差点戳到对方鼻子上,声音洪亮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你说说你!一天到晚心里琢磨什么呢?啊?!” 刘峰脚步一顿,他认出来了。 那老演员是陈鏹,而正在挨训的年轻人。 差点脱口而出。 “就是你小子把敌人引到这的?” 正是知名喜剧演员陈配斯。 此时显然是那部《瞧这一家子》里的父子对手戏。 陈配斯那副想顶嘴又不敢、眉眼全是小算计的怂样,活灵活现。 “好!过了!”一个声音响起,紧绷的空气瞬间鬆弛,灯光暗下些许,工作人员动了起来。 刘峰收回目光,整了整身上的靛青色工装,朝散开的人群走去。 “同志,请问厂办公室怎么走?” 他这一开口,几个正收拾灯光线缆的工人和旁边看剧本的演员都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这身簇新却过於工人阶级的打扮和军人式的短髮上,带著点讶异。 一个正对著小镜子补妆的年轻女演员闻声抬起头。 是刘小庆,比银幕上更生动明艷。 她打量了刘峰一眼,爽利地朝车间外一指。 “出这棚,右拐,见著红砖的三层楼,上去二楼头一间就是。” “谢谢。” 刘峰点头致意,在一片安静而好奇的注视中快步离开。 厂办是间拥挤的屋子,瀰漫著纸张和油墨味。 接待他的中年干事接过介绍信和档案,仔细看了许久,又抬眼看了看刘峰挺直的站姿和沉静的眼神。 “刘峰同志,欢迎啊。” 干事语气客气,但带著一种程式化的斟酌。 “你的情况,厂领导已经知道了,只是目前……文学部、宣传部这些对口的科室,编制暂时都满了。” “组织上考虑,先安排你到总务科熟悉情况。那里负责厂里的后勤保障、物资管理,接触面广,也是重要的革命工作岗位。” 刘峰听明白了。 总务科,听起来像管仓库、发桌椅板凳的地方。 干事特意强调“革命工作岗位”,眼神里那种略带歉疚又公事公办的神色,让刘峰立刻意识到原因。 这种安排,是接收单位处理类似情况的常规做法,既完成了政治任务,又不至於打乱原有业务秩序。 没给他送到保卫科当干事就不错了。 “我服从组织分配。” 刘峰脸上没什么波澜,乾脆地回答。 他没觉得被轻视或该生气,这反而让他鬆了口气。 从一个边缘的、观察的位置开始,正合他意。 干事似乎也鬆了口气,利索地开具了介绍信,递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你的工作关係和组织关係。住宿安排在厂招待所,就在厂区西边,平房区,拿这个条子去登记就行。” 北影厂的招待所是几排老旧的平房,灰扑扑的,但还算整洁。 管理员是个胖胖的大婶,看了条子,领他到最里头一间。 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暖水瓶,窗户对著后面的锅炉房。 但墙壁乾净,被褥是新的。 刘峰把旅行包放在地上,拿出萧穗子买的工装掛好,將装著存摺和现金的贴身小包锁进抽屉。 他坐在硬板床上,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远处摄影棚的嘈杂声,和近处锅炉房沉闷的嗡嗡声。 这里,就是他在燕京的起点了。 第13章 《丰碑》 夜里,刘峰在房间里本著时间珍贵的原则,边写边思考以后的计划。 他当然不是写日记,正经人谁写这个。 而是为自己的文学创作之路进行大方向的设计。 刘峰先是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坨,標註为1979年-1985年共和国文学。 接著在里面又画了一个小圈,標註为伤痕文学。 毫无疑问,这一派是將来几年里文坛的主流,其原因很简单,当下国內能长期购买和阅读书籍的读者多半是知青,写他们的知青文学自然是主流。 但这个刘峰是不会去碰的,除了他本人主观上不想写,客观上自己条件也不足,一个军人出身,写这个谁信啊? 所以刘峰又画了个大圈,包围伤痕文学,名为现实主义流派。 在这里面接著补上,先锋文学,寻根文学。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这是社会生產力发展到当前阶段不能避免的事实,尤其是文坛这种圈子,选择自己的风格,走一条確定的路线是很重要的。 刘峰在寻根文学上標记五角星,虽然这一派的作者也有很多在刘峰看来不是同路之人,但不代表自己不能改变他们。 不然不是白穿越了吗? 没错,刘峰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同伤痕文学这一派作者以及后面形成的河殤派在文化领域上抢夺话语权。 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抢占读者市场,引领文化潮流,靠自己一个是不够的。 只有团结大多数,才能成功。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隨著1982年《牧马人》电影上映,朱蒔茂饰演的许灵均火遍全国大江南北,知青文学基本就是被定了性。 自己要改变这个认知,要重新定义知青文学。 刘峰清楚,这个时代能享受文艺作品的主流依然是城市工薪阶级居多。 得写出能让他们共鸣代入的方向,而不是一味去回忆那些伤痕。 自己完全可以选择去避开纯粹现实主义故事,转而走一些民俗文化,军旅题材,软科幻,以知青主角的视角去展开,华夏基层文化敘事。 要多塑造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知青角色,去对冲伤痕和反思。 刘峰按照时间线,给自己目前想好的作品进行顺序排列。 他拿出一份在住院期间就已经写好的短篇故事,这是投给《人民文学》的敲门砖,让自己先打好名气,再为后续发表《高山下的花环》做准备。 小学课本上的名作——《丰碑》,又名《军需处长》。 全文围绕行军途中的棉衣让渡事件展开,记述军需处长在雪山行军中將棉衣让给战友、自己冻亡的经过。 如果不提雪字,但要形容雪很大。 或许很多人会写,今夜林冲是何等的扬眉吐气。 但刘峰一定会写上。 “军需处长呢?为什么不给他发棉衣?” “他就是军需处长。” ......... 第二天清晨,被告知具体岗位还在安排,刘峰正好有空。 把稿纸装进挎包,带上工作证,出门往附近公交站走去。 他在站牌下研究了片刻。 去朝內大街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得倒一趟车,先坐22路到德胜门,再换乘44路环城公交,在朝內小街附近下车。 车票是分段计价,这种长度的路程,单程大概要一毛到一毛五分钱。 如果有月票就更便宜,可惜刘峰来不及办。 早班车上人不少,多是赶著上班的工人和职员。 刘峰靠著车窗,看街道两旁的景物从稀疏的厂区宿舍,逐渐变成稠密的老城胡同、灰墙灰瓦的单位大院,最后是繁华起来的东四、朝阳门一带。 下车,略一打听,走了一会,就看到了那座朴素的灰色大楼,门牌上写著朝內大街166號。 进门,传达室的小年轻拦住他。 刘峰说明来意,递上工作证和那份薄薄的稿子。 门卫检查了一遍,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就没多问。 “去创作联络室登记。” “谢了,同志。” 创作联络室是间不大的屋子,几位编辑正在看稿或交谈。 这是无数文学爱好者的梦想起点,但也是他们繁琐工作的日常。 一位中年女编辑接待了他,態度客气但程式化。 “投稿?” 她接过稿子,看了一眼標题《丰碑》和署名刘峰,然后熟练地拿出一张稿件登记签。 刘峰看了看,在登记签上填写基本信息。 “稿子我们先留下,会有编辑审读,审稿周期比较长,如果採用,我们会书面通知。” “你有联繫方式吗?留个单位的电话或地址。” 刘峰留下了北影厂总务科的电话和招待所的房號。 女编辑看了眼后,脸色略微变化,然后仔细打量刘峰。 发现这小伙又帅又高,工作单位还这么好。 顿了几秒后,说道。 “刘峰同志,我还是建议你留个笔名吧,保护个人隱私的同时,对你的作品吸引读者也有帮助。” 这位阿姨自然是觉得小刘这情况要是真登刊了,那还不得被影响个人生活,不过对於北影厂而言,貌似出名也不是坏事。 只是隨口建议一下。 但这可把小刘问住了。 他还真没想过笔名这事儿。 憋了半天,寻思再想下去搞不好会在这位编辑面前露馅,影响第一印象。 刘峰隨手按自己的姓名,写下两个字。 文锋。 然后再不多话,投笔离去,只留下一个深沉的背影。 ...... 出了大门,刘峰想了一下,明天就上班了,自己还得置办点物件吧。 嗯.......先去新华书店买点书吧,整点学习资料,现在4月,离高考还有三个月,自己不说拼搏百天,抽空学习还是要的。 刘峰也只是记得1979年语文和数学卷子,因为前世无聊看过,其他科目得复习点。 於是兴冲冲在附近转悠,终於是找到一家新华书店。 买到了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和《常用字字帖》。 顺便还买了几本《选集》收藏,和《赤脚医生手册》用来提升自己。 自己上辈子就是文科,政史地要不过关不如去找老歪脖子树盪鞦韆。 接著又去百货商店买了些牙膏牙刷等日常用品。 提著一袋东西,刘峰看了下表,还早呢,这大半天上哪转悠去呢? 要不上潘家园去?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逛逛小摊。 第14章 第一天上班就被拉壮丁 小刘属实是被小说害得不轻。 等到了地儿才发现,1979年,別说潘家园了,你连小商贩都找不到,这就一城乡结合部。 无奈他两辈子都不是地道燕京人,所以这些事不清楚,此时真想掏老物件得去琉璃厂。 被扫了兴致的刘峰直接回厂里。 化悲愤为动力。 学习!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刘峰迴到招待所宿舍。 用字帖练了一个多小时的字后,刘峰就开始写《高山下的花环》。 原著的这本小说,就是以作者为採访者,遇到赵蒙生口述自己的事跡,接著以他的第一人称,写了从紈絝子弟,下连队等著曲线调动,最后被迫上战场炼成真金的故事。 第一人称是当下小说的流行,这种沉浸式代入感在目前这个娱乐还很匱乏的年代很加分。 所以刘峰根据自己在团里的真实经歷改编,写了和隔壁连队战斗英雄赵蒙生谈话的故事。 除了描写梁三喜和靳开来以及雷凯华这三个经典的人物形象,刘峰还打算按自己的回忆,多加一点普通战士的牺牲。 最后梁大娘来还钱之后的剧情,刘峰將尾声部分的追悼环节,改成了自己的亲身经歷。 让结尾更加生动的同时,为这部作品的基调进行略微调整,冲淡一些对赵蒙生干部子弟恶习的坏影响。 设好大纲,差不多8万字,刘峰打算花两个星期写完初稿,毕竟他还要上班。 至於能不能过稿,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毕竟现在离战爭结束还不久,刘峰是打算压到下半年再去投稿,期间他会一直关注风向。 尽力而为,实在不行就试著托关係找那位老同志。 没记错的话,他现在应该也是《人民文学》的编委之一。 ................. 次日,刘峰上班的第一天,是在北影厂总务科的办公室里度过的。 他的具体职务是干事,非常贴切,就是这个办公室里专门负责干事的。 主要工作是协助管理库房物资登记和部分设备的日常维护清单。 办公室里多是些老资歷的办事员,对这个突然塞进来的退伍兵客气而疏离。 管库房向来轻鬆,但也不是好差事,出了屁大点事都是很大责任。 所以刘峰对著单子清点一批新到的灯具配件时,登记得一丝不苟,像在连队里清点弹药。 下午,科里接到摄影棚紧急电话,说《瞧这一家子》剧组需要人帮忙搬运和调整一批沉重的车间背景道具。 能打到总务科,那说明確实很缺人了,一个牲口都不放过。 科长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刘峰身上。 “小刘,你年轻,去搭把手。” 刚上班自然得手脚勤快,刘峰应声而去。 等他赶到棚里时,正是拍陈鏹饰演的父亲老胡,背著手,严肃地视察由其女儿嘉英操作的纺织车间那场戏。 巨大的灯光烤著,扮演工人的群眾演员们来回走动。 刘峰本来就穿著工装,寻思乾脆混进去算了,好像也没东西要搬,要不直接摸鱼吧。 那台作为核心道具的老式车床静静地停在镜头中央,颇有质感。 “来,准备实拍!” 执行导演喊道。 老胡踱步到车床旁,眉头紧锁,准备开口批评。 张金苓扮演的嘉英,则紧张地伸手去按车床的启动按钮。 她是饰演劳动妇女的常客,出演过《黄英姑》、《解放》、《大河奔流》。 后面的剧情是这个车床因为新加电子设备,导致成品出现了残次。 “咔!”导演突然喊停。 “车床!车床怎么没转?道具!” 现场瞬间安静。 一个道具师傅赶紧跑上去,又按又拍,那车床的卡盘纹丝不动,他的急的满头大汗。 其实棚里都是些从厂里閒置下的废机子,但这台不同,为了拍摄,是刚从附近厂里拉过来的。 “王导,这玩意儿之前还好好的,怕是里头的皮带滑了还是电机接触不良,我们也不懂啊。” 导演王好为是位女导演,平常好说话,但这是明显的人为事故,负责拉过来时就该检查。 脸沉了下来,现场气氛凝滯。 演员们也站在原地等著。 几个懂摄影机的师傅围著车床看了看,都摇头:“这是老式机械,咱玩不转。” 现在临时打电话喊人修,那不知浪费多少时间。 王导只能望向群眾演员,她想死马当活马医,因为这些人並非演员,就是顺便和车床一起请来的工人同志。 “各位工人同志,有没有哪位是会修的?” 自然没人发声。 修工具机是真技术活,请来群演的都是些小年轻,老师傅肯定是不来的。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 “导演,我能试试看吗?” 眾人回头,看见是高个儿年轻人,穿著旧工装。 刘峰走上前,对导演和道具师傅说。 “我在部队时,在修理所帮过忙,类似的老机器见过,能让我看看吗?” 陈鏹昨天见过刘峰,连忙和王导说他確实是部队调来的同志。 王导只好点了头。 刘峰蹲下身,先绕车床一圈,观察传动结构。 然后,他问道具组要了把螺丝刀和扳手,利落地卸下了侧面一块防护盖板。 里面是陈旧的皮带轮和电机。 他没有贸然动手,而是仔细观察皮带鬆紧和电机接线处。 接著,他伸手轻轻转动了一下主轴,凝神细听轴承那极其细微的声响。 “不是大问题。” 刘峰站起身,语气肯定。 “主轴轴承有点锈涩,卡死了,皮带太松,动力传不过去,另外,这个启动开关的触点可能也有氧化。” 他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要来了一点机油,用细铁丝蘸著,小心滴入轴承缝隙。 见此,围观眾人无不漏出讚誉的眼光,这小同志真是个人才啊。 在场的女演员都不免多看他的面容几眼。 然后,刘峰用扳手微微调整了电机底座的位置,绷紧了皮带。 因为要接触老车床的下部,刘峰不免被机油弄脏,变成花脸。 一群人围著,他压力自然还是有的,动作很细致,神情认真,一点不敢放鬆。 王好为盯著刘峰修车床的画面出了神。 她突然觉得这个镜头很不错,画面感很好,打光也正合適。 连忙喊摄像师偷偷开机。 二人动作很轻巧,生怕突然惊动刘峰,从而破坏了气氛。 昏黄灯光下,刘峰侧脸轮廓紧绷,油污的手背在工装上快速一抹。 他俯身时,肩胛骨將布料撑出紧张的弧度,锈黄的扳手在他手里异常顺从地转动,指尖在油腻的钢铁部件间精准地探查调整。 那种机械工业和人体艺术结合的美感扑面而来。 第15章 回信,老莫聚餐 “咔!” 王好为习惯性的喊声让刘峰一愣,他上好机油站起身来。 “导演,你们可以试试,应该不会卡了。” “小刘同志,不是机器卡,是你刚才这段片子我给录下来了。” 王导热情地与刘峰解释她灵光一闪拍下这段镜头,想用作工厂场景转场的一个片段。 刘峰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本来就是过来帮忙,顺便摸个鱼的,连说分內的事。 但王导却说。 “这个事也不好上报你们单位嘉奖啥的,不过你既然帮了这一下忙,总不能让你白干活。” “你看这样行吗,等这场电影上映后,我们剧组发你內部电影票。” 刘峰闻言,心想那感情好。 1979年的电影票並不贵,大部分几毛钱一张,一根冰棍的钱,全国人民都消费得起。 但问题是,数量有限啊,所以一票难求,买票可得排老长的队,这內部发的,不用想,肯定还是那种好座位。 顿了顿,回道。 “那王导,能给我两张吗?我想请朋友看。” 王好为闻言愣了下,隨即秒懂。 “当然没问题啊,哈哈,小刘同志你还挺细心嘛......” 王导的笑声传遍眾人,剧组里几个女工作人员和女演员偷偷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 就这样,一桩意外的小事过去,北影厂里大部分人都听闻总务科来了个小刘,他很会修东西。 匆匆忙忙,平平淡淡,刘峰在北影厂度过一周。 目前国家仍在实行单休制,所以到星期天刘峰才睡了一个懒觉。 可这个觉也没能睡得多好就是了。 迷迷糊糊中,招待所的阿姨来他房间敲门。 “小刘,有你的信,落款是萧...” 话还没说完,房门半开,穿著白背心的刘峰接过信並道谢。 真是催命,他到燕京才一周就来信,想必是萧穗子在自己上火车第二天就写了。 对於二人的关係,刘峰觉得顺其自然便是,这个年代的文艺少女,细水长流才应该是符合她性格的。 打开信,刘峰几分钟读完。 前半段还挺正常,就是很平静的问候。 可在谈到北影厂的工作后,突然画风一转。 什么要注意和领导们的关係,有没有和自己父亲谈过工作。 但总是话里话外插那么几句,什么听说有些女演员花钱大手大脚,还写成隨意询问自己的语气,表示好奇..... 刘峰有种后世谈恋爱被对象检查手机聊天记录的感觉,实在没忍住笑。 不过倒是提醒了刘峰,他確实还没考虑和萧父谈这个事。 因为在刘峰记忆里,她父亲应该还是个偏传统的文人。 之前见面时,刘峰是標兵来燕京开会,萧父那样一个清高的人,很是殷勤地和自己套近乎,问东问西。 毫无疑问他很爱女儿,但正因如此,刘峰觉得俩人的关係还是別那么早让他知道的好。 这样想著,刘峰起笔给萧穗子写回信。 不谈乱七八糟的,只谈那件小事,並且强调自己当著剧组的面问王导要了两张电影票。 写完,刘峰出门吃早饭,顺便去邮局送信。 结果等到回来时,以为能好好休息会的他,接到了电话。 是阿诚,那天刘峰在厂办报导后给他留了住址和电话。 “刘峰,晚上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在老莫。” 老莫全称是莫斯科餐厅,1954年两国合作援建的西式餐厅,现在改名为京城展览餐厅。 这个地方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大哥安抚两派人的餐厅,说出了那句,四海之內皆兄弟,五洲震盪和为贵。 刘峰拿著电话打趣道。 “你小子不是还没找著工作吗?在哪发財了,这么阔气,別是骗我过去,打草谷吧。” 这一周里两人见过几面,早已熟络。 “嗨,哪里,是我爸听说你是我朋友,又是北影厂的,所以请你吃顿饭,本来还请了小张和陈师傅,但他们有事。” “真是吃饭?” “就是吃饭,只是还有些我爸的朋友,不聊工作的事,只是我爸最近工资补发了,所以弹药充足。” “那行,晚上我就来打劫一下你家这个地主。” ........ 傍晚,刘峰换上了那件新的工装。 店门的修饰確实让已经习惯这个时代风格的刘峰眼前一亮,不过很快就压下去,毕竟他见过豪华的比这个奢侈得多。 刚进去,本还想找服务员问一下,远处就有人摆手呼唤自己。 刘峰隨手回应阿诚,走了过去。 刚入座,刘峰就看到了一个意外但却熟悉的人。 萧穗子的父亲萧玛。 显然他也认出了自己。 他直了眼睛,连说。 “小刘?” “萧叔,是我,您还记得我样子呢。” “哎呦,这真是巧啊,我刚才听小钟说他这个朋友叫刘峰,是西南的,我就该想到是你啊。” 话音刚落,萧玛就热络地和两个周围稍微大点的老同志介绍起刘峰的出身经歷。 刘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约莫六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 他的眼神沉静,看人时目光专注,穿著一件中山装 斜对面的另一位,气质则迥然不同。 他大约五十出头,脸庞方阔,肤色是微褐色,浓眉之下,一双眼睛格外有神,穿的更隨意,一件的確良短袖衬衫。 隨著萧玛和阿诚的介绍,刘峰得知二人身份。 老者自然是阿诚的父亲,电影界泰斗,知名评论家,钟店裴老先生。 而年轻一点的是他的好友,三代导演里的杰出者,后世知名电影《让子弹飞》导演姜纹的师傅,谢瑨导演。 他的三部曲《牧马人》、《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几乎就是80年代国產电影的最高水平。 说好是吃饭呢,阿诚你给我上这么大压力啊? 刘峰有点拘谨地坐著,但这哪里瞒得过两个人精。 钟老是主,率先发话。 “小刘你別紧张,你是咱们这一桌最年轻的,我们几个老头,阿诚和小谢两个也都三十了,吃饭还得靠你做主力军呢。” 边说边笑,指著谢瑨。 “老谢这个傢伙,本来明天都赶著去陕北拍戏去呢,一听著我请客,还带上他女儿一起来蹭饭。” 言下之意即是缓解桌子上的气氛,也是点明刘峰,谢瑨马上不在燕京,和刘峰短时间没有交集,不用紧张,放心吃。 第16章 畅聊电影,《丰碑》过稿 钟店棐说完,將勾选好的菜单递给刘峰,上面已写了几行挺拔的字跡:红菜汤、罐燜牛肉、首都沙拉。 “小刘,看看合不合口味?想吃什么,儘管添。” 刘峰接过来,便乾脆地指向菜单下方。 “钟老,再加个莫斯科烤盘肠吧,我这中午只吃碗麵条隨便对付的,就是为晚上这顿做准备呢。” 他抬头笑了笑,解释得直白爽利。 这话把钟老逗乐了,华夏人嘛,只要是老人,其实都是爱看年轻小辈大口吃饭的。 三言两句拉近关係后,饭局气氛就活络起来了。 不过谢瑨倒是敏锐,有点好奇道。 “誒,小刘,怎么你还不是第一次来西餐厅吗?看你很熟练嘛。” “在部队文工团,会放电影宣传,那时候经常看《列寧在十月》,我就好奇里面这些菜是啥味道。” “啊?哈哈哈,那你今天可得好好尝尝。” 说到文工团,萧玛不免插嘴道。 “对了,小刘,你是什么原因调到北影厂的?” 闻言,刘峰很快反应过来,萧父看似在问刘峰,其实意在穗子,他应该还没和女儿通过信,暂时不知道之前的事。 於是刘峰解释了一遍过往,並且告知文工团將解散,到时候穗子会转业,不过她已经想好考大学,正在准备复习。 听到这话,萧玛再也忍不住情绪,但还是克制地握住刘峰的手,连连点头。 而在场的谢瑨和钟店棐也能理解他的心情,纷纷安慰他。 上菜后,眾人把酒言欢,一扫这些失落。 刘峰穿越来,头一次吃这么好,当然是要过足嘴癮,餵饱五臟府的。 酒过三巡,一桌人放开后,肯定是要畅聊的。 这一桌,几乎全是电影行业,那自然是聊电影。 钟老先是旁敲侧击,问谢瑨此去陕北拍什么题材的。 这话自然是有深意,此时去陕北能拍什么?肯定是建国前的战爭年代片嘛,所以实际问的是拍的內容。 谢瑨也不瞒著,这不是多大秘密。 “是拍一部关於延州时期保育队伍衝出突围的故事。” 刘峰听到这个描述,想不起来,估计不是很出名的电影。 “保育队伍?” 钟店棐沉吟著放下酒杯,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斟酌词句。 “老谢,这题材选得好,在歷史里以小见大,战士,保育员,小孩,这是很新颖的视角和角色关係。” 谢瑨点头,接过话头。 “钟老说得是。我总想著,拍电影,宏大的道理要落进具体的人心里。” “对嘍。” 钟店棐的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电影这个喇叭,不能光会喊口號。它得替人说话,说人话。前些年,片子里的人被概念压扁了。 “我看,往后这风向得变,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电影审美来源人们的生活,不把人拍真了,故事就立不住,观眾也不买帐。” “你这一次,就是趟路去的,要把普通人在战爭里的人性拍出来。” 谢瑨神情严肃点头。 “尽力而为,陕北的风土人情,那些老乡亲的脸,本身就是戏,我琢磨著,手法上也得试著更朴拙些,往实里走,更著重在故事里,在人物塑造里。” 两位大家就著菜餚与酒,从题材的真实性聊到电影语言的革新,从外国电影的借鑑谈到如何拍出华夏自己的气派。 话不玄虚,却句句砸在点子上。 刘峰静静听著,只在被问及时简短应答,说点后世的粗浅看法,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这顿饭,成了1979年国內电影界一次微小而真切的思潮碰撞。 话题稍歇,钟店棐很自然地將关怀落回刘峰身上。 “小刘,在北影厂安顿下来了,平日除了工作.......” 自然是钟老作为阿诚父亲,问候儿子朋友生活的寻常客套。 刘峰放下刀叉,坐直了些,如实相告。 “钟老,我业余时间试著写了篇短篇小说,叫《丰碑》,投给《人民文学》了。” 桌上一静。 萧玛有些吃惊地看过来,阿诚则眨了眨眼。 谢瑨先笑了起来。 “好小子,能文能武啊!写的什么题材?” “是战爭背景的,讲一位军需处长。” 刘峰答得简要,效果已经到了,给二位长者留个印象即可。 钟店棐眼中掠过一丝深究的光,隨即化为温和的鼓励。 “《人民文学》门槛不低,能投稿就是勇气。很好,多写多练总是好的。” 他举了举杯,语气是长辈式的、带著保留的期许。 “若是真上了刊,我可得好好拜读,评论一下,你別嫌我嘴毒。” 饭局在宾主尽欢中散去。 刘峰吃饱喝足,满载而归。 然而,他並不知道,此刻在《人民文学》那略显陈旧的编辑部里,他投出的那篇稿件,正静静躺在主编的案头。 .......... 数日前,人民文学编辑部。 主编张咣年的手指,停留在那篇题为《丰碑》的稿纸上,久久未动。 故事极简,冰天雪地里,行军队伍发现一位冻僵的老战士,他衣衫单薄,却將御寒物资悉数分发下去,自己化作了雪岭上的一座“丰碑”。 没有繁复的技巧,没有泛滥的悲情,只有克制的白描和惊心动魄的对比。 那种极致的奉献与沉默的牺牲,让见惯文稿的张咣年感到一种久违的、直击心魄的力量。 “作者……文锋?”他低语。 看笔力与沉淀,他几乎断定这是一位经歷过战爭、身居高位却淡泊名利的老同志,写下的亲身经歷。 文锋,这文字確实如刀刃般锋利。 责任编辑在一旁轻声提醒。 “主编,这风格……和眼下流行的伤痕有些距离,是否太正了?要不要再斟酌,或者放到次要点位置?而且,投稿者据说是一位年轻作家,这应该是他的处女作。” “什么?” 张咣年抬起头,闻言不可置信,但隨即更加下定决心。 “不。” “正因它与某些流行有距离,才更显其价值,文学不能总在舔舐伤口,这篇《丰碑》,写的是一位军需处长,立的却是一种可能被淡忘的精神。” 他用手掌轻轻抚过稿纸,如同抚过一段不容忘却的歷史。 “发,不仅如此,还要发在主刊醒目位置,要让读者看看,什么是不朽。” 很显然,如果这篇文章是位青年作家,那只能说明,他的文学天赋是肉见可见的高,那更需要给这一次机会。 这就是文好可破,另外张咣年也清楚最近《人民文学》的走向已经有点偏激,此时正需要这么一篇老文章,缓和一下。 第17章 五月登刊 1979年5月4日,是五四运动六十周年。 在这一天,地球的另一边,铁娘子柴契尔夫人成为英国第一位女首相,此时距离她摔倒在人民大会堂还有三年零四个月二十天。 也是在这一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刘峰下班了。 如往常一样,他將文件收好,关掉电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骑著新买的二八大槓,带著从食堂打的晚饭回到宿舍时,正好瞧见邮递员和自己擦肩而过。 停好车,便去翻邮箱。 下楼的王阿姨打趣道。 “小刘,你对象来信这么勤啊?” “哈哈,算是吧。” “那你俩啥时候领证啊?” “到时一定会请您......” 说完刘峰拿著信赶紧逃离现场,他生怕再聊下去都得探討儿子取啥名了。 结果回去后,正打算边看信边吃饭,才发现自己被王阿姨带了节奏。 这是自己的稿费到了。 打开一清点,21.54块,有零有整。 这个数字显然超乎了他的预期,因为《丰碑》的原文不过700多字,按时下基础稿费2-7元/千字,加上印数稿费,也不该这么多。 不过这些钱对刘峰而言不多也不少,他目前工资是一个月62元,外加粮票三十斤。 重点是这篇文章带来的名气。 打开信件內容。 刘峰同志: 我部荣幸通知,您投递的短篇小说《丰碑》(稿號:79-05-047)经编辑部审议,已被我刊採纳。 该作品主题鲜明,立意深刻,以凝练笔触刻画了革命战士的崇高精神与不朽丰碑,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与思想教育意义。 编辑部一致认为,这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优秀短篇作品,经研究决定,將其刊发於《人民文学》1979年第五期,短篇栏目首篇位置。 隨信附上匯款单,共计贰拾壹元伍角肆分。 望您再接再厉,创作出更多反映时代精神、謳歌人民力量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编辑部(公章) 一九七九年四月二十八日 首篇...... 虽然刘峰不清楚这篇文章在其编辑部经过了多么激烈的討论,但这个结果够了,他在作家这条路上已经入了门槛。 望著手里铝饭盒的一荤一素,土豆烧肉加水煮白菜,刘峰心想今天打饭打早了。 三下五除二解决战斗,刘峰继续在房里读书学习,外加写稿。 ......... 兜兜转转,到了五月二十一日。 前几天刘峰收到了萧穗子同志带来的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两人持续一个多月的异地恋,终於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结束。 好消息是,她转业回燕京了,以后可以省点邮费。 这天正午,火车站台人来人往,刘峰举著牌子默默等候。 可是好巧不巧,他马上又直骂自己蠢货,赶紧把牌子现场销毁。 因为他忘了一件事,又不是只有他会来接人。 远处穿著黑色中山装的萧父也举著牌子。 刘峰犹豫一会,还是凑上去了。 “萧叔,你也来接人啊。” “小刘?哦.....我怎么忘了这茬,你也是来接穗子她们是吧?” “对,要不等会一起去吃吧?” “行,这回我请。” “誒,您別跟我客气,我请吧,反正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那怎么行,你们全是穗子的朋友,我哪有脸让你请.....” 两人还在拉扯中,火车就已经到站了。 车门打开,人流涌出,两人很快在人群中瞥见那一抹绿。 萧穗子背著军绿挎包,一眼就望见了月台上並立的两个身影,脚步顿了一瞬,脸上隨即绽开明澈的笑容。 她身后,郝淑雯利落地跳下车厢,看清刘峰和萧父,突然笑著往旁边望去。 原来不止她俩,还有一对儿。 林丁丁则挽著一位高个儿、戴眼镜的男青年,两人低声说笑著步下踏板,看到刘峰后她本想拉著男友离开,结果被郝淑雯眼疾手快拉住了。 “丁丁,別介啊,太不够意思了,有了对象到地方就想开小差啊,我们一个宿舍多少年战友情,比不上他王江河跟你几个月啊。” 平常这个时候应该和稀泥的萧穗子,此时已经跑到了父亲身边。 “爸!” “穗子!” 父女二人时隔八年再度重逢,萧玛抱住这个在印象里本来还是小不点的女儿,如果不是有书信往来,他甚至认不出来。 他是一位编剧,但此时可能任何文字都写不出他的情绪。 过了会才收敛一些,毕竟有外人,还是要在女儿面前保持威严。 刚想接过女儿手中的大包小包,却发现早就到了刘峰手里。 他迟疑了一下,看了眼刘峰,又看了下自己的女儿。 刘峰也在和萧穗子眼神交流。 “那个.....萧叔,我拿吧,我年轻。” 还没说完,又有一个包递进刘峰手里。 郝淑雯打断道。 “刘峰同志,多托一份吧。” “小郝,他手还有伤呢....” 萧穗子急忙想从刘峰手里拿回来。 “嘖嘖嘖,你差不多得了啊,就欺负我一个是没人管吗?” 刘峰也找到机会,適时插话道。 “誒,陈灿他人呢,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郝淑雯没好气道。 “他啊,自从文工团传出要解散,就是条等著拉绳被解开的狗,到点了就没影儿了,去岭南喊了几个人合伙做生意去了。” 三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打断了萧父之前临时起意的猜测,不过正当一群人和和气气,就要准备去附近下馆子时。 剩下那对还是过来了,不过是那王江河牵著林丁丁。 他不但个高,人也生的副好皮囊,和林丁丁走在一起,確实乍一看是对才子佳人。 言笑晏晏地打招呼。 “你就是刘峰同志吧?我早就听丁丁说起过你了。” 他伸出手,一口地道的燕京话。 刘峰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有点好奇,林丁丁居然有意在拦著他? 没想太多,刘峰和他握手。 王江河见状,马上便想向萧父和刘峰介绍自己的身份,燕京军事科学院的.... 但很快,就被郝淑雯拿出了一本《人民文学》杂誌打断。 “对了,大作者,我差点忘记这事了,劳烦你给我签个名吧?” “就给我签文锋啊,我不稀罕你那个刘峰。” 第18章 沧海横流显砥柱 车水马流,一瞬而过。 萧穗子和郝淑雯望著日新月异的燕京满是新鲜。 不过待到了北影厂附近一家涮羊肉馆子时,萧穗子还是质问道。 “小郝,你刚才干嘛要那样?” 郝淑雯捂著嘴,边喊老板多上一盘羊肚边解释道。 “你没瞅见那王江河的表情吗?太逗了,我们刚说吃涮羊肉,他就羊肉过敏了,哈哈哈!” “那也不至於啊,以后总归还是要见面的。” 郝淑雯闻言难得正色,小声道。 “你真傻还是假傻,我帮你家这位杀杀他威风还不好。” 萧穗子偷看了一眼过去拿二锅头的刘峰。 “刘峰和你想的不一样,他不在乎这些事情的。” “嘖嘖,你就是想的太简单,我这一打岔把事说开,对他俩都好,那王江河也没损多少面子不是,他自己肚量小罢了,戴个眼镜充什么大学生。” “好好好,就你最有理。” “你们聊什么呢,什么最有理。” 刘峰笑著把二锅头放上,並且递给萧穗子一瓶老酸奶。 萧穗子偷瞟正在阅读《人民文学》的父亲后,没好气地瞪了眼刘峰。 结果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萧父一声喝彩打断。 “写得好啊,一篇不过几句,却让人回味无穷,当浮一大白!” “小刘,你这篇真真是妙,以前我常以为所谓写作天赋不过是那些人谈笑的说辞,如今一看,確实是如此啊,看你的文笔,几乎整篇不过是敘事和白描,但却让画面跃於纸上。” 念到激动处,萧父正好想和刘峰碰杯,二人先小酌一点。 萧穗子说道。 “爸,还没上菜呢,空腹喝酒不好。” 刘峰连忙搭腔。 “是啊萧叔,这酒不配上涮好的羊肉,那不就可惜了吗?” 萧父於是借坡下驴,直说自己激动了。 说话间,铜锅上桌,炭火正红,清汤滚沸。 萧父当先將涮好的羊肉放入女儿碟中,自己则熟练地夹起一片羊肚,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待其刚脆便捞出,嚼得咯吱作响,再抿一口二锅头,眯眼回味。 刘峰夹起一片红白相间的羊肉,在沸汤中一涮即起,肉片瞬间蜷曲成灰白,蘸满醇厚的麻酱,送入口中。 羊肉的鲜嫩与麻酱的咸香在舌尖炸开,烫意混著肉汁直衝喉咙,让人忍不住哈出一口热气,只可惜现在是春日尾巴,如果是深冬,这番羊肉入肚的暖和劲儿当是更有几分烟火。 眾人纷纷动筷。 郝淑雯顾不上说话,埋头对付堆成小山的肉片,吃得鼻尖冒汗。 萧穗子小口吃著肉,配著冰凉的老酸奶解腻,看父亲与刘峰杯盏相谈甚欢,脸上浮起浅笑。 炭火噼啪,热气蒸腾,羊肉的鲜香、麻酱的浓香、糖蒜的酸甜与二锅头的辛辣交织瀰漫。 一盘盘肉很快见底,烧饼烤得焦香,掰开泡进肉汤,吸饱了精华。 肉在锅里,酒在杯里,但人心就不见得一定在桌上了。 刘峰本来不想多喝,但耐不住萧父热情,推杯换盏,三两下肚,刘峰年轻当然岿然不动,萧父却马上倒下了。 待到吃完,刘峰先结了帐。 萧穗子连忙说你把帐单条子给我,刘峰迴道。 “我们俩个还分那么清干嘛。” “你给不给。” 刘峰把条子上交。 郝淑雯看的好笑,也不多话,挥手告別,自己先行回去了。 只剩下刘峰架著萧父,和萧穗子,借著中午的暖阳散步消食。 不多时,出的汗就將醉意去了大半。 萧穗子先说道。 “你也是,我爸喊你喝酒你也不让著点。” “这怎么让,你爸早就喝上头......而且.....” 话里未竟之意,自有人用心体会。 刘峰机灵著呢,他感觉到了萧父的脚步其实是有规律的。 他在装醉。 人家是在北影厂工作的老同志,那察言观色的本事是炉火纯青,哪里看不出二人之间那点小九九。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女婿之间也。 ............ 傍晚,阿诚回到家,见父亲钟店棐正戴著老花镜,就著檯灯昏黄的光,又一次细读那本翻开的《人民文学》。 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写了几行字。 “爸,又研究刘峰那篇呢?” 钟店棐嗯了一声,没抬头,手指点在《丰碑》的结尾段落。 “你看这句,他听见无数沉重而又坚定的脚步声,那声音似乎在告诉人们:如果胜利不属於这样的队伍,还会属於谁呢?”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力道全在这收尾一笔,不悲嚎,不煽情,把个人的牺牲,稳稳地放进了歷史进程里,举重若轻啊。” 阿诚给父亲茶杯续上水。 “您那天在饭桌上,可没当面这么夸他。” “当面的夸讚是水,过耳就散。” 钟店棐端起茶杯,目光深远。 “你看他写寒冷,写飢饿,写那种沉默的坚守,没有从小受过苦、在沉默中做过选择的人,写不出这种质感,这不是技巧,是阅歷在说话,只是难得他这个年纪能写出来。” “故事简单,文笔平凡,但意境浑然自成。” 阿诚若有所思。 “所以您觉得,他这条路子对?” “不是对不对,是真不真。” 钟店棐语气加重。 “现在文坛热闹,哭喊是一种真,伤痕是一种真,但他此文如一声断喝,告诉某些人,坚忍和信仰,也是一种真,而且可能是一种更厚重、更需要勇气的真。” “他在往回找,找一种独属於基层战士的朴素敘事美学,这很难得。” 他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的字给阿诚看。 “我给他估摸了几句话。你看,於无声处听惊雷,於素白处见丰碑。他的技巧是藏起来的,通篇白描,力量却从字缝里迸出来。” 阿诚笑了:“您这评价,可比给我的作文批语厚重多了。” 钟店棐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温和地看著儿子。 “因为你和他路数不同,你是机巧灵秀,能看到生活的毛边和褶皱。他是沉实厚重,想触摸时代的骨架和基石。” “都好,但眼下,这篇文章,像一声恰到好处的钟鸣。” 他合上杂誌,郑重地递给阿诚。 “找个机会,把我的本意转告他,不是夸奖,是一个老读者,对他选择的道路的部分认可。” “告诉他,这条路不容易,热闹是別人的,寂寞是自己的,但若真想当人民的作家,就得有把这冷灶烧热的耐心。” “沧海横流显砥柱吶。” 阿诚接过尚带父亲手温的杂誌,感觉分量沉甸。 第19章 5月21日 同样沉重的,还有萧穗子握在手中的碗和筷子。 中午分別时,刘峰把人送到楼下,没来由地说了句晚上有没有空。 萧穗子只是含蓄地回答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啊?” “看你表现唄。” “那我都要走了,我表现什么....” “看你在我爸妈眼里的表现!” 扶著父亲,最后一次对他偷笑,萧穗子便只留下背影。 待到上楼回家后,本想拿帐单条子取钱,结果发现单子里藏了张电影票。 忐忑了一下午,终於熬到晚上吃饭,她才换上牛仔裤,白色衬衫,將齐肩中短髮梳好。 “穗子,怎么菜不合口味?” “没有,妈,挺好吃的,你做的都好吃。” 听到这话的萧父无奈地扒了口饭,其实本来该他开伙的,没成想回来后酒劲儿真上来了,一睡就到了晚上。 磨蹭许久,这场重逢的家庭聚餐才结束,萧穗子起身停在门口,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打开。 “爸,妈,我今晚出去一趟。” “誒,穗子,你干嘛,大晚上不安全。” 在厨房洗碗的萧母刚要开口,就被萧父拦下。 “行了,20岁的大姑娘,有点事怎么了。” 萧母瞬间反应过来,隨即没好气的把碗递给萧父。 “好你个老萧,有这事还瞒著我?我说穗子怎么在家吃个饭还换衣服。”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被萧母一瞪,老萧同志战略转移至厨房洗碗。 “那你说说看,她对象人怎么样?多大了,咱们认识吗?是穗子的战友吗?现在哪个单位的,分房了吗?” 老萧闻言拿著碗,难得呛回去。 “我是写剧本的,又不是搞情报的。” “那你知不知道嘛,不知道你还能放心在这洗碗?” “好好好,我全招,那小伙我俩都认识,你还记得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小刘吗?” 萧母的大脑瞬间精准筛选出刘峰的档案。 “人是挺老实的......是不是大穗子三岁来著?这合適吗.....” “配不配还轮得到我们说,两人认识都快八年了,你女儿怎么长成这样的,他比你都清楚。” “也是,知根知底,成熟一点好,会疼人。” “不光如此,之前和他吃过一次饭后我打听了,人家里二老走的早,从小苦出身,之前是连续几年的標兵,现在,就分在我们厂,干部身份,人也上进,和穗子约好了一起考大学。” 说完,用碗指了指桌面上的《人民文学》杂誌。 “你放八百个心吧,轮不到你挑挑拣拣,是你女儿给你找了个乘龙快婿。” ............. 楼上是激烈討论,楼下却是平静如水。 当刘峰跨在自行车上,隨意摆弄手电筒时。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里。 刘峰从来都觉得一眼万年是很搞笑的说法,即便现在也是,虽然他挪不开眼睛,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荷尔蒙分泌造成的。 他看著萧穗子换了衣服后,將身材完美衬托,宛如逃学威龙里章敏扮演的女老师出场。 不得不承认,自己確实过不了萧穗子这一关。 恍惚间,佳人已经在侧。 “怎么样,还行吗?你要不喜欢下次就不穿了。” “不穿也行.....” “啊?” “不...我的意思是....你穿什么都好看。” “刘峰,你是怎么做到说这话脸不红气不喘的。” “因为我的心都被你抓住了,血液循环跟不上。” 闻言,萧穗子含笑著给了刘峰一个白眼,便坐上他的后座,这一个月里,刘峰每封信都换著花样,她早就对此脱敏了。 感受到后背的重量,刘峰骑著自行车离开。 骑过家属院斑驳的红砖墙,拐上大道,傍晚的风便柔和地包裹上来。 刘峰蹬得稳当,车铃声与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交谈相呼应。 萧穗子侧坐在后座,手起初矜持地抓著铁架,一个顛簸,便轻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襟。 路並不远,自行车拐进一条岔路,很快,一栋掛著北影厂职工礼堂牌子的苏式建筑出现在眼前。 对於北影厂的人,看內部电影通常不是在电影院,而是在厂属的礼堂或放映室。 王导给的票,正是这类不对外售票的內部观摩场。门口已有三三两两的职工凭票入场,气氛比普通影院多了几分行业內的鬆弛。 刘峰支好车,萧穗子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髮。 “这个电影是讲什么的?” “就是讲一家人的故事,喜剧片,本来想给咱爸咱妈也拿票的,可惜这是內部首映,早就满了。” “哎呀,没事。” 萧穗子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什么咱爸咱妈,那是我爸妈。” “我这不提前练习,免得以后改口不习惯嘛。” “看把你能的。” 说完,走路带风,先一步进去,刘峰从门口一哥们手里高价倒了两瓶北冰洋后,才匆匆追上。 不多时,隨著熟悉的开场报幕,全场坐满。 萧穗子也是好久没看过全彩电影,尤其这部《瞧这一家子》还是1976年以后,头一部喜剧片,可谓是很新鲜,一直目不转睛,以至於刘峰始终没抓到机会。 不得不说,有些梗,即便在后世的刘峰看来,也是蛮搞笑的。 比如胡父指著杂誌上的英文,让陈配斯饰演的儿子念的那段。 指著a,念尖儿,指著j,念勾儿,指著n,嗯....... 还有就是陈配斯指挥店员排舞,说要发扬你们如火如茶的战斗精神,全场观眾看了都笑个不停。 刘峰只好等,因为他记得这电影有一段表白的场景。 过了一会,终於来了! 胡父的徒弟对嘉英说出这段土味情话后,在场不少女同志都害羞的看向周围。 但萧穗子没有,她脸不红心不跳,只是喝了口汽水。 刘峰心道坏了,自己吃了太有文化的亏!不该那么早给她写那些的。 可还没过多久,当画面转向工厂,一个並不起眼的修理场景,却让毫无波澜的萧穗子开口说话。 “刘峰,你看,刚才那个是你吗?” 清冷,但显得刻意,或许是这个文青少女独有的矜持。 她的话悄无声息地击中身旁人的耳朵。 原来,刘峰满眼都是她,但她却始终在等待电影里的刘峰。 可能多年以后,当刘峰在某个电视节目里对主持人聊起这段时,是多么的隨意,仿佛谈起一件小事。 但此时此刻,之前的些许紧张带来的激盪都烟消云散。 刘峰鬆弛地靠在座位上,不免释然一笑,打趣道。 “嗨,当时吧,王导都没跟我打招呼就拍了,我也没用心摆个造型啥的。” “没事,我觉得挺好,你很上镜呢。” “你觉得好就行。” “下次別拍了。” “啊?” “我不想別人看到你。” “那你这有点自私了,小萧同志。” “我就自私。” 说完,萧穗子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由於视线过黑,刘峰也看不清她的脸上是什么顏色。 “刘峰,你知不知道,弗洛伊德说过,一个精神健康的人,能做到两件事,认真工作....以及爱人。” “什么伊德?” “哎呀,你別管,反正是研究心理科学的,也可以说是搞哲学的。” “那....这个弗洛伊德这么有学问,组织上给他分房了吗?” “他不是咱们厂的。” 没好气地呛回去后,萧穗子终於被他逗得忍不住,转过身打他。 “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还以为你想说我精神不健康呢,那我不得岔开话题嘛。” “有你这么岔.....” 话音未落,萧穗子突然看到了一朵玫瑰花束在自己身前。 刘峰没有单膝下跪,也没有站起来,因为挡到后面的人不礼貌。 他不想等到电影结束,因为关於刘峰和萧穗子的故事这才开始。 “穗子,我比弗洛伊德强点,我分的房马上批好了,下月就能住进去.....” “別的我还没来得及买,你先將就一点。” “那个......” 萧穗子一把接过玫瑰。 “你有话快说!” “萧穗子同志,你愿意把我们之间的革命友谊,再进一步升华吗?” 第20章 游京 “我愿意,不过我有个小问题要提一下。” “什么?” “你不会是学电影里的陈配斯,偷偷跑去花圃里摘的吧?” “这哪能啊?正大光明买的,老鼻子贵了。” “那为什么花枝上还有刺。” “你被扎了?我帮你吹吹。” 刘峰正要低头过去帮她看看,一抹清凉就涌入他的手心。 电影荧幕里,一家人坐在照相机前拍照,突然的亮光,正好打在两人绝佳的位置上。 萧穗子一手握著花,另一只握住了刘峰窜过来的手。 她突然的坏笑,明眸皓齿,正如逗弄至尊宝的紫霞仙子。 刘峰一时觉得幼稚,但又只好无奈地配合她。 “你什么时候还会这招了?” “都是跟你学的。” “別冤枉好人,我什么时候教过这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现学的,谁让你先骗我的。” “那我还得表扬你不成?萧穗子同学,你太爱学习了。” 萧穗子莞尔一笑,把玫瑰花插到了汽水空瓶子里。 “习惯了,用知识武装自己。” 隨著嘴上的爭辩,二人的身体越来越近,刘峰甚至能察觉到她的鼻息。 果不其然,关键时刻电影结束,全场亮灯,刘峰和萧穗子急忙坐回原位。 刘峰打量著退场的人群,率先开口。 “那啥,我赶紧送你回去吧。” “嗯。” 嘴上答应了,但身体没动。 刘峰先一步起身,看著萧穗子捧著个汽水瓶,里面插个玫瑰花,在这里冒充观音菩萨。 开口直笑。 “算了吧,你还真带回去啊,养不活的。” “那我也要亲眼看著它枯萎呀。” “得,早知这个我送你仙人掌了。” “快走,我爸妈在家里肯定等急了。” “我还以为就我急呢。” 话赶话,人挨人,等到急匆匆来到外面上车,这对刚確立关係的小情侣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只是话说不完,但路终归是有尽头的。 等到了萧家单元楼下,二人告別,萧穗子与刘峰相约,明天下班了一起去食堂吃饭。 没错,萧穗子也是转业到了北影厂,只不过她应该不至於被分到总务科陪刘峰一起管库房。 ............. 第二天,萧玛亲自陪女儿去厂办转移工作关係和组织关係。 最后被分配为宣传科干事,负责厂报稿件、宣传栏、放映活动通知,倒是专业对口,一样在干文工团时期的老本行。 只不过上班第一天就给刘峰一个小惊喜,还没出办公室,她人先到了。 由於这一个月刘峰事事都办的不错,基本上成了科长得力干將,所以眾人除了恭喜几句也就散了。 刘峰先带著她去食堂打饭。 “穗子,怎么样?第一天上班,宣传科还行吗?” “还行吧,只是和想像中不太一样,我还以为进北影厂,大家都会在拍戏呢。” “怎么可能呢,电影製作,也是工业社会诞生的一个象徵,所以电影厂一样是工厂,你啊,就是把电影想的太浪漫。” “好好好,你现在是老同志,想事情是透过现象看本质,高瞻远瞩,我就只能像个迷茫的少女,无助地崇拜你。” 刘峰听完,反倒是正经一点,继续说著他对电影的看法。 两人谈天说地,吃完饭,刘峰送她回去。 “对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家里吃饭?” 按他的想法,萧穗子她一家三口,而且又是久別重逢,怎么看都该聚餐几天,况且在家做远比食堂划算,现在的食堂还不是那种机关食堂。 萧穗子只好苦笑。 “我妈呀,当初嫁给我爸的时候,就是个出名的演员,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些年家里又分分离离的,她哪里当过几天正常主妇,做的饭一言难尽,所以我爸今天特意交代我別回去,省的她做饭。” “那要不下次我上你家做饭吧。” “你別闹,咱俩还没领证呢。” “咱领的是结婚证,又不是厨师证,有什么关係。” “反正就是不行,我还没思想准备。” “那行,你觉悟到了记得提醒我。” 两人说完这事,便无它话。 时间过得很快,这一周里萧穗子也只是在熟悉工作,两人除了下班交流一下复习心得,各自安好,头几天黏糊劲儿过去了,也就按部就班等到了星期天。 二人抽空在这一周,通过厂领导批准,以在职干部身份报名参加高考。 刘峰帮萧穗子补习了比较薄弱的数学。 .......... 星期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 二人早就约好这天在故宫游玩一次。 天安门广场上,风比城里大些,扯著几只沙燕风箏在湛蓝的天上忽高忽低地飘著。 广场上人流如织,多是举家出游的市民,孩子们追跑打闹,大人们则三五成群,对著城楼和纪念碑指指点点,操著各种口音。 东侧,一群人围著几辆冰糖葫芦车,排著不长不短的队。 那一串串,红彤彤的,晶莹剔透,像一篓子红珍珠。 刘峰上前要了一串,回来递给萧穗子。 二人漫无目的地走著,去里面金鑾殿看了一眼,走了下台阶,便无聊地逛了出来,兜兜转转又回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 刘峰看著碑下的雕画,突然问到萧穗子。 “你觉得,如果洪秀全没有失败,大清早一点亡了,咱们的近代史会不会好一点呢?” 萧穗子放下糖葫芦。 “你问我?我不知道,我歷史向来没你学的好,在文工团里我也是出了名的落后分子。” “你就说你认为的,反正閒来无事,谈谈嘛。” “我觉得.....不管怎么样,太平天国肯定没满清腐朽吧.....” “是啊,但歷史没有如果,就是会有曾国藩出现,这其实也是歷史的必然。” 刘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可能確实是看了金鑾殿无聊,或是想起末代皇帝的荒谬,才没话找话。 萧穗子体会到了他的低落,提议咱们晚上去全聚德吃顿烤鸭吧。 刘峰欣然应允,二人朝著王府井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是在路过这一段的某片红墙时,一首刻在上面的毛体字沁园春雪,给了他当头一棒。 是啊,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第21章 《带上她的眼睛》 两人来到王府井广场。 “请喝可口可乐。” 刘峰看著gg墙上的红色標语出了神,直到萧穗子喊他才回过味来。 他刚才是在想,这里曾经掛著什么。 想来不过是来往人流都穿著军装或工装,依然提醒他旧时代尚未远去。 身边人的声音很快又把他的注意力转移。 “好多车啊,刘峰。” “怎么,你也想买一辆。” “別,我就是看看,听说老贵了。” “到底想不想,只要你一句话。” 萧穗子惊讶地看著刘峰,眼前人总是能带著那种让自己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好像从来没变过,依然是之前那样善良,但好像又什么都变了,他的善良是来源於一种自己无法体会的自信。 就像个小太阳,烧得人无法走近他的內心。 “你认真的?可是只有领导才能配车吧,刘干事这是野心很大啊。” “我不光野心大,胆子也大,不信你摸摸。” 刘峰说完便想拉著萧穗子的手,后者没好气地避开。 因为转身,微风轻轻吹过她头髮,一抹青丝半遮面,在夕阳的照耀下,美人如玉,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刘峰也不说话,就是把手悬在空中,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最后还是萧穗子脸皮薄,把手伸了过去。 “你就不怕別人说你流氓?” “我本来就是啊,都留档案了。” 还没说完,一只手指立在他的嘴边。 萧穗子突然止住他的贫嘴。 “以后不许再提这事。” “好的,坚决贯彻萧穗子同志的指示,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这才继续沿著这条街继续走。 刘峰意识到自己刚才確实说错话了,看来她还是比自己想像的更在乎爱人。 萧穗子和他毕竟接受程度不一样。 心下訕訕之余,刘峰也只好和她一起打量周边的景色。 然后发现萧穗子一直在看那辆天蓝色的小汽车。 刘峰一眼认出这个款式,是上海牌汽车sh760,这是诞生於1964年的经典款式,它的出现,终结了我国不能批量生產轿车的歷史。 只是它的价格,足足2.5万元左右,以刘峰现在的工资,需要30年不吃不喝才行。 而且现在几乎没有私车,都是单位用车,自己刚才確实是口嗨,不过再等几年政策放鬆就有机会了。 刘峰想著这些,却发现萧穗子又在看大楼。 是燕京市百货大楼,號称共和国第一店,1955年开业,是我国第一家百货商店。 大楼高约6层,外立面为浅黄色,线条简洁,没有过多装饰,玻璃橱窗沿街排列。 “怎么样?要不进去看看?” “算了吧,我们吃完饭赶紧回家吧,累了。” 两人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才到了全聚德的店面。 远远地,一栋高大的浅色建筑便映入眼帘,在周围低矮的街景中显得格外气派。 楼顶上,燕京烤鸭店几个大字赫然在目,此时,它的老招牌还遗留在故宫博物馆仓库某个犄角旮旯里。 眼前的建筑方正庄重,门前开阔,这家店是今年4月25日才重新开张。 两人等了很久,终於排进去。 “刘峰,早知道这么多人就不来了。” “我看挺好的,起码挺热闹。” 进了门,果真是人声鼎沸。 穿著白制服的服务员托著巨大的鸭盘穿梭,油亮的烤鸭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焦香混著甜麵酱和葱丝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只烤鸭,两碗鸭架汤。” 刘峰利落地点了菜。 不多时,师傅推著小车来到桌前现场片鸭。 刀光闪过,鸭皮脆响,薄厚均匀的鸭肉片成花瓣状码在盘中。 萧穗子学著邻桌的样子,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抹上甜麵酱,放上葱丝、黄瓜条,夹两片连皮带肉的鸭肉,笨拙却认真地將饼捲起。 第一口咬下,酥脆的鸭皮在齿间迸出油香,紧隨其后的是鸭肉的丰腴与酱料的咸甜,葱丝的辛辣恰到好处地解了腻。 两人相视一笑,也顾不上说话,专注於手中的卷饼。 吃了半饱,两人才有余心閒谈消食。 “刘峰,你考大学,想报考什么系啊?” “中文系,你呢?” “和你一样,我想著以后要么深造完当专职作家,要么就和我爹一样,去专门当编剧。那你呢?为什么要选中文系。” 刘峰心想当然是北大中文系出人才嘛,上大学真正最重要的是什么?除了学习,就是形成圈子唄。 不过话从口出,就是另一番意思。 “我啊,就想练文笔,以后好写材料,坐办公室。” 萧穗子对他的话不满意。 “骗人,你还要练,让我这个写了几年的宣传委员情何以堪呢,不过......刘峰,能告诉我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写文章?” 刘峰看向四周,眼珠转了一圈又回到她身上。 “没有为什么,写文章,自古以来就是不吐不快嘛,有表达欲,想用文字这个载体记录下来。” “那你能把我也写进你的文章吗?我也想沾沾大作家的光。” “你自己才是大作家,我就写了个短篇,侥倖罢了。” “但我看你每天都似乎很忙的样子,不止是工作.....” 刘峰看著她好奇的样子,不免宠溺一笑。 “我啊,是在採风,灵感得来自於生活。” 萧穗子一双明亮的眸子隨著他的语调而闪烁。 “那你看著我,有灵感吗?” “有啊,我看你的眼睛......” 刘峰突然愣住,他还真被萧穗子点醒,有了灵感,不对.....是想到一篇很適合现在的文章。 那就是大刘的科幻中短篇小说《带上她的眼睛》。 这篇经典著作曾经被选入七年级的语文课本,是一代国人都曾看过的经典科幻作品。 最重要的它其实是软科幻,而且充满年代感,並且具有大刘一贯的朴素工科美学,非常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几乎就不用怎么改,原文本来就是描写未来的畅想。 自己只需要稍微让描述风格更贴近当前的习惯即可。 “刘峰,你怎么了?突然笑的这么开心。” “我想到高兴的事........不,我看著你的眼睛,决定带它去看星辰大海!” 第22章 当面提交 刘峰自从来到这个时代,適应这个身体后,早就从拖延症变成了行动派,每天都精力十足。 说干就干,刘峰很快就对萧穗子说了这个故事的概要。 故事发生在遥远的未来,男主和女主都是太空人。 男主连续工作了两个多月,太累了,於是向领导请了2天假到地球表面旅行。 这个时代,发明了一种特殊眼镜,可以传递看到的景物甚至是触觉和味觉。 於是戴著眼镜旅行,就可以传递画面,代替別人旅游,实现一游两玩。 男主发现这次戴著的眼睛的主人好像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他带她过了草原,发现她对这个世界的情感已丰富到了病態的程度,她竟然给草原上上百朵花都取上名字。 草原上的小花、溪流中的小鱼、草丛中跃动的阳光、每一棵小草、每一种声音都能让她激动不已。 而男主对这些已经平淡甚至麻木,因为得到太容易了,以至於对她感到不耐烦。 然后,男主发现真相,她並不是太空人,而是落日六號的领航员。 落日六號是探索地心的飞船,它遭遇不测,闯入了地核 飞船上的其他人都死了,只剩下她。 她被永远孤独地封闭在地心中,那个没有日出的细雨濛濛的早晨,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地球表面。 她將独自一人在不到十平方米的世界度过自己的余生。 .............. 刘峰慢慢地將故事的最后一句说出。 “有一个想法安慰著我,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她都不会再远了。” 似乎是刻意要把这种浪漫延长,刘峰很是有派头地拿起纸巾擦嘴,哪怕几分钟前就擦完了。 而桌子另一边的萧穗子,双手托腮,仿佛是个永远解不开数学题的女同桌。 过了一会她才从故事里走出来。 “刘峰,这是你刚才突然想到的故事吗?” “並非突然,只是我之前一直在想一种偏差感,就是......你明白吧,我们刚从前线下来,融入到社会生活中,会有种强烈的反差。” “这让我有表达欲,就像魏老先生的《谁是最可爱的人》一样,通过描述两种极端的环境,让人看了能体会岁月静好的不易。” 闻言,萧穗子坐直了身子,她为之前代入女主感到羞涩。 “小同志,你这个眼镜的构想很有意思嘛,能和我细说一下吗?” 就在这时,刘峰这一桌的后面,突然有人转过头,对他好奇地发问。 这让刘峰不得不回头。 结果却被眼前人的相貌给惊住,刘峰对於这个年代的很多名人,其实除了部分演员或知名作家,大多都是不认识的。 但此人显然在他记忆之列,並且是很难忘记的人。 国內第一代知名科幻作家,在1976年发表了第一篇科幻小说《石油蛋白》,第二次掀起科幻热的领军人物,《十万个为什么》的作者。 叶咏列先生。 此时他正值壮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带著几分审视。 对於这位知名科幻作家,刘峰也只好笑著应对道。 “哈哈,我就是隨便幻想的,中微子这个东西我还是在一本科幻杂誌看到的。” “没事,想法挺好的,科幻嘛,就是要大胆想像,去思考当前社会没有的东西,带著她的眼睛去旅行,不错哟,只是你这个故事或许可以在背景上多加功夫,这样更贴切於当下。” “受教了。” 刘峰勉强挤出笑容,神色僵硬。 “谈不上,咱们就是閒聊,我刚才听了许久,实在忍不住多问几句。” “我吃完了,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谈话。” 说罢,拿起公文包,就走出店门了。 萧穗子好奇地问。 “刘峰,刚才那位先生是谁啊,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不过他说的蛮有道理。” 这场饭局最终就在一场意外偶遇中结束。 ........... 当晚,送萧穗子回家后,刘峰立马回到自己宿舍开始起草这篇小说。 原文差不多8500字。 刘峰伏在灯下,笔尖悬在稿纸上方。 他意识到,要让1979年的读者理解並相信这个故事,必须对核心设定进行一点改编。 首先要將过於超前、抽象的中微子眼镜,替换为当时科幻语境下更易理解的生物传感同步原型机。 但是要解决从地心到地面的传感问题,所以他还是保留中微子的设定,只是需要一段专业且直白的描述去解释。 他借鑑了《科学画报》上关於脑电波研究和仿生学的前沿报导。 將原故事中的地心探索,明確为一项国家级战略工程,地心探测计划。 基本上就是模仿十年前北方大国探索地心的模式,这个事情在眼下国际环境里算是很知名。 女主角的身份是肩负国家使命,为获取地核关键数据而深入险境的深地工程领航员。 她的被困与坚守,与为国家科技进步而牺牲的宏大敘事联繫在一起。 男主共情的核心从对孤独个体的怜悯,部分转向对一位身陷绝境仍不忘职责的杰出同志的崇高敬意与深切牵掛。 她记录数据、传回信息的坚持,被赋予了在生命最后时刻確保国家任务取得成果的悲壮色彩。 在此基础上,才是这位女同志个人浪漫的渴望。 行文中会自然融入同志、匯报、任务、组织等词汇,使整个对话风格更有种80年代风格的科学探索感。 写完,总共一万字的內容又被他精简到9000,他才满意地睡下。 这次他打算亲自去见《人民文学》的编辑,最好能当面討论,初稿不行再改。 毕竟《人民文学》是面向全国大眾读者的,而不是一份科幻文刊。 ............ 第二天,刘峰顶著黑眼圈上了一天班,终於挨到下午五点,才在同事们疑惑的眼里离开。 科长老王本来还想关心一下他,毕竟如果小刘倒下,那可是要乱了套。 刘峰很快地骑车离开厂区,直奔人民文学出版社,他必须赶时间,不然可能赶不上六月的期刊了。 他伏低身子,在傍晚的车流人缝里钻行。 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赶到朝阳门內大街那栋熟悉的灰楼时,他胸口起伏,正好看见一位身著灰蓝中山装、夹著公文包的中年男子锁了办公室的门,走下台阶。 刘峰稳住气息,上前一步。 “同志,请问是《人民文学》编辑部的老师吗?我……我有篇稿子想投递。” 第23章 人性论 人在下班的时候,积极性一般很高,被刘峰拦住的这位编辑也不例外。 他约莫五十出头,虽然已经聪明绝顶,但浓眉大眼,格外精神。 只是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急匆匆的年轻人,温声道。 “今天下班了,不好意思啊小同志,要不你先把稿子给我吧,明天我帮你按流程交上去。” 刘峰因为半个小时的骑车,肾上腺素已经起作用,他明白此人应该很有分量,但现在显然没有合適理由让他看稿。 他只好斟酌后开口。 “那就麻烦老先生了,不过我这篇文章是一篇科幻短篇小说.....我不知道符不符合贵刊的要求。” 话说到一半,那老先生也只是礼貌地頷首,表示理解,並且介绍了自己。 “本来按程序我是不该接受的,这样,我姓刘,给你留个联繫方式吧,你要想约看稿也是可以的.....” 刘峰转瞬间突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老先生就是刘副主编吧?” 闻言,对面的老同志果然眉毛轻微挑了挑,隨即轻轻点头。 还真是他。 刘建青,目前《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副主编,他在1978年推动发表的《神圣的使命》可以说是早期伤痕文学代表作之一。 换而言之,刘峰手上的这篇《带上她的眼睛》,如果能过他这关,那基本就是畅通无阻了。 因为这代表在他眼里,这篇小说是新颖的,是大谈人性解放的,是写真实的..... 心里不免感嘆好运是有限的。 於是,刘峰隨口夸讚道。 “刘老,那篇《神圣的使命》就是您力主推动发布的吧?在那种时候,能坚持让一个警察为同志平反冤案,顶住压力查清真相的小说发布,您的魄力实在是让我佩服。” 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先只管说好话。 刘峰如此想著,把稿件交过刘建青手中,接著使了点小心思,特意把自己姓名的部分儘量对齐他的视线。 刘建青笑著接过文稿,下意识地瞟了眼开头。 “刘峰.......你就是那个《丰碑》的作者,笔名文锋的?” “那只是我偶然间有兴趣,写下的一篇短文,没想到被选上了,我就是一个爱好写作的退伍兵,还谈不上什么作家的.....” “你这样还不算作家,那全国可得少一大片作家了。” 刘建青打趣道,隨后侃侃而谈。 “为了你的这篇文章,我还和老张吵了一架呢,他呀,力主要將你这篇放在首位,关於你这篇的稿费,在基础稿费之外的部分,很多也是他爭取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別紧张,这只是我和他的学术爭论罢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对於这篇《丰碑》,我一样是很欣赏的,很朴实雄厚的笔力。” 说完,仔细看了几眼刘峰的文稿,是用北影厂的红头稿纸写的,足足八页,作为老编辑,一眼便知大概字数。 职业习惯让他打算初步判断一下。 “可以啊,小同志,上次还只是写短篇,这次就试著写中篇的完整故事了,一步一个台阶......” 隨后打量了一下开头......嗯......这是什么意思? 开头令人费解,不过这个设定很新颖啊。 刘峰见他被吸引住,连忙说道。 “刘副主编,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这次是我麻烦您了,不请您吃一顿实在过意不去。” 刘建青没有说话,只是沉眉,隨后下意识朝刘峰摆摆手。 短短几分钟后,他就快速瀏览完了整篇小说,他在开头便知这是篇层层剥开,带悬念的敘事结构,所以打算先粗略看一下故事框架和核心表达观点。 “嗯,有点意思啊,小刘同志,你这篇很妙啊,是不是在借著这双“眼睛”隱喻些什么?” 果然瞒不住这种老同志的火眼金睛。 不过刘峰怀疑他的视角观点可能和自己不同...... “要不咱们先吃饭,再聊?” “吃饭可以,但是帐我们得对半开啊。”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也就不再磨蹭,在朝內大街附近国营饭店坐下,点了两个菜,隨意混了个半饱,便接著继续谈论这份稿子。 这次,刘副主编完整地,深层次品味了整个故事,花了足足一刻钟。 沉默许久,以至於气氛冷到刘峰喊服务员再上一壶热茶来暖场子。 刘建青细细摩挲著下巴,斟酌后开口。 “小刘,说实话,我们编辑部之前討论过你,因为上次收你稿子的那位女同志初步介绍过你的情况嘛。” “最开始老张还以为你是个老同志呢,被点明后我们主编室又聊了许久,结果一致认为你应该是位退伍没多久的年轻人,这点无论是文风还是笔法都窥得见一二。” “你会写这样的文章,说明我们这些老傢伙那套看人的眼光,真过时了呀。” 刘峰正襟危坐,回道。 “刚转业到燕京,就是平常下班了没事才偶尔写作,这次的小说也是临时起意的,或许刘老你误会了。” 刘建青笑著说。 “我明白,这种天赋性写作从来都是突然得来的,但你別和我遮遮掩掩,咱俩聊点乾的。” “你有没有,想借这篇的內容,反映某些违背人性.....” 刘峰及时打住刘建青的说辞。 “刘老,我是退伍军人,我的经歷决定了我的思想,我这篇故事的观点,就是很明確的,去描写一个面临危险,身陷绝境的女同志,她会渴望的........最原始的浪漫主义。” 刘建青的眼睛变得深邃,他喝了口水,示意刘峰细说。 “我认为伟大的牺牲和个人的渺小愿望从来不是背离的,最近,各种文学报刊上热烈討论的“人性论”我都是清楚的。” “我始终坚定认为,没有抽象的人性,只有具体的人性。” “从先秦开始,儒家认为人之初,性本善,法家阐述人本恶,以法惩恶,以法扬善,墨家相信人性素丝,遇恶则恶,遇善则善,这是我们的古典哲学。” “而二十世纪以来,更多中外知识分子认为,人性自诞生下来便存在,是先天的,而不是靠后天实践中形成的。最常用的便是套用进化论將人性指向基因层面,比如自私的基因。” “但问题是,世界是发展的,人也一样,人性怎么可能不变呢?或者说不是不变,而是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我打个粗浅的比方,什么是幸福?” “我曾问过一个普通工人,他的回答是,幸福就是我饿了,看別人拿个肉包子,那他就比我幸福。 “我冷了看別人穿了一件厚棉袄,他就比我幸福。” “我想上茅房,就一个坑,你蹲那了,你就比我幸福。” 第24章 六月新风向 刘建青多少年的文艺战线工作者了,眼前这个小刘的意思他当然一清二楚。 讲的论调和比方都十分贴切和新颖,而观点,则是早就有的公论,1942年那次著名的讲话嘛。 是个保守......但善於革新的年轻人。 念及至此,刘建青听完,端起已经微凉的水杯,缓缓喝了一口,那热气似乎也暖不开他眉宇间沉淀的凝重。 “小刘,你说的对,我完全同意。” “人性要在具体的人、具体的事里去观察,去书写。但是啊,一个深陷绝境但渴望最原始浪漫的女同志,你的这个出发点很难让人共鸣,至少绝大多数读者,我想未必会这么看。” “你想想看,如果是一位女知青,读了你这篇小说,她会怎么想?” 刘峰立马明白了这位老者的思路,苦笑著回答道。 “她可能更多的会去代入女主,是男主为了她,去看更广阔的天地,带来共享的自由,用这些来消除被困在黄土地里的伤痕。” 刘建青闻言把水杯放下,正色道。 “就是这样,文学有时候,是可以宣泄观点表述的载体,但在不同人的眼里,是会不一样的。” “你的作品,在被创作出来后,它的解释权就不完全在你自己手上了。” “故事是好故事,以我的观感看,它表达的內容是很直接朴素的,歌颂人性光辉之美的佳作,作为《人民文学》的副主编,我认为能过稿。” “但是,经过编辑部的筛选,还要经得起读者的考验,这部作品最后和你本意相差多大,就未可知了。” “我想,你自己给这个故事很多留白,也是这个原因吧?” 刘峰心想,那我不留迴旋余地又能怎么办呢。 “还是刘老你一针见血啊。” 刘建青笑道。 “文稿我收下了,你的观点我也会转述给老张他们。” “那麻烦您了。” 刘峰和刘建青的这场饭店座谈就这样结束了,望著老者离去的背影,他不免感嘆无论何时都不能小覷这些时代翘楚,自己耍的一点小聪明被一眼看透。 没错,刘峰是想借著这篇文章,新瓶装旧酒,去尝试一下当前的读者到底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內容,因为他始终认为思想不是一成不变的。 为此不得不披上这层皮。 ............... 自那天后,刘峰继续作为一颗螺丝钉,守在自己的岗位,保证著北影厂这台机器的转动。 一个月匆匆过去,来到六月中旬,此时距离高考,只剩下半个多月了。 刘峰下班后,径直往宣传科去。 办公室门开著,萧穗子正俯身在摊满稿纸的桌上,一手按著蜡版,一手握著铁笔,专注地刻写下一期厂报的油印底稿。 標题是《保密局的枪声》拍摄花絮,她的字跡工整清晰。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眉眼间带著工作后的些许疲惫,但看到刘峰,便展开笑顏。 “你们总务科这么閒,天天到点就下班。” “能不閒吗?最近厂里都没有拍摄的任务,全都是外出取景,我又没被调走,天天坐办公室,还得找点事做呢。” “那我向科长提议,把知名作家文锋同志暂时借调过来。” “饶了我吧。” “谁让你来我这显眼的。” 萧穗子白了他一眼,继续工作。 “马上好,就差个尾,你等等。” 她加快速度,刻完最后几个字,小心地將蜡纸从钢板上揭下。 接著,又利落地將几份新出的放映通知插进门口的宣传栏。 两人並肩走出厂大门,夕阳给烟囱和水塔镀了层金边。 刚想往宿舍区拐,一辆军绿色的燕京吉普212嘎地停在他们身旁。 燕京吉普212(bj212)是我国最早生產的乘用车,在60年代和北方大国关係决裂后,被禁止供应军用吉普嘎斯69,1961年燕京汽车製造厂开始根据上级的要求研发替代车型,这款横跨半个世纪的经典车型因此诞生。 车窗推拉开,露出郝淑雯神采飞扬的脸,她一条胳膊搭在车窗上。 “嘿!等你们好久了!快上车,” 她嗓门清亮。 “今儿个我请客,老莫,走!” 刘峰和萧穗子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刘峰探头看了看这稀罕的吉普。 “郝淑雯同志,你这排场可不小啊,哪弄来的车?” “跟我爸老战友借的,跑个腿儿,他们几个老战友在我家组了个局,结果我被赶出来了,只好来找你们吃饭。” 郝淑雯一挥手,催促道。 “赶紧的,上车再说,穗子,快上来。” 萧穗子被她拉上车,笑著解释。 “刚在刻厂报呢,下周要放內部参考片,通知也得提前贴。” 吉普车引擎轰鸣,驶离厂区,捲起淡淡的尘土,朝著莫斯科餐厅的方向驶去。 ............ 老莫餐厅里灯火通明,高挑的天花板上垂下华丽的水晶吊灯,空气里混合著黄油、烤麵包浓郁香气。 郝淑雯熟门熟路地点了红菜汤、罐燜牛肉和奶油烤鱼,显得兴致勃勃。 等菜的间隙,她抿了一口格瓦斯,忽然压低了声音,眼里闪著分享秘密的光。 “哎,跟你们说个正经事儿。部里开会传达精神呢,听说要开第四次文代会了,筹备工作都启动了。” 郝淑雯因为家里的关係,自然转业单位不同,是燕京电视台,文艺部的。 刘峰心里一紧,当下明白,这次之后,文艺界的风向要彻底变了。 他用叉子轻轻拨弄著餐巾。 “所以啊。” 郝淑雯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峰与萧穗子。 “以后咱们应该是能看国外的东西了,尤其是你们俩,都是北影厂的,以后可得多研究外国电影了。” 刘峰和萧穗子面面相覷。 看著身旁女友那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以及郝淑雯那鼻子要翘到天上的嘚瑟劲儿,刘峰心里只觉好笑。 外国电影?有没有可能,刘峰目前比大部分外国人更懂外国电影! 无事不登三宝殿,刘峰明白郝淑雯不会平白炫耀这种事。 果不其然,这妞儿下一刻就故作神秘地用手兴奋地比划。 “我啊,等会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彼岸的洋玩意儿。” “可別感谢我,得感谢陈灿那个没正经儿的,一个月了,信没给我来几封,却给我捎来这么个新鲜东西!” 第25章 东洋景儿 等吃完饭,回到吉普车上,郝淑雯还在卖关子。 “东西就在后座,不过可得先说好,现在对这东西还是严防死守,咱们得找一没人的地儿来拾掇这玩意,地方最好还得稍微宽敞一点,因为太小的话,可能这玩意就不灵了。” 说罢,在座两个女人全看向刘峰。 刘峰无奈开口。 “你们这什么眼神啊,我就像那种人吗?知道大晚上哪里是適合偷鸡摸狗的地儿?” 萧穗子下意识点了点头。 郝淑雯神色则是肯定,这一个月,几人见过几面,她算是明白萧穗子之前常说的,刘峰变了。 到底是变成啥了。 刘峰最后倒也没让两位女同志失望,他稍微一思索就直言。 “去咱们厂库房吧,我有钥匙,最近厂里没人,不过得说好,晚上12点后就不行了,必须走,这是我的原则。” 闻言,郝淑雯低头看了下表,接著便煞有其事地对萧穗子说。 “还行啊,刘峰同志蛮有原则,给咱们足足五个小时呢!” 吉普车內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刘峰就这么躺在座位上,在她们鶯鶯燕燕的声音中看著窗外夜色下的街景变换。 这也许是多年以后会想起来的画面,23岁的自己,不大也不小,在青春末尾的芳华,和两位性格迥异的女生同乘一辆车,经过这漫长岁月洗礼的六朝古都。 她们一个坐在副驾驶,一个在开车,嬉笑怒骂著,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车窗外人们的脸上形色各异,正是一番人间烟火气,但好像只有她们的笑容,才能记录下这难忘的时光。 隨著吉普车停在北影厂熟悉的大门口,这段录像也结束了。 二人在刘峰的指示下,潜入北影厂库房。 厂区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勾勒出那些熟悉建筑的庞大轮廓。 正中央是援建的主楼,方整敦实,两侧延伸开多个高耸的摄影棚,更远处是洗印车间、道具车间。 刘峰在前头带路,绕过亮著灯光的门卫室,贴著主楼的墙根阴影,快步朝厂区西北角走去。 郝淑雯和萧穗子紧跟在后,脚步放得轻。 穿过道具车间和布景仓库之间那条狭窄的夹道,尽头便是那排不起眼的平顶红砖库房。 到了最靠里的一扇绿色铁门前,刘峰掏出钥匙。 他推开门,一股铁锈、灰尘、旧木头和机油混合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没有窗,漆黑一片。 刘峰摸到墙边的开关,照亮了眼前的景象,近处杂乱堆著蒙尘的聚光灯和成卷褪色的背景布,中间是几台裹著防尘罩的旧式摄影机和手动叉车。 最里头,地上还散落著螺丝、胶捲铁盒和一些金属零件。 “刘峰,这味儿也太大了,你天天都要来这里清理啊?” 萧穗子不免关心地问道。 “这么多东西怎么忙的过来,主要是注意那几台用得著的设备。” 说罢,刘峰和萧穗子都很有默契地看向郝淑雯抱著的物件。 那是一台黑色的方盒子机器,塑料外壳,正面布满黑色按键和闪亮的金属旋钮。 上方是收音机调频窗,下方卡槽里嵌著一盘盒式磁带,一侧还连著一副硕大的深棕色皮质耳机,造型极为时髦,很有科技感。 刘峰认出了这玩意,倒不是他见多识广,而是后世曾经在海鲜二手市场上刷到过这个老物件。 这是一台日立三合一! 所谓三合一,就是指卡座,收音,电视三合一,这玩意尺寸怎么说呢,属於是走在时代前列,屏幕只有7-9寸,跟后世迷你平板差不多。 严格意义上来说,本质还是台收音机,只不过非常花里胡哨,甚至还有电视输入接口,所以如果现在有台红白机的话,还可以插上去玩马里奥。 刘峰顿时想把自己的原则收紧,搞了半天你就带我看个这玩意? 你是想让我们收听对岸的电台消息吗? 似乎没有看到刘峰的脸色,郝淑雯介绍道。 “这是陈灿从一个港商朋友手里倒的,说是今年才產的新鲜岛国货,穗子,你知道电视机吗?这个不但能看电视,还能当收音机。” 萧穗子顿时满眼好奇。 刘峰则是在一旁冷眼相看,强忍著笑意,此时他非常好奇,郝淑雯究竟能不能把这玩意成功开机。 连刘峰都不懂这玩意怎么弄,按键太多太复杂了。 果不其然,面对两人,已经把牛皮吹这么大的她,自然要露一手。 郝淑雯自信满满地表示,自己从小就是和机械一起长大的,没有自己搞不懂的机器,更何况还有说明书。 然后,仅仅过了十分钟。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找不到开关后,她开始痛骂小鬼子的资本主义糖衣炮弹,良心大大滴坏了。 “刘峰,你说是不是坏了,要不你修一修吧?” 萧穗子见局面有点僵住,习惯性地提议,其实眼神在暗示刘峰,赶紧把事了了,咱回家吧。 刘峰迴道。 “那你想不想看电视嘛,想的话我就试试吧。” 话都这样说了,萧穗子当然不会说不想。 於是刘师傅上场了,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他没碰过这日立,但他懂所有机器的通理。 他绕到机器侧面,手指掠过一排按键,停在一个有红色標记的略大些的按钮上。 按下,咔噠一声轻响,机器正面一小排指示灯中,有一个泛起了朦朧的绿光。 正面那块灰色屏幕亮了起来,但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灰白雪花,同时喇叭里爆发出持续的白噪音。 这噪音在空旷的库房里被放大,显得有些刺耳。 郝淑雯和萧穗子都屏息看著。 “有电,在待机。” 刘峰自语,目光锁定下方一排標著英文的琴键式按钮。 他认得band(波段)和tuning(调谐)。 1979年的华夏电视信號应在 vhf波段。 他按下band键,直到一个小指示灯停在vhf上。 接著,他按住tuning键的+方向,屏幕上的雪花开始飞速滚动,噪音也忽高忽低地变化。 “成了,它在搜台了。” “现在,你们想看什么?新闻联播早过了,现在……估计是电视剧或者转播?” “听说有部新电视剧,《有一个青年》。” 萧穗子小声说。 “管他呢,能放出人影来就行!” 郝淑雯更急切。 “那就找最强的那个信號。” 刘峰说著,手上精细地反向微调tuning。 然后找到机器后上方的金属拉杆天线,將它全部拉出,接著开始极其缓慢地改变它的角度。 屏幕上的色块隨之聚合分离。 他让萧穗子帮忙,在她手持天线某个角度时,图像猛地清晰了一瞬 是一位穿著工装的男青年正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 “……考大学……不只是一个梦想……” “是它!《有一个青年》!” 萧穗子认了出来,而刘峰看到男主角的样貌后脱口而出。 “我去,这不是皇阿玛吗?” 第26章 在哪里见过你 “刘峰,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饿了,突然馋那一口沙琪玛。” 刘峰说完面无表情地鬆开按钮。 郝淑雯可能是受够了两个人在她面前扭捏,打断道。 “刚才就你吃得多,现在就饿了?属猪的啊。” “你不能因为自己属猪,就盼著別人也是。” 结果刚说完,想靠在萧穗子身边接过天线,他就被轻轻拍了下肩膀。 原来他这话一炮双响,萧穗子和郝淑雯都是59年的,属猪。 反倒是刘峰属猴,56年的,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孙悟空。 刘峰帮萧穗子稳定好天线,三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屏幕看人影儿。 皇阿玛.....啊不对,现在还是小鲜肉的张铁啉饰演的顾明华是一位青年工人,这个电视剧的剧情就是与方淑饰演的文艺女青年徐薇,上演一套符合当下的爱情故事。 一个很標准的伤痕故事,在场的三人都无法代入,各有各的理由。 尤其是屏幕还那么小,看得人费脖子,三人没几分钟就失了兴趣。 刘峰正打算招呼萧穗子,收工散场,各回各家。 郝淑雯突然又拦住二人,从裤子里掏新东西。 “別急啊,电视没意思,咱们弄点有意思的唄。” 闻言,刘峰和萧穗子对视一眼,心想还是给她一个台阶下的好。 然而,根据墨菲定律,你越是期待一件事,这件事反而可能会符合你预期。 郝淑雯还真掏了一个了不起的玩意。 至少刘峰是一眼就被吸引了。 那是一盒sony的空白磁带,但封套已换。透明的塑料壳下,插入一张彩色照片压製成的硬纸封皮。 照片上,那妙龄女郎穿著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衫,样式简单干净。 她微卷的长髮蓬鬆地披在肩头,带著精心烫染后又刻意打理出的自然弧度。 她微微侧脸,对著镜头绽开一个清纯至极的笑容——桃花眼,芙蓉面,嘴角上扬的弧度柔和而明亮。 是邓丽珺的专辑磁带! 刘峰上辈子老爸的梦中情人,无数60、70后的女神。 郝淑雯扬了扬磁带,把封面背过去刘峰的视线,浅笑道。 “这里面据说有新歌,听不听?” 萧穗子看了刘峰一眼,少见地发现他居然还有情绪波动,脸上表情瞒不住那种。 她突然想起来刘峰上次触摸事件,就和邓丽珺的歌《浓情万缕》脱不了关係,似乎当晚就是听了之后...... 本能地想拒绝,但一种强烈的思维又提醒她,那是自己心底无来由的害怕。 爱可以自私,但不能无缘无故地小气。 正兀自纠结著呢,那盘磁带已经被郝淑雯插入卡槽了,这台三合一回归了它的本来面目。 不得不说,这个时期的岛国电子產品,质量不是盖的,尤其是录音机的音质。 卡槽发出一声清脆的咬合声,机器內部传来磁带捲轴开始转动的沙沙声,这底噪异常乾净,几乎立刻被音乐的前奏淹没。 熟悉但又陌生的前奏响起,牵动三人各自的心思。 感到熟悉的是刘峰,感到陌生的是郝淑雯,感到刘峰又熟悉又陌生的是萧穗子。 伴奏的弦乐与节拍声层次分明,在空旷的库房里形成一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包围感。 起初,郝淑雯还跟著节奏用指尖轻轻点著膝盖,萧穗子则有些拘谨地听著这敏感的调子。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刘峰迴味著这熟悉的旋律,他想起了小时候被老爸带著看邓丽珺演唱会录像的情景,给小小刘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是只属於他的记忆,也是在这个时代某种精神上孤独的证明。 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既视感。 然而精神上的惆悵是无法改造世界的,世界是物质的,而物质又是运动的。 刘峰在相对静止,那么就有人在相对运动。 隨著旋律,刘峰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臂膀被轻轻缠绕。 因为临近夏天,他方才脱了工装外套,此时只穿了一件军装短袖,古铜色的皮肤贴上了一缕白玉,清凉细腻的触感传入他的心。 理智让他保持原状,这个时候必要的克制,对在场所有人都好。 “啊~在梦里。” “梦里~梦里见过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邓丽珺的歌声让人心痒,这个前世还需要叫阿姨的人,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同龄人。 刘峰隨著歌声而转过头去,心有灵犀,那人早在等他,相视无言,萧穗子的脸上写满了故事。 一个孤独者在这个时代找到锚点的故事。 两个人的嘴型隨著旋律逐渐趋向一个形状。 “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不,这並非黄粱一梦,而是惊觉自己早是梦中人。 歌声行至尾声,黑暗中的触感变得真切。 萧穗子靠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轻轻贴在他胸膛。刘峰身体先是一僵,隨即被那轻柔却坚定的重量软化。 他抬手,手掌缓缓落在她后背,隔著薄衫能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和温热的战慄。 两人都未说话,只依著这笨拙而郑重的姿势,在邓丽珺的余韵里静静相拥,直到最后一点乐声在空气中消散。 郝淑雯还在调试设备,录音机她还是玩得转的。 也幸好郝淑雯从小是和机械长大的,所以有日立三合一陪著她,两人才心安理得地继续温存。 “还听吗?” 率先发话的是萧穗子,她从刘峰的胸膛听到了他的心声。 “不听了,都是靡靡之音,给我血糖听得升高了。” 怀中佳人闻弦而知雅意,微微一笑,倾不倾城刘峰看不清,但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倾倒了刘峰的心墙。 刘峰如是想著,他想到了歷史上的很多夫妻,以至於从先秦追溯到近代。 所谓才子佳人是不靠谱的,负心多是读书人,仗义每多屠狗辈。 做个精神和事业上的伴侣才是正途。 刘峰想的是解放一代人的思想潮流,但现在,首要的。 他要解放自己的身边人。 把自己的事业当成孤独的,本身就是走上了不可能有尽头的路。 那不是刘峰想要的。 第27章 女婿上门 刘峰想要的有很多,起初是在这个时代活下来。 当逐步改善自己的境遇后,他却发现自己的欲望变小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他不是忘了功名,而是所图更大,用直白一点的说法,他想要变成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一个有益於人民的人。 刘峰很有自知之明,他比不了白求恩同志那么道德高尚。 但若是以后有別人提起刘峰,可以评价道,他人还不错,文章写的好,小说也蛮有意思,没有违背良心,没有对不起他死去的战友,那就知足了。 不要认为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华夏五千年歷史,很难有人做到,因为一个人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人生百年,日復一日,再大的英雄也会迟暮,再美的佳人也会白头。 袁世凯如果临死前没有做皇帝的美梦,他甚至是革命英雄,但歷史就是这样,时间会褪去所有名不副实的偽装。 刘峰现在才23岁,他之所以如此想,是因为他能看到自己人生结局时,大概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会如此去定义自己,因为他要活著,但人活著得有动力。 之前他和別人相处时,虽然偶尔暴露自己的样子,但大多数时间还是会去偽装。 现在不想装了,我摊牌了。 刘峰搂著萧穗子,说道。 “穗子,你还记得一个月前,你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写文章吗?” 萧穗子静静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用身体动作示意,咱们俩走远点说。 两人脚步轻盈,很有默契,走到库房门口看明月。 刘峰身高差不多177,对於168的萧穗子而言,確实是一个很可靠的肩膀。 “其实没那么多理由,我只是发现要改变一些人,以我的能力,只能靠写文章罢了。” 他说话的语气格外郑重,以至於萧穗子听了后抬起头,平视他。 她有点激动,而更多的是紧张,因为眼前人要对她开诚布公。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在去县里的梆子剧团前,我连裤衩都没有,如果不是进了部队,我这辈子不会遇到像你这样,燕京出身,书香门第的姑娘。” 萧穗子隨著他的言语,回想起两人初次见面的情景。 当初之所以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是因为他穿了两只不同的鞋,左脚是战士黑布鞋,老区大娘设计的款式,右脚是白色软底练功鞋,后来才知道他不习惯练舞时往右转。 “我不仅知道,我也明白你为什么要对何小萍充满善意,所以我一直很敬佩你,你比我勇敢。” 刘峰听完她的回覆,慢慢鬆开她,让两人保持一个正常的距离,他不希望身体接触影响她的思维判断。 “你能明白就好,这片土地上大多数人是刘峰,只有少部分人是萧穗子。” “而你是更幸运的,你能进文工团........但绝大多数是不幸的,所以我希望尽我所能,让更多如你一样的知识青年,去关注大多数人的命运。” 今晚的月亮並没有那么明亮,但刘峰的话却让萧穗子更加看清楚他的相貌。 我观观音观自在,我见真武见真我。 这便是之前萧穗子对於刘峰的看法,他太难让人接近了,而后他变得平易近人,却又太难理解了。 沉默思索片刻后。 她紧紧地拥抱住刘峰,语气带著几分急促的嗔怒。 “所以你之前不敢和我说实话,是把自己比作保尔柯察金,觉得我这样的冬妮婭不会理解你吗?” “你未免太自恋了!也太小看人了!” 刘峰闻言鬆了口气,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所以我要向你检討我的错误,批判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大男子主义.......” 萧穗子抬头打断了他的发言。 “大多数人想要改造这个世界,但却罕有人想改造自己,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心里话,接下来听我说好吗?” 刘峰用平淡的目光表示回应。 萧穗子平復了一下心情,像自言自语般絮叨。 “刘峰,自从和你在野战医院见过那一面后,我就一直在好奇,是什么把你变成了现在这样,这种好奇指引我去了解你。” “后来我们逐渐走近,但这更多是因为我们本来就很近,只不过你的改变让我们的价值观相互融合。” “但这些东西让我彷徨,我觉得我理解不了你,不是你的立场,而是你的自信和乐观,这或许是因为我们童年成长经歷不同。” “我也有我的人生,你不用为改变不了或者无法被我认可而担心,我喜欢的从来是你的为人,是各种过往与现在进行交织后的结果,我的喜欢取决於我,而不是你。” 刘峰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位姑娘,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了幼稚病。 两人都各自沉默了一会,是的,很多事无法一两句说清,更需要时间来证明。 当然,这个世界也不是围著他俩转的,正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的,还有另一边早已停下的歌声。 “喂,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又是保尔,又是冬妮婭的。” 郝淑雯没好气地走过来,显然那台收音机拖延她的时间到了。 “我还在听歌呢,你们倒好,还知道这种事得背著人啊。” 刘峰和萧穗子转头看向她,隨后相视一笑。 .............. 第二天,还是如往常一样下班,但刘峰和萧穗子却十分不一般。 对於华夏人而言,成家立业是传统心理下十分重要的事,这点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两个人都很紧张的是,萧穗子要领刘峰上她家里去谈论领证的事。 是的,刘峰清楚的明白,根据歷史上的政策,今年八月,就已经禁止在校大学生结婚了,自己和萧穗子必须赶紧擦著边把事情办了。 而按当下的风气,两个人谈了两个月朋友,已经很长了,其实萧穗子刚来那几天,有不少人在她身边问东问西,这也是她那个时候一下班就往刘峰办公室跑的原因。 现在两人坦诚布公,也就该走向婚姻的殿堂了。 但问题是,革命导师也没教咱,上岳父丈母娘家这事啊! 两个人都是头一回。 “穗子,你上次说咱爸喜欢抽哪个牌子来著,我买几条好,还有咱妈喜欢啥?” “我也不清楚......我妈这一个月从来是所有好东西都就著我,我也没细问。” “那我得批评你了,这是典型的小布尔乔亚作风,你搁家里当大小姐呢。” 萧穗子没有回应,只是用力掐了他的腰。 百货商店的售货员看著两人在这里卿卿我我,早就不爽了。 “喂,同志,想送礼就送水果罐头吧,够甜。” 第28章 见家长 刘峰最后还是遵循了售货员的建议。 他也觉得送罐头没毛病,所以选了黄桃的。 大袋小袋提上,待到了地儿,刘峰把车停好,两人忐忑地上楼,按理应该萧穗子走前面,但刘峰看她半天挪不动只好自己先上。 而在两人未察觉的楼上,萧母贾琳在窗前观察许久后才赶紧来到客厅。 “上楼了。” “不是你至於吗,整天搞得跟抓特务似的。” 萧父说完镇定地戴著眼镜,拿著报纸,靠在沙发上。 “你不急,那別坐在沙发上抖腿,喝茶,假装看报啊,抓特务也是抓你,你说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你了。” “这我上哪知道去。” “说正经的,穗子终於捨得把他领回家了,你说等会我们怎么办,是不是要对小刘严肃一点。” “该怎样就怎么样嘛,两个年轻人肯定是做过思想斗爭的,你怎么还搞封建家长这一套。” 萧父放下报纸,下意识想起身结果又被贾琳拉回来。 “你干嘛去?” “我炒菜去行吗,贾琳同志,都六点了,你不能让俩孩子饿著肚子聊吧。” “那你快去......不对,你听脚步声,快到了,来来来,你先和我一起。” 两个人马上转移阵地,来到门口后,贾琳又给萧玛收拾好领子。 听到声音越来越近,贾琳迫不及待开门,被萧玛按住。 “要有战略定力,先不动,等那小子先敲门。” 贾琳一愣。 下一刻,门就被轻轻敲响了,萧父扶好眼镜,又往回几步,站直,然后坦然自若地走过来,开门。 刘峰一看到开门的是他,下意识鬆口气,毕竟见过几面。 “萧叔,那个.....穗子想给你买礼物,太多了提不动,我帮忙一起拿回来。” 萧玛绕过他打量了一下后面低头的萧穗子。 “父亲节你不给我买,都夏至了,你倒孝顺上了,先进来吧,小刘你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就行。” “誒。” 说完,萧父背著手,在小情侣看不见的地方,给贾琳隱晦地打了个手势。 萧父是编剧,萧母是演员,这一幕正是沙家浜第四场,智斗。 贾琳一秒入戏,牵过萧穗子的手,不由分说把她先扯进厨房。 常审讯犯人的同志们都知道,要把主犯和从犯分开单独审讯。 萧父先一步坐在沙发上,晾了刘峰一会,才客气地让他隨便坐。 刘峰坐好后,想了下,实在不知怎么开口。 哪有头一回上人家里,就说我要和你女儿结婚的,这不耍流氓嘛,虽然他应该早就知道了,但面上不能这样啊。 但偏偏时间不等人,7月7就高考了,不早一点领证,到时候不好说的,但谁也不是先知,现在这个政策应该还没人知道消息的。 刘峰今天也是劝了萧穗子好久才同意的。 正纠结呢,那边老萧就开口了。 “小刘啊,之前一直都没什么机会好好感谢你,这些年多亏你照顾穗子,等会我亲自下厨好好招待你一顿。” “萧叔,先別.....那个我有事说。” 萧父笑了,小同志还是年轻,钓你一下就沉不住气了吧。 嗨,无非就是我和穗子处对象了,希望得到你们的理解,我们的爱情怎么云云,都是咱们老一辈玩剩下的,不就那几套嘛。 这样想著,拿起黄桃罐头打量一下,小伙子还挺捨得本。 “萧叔,我和穗子,已经商量好了,我们明天就去照相,然后领证,过几天就向厂里申请分房。” 萧父手里的罐头隨著刘峰话语,急速掉落在桌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和萧父的心情一起平復。 他吃惊地看著刘峰。 不是,你小子,这都不是暗度陈仓了,这是直取蜀汉啊! 呆愣好一会才说道。 “行,挺好的。” 萧父在短时间里迅速脑补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在他这种文人眼里,还是有点不適应这种直白。 不过两个人都定好了,自己还假惺惺演一场棒打鸳鸯吗? 本来只是想拿捏敲打一下,让两人早点生米煮成熟饭,结果你告诉我都成蛋炒饭了,那我还能说什么。 只是刺激有点大,想了想还是抽一根压压惊。 看著萧父摸口袋的动作,刘峰忙从兜里抽出一根,为他点火。 “那个,小刘,你们俩这么大的事,之前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穗子难道没和你们讲吗?我们一个月前就確定关係了。” 萧父苦笑著,回想到,我还那天中午就知道了呢,他这么问只是想缓解下尷尬。 “那可能是她脸皮薄吧,不过你们年轻人自己有主见就好,没必要管我们。” 另外一边,贾琳带著已经红了脸的萧穗子出来。 “小刘,你们也真是,都要领证分房了才来家里说,把我和老萧想成什么了。” “不过也是,都是老萧平时喜欢掉书袋,他思想封建,我以后多批评教育他。” 萧父无奈地拿起报纸,才一会,他的思想觉悟就从特务滑坡到封建家长了。 “阿姨,这事是我不好,我该主动一点的。” “誒,还叫什么阿姨,都是一家人了。” 贾琳热情地握住刘峰的手,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 饭桌上,一家四口吃上这一场有点晚的晚餐。 “哎呦,小刘,你真是来晚了,早知道你做饭这么好吃,穗子就该早点领你回来的。” “妈,你还说......” 萧穗子顰眉而对。 贾琳闻言喜笑顏开,指著她对刘峰说道。 “穗子呀,从小就爱藏著心思,你爸又喜欢惯著她,这日子久了,性子就跟林黛玉似的,你多担待点儿。” 说完,像是来了兴致,搭腔来了一段。 “小刘,別喝冷酒,仔细手颤,赶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 刘峰笑了笑,他也只好拿起酒杯,递到萧穗子身前。 萧穗子嘴都要气撅了,不过还是拿起父亲的杯子。 二人手臂交缠,一时有点动作僵硬,不过还是对视一笑,交杯酒下肚,行了这合卺礼。 萧父看了,本来正用心对付饭菜呢,也回了句。 “行了你,別拿你这套逗女儿了,咱们新社会不讲什么木石前缘,只要革命友谊。” 第29章 拍照 第二天,刘峰早早地就来到总务科办公室,向王科长提交请假条,內容自然是要拍结婚照和去街道办事处领证。 王科长向来是每天最早上班的人,只是刘峰来了之后缺了几次第一,不过后来小刘学聪明了,得卡著点第二个进办公室。 王科长王启年快速扫过內容,惊讶地看了眼小刘。 隨即正襟危坐,严肃地说道。 “小刘,不是我批评你啊,你这个行为不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吗?” 闻言,刘峰一头雾水,这个一向喝茶看报坐办公室的老科长怎么突然搞这套了。 果然,还没绷著脸几秒,王科长就饶有兴趣地伸手点他。 “你啊,作为咱们北影厂的年轻干部,怎么能跑到照相馆拍结婚照呢,这要是传到別的单位,会对咱们厂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他们会说拍电影的比不过开照相馆的。” 这下,刘峰知道他是有心说点笑话活跃气氛,拉近和自己的关係,也就放鬆打趣道。 “科长,这不是大部分拍摄组的同志都外出了吗,我哪好麻烦组织啊。” 听到这话,王科长站起身,迫不及待地整理自己的中山装衣领。 “没事,既然一线的同志们暂时不在,那就该由我们领导岗位的老同志顶上去嘛,也要允许我们老同志发挥一下余热嘛。” “我今天就亲自出马,给你们这对新人拍一张,保证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闻言,小刘这才有点急了,他哪里不知道,这是王科长兴致来了,可是这结婚照一生也就拍这一回,他可不想出岔子呀。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王科长摆了下手,念念有词道。 “小刘,你別担心,想当年吶.......” “渡江战役的时候,百万雄师过大江,打过长江去,活捉將该死,解放金陵市,占领总统府,那个,一群战士们站在上面,把青天白日旗挥下去的那张照片.......” 王科长有一茬没一茬,和大多数领导一样拖著腔调说了一大堆,不知不觉间,办公室的人都来齐了,有的知道这段的已经开始笑了。 刘峰接上了他的话茬。 “那张照片就是您拍的?” 王科长摆摆手。 “不是滴,不过我当时在场看著记者同志拍滴,那个时候我还是大学生,我们的学生会会长是地下组织的,號召同学们接应先头部队进城,我有幸参加了。” “当时啊,那个照片其实是摆拍的,我们几个大学生还提了点参考意见呢,后来我进入组织,也就是受这个影响,走上了文艺拍摄的道路。” 得,说了半天您是怎么混成总务科科长,那原因不是很明显了嘛。 刘峰流了点汗,正想著怎么礼貌地拒绝,王科长就急匆匆地带著他出门。 “小刘啊,你怎么穿这身啊,你不是退伍军人吗,那个小萧也是吧,你们可是文工团选中的金童玉女,那肯定得穿军装啊。” “那行,科长,我回去拿衣服。” 王科长搓搓手,言笑晏晏地说道。 “別急,多拿几套,咱们摄影棚换衣服很方便的,什么中山装,工装,誒,其实道具间还有几套民国的西服和婚纱,旗袍啥的,你们可以都试试嘛。” “多拍几张纪念照,客厅掛一张,臥室掛一张,以后小朋友的房间也能掛一张嘛。” 刘峰擦著汗狼狈地离开了,他明白这王科长虽然是拍脑袋下的决定,但也確实好心,总不好真拒绝的。 .............. 不多时,刘峰和萧穗子来到摄影棚。 两人碰过头才知道,原来她那边宣传科也被拦截了。 你们小两口结婚这事,宣传科也要帮帮场子! 刘峰和萧穗子换好那身笔挺的65式军装,互相对视著整理领口,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竟发现里面已聚了好些人。 一眼看到上面火红的横幅,即便刘峰是厚脸皮也绷不住了。 热烈庆祝刘峰同志和萧穗子同誌喜结连理! 刘峰连忙衝上去拉著王启年。 “科长,这什么情况,不是拍照吗?哪来这么多人。” “你怎么还害羞了,厂子里没事,所以同志们有点热情很正常嘛,不光是咱们两个科室,厂办的,文学部的,还有几个妇联的女同志也来了。” 这规格都赶上拍电影了,这福气我哪受得起。 王科长可不给他思想准备时间,指了指台上已经搭好的红布背景。 “上吧,小刘,等会听我指挥。” 说完,王科长神气地指挥著灯光组的宣传科同志调整几盏大灯的方位,自己则站在一台蒙著黑布的老式座机相机后。 刘峰看著这台机子十分眼熟,这好像是当年援建时送的老古董了,这玩意年纪比他都大。 “科长,这个.......” 似乎是料到刘峰会问,王科长回道。 “小刘,你可別小瞧这个,大座机用的底片比胶捲相机的好,成像更清晰,洗照片的事你不用担心,那个厂办的崔干事是老手,一天就给你洗出来,不耽误你们领证。” 这是组织上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那刘峰是真没招了。 两位新人登台,而台下所有人都很默契地保持沉默。 刘峰看著下面所有人真诚的祝福目光,不免和萧穗子对视后释然一笑。 这又何尝不是共和国正年轻的证明呢。 在刚才与王科长搭话的时间里,几个妇联的阿姨都给小萧打扮好了,还交待了怎么站,什么姿势,怎么看相机,顺便还让她捧著一束白百合。 象徵爱情的忠贞与纯洁。 王科长对好焦,中气十足地喊道。 “小刘挺腰,那个小萧你可以挽著他的手臂,对对对,就是这样,头稍微靠一点。” “保持微笑,想像以后美好的生活。” “3,2,1!” 灯光一闪,全场喊起了新婚快乐。 所有人自发地鼓起掌。 刘峰看气氛到了,也就没扫了大家的兴。 刘峰和萧穗子两人乾脆就试了几套其他服装,多拍了几张结婚纪念照。 比如长袍马褂和旗袍,中式西服和白色婚纱,以及一套当下比较时兴的,穿著的確良衬衣长裤的造型。 拍完收工,刘峰也是把刚才顺便买的一盒大白兔奶糖当喜糖分给每位帮忙的同志。 第30章 领证分房(求追读) 第二天,刘峰同时迎来了人生的一件大事和一件小事。 大事自然是领证,小事则是他的新作《带上她的眼睛》在《人民文学》第六期中篇小说刊发了。 如果辩证地看待,那么是不分大小的。 但是一堆从厂里办好的资料《婚姻状况证明》拿在手里,却是实在的,这就是唯物主义的胜利。 一大清早,刘峰就和萧穗子去了北太平庄街道办事处。 刘峰也是到了才明白,这个时代结婚根本没他想的那么简单,所以说还是实践出真知,只是结婚这种事最好还是少实践。 这个年代登记婚姻,需要办事的登记员,计划生育,妇联,组织等各部门共同审查。 是的,1979年燕京已经开始提倡只生一胎了,明年就会开始正式实施计划生育。 登记过程还是顺利的,资料对好,填好材料,很利索就办完了。 这个年代结婚证並不是一个小本子,而是一张证书,刘峰本来还担心王科长拍的大结婚照贴不上去,现在才知道,这照片是用来证明的。 这张证书上除了两人名字,登记时间,甚至有伟人的语录,背面还有统一的公文。 提倡俭朴办婚事,反对铺张浪费及算命、祭神等迷信活动。 夫妻为共同生活的伴侣,在家庭中地位平等,应该互爱互敬,互相帮助,努力学习,努力工作,积极参加集体劳动,为祖国建设而奋斗。 领完证后,刘峰同志跟萧穗子同志此刻正式结成合法夫妻,下半辈子,要一起为革命事业奋斗终生了。 刘峰正想收好东西,和萧穗子离开,街道办事员突然喊住了他。 “那个,刘峰同志,你过来下,还有个东西没领。” 刘峰迟疑的走过来。 街道办事员是位阿姨,人还挺好,凑近他耳朵讲了下计划生育政策的重要性,以及相关的各种措施..... 刘峰顿时反应过来,让萧穗子先在外面等他。 “怎么了,刘峰?” 萧穗子疑惑地歪了歪头。 “没事,穗子,有点事.....” 待她走后,刘峰看向阿姨手快塞给自己的东西。 “那啥,阿姨,你多给几个吧,还有就是这玩意,一般上哪有卖啊?” 刘峰窘迫地发问,他也是才反应过来,这玩意真的很重要,至少在两人大学毕业以前,確实是得做好防护措施的。 办事员阿姨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 “没有可以来领,买的话就很难了,不过你放心,这东西很多,以后政策落实了不会缺的。” “小同志年轻气盛,但要注意身体知道吗,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其实你不该喊你妻子出去的,这种事应该向你们俩都传达清楚。” 刘峰难得红了脸。 “是,我回去会好好传达的.....” 於是,刘峰又多拿了一大把防护措施,然后就装作没事人出去了。 萧穗子在外面等了他有一会,问道。 “刘峰,你刚才和那位阿姨聊了什么?” 刘峰咳嗽了一下,回道。 “等咱们分好房,入住后,关起门,我会给你好好交代清楚的。” .......... 几天后,厂办的通知下来了,让刘峰去行政处房管科。 这几天刘峰还收到了《人民文学》发来的稿费,这次足足有八十七元四角,顶得上他一个半月的工资。 他接上萧穗子来到房管科。 办公室里依旧是堆满了材料文件。 最里面的办事员老李对照著住房分配名单,扶了扶老花镜。 “刘峰,萧穗子……新婚申请。” 他例行公事地念叨著,翻看著材料。 忽然,他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刘峰。 “哦,你就是那个总务科的刘峰啊!写文章的那个?那个什么........眼睛对吧?” 刘峰顿时一惊,心想不至於吧,才出几天,就这么快名动京华了?连我本人的情况都这么快传开了? 和萧穗子对视后,问道。 “老李,你咋知道的?” “嗨,小刘,你以为咱们厂是什么单位,干文化工作哪有分家的,你的两篇文章,我们这些职工没那么关注,上面领导是知道的。” 他语气里的官腔淡了,多了些熟络。 “厂长办公室特意打过招呼了,说你是咱厂里的人才,得照顾,这不,刚倒出来一间好房,本来怎么也轮不到新人的。” 老李说著,抽出一张崭新的《公有住宅租赁合约》,用笔尖点著地址栏。 “北太平庄职工宿舍,甲字3號楼,2层,朝阳那面的209室。使用面积二十二点五平方米。” 他特意强调。 “正经的两间套,虽然也是筒子楼,但隔了一下,有个小门厅,能摆下饭桌。厨房还是公用,但厕所就在这层把头,就三四户用,方便多了。” 刘峰和萧穗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这远超他们对於筒子楼单间的预期。 这个时期分房政策是非常紧张的,如果不是刘峰和萧穗子同时具有,结婚夫妻,双干部身份,又是特殊人才引进,各种buff叠满,根本不会这么快分房,少说也得半年。 筒子楼也就是赫鲁雪夫楼,而北影厂附近的筒子楼,大多都是10多平米的单间,能领到20多平勉强住俩人的已经算很好了。 萧父萧母那一家,都是50年代建的员工房了,那情况自然和现在不一样,尤其是萧父之前级別很高。 两人领到房子,终於有了物理意义上的家,迫不及待地就去看房。 刘峰骑车带著她很快到了地方。 钥匙插入锁孔,推开那扇绿木门,新的二人世界便在眼前豁然展开。 午后充沛的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泼洒进来。 房间被一道简单的灰砖墙隔成了里外间。 外面约十二平米,空荡的水泥地泛著青光,正好规划成客厅兼饭厅。 里面是臥室,稍小些,墙上还残留著上一任主人钉掛年画的浅浅印子。 唯一的家具是窗下一张老旧但结实的木桌,和墙角一张光板木床。 筒子楼里闻讯而来的热闹,冲淡了屋里的空旷。 对门的一位大姐,繫著围裙,手里还攥著锅铲,第一个探头进来。 “哟,还是对小夫妻,我是对门老马家的,有啥要搭把手的,千万別客气!” 走廊那头传来几家开门声和善意的鬨笑,孩子们在门缝间好奇地张望。 这里住的都是北影厂的职工家属,结构相似,命运相系,一家的事很快就是半层楼的事。 楼道里瀰漫著午饭残留的葱花爆锅的香气。 人声稍歇,刘峰和萧穗子才真正开始审视房子。 萧穗子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空地几棵高大的杨树和远处厂区的屋顶,轻声说。 “得买块窗帘。” 刘峰则用脚步丈量著空荡荡的外间。 “这里放一张方桌,两椅子。” 他指著门后的墙角。 “那边可以打一个碗柜,或者摆个书架。” “碗柜要紧。” 萧穗子转过身,思路清晰起来。 “锅碗瓢盆、暖水瓶、洗脸盆这些,都得赶紧置办。还得有扫帚、拖把、抹布。” 她掰著手指头数,女主人的干练气质初现端倪。 “布票和工业券我这儿还有一些,加上刚到的稿费,够用。” 刘峰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稿费的信封,放在光禿禿的桌面上,夫妻二人很快对了下家庭的小帐。 “但大件家具票肯定不够。桌子椅子,我想办法找点木料,自己打吧。” 萧穗子笑了。 “你之前给那么多人打家具,现在终於轮到自己了?” 刘峰在门口回首。 “还不是因为有你?” 第31章 开个小会 当晚,小小的住房被电灯分成两片区域。 里间臥室,萧穗子侧躺在新铺的垫子上,花了八块钱和三尺布票。 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微曲起,那是常年练舞的人休息时不自觉的姿势。 她刚洗过澡,身上只穿一件白色练功短袖和一条刚到膝上的深蓝色运动短裤。 得益於这个效果並不好的电灯,过於昏黄的光线让她裸露出的小腿呈现一种朦朧的轻微小麦色。 身材线条勾勒出她的努力,这是少女青春的证明,也是作为一个女人成熟的美丽。 膝上摊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她握著钢笔,秀髮被偶尔掠过的夏夜微风轻轻拂起。 小脚隨著本子上一笔一画记帐而摆动,足弓弧度优美,是穿舞鞋练功留下的印记。 灯光的另一边,刘峰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咽了下口水,然后默默移开视线。 这快到夏天了,是真热啊,怎么坐著也能出汗呢。 嘆了口气,他只想把这个椅子打好,有这么难吗? 这房子也太小了,我都坐门口了,还是一转头就能看清楚。 就算我意志再坚定,你也不能这样考验我啊! 他看著面前躺好的四根松木方料,这是从厂里木工房按內部价买的边角料,已经刨光了毛刺,还有几块杉木板。 深吸一口气,先干活,转移注意力。 他將工具摆好,一把借来的锯子,一柄羊角锤,几根不同规格的钉子,还有自己带来的军用小刀。 得益於刘峰木匠儿子的出身,他才能顺畅地把蛮力暂时用在椅子上。 而另一边,萧穗子似乎是把帐算完了,下床,穿好拖鞋,走到客厅,然后诧异地发现,凳子被刘峰摆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你干嘛把凳子挪开。” 说完她轻轻坐下,拿著本子。 刘峰低著头,说道。 “哪有什么远不远的,就这么点地方,你坐那说唄。” 萧穗子看了他一眼,也不在意,低头匯报当前二人这个小家的財务情况。 “今天我们买一整套家具,铝製蒸锅,铁锅,脸盆,热水瓶.......总共花了22元,这还是省了床单被套的。” “我们俩这么多年在部队留下的存款,加起来2057元,目前一个月工资加起来,121元,算上你刚拿的两笔稿费,咱家总存款2264元。” “如果咱们考上了大学,那就还能领两月工资....” 说了一通,刘峰椅子都快打好了,听得头都快大了,赶紧强调会议纪律,让萧穗子同志直接下结论。 “总而言之,即便考虑我们上学能拿到助学金,我们也得节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刘峰很想说他即便停职上学,也有的是办法搞钱养她。 但现在的气氛说这个显然不合时宜。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呢,我的萧总会计?” “先从饮食起居做起吧,做饭的话我们轮流做?” “那不行,我做饭好吃点。” “那就我洗碗和打扫卫生。” 刘峰看著她十分认真的样子,把打好的椅子递过去。 “记录一下,刘峰同志在成立家庭第一天做出了卓越贡献,打了椅子一副,成本价不到2元。” “我还没检验呢。” 萧穗子眨了眨眼,冲他抿嘴一笑,然后在刘峰扶著椅子的情况下坐了上去。 她仰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映著灯火。 “怎么,你还不敢鬆手,怕你的豆腐渣工程在我面前败露?” 刘峰闻言两手一摊。 萧穗子还真的抓住椅子腿摇了下,结果自然是稳稳噹噹。 “好的,我现在对刘峰同志做出以下嘉奖......” “別光精神上.....” 话还没说完,刘峰就感觉脸颊上被轻轻一碰,带走一阵香风。 等反应过来,萧穗子已经坐回椅子上低著头。 “快去洗澡,臭死了,一身汗。” “那咱们现在是暂停会议呢,还是....” “我宣布会议结束....” 刘峰不乐意了。 “我还没发言呢,你就不让我开会了?” 萧穗子此时脸颊虽然微红,但还是並著腿坐好,也不看他,只是摸著头髮,回道。 “那你快做会议总结。” “行,那我简单说几点,以后呢,这个家我主外,你主內,但是在某些具体问题上,这个决策要灵活.....” “快说,都要十点了。” “反正就是实事求是,我们两个以后如果吵架了,一旦冷静后,那个问题更大的,要主动承认错误。” “你是觉得我脸皮薄,会死鸭子嘴硬吗?” 刘峰在门口摆摆手。 “我可没这么说啊,现在我就遵从你的指示去洗澡,顺便消化一下会议精神。” “快去。” 萧穗子起身,抱起新买的搪瓷脸盆,里面早就放好了他的换洗衣物和裤衩。 刘峰接过,去了公共澡堂,於是第一次家庭大会圆满结束,这是一次胜利的大会,也是一次团结的大会。 .............. 清凉的冷水衝掉了刘峰身上的大部分燥热。 但在回到这间小房子后,又急速升温了。 此时萧穗子已经坐在床边等著他了,又是这昏黄的电灯,导致刘峰看不清她脸上到底是紧张还是放鬆。 两人还是要面对这一刻,这点在今天决定好入住並且通知了二老后就决定了。 刘峰走了过去,坐在萧穗子身边,此时他身上只穿了背心和裤衩,手上的肌肉显出古铜色的力量感。 “怎么了?还是有点紧张?” 刘峰轻声问道,他又不是初哥,而且后世由於信息过於爆炸,导致他对这事其实閾值挺高,所以就很放鬆。 萧穗子身子一颤,转过身,轻轻点头。 刘峰拿出了那个防护措施放在枕头边,温声道。 “之前我也跟你说了,咱们得节制,毕竟就怕万一嘛。” “你要太紧张呢,我就先给你科普一下常识,这个.......给你做点思想上的建设。” 萧穗子一下子又被他一本正经地说笑给逗乐了,顿时肩膀也不僵硬了。 刘峰顺势搂住她,两人相拥,萧穗子柔顺地像只小猫。 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察觉气氛到了的刘峰,一把倒下。 “那个,俗话说得好,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咱们家的繁琐小事聊完了,也得办一下人生大事了。” “今晚,咱们开个小会,好好的深入探討,做出点....研究成果来。” 第32章 先上车,再补票 第二天清晨,刘峰悠悠转醒。 头还很酸胀,於是动手从被窝里伸出,揉了揉太阳穴。 昨天晚上开小会开太晚了,下次得注意点。 正想把另一只右手也抽出,才察觉整个手臂都麻了。 悄悄掀开被窝一瞧,两截晶莹雪白的玉手缠绕著,如此还不够,她还要枕在上面。 刘峰想了下,还是忍心把她轻轻唤醒。 “刘峰,你醒这么早啊?” “那个,你还行吧。” “我没那么脆弱,倒是你.......我真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还懂这么多!” 两个人又互相打闹了一下,这才正经坐好穿衣服,到底是多年在部队里,作息和內务基本功还是没丟。 刘峰穿了身白色短袖衬衫,萧穗子却在红色和蓝色之间做选择,房间里没有等身镜子,於是她只能对著窗户比较。 “刘峰,你说我穿哪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红色唄,你是新妇,肯定穿喜庆点吧。” 萧穗子没好气地回头。 “我就是不想穿太艷嘛,今天摆宴,来的全是我爸的故交旧友......” 原来,两人之所以起这么早,並且如此正式,是因为今天需要参加萧父为二人办的婚宴。 至於为什么先洞房再吃席,那就全怪昨天刘峰和萧穗子两个人太激动了,一下子就打破了封建枷锁,拿了房就迫不及待入住。 不过还是提前请示了的,二老没说什么,只是叫二人別耽误事。 按理说这个时代操办这些没必要大手笔,实际上定的也只是北太平庄饭店,厂里职工常聚餐的地方。 但问题就是出在时间上,刘峰急忙结婚,但偏偏是六月底,巧了,不少外出拍摄的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都回京了。 因为最近不但有关於第四次文代会的消息,还有文化部明文通知,为庆祝我国建国三十周年,將在十月於全国举办《国庆三十周年新片献礼展》。 所以不少电影工作者都在最近回京忙活这件事,大会小会的,这下小两口的婚姻就撞上档期了。 刘峰看著萧穗子还在那纠结到底素一点还是艷一点,一把拿起她的衣服给她配了一套。 “你这样,红色短衬配喇叭牛仔裤,然后把你的头髮披著,行了吧,又潮又端正,又红又蓝。” 萧穗子这下一比,把衬衣收进牛仔裤里一点,確实不错,又衬了腿长,也不那么艷了,很有特色。 两人穿好就不再囉嗦,赶紧先去了一趟萧家。 一进门,就是岳父对女婿,丈母娘对女儿。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娘俩待一起好生诉了会衷肠,然后贾琳就把早准备好的红糖当归煮鸡蛋端出来,让两个人就著馒头先吃早饭。 萧父和刘峰之间倒没有那么多话了,自古翁婿都是务实居多。 “那个,小刘啊,今天宴席,有些电影界的泰斗,我都会一一给你引荐,你呢也不用多刻意,毕竟你们才是主角,这是婚宴,还是吃饭为主,吃完席,饭后才会谈一些事。” “爸,我知道.....是和最近风向有关是吧?” “对滴,这次献礼展,就是要让电影行业树新风嘛,我是晓得你的,你不要多说话啊。” 刘峰沉默了会,点点头。 ................. 中午,北太平庄饭店里开了三桌。 主桌坐著萧父萧母、王好为导演,以及萧父的老领导谢铁漓导演、《小花》的两位导演张睁和黄建中、郝淑雯,阿诚和父亲钟店裴以及作为男方长辈代表的王启年科长。 这其中腕儿最大的自然是谢铁漓,他是我国建国后电影行业领军人物之一,代表作有《智取威虎山》、《今夜星光灿烂》、《包氏父子》。 另外两桌是刘峰总务科和萧穗子宣传科的同事,以及一些闻讯前来贺喜的北影厂普通职工。 刘峰胸前戴著红花,和穿著红衬衫的萧穗子一起,从主桌开始一一敬酒。 唯有郝淑雯不满意,她偷偷和萧穗子说我还没过当伴娘的癮,但她不敢撒泼,因为这一桌含金量太高,全都是文艺界数得上號的,她要不是沾了个特別闺蜜的光,本来是上不了桌的。 两人走到同事桌前敬酒时,气氛更加热闹起来。 刘峰话不多,主要是感谢,敬酒时都乾脆地喝了。 萧穗子以茶代酒,跟在旁边,敬酒完毕,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菜没有点很多,大家也都很朴素,开场前也说好了不收红包,所以就是吃饭。 一个多小时后,其他两桌眾人散场,主桌上的人虽然已经酒过三巡,但显然是暂时不会走。 攒这个局儿,本来也是借著婚宴来聊点別的。 之前萧父已经为眾人引荐了刘峰,所以贾琳带著萧穗子和郝淑雯离开后,话题就逐渐开始严肃了。 钟老和谢导一开始还在就著《小花》的两位导演討论剧本,因为还有比较关键的几场战爭戏没拍,暂定为今年秋天去荆州取景。 刘峰自然插不上话,婚宴结束他这个新郎官就下马了,只好和阿诚聊一下。 “最近也没看你出来耍,在干什么正经事呢?” 阿诚因为喝酒有点脸红。 “我不是被分配了一个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嘛?本来好好的,我爸看我太游手好閒,天天拉著我,一起编撰他那本《电影美学》。” “这几个月,又是让我研究《资本论》,一会又换成是黑格尔的《美学》,还让我看《易经》....” 说的话有点不小心,被钟老听见了,他倒没当眾说难听的。 “你要是和小刘一样,早点把个人问题解决,成家立业,那我也不管你了嘛。” 刘峰只好打岔说了个笑话,惹得桌上眾人把话题转移到他身上。 钟老先说道。 “小刘,你前几天那篇《带上你的眼睛》,我是早就读过了,我觉得你小子是不是在北影厂里待了几个月,被薰陶出来了,你这篇小说,我看很適合改编成电影啊,里面很多描述,都可以照搬成镜头语言。” 谢导饶有兴趣地接上话。 “自从去年开完那场重大会议后,今年咱们电影界可以说是百花齐放啊,不过像这种科幻题材,倒是少见。” 刘峰只好笑著回道。 “谢导,钟老,我就是隨便瞎写了一个故事,谈不上往电影靠啊,再说了,我也不懂编剧,您俩就別拿我开玩笑了。” 谢导反驳道。 “誒,这是什么话,我也不是科班出身,当初刚来燕京,我连电影是什么都搞不懂,摄影机都没见过,不还是拍上电影了。” “可以先上车,再补票嘛。” 第33章 討论《小花》 刘峰在转瞬间思考后,回道。 “谢导,组织让我上车,我就上车,让我补票我就补票,我时刻准备著。” 闻言,钟店裴带头,眾人哈哈大笑,谢铁漓指著刘峰对萧父说道。 “老萧,这小子可是个滑头啊,他比你机灵多了!你这下半辈子有福了!” 萧父也借著酒劲顶回去。 “老谢,你女儿多,你羡慕你也找一个去唄!” 刘峰这么一说,在桌上他也算获得点话语权,毕竟且不管身份和什么作品,你临场有如此急智,大部分人也会高看一眼。 而钟老以及三位导演聊的,自然还是电影《小花》。 自从去年,“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重要讲话后,国內电影界就开始急速拐弯。 按现在北影厂的汪厂长做的《北影厂建厂三十年的回顾和展望》中的描述,现在是进入第四个阶段。 成立了新的领导班子,谢铁漓便是电影组成员,虽和刘峰不互属,但却是顶头领导。 今年春天,《人民日报》发表了“怎样把电影工作搞上去”的话题大討论,《电影艺术》杂誌紧隨其后,提出了“电影理论现代化”议题,这让诸多电影工作者有了摆脱电影样板戏的决心,要作为一种全新的艺术,也就是认可电影是第七艺术。 尤其是当下坐著的钟店棐老人,他在明年的主张“电影要与戏剧离婚”,引起轩然大波,一场关於电影艺术的大討论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因此在这样的背景下,去年才成立项目的《小花》,作为献礼片,自然是各方面高度重视,这部电影被寄予厚望,它有不一样的任务。 它就是此次探討的实践果实,將决定之后十年的国內电影风格走向。 虽然从题材上属於革命歷史电影,但在电影语言和敘事形式上展开了大胆的创新。 影片的故事是讲述了在解放战爭背景下,贫农女儿赵小花(陈充饰)寻找失散哥哥的故事。 为探寻哥哥下落,她遇到了游击队长何翠姑(刘小庆饰)。 何翠姑实为小花的亲哥哥(唐国鏹饰)在幼时因贫困被卖的另一位妹妹。 故事以两姐妹的视角展开,通过她们在战爭中的牺牲与奉献,以及最终的血缘相认,歌颂了军民深情与革命精神。 这部电影原名《觅》,意为寻找,是眼前的电影泰斗钟店棐给的建议,才更名为《小花》,意义明確,將敘事视角更著重於个人,同时將这部电影当做一朵小花,献给国庆三十周年。 ............ 钟店棐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小花》的两位导演张睁和黄建中。 “二位,《小花》的毛片我看了几段。你们用的那些跳切、闪回,还有那段的哥哥找妹妹的彩色梦境里插入黑白回忆,这都是在尝试让摄影机脱离单纯的记录,而成为思维本身。” “但我想问的是,这种意识流和心理蒙太奇的手法,大规模用在革命歷史题材里,会不会冲淡了敘事本身的庄重性和连贯性?” 张睁与黄建中对视一眼,张导先开了口。 “钟老,这正是我们想突破的。革命歷史首先是人的歷史,是赵小花、何翠姑她们具体的情感与记忆。” “我们用双女主角敘事线並行,再通过心理蒙太奇將她们的情感时空交织,正是为了更深刻地抵达那种牺牲的疼痛与信仰的纯粹嘛。” 黄建中导演补充道,语气更侧重技术解析。 “我们在剪辑上,特別是在高潮段落,有意打破了传统线性敘事。” “比如翠姑牺牲一场,將她的现实战斗、小花感应般的痛苦、哥哥过去的承诺,三个时空的镜头进行快速交叉剪辑,追求的是情感浓度的最大化,而非时间顺序的清晰。” “问题就在於这最大化的度。” 钟店棐的语调变得犀利,带著理论家的严谨。 “电影是时间的艺术。这种极致的交叉剪辑,在营造情感激流的同时,是否也造成了敘事轴心的漂移?观眾在强烈的形式衝击下,会不会反而丟失了对故事主干和革命逻辑的把握?” “我说句不好听的,这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 爭论的焦点清晰了。 一边是创作者追求情感表达的电影化自由,一边是理论家警惕形式实验可能带来的敘事失焦与理解障碍。 桌上眾人都屏息听著这触及当时电影艺术核心矛盾的探討。 谢导打了个圆场,他一直是两个导演的支持者。 “就是要大胆创新嘛,我们也要摸著石头过河,漂亮国去年拍的《星球大战》你们看了吗?我们不做改变,怎么追上人家的电影工业嘛。” 刘峰这个半外行听了半天,虽然听不懂这么多名词,但他到底见多识广,这个不就是类似...... 在b站看过的一段视频解析,讲的是《盗梦空间》里层层嵌套的时间,或是《星际穿越》中利用引力传递的情感数据。 那些后世电影早已不满足於讲述一个顺序的故事,它们將情感本身作为一种可量化、可摺叠、可超距传输的维度来处理。 这玩意叫啥来著?要不我编一个名字吧? 他意识到这是自己难得的一个表现机会。 於是,刘峰的声音温和地插了进来,带著晚辈的谦逊。 “钟老,张导、黄导,我有个外行的感受,不知道对不对。” “我看你们討论那些最打动人的段落,感觉镜头好像不是用时间顺序在连接,而是用情感节奏在同步。” 席间安静了一瞬。 他见几位前辈都看向自己,便继续说。 “就像刚才黄导说的那组镜头,翠姑倒下、小花心悸、哥哥回首。它们时间地点全不同,但那一刻,三个人物內心的痛达到了同步的顶点,就像一种频率共振,......算不算一种情感蒙太奇呢?” “情感的节奏……共振?用內在的情感逻辑,部分替代外在的时间逻辑来结构高潮?” 钟店棐若有所思地重复,在场的所有人也被刘峰语出惊人而震慑,一时间都没去想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只是推敲了一下刘峰的话。 张睁导演眼睛一亮,看向黄建中。 “这个说法有意思。我们摸索的就是这种超越时空的情感对接点!技术上是交叉剪辑,內核是要让不同时空的人物,在情感的最高点上实现隔空对话。” 谢铁漓此时朗声笑了起来,打著圆场並总结道。 “你们看看,我就说你们太纠结理论上的定义了,小刘这样善於抓住人物情感进行描写的作家一下子就点出重点了嘛,这就是旁观者清。” 说罢,眼中带著光,意味深长地看著刘峰。 第34章 带上人民的眼睛 一场饭后的国內电影大討论就这么结束了,歷史不会记载这一天,但刘峰如果够閒的话,他的回忆录可能会提一嘴这事。 谢导临走前表示,听说了刘峰要考大学,建议他报考北影的文学系,这所学校的前身表演艺术研究所,他是当过三年老师的。 言下之意就是,小伙子我很看好你,跟我干吧,我把你当嫡系培养。 刘峰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委婉表示感谢谢导的建议。 这件事后,又平平淡淡过去五天。 其实也不平淡,毕竟对新婚小夫妻而言,每天都有新鲜劲,不过距离高考只有一周多一点的时间,两人都很自觉的保持克制,每天正常上下班,晚上一起复习。 刘峰作为后世卷出来的小镇做题家,对付79年的高考,实在是有点降维打击,更何况还是半开卷状態。 这些天主要是他帮助萧穗子刷题,教她一些做题思维。 萧穗子基础还是很好的,提升很快,刘峰估计应该不成问题。 这天,他倒是有点晚才回家。 萧穗子如往常一样盘腿坐在臥室的床上复习,看到抱著一个大袋子的刘峰,顿时蹙了眉。 “你买什么了.....这么多东西?不是说好花大钱我们要商量一下吗?” 刘峰故作神秘的微笑,凑近来把袋子放在地上。 “不是买的,是別人送的,你猜猜,这是什么东西?” 萧穗子想到了刘峰的朋友阿诚。 “是阿诚送你的书吗?” 刘峰摇了摇食指。 “只猜对一半。” 说完也不卖关子了,直接打开。 满满一袋子书信。 “今天下班的时候,《人民文学》的副主编老刘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一趟,结果到了才知道,嘿,是满满一袋子读者来信。” 萧穗子惊讶地捂住嘴,之前看报纸上有评论过刘峰这篇小说,但远不及眼前这一袋子信更震撼。 原来,刘峰的这一篇《带上她的眼睛》,仅仅发行了不到半个月,就彻底火爆了。 主要还是这篇小说的脑洞新颖,且文风很符合当下的潮流,外加上故事里男主女主那比较朦朧且比较虐的感情,有点太拿捏目前这些小文艺青年们的审美了。 再加上,又被刘峰用手段包了层偽伤痕文学的皮,那就更火了。 之前的《丰碑》毕竟是主旋律,艺术价值大於热度,而这次之后,文锋这个笔名,是真在文坛小有名气了。 刘峰看著信上的邮票,想了想说道。 “应该都是燕京附近的,所以到的快,估计后面还会有几批的。” 两人对视一眼,还不待刘峰开口,萧穗子就迫不及待开始拆信了。 “第一封.....这是夸你的,哇哦,看的我都觉得肉麻。” 刘峰也在拆,边拆边交代。 “那个你注意一下,如果信里有塞粮票和钱的,你挑出来观察,是那种票子比较老的,或者信里明说了不是那种有閒钱的,咱们都寄回去。” 萧穗子闻言笑了。 “就你是大好人,不用你说我也懂。” 刘峰把家里新买的电风扇放远点,两个人商量好就开始拆书信,仿佛在开在盲盒一样,每一封都有惊喜的期待。 拆著拆著,萧穗子突然看到一封,没忍住捧腹大笑。 刘峰疑惑地问怎么了,萧穗子边笑边递过去。 文锋老师: 您好!请原谅我冒昧地给您写信,我是燕京市第一零一中学的一名学生。 我实在太喜欢您写的《带上她的眼睛》了,反反覆覆看了五遍,每一遍都哭。 我特別喜欢故事里的男主角,他一开始那么不耐烦,后来却那么温柔,那么后悔。 他带著眼睛看草原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也把我的眼睛带去了。 读到沈静姐姐一个人在地心里,永远也回不来,只能听著《日光海岸》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 我昨晚又看了一遍结尾,哭了好久好久,枕头都湿了一片。 老师,您能不能告诉我,沈静姐姐最后得救了吗?求求您告诉我吧,不然我总想著她,饭都吃不香了。 对不起,我的话太多了,祝您写出更多更好的故事! 您的小读者 林晓梅 1979年6月28日 信纸最下面,用蓝色的原子笔,认真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哭脸。 “哈哈哈,刘峰,你就满足人家小朋友纯真的愿望吧......” 刘峰苦笑了一下,还是决定给这位小朋友一个善意的谎言,免得她因为哭的换床单,被她爸妈混合双打。 两人继续拆信,將需要寄回的分好类。 而过了会,萧穗子突然脸黑了.....刘峰好奇地看过去。 亲爱的文锋同志: 我是工艺美术学院的一名学生,在看了你的作品后,我被深深地感动。 请原谅我冒昧地写下这封信,因为我如同沈静一样被困在了名为孤独的地心之中。 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带著我的眼睛,去看更自由美好的世界。 抱歉和你倾诉这么多…… 最后,信中附了一张我素描的沈静画像,或许与你笔下的她有所出入,但愿你能喜欢。 林雪 1979年6月27日 “看什么看,有那么好看吗?” 萧穗子没好气道,她本来还想把这封信偷偷塞到寄回去的那一类里。 刘峰实在没绷住.... “就是一张表白信嘛,你不至於吃醋吧.....再说了,人姑娘这画挺好的,咱们留著收藏吧。” “鬼知道她照著谁画的!” 不过萧穗子也没那么小气,只是把这封信收好甩到一边去了。 几番挫折后,刘峰继续拆信。 其实大多还是差不多的內容,不过每一封的背后,確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所以他还是看得很认真。 有些女知青想与文锋同志诉衷肠,他就省略了。 还有些科研工作者夸他这篇小说设定比较严谨的。 突然,他拆到了一张格外不同的。 文锋同志: 您好,我是华夏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的一名研究人员。 我因偶然读到您的《带上她的眼睛》,感到十分惊讶与欣喜。 您將生物传感同步这一设想置於可信的工程背景下,並严谨地处理了地心压力与通讯延迟的细节。 您的故事让我想起一件真实往事。 去年,我国西部一处深部地质勘探站发生了一次严重的井壁渗漏事故。 抢险过程中,一位名叫周大海的老钻探工,在確认所有年轻队员都升井后,自己却被暂时困在了数百米深的临时安全室里。 情况危急,通讯时断时续。 地面指挥部通过唯一一根保住的信號线,不仅传递著指令和数据,还做了一件事。 他们將地面营地旗帜的飘动、一碗准备迎接他归来的热汤麵,都用语言仔细描述,通过话筒不停地讲给他听。 事后我们得知,正是这些看似无用的囉嗦,成了周大海同志苦苦支撑的精神支柱。 它让我坚信,最高级的技术,其终点永远是人,是人性的温度与光芒。 感怀於此,我模仿您小说的內核,写下几行粗浅的文字。 《带上人民的眼睛》 不是所有的眼睛,都只为仰望星空。 有的眼睛,沉入大地最深的夜, 成为永不熄灭的灯。 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都有亿万双眼睛在守望。 是工人的眼睛,是农人的眼睛。 是战士的眼睛,是科学家的眼睛。 是所有沉静而灼热的、人民的眼睛。 他们带走了光, 却为我们, 留下了整个太阳。 此致 敬礼! 一名普通的科研工作者 陈思远 1979年6月29日 第35章 回信,名动文坛 刘峰看完整封信,久久不能言语。 萧穗子早就察觉到他的异常,在走到他身边看完信件內容后,默默地从后面轻轻拥抱住了他。 意识到身后人在安抚他的情绪,刘峰也是马上恢復正常。 倒不是他惆悵,而是作为一个创作者,虽然是剽窃的,但能看到自己的本意被读者体会,甚至精神上共鸣,实在是很难没有情绪。 这届读者的水平也太高了。 想著这些,不免微抬嘴角,他打算给这位陈同志认真写封回信。 身后萧穗子意识到他的態度,眉眼一弯,打趣道。 “刘峰,好多读者都是称呼你为老师,我以后,乾脆也叫你文锋老师好了,毕竟你教我这么多学习方法。” 闻言,心知她是故意哄自己开心,刘峰头也不回,一边动笔,一边隨意用上辈子湘省口音的塑料普通话回道。 “我最喜欢听滴,就是人家喊我老师。” 说罢,开始斟酌用词。 陈思远同志: 你好。 来信收悉,反覆读了三遍。 你分享的故事与写下的诗,带给我的震动,远胜於任何讚誉。 你说得对,最高级的技术,终点是人,最好的文学,眼睛也应当属於人民。 我写她的眼睛,是偶然。 你看到人民的眼睛,是必然,因为那些沉入地下的光,本就来自亿万平凡的太阳。 希望我们彼此都能在各自的岗位,继续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此致 敬礼! 文锋 一九七九年七月一日 ........... 接下来的几天,刘峰和萧穗子度过了紧张的高考最后一周衝刺。 閒暇之余,萧穗子每天都会拿些报纸回来读。 是的,她在找,有没有哪家报纸或社评,又锐评了她的文锋老师,像是很自觉地为刘峰当起了秘书,搞得刘峰不止一次劝她没必要,舆论发酵和我们没关係。 他们討论文锋,和我刘峰有什么关係?对吧。 不过刘峰確实低估他这篇小说的威力了。 比如华夏作协主办的《文艺报》,號称全国六大名报,就刊登了如下评论。 《文艺报》:文学评论版 一曲科技时代的革命英雄主义讚歌——评中篇小说《带上她的眼睛》 副標题:文锋同志在新时期文学创作中的可喜探索 本报评论员郑建国 近来,文锋同志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中篇小说《带上她的眼睛》(以下简称《眼睛》),在广大读者、特別是青年读者中引起了热烈反响。 这部作品,以其独特的科学想像和深沉的情感力量,为我们如何在新时期反映火热的社会文化建设,塑造崭新的英雄人物形象,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思考。 《眼睛》的成功,首先在於它巧妙地將革命的浪漫主义与严谨的科学精神相结合。 作者没有停留在对地表风光的一般性歌颂上,而是大胆地將笔触深入地心这一象徵著祖国建设最艰苦、最前沿的领域。 小说中设定的生物传感同步原型机,並非空中楼阁。它让我们看到,科学的幻想,唯有植根於国家建设的坚实土壤,才能绽放出具有思想深度的艺术之花。 其次,作品成功塑造了沈静这一英雄人物形象。 她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只讲牺牲个人的英雄,而是一位脚踏实地,將个人生命与祖国探索事业结合在一起的知识女青年。 她的眼睛,是通过技术媒介传递出去的,但这双眼睛所渴望的,其本质是对祖国河山与人民生活的无限眷恋。 她最后的牺牲,不是消极的毁灭,而是將自身化为了照亮地心、照亮科学前路的永不熄灭的灯。 这一形象,深刻詮释了平凡中的伟大,寂静中的轰鸣,是无数默默奉献的普通劳动者和科研工作者的艺术缩影。 尤为可贵的是,小说通过地面敘述者“我”的情感转变。 从最初的敷衍到最终的彻悟与追悔,艺术地完成了一次对读者的精神引领。 它告诫我们,不要对身边的奉献习以为常,要用心灵的“眼睛”去发现、去珍视那些“沉入地下的光”。 ......... 萧穗子把这张《文艺报》评论剪了下来,贴到了二人这间小家的臥室墙壁最显眼的地方,如果不是刘峰阻止,她甚至要贴到床对面,好方便每天起床都能看到。 不止如此,今年才刚刚在川省创刊的《科学文艺》,也就是后世国內的第一科幻杂誌,也做了一份长达万字的评论文章。 直接放在这一期首页,显然科幻文学作为目前国內的小眾文化,是怎么都要吃一下文锋这难得的出圈大作的流量。 其中最精彩的部分,就是技术性分析《眼睛》的这一段。 小说构建了一个“双重孤独”与“双重拯救”的深刻模型。 沈静身陷地心的物理孤独是显性的,而地面上“我”起初情感麻木、对生活之美视而不见的精神孤独,则是隱性的。 故事的进程,恰恰是沈静用她被困住的眼睛,拯救了“我”心灵视力的过程。 当她最终永远失去归途,那留在地面的“眼睛”(即被唤醒的“我”及所有读者),便成了她存在意义的延续。 这种拯救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双向的、精神层面的共鸣与完成。 它超越了简单的牺牲敘事,触及了存在与沟通的哲学命题。 ....... 这篇万言书,直接导致刘峰和萧穗子的小家多了项开销,那就是准时订阅每期的《科学文艺》杂誌。 而最炸裂的,也是最直接影响两人现实生活的,就是北影厂的內部主办学术刊物,《电影创作》也刊登了评论。 主笔的,自然是著名影评家,钟店棐老先生。 他是非常公正的从电影角度去分析这个故事的电影改编潜力,从而藉机畅谈未来电影发展。 小说的核心意象——“眼睛”,几乎可以直接转化为电影的核心镜头语言。 地面上辽阔的草原、奔腾的溪流、摇曳的野花,与地心深处压抑、永恆、孤寂的黑暗环境,构成了极端对比的、充满戏剧张力的视觉空间。 如何用摄影机的“眼睛”,在二者之间建立流畅而富有意味的切换、对照乃至最终的重叠。 沈静这个未曾直接正面出场的人物,其形象完全依靠地面景物在她“眼中”(亦是镜头中)的反射、以及她声音的质感来塑造,这是新颖的蒙太奇表达方式。 更值得电影工作者深思的,是小说主题的深层转换可能,如何在新时代拍好个人视角下的革命浪漫主义,《眼睛》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思路。 ........ 读完这篇短评,刘峰不得不去阿诚家亲自问钟老的意思。 钟店棐早就料到他会来,让阿诚泡好茶,两人慢慢聊。 “小刘,我作为长辈就不跟你说虚的了,这篇评论,有我自己想写的原因,但还有就是,你们厂的领导们的指示。” “如果不是你的这篇小说,故事篇幅实在太短了,可能关於剧本的改编已经在章程上了。” 第36章 电影改编 刘峰听完,只当后面那句是钟老隨口打趣。 因为当前製片厂製作电影的流程,还是保持標准的计划经济模式。 先得厂领导班子开会,在会议上提案,初步通过后,討论出详细的拍摄方案,再接著组委,艺委会,技术委员会,三堂会审,最后才能立项,招募拍摄团队。 也就是在立项后,预算就固定了。 在刘峰看来,《眼睛》根本不可能改编嘛,先不说拍摄方式,电影最短也得80-90分钟,你就算让刘峰竭尽脑汁,也不能把这个故事水成那样吧..... 那自己的读者看了,下次会寄来什么就不好说了。 所以他开口道。 “钟老,你別开我玩笑了,不过,真是我们厂领导重点关注我?” 钟店棐喝了口茶,回道。 “小刘,你哪里都好,但有一点不太好,你有点对工作上某些自身定位把握不准,这不怪你,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是什么都不懂,你起码会动脑子想很多事。” 刘峰闻言还真有点不明白了,就因为自己和谢导吃了个饭,说句话帮个腔,不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最多也就是在某次会上提了自己嘛。 但厂里面的领导就得因此,这样关注自己的作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般来说,不就是来自己部门颁个奖,合个影,宣传一下先进个人嘛..... 即便它確实很火,甚至很有社会影响力,但这也没道理啊,才不到一个月,有这么急? 等等?不对,这如果是真的,那肯定是有其他层面的原因。 钟店棐见刘峰似乎想到点子上了,直接开口。 “是你的身份,出身,以及你的文章风格和立场,让汪厂长和老谢,很看重你.....” 刘峰瞬间冒了冷汗,他明白钟老的意思了。 钟老直言道。 “他们可能是希望你,转编剧组,掛名进去,哪怕没有成片,搞个剧本也行,总之就是,希望文锋参加一下《小花》的集体创作。” 懂了,为了確保过审,要尽力做好一切,自己这个刚冒头的青年作家的名声也得用上是吧。 刘峰搞清楚了,是自己的思维没转变过来,在他看来这个电影是註定会过审的,但当事人不知道未来,所以自己没想到这层。 “厂长和其他领导的意思是.....真希望我改编《眼睛》,这样就名正言顺地调我去编剧,是吧?” 钟老满意地点头,眼前的年轻人一点就通,就是典型的曲线调动。 “所以你有没有什么改编的想法嘛,这对於你个人肯定是有很大帮助的,是个很好的机会。” 於是,刘峰开始认真思考这个事情了,因为可以试试把大刘《地球大炮》中关於落日六號的部分串进去改编,让故事有头尾,有完整敘事结构。 但是篇幅还是问题,凑不到的。 首先,这个年代没有微电影概念,你哪怕想拍个50-60分钟的故事,都肯定是行不通的,別人只会觉得匪夷所思。 那么,有没有別的办法呢? 对了!有一种电影它可以拍短篇嘛。 刘峰恢復了之前自信的心態,说道。 “钟老,我想了一下,还真有个点子,因为我的读者来信,其实有很多是初中生.....” “您看过,今年五月上映,上美厂製作的《哪吒闹海》动画电影吗?” 此言一出,豁然开朗,钟店棐一时也拍案叫绝。 “你小子啊,鬼名堂是真的多,哈哈哈,的確,你的这篇小说,改编动画电影,效果显然会更好!” 没错,1979年的经典电影,后世人知道最多的,自然还是国產传统水墨动画电影的巔峰。 让一代人无法忘却的,那个在陈塘关,咬发横剑自刎,誓死不向东亚传统封建父权压迫低头的,小英雄哪吒。 全片65分钟的动画,动用了30多位原画师和上百名製作人员。 在没有电脑辅助的年代,每秒24帧的画面全靠手绘完成。 影片最震撼的场景哪吒自刎,耗时三个月。 白衣少年横剑转身,红綾如血般飘散,背景的暴雨用淡墨层层晕染,每一帧都需反覆试验宣纸吸墨程度。 无论是艺术作画结构採用敦煌壁画的风格,还是二胡演奏的背景音乐《哪吒自刎曲》,这部动画电影的华夏文化內涵实在是让后人难以超越。 刘峰不需要那么高的艺术水平,因为他这个故事明显是需要写实画风,他完全可以找美院的学生嘛。 不过现在摆在面前的重点还有一个,北影厂,能做动画电影吗? 於是只好把心里所想全盘道出,看眼前这位老同志有没有招了。 “钟老,您看这思路可行吗?” 钟店棐笑著摇摇头,明確表示。 “北影厂没这个条件,全燕京也都没有上美厂那种专业的团队,你指望厂里,不如指望皮影戏师傅,说不定还专业点。” 刘峰看著他的表情,明白他是知道法子的。 “那……我们就请上美厂的同志来帮忙?合作?” 钟店棐放下茶杯,正色道。 “按咱们的体制,兄弟单位协作,这叫跨厂任务,得由北影厂组委,或者生產办公室,正式向文化部电影局打报告,特申请与上美术电影製片厂进行合作製片。” 刘峰见他话没说完,直接接过阿诚手里的茶壶,给老人家上茶。 钟店棐微微一笑,此刻是完全把他当子侄辈传授经验了。 “光有公文往来,太慢,也显生分,最好的法子,是找到一位两边都认,又懂艺术、又能说上话的中人。” “电影局的领导自然好,或者……上美厂里,有哪位导演前辈,既欣赏你这小说的气质,又愿意尝试新风格的?” “这事,恐怕得让汪厂长或者老谢,动用他们的人情和脸面,先私下沟通,探探风向。” “等上面原则同意了,具体的合作方式,是咱们出创意和剧本,他们全盘製作,还是咱们派编剧、美术去学习,他们派骨干来指导,这才好坐下来谈。” 刘峰想了一下,马上找到关键。 “这……预算怎么算?人家一个成熟的团队,成本肯定不低。” “所以才有你刚才那个想法的精妙之处啊,你提到找美院学生,可以作为一个补充方案提出来。” “在正式报告里,可以写成.....” 刘峰后世为了考公也是学过申论的,当场就给老爷子露了一手。 “为节约成本、培养新人,擬在上美影厂专家指导下,充分发动京城內美术院校师生力量,组成实习创作组,进行艺术实践。” “您看这样,成吗?” 闻言,一旁的阿诚彻底震惊,不是,哥们,之前刚来燕京,你还是和我一样淳朴。 这两个月你到底干了啥? 第37章 高考 刘峰和钟店棐谈话结束后便回家了,萧穗子问起,他也只是粗略说下。 “这么说,你真的要去当编剧,改编小说成电影了?” 萧穗子坐在床上,看他拿毛巾擦水。 刘峰刚去洗了冷水澡,这是他上辈子的习惯,高中时养成的,因为看了《恰同学少年》那部电视剧,所以用这个培养自己的意志力。 他把毛巾收好,坐在床边回道。 “八字没一撇的事,很多话怎么可能是汪厂长他们明言说给钟老的,也只是私下暗示罢了。” “两个厂合作,这里面多少利益关係,怎么可能那么好谈妥,我真开这个口,说不定这事当场就吹了,这可比调我当一个编剧,难度大多了。” 萧穗子看著他仿佛在说一件小事,不免有点失落。 但很快又把被子盖好,看著他借著灯光靠床头读书的样子。 自己或许就是喜欢这个男人,认真时一往无前的性子。 “对了,穗子,上次我给你讲的那道几何题,你会解没有?” 萧穗子立马扶著额坐起,她现在又討厌了。 漂亮女人会骗人,这是张无忌他妈的现身说法,但数学题就不一样了,它很专一,不会骗人。 不会就是不会。 两人又度过了漫长而又充实的一晚。 .............. 第二天,事情確实按刘峰想像中一样发展了。 北影厂报,1979年7月6日头版 在平凡岗位上追求卓越。 (本报讯)昨日,厂长汪阳同志亲赴总务科,代表厂领导班子,將本年度的“先进个人”奖状授予总务科干事刘峰同志,並號召全厂职工学习他“工作学习两不误,挤时间也要为人民服务”的宝贵精神。 授奖现场气氛热烈。 汪阳厂长激动地握住刘峰同志的手,对在场的干部职工说。 “刘峰同志的事跡,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思考。他在完成繁杂的本职工作之余,没有放鬆对自身的要求,而是將宝贵的休息时间,全部投入到文化学习和文学创作中去。” 汪厂长特別指出,刘峰同志创作的小说《带上她的眼睛》在《人民文学》发表,引起社会良好反响,这不仅是其个人的荣誉,也为我厂爭了光。 更难得的是,在取得如此成绩后,刘峰同志不骄不躁,即將以饱满的热情参加全国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追求更深层次的文化深造,以期更好地为祖国电影事业服务。 “刘峰同志的路径说明,革命工作与个人进步是统一的。” 汪阳厂长总结道。 “我厂正处於艺术创作探索的新时期,迫切需要这种既有实干精神,又有文化追求的新鲜血液。希望全厂同志,尤其是青年同志,都能向刘峰同志学习!” 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刘峰同志谦虚地表示,荣誉属於集体,自己只是做了一名普通北影职工该做的事,未来將继续努力,不辜负组织的培养与期望。 本报通讯员,宣传科干事,萧穗子。 第二天,刘峰拿著这张昨天印的厂报包了个鸡蛋,递给萧穗子,两人准备前往考场。 “文笔不赖,报导得详略有当,言之有物啊。” “还不都是你教的。” “胡说八道,我哪有教你这样写,我看你最后一句是严重夹带私货。” “行了,你到底告不告诉我,昨天汪厂长私下和你讲了什么?” “嗨,跟你说了多少遍,就是祝我们高考顺利,工作生活愉快,有些事哪怕私下,他也不能直接和我说的,这不符合纪律。” “切,不说就不说。” 刘峰骑著自行车边回她边看路。 汪厂长確实暗示了他这件事情有在进行,他就是说,昨天见了钟老一面,然后一起喊了哪些人吃饭,无意中得知了自己和阿诚的朋友关係,以此鼓励自己,多学习是对的。 说话滴水不漏。 .............. 他们的考点设在hd区的一所中学。 校门口异常平静。 只有三三两两的考生,或骑车或步行,低声交谈著走向校园,气氛甚至显得有些鬆散。 门卫只是抬眼看了看,便宣讲一些早就准备好的规定,让大家有序进场。 这平静之下,涌动著的是共和国歷史上一次至关重要的突围。 这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三届夏季高考,全国468万青年从工厂、田野、军营重新拿起书本,爭夺那仅有6%的录取名额,真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不同於前两届的制度放鬆,由於这一届大多以高中应届生为主,所以竞爭格外激烈,故此之后就开始对高考的政策逐渐收紧,其本质是根据情况调整。 刘峰在后世曾经拜读过著名专家温老师的《十次危机》,他介绍了共和国歷史自1949年以来的经济波动。 明確提出了,上山下乡的根本经济原因,以及恢復高考本质意味著社会生產力到了,重新可以供养大学生的阶段。 所以才有从1977年开始的,第一次鲤鱼跃龙门。 这也是刘峰他需要考这个大学的原因,他要做的事,是离不开这些共和国第一代的天之骄子们,他们有很多,也是伟人的好学生。 刘峰和萧穗子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在校园里一棵老槐树下找到块阴凉,做最后的静默复习。 他们身边,有脸庞稚嫩的应届生,也有衣著洗得发白的偏大龄考生。 有人反覆默诵政治题,有人则在手心划著名数学公式。 阳光渐烈,蝉鸣鼓譟,监考老师提著水桶和脸盆走进各个教室,开始往砖地上泼水。 这是这个年代考场唯一的降温系统,水珠溅起尘土的气息,混合著墨与纸的味道,构成了1979年考场的独特记忆。 开考前十分钟,考生们排队进入教室。 监考老师拿著名单核对,声音温和。 课桌老旧,桌面甚至还有不知哪届学生刻下的印记。 萧穗子找到自己的座位,將手绢仔细铺在桌角。 铃声响起,不是电铃,而是工友手摇的铜铃,清脆又带著一丝颤音,瞬间掐断了所有杂音。 刘峰因为和她一起报名,名单贴的近,就在隔壁教室。 第一门,自然是语文。 第38章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 1979年的语文卷子,对於刘峰而言,有种找到童年的感觉...... 他初中都没做过这么质朴的题。 要么是给文字填上標点符號断句,要么是填词填字和找语病,唯一难点的是文言文,他也知道標准答案。 所以比起在场其他考生,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写这篇作文。 而刘峰,这几个月,早就把它构思好了,甚至还潜移默化地通过教范文的方式告诉萧穗子。 1979年的语文作文题目,还是很有意思的。 是將一篇名为《第二次考试》文章,改写为故事中人物陈伊玲角度的记敘文。 这个故事大概是这样。 声乐专家苏林教授发现考生陈伊玲初试成绩极为优异,音色和才华令人讚嘆,被视为最有希望的录取人选。 然而一周后的复试中,陈伊玲声音沙哑,表现判若两人,考试委员会对此感到失望和疑惑。 不过苏林教授没有草率下结论,他根据报名地址亲自家访。 到达后,他发现陈伊玲家所在的弄堂刚遭受了严重的颱风和火灾。 从陈伊玲弟弟口中得知陈伊玲是位文工团的转业军人。 她在复试前夜通宵未眠,协助安置灾民,因此影响了嗓子。 了解真相后,苏林教授深受感动,当即决定录取陈伊玲,他认为她完全有资格成为一名优秀的歌唱家。 嗯,其实就是个女版刘峰的故事....... 这篇作文其实萧穗子有可能写的比刘峰还好,毕竟女生的文笔一般更细腻,情感的表述更丰富。 而刘峰本人的文风,已经有点趋向於那种机关单位老笔桿子的水平了,主打一个敘事不浪费一个字,每句看似都是废话,但连起来又全都有深意。 他给这篇作文设定的主题很明確,平凡铸就伟大,英雄来自人民。 刘峰除了用朴素文字將整个事情的敘事讲清楚外,就是不断地去写陈伊玲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在面对这种事的挣扎。 他运用了后世常见的主旋律题材中的一些情感意象描写,比如塑造这个弄堂里的邻居形象。 通过描写一个贫困,但互相帮助,友爱的邻里氛围,去体现陈伊玲做出违背她內心挣扎,最后勇敢化身英雄的故事。 洋洋洒洒七百多字,刘峰给出结尾。 苏林教授终於明白。 今日,他破格录取了一名学生。 明日,这片土地上或许会站起无数个陈伊玲。 这,才是第二次考试真正的意义。 ............ 语文考完,剩下的就是数学和政史地,外加一个今年新增的外语,不过只是用作部分高校的参考成绩。 刘峰估了一下分,除了政治有几道主观题拿捏不准,其他科目应该基本上没什么错误。 不过政治他是尽力考的,刘峰的理论水平本来也不高,只是勉强读过《资本论》和国革以及伟人选集。 最后一场考完,刘峰走出考场和萧穗子匯合,歷时三天,两人都有点累。 因为刘峰今天没有骑车,所以二人得去公交车站等车回去。 站台旁,一根上白下蓝铁桿,顶著个长方形的搪瓷站牌,红漆写的线路数字有些斑驳。 旁边是个水泥砌的窄长候车廊,廊子的水泥墙上,用端正的標语体刷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一起等车的人都有点无精打采,可能是这个点是下班吧。 然而,让这沉闷画面活泛起来的,是候车廊前几个忙碌的小身影。 那是四五个繫著红领巾的少先队员。 男孩子清一色白汗衫和蓝布短裤,女孩子则是白衬衫蓝裙子,都戴著草帽。 一个敦实的小男生,头上一顶旧军帽,小脸憋得通红,正踮著脚,用湿抹布奋力擦拭站牌上积尘的线路图。 两个扎羊角辫的女生,拿著大竹扫帚,在街道扫地。 被一群孩子们看著,等车的几个比较懒散的工人也下意识把背挺直一点。 这时,几个孩子大概是完成了第一轮打扫,暂时聚到站牌后的阴凉里休息,摘下草帽当扇子猛扇。 几个初中生开始对话。 “所以说,沈静姐姐最后肯定没死!” “林晓梅你就会瞎想。” 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女生反驳。 “书里写得多明白,她將永远沉睡在地心,那就是牺牲了,多感人啊!” “你们根本不懂!” 林晓梅急了,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桶边一放,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绿帆布书包里,掏出一个用画报仔细包好的笔记本。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看!这是什么?” 她把信纸在伙伴们面前晃了晃。 “文锋老师亲笔给我回的信!关於沈静姐姐的结局,老师亲口告诉我了!” “真的假的?” 军帽男孩也顾不上帽子歪了,挤过来看。 其他孩子瞬间围拢,嘰嘰喳喳。 “快念念!” “上面怎么写?” 刘峰和萧穗子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萧穗子拿胳膊肘了两下,示意刘峰,说你呢。 刘峰也只好无奈地假装看风景。 林晓梅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像在朗读课文。 林晓梅同学: 你好。 你的来信让我非常感动。 关於沈静的结局,或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 她的身体留在了地心,成为了永不熄灭的灯。 但她的眼睛,看到草原、溪流和阳光的记忆,以及那份勇敢与温柔,已经通过故事,留在了每一个读者的心里。 从这个意义上说,她从未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看著这个她深爱著的世界。 她的名字无人知晓,她的功绩永世长存。 祝学习进步。 文锋。 一九七九年七月一日。 眾人一时唏嘘,几个女生都忙著拿本子,求林晓梅,能不能抄下来。 不过有一个例外。 “切,还不是掛了,我还以为是那个叔叔用原子弹把地球炸穿了,才把她救出来了呢。” 那军帽小子明明觉得无趣,但又怵在那不动,一副很欠打的样子。 果然,没多久就被林晓梅一拳打过去,他这才躲开。 “陈小东,我去你大爷的,你懂不懂点浪漫啊!” “你这么懂,怎么还那么爱打人啊,男人婆。” “你给我站住!” 两个初中生在夕阳下奔跑,萧穗子和刘峰静静地看著。 “誒,文锋老师,要不下次你补个结局,一名叫陈小东的新生代领航员,救出沈静姐姐吧。” “你差不多得了啊,还对別人小朋友早恋推波助澜,这叫拔苗助长懂不懂。” “我们俩刚认识的时候,不也和这俩小孩一样大吗?” 刘峰咧嘴笑了。 “我那时候可没这么欠儿。” 萧穗子双手环抱在胸前。 “你那时候在我眼里就是这样的,我羡慕死你了,杨老师只表扬你,你永远是先进的,我永远是落后的。” 刘峰把脸偷偷凑过去。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你是著名作家,文锋老师。” 刘峰闻言也学了下陈小东,不说话,就在那跟个棒槌一样杵著,等她开口。 萧穗子用手点了点他的胸口。 “不过,只有我才知道,文锋背后的刘峰,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普通的人。” 第39章 吃饭 遇见一件巧事,愉快的心情打消了小夫妻的些许疲累。 坐著16路公交,摇摇晃晃十来分钟,到站下车,正对北影厂大门。 这条公路仅有中间部分是柏油铺成的,而且处处龟裂,中间有个坑陷了,前几天下雨,几个小孩因为放暑假,经常围在那扔石子打水漂。 但更多是跑到单位大门旁边几条道的小树里玩捉迷藏,因为两旁全是沙土路,是有几个坡的。 另外大街后面有条小街极幽静,其上有片老树林,此外野蒿遍布。 其间有条臭水沟,名字却起得很好,叫小月河。 说那是条河,实在是侮辱了河,但確实適合月黑风高杀人放火拋尸啥的,如果厂里想拍个悬疑刑侦类型的,可以直接就地取材。 当然,还有更胆大的小鬼是敢直接进厂里耍的,这种是自以为自己是个顽主了。 总之是等父母下班了,再给领回家里吃顿竹笋炒肉的事。 “萧姐姐好。” 一下车,萧穗子旁边就围了一堆小孩,她只好把兜里的糖拿出来分了,於是眾小鬼在一个脸上流鼻涕的孩子王带领下,从一个胜利转向另一个胜利。 刘峰插著兜远远喊了声。 “怎么没有我好啊?” 那孩子王是两人对门邻居家的小孩,叫马小军,穿了一双大號解放鞋,跑的却飞快,闻言利索地回头,吆喝一声。 “刘叔叔,我妈喊你晚上別老欺负萧姐姐了,整层都听见了。” “滚犊子!” 马小军把头上的军帽拿下,也不知从哪学的,跟个二流子一样,瀟洒地甩了甩。 “拜拜了您嘞!” 然后就一溜烟不见了。 刘峰看了看手錶,发现时间还早,正转身想喊萧穗子一起去北太平庄商店买点菜。 结果看见她居然还脸红,於是他有点乐。 “不是,你听他瞎掰扯呢,咱俩上周可是安分守法,一点没过红线啊。” “反正你下次动静小点,確实那房子隔音不好。” 她没好气道,转身向路边走去。 刘峰也只好去追,微笑著在她身旁凑过去脸。 “那咱俩今晚开会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唄。” 萧穗子听到这眉眼一弯,刚想打他,但见他领子歪了,就直接顺势帮他整衣服。 “天天没个正经儿,真不知道你怎么想出那么浪漫的故事的。” “你这就不懂了,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幽默才是我的底色,创作时的严肃,那是代入角色时写出的感受嘛。” “既然这样,我麻烦你,陪我的时候代入一下樑思成那样的唄。” “那你也努力一下,爭取做林徽因。” 萧穗子的表情像吃了蜜饯一样,眯著眼,笑出了酒窝。 刘峰牵著她的手,两人脚步一致,但走著走著就同手同脚,只好又尷尬分开。 不多时,就同行到了商店。 北太平庄商店是座长方形的红砖平房,来的人很多,因为附近不仅有北影厂,还有人民教育出版社等其他单位。 副食区柜檯玻璃模糊。 掛著几扇猪肉,肥膘厚,白得晃眼。 后蹄、肋条、大骨分开放,案板边铁盘里堆著猪下水,售货员的白大褂沾著油渍和血点。 糕点柜檯货少,几排桃酥装在玻璃罐里,碎渣沉在罐底,旁边摆著用油纸包好的江米条。 两人分开行动,一个买菜一个买点心,十多分钟后,在前台胜利会师。 刘峰买了半斤五花肉,一袋青辣椒,一块北豆腐,一斤西红柿和鸡蛋,以及一小把葱。 萧穗子则是拿著打包好的驴打滚。 总计花了两块多和1.5两粮票。 ............... 回到筒子楼,又是熟悉的生活节奏。 家家户户都会在走廊做饭,一到这个饭点就是准时响起锅碗瓢盆的交响曲。 一般这个时候,人们都会边做饭边聊天,十分热闹,至少刘峰萧穗子住进来半个月,和邻里关係非常好,不像后世逐渐原子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也能是陌生人。 每户门口都有小炉灶,一炒起菜就像一排路边摊。 指挥萧穗子在旁边剥蒜和择辣椒后,刘师傅就准备开炒了。 他这边在点火,那边隔壁马小军他妈就在和萧穗子搭话。 “小萧,你和小刘考咋样啊。” “一般吧,不过发挥的还行。” “都说一般了,那指定成绩不一般了。” “借你吉言啊,刘阿姨。” “唉,也別说这个,我家小军要有你们俩孩子那么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边刘阿姨在谢天谢地,这边刘峰在战天斗地。 因为他只会炒湘菜,而弗兰菜又是出了名的要火气大,这个灶炉升温慢,所以热锅油会导致烟特別大。 萧穗子起身帮他扇烟。 刘峰把切成片的五花肉放进去,火候到了收起来,然后再炒辣椒,最后一起放进去,下点酱油大火收汁。 不是他炒的隨意,实在是这原料也就那样。 要炒正宗的小炒肉,那肯定得有弗兰本地辣椒才好。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辣椒也是一样。 为什么西南几个省份,湘赣滇贵川,都喜欢吃辣,根本原因还是多山,加气候潮湿,用土话讲就是人容易湿气重。 而也是因为这种气候环境,辣椒生长周期才长,积累的辣椒素多一点。 所以,燕京夏季短,昼夜温差大,就只適合那种肉厚,甚至微甜的灯笼椒,羊角椒。 在南方常见的朝天椒和线椒麵前,大概就是乖乖女和精神小妹的区別。 根本就一点辣味没有,恰起来一点都不嬲塞。 吸了半天烟,听著隔壁刘姨夸自己会做饭真是好男人,不像她家那一大一小,整个儿就是俩大爷。 刘峰笑著回应几句,和萧穗子一起端著出锅的几道菜回去。 小炒肉,香煎豆腐,西红柿蛋汤。 好在这五花肉刘峰挑的比较不错,肥瘦相间刚刚好,油渣炒得特別酥脆,吃起来口感很好。 很下饭,每次刘峰炒这个,萧穗子都能多吃一碗,只是五花肉实在不是每天都吃得起。 “刘峰,你怎么不吃,你碗里怎么儘是辣椒啊?” 刘峰边笑边扒了口饭。 “你吃肉吧,我就爱吃辣椒,总得有人吃嘛。” “你不吃我心里会难受。” 刘峰夹了块豆腐送入嘴里。 “那我就难受死你。” 第40章 散步 小两口吃完饭,洗完碗,借著饭后血糖升上来这股迷糊劲儿,准备在附近溜达两圈。 以前刘峰看那些年代电视剧时,总觉得那种男女主走在街上白话半天的桥段是无聊的。 其实现在也是,如果非要浪漫一点,那应该马上让燕京下雪才好。 两个人,男的穿个军大衣带个帽子,女的戴个红色围巾披著贴身的呢子大衣,穿著牛仔裤和皮靴,衬托出单薄的身子行走在寒冬里的艺术美学。 如果萧穗子小脸被冻得发白,那就可以和红围巾形成鲜明对比,这个时候两个人再討论一下郁达夫或者老舍的文章,就更有意境了。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刘峰只穿了短袖长裤,因为太热,裤腿都搂起来了,外加一对桀驁的人字拖,左手蒲扇右手插兜,並没有大摇大摆,因为他还得控制一下步伐才能和萧穗子平行。 另一个人作为女生到底要讲究一点,但也只是仅限於裤腿没有搂起来罢了。 七月的晚风还是有一丝凉意,两人沿著北太平庄的沙土路慢慢往东走。 没有阳春白雪,只有下里巴人。 往来见不著漫步的学生,中年知识分子夫妻,只有穿著白衬衫的老头大妈,和一堆瞎喊追逐的孩子。 1979年的北太平庄建设还没有那么完善,周围的树多是毛白杨和国槐,往远处看还有一带农田,凑近一点有腥土气外加夹杂著某处公厕飘来的臭味。 这个地方之所以叫这个名儿有两个说法,其一是明朝时,1449年土木堡之变后,蒙古瓦剌部入侵京城,于谦领兵,利用德胜门外的民房与瓦剌军血战。 惯於骑射的瓦剌骑兵不擅巷战,被明军痛击。 战役结束后,居於德胜门附近的百姓逃匿於此,倖免於难,所以此村叫做太平庄。 另有一说,在清代,德胜门外西北边,是八旗正黄旗旗营所在地。 右翼正黄旗旗营在今德胜门外大街路的西新风街、新明里、新明胡同一线。 解放前叫太平营,所以解放后得此名。 北太平庄一带曾是各种村落和坟包。 建国后,1958年成立北太平庄大队,下辖六个生產队,索家坟、小西天、马甸、明光寺、黄亭子、大王花园。 二人住的地就是黄亭子辖区,之前商量好的路线就是走到黄亭子碑处然后掉头回家,几公里的路,正好半个小时。 刘峰散步的时候喜欢四处张望,他想把这种真实的景象用脑子记住,没准哪天来灵感写到纸上就是別有一番风味。 这种偏城乡结合部的各种制式建筑风格搭配,对於他来说是有歷史厚重感的,但於萧穗子而言只是千篇一律生活中,象徵两人的小家是所处时代洪流中的沧海一粟。 围墙上的红色標语很有意思,前一秒还在讲学习是首要,安全更重要。 下一秒就在说,新婚夫妇入洞房,计划生育不能忘。 隨著刘峰的目光,萧穗子也看到了。 她两只手牵住刘峰臂膀。 “咱俩领证那天,你和那个阿姨聊的就是这个吧?你还把我喊出去了。” 刘峰迴过头。 “我那不是怕你脸皮薄,害臊吗?” “就你脸皮厚,那玩意你怎么领那么多,上次我翻柜子,小屉子里面全是。” “你什么时候瞒著我偷偷翻了?” “我哪瞒著你了,当时在打扫卫生,你坐床上看书,我让你抬个脚你都懒得动。” “好好好,那我下次注意,不会让你再翻到。” “下次就是你扫地了。” 刘峰笑了,在她的惊呼声中突然袭击,一把將萧穗子搂在怀里。 “那下次我让你去街道办去领这玩意。” 两人就这么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隨著时间的流逝,两个性格迥异,但灵魂类似的人逐渐適应和迁就对方。 路过日渐安静下来的厂区,走过土坡与小树林。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眼前便开阔起来。 一片荒芜的元代土城遗址上,立著那座著名的蓟门烟树碑,石碑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白,四周是萋萋青草与灌木。 这里便是黄亭子,站在碑旁土阜上,能望见远处北影厂和北师大零星灯火,与头顶的星空遥相呼应。 两个人慢慢走上废旧的土城,那石阶缺了几块砖,刘峰先一步跨上去,向萧穗子递手。 感受到手心的清凉,一个提溜,顺手扶住她的腰,好让她踏上来。 刘峰很没形象的找了石碑附近的石墩坐了下来,结果等萧穗子过来,才发现这石墩很坏,居然故意和刘峰的屁股一个大小。 “要不你坐我腿上吧,走了这么久,不累?” 萧穗子揉了揉膝盖,在他身边打量了一下,然后才倔强地看向石碑的样子。 石碑坐北朝南,汉白玉石质长方形。 “我不累,我站著。” “那行,我累了,我坐著。” 萧穗子笑了,她早就习惯这个人平日里隨口而来的插科打諢。 “要是有个相机就好了,我真想把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拍下来,然后哪天偷偷塞到你给读者的回信里。” “我去,你这心机也太深了。” 二人嬉笑著,刘峰没怎么来过燕京,於是问起这块石碑的歷史。 萧穗子此时却如林徽因一样知性美了,背著手在石碑旁打转,开始讲述这段故事。 原来,它便是所谓“燕京八景”之一,这个称呼来源在於,在1751年,有这么一位十全老人,挥了下御笔,在燕京城画了八个圈。 爱新觉罗弘历,外號章总,平生最好附庸风雅,游山玩水,比如下江南到大明湖畔找到紫薇她妈夏雨荷。 这块碑也是章总溜达时,听说这块古城墙是蓟门,觉得景色好,就立了个亭子。 实际上是他调查不够严谨,蓟门一说其实是明代文人的紕漏所误传的,真正的蓟门应该是金中都时期的另一处,不过皇上御口一开,这里不是蓟门那也得是了,所以黄亭子也就是皇亭子的意思。 这里虽然叫黄亭子,但却没有亭子,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本来是有的,只是1900年被强盗们摧毁了,但这些文明国家的人偏偏又没那么懂这个文化,反而把最重要的石碑留在了这里。 他们可以毁掉皇帝王爷们的宫廷殿宇,可以搬走那些剥削穷苦百姓换来的奇珍异宝,可以用一些小利收买那些洋买办去替他们歌功颂德。 但唯独带不走,这些记载的歷史,这些文字传承的文明,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永不放弃的信念。 所以在推倒三座大山后,他们就彻底被赶出这片土地了。 这也是小夫妻能在夏日晚间,遥望星空,饭后小憩一下的缘故。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第41章 改编不是乱编 是夜,吹完晚风遛完弯,两人回到家。 听著隔壁刘阿姨和马大叔扯著嗓门打崽的声音,夫妻俩习以为常地做自己的事。 萧穗子把洗好的衣服袜子拿出去晒,然后挑出老公的换洗衣服装盆子里递过来。 “我先去洗澡了,今天晚上都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嗯,今晚会议取消。” 刘峰接过,点头示意,他也確实有点乏了。 打开灯,他也顺便把桌子打开,靠在床头边,横著放,这就是书桌了。 这是一款经典的老燕京天坛牌摺叠桌,平常两人吃饭的时候就铺上桌布当饭桌,要写东西就铺点报纸当书桌。 刘峰坐下,望了眼四周拥挤的空间,用手拖著腮,靠在桌上。 他没急著打开本子,而是先自我批评。 最近是不是太懈怠,有点小富即安的小农思想了?不求进取,腐败墮落,整天想著在自己这个小窝里老婆孩子热炕头。 其实別的好说,他自己前世上学住宿舍也好,暑假进厂打工挤挤也罢,生活上不讲究是习惯了的。 但现在到底是结婚了,两个人挤在这么小的地方,多少还是不方便。 还是得赚点钱,先弄个住的地,不然之后上大学,两人生活就更不方便了,萧穗子愿意结了婚陪自己住筒子楼,不代表刘峰非得没苦硬吃吧。 当下存款2000多,考虑萧父他们也可以出点,买个四合院的一间厢房肯定够吧,再不济先租著。 没办法,小刘常识这块不行,他也不懂这些房价或者產权,他只是大概知道现在燕京买不了商品房,理论上只能买在建国以前的私房,也就是四合院这种,这种私產是连带土地都是个人持有,不禁止买卖。 但问题是,这卖家也不好找,小刘来燕京之前想过,但人生地不熟,所以就耽搁了。 现在这事得上章程了,自己好歹也算小有名气,认识点人,托关係找一下应该还是行的,得在开学前这两个月办了。 位置上最好离北影厂和北大都近,刘峰目前是打定主意要写小说,同时儘量把作品搬上荧幕,影响力提升的同时,留下点好作品,也不枉自己穿越一遭了。 要知道,別的穿越者来这里一个月早就捞到第一桶金了,不是去天南地北当倒爷,就是其他三百六十行各自显神通了,三年朱霖五年龚樰,要么就是天仙妈,小乔,祁同伟夫人。 自己呢,穿越四个月了,躺了一个月,老老实实上三个月班,加稿费,进帐也才刚赶上给战友遗孀的钱,除了结婚快,简直百无一用是文科生。 谁让自己幼稚,非想著百年以后,能坦坦荡荡见老师呢。 ............. 打开本子,刘峰开始计划,首先赚钱嘛,不寒磣,但还是得站著挣。 投机倒把他又不敢,坑蒙拐骗他也不行,那还是只能写东西。 之前自己只想著投《人民文学》,赚的是名声,现在就得努力点,用稿海战术,多挣点钱了。 不能只盯著阳春白雪,也得要下里巴人,什么《故事会》、《儿童文学》、《当代》、《十月》、《收穫》、《科学文艺》都可以搞起来了。 要百花齐放嘛,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杂誌他就写什么书嘛。 但是现在,首要目的还是把《眼睛》的改编做好,自己转成编剧涨工资不说,一旦这个剧本立项成功了,那就是一笔巨额稿费,少一点的也有700-800元。 不过像自己这种动画电影剧本会少一点,毕竟是坐小孩那桌的。 刘峰写下《带上她的眼睛》动画电影文学剧本初步构想。 他知道,写剧本和写小说,是两码事。 小说可以用大段的心理描写、抽象的比喻和时间的跳跃来构筑世界。 读者通过文字,在自己脑海中生成画面。 但剧本,就是要交代什么画面,什么人,发什么事,什么对话。 其他的都得交给镜头语言,人物画面动作了。 一个標准的电影剧本,尤其是供討论的文学剧本,就是一个很工业化,拥有优秀敘事节奏的书面版“连环画”,就像很多导演还会在分镜剧本上绘画,来直观阐述镜头语言嘛。 对於《眼睛》,原短篇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结局和高概念设定,但缺乏一个电影所需的、充满行动与探索的过程。 刘峰想到了《地球大炮》里那个疯狂而壮丽的贯穿地球的隧道概念。 一个大胆的融合方案,在他脑中渐渐清晰。 《眼睛》动画电影改编核心框架(60分钟) 男主名字暂定为林千军,是个大院子弟出身,少爷兵,被转业到燕京科研所工作,平常最爱泡妞,玩世不恭。 【第一幕:光的彼岸·第1-15分钟】 开端:近未来,世界联合开展深地探索计划。 华夏主导的318工程已秘密进行数十年,目標打通地心通道。 林千军接到任务,测试最新感官同步系统,代號“眼睛”。 在草原戴上头盔,瞬间与地心深处的沈静感官同步。 沈静平静的嚮导声传来。 “欢迎来到的终点站,地表同志。请替我,好好看看阳光。” 林千军嘲弄地回答咱们不需要这么认真,只是走个流程,並十分自然地向沈静討要联繫方式,表示想私下和沈静交流科研心得。 这一段主打轻鬆对话,在草原上用移动镜头加轻快bgm,可以借鑑后世迪士尼《疯狂动物城》的经典风格,男主狐狸女主小白兔。 【第二幕:地心的史诗·第16-45分钟】 第二次测试,林千军无法再联繫沈静,他以为是故障,於是开始修,结果发现同步系统里,留下了一份加密的领航员日誌影像。 林千军被二人之前的记忆引起好奇,他十分想知道这个笨拙但认真的姑娘是什么单位的,胆大的他开始破解並观看。 日誌揭示真相:沈静被困地心,在用最后的能量完成地心探索任务,而眼睛计划,是组织上满足沈静的最后一个愿望,让她再看一眼地表,她的父母已经牺牲。 沈静要求,希望这位执行任务的同志是位同龄人,最好......长相英俊一点,请组织上原谅我的错误。 林千军被深深感动,他想到了自己,是家里托关係把自己调到科研所的,自己可能顶掉了一个本该优秀的年轻人,他开始痛恨和悔过。 【第三幕:你的眼睛,我的黎明·第46-60分钟】 林千军带著眼睛系统,逃到无人的旷野,做最后连接。 沈静影像出现,已十分虚弱。 她所在的船舱开始被发光的岩浆缓缓侵蚀,背景是瑰丽而致命的地心空镜。 沈静微笑著说。 “谢谢你,替我看到了草原。现在,请替我看看更多……美好的未来。” 林千军泪流满面,发誓会將这一切记录下来。 最后时刻,沈静哼起《太阳照常升起》的旋律,將最后的数据流,化为一道由地心直衝地表的巨大、温暖的光学幻象,仿佛一条光龙掠过草原的夜空,隨后,连接永断。 数年后,林千军站在北大讲堂,作为特聘讲师,向年轻学子讲述318工程与沈静的故事。 他播放著根据同步数据还原的、波澜壮阔的地心画面。 他说道:“未来,当我们乘坐地下列车穿梭城市,当我们的工厂用上地热能源,那其中都有她,和无数像她一样的眼睛,在注视,在祝福。” 闪回镜头,林千军想到最后和她的对话,在锡林郭勒草原上。 她一笑,天就亮了。 刘峰写完最后一行时,萧穗子已经默默出现在他身后。 第42章 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刘峰,这是你写的剧本吗?” 刘峰眼含笑意,见她好奇便递了过去。 萧穗子刚洗完澡,头髮湿漉漉的,整个人如出水芙蓉,但一看著他的文章,便再无粉黛顏色。 因为在刘峰眼里,她阅读自己的文章时仿佛真的像个懵懂少女,浪漫天真。 但很快,他的滤镜就碎了。 “刘峰,我怎么感觉你这个剧本写的很空啊,这么点事怎么能製作60分钟?” 萧穗子到底是正经文工团出身,还是团里出名的领舞,所以对於台上表演,这种时间节奏,画面效果还是很敏感的。 “所以只是初步框架,还需要填充剧情和镜头语言嘛。” 刘峰说完,也乾脆起身,想把本子拿回来,他刚才正好又有些点子可以填充进去。 但萧穗子却罕见地没理他,反而走了几步坐上床,下意识並腿坐好,仔细认真地看剧本,似乎在思考什么,小腿隨著跳动的思维上下晃动。 刘峰倒也无所谓,拿起换洗衣服便要去洗澡。 走廊尽头,推门进去,一股混合著肥皂和铁锈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墙上裸露著灰黑色的水管,三四个莲蓬头直接安在上面,没有隔断。 地面是水泥的,湿滑,中间一道排水沟。 水阀是老式的黄铜旋钮,拧开得费点劲。 水流不强,打在身上有些稀疏的力道。 怕被泼冷水的同志们要注意,洗冷水澡切忌一开始就把水淋在身上甚至是胸口部位,这样其实对心臟刺激很大。 正確做法应该是先淋四肢,等身体逐渐经得起冷水刺激后再慢慢洗全身。 刘峰洗了一会,渐入佳境,不停微调身子,冷水澡不仅可以促进血液循环,还能提神醒脑,所以趁著这个时候去想一下动画的画面其实很好。 轻哼著小曲。 “要想练就绝世武功,就要忍受常人难忍受的痛。” “...........” 哼著哼著,刘峰突然还真来了点灵感。 他想到是不是可以借鑑一下eva的画面,亦或是宫崎俊动漫的风格,毕竟动画电影嘛,主要受眾还是6-14岁的小朋友,这点在目前的国內毋庸置疑,你搞过於写实,且不说绘画成本,小朋友不买你帐怎么办? 给孩子们看的东西,要带有视觉上的温和以及亲切无害,所以小动物形象通常是很受欢迎的,因为在孩子本能的社会认知里,大多数动物是无害的。 而大人,是有害的,有威胁和压迫感的。 所以哪怕你讲的故事,是有深度的,你人物也得討喜才行,光有醋,你饺子是一坨烂的那也没人吃啊。 而且考虑作画时间成本,用最少的笔画线条去描绘有特色的人物形象,是非常重要的。 因为现在的製作模式,虽然是国家帮你兜底,不用太担心票房问题而去影响製作,但是首先得让那些看了剧本和基础人物形象的专家们能接受你的方案。 为什么计划经济製片厂模式下烂片少,甚至几乎没有,因为你太烂的东西別说过审,厂內部就过不了,不会给你放出去污染人民群眾雪亮的眼睛。 这样想著,刘峰就把身上的水擦乾,换上衣服,走了回去。 一进门,居然看到萧穗子在桌上奋笔疾书。 刘峰起了好奇,想著悄悄的进屋,打枪的不要,看看这妮子在写什么。 悄无声息地绕到萧穗子背后,未必是他脚步够轻,也有可能是萧穗子过於专注了。 刘峰屏息看去。 纸上,萧穗子誊抄自己的剧本上,第一段里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小字,还画了简易的分镜草图和动作箭头。 场景:锡林郭勒草原,黄昏。 【镜头切入——画面全屏镜头,眼睛同步启动】 接著镜头远离,展示林千军戴上头盔瞬间,他的周围聚集了来保护他执行任务的女民兵,林千军这个紈絝子弟一边和沈静说话,一边和这群女民兵嬉闹著,诉说京城的繁华。 【蒙太奇a——沈静的记忆之舞】 画面:年轻的沈静(闪回,20岁)与一群女地质队员,正进行野外勘探训练。 深夜碰到了狼群,最后被一群蒙族女民兵救下了。 动作示例:她们持枪瞭望,旋转腾挪模擬跨越沟壑,动作整齐划一,充满力量与美感,將艰苦工作诗化为舞蹈。 这里部分改编《草原女民兵》舞蹈动作,做简化处理。 【蒙太奇b——双线並驰】 画面a(地心现实):沈静在狭小船舱,跟隨记忆,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板上敲击出同样的舞蹈节奏。 画面b(草原记忆):记忆中的沈静,在训练间隙,纵马飞驰。马队掠过镜头,气势磅礴。 交叉剪辑:船舱的侷促与草原的辽阔,现在的孤寂与过去的欢腾,形成强烈对比。 【衝突插入——狼群突现】 画面:马队侧方山坡,突然出现几点幽绿,隨即狼嚎破空。马匹惊嘶,队形微乱。 关键刻画:给林千军一个面部特写——之前的轻鬆好奇瞬间僵住,转为手足无措,甚至下意识地勒马后退了半步。 与周围迅速结阵、持枪准备应对的女队员们,形成鲜明对比。 刘峰看完,心中讶异,她是怎么能想到把《草原女民兵》来和第一段画面结合的? 尤其是她一眼就看出了自己设计角色出身性格的用意,林千军是典型的干部子弟,但除了生活作风差点,人没太大问题,其实就是在迎合目前城市大部分自认为有格调的小文艺青年形象。 而沈静就是典型的一个,充满完美优点,几乎无暇的一个知识女青年形象,並且神秘未知惹人好奇,最后结局又是典型的美强惨。 这样的人设,自然是刘峰下意识借鑑《疯狂动物城》的狐兔cp,一个慵懒,混不吝,但对人情世故练达的男主,一个美丽知性勇敢的女主,在这个过程中,男主逐渐被女主的神秘所吸引,最终捲入她的人生。 这是典型的黑色电影模式,一个有代入感的男侦探,调查神秘且危险的女主,通过这样通俗易懂且充满吸引力的故事,最终敘事放大到探討社会问题和宿命论。 萧穗子不仅看懂了自己这套的用意,还很天才地搞了一个双线敘事,通过女民兵回忆,达成了时间错位的欺骗效果。 把这个用得最好的动漫电影。 叫做《你的名字》。 第43章 沈静的诞生 刘峰看著这构思入了迷,没发觉萧穗子已经转身。 “怎么样,觉得这样还行吗......我隨便写的,你觉得不好別笑。” 她的语气带点紧张,不过这倒让刘峰意识到,萧穗子从小就是被编剧父亲演员母亲的艺术家庭薰陶的,成长也是在文工团,有独特的艺术审美很正常嘛。 “挺好的呀,你这个画面和剧情设计的很有意思......比我这个乡巴佬有审美多了。” 闻言,萧穗子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但可能是怕被眼前人察觉,又顰眉收起。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赶紧站起来,挡住桌上的那一沓书。 刘峰一时没有太在意老婆的小心思,说道。 “你对后面的剧情有没有別的想法,咱们可以討论一下嘛。” 说罢,直接凑近去,两人身体上快速缩短直线距离,萧穗子像在保护小鸡不被老鹰抓到的母鸡,刘峰走一步她就动一步。 有点表情僵硬地喃喃道。 “你喜欢就好,我没別的想法了,只是看到草原就想起我们以前练舞的场景,心有所想罢了。” “还有.....就是你为什么这么急著写剧本,是这个事有进展了吗?” 很尷尬地转移话题,对於已经从灵魂到肉体,深度了解过萧穗子的刘峰而言,他还是发现了老婆脸上的不自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刘峰的印象里,虽然自己和她相处几个月,用各种幽默风趣的话语和想法,让两人思想上接近,但性格上,萧穗子其实还是那种有点討好型人格的女生。 联想到她突然的窘迫,刘峰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他逐渐放鬆,慢慢拉开距离,故作不知情。 “那个,还不是你今天跟我强调了嘛,咱们这个小房子隔音不好。” “刚才我深刻反思了一下,觉得既然客观上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咱们,主观上想办法换个房子唄。” “啊?” 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回答的萧穗子,感到猝不及防,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刘峰把握著对话的主导权,隨意道。 “你看,哪哪都不方便,放个桌子就快把这里挤满了,以后咱们要是上大学了,到底是燕京本地户口,我们总不至於非得住宿吧,但挤在这里,又怎么好学习进步呢?” 萧穗子看著刘峰边说边走,来到了离她比较远的墙边,鬆口气,顺著他的话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现在上哪去买房........” “咱们可以考虑一下四合院啊,就在北三环附近找嘛,实在没有就在二环找,大不了我们再买辆摩托车,那样就方便了。” 萧穗子眼见他是认真的,连忙说道。 “那得花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一整个四合院,哪怕是年代很久品相差的,也得一千以上呢,摩托车也得....好几百吧?” 刘峰两手一摊,耸了耸肩。 “既然是要用钱解决的问题,那我们就要有主观能动性,去解决赚钱的问题唄,有困难要迎难而上嘛。” 闻言,萧穗子摸了摸自己刚乾的头髮。 “所以,你这么想改好剧本,就是为了满足我下午发的牢骚嘛,我.......” 话说到一半,刘峰突然慢悠悠地,转瞬拉近了这一两步的距离,这在心理学上,可以理解为逐渐试探弱势方的心理防线。 “你这就有失偏颇了,我当然是为我们这个家,宏观上的发展来考虑嘛。” 萧穗子扯头髮的手一紧。 “就你鬼话多,什么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就显得我是小气的。” 刘峰不给她逃脱的机会,用身子配合后面的床把她压到桌子角,小手不乾净地探过去握住她的。 “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肯定有个伟大的女人唄。” 萧穗子没时间想刘峰这话其实是有点歧视妇女的,凭什么女的就得在男的背后,不过现在她脑子里已经全是男的女的,就不管这什么先后了。 就这么被刘峰牵住手,即便两人已经熟络,但在这个场景氛围下,她还是轻轻闭眼,略微有点期待。 然而,等了几秒后,虽然察觉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但意料之中的接触却没有。 猛然睁开眼,刘峰原来在看她背后挡住的那些书。 “刘峰,你耍我呢?” “谁让你不老实的,还跟我搞这种小动作,被我逮到了吧?” 刘峰突然一本正经故作严肃,背著手。 “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你的问题,这么多电影相关的书,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走帐本。” “没想到啊没想到,萧穗子同志,你这么清纯可爱的姑娘,也会犯这种经济问题,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萧穗子被他发现了秘密,又加上刚才各种亲密,现在还被他调戏,脸终究是红了,没好气地抱起桌上的《电影艺术》、《电影创作》,以及在外面书店买的各种电影剧本编写相关的书籍。 “帐本上都记了的,你可以查。” 刘峰立马收放自如,凑过来。 “哦,那你又是为什么要买这些呢。”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萧穗子想避开他的脸,但刘峰就是一直让她甩不开。 “我就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还不是怕你编剧本没经验,我才问我爸,然后买了些资料学习嘛。” “嗯?原来还有老萧同志的事,幸好我发现的早。” “你差不多得了,没个正经。” 萧穗子终於是放弃抵抗,被刘峰抱著亲了一口,两人才正经坐下討论以后的事。 “所以你真想好了?要赚钱换房子?” “嗯,本来不想这么早跟你说的,怕你太感动。” “你这人怎么这么自恋!不过你刚才说我写得好,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至少我觉得蛮好,不过这些都是暂时的,我们先得交初稿,具体怎么创作得看上美厂那些专家的意见,你想法多,技术上做不出那也是白搭,我们也得討论后才能完善剧本。” 萧穗子眼角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很快又说。 “那我们现在还能做点別的吗?你明天上班是不是就要去编剧部门提交这个?” “你怎么比我还急啊,不过......现在確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把人物形象初步设计出来唄。” 刘峰说完,就饶有兴趣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铅笔,想著在老婆面前展示一下,前世他上课无聊,对著课本练出来的绘画技巧。 三下五除二,短短几分钟,简绘出沈静的模样,递给萧穗子。 然而,萧穗子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眉眼一弯。 “刘峰,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会呢,这画的像六年级小学生!” 刘峰听到这个评价,依旧脸皮厚,说道。 “这画的怎么了,不是挺有模有样,是鼻子是眼的吗?你懂不懂动画啊,懂不懂简笔精髓啊!” 萧穗子闻言,乐开了花,像是终於找到了刘峰的痛脚,又或是觉得自己终於有一件事能帮上他的忙。 “就你这画的,別明天递过去,整个编辑部都笑掉大牙了。” “还是我来画吧,我懂你想要什么形象了,就是大眼睛,差不多16岁少女那种感觉对吧,不过你这个鼻子画法有点奇怪哦。” 刘峰心想,我这好歹还是吸收了后世一点精髓的,自己看了多少动漫,还能被你比了去,不过也由著她来。 萧穗子看出了他的意思。 “我可是正经宣传干事,画了几年墙报的,我小时候还在少年宫跟苏联来的老师学过苏式画法,也见过一些卡通形象的,你等著。” 说罢,神情严肃,下笔如有神,洋洋洒洒二十分过去后,递给了刘峰。 刘峰瞬间眼前一亮。 第44章 转到文学部 刘峰看完这幅画,没有言语,细细品味。 这倒让萧穗子有点不安。 走近他身侧,想循著他的目光看哪里有问题,结果头刚刚歪过去,就对上刘峰的视线。 仅仅在对视中的几秒,那幅画就飘在了桌上,而他的手早就轻车熟路地缠上了她的腰。 下一秒萧穗子就隨著身体的失重而惊呼,刘峰突然地一个公主抱让人猝不及防。 “干嘛,別闹,还要睡觉呢。” “就是睡觉啊,画也画完了,也该休息了。” “那画的还行吧?” “不是还行,是太行了,我亲爱的穗子老师,要不今晚教我画画吧!” “啊~” “你自己说的要小点声!” 刘峰用手轻轻捂住她的嘴,眼神示意,於是两人开始小声地学习。 .................... 第二天清晨,两人悠悠转醒。 起身,各自如寻常一样穿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你下次不准那样突然乱来了,我都没点心理准备。” “好好好,昨晚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渴望知识了。” 几句早晨的玩笑话,让两人迅速清醒的同时快速进入生活状態。 在公共厨房简单热了昨晚的馒头,就著咸菜和温水吃完,碗筷一收,拎上包出门。 楼下,二八自行车並排放著。 开锁,推车,轻巧地滑入清晨的街道。 马路空旷,偶尔超过几个同样骑车上班的工友,晨风清凉,带著路边杨树的气息。 两人没多话,刘峰向著北影厂大门不紧不慢地骑去,直到送著萧穗子至主楼门前才放她下去。 北影主楼共三层半,一层是生產、宣发,二层是厂办、保卫处、人事处和厂领导们,三层东半球是文学部和《电影创作》编辑部,西半球是导演室,剩下的半层是阁楼,也就是北影的资料室。 目送萧穗子进去,刘峰才去停车,然后到旁边的侧楼上班。 本来还想著等会进去,怎么和同事们客套寒暄一下,毕竟自己高考请了三天假嘛,给本来已经適应刘峰存在的总务科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结果到了地儿,见了王科长,刘峰才知道,自己还是想少了,一个更沉重的消息被他得知。 刘峰要彻底离开这个革命工作岗位,离开他亲密无间的摸鱼战友,回归到他本来该进入的文学部工作了,换作更公式一点的说法,那就是组织上考察完毕,经鑑定刘峰同志已经基本熟悉厂內工作,要到更需要他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了。 於是,寒暄的台词脱口而出,变成离別的忧愁,顺著位子一一和大伙握手告別,接著清好了东西,便又赶紧跑步前进到主楼。 转瞬间他就想明白,可能是汪厂长给自己颁奖那天就已经差不多在领导班子里达成初步共识,所以这几天很自然就批下来了。 跑到二层厂办,还是当初那个接待自己的崔干事,他依然是面露难色,但这回却是,不知怎么和眼前这个厂里的红人套近关係,化解一下之前的事。 虽然这事本来他就无错,但在单位上班嘛,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別人哪怕不在乎,你也要往那方面想,儘量做好,少得罪人总不是坏事。 刘峰把从科长那里拿的资料和单子递过去,崔干事快速盖好章,然后隨口说道。 “那啥,小刘,上次给你两口子洗的照片还行不。” “崔哥,照片挺好的,穗子每天起床都擦一遍呢,生怕积灰。” “小萧喜欢就行啊,你们下次.....” 崔国明刚想说下次有事就找我,刘峰却已经离开了。 另一边二层走廊,刘峰只想拿著档案赶紧走人,他要马上去適应工作,开始完善《眼睛》的剧本。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之前我在总务科躺平那是没事干,现在让我干正事,那我得给你们来点二十一世纪大学生的职场震撼了。 很快上了三楼,刘峰看著他资料上的牌號,去文学部寻自己的办公室。 这个时期北影厂大多是两三个编剧作者共用一个办公室。 和之前总务科干事相比,成为专职编剧作者,除了工资待遇高了点,再者就是,刘峰不用每天按部就班考勤了,他隨时能以为剧本採风为由申请自由出厂,当然,前提是他这个剧本真的能立项。 312號办公室。 刘峰先轻轻敲了门。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利索地开门,结果刚一进去,就碰到一个熟人,两人异口同声喊出对方的名字。 居然是阿诚? 刘峰一时就放鬆了些,快步上前和阿诚搭话,也没管办公室还有一个高瘦身材,浓眉鹰鉤鼻,和阿诚一样30岁的编剧。 “好啊你,怎么也来北影厂了,不当你的图书馆管理员了?还是龙场悟道完了,现在捨得出山了。” 阿诚余光瞥了一眼那埋头伏案书写的中年人,然后才小心地喊刘峰近一点,两人小声谈话。 “还不是赖你,你上次来我家那趟,把我爸可以说刺激的不轻,说我30了还整天无所事事,於是就借著上次汪厂长找他帮忙的人情,给我塞进来了。” 刘峰愣了一下,那行,我刚来还不熟呢,结果困了就来枕头,正好有个倒霉蛋先替我探了路。 “那这文学部,是怎么个事,怎么个章程呢?” 此话一出,阿诚苦笑著,指了指自己。 “你以为呢?我这样的都能靠关係塞进来,隔壁几个办公室情况也都差不多,一个办公室里,有一个是真材实料的,那就算不错了。” “你知道吗,刚来第一天,就有个老编辑上门,见著我开口就是,谁家的孩子?” 刘峰没绷住笑,也不至於这么直白吧? “那你咋回他的?” 阿诚坐下,將热水壶拿出,给自己倒水,然后也从刘峰手里拿来搪瓷杯,边倒水边说。 “我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被问愣住了,不知该怎么答,结果你猜怎么著?” 刘峰寻思几天不见,你小子还卖我关子了? 阿诚见刘峰一点期待没有,不免失落,喝了口水,也学刘峰平常那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口气。 “那老编辑见我支支吾吾,又看我面相年轻,把我当大学生了,直说......” “大学生来文学部做什么,纯属浪费生命!” 两个人顿时哈哈大笑。 第45章 请称职务 两人的笑声一时有点控制不住,直到办公室里那另一位老兄默默將杯子放下,发出响声,两人才连忙收住。 刘峰看了下他的背影,向阿诚打听道。 “这老兄谁啊,我看他面相太正经了,刚才咱们是不是影响人家了。” 阿诚犹豫了会,回道。 “额....我只知道他叫梁晓生,好像是復旦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 刘峰瞬间被他的话震惊,然后便一脸无语。 不是,哥们你啥情商啊,咱们办公室目前就他一个大学生,你还说这种笑话,刚才被人听到了会怎么想。 如果是平常人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位是名人啊。 梁晓生,1949年生人,上山下乡时期作为知青在黑省生產建设兵团参加劳动,在北大荒待了足足七年,后凭藉优秀的写作能力,被老师推荐至復旦深造,毕业后分配到了北影厂。 其知名代表作《人世间》是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得奖作品,后世被改编成同名的大热电视剧。 除此之外他作为编剧出品的知名电视剧还有中外合拍的,一代人小时候的回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脑海里闪过他之后几年的风格,多以自身经歷,描述宏大敘事下知青的牺牲精神和理想情怀,是难得的同路人。 於是刘峰便上前热情地打招呼。 “梁同志,你好啊,我是刚从总务科转来的刘峰,以后工作上.....” 话还没说完,座位上的梁晓生放下笔,客气地转身,语气冷淡。 “刘同志,工作上的事还是等业务有交集再说吧,刚才那位小钟说得对,文学部还真的大部分时间是閒得,我也只是瞎忙.....” 说罢,拿起写好的文件转身离开办公室,中间连让刘峰稍微让开的客气都没有,直接绕过他出门。 便是连阿诚都看出来了,这是不想搭理他,连忙上前说道。 “是我不好,刚才不该开这种玩笑的.......” 但刘峰却摆摆手,他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只是有点一头雾水,刚才两人的对话说到底也是在讽刺裙带关係,根本不是针对他,按理梁不该脾气这么差才对。 是因为自己和阿诚,都是那种,不算科班出身进来的,惹他反感了吗? 刘峰是档案都在厂里,算正常事业编,只不过他是军队出身。 阿诚则乾脆就是编外人员,他的档案关係肯定还是在原单位,只是借调到这里,创作学习,等有了不错的作品后,就可以正式收编为职业编剧。 这个时期的北影厂文学部自然是閒得,每年能立项正常製作的电影就那些,那都得是名导带著,你才能参与创作,像他们这种虽然领了工资,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帮忙写点材料,或者把剧本的一些边角料剧情润色罢了,本质就是刀笔吏。 这样想著,刘峰开口问道。 “阿诚,你这几天有和他交集过吗?” “没怎么说话,他平常比我还沉默,我试过跟他搭话,但也被他礼貌地客套几句敷衍了事,之后就没说过了。” 刘峰抓到了要点,阿诚这样的梁晓生都还客气过,按理自己这种还有作品的,算有点本事的平民子弟,他为何这样? 难不成自己哪里得罪他了?可这几个月都没见过他。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以后慢慢相处吧。 ................ 中午,刘峰和阿诚结伴去食堂吃饭。 让他先去帮自己排队,刘峰便去一楼宣传科找老婆一起。 结果万万没想到,有人比自己来的还早。 “爸,您怎么也来接穗子吃饭。” 宣传科门口,站在那等待的萧玛闻言,突然反应过来,见到是刘峰,立马看了下周围,没好气道。 “注意点影响,这是在单位,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於是,刘峰只好无奈改口,他想了下萧父的职称,他是编辑部的,和自己不同属,级別也高。 “萧老师,麻烦请问一下,我能接小萧干事去吃饭吗,我们工作上还有点事....” “你们俩有什么事我还不知道,你现在是文学部的,应该和你们部门的同志一起吃才对。” 刘峰乐了,他哪还不知道萧父意思,想和女儿说悄悄话唄。 “不是,萧老师,您还是编辑部的呢,按理你和我才更近。” 萧父板了下脸。 “我是她爸,我陪女儿吃饭不是很正常嘛。” 我还是她老公呢,不过看您这无理取闹的劲儿,自知说不过了的刘峰,只好把昨天晚上的剧本初稿拿出来。 “既然如此,萧主任,那我们就聊点公事吧,这是昨晚我初步改好的《眼睛》,早上我和同创作组的阿诚同志初步探討了一下,现在能否提交给您指点一二?” 闻言,萧父见是正事,也就对自家女婿正经起来了。 “小刘,按理来说,正经流程,是你们小组一致討论完,然后提交你们组的责编,等他审过才能交到我们编辑部。” 说完,萧父想了下。 “那个,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办公室的组长,是那个復旦来的小梁吧,他为人挺正派,业务过硬,你这样绕开他是犯错误知道吗!” 刘峰连忙表示自己大意了,接受老同志的批评,不过他倒也没说梁晓生今天对他初印象不好这事,他们同辈之间的关係还是私下自己处理好才行。 萧父缓和脸色,看他態度端正,才装作不情愿的样子接过剧本。 “不过我帮你看看问题也没关係,但是看完你得拿回去走流程。” 他当然清楚厂里有关於刘峰的安排,也知道这个剧本不太会受阻拦,不过还是要严格把关质量的。 於是几分钟里快速扫完故事框架,顺便看了人物形象设计图。 沉吟一会,开口道。 “想法是好的,你这些个科幻上的设定我是不懂,不过你这个男女主人设的构思,和剧情还是可以的,標准的黑色电影格式是吧,你小子是做了功课的嘛。” “动画电影我是不懂的,如果真的立项成功,到时候你和那些专家们探討,切记姿態要低,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你明白吗?做编剧你只负责提出剧情和衝突,其他要交给他们做电影的。” 刘峰连忙表示受教。 萧父夸完,话锋一转。 “不过,你这个女主的人物形象,是不是画的太........花枝招展,柔弱了点,这不符合你对她的设定,也不符合我们传递的那种精气神,简直是......资本主义.....” 刘峰闻言强忍著笑意,而察觉到身边突然有股熟悉的香风后,连忙想咳嗽发声,提醒这位想和女儿吃饭的老父亲。 萧父完全没有察觉,反而一本正经批判这个女主形象。 直到萧穗子拿著铝铁饭盒出来,冷著声音,没好气问道。 “爸,你觉得这个沈静的画风,不符合我们的大眾审美吗?” 刘峰此时,终於绷不住,笑著说道。 “小萧干事,注意影响。” “工作的时候请称职务!” 第46章 缘由(求月票!) 我叫阿诚,在共同创作《带上她的眼睛》动画电影时,已经三十了,我自认在漫长人生里也算经了些事。 这其中有一些事是关於我的某些朋友。 刘峰,我从火车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初时还以为他是一个很正派的军人,后来相处也確实如此,但他的正与一般人想像的不一样,那是一种不拘泥於世俗眼光的感觉。 他在写作上,可以创造出《带上她的眼睛》那样浪漫的故事,但他的生活却和其笔下世界相比,不能说毫无关係,只能说完全无关。 就比如他喊我去食堂排队,自己去接他老婆,这样一件小事,却可以演变成他们夫妻加我还有他岳父四个人在一起吃饭。 那天的菜很好,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一个馒头,几坨米饭,白菜燉粉条,西红柿炒鸡蛋,虽然不如前几天还有顿土豆烧肉那么好,但也比我之前在图书馆吃的要好太多。 我当时吃的很香,记不清有多香,因为还有比这件事更难忘的场景。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吃饭还可以这样,刘峰和他的老婆一边吃,却又总是不经意间看向对方,边吃边笑,仿佛是要互相把对方吃掉。 两人的动作是循序渐进的,这是后来从他的岳父口中得知,毕竟当时我饿得只想吃饭。 我埋头吃饭,粉条不好夹,於是在用筷子和粉条进行激烈的斗爭时,余光瞥见了刘峰把馒头掰成两半递给他老婆,而后者只是抽出手帕为他擦嘴角的饭粒。 两人之间,话不多,可这些零碎动作,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缠绕绕,把午饭织成我看不懂的局。 这顿饭吃的难受的不只是我,刘峰的岳父,也就是我的萧叔,一直在咳嗽。 而这顿饭之所以难忘到让我必须写下来,是因为一直咳嗽的萧叔,在最后因为实在受不了,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身上。 “小钟,你谈对象没有啊?” 这次以后,我发誓不能再和这对男女吃饭,可是,人生就是如此,悲剧还在后面。 他的老婆,萧穗子,居然也要来我们办公室,参加《眼睛》的初稿创作,因为女主沈静的形象就是她画的。 这就是我们这个草台班子建立的初始,我每次回想起这些事都哭笑不得。 更哭笑不得的是,刘峰不止一次和我说,世界其实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后来,无数次证明,他或许是对的。 《华夏电影编年纪事·总纲卷下》节选內容 《落日六號,前进四!》又名《带上她的眼睛创作回忆录》————阿诚 ............. “阿诚,你怎么苦著个脸啊。” “你说呢!” 吃完饭后,萧父先行回办公室了,而刘峰和萧穗子走在阿诚的身后,前者明知故问,惹得阿诚实在忍不住。 “我先回办公室了,你刚才和我谈的那些图书,我今晚就回去找,另外关於美院的事,我也能想想办法。” 闻言,刘峰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感谢了。” “別,反正我在这里閒著也是閒著,帮你反而是正事。” 说完就赶紧快步离开了。 看著阿诚的背影,刘峰有点无奈,他刚才还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单纯分个馒头而已,但是萧穗子接著那一下,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 不过吃完饭他还是和阿诚正经商量了下后面的事。 他当然清楚创作一个完整的,逻辑自洽的故事有多难,现在剧本还只是个框,起码得再填点东西才能交上去。 萧穗子看出了他有心事。 “刘峰,你是在想剧本的事?” “那倒不是。” 刘峰自然还是在想梁晓生的事,方才和萧父的对话得知,梁晓生是编辑部的外稿组出身,今年刚升职,调过去专门负责他们內部编剧作者的审稿。 也就是得过他这第一关,刘峰其实不担心他穿小鞋,因为他能感觉出梁晓生不是这种人,只是总觉得彆扭。 算了,先陪穗子去厂办把临时借调办下来吧。 没错,刚才午饭得知萧穗子参与了剧本製作和绘画女主的萧父,直接提议了申请萧穗子临时去文学部帮忙创作一下初稿,这种只有几天的事,向宣传科科长请示下,然后去厂办开个条子就行,也就是工作留痕嘛。 所以从宣传科出来后,两人直奔厂办。 一进门,正处理文件的崔国明见到居然是这两人,顿时来了点精神,热络地说道。 “小刘,小萧,啥事啊?厂长不在,外出办公了,开请假条可不行啊。” 言下之意就是除了请假都行,懂他意思的刘峰也是隨口道。 “崔哥你说啥呢,我们才考完试,这第一天上班,哪能接著请,又不是度蜜月。” 刚说完就被萧穗子偷偷肘了一下胳膊,连忙收了点笑意,把宣传科长写的条子递过去。 “我借调宣传科的萧干事上我那帮几天忙,她那边科长同意了,只要在您这盖章留个记录就行。” 崔国明看完条子,咧著嘴瞅了两人一眼,坏笑著指了指刘峰,然后就盖好章,在表上填了调动內容。 走完流程,刘峰突然对萧穗子说,先出去一下,这话让她一愣,不过看到刘峰认真的表情,她便听话地出去了。 这时刘峰从兜里掏出根烟,递给崔国明。 “哎呦,小刘你干嘛,早上不是和你说了有事找我,还客气啥。” 说完就把烟接过,刘峰点火,两人才谈正事。 “崔哥,你是厂里老人了,又是管档案的,向你打听个人唄。” 崔国明听这话,心下知道刘峰多半是把之前的事过了,吐了口烟,又回到平常神態,只是更亲近些。 “说,只要不是原则上不允许,我和你谈谈厂里的同志们个人生活是没关係的。” “就是管我们这块內稿组的那个梁编辑,復旦的那个大学生。” “哦,小梁啊,他现在是管你的那份稿子是吧,怎么......” 崔国明本来还想打趣几句,可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意味深长地看著刘峰。 “小刘,我知道你为啥了,怕不是今天早上他给你甩脸子了吧?” 刘峰心里一惊,不过面上还是无碍,问道。 “崔哥,你咋知道的?” “哼,他呀,出了名的政治上不成熟,或者说,人脾气有点倔。” 那和我有啥关係,刘峰想著我哪碍著他了。 “小梁这个人呢,刚进咱们厂,可就是给领导们来了个大的,你知道不,那时候他大学刚毕业,来燕京文化部,当时就给他四个单位让他选,他选了来咱们厂。” “那个时候在厂办的还不是我,听说他被厂办的干事以编制满了为由,暂时让他待招待所休息几天。” 说完崔国明指了指自己。 “我那前任,可没我这么负责,嘿,给他晾在招待所愣是快一星期,人家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 “听说他家还穷,可人志不短呀,忍不了就直接进厂里兴师问罪了。” “当天领导们正好在开会,结果他闯进去,指著年龄最大的那个,就把自己档案袋往桌上掏,说自己一个復旦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出身根正苗红,经歷上也没有黑点,怎么就连你们北影厂的门都进不了?” “后来呢?”刘峰问道。 “后来他就入职了唄,被分到编辑组外稿组,天天看那些天南地北送到北影厂的民间稿子,一万个稿子能挑出一个能看的剧本,都算走运了。” 说著,崔国明拿下烟,又吐了一口,云淡风轻地讲出缘由,就像陈述一件平常的事。 “熬了两年,好不容易盼著升职了,可以分到房了,不用在燕京租房住,每个月能多打一点钱回家里补贴了。” “结果啊,小刘你写一篇文章,厂长一句话照顾下,就把本来他的名额挤给你了。” 第47章 过稿(求月票) 听到这个原因,刘峰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自己是得了便宜的,甚至可以说是享受了一次小小的任性。 但这个代价却是別人一个寒窗学子两年的努力...... 刘峰顿时没了好心情,强作镇定地与崔国明道谢后,便离开了。 待出去后,和萧穗子並行,回到了办公室,立马化低落情绪为动力,阿诚和萧穗子似乎都看出了什么,不过二人了解刘峰,便没多言。 而比较意外,但又似乎是情理之中的是,梁晓生並没有刻意为难刘峰。 他还是和初次见面一个表情,拿了刘峰的初稿细细看过后,公正地评价道。 “高潮的剧情部分过於平淡了,而整个回忆部分则是太空了,你们最好把一些场景多画一些分镜出来,最起码让人看了能想像剧情怎么发展吧?” “另外,我个人做个建议,你可以在结尾,把男女主生离死別的场景,参考一下《永不消逝的电波》,一群人,甚至包括一些领导都围著林千军,等待他传递女主最后的遗言......这样戏剧衝突更大一点。” 此言一出,办公室另一边的阿诚和萧穗子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不可思议,二人並不知道这个事情背后具体原因。 刘峰也在愣了一会后,迟疑地说道。 “谢谢梁同志了,你的建议真的很不错,给我启发很大.......” 刘峰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因为梁晓生的建议让他瞬间想到后世看过的一本科幻小说《我们生活在金陵》中男主白杨和女主半夏的最后结局..... 梁晓生看了眼刘峰,他的表情似乎永远那么严肃,以至於让人觉得他开口便不会撒谎。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两年里我看了不少全国各地的剧本,说实话,这个故事很有创意,让人看了忍不住遐想。” “我之前也早就看过《人民文学》上的原版小说,你这个故事改编的很好。” “把一个好的故事创作出来,本来也是我们该干的事。” 听了这话,刘峰真感觉有点莫名难受,不过他还是清楚,这事情跟他们二人的为人其实没任何关係,甚至某种程度上说,下命令的汪厂长也没太违背规矩,因为他本来就有这个......权力。 两人再无多话,有才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傲气,至少在刘峰看来,自己什么也不提,才是最给他体面的方式,所以谈完后,二人就在继续做各自的事了。 於是接下来几天里,这个办公室,三男一女,短暂地形成了一个以刘峰为首的四人创作小组。 梁晓生算是这几个里,理论知识比较丰富的,虽然他不是电影专业出身,但奈何见得多,对於剧情节奏把控很懂。 所以在严格把控质量的前提下,剧本有了重大进展,不但剧情基本补充完毕,结尾高潮部分甚至四个人都展开了激烈討论,最后定下了一个最符合当前基调,且极度浪漫主义的终章画面。 而阿诚这几天也成功通过他在图书馆工作认识的一位国画大师,工艺美术学院(清美前身)的教授,范增大师。 联繫了几位美院学生,把刘峰设想的完整沈静原稿,在修改设计后,上色完毕,作为剧本里最有视觉衝击的画面。 於是剧本通过梁晓生初审,成功提交至编辑部覆审,一旦通过,再之后就是领导层面需要各种开大会小会,直到上交文化部的事情了。 ............. 转眼间到了7月15日,星期天,忙活了一周,感到疲累的萧穗子决定和刘峰放鬆一下。 刘峰打听到一件事,正好碰上夫妻俩休息,那就是人民大会堂今天宣布对人民群眾开放,可以进去参观瞻仰了。 於是两人便打算去当这第一批参观者,可偏偏天公不作美,刚出门就碰上最不该在此时打扰小夫妻的人。 郝淑雯开著那辆bj212来了,显然她老爸的战友怕是又有事了。 而更意想不到的是,她的车上还坐了其他人,也是文工团的战友。 倒不是陈灿。 而是团里最不起眼的那位藏族姑娘,卓玛,以及她的爷爷。 卓玛身旁的老人,身形乾瘦而佝僂,穿著略显宽大的氆氌藏袍,他的一双手,骨节粗大异常,掌心布满厚重坚硬的老茧。 待两人坐上了车后,卓玛热情地说道。 “穗子,刘峰,好久不见,想不到你们都结婚了,咱们文工团才解散几个月啊,你们动作太快了.....” 萧穗子看了一眼刘峰,於是厚脸皮的他开口道。 “是快了点,不过快点好嘛,不快怎么跟上新时代的发展呢?” 郝淑雯在前面开车,闻言说道。 “大作家说话就是不一样啊,这头一句就把咱整车的思想觉悟提上去了。” 刘峰没接她话茬,反倒是问卓玛,怎么想起来燕京了。 卓玛连忙解释道。 “是我爷爷,我復员回去后,他一直缠著我问,能不能带他来趟燕京,他想拜一拜首都的佛。” 刘峰有点无语,但看到老人那副明显经歷过苦难日子的相貌,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虽然在他看来,拜佛哪里不是拜,况且,燕京不见得比布达拉宫的佛像好吧,不过既然是老人心愿,那就儘量满足唄。 反正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不过想来也是陪卓玛和一位老人去旅游,这种事比小两口自己去玩,显然更有意义一点。 这位藏族老人叫洛桑,汉意为心地善良。 他十分拘谨地向车上每个人都点头,即便卓玛时时刻刻扶住他,但他还是本能地行礼弯腰。 他不会说汉话,但刘峰和萧穗子都察觉到了他的某种热情。 卓玛替几人翻译道。 “我爷爷说,谢谢你们照顾我的孙女,真的很感谢你们啊,是你们救了我们这些人......” “你们都是金珠玛米,是菩萨派来救苦救难的,不光如此,还把我孙女教的这么好.......” 刘峰连忙摆手,他大概能明白老爷子的意思,但这礼他可受不起。 准確来说,他们这一车可没人受得起。 刘峰和其他文工团成员虽然確实是那些先辈们的后代,但解放你们这些受苦受难的同胞们,这么大的功绩,几人是没这么大脸敢受得起的。 第48章 菩萨 郝淑雯的bj212吉普车穿过曲折的胡同,停在了法源寺前街。 1979年的夏天,这座千年古剎即將在之后的八月被列为燕京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山门並不张扬,青砖灰瓦,匾额上的法海真源四字已见岁月风霜,与周围民居浑然一体,唯有门口那对石狮静默地昭示著不凡的过往。 这是唐朝时便有的古庙了,之后几乎每朝都会有皇帝下令修缮。 当然,除了宋朝。 而最近一次大手笔的工程,依然是章总,乾隆皇帝,牌匾也是他亲自题的,他向来是觉得自己书法不赖的。 刘峰、萧穗子和郝淑雯三人下车后,很自然地停在了山门外。 三人都有组织身份,自然不会进入寺庙拜佛,所以最多就是去里面参观一下,而郝淑雯作为今天领头的,上前对卓玛交代好,等会,一个小时后我们再到这里匯合。 一行人进去后,卓玛带著洛桑老人去各个殿宇里参拜,法源寺的结构是入了天王殿后,一路进去,依次是,大雄宝殿,观音殿,毗卢殿,大悲殿。 刘峰三人走的自然是没有卓玛和洛桑那么快,只是混在游客中,隨便在院子里看看,摆佛像的殿都不打算进。 不过走了几步,经过了天王殿后,两个姑娘看著弥勒菩萨的化身布袋和尚,周围站著四大天王的雕像,都有点嘖嘖称奇,因为造型实在是很吸引人。 而刘峰关注的点就不一样了,他看的是这些佛殿的外观。 別的不说,这种明清时期的建筑风格实在非常符合刘峰的审美,所以哪怕只是在院子里转悠了几步,他就更想买套好点的四合院了。 住不起最好的那种,我就先住个差点的,等以后有钱修一下唄。 於是顺口向郝淑雯提起此事。 “啥,穗子,刘峰,你们还想买四合院,这小日子过得可真行啊,想跑步进入小康生活了?” 刘峰大大咧咧地回道。 “主要是那个筒子楼,实在是住我们俩不方便。” “啥不方便啊?” 郝淑雯饶有兴趣地明知故问。 萧穗子闻言搂紧了刘峰的臂膀,自然地靠了上去,没给她好脸色看。 “嘖嘖,真受不了你俩。” “我回去找我爸托人问下,你们应该是想要北太平庄附近的吧?” 刘峰迴道。 “对,最好是一进的,我们这资金暂时不充裕。” 郝淑雯看他这样,没好气道。 “什么叫暂时啊,不行可別打肿脸充胖子啊,一进的,这种肯卖的绝对少,哪有那么好找。” 闻言,刘峰也只是表示能帮忙,当个事儿办就行。 三人转了半天,话题聊著聊著就空乏了,最后还是聊到这个法源寺上。 想著嘮点歷史嗑吧,结果刘峰和郝淑雯瞥向萧穗子,她不见得最有学问,但肯定是最了解这些的。 结果萧穗子摇摇头。 “我爸妈都不信佛的,我从小就没来过这地儿几次。” 於是两女又自然而然地看向大作家文锋老师。 “不是,別看我啊,我是写现在和未来的,又不是歷史作家。” 刘峰摊摊手,不过剎那间他好像还真想到一些有关法源寺的一些事。 不是远的歷史,而是近代史。 是来源於宝岛知名作家李傲的一本小说《燕京法源寺》,讲述的是戊戌变法时,梁启超,谭嗣同,大刀王五等志士救国的故事。 与其说是充满故事性的小说,更不如说是一本歷史思想观点合集,通篇基本上还是以输出观点为主。 这本小说里自己的最喜欢的那句话,是这样说的。 “佛门精神是先把自己变成虚妄,虚妄过后,一无可恋、一无可惜,然后再回过头来,把妄成真,这才是正解。” “从出世以后,再回到入世,就是从看破红尘以后,再回到红尘,这时候,这种境界的人,真所谓目中有身、心中无身。” “这种人努力救世,可是不在乎得失,他的进退疾徐,从容无比,这就是真的佛、真的菩萨。” 前世在书上读到这句后,刘峰第一时间想到了老师,他也曾和活佛辩经过,正如洛桑老爷子那样,不少人把他当成菩萨。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念及至此,有了些许情绪的刘峰,就打算给两人讲他听过的,谭嗣同就义的故事。 结果还没开口,郝淑雯表示自己都听腻了,从小听到大。 於是刘峰继续说道。 “谭嗣同虽然牺牲了,但是他还有两位出色的弟子,一个是蔡鍔,一个是杨昌济。” 一直贴著他的萧穗子补充道。 “这个我也知道......” 见状,刘峰无奈地表示你们既然这么懂,那故事就讲完了。 但走了几步后,可能是有点过於无聊,萧穗子提议道。 “那既然我们在寺里,就聊聊和佛有关的故事吧。” 看著她那期盼的表情,刘峰心想这是非得让自己白话一段了。 本来只是想终结这个话题,可是想说的话刚出口,他却突然联想到后世那位研究“如来,到底来没来”的专家,一下子没绷住,瞬间开口笑了出来。 萧穗子和郝淑雯疑惑地对视一眼,不知刘峰是搭错了哪根筋儿。 “刘峰,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如果西方神佛遇见东方神佛,那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话,两个姑娘瞬间黑了脸,打量四周,发现没人看过来后,萧穗子连忙上前捏住他脸。 “你说什么胡话啊,嚇死我了。” 刘峰被她这么一捏,稳住了心神,降低了血氧,绷住了表情,连忙赔罪道。 “我的问题,我有罪,我深刻检討,还得麻烦老婆亲自用手捏住我的脸。” 萧穗子听到这话,知道他每次这样不正经说话,就准没好事,连忙把手鬆开。 “下不为例。” 话还没说完,萧穗子刚收回去的手腕就被刘峰拉住了,两个人刚想在这里亲热地拉扯一下。 在前面已经等很久的郝淑雯连忙开口。 “我说,到观音殿了,你们俩再这样,小心观音菩萨误会,给你们俩安排一个大胖小子。” 两人这才老实,倒不是因为观音菩萨,只是因为附近来拜的大叔阿姨什么的太多,影响实在不好。 刘峰先一步上前,想著我老婆只能我打趣,於是没给郝淑雯面子,开口道。 “观音菩萨忙著呢,哪有空管我们,肯定先管其他受苦难的人啊。” 郝淑雯闻言双手叉腰,昂著头看向刘峰。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既没有佛法,也没有辩证法。” 此时萧穗子也走了上来,三人站在观音殿外的小院里,前面是排队进去上香的人们,隔了四五步距离。 听了两人对话,打趣道。 “我看吶,观音菩萨既不会先管我们,也不会先管其他人。” 说罢,伸手指了指观音菩萨的佛像,隨口说了句。 “连观音菩萨都需要持念珠呢,她呀首先得管自己,才能管其他人吧。” 闻言,刘峰和郝淑雯站定,看向里面,还真是...... 只能说萧穗子这么多年的和稀泥功夫不是白练的,出口成章,三言两语就把两个人都说的没脾气了。 不过被她这句话启发,刘峰反而真的想起前世一个关於观音菩萨的小故事。 於是开口道。 “你们之前不是嚷嚷让我讲一个跟佛有关的故事吗?我还真有了。” 说罢,指著萧穗子道。 “就接著你刚才的说的,观音菩萨为什么要手持念珠。” 此话一出,倒也真的把两个姑娘好奇心吸引上来。 “这个故事是关於苏軾和他的好友佛印法师的。” 刘峰咳嗽两下。 “话说有这么一天,苏軾去找佛印有事,结果见到他在庙里参拜观音菩萨。” “苏軾见那尊菩萨慈眉善目,端庄安详,手中却掛著一串念珠,这在他看来,颇为奇异。” “於是便问佛印法师,世人皆念观世音,祈求菩萨佑平安,可为何菩萨自身,也手持念珠,她在念谁的名號呢?” 本来只觉得刘峰是要讲个烂俗故事的二人,瞬间被他这有意思的论调,给吊足了胃口。 郝淑雯沉不住气,连说。 “快说啊你,是不是给你把纸扇,就真当自己是说书人了,断在这里给谁看吶?” 见状,刘峰摇了摇並不存在的纸扇,念念有词道。 “佛印法师双手合十,说道,东坡居士,菩萨所念,亦是观世音。” “啥?这是为什么?” 萧穗子和郝淑雯都满脸好奇地对文锋老师提问,为什么观音菩萨也要念观世音? 刘峰笑了下,看见远处卓玛带著洛桑老人已经回来了。 等到老人家走到面前,脸上已经有了释然的神色,他继续悠悠开口。 “佛印法师笑著回应苏軾,东坡居士既然有如此悟性,难道真的不知贫僧所表之禪意吗?禪机不可说,自心只自知。” 说罢,刘峰语含深意,想要把禪机传给这位对佛诚恳,对老师感恩的老人。 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总之是既对著二女,也对著这位半生吃尽苦头的老人说著。 “菩萨”最想对他说的话。 “东坡居士笑著说。” “因为求人不如求己。” “要站著,不要跪著,求仙问佛,不如自己做主。” 第49章 流光 洛桑老人似乎是没听明白刘峰的意思。 二人之间的隔阂,远远不只是语言和文化...... 萧穗子和郝淑雯倒是听懂了。 郝淑雯依旧是那样,她虽觉得有趣,但不至於多么触动。 人无法彻底共情自己没有经歷过的事,她从小就是不求人的。 见到卓玛和郝淑雯在搭话,萧穗子趁著没人注意,默默走到刘峰身边说道。 “你今天心情似乎不好,是因为看见卓玛的爷爷,然后........” 刘峰轻轻抱住妻子的肩膀。 “我没那么矫情,只是越见到这些,越要提醒自己时刻不要忘记本心。” “其实,我有点急著想换房子,还有別的原因......梁编辑,他对我態度有点不好,是因为我们分的房顶了他的名额....” 话落,萧穗子瞳孔微缩,看向刘峰的脸,他很平静地望著人流。 此刻二人正对观世音菩萨,但身边诸多旁人却逐渐反方向离去。 “我这几天打听了一下,他家里五个兄弟姐妹,大哥因为家里穷没能上大学.....最后得了精神病,他的工资,除了基本的吃穿,其他全寄回老家了.....” 说完,刘峰看向萧穗子。 “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人的事,还有很多,我之后要写的文章.....可能是有一定危险的。” 刘峰想到之后要藉机发表的《高山下的花环》,还有他想写的一些內容,和更长篇的革命歷史题材小说,去写好人民的故事,这是一条註定没有回头的路。 所以他微笑著开口道。 “我还是要徵求你的意见,不能为个人的意气而自私。” 闻言,萧穗子沉默了一会,然后用力握住了刘峰的手。 “刘峰,我义无反顾地.....去跟你共一个命运。” 她的声音平静低沉,但却天然带有力量。 刘峰没有回答,只是点头,夫妻二人早有默契,两人牵手,默默在菩萨低眉的注视下离开。 作为枕边人,萧穗子估计早就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好,她只是默默在等待刘峰开口。 ........... 一行人回到山门前,准备上车。 这时洛桑老人开始询问卓玛。 其他三人很耐心,默默等著,而过了片刻,卓玛却难为情地开口。 “爷爷说......还有一个菩萨没拜......” 刘峰似乎早有所料,替她把话说完。 “是要去天安门广场,对吧?” 卓玛点点头,而见她犹豫,刘峰便说道。 “卓玛,你把我的话告诉你爷爷,咱们去那里就绝对不能像拜佛这样了。” 郝淑雯听完,板著脸补充了一句。 “不是不能,是不许!这是有规定的。” 她说完后,这事就定下了,一行人继续陪著老爷子去见最后一位他想见的人。 大约到了傍晚时分,眾人才从纪念堂走出。 然而,走到了不远处的建设和保卫两个工农兵雕塑处,洛桑连忙不舍地回头。 刘峰下意识去扶著。 然而,老人只是从兜里取出了一封封信,开始用尽力气大声读著。 原来全是老乡们托他带来的,只是刚才在里面不能念罢了。 老人的声音很大,但由於不是汉语,很快吸引到了旁边的行人注意。 很多人都驻足默默观看这一幕。 人群中一个小女孩扯了扯母亲的手,问道。 “妈妈,那个爷爷在做什么?” “妞妞乖,咱不闹啊,安静.......” 很快,隨著他越念越多,声音逐渐小了,甚至於有点喘不过气,刘峰连忙上前帮老人顺气,而另一边,卓玛也赶紧接过爷爷手中的信继续念。 一堆人静静听著这个藏族姑娘的嗓音,卓玛到底是文工团出身,念起来很响亮,不自觉中带有节律。 就在这时,一位戴眼镜的教授站了出来,走向前去对刘峰一行人说。 “这位小同志,我是研究汉藏民俗文化的,我可以替其他同志们翻译,你看可以吗?” 刘峰没有任何犹豫。 “当然可以。” 於是在眾人的目光下,教授走到卓玛身旁,她念完一整句,他便向围观群眾们说一句。 “第一封信,来自山南的格桑。他说……请告诉老人家,我们家去年分到的氂牛,生了一头健康的牛犊。阿妈说,这是吉祥的徵兆。” 质朴的话语通过学者的口译出,在傍晚的天安门广场上漾开一种奇异而动人的力量。 人群愈发安静,只有教授的声音和远处城市的依稀声响。 “第二封,来自日喀则的扎西……我的儿子今年春天上了公社新办的小学,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第一个学会写的汉字是“人”。” 念到这里,教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 人群中,那位母亲把女儿妞妞抱得更高了些,轻声说。 “妞妞听,那位爷爷在向刚才见的那位嗲嗲报告好消息呢。” 这时,一个穿著旧军装的老者,忽然从人群里向前挪了半步,对著教授,也像是对著洛桑老人,声音沙哑但有力地说了句。 “同志,念得好!都念出来!” 这像是一个信號。 接下来的过程,不再是一个人念,一群人听,而变成了一种安静的集体参与。 信的內容极其平凡,全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最具体的事。 新修的房屋、诞生的牛犊、上学的孩子、治好的疾病、第一次领到的工资……没有一句空泛的感激,却拼凑出一幅刚刚挣脱沉重枷锁、开始喘息、生长与希望的图景。 卓玛搀扶著爷爷洛桑,剩下的信纸她交给了那位教授,他念得显然比自己还好。 老人早已不再念诵,他只是挺直了佝僂的腰背,浑浊的眼睛望向之前的方向,又缓缓划过静静聆听的每一张陌生面孔。 夜晚逐渐降临,很快外围的人就有点看不清中间的景象了,但声音从未停下。 有人自发地打开带著的手电筒,而更多如刘峰这样的,只是默默拿起平常点菸的火柴,点下了一颗颗渺小的。 星星之火。 仅仅是片刻之后,一道道流光便匯聚成这长夜的光景,照亮了1979年夏天的一个平凡的日子。 刘峰默默抱住了萧穗子,二人各自点著一根火柴,高高举起。 正所谓: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星火不隨斯人逝,今化流萤照九州。 第50章 《天书奇谭》 自那日在天安门广场的分別之后,刘峰就以新的精神面貌投入到了火热的写作事业里。 这天他和往常一样来到办公室。 其实他可以去別的地方,比如资料室,但是刘峰却觉得在办公室有工作氛围些,尤其是有阿诚和梁晓生在旁边,他总觉得自己写作態度都端正了一些。 这是典型的心理效应,不过刘峰很享受便是了。 阿诚每次都比自己到得早,可是他每天就是混在这看小说,刘峰真不知道他是图什么,难道在办公室看小说摸鱼更带感吗? “喂,怎么今天还在看姚雪银老师的《李自成》,你都看一星期了。” 刘峰打趣道,然后便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提神。 阿诚边翻页边回答,显然故事还没到要紧处,闯王此时应该还在山窝里转。 “你懂啥,没看到我换了吗,这是第二卷了。” “那闯王打进燕京城了吗?” “这卷还在讲闯王兵败,重上商洛山呢,正在打游击,距离消灭孙传庭主力还早呢。” 刘峰当然知道闯王这一卷还在商洛山,他只不过没话找话。 前世他也看过这本300万字的长篇小说,歷时几十年创作的茅盾文学奖作品,这本小说和《毛选》一样,都有五卷,马上第三卷,姚老师在1981年就出版了。 这可是教员特批要保护其创作的小说。 不光如此,1984年,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双雄会》,讲述明末农民起义低谷期,李自成弥天大勇,单刀赴会去见已经归顺的张献忠,说服他重举义旗的故事。 当时还在上初中的刘峰,因为无意中打开六公主的频道,凑巧遇上这部电影,结果是看得津津有味,算是他歷史价值观入门的作品。 念及至此,早晨的头昏也清醒了些,刘峰坐回去继续写他的小说。 没错,他的七月新作已经想好了,这得益於刘峰做的调查研究,他仔细统计了读者来信后,发现了这个时期,大部分学生,尤其是燕京,魔都等城市,阅读书籍比例是不亚於知青群体的。 於是瞄准好读者对象,刘峰打算试著写第一部长篇小说来验证一下自己的市场统计。 他选择了一部非常出名的动画电影《天书奇谭》,以此电影情节为基础,创作为中长篇小说。 而且,刘峰是打算给饺子来点醋的,他要把这个改编自《平妖传》的儿童神话来点更深层次的寓意。 让这个时代的小朋友们和自己一样,能看上一部优秀作品,从而启蒙思想。 比如,他要把这个天书,设定为...... 五卷。 ................... 这个故事设定的剧情,刘峰是打算这样写的。 五卷天书象徵仁义礼智信。 天庭看守天书的红鬍子袁公,因不满天庭把含有无穷力量的五卷天书垄断,於是他违背天条,私窥天书。 將天书內容刻於云梦山石壁,並指引由仙蛋化身的蛋生前往学习。 与此同时,三只狐妖趁机盗取天书的抄写本,逃亡人间。 蛋生运用天书救灾救难,帮助贫苦百姓,而三只狐妖则將天书逆练,视为谋取私利,攀附封建权贵的工具,到处招摇撞骗,为祸一方。 三只狐妖不但和当地官府上下勾结,草菅人命,还把剥削来的財富上交天庭,和天庭狼狈为奸。 最终,蛋生在袁公的帮助下,將三只狐妖彻底打倒。 天庭知晓后开始问罪,而袁公虽被天庭压回受审,却已经將五卷天书公之於眾,让天下眾生都能学习。 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火种。 其实《天书奇谭》本来的故事,就已经有很深教育寓意了,直指知识的垄断,造成的严重不公,刘峰只不过在小说里用孩子们能理解的文字,讲解和描述得更透彻易懂些。 不得不感嘆这个年代的上美厂的作品,无论是《哪吒闹海》的反抗父权,还是《天书奇谭》的反垄断,都是对封建社会一针见血的批判,无愧於是国產左翼动画的巔峰时代。 刘峰决定將《天书奇谭》改编为一部长约5万至6万字的中篇儿童小说。 他计划用七天的时间完成初稿,每天伏案写作超过八小时。 这个篇幅既能完整承载五卷天书的寓言体系,又適合在《儿童文学》上进行分期连载。 《儿童文学》杂誌是毫无爭议的国刊。 它於1963年创刊,在1977年復刊后,正处在黄金时期。 主编金进、编辑葛翠林等人,本身就是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眼光既高,要求也严。 杂誌风格並不幼稚,反而强调文学性与教育性並重,鼓励反映新时代少年儿童精神面貌、兼具童真趣味与思想深度的作品。 .............. 一周后。 完成手稿的这天下午,刘峰仔细地將近六万字的稿件用大信封装好。 骑上那辆二八自行车,从北影厂出发。 七月的燕京,暑气蒸腾,自行车穿行在槐树荫遮蔽的街道上,约莫一个多小时后,他来到了东四北十二条21號。 门卫显然已见惯这样的文学青年,指了指里面一栋朴素的红砖楼。 “编辑部在一楼,进去別大声喧譁。” 刘峰走进楼內,走廊略显幽暗,却十分安静。 编辑部的门开著,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木製桌椅,编辑们或在伏案改稿,或在轻声交谈。 刘峰在开著的门上轻轻敲了敲。 靠近门口的一位中年女编辑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態度温和。 “同志,你找谁?” 怎么自己每次新到一个地,都是女编辑招待我,显得我这么有女人缘吗? 刘峰心里吐槽,但面上还是常態。 上前一步说道。 “我是来投稿的,一部改编自《平妖传》的儿童小说,叫《天书奇谭》。” 说著,他將厚实的信封双手递上。 女编辑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封面工整的字跡,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许。 “篇幅不小啊,请问你的名字是?” “刘峰,目前在《人民文学》发表过短篇,是北影厂的职工,我的笔名是文锋,我的作品有.....” 刘峰开门见山的介绍,可才说到一半,对面的女编辑就直言。 “文锋?您就是《带上她的眼睛》的作者吗?” 面前的这位女编辑显然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 见状,对这种眼神经验丰富的文锋老师赶紧拿过她准备递过来的单子,快速填好个人信息。 然后投笔,瀟洒离去。 第51章 三伏天 当刘峰骑著车回到北太平庄时,已经是累得出一身汗。 倒不是最近开小会太多,身体素质下去了,而是自然因素,现在是7月22日,已经是中伏天,热得天怒地也恼,人间再无红顏笑。 从气象学角度看,燕京的三伏天是大陆性季风气候在夏季的极端体现,其高温高湿特徵受多重地理因素塑造。 锅状地形加剧了热量积聚,燕京西北靠燕山、西山,东南面向华北平原倾斜,这种半封闭地形不利於夏季东南季风带来的暖湿气流顺畅扩散,易形成桑拿天。 “冰棍儿——奶油小豆冰棍儿——” 他擦了擦额头,喘了口粗气便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卖冰棍的老奶奶面前。 看向她推车上放著盖有厚厚白色棉被的保温箱,说道。 “拿两根,大娘。” “誒,总共一角钱,小哥你收好儿。” 大娘利索地拿出递过去,还贴心地说道。 “给姑娘那根你放左手拿著吧,別掉了嘿儿,免得等会你对象埋汰你。” “得嘞,您受累,还多嘱咐我一句。” 刘峰在燕京住了四月了,口音谈不上多地道,但也不至於说话搭不上腔。 左手拿著冰棍,右手握著把手,嘴里咬著另一个,一路是赶紧溜了回去,和冰棍融化的时间赛跑。 把车停到岳父母家,便赶紧上楼,今天一家人约好了三伏天一起家庭聚餐。 几步跨上去,到了地,自己嘴里的冰棍已经吃完了,而刚想敲门,门就自己打开了。 门里的人轻声说道。 “赶紧进来吧,外面热,我都说了你乾脆寄过去算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可话才说到一半,一根奶白的冰棍便堵住了萧穗子的嘴,甜味迅速化开,从舌尖流入心里。 她弯了下眉毛,从老公手里接过冰棍,此时的她白衣白面白冰棍,就这么倚在门口,惹得刘峰的心火烧过了外面的三伏天。 “快进来啊,小刘,你俩杵在门口说什么蜜呢。” 人未至话先闻,萧母贾琳的响亮嗓门打断了二人。 “哎呦瞧你这一身汗的,赶紧去喝口盐水,老萧,你给孩子兑著点。” “行了妈,別麻烦了,我等会自己来。” 刘峰的话声音小,但贾琳的声音却足够大,隔了一道墙,那边厨房的萧父就已经听到了。 “没看我正在烙饼吗?您倒好,尽使唤我了。” “不是你自己要下厨吗?” “那不是你......誒......” 话不投机半句多,萧父逐渐没了声音,只剩下厨房的饼香。 这边客厅里,贾琳便赶紧喊穗子拿毛巾给刘峰擦汗了。 夫妻二人在小房间里擦了小半会儿,待到了出来吃饭的时候,刘峰便精神焕发了。 一家人围著大圆桌坐好,贾琳给每个人呈好绿豆粥。 有句老话是这么说,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 可偏偏这一家子,没一个是正经老燕京人的,所以就不讲究了,爱吃什么吃什么。 这点从萧穗子身高相貌便知,她是典型江南姑娘,萧父年轻时是魔都地下组织成员,贾琳呢当时正好是明星,二人就是在战爭年代那么认识的。 客厅的圆桌上已摆好碗筷,中央是几样简单却用心的家常菜,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一碗摊鸡蛋,金黄蓬鬆,边缘带著焦香的酥边,是萧父的拿手火候。 一碟黄瓜熗苦瓜,翠绿与嫩白相间,用醋和零星蒜末凉拌,清爽解暑。 一盘烙饼,表皮烙出棕黄虎纹,层层起酥,正冒著麵粉炙烤后最朴素的焦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正中央那一大海碗三伏鸡。 整只鸡已被燉得骨酥肉烂,澄黄油亮的汤麵上,飘著几颗饱满的红枣和一把枸杞,底下沉著嫩黄的薑片。 这道菜,便是刘峰中午回家就提前开始燉的,毕竟他是湘省人,三伏天是肯定要吃鸡的。 在湘省民间,“起伏吃只鸡,一年好身体”的谚语流传甚广。 这习俗深植於中医“春夏养阳”、“冬病夏治”的养生哲学。 湘省夏日湿热交加,人体消耗大,而鸡肉性温味甘,能温中益气,恰好补充三伏天因排汗多、食慾差导致的虚损。 在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这只鸡不仅是一道硬菜,更是一份朴实而郑重的家庭关怀,寓意著祈求家人在最酷热的时节也能健康安稳。 人齐了,菜也上齐,那便是閒话少说。 待到刘峰把碗里的绿豆粥喝得乾净后,萧父才正色问起。 “小刘,你刚才著急忙慌去投稿了?” “是的,爸,去投的《儿童文学》。” “哦.......嗯?” 萧父的手一愣,筷子上的饼掉到碗里,本来只是关心一下,结果这个回答倒让他意外。 “你怎么又换了一种写法.....这.....” 他这么说自然是有道理的,毕竟常人来看,专攻一个赛道才比较正常。 萧穗子很自然地替他老公说话,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爸,是刘峰研究了很多之前读者来信,发现他的读者有不少是中学生,所以他就想对准这个年纪的读者去专门写一个长篇试试。” “哦....” 萧父没有多问了,再说下去倒显得他封建大家长做派了。 不过反倒是贾琳紧著发问,毕竟女儿结婚后,还是隔个把星期才回家一趟。 “穗子,小刘,妈多嘴问一句啊,你们这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小刘这文章也是一篇接一篇地见刊,往后是怎么个打算?將来有了孩子……” 萧穗子闻言手上一抖,忙说道。 “妈,你说什么呢,我们之后还要上大学,现在哪能要小孩.....” 而刘峰却是懂萧母的意思,只能说贾琳不愧是演员出身,真正地会察言观色,试探人心的。 她是看出刘峰在急著赚钱了,这么问其实是在照顾他的情绪,她虽不知什么原因,但不会把话说明。 是的,他们二人还没把要买房的打算给老两口商量。 但是话都赶到这了,他也只好坦白了。 “妈,您说得对,穗子本来在家里住的好好的,不该老跟著我挤在那的。” “誒,小刘,妈不是这个意思。” 刘峰和萧穗子对视一眼,两人接上话,一起默契地开口。 “爸,妈,其实是我们俩商量好要买房了。” “啊?” 第52章 买房 (求月票,求追读) 房子,在国人传统心理上一直是十分重要。 不过在这个年代,暂时还不是什么那么........重要。 所以听到两人坦白后,贾琳放下筷子,认真道。 “买房?你们俩孩子,厂里不是刚分了房子吗?虽说小点,可多少人还排不上队呢。” “妈,刘峰在写作,需要安静,我也许还要继续读书,学习一些东西,筒子楼里锅碗瓢盆都响在一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时,一直沉默听著的老萧,將筷子在碗上放好。 “要想清楚,现在说要买一个四合院,政策上,是没有明確说法的,指不定明年又变动了呢?私人之间的房產交易,法律条文是模糊的,处在灰色地带,全凭街道、房管所和买卖双方私下协商,这里面的变数和风险极大。” 这自然是老成之言,就是劝二人,再等等,先不要急。 闻言,刘峰给岳父碗里夹了块鸡翅膀,语气恳切。 “爸,您说的这些,我和穗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琢磨多少遍了。” 萧玛语气稍缓。 “那你说说,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去碰这个风险?” 刘峰自然不好说这原因,有太多了,但归根结底是夫妻俩的小资病犯了,一个呢是的確觉得夜晚生活不方便,当然这个刘峰也要负一半责任。 其次就是刘峰也知道现在如果真有好的价,买到一间未来划在保护区的四合院,那確实是稳赚不赔。 最后,才是他幼稚的弥赛亚情节,也是吃饱了自我感动。 念及至此,刘峰想著不能因为这个事起矛盾,便思考如何正经说服岳父,毕竟他补发工资和存款可不少.... 思索片刻,开口道。 “爸,我这么想,您看对不对,钱存在摺子上,是个数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我知道政策可能有变,但砖瓦樑柱立在那儿,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现在有机会用我们俩的积蓄和稿费,去换这么一件实实在在的家当,我觉得比干放著心里踏实,这不我俩马上要读大学了吗,收入很快就不稳定了....” “当然,您说的產权问题,是头等大事,我们真要找,一定找那种產权相对清晰、能通过街道和房管所正式办理手续的,哪怕多花点。” 刘峰一套话下来滴水不漏,既说了废话,但也分析了未来的情况,然后又从情面上讲了家庭生活问题,最后还用了经典哄老头的话术。 萧穗子还想轻声补充一下。 萧玛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敲著桌面。 “你这话……倒是有点老派人置办恆產的意思,可你想过没有,万一,我是说万一,这政策收紧,你这钱和心思,可就打了水漂了。” “爸,我想过,国家现在鼓励搞活经济,解决群眾生活难题。” “住房紧张是摆在明面上的问题,完全靠单位分配,负担太重。允许私人之间做些调剂,哪怕现在不明说,我看也是条解决实际困难的缝儿。” 刘峰说完乾货,夹了块鸡腿。 萧玛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目光在女儿和女婿脸上扫过,最终长长舒了口气。 他本来早就已经打算投降,不绷著了,其实他也心疼女儿,只是想再確认一下小两口到底是不是脑袋一热。 於是,他终於看向贾琳。 “那啥,你也听到了吧。” 贾琳没好气道。 “你什么意思啊,整的我像慈禧一样,还在这个家垂帘听政是吧?你同意就同意了唄,穗子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你心疼!” 这话一出口,刚才有点紧张的家庭氛围彻底没了,一家人继续其乐融融地吃饭。 定下了这件事后,刘峰这几天在等《眼睛》的剧本能否立项的同时,一直在托人找,广撒网嘛。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刘峰接到郝淑雯电话。 电话里,郝淑雯压著嗓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刘峰,赶紧的!新街口西四北头条,乙xx號,一进院,正房南北两间加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方正,有棵老枣树!房主急著出手,开价两千五,还能再磨!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正砸你脑袋上了!” 闻言,刘峰觉得奇怪,回道。 “是这个价吗?您別是大院里的公主不食人间烟火,给人蒙了吧?哪有这么好的事。” 听这话,郝淑雯不乐意了。 “你不信我,还能不信我爸吗?那卖主绝对信得过,只是.......要看你造化了。” “什么造化,买个房子还搞这封建迷信。” 郝淑雯煞有其事地解释道。 “不是我迷信,是这卖主是位老头,他呀,是1910年生人,据说少时在燕京是个有点名气的人物,不过后来妻离子散,最后一个人孤独终老,这不房子带不走,所以想卖嘛。” “他卖归卖,但要求留个厢房让他住,这老头自詡懂点皮毛,会相人算命,自称只剩两年寿命,想给自己的房子找个合適的人接手。” “他说能看出买房的是否良善心诚,反正如果他看你俩看对眼,那就是白捡便宜了。” 听到这,虽然感到极其离谱,但刘峰还是放下电话,看向已经走过来的萧穗子。 还没等他开口,萧穗子已经点头了,表示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刘峰和萧穗子便骑著自行车,按图索驥找到了新街口西四北头条。 胡同窄而深,青灰的墙皮斑驳,这户门楼不算气派,甚至有些低矮,但门墩上的石雕小兽虽被磨去了稜角,却依稀能辨出当年的精巧。 推开虚掩的斑驳木门,是一个標准的一进四合院。 院子方正,青砖墁地,面积不大,却因布局得当並不显得逼仄。 院中央一棵老枣树亭亭如盖,投下满院清凉。粗略估算,整个院落大约在150平方米。 坐北朝南的两间正房最为高大,面阔加起来约有十米,进深也足。 东西两侧的厢房各两间,略小些,但格局规整。 所有房屋都是老式的支摘窗,窗欞花纹复杂,虽旧却未破败。院子里异常安静,只闻树声,仿佛与墙外的世界隔著一层无形的膜。 一位房管所的中年女同志已在等候,低声对他们说。 “沈老先生就在正房堂屋,他脾气有些……不同常人,你们多担待,话顺著点说。” 说罢,引著他们穿过院子。 正房的门敞开著,还未入內,先听到一段苍凉而略带沙哑的京剧唱腔,是《空城计》里诸葛亮的西皮二六。 “我本是臥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两人放轻脚步进去。 只见堂屋光线昏黄,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正中一把老竹椅,椅上坐著一位老人,头戴黑缎子瓜皮小帽,身上是件青灰马褂,鼻樑上架著副圆片墨镜。 他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手轻摇一把蒲扇,正对著空无一人的庭院,悠然唱著。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唱完,刘峰和萧穗子夫妻二人竟然真的正好走到他面前。 第53章 老头 刘峰打量了一下屋子,確实够老。 有多老呢?少说也有三个刘峰那么老了。 家具也老,装饰也老,这椅子上坐的人也老。 就是不知道他心老不老了。 看了一眼旁边那位中年阿姨,后者会意上前。 “沈老爷子,您吃过了吗?” 这老头听著声,把手往前一伸,摸了个空,房管所的张大姐连忙上去接住。 刘峰心里本没当回事,跟一个瞎老头相处其实说不定还方便一些,但是他注意到了一点,这老人指甲剪得很乾净。 老头摸到了手后,才说道。 “哦,是小张啊,吃过了,麻烦你惦记。” “不麻烦,这不您最近要卖房嘛,街道办的同志都让我多来走动。” “哼,他们是都觉得我討嫌。” “怎么会,附近哪个不知道您德高望重啊。” “我什么时候德高望重了,只是快死了,爱说大实话,他们不爱听罢了。” 听著二人的对话,刘峰起了兴趣,他仔细看了下这老头的坐姿和说话时脖子的倾向。 张阿姨客套话说完就引入正题。 “这两位同志,是北影厂的,来房管所打听情况后,对您这院子有点心意,想来瞧瞧,问问您老的意思。” 老头闻言皱了脸,虽然本来就全是褶的。 “怎么还是两位,是夫妻吗?不要不要,我今年快70了,经不起年轻人折腾,赶哪天他俩吵架,一个动静大了我受不了,把我提前送走了算谁的?” 刘峰咳嗽了下,忍住笑,按住旁边有点小情绪的萧穗子,上前开口道。 “老爷子,话不能这么说吧,我看您精神头挺好,中气蛮足,我俩要真有点小矛盾,说不定您说话还挺管用。” 这沈老头听了刘峰这话,听声辨位,侧过身,对准萧穗子。 “这位小同志,甭上赶著抬举我,今个儿你就是把我这糟老头子吹上花了,咱这桩事也成不了,算老头我白忙活你走一遭,喝口茶就走吧。” 说罢,就对著萧穗子摆手。 见状,萧穗子脸色微变,刚想开口,却被刘峰拦住。 “那行,您受累,指个道儿,茶叶放哪了,我来泡吧。” 闻言,老头眉毛打了个颤,刚想开口,但还是算了,起身准备亲自送客。 “誒,你慢著点別摔著。” 刘峰抢在张阿姨之前就要去扶住老头,结果直接被他一个灵活闪身躲过。 “你这小子!为什么突然扑过来。” 话说开了,刘峰乾脆也咧起个二皮脸,直言。 “您这装神弄鬼,扮个瞎子对我媳妇指指点点的,我也没说您不是。” 说完直接对张阿姨说道。 “张大姐,要不你解释解释,这是唱哪出啊,你还陪著他演戏呢。” 那边张大姐尷尬地不知如何开口。 这一边,沈老头却悠哉地把墨镜摘下,露出双精明的招子,看向刘峰,倒是嘴角翘了下。 《空城计》是唱完了,下一场该唱的是《智取威虎山》,杨子荣识破了座山雕演的戏,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而现场却一度很尷尬,只有萧穗子不明所以,於是走到刘峰身边附耳而言。 “你怎么看出来的。” “嗨,他衣服都是整理好的,指甲也剪得乾净,但家里又没个保姆,这是瞎老头的样子吗?” 说的很大声,就是讲给瞎老头听的。 这沈老头见状也不装谜语人了,顺势又坐下,然后指了指远处柜子。 “茶叶在里面第二层最当头那个小袋里,別拿多了,你既然想聊,那咱俩就好好嘮嘮。” “是我喊小张帮忙的,装瞎子是为了防小人,要是一见了我眼瞎,就上赶著劲儿要我房子的,准没安好心,所以设一道门槛。” 刘峰见他装腔作势,只觉好笑,但到底不跟老头一般见识,过去找茶叶。 “对了,你们谁会泡茶吗?” 他当然不会这活儿,小刘可是正儿八经根正苗红,祖上三代贫农,没这个家庭文化薰陶。 刚才说这话就是故意气这老头的,他哪里不懂喝茶送客的意思。 萧穗子瞧了眼老头,悻悻地走过去了。 “要不算了吧,这老爷子也太古怪了。” “別啊,这价合適,地段也好,试试唄。” 那边张阿姨接过茶叶,就是拿热水瓶直接冲开,三个搪瓷杯,一个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另一个是为人民服务。 刘峰坐下开始好好和这位老头谈条件,那边张阿姨也从包里拿合同出来。 《房屋买卖(转让)协议书》,这是一式三份的复写纸手写稿件,条款非常简要。 甲方沈伯谦,自愿將位於新街口西北四条乙xx號院內,除西厢房南首间自留居住至终老外,其余全部房屋永久转让给乙方,总价款定为人民幣贰仟伍佰元整。 但还有一份附属条约,就是乙方要帮忙负责甲方去世后的一些事宜,只要做到这点,甲方那间厢房亦无需另立遗嘱,死后自动转让乙方。 附属的那块自然无准確法规可依,但刘峰一眼看到了上面街道办和房管所的印章,还有......一堆人的红手印? 张阿姨解释道。 “这都是街坊邻居的,其实就是一般民事,算大傢伙一起公证,你们也可以不接受,那间厢房到时候会自动由我们回收。” 刘峰笑了。 “整这么复杂干嘛。” “老爷子,得罪了,容我说几句不吉利的,过几年我们不但帮你料理后事,住在一个院子我们自然还会帮衬您的生活,您到时候要觉著我俩还不错,那就立个遗嘱转给我们得了,这样產权转移清楚,也没什么纠纷。” 沈老头就这么坐著,瞧他一副笑面虎的样子,吹了下八字鬍。 “我就是为了不立遗嘱才搞这么麻烦的,小张她们非说让我立遗嘱转让才有法律效力,但我不想,我这个人,就是活该绝后。” “我不立遗嘱,也不想跟你们有什么纠葛,只想给这间屋子找个合適的人,好到时候两腿一蹬,安心一走了之罢了。” 隨著他平平无奇地语出惊人,刘峰和萧穗子对视一眼,整间堂屋瞬间安静。 刘峰便是再油嘴滑舌,也接不上他这话了。 冷场了半天,还是张阿姨开口道。 “老爷子,那您看著这小两口怎么样,你觉著合適就......” 沈老头坐直,隨手指了一下刘峰。 “这小子一脸苦相,但偏偏一肚子坏水,不行。” 然后指了指萧穗子。 “这姑娘贤惠旺夫,但无奈没遇上良人,可惜。” 第54章 庭有枣树 刘峰向来是尊老爱幼的,但也有例外,不尊重这种老登! 都什么年代了,大清都亡了68年了,溥仪都被改造成公民了,还这幅打扮,你敢穿著上街吗? 之前我还想为了生活忍忍,结果这老头还蹬鼻子上脸了,那我今天不好好把你气精神嘍,我就不是刘邦的刘! 刘峰脸上那点客套笑倒没收,他索性也拉了把凳子,大马金刀地在沈伯谦对面坐下,胳膊往腿上一支,开了腔。 “老爷子,您说我是一肚子坏水,这事可有什么讲究?我可是天天做好事。” 沈老头浅笑一声,也不摆谱,直言。 “君子敏於事而訥於言,我且不论什么君子之类的,你小子看似长得老实,说话却油腔滑调,实为表里不一。” “所谓相由心生,这相与心若相反,要么是內阳外阴,胸怀丘壑,要么便是外仁內诡,大忠似奸。” 说完,老头指了指刘峰。 “你小子若真是个成大事的,哪能被我这糟老头一句话给激咯。” 听到这话,刘峰嘿笑一声,並没在意旁边的萧穗子居然暗暗点头。 “您这话我可不同意,革命导师可教导咱,事物是对立且统一的,您这分析可是只有对立,没有统一啊。” 不就是辩经嘛,小刘我虽然理论水平就那样,但对付你这个满脑子之乎者也的可是够了,用最简单的唯物辩证法都能抓你话的漏洞。 刘峰这样想著,可怎料沈老头只是沉吟一会,回道。 “小子,读书读一半,终是浅水难行船。”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是对立,谓之道,便是统一。” “按你这个辩证唯物主义的说法,那便是这么回事,方才我说你要么是成大事之人,要么是阴险小人,这其中亦有统一之处,君子小人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萧穗子听到这话,收起了之前的玩笑之意,反而也在旁边找位置坐下。 刘峰则是咽了下口水。 “那您说,怎么个一念之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头冷哼一声,把褂子捋了下,隨意说道。 “千古艰难惟一死,这个世界上振振有词的人比比皆是,但能知行合一之人却何其少也?” “为何?在面对大是大非,根本利益之时,能不为之动摇,坚持本心的人,终究是少数。” 沈老头很不客气地点到刘峰。 “像你这样,满嘴都是主义,心里却全是生意的人,老头子我这辈子真见过不少,別嫌我嘴毒,或许我不能一眼看到你的底,但看你现在是够的。” 刘峰这下是真有点生气了。 人什么时候会绷不住?被戳到心里,才会破防。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於是急促开口道,连语气都不讲究了。 “您凭什么这样说呢,我们见过才一面,不到半个钟头,你连我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沈老头看了他一眼,刚想喝茶,却被烫了嘴,赶紧放下,然后却笑著开口。 “为什么?不过是我的一点经验之谈,你大可当我这老头顽固。” “因为..........你小子的相貌与行为举止,与老夫我少时,颇有那么几分相似。” 说完,沈老头很厚脸皮的指著自己。 “而我,就是那个千古艰难惟一死之人,所以能苟全性命於乱世,活到现在埋汰你几句。” 话毕,坐在对面的刘峰开始动脑筋咀嚼他这话,但细想一下,连忙没好气道。 “什么相貌相似,合著您拐著弯占我便宜呢!” 沈老头笑了。 “你小子不蠢嘛,有点急智,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刘峰这下是彻底不想说了,承认自己嘴皮子输了,確实不如这燕京的地道老登会白话,几下子掉进对面的语言陷阱了,对话发展到这,自己损他也没什么用了。 只是转头去看萧穗子,却发现.... 她在偷笑,见到刘峰的脸,连忙捂住嘴。 於是刘峰又转头回去,不就是互相伤害吗? 確实,我虽然嘴上说的和现在屁股坐的不一样,但你就乾净吗?还穿这一身呢!我倒要看看你什么人! “老爷子,您刚才这几句,我確实服了,你说我知行不合一,我也认,但我毕竟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 这话音刚落,沈老头便接上他的话。 “你小子別拐弯抹角了,不就是想说我这个糟老头半只脚踏进棺材,马上就盖棺定论吗?尤其是我还穿这身,你瞧不上眼是不?” 刘峰不经意间点点头,但很快说道。 “我没这么说哈,但反正我在自个家不穿这种。” 沈老头突然哈哈大笑,指著自己。 “我当然也不会穿这身上街,偶尔出门吃个面啥的还是要换的。” “其实我这辈子,前几十年,也不爱穿什么鸟袍子,戴帽,整的人五人六的。” “穿这身,主要还是在家里给我妻子看的,她喜欢我穿这套。” 刘峰此时也冷静了,他本就犯不著和老头置气,之前只是被这老头逗的有点上头。 於是喝了口茶,回归閒聊的状態,浑然忘了还要谈房子,隨口问道。 “那敢问您妻子........” 话说到一半,手就被萧穗子扯了下,她疯狂眼神示意。 哦,对了,忘了这老头妻离子散。 然而,这一明显的样子自然是被沈老头瞧在眼里,他大方地说道。 “姑娘,无妨,他想知道我便说几句,方才聊了许久我大约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所以房子的事算定下了,那接下来的话只是我多嘴几句。” “也难得你们耐得住性子听老头说话。” “我妻子是个旗人姑娘,我与她的孽缘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而我呢,在旧社会,也就是宣统二年生人,我娘则是个妓女,八大胡同里的,我不知道她名字,因为她死的时候......” “我还不认字,连她的花名都记不住。” “那是1918年,我娘被个前清贝勒打死了.....” 话说到这里,刘峰瞬间坐直了身子,与萧穗子对视,两人面上的惊讶自然难掩,而唯一知情的张大姐却默不作声。 “然后我就是上街要饭为生,直到1924年,嘿,燕京城乱了,我找到机会,跟著一群道上的大哥衝进了那条老狗的屋里。” 老头眼里冒出精光,似是在说人生最得意的快事。 “就是咱们眼下这屋子,我和一群人闯进来,看著一堆人把他打死,抢光了他屋里的財货。” “再接下来,老子我就犯贱了,也是我命里该如此,我没对这老狗的女儿动手。” “那年她八岁,就这么高,瓷娃娃似的,不知道他爹这条狗杂种欺负哪家女人生的。” “於是,我不落忍,便带著她一起要饭了,结果我十六岁那年,算是遇著贵人,碰上了个师傅,传了我点本事,也就是练我这对招子,从此以后倒腾些古玩,后面在燕京里混了点名气。” “二十岁那年,我买下了这宅子,娶了她,当时我可得意了,想著还是民国好啊,不然她还是骑在我头上的贵女,现在不还得听我的!我住你家宅子还能娶你!” “那时候我做生意,倒是常穿袍子,她最大心愿就是看我穿马褂,我当然不乐意,我最恨的就是旗人!所以我每次和她......” 刘峰及时咳嗽了几声,打断了老头那回味自己的崢嶸岁月稠,在场还有两个女同志呢! 老头也意识到自己太投入,也是老脸一红。 场子瞬间冷了下来,两个女人互相看了眼,直摇头。 刘峰看情况成这样,於是只好搭腔问了一句。 “后来呢?您又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老头咧嘴一笑,摇著头。 “她这辈子没看过我穿这身,所以,我补偿她的,如果她现在看得到,就让她瞧个够。” 萧穗子敏锐地意识到不对。 “老爷子,您夫人.....” “死了。” 沈老头隨意说道。 “被鬼子打死了,就在那院子里,枣树旁边一点点。” 第55章 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两人隨著他的话语,看向庭院中那颗枣树,確实亭亭如盖,但却如老人一般风卷残烛,歪七六八,不过倒也没有歪出墙去。 沈老头站起身,不经意间又戴上墨镜。 “这树,就是那年她死后我种的,本来也想种枇杷树,但在燕京种了难养,后来我想著她爱吃糖葫芦,就给种了颗酸枣树。” 刘峰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我也不需要你俩照顾我什么,我一个人生活惯了,只有一点,我死后,火化完埋在树下即可,以后除非是房子被收了,儘量帮我打理一下吧。” 说完,他的眼睛盯著刘峰。 “不嫌晦气的话,今日签了合同,我晚上就搬那屋去,放心,主屋墙很扎实,他们那些八旗子弟骄奢习惯多,讲究得很,我耳朵也背,打扰不了你们生活。” 张大姐闻言急匆匆地走出来,看著老头还是把实话说了,嘆了口气。 此时整个空旷的院子听不到人声,只有夏日的夕阳,以及外面胡同口的些许嬉闹。 刘峰也看向萧穗子,本想出言,但她已经默默点头了。 老头看小两口达成了默契,便独自走回屋里,又变回那个性情古怪的糟老头。 刘峰和萧穗子最终在合同上籤好名字,而商量付款的事宜时,张大姐才在老人不在场时偷偷说了其他事。 这笔钱有一些会直接捐给儿童健康基金会......因为沈老头的独女也是战爭时期病死的..... 两个人听闻后,便也无之前那么大的感触了,点头的同时,细心的萧穗子问了一下沈老头的亲戚关係,还有没有故旧,以及健康问题之类的........ 二人无法想像这位老人自战爭结束后的余生是如何,但想来那个少时小有名气的他永远死在了妻子惨死的那天。 刘峰也大致清楚,这老头凭什么初见一面就那样看他。 说到底不过是看见夫妻二人恩爱的他,触景生情,看不惯年轻时的自己罢了。 只道是∶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手续在房管所走完最后一遭,备案批文拿到手,刘峰付清了尾款。 一个周末,他们借了厂里的三轮车,从筒子楼搬出全部家当——两只旧木箱、一个书柜、几捆书、被褥和摺叠桌。 以及记录两人第一次开小会的那个手工椅子。 正房稍作打扫,擦拭了老旧的门窗,摆上床和书桌,算是在新街口西北四条这座一进院子落了脚。 沈老头已搬进西厢南屋,门常闭著。每日三餐,萧穗子多呈一份,每天送到他靠门口的书桌上,然而再去时碗都洗好了。 老头说不打扰就不打扰,非必要连门都不出。 院子静,枣树也静。 刘峰在这段时间也根据记忆,投了几篇以前就在故事会看过的短篇,除此之外就是研究这个时期,其他文学杂誌的流行风格。 写作不能闭门造车,先不谈做到不脱离群眾,但好歹刘峰现在要做到不脱离城市读者的兴趣范围。 时间就这么平静的来到八月一日建军节。 厂里自然要组织活动,为此,刘峰和萧穗子不得不重新穿上军装。 北影厂员工礼堂。 礼堂里闷热,天花板上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著,全厂职工按部门科室坐得满满当当,空气中瀰漫著汗味和旧座椅绒布的味道。 厂长汪阳大步走上讲台,革命年代出身的他,步伐跨得大而稳。 清了清嗓子,对著麦克风,声音洪亮而富有惯有的节奏感。 “同志们!今天,我们隆重集会,庆祝建军五十二周年!回顾光辉歷程,展望时代使命,我们电影工作者,必须牢牢握紧手中的摄影枪,让镜头对准火热的生產生活,塑造改革新时代下的英雄典型,这是组织和人民交给我们的。” “光荣而艰巨的伟大任务!” 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而坐在文学部后排的阿诚,由於身子有点矮了,只好麻烦旁边不爱说话的梁晓生。 “老梁,看到前排什么情况了吗?” 旁边,由於刘峰夫妻搬出去,而得以分到房的梁晓生,答道。 “誒,你急什么,上台表演那些文工团退伍女兵现在还在后台呢!” “那谁在讲话,鼓什么掌啊?” “厂长啊!” “那咋办,厂长讲话鼓掌声音都这么大,等会女同志上台表演我还咋听啊!” 两人窃窃私语的间隙,很快周围又突然响起掌声。 “誒,这次又大了,是什么上台了?” “反正应该不是厂长了。” 梁晓生刚说完,前面麦克风突然升高。 “当然,英雄不仅在银幕上,更在我们身边!就拿我们厂的刘峰同志来说。” “他是从南线下来的战士,负过伤,立过功!回到地方,不等不靠,立刻投身文艺创作战线,一篇《丰碑》,写出了军人的钢铁脊樑!”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战士的本色永不褪,说明文艺创作的源泉就在我们火热的生活和斗爭中!” “让我们掌声欢迎文学部刘峰同志上台讲话!” 隨著视角的转换,来到阿诚同志心心念念的舞台后方。 暂时回到几秒前,此时正在后台下面等待的刘峰拿著稿子,对一旁的萧穗子说。 “你还不回去?等会就是你们的节目,太无组织无纪律了!” 萧穗子闻言只是轻笑,摇了摇手中的相机。 “是谁昨天漫不经心地说今天要上台演讲啊,又说宣传科不是有相机......” “我这不是让你找个老手拍下嘛。” “我就不是老手了?我好歹也是做过战地记者的,你还记得当初在野战医院给你拍照的时候。” “你还好意思说,上报那张给我拍的丑死了,当时我还在喝水!” 话音未落,厂长的声音就传来,刘峰装模作样狠狠盯了她一眼。 “拍丑了,看我晚上不开会好好批评你!” “隨你便。” 刘峰最后看她给自己摆了个鬼脸,便赶紧上台了。 步伐稳健,今天他特意把头髮梳了个三七分的年轻干部头,显沉稳的同时也比较亮眼。 倒也不清嗓子,直接开念,前世刘峰最烦台上这种讲话磨磨唧唧的了。 “各位领导、老师傅、同志们,大家好,我是文学部的刘峰。” “刚才在后台,宣传科的萧穗子同志,非要给我拍照,说我上次上报纸的喝水照片没拍好,我一想,今天这台上光线亮堂,总不能再把我拍成饮水困难户了吧?” 此话一出,比刚才厂长的掌声小了,但传来了几声憋不住的笑。 “刚才,汪厂长几句话就很透彻地说明了我的个人情况,所以我就不囉嗦了。” “今天,我只想说的是,对著军人家属的同志们,烈士遗孀子女的同志们,还有退伍兵的同志们!” “你们辛苦了!” 然后,刘峰看著自己之前写好的內容,声音略微有一点停顿,似乎也是在对自己说。 “最后,我也给那些牺牲了的同志们,说一句话!” “请同志们放心,山川永驻,河水长流,祖国和人民不会忘记你们!” 第56章 礼物 八一活动的热烈气氛还未完全散去,后台略显凌乱。 刘峰念完就下台了,结果下面萧穗子还在等他,刘峰看她已经换上了舞装和舞鞋就不上前亲近了。 “还守著呢,就这么离不开我啊。” “別臭美了,给,八一快乐。” 萧穗子上前递给了一份东西给刘峰。 打开手掌一看,是一份上海益民食品一厂生產的酒心巧克力,包装是那种典型小洋酒瓶的造型。 刘峰没绷住,送啥不好送这个....... “你上哪买的。” “我爸前几天参加一个会议,他临走时拿的一包,回来就偷偷给我了。” “豁,那我可受不起。” “那还给我吧,我吃。” “行行行,我吃。” 刘峰当著妻子的面,打开包装塞了一颗进嘴里。 很快,一股浓烈刺激的甜酒浆液瞬间涌满口腔,刘峰两辈子都没吃过这种东西,很快被齁甜得想闭眼,但看著眼前满怀期待的她,还是忍著无事发生。 “好吃吗?”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好吃,你给的都好吃。” “那我试试。” “別別別。” 刘峰赶忙抓住她的手,然而就在这时,后台有个阿姨跑来喊萧穗子回去,结果正好撞上,於是没好气地上前打断道。 “小刘啊,不是我说你哈,是不是文学部派你干扰我们表演啊。” “哪有的事,我们厂除了演员组,不就是你们节目最好嘛,有啥悬念啊。” 別人阿姨给了小两口台阶下,刘峰就顺势接话了,目送二人离开。 刚想离开,结果正好碰上下台的汪厂长,没办法,连忙上前打招呼。 “哦,小刘啊,你没走正好,跟你谈点工作上的事。” 刘峰顿时起了精神,看了下周围,赶紧拿了摺叠椅过来,两人坐下,神情都变得专注。 汪厂长直接开口,这次他不需要避讳什么了,就是向下级交代任务。 “长话短说,《带上她的眼睛》动画改编的立项批文,部里和厂组委都通过了,原则上是咱们出文学剧本和核心创意,上海美术电影製片厂负责绘製和摄製,这是跨厂合作,也是新时期文艺工作的一次探索。” 刘峰点了点头,他知道后面才是乾货。 “嗯,找你谈,主要是两件事。” “第一,报酬方面,按文化部现行的规定,並结合这次是科幻题材动画电影的特殊性,厂里研究后决定,一次性付给你剧本改编稿酬人民幣五百元。” “这已经考虑了你的创作质量和题材创新性,是按较高標准定的,钱,財务科这几天就会走流程。” 厂长不经意间在考虑二字加重音,刘峰哪里不懂意思,连忙道。 “都是离不开厂里的栽培,离不开组织的领导。” 汪阳笑著摆摆手,表示你好好努力,组织上一直很关注你啊。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事——合作问题。” “本子是我们出的,但最终拍成什么样,关键看上美影厂那边哪位导演接,以及他们美术班子怎么理解。” “这个事呢,光靠公文和电话说不清楚,必须有人去当面沟通、阐述创意。” “厂里决定,派你和文学部的小梁还有厂办的小崔,代表北影厂去一趟魔都,与上美影厂的同志开创作协调会。” “小崔呢是经验丰富,给你们带带路,把握政策方向,你是原作者,负责阐述核心构思和科学设定,小梁嘛,他是復旦的高材生,认识些人。” 刘峰心下一凉,合著一个正经领导带队的都没有,那性质就很明显了,不过面上还是无碍。 “是!我一切听组织安排,什么时候出发?” “具体行程行政科会安排,介绍信、差旅费预支都会办好。” “大概就这几周內,你手头的工作跟小钟同志交接一下,做好准备。” “去魔都,既要坚持我们的创作初衷,也要虚心学习人家国產精良动画的精髓。” “这是开一个好头,明白吗?今年上美影厂的《哪吒闹海》很出风头啊,影响很大,文化部的领导有不少夸的,有的也.....” 汪厂长说话说一半,剩下的就留给小刘自己体会了。 刘峰当然明白是什么。 燕京儿童电影製片厂的成立恐怕已经上章程了。 二人又谈了些细节问题,厂长便抬起袖子看表,刘峰会意,马上起立,与厂长敬了个礼便离开了。 .................. 没过多久。 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絳红色的绒布幕布上。 音乐响起,是那首熟悉的《洗衣歌》旋律,但节奏被重新编排,更加明快昂扬。 幕布拉开,舞台上是清一色身著改良军装式舞裙的宣传科女同志,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著文工团特有的那种柔中带刚的力度。 刘峰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领舞的萧穗子。 台上的她,和平时那个有点单纯害羞的她不同。 乌黑的头髮被精心綰起。 舞台妆让她的眉眼在强光下异常清晰明亮,唇上一点朱红,衬得皮肤瓷白。 那身剪裁合体的舞衣,勾勒出她平日里被宽鬆衣裳掩住的柔韧线条,舞动时,裙摆和衣袖翻飞。 美人如玉剑如虹。 掌声如雷,节目结束。 萧穗子带著细喘和未褪去的红晕回到后台,正在用毛巾擦汗,刘峰便走到了她身边。 “跳得真好。” 刘峰低声说,接过她手里的毛巾。 萧穗子见周围没人,才用比较得意的语气说道。 “当然,我们团可是师级的文工团,我又是领舞,那还不得是五陵年少爭缠头,一曲红綃不知数。” 刘峰笑了,一时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停顿了会,才接道。 “那我这个商人,马上要重利轻別离了,你会生气不?” 萧穗子一怔,马上道。 “刘峰,你什么意思?” 然而下一秒,一只坚实的手臂毫无预兆地环住了她的腰际,另一只手则托住了她的腿弯。 在她短促的惊呼尚未出口时,身体已然一轻,被他稳稳地抱离了地面。 这並非简单的拥抱,而是一个利落流畅的、文工团双人舞中经典的阿拉贝斯托举起式。 她的身体在他手臂的力量支撑下向后舒展开,绷直的足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优美的弧线。 时间仿佛被压缩了。 在这突如其来的失重与飞旋中,萧穗子眼前不是拥挤杂乱的后台,而是闪回到好多年前,西南那座老旧排练厅的木地板。 镜子蒙尘,阳光里有飞舞的尘埃,年轻的刘峰作为標兵,也是这样带著严肃认真的表情,笨拙却无比小心地托举、旋转著还是新兵的自己。 那时的疼,那时的笑,那时汗水湿透的绿军装,与此刻他臂弯里熟悉的力度、眼中闪动的光芒,隔著岁月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仅仅两三秒,他便將她轻柔而稳当地放回地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私密的纪念仪式。 她的脚刚触地,手还下意识地攀著他的肩膀。 “你疯了!” 她压低声音,脸上红晕更盛,不知是刚才舞蹈的余热,还是被这袭击激起的。 刘峰没鬆手,就著这个极近的距离,额头几乎抵著她的,声音里带著笑意,语速快而清晰。 “还没完,你心心念念的项目成了。” 他空出一只手,快速在她面前比划了一下五字。 “还有,我得跟老梁,去趟魔都谈,刚厂长定的。” 萧穗子一下子被震惊住,但马上又反应过来,突然和刘峰来了一个击掌。 刘峰也没想到她来这一手。 “八一快乐,这是我的礼物。” 萧穗子闻言不满道。 “不行,这个不算,一点诚意没有。” 於是,在后台里,刘峰看了眼其他人还在默契地无视二人,便上前附耳道。 “那晚上,我再把礼物给你吧。” 已经早就摸懂刘峰黑话的萧穗子,没好气地拍打他的胸口,但却只像是在挠他心窝。 让人直痒痒。 第57章 成绩(求月票,求追读) 几天后,夜晚,西四北头条胡同的那座小院。 一个人影骑车回家。 刘峰鬼鬼祟祟的,趁著隔壁家的狗也睡著了,把自行车扛进院子里,轻手轻脚,生怕惊扰里面的人。 然而刚进去就见主屋灯还亮著,无奈地把自行车放好,便赶紧掀起竹帘进去了。 “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一进门,主屋不大,屋顶的老檁木露著,刷了白灰的墙刚乾透,桌上摆著厂里发的搪瓷缸。 藤编暖壶、印著牡丹花的搪瓷脸盆摆在五斗橱上,一切井井有条,透著新安家的小康气息。 萧穗子就坐在床沿,她穿著白衣短裤,露出光洁修长的腿,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象牙色。 她没穿袜子,赤脚踩在凉蓆上,脚踝纤细。 此刻她正微微低著头,浓密的睫毛垂著,专注地看著膝上摊开的一个铁皮饼乾盒,手里捏著一小叠纸幣,正细细地数著第二遍,听见动静也没反应。 刘峰见状也只好走过去,然而还没近身就被拦住。 “哎呀,身上臭死了,快去洗澡。” “我洗完了怎么办?” 萧穗子拿著钱说道。 “那你想怎么办?” 刘峰不说话,只是憋著,脸上大写的坏笑。 “笑什么笑,別过来啊,我警告你。” “警告无效!” “別弄啊,我钱还没数完。” 两人一阵激烈地如太极推手般的拉扯,刘峰这才悻悻然坐好。 “要我说,你数什么数啊,交给银行去数嘛,你数得有他们清楚吗?” “你不是要去魔都吗?虽然有报销,总还是要带点钱在身上吧。” “哎哟,老婆你对我太好了。” 说完这句腻歪的话,刘峰却突然变脸,话锋一转。 “不过,我还是要报告你一个坏消息。” 萧穗子想起今天他没回家吃晚饭的原因,是《儿童文学》的编辑找他谈《天书奇谭》的事。 心下著急,但还是想著控制语气安慰他。 结果下一秒,这个让小红帽还在担心的大灰狼就露出真面目,他马上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坏消息就是,你又得重数了,我的萧会计,这里是预支的稿费150元,他们是打算分四期连载,后面还有。” 鬆了口气的萧穗子眯著眼揪住他的衣服。 “你討厌死了。” 被这娇气的一声激得下丹田运气的刘峰,立马跑出去洗澡了。 而四合院有不好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没什么现代化设施,不过好在沈老头自己还讲究,按照北方的传统布局和风水习俗,在西南角,也就是五鬼之位,用木板和茅草在墙院和厢房之间的地方,搭了个斜坡小棚,专门用来洗澡。 但是,刘峰现在很急,所以隨便打了点水,拿著肥皂进去倒水冲了一下,就马上跑回去了。 因为他早就很科学地实验过了。 这个主屋的隔音效果。 確实不赖! ..........................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刘峰和萧穗子按之前收到的通知,前往当时作为考场的中学。 二人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已经被通知上了本科线,所以要去领成绩单和参加体检。 暑假的校园空荡,只有蝉鸣震耳,二人走到教学楼一层的招生办公室,门虚掩著。 刘峰用手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推门进去,一位约莫五十岁,戴著套袖的女老师正伏在堆满档案袋的办公桌上。 她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老师打量了二人一下,不免多留神,毕竟是俊男靚女。 “你们是……来领成绩的?介绍信和准考证带了吗?” 刘峰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双手递过去。 “带了,老师,我们是社会考生,之前在这里报的名。” 老师接过材料,仔细核对,边翻找档案袋边念叨。 “社会考生……不容易,边工作边复习,能坚持下来就很好。” 她抽出两份档案,翻开,眼睛在成绩单上扫过,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哟!考得不赖啊!刘峰……443分!萧穗子,381分!都稳稳过线了,尤其是刘峰同志,这分数放在应届生里也是拔尖的!” 她把成绩单转向他们。 那是两张淡黄色的油印纸,抬头印著为革命学习的字样,手写的黑色钢笔字跡潦草但有力,很明显是老教师的手笔。 刘峰连忙说道。 “谢谢老师了,主要是组织和国家给机会,厂里也支持。” 老师讚许地点点头,话多了起来。 “这就对嘍!现在拨乱反正了,新时代嘛,咱们不分什么阶层,什么出身,都要多学习嘛。” “你们这分数,上好大学没问题,你们都是文科,还是京城本地的,都过了北大的线呢。” 说完转向萧穗子,语气更和蔼。 “女同志考大学更不容易,家里支持吧?” 萧穗子微微脸红,但眼神明亮。 “支持的,我爱人……他也考。” 但是她没有看刘峰,这是他特意交代的,因为从今年开始大学生就不能结婚了,二人在学校里最好不要招摇。 这位老教师也是人精,看出来了,所以也没多说。 她利落地拿出两张空白的《高等学校招生体检表》,在抬头上分別写下两人的名字和准考证號,盖上一个已验证的小章。 “拿著,赶紧去hd区医院,今天上午就是安排你们这批社会考生的。” “谢谢,您辛苦了!” 走出办公室,直到穿过安静的操场,两人才在树荫下停下,仔细端详那决定命运的数字。 “刘峰,你真的.....了不起,你太.........” 萧穗子想了很久,但一会又觉得这样说显得生分,那样说又有点肉麻,最后反而激动地结巴了。 其实考大学本来就是她这种家庭从小受教育以来,人生最想完成的目標之一,现在真的梦想成真,她一时还有点不踏实,尤其是踏进了北大,和那些全国精英学子们一起学习。 而刘峰则平静地如走过场,他甚至在想萧穗子这个分想和自己一起进中文系应该不可能了,所以还斟酌著怎么安慰她。 结果身边人憋了半天,最后突然一阵香风传到脸边。 他无奈一笑。 “不是,你考的好就考的好唄,怎么还对我的脸庆祝呢?” “我们两个应该是很难一起进中文系了,你想好报北大的其他什么系吗?或者……別的学校?如果你很想进中文系的话。” 萧穗子把成绩单收到他包里,说道。 “我早就想好了,图书馆学系,我想著毕业以后还是回北影厂工作,试著专门研究电影资料和文学材料,或者.......” 刘峰闻言一怔,然后他逐渐意识到了萧穗子为什么这样选择。 在二人的家庭里,她想更大程度帮助自己...... 沉默良久,他还是开口。 “你真的喜欢这些吗?” 夏日的凉风隨著他的话语飘过萧穗子的头髮。 她转过头,髮丝抿住嘴唇。 “我最喜欢的,是你。” “那个为崇高事业一往无前的刘峰。” 第58章 浦东 在两人领完成绩单的第二天,厂里关於特派三人组的经费也是彻底下来了。 清晨的燕京站广场上,暑气已经开始蒸腾。 第四进站口前,三人在此匯合。 梁晓生依旧錶情严肃,提著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 厂办崔国明,站在旁边一直乱瞅,似乎还想靠在两人之间躲避什么。 刘峰则站在中间,脚边放著他用惯的上海牌旅行包。 他们此行乘的是京沪线的21次特快列车。 等待过程中,崔国明把一张盖满公章的《出差任务审批单》递给刘峰和梁晓生过目。 “经费批下来了。厂里標准,每人每天住宿费一块二,伙食补贴七毛,外加市內交通和杂费。” “这趟去,连来回车票、住宿,预支了一百二十元,我统一管著,你们记得一切公事,回来都要贴报销单。” 然而,前一秒他还很正经地摆著领导派头,下一秒就像见鬼一样,立马把衣服的领子竖起,躲到了梁晓生身后。 原来是一个穿著护士服的中年女人跑了过来,她虽然素麵朝天,但看得出五官的精秀。 “崔国明!你躲什么躲!要出差了都不跟老娘说一声。” 很快,他就被抓了出来。 “丽茹,我不是瞅你这半个月在医院倒班忙嘛,不好意思打搅你,桌上我给留了信。” “滚犊子吧你,我都去你们厂问了,事情一个星期前就定了!” 一阵打骂后,在刘峰和梁晓生眼前,这位崔家嫂子才拿出一个铝铁饭盒塞到他手里。 “拿著,我没来得及做,热了点剩饭,在外面自己注意,別饿著啊。” 说完,她又看了眼刘峰二人。 “两位是老崔的同事吧?嫂子拜託你们体谅一下我家老崔,他晚上睡觉打呼,脚也臭,坏毛病一堆。” “还有吧,就是他这个抵抗诱惑的能力比较弱。” “这魔都花花绿绿的,你们......千万別让我家老崔有犯错误的机会.....” 崔国明终於忍不住了,赶紧把她推走。 “滚滚滚,赶紧上班去,黄丽茹你越说越离谱了。” “我他妈就是当初没经得起你诱惑,我这辈子犯大错误了。” 最后,在梁晓生都有点没绷住的笑声中,二人磨磨蹭蹭,依依惜別。 见麻烦走远,崔国明才回头说道。 “笑啥笑,有什么好笑,我跟你们说要吸取我的教训,小刘我就没资格说了,小梁你真得注意,也老大不小了,这以后找对象真得谨慎啊。” 梁晓生还能接著笑,但刘峰確实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回想起昨晚萧穗子给自己整理了一晚上的换洗衣服。 不停地念经,工作要紧,其次注意个人作风问题,没事就待招待所里! 就在三人各有所想之时。 进站铃声尖锐地响起。 三人提起行李,穿过汹涌的人流,走向那列墨绿色的列车。 火车头喷出巨大的白色蒸汽,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向那个刘峰两辈子都没去过,但印象深刻的魔都出发。 ..................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次日,列车终於抵达。 三人坐了一天车,到站时又偏偏是下午快到傍晚,所以一致决定,先去招待所,休息一晚,明天再和上美影厂的同志谈正事。 於是便在梁晓生的带领下,准备找交通工具。 没错,要找,此时的魔都交通方式可谓是五花八门。 有墨绿色的公交车喘著粗气进站出站。 无轨电车沿著空中蛛网般的电线滑行。 更多的是三轮货车和脚踏三轮车,车夫们用带著浓厚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招揽著刚出站的客人。 崔国明看了看手錶,又掂了掂装经费的挎包, “时间紧,坐公交最稳当。小梁,咱们坐哪路车?” “咱坐51路到人民广场,再倒一趟20路电车,直达。” 於是便不再多话,三人挤上公交车。 刘峰靠著车窗,望著外面骑自行车的人流和远处邮电大楼的钟楼。 车过人民广场时,他瞥见了金陵路的方向,却只看到一片建筑的轮廓。 著名的外滩在更东边,此行的路线与之无缘,而那个大名鼎鼎的国棉十七厂,也与这条路线无关。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在万航渡路附近下车。 上海美影厂的地址位於苏州河畔,占地很广,但多是些老旧的洋楼,没有北影厂那种苏式风格建筑大气,看著就很小家碧玉。 三人,走进了上美厂的大门,向门卫出示了各项文件,包括介绍信,还有《两厂合作任务计划书》等等。 门卫往厂办打了个电话,不多时,一位四十来岁、穿著灰色中山装的男同志快步走了出来。 他自称是厂办副主任,姓陈,笑容標准,握手一触即分。 “北影厂来的同志,一路辛苦了。” “住处给你们安排在厂旁边的延州西路第一招待所,走过去十分钟,条件还过得去。” 他的话像背好的台词,语速均匀,没有多余的热情。 他领著三人穿过厂区,没有介绍那些颇有歷史的动画拍摄楼和录音棚,只是偶尔用手指点一下。 “这是洗印车间……,还有咱们厂比较著名的动画、剪纸、木偶三个车间,那边是食堂。” 眼见废话越说越多,刘峰试图將话题引向剧本。 “陈主任,我们这次带的《眼睛》剧本,厂里领导或导演看过初稿了吗?不知道哪位导演可能对这个题材感兴趣?” 陈主任脚步未停,侧过头笑了笑。 “剧本嘛,厂里收到了,正在传阅。导演们手上都有任务,具体哪位老师接手,得等艺委会討论。” 一通官话,刘峰也不抱希望了,看来剧本被扔进了一个名为“流程”的等待队列。 招待所是栋四层旧楼,房间是三人间,三张单人木床,一张写字檯。 晚饭在食堂吃,几样清淡的上海菜。 饭后回到房间,气氛像被魔都的潮气浸透了一样,沉默而滯重。 梁晓生放下包,便坐在靠窗的床边,从手提包里拿出那本《电影艺术》合订本,就著床头灯默默看起来,仿佛將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在他看来,此次出差,他认完路,工作就差不多完成了。 崔国明则显得自在得多。 他慢悠悠地泡了杯茶,学著平日厂长的样子。 “要我说,咱们明天先参观哪个车间好啊?要体现我们两厂合作的这个.......决心嘛,我们的这个报告,总得写的有点真东西才行。” 言下之意就是,咱们任务完成了,开始公费旅游的过程中,咱们仨好好想办法把报告写的漂亮点吧,也好回去交差。 崔国明作为行政干事,早已諳熟这套体制內跨单位协作的常態。 热情接待,谨慎推进,然后无限期“研究”。 刘峰没接话。 他躺在床上,但並不想就这么躺平摆烂了。 总得想点招,开动开动脑筋了。 我好歹是到了魔都,就算动画真的尽力也谈不成........ 那就试试《高山下的花环》,投稿到魔都的文学杂誌试试,毕竟这里的风向是远比京城开放一点的。 没错,刘峰是完全不想放过,让这把他磨了半年的利剑。 错过今年这次十分重要的第四次文代会的。 第59章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次日一早,陈主任便准时出现在招待所楼下,笑容与昨日一样妥帖。 “三位北影厂的同志,导演和艺委会的老师们今天都在集中审片,实在抽不开身。” 刘峰三人各自对视一眼,知道他是玩拖字诀,只好无奈点头。 “那我先带大家感受一下我们一线的创作氛围。” 陈主任话说得滴水不漏,走在前面。 所谓的参观,很快便成了一场在庞大厂区里的、漫无目的的散步。 “请看这边,这是我们的荣誉陈列室外墙,里面存放著我厂建厂以来部分获奖证书的副本,是我们集体的光荣。” “这边走廊,通向第一和第二动画车间,工人同志们都在里面埋头苦干,为了不打扰创作,我们就不进去了。” 刘峰多留意了一下动画车间,他知道这个地方就是诞生《大闹天宫》和《哪吒闹海》的车间。 他们经过了散发著淡淡化学药剂气味的洗印车间门口,走过了晾著无数赛璐珞片的走廊,甚至在一间摆满顏料和画笔的大工作室外驻足片刻,看著里面的美术人员专注地给背景上色。 每当刘峰试图停下细看,或询问某个工艺与《眼睛》中科幻场景结合的可能性时,陈主任总会恰到好处地抬起手腕看看表,或指著前方说。 “前面还有更重要的部分,我们时间有限,先看主要的。” 即便刘峰是好脾气,但也被搞得有点火气。 好歹我们也是公事,看你们的工艺怎么了。 接著他们又路过了木偶车间,这里不像车间,但像个木匠工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废料和人偶,这里就是诞生50年代《神笔马良》和今年正在製作的《阿凡提的故事》。 最后,三人被带著经过剪纸车间,这里则是像进了那种皮影戏戏台的后台,刘峰等人说什么都想待在这里多看一下。 毕竟刚才三人探討了一下,实在不行我们学学他们这种剪纸动画技术,帮忙请几位技术骨干,回燕京自己捣鼓一下试试吧。 可是,就连这,陈主任都要本能地打官腔搪塞一下,说什么不好在基层影响生產之类的。 这下,连三个人里面,最有政治觉悟的崔国明都忍不了。 “我说陈主任,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是最后一个车间吗?我们就远远看一下,怎么影响生產了!” 陈主任闻言只好赔笑,突然解释道。 “实在对不住,崔干事,事情其实是这样的....今天真的情况特殊!” 然而话音刚落,三人不远处的车间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標准的,地道儿的正米字旗的英国伦敦腔。 刘峰和梁晓生对视,瞬间醒悟。 这个时期虽然才刚刚改开,但是国內的外国人还是很少见的,但像上美厂这种今年做出了《哪吒闹海》这样引起剧烈国际影响的佳作的製片厂,吸引到外国人来参观是很正常的。 当地也一般会为这种为国爭光的事开绿灯,並且上美厂非常注重这件事也是对的。 但问题就是! 合著你们厂在迎接外国人,就不方便让我们北影厂参观了? 这他妈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刘峰瞬间忍不了,我他妈上辈子要忍耐,这辈子都穿到1979年了还忍耐,那我他妈不是白穿越了吗? 直接上去说道。 “陈主任,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开什么国际玩笑?” “英国人看得了,我们就不能看?” “你们这种行为,我们回去一定会写报告,上报厂里,上报组织!” 这下,大吼一声的刘峰,把事情直接挑明,並且扣了一个天大的帽子上去。 陈主任瞬间慌了,一下子喃喃地不敢言语。 而这一声,也把那边另一支宏大的参观队伍的注意力吸引了。 ............................... 让我们把时间短暂回到几分钟前。 车间另一头,气氛截然不同。 一支七八个人的队伍正缓缓走来,核心是一位金髮碧眼、穿著米色风衣的bbc女记者埃莉诺·克拉克,她手里拿著笔记本和颇为稀罕的微型录音机,眼神里充满专业的好奇。 陪同的是上美厂厂长特韦和副厂长王树沈。 特韦身穿朴素的中山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温和而自信,正用从容的语调介绍著,满满的自信与骄傲。 这个时代不用向西方谈什么国漫崛起,我们正在前进!我们的动画事业正在巔峰! “克拉克女士,我们製作《哪吒闹海》,核心是探民族形式之路。” “比如哪吒自刎那场戏,我们借鑑了华夏戏曲的程式和写意美学,而不是完全照搬现实动作。” “动画,在华夏,首先是一门艺术,然后才是技术。” 说完看向记者旁边的翻译。 是一位约莫三十岁、穿著得体西装的澳洲华侨,名叫陈威廉。 他翻译得十分信达雅,显然对两国文化都有相当深的理解。 他身边跟著一位年轻女子,正是刘峰的熟人,林丁丁。 她穿著时兴的浅色衬衫和长裙,微微捲曲的发梢透著精心打理过的痕跡,脸上带著一种初入涉外场合的矜持,目光偶尔飘向陈威廉,带著依赖。 没错,林女士在燕京攀附二代失败后,在婚恋市场迅速下沉,只好回老家魔都了,但在这里,她又邂逅了美好的爱情。 此时她正想著出国后的美好生活。 一行人走到陈列歷年作品资料的走廊时,埃莉诺的目光忽然被旁边一张阅览桌上某本摊开的刊物吸引住了。 那刊物封面上画著一只憨態可掬、抱著竹子的水墨熊猫。 “哦,天哪!多么可爱!这是什么?” 埃莉诺指著封面,语速轻快地问道。 陈威廉看了一眼,翻译道。 “这是一本儿童杂誌。” 特伟厂长走上前,语气平稳地介绍。 “这是《儿童文学》,我们国家顶级的儿童文学刊物。內容很优秀。” 埃莉诺饶有兴致地拿起那本1979年8月的杂誌,隨手翻开。 扉页之后的首篇作品標题便映入眼帘——《天书奇谭》,作者:文锋。 旁边配著一幅蛋生腾云驾雾的钢笔插画,线条灵动,孩童形象天真可爱,这是刘峰请萧穗子同志亲笔画的插图。 “这个故事,还有这幅画……风格很独特。威廉,能给我大概讲讲它讲什么吗?” 埃莉诺的记者本能被激发了,她指著图文,抬头看向陈威廉。 陈威廉正准备俯身细看文字,林丁丁也下意识地跟著瞥向杂誌。 就在这一剎那,走廊另一端猛地炸开一声带著怒意的、字正腔圆的湘省口音质问: “陈主任,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开什么国际玩笑?!” “英国人看得,我们就不能看?!” 第60章 给我翻译翻译 这一声大吼自然把眾人目光吸引。 厂长特韦本是一个谦谦君子,但这么重要的场合,居然有人喧譁,他赶紧喊旁边一个小年轻去看看情况。 一个约莫三十七八岁、戴著眼镜的男子立刻应声过去。 他叫常光息,是厂里的骨干动画师,也是刚刚完成的《哪吒闹海》的首席动画设计之一。 魔都电影专科学校动画系的科班出身,基本功扎实,为人低调务实。 他快步走向喧譁处,迅速分辨了情况,是厂里的陈主任在和外来的三位人员在爭执。 看到三人中那个爭执的男子,穿著黑色干部服,梳著三七分,很明显是个年轻干部。 常光息瞬间想明白利害,恐怕是理亏,赶紧上去调和。 语气平静,带著魔都知识分子特有的那种温和口吻。 “三位同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到旁边休息室沟通,在走廊里大声讲话,確实会影响隔壁资料室的同志工作。” 他的话在情在理,既指出了问题,也给了台阶。 但刘峰这个时候,就是要搞扩大化的。 於是直接顶著他的话,回道。 “请问你们上美厂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燕京来的同志吗?” “我看你们简直就是外国资本公司的孝子贤孙!” 刘峰已经看到后面的目光了,所以说话特別响亮。 常光息满头大汗,他哪里不知道事情有点大条,如果眼前这人硬要闹,这个事可真不小。 他看向陈主任,而后者早就没了主见。 但此时,这么难听的话都说出了口,事情的性质彻底严肃,后面几位领导也坐不住了,赶紧走上前。 留在原地的埃莉诺不明所以,赶忙问旁边的翻译官。 “威廉,我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我好像看到特厂长很紧张。” 陈威廉此时也傻了,他只是刚来魔都几个月,哪见过这架势.... 於是看向女友。 “丁丁,前面发生的事很严重吗?我看都说到资本主义了......” 而林丁丁又哪里听得清他的话。 她只是看著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发了痴。 难道自己真的看走眼了......... 而埃莉诺见两人不说话,她的记者本能意识到,这可能是大新闻! bbc传统这一块!只要自己记录一下,然后回国...... 她连忙也跟著上去了,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上前要把整个事情推向高潮。 ............... 特韦厂长和王副厂长上去,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老同志的脸了,走到几人身前,厉声问道。 “小陈,这是怎么回事?” 陈主任连忙快言快语解释事情经过。 听完后,特厂长连说。 “胡闹,我什么时候让你这样做了,北影厂的同志来参观,你带他们正常看不就行了吗?” “今天是有外宾,但这难道会影响你们在这么大的厂区参观吗?” “你连这点基本原则都不讲吗!” 话毕,陈主任彻底无言,在这样的公开场合被这样训斥,他的个人履歷到头了。 而一旁的三人组只是冷眼相对,他们不关心这位陈副主任是不是真的被什么人施压了,还是自己有小聪明,但事情已经发生,总要有人承担责任。 特厂长说完,才终於和气地对刘峰几人说道。 “几位北影厂的同志,实在抱歉,虽然这是我们厂职工的个人重大失误,但我这个做厂长的,平常思想工作没做到位,也是有责任的。” “都是误会,我想不至於把问题上升到这个层面。” 此话说完,算是把三人组架住,刘峰看了眼崔国明,后者连忙使眼色。 是的,毕竟还有外国人在场,我们同志之间的事,不该闹得下不来台。 刘峰本来的目的,也是想借闹事引得上美厂不得不重视他们。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於是刘峰作为代表,伸出手,和老厂长握在一起,面上转阴为晴。 “特厂长说得对,是我衝动了,不该说那些话的,也是我年轻没控制住个人情绪,我也要做检討。” “正常,我们当然能充分理解,毕竟是让你们受委屈了。” 然而就在两方要握手言和之时,旁边的埃莉诺正举起照相机对准二人。 刘峰余光瞟到,反应很快,直接脱口而出。 “stop!no photos!” 他的前世散装中式英语,终於还是震撼到了这位正宗bbc的女记者,让她没敢按快门。 陈威廉也反应过来,小跑上去对她说道。 “克拉克女士,你不能拍照,那位年轻人来自华夏北影厂,他和厂长之间的行为,不属於我们和上美厂的商业合作范畴里!” 是的,你一个外国人,无任何权利,不经允许,拍摄我们的工作! 而全场所有人,包括刘峰三人都有这个政治觉悟,冷脸盯著二人。 现场一度尷尬,刘峰看著旁边下不来台的特厂长,脑子里飞转。 他妈的,事情真大发了,这女记者成女特务了。 而就在这时,刚才来劝架的常光息转瞬间起了急智。 “刘同志,我没记错的话......” “你不是最近在《儿童文学》上发表了一篇小说吗?哈哈,刚才这位克拉克女士在参观时无意看见了。” “是我告诉她,你应该就是小说的作者,所以可能她一时激动.....” 特厂长瞬间反应,惊喜地看了小常一眼,连忙补充道。 “对对对,小刘同志,这是bbc的记者临时个人行为嘛,你作为大作家应该能理解这种事。” 闻言,刘峰也鬆了口气,连说。 “哈哈,特厂长说笑了,我只是个年轻人,哪能想到我的作品无意间还走向国际化了。” 一场差点演变为严肃事件的小事,很快被眾人打哈哈过去。 而那边,陈威廉和林丁丁也被上美厂的人严肃警告后,带著埃莉诺上前解释。 陈威廉连忙恭敬地向刘峰说。 “埃莉诺记者听说您就是作家文锋,她特別希望和您探討一下这部小说,她觉得这是个很適合改编动画的故事。” “我们bbc公司这次派人来,就是为后续双方联合製作动画作初次考察的。” 刘峰看到了林丁丁。 他依旧面如常色,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向那位女记者。 而特厂长直接做中人,说道。 “我们还是去专门的会议室谈吧,不要继续站在走廊里了。” 显然是要把刘峰三个带到属於他们上美厂的主场,不能再出事了! 刘峰三人点头,於是眾人带著有点意识到刚才多危险的埃莉诺离开。 ...............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个充满时代气息的严肃空间展现在眼前。 会议室十分宽敞,足以容纳数十人。 地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 最显眼的是环绕房间中央长条会议桌摆放的一圈单人小沙发。 每个沙发下还配有一个白色的痰盂,中间都有小茶几,这是当时高级会议室的標准配置,透著一种规整的仪式感。 四周墙壁几乎被上美厂的辉煌歷史所覆盖。 整齐悬掛著大幅电影海报和经典镜头手绘稿。 《大闹天宫》里孙悟空挥舞金箍棒的绚丽画面、《哪吒闹海》中哪吒沐浴重生的大幅彩稿、《小蝌蚪找妈妈》的水墨原稿…… 而在所有这些作品之上,会议室正前方的墙壁中央,端悬著一幅伟人的標准像,目光沉静地注视著整个房间,为这个艺术空间定下了不容置疑的基调。 特厂长和王副厂长坐到了会议室的主位上,但眾人的目光都默契地聚焦,被安排坐在一起的两个外人。 刘峰和克拉克·埃莉诺。 此时,刘峰穿著黑色中山装,而他看著眼前这个英国娘们穿著女士西服,下身搭配长裙和高跟鞋。 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到某个画面。 於是他十分从容地靠在沙发上,自信地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扶手上,隨时准备指点小说的內容与艺术內涵。 而因为刚才的事情,显得有点拘谨的埃莉诺,也被刘峰的姿势影响,翘了个女士二郎腿,用手搭住下巴,身体靠向刘峰一边。 做足了虚心请教的姿態。 两人的姿势,无意中特別像冯导早年的作品,2001年的电影《大腕》中,瑛达和关之林谈话的那个场景。 刘峰隨便咳嗽几下,看向已经拿著小凳,坐到埃莉诺身边准备翻译的陈约翰。 “请问你是?” “啊,刘先生,我姓陈,名威廉,祖籍是闽南人。” “哦,mr.威廉陈,麻烦你向这位埃莉诺女士转告一下。” 刘峰微微靠了下沙发。 “我们北影厂有外事纪律,当我们接见外宾时,双方只能讲本国的语言。” 陈威廉笑了笑,说道。 “我当然知道,刘先生,我坐在这里就是全权负责双方翻译。” 刘峰亦是微微一笑。 “不,你是外国人,按规矩你不能给我做翻译。” 说完,刘峰隨手一挥,指向站在墙边,像个侍女一样,根本没有她座位的林丁丁。 “她会英语吗?” 陈威廉擦了擦汗,他感到了眼前这个男人每一句话带来的无形压力。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现在必须找补,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希望。 所以他立马像献宝一样,回答道。 “当然,刘先生,这位小姐隨我学习过,她的口语虽然差点,但应该是在场眾人里比较好的了。” “那行,让她做我的翻译。” 说完,刘峰便压根不看林丁丁了,在二人之间的沟通里,她已经完全被当成隨意使唤的人。 林丁丁忍著羞耻,恨恨地看了眼陈威廉,然后拉了凳子坐在刘峰身边。 然而刘峰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震惊。 只见他伸出左手食指,朝天虚指。 “我对刚才埃莉诺女士的话,有部分疑惑。” “请给我翻译翻译。” “什么,他妈的,叫联合製作!” 第61章 把答案留给孩子们 刘峰的话说完,在场有的年轻的还不知所云,但如特韦和王树沈这样的老同志立马反应过来。 这原话不是那位的著名发言吗?这小子能这样说话吗? 太不知轻重了! 而很快,刘峰就笑著解释。 “哈哈,刚才开个玩笑,我看埃莉诺女士有点紧张嘛。” “不过我的意思是,这个联合製作动画,究竟是怎么回事?抱歉,这在我们北影厂还是没有听说过的事。” 说完,看向林丁丁,等著她慢慢地逐字逐句翻译。 他当然不是閒的没事非要折辱她,她谁啊,我又不熟。 牢刘抱的你,关我小刘什么事? 刘峰压根就不想和这个女人再起纠葛,只是確实不想让那个mr.威廉陈翻译。 太有失体面了! 埃莉诺听完后,略微思考后解释了一下原因,是bbc要和上美厂合资製作一个动画电影。 而刘峰很快意识到,这个电影应该就是自己写的《天书奇谭》。 这个项目应该是明年一月才有確定意向,没想到这么早接触了。 真是巧巧她妈给她开门,巧到家了。 两人又谈了几句,埃莉诺饶有兴趣地目光扫在刘峰身上。 这个亚洲男人不但很有,很符合时代审美的,阳刚英俊的外表,其骨子里还透露出无比的自信。 她不免温声细语道。 “刘先生,虽然还不完全了解你的作品和生平,但从这句话,我能看出你拥有一个幽默的灵魂,这和一般的华夏人不同。” 威廉陈听完这句,哪怕不是从小在华夏长大,也清楚不能翻译原话。 在场这么多华夏人呢! 於是他翻译道。 “埃莉诺女士说,虽然还不完全了解您的作品和生平,但她能感受到您性格中独特的幽默感,这让她觉得您是一位很有个性魅力的华夏创作者。” 刘峰浅笑一声,他英文再不好,也听清楚了,这个英国记者明明说了chinese,但没有听到后缀。 刚想开口,身旁的林丁丁却突然在他耳边轻声道。 “那个澳洲人故意翻译错的,原话是说我们国人没有幽默感。” 刘峰一愣。 啊?这是你的台词吗? 你不是都要出国了?把林丁丁改成什么史密斯·丁丁之类的。 不过没多想,因为刘峰早就想好了回答,这是来自於他看过的,一位铁腕大佬的发言。 他依旧侃侃而谈。 “埃莉诺女士,我必须指正你的错误,华夏人通常不幽默,这是你们外国人的刻板印象!” “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开放的国家,我们的民族从来是兼收並蓄,博採眾长,文化多元!” “2000多年以前,西汉时期的司马迁写《史记》,里面就有《滑稽列传》。” “滑稽者,华夏之幽默也,我们华夏人在2000多年前,就开始幽默了!”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在场某些情商高一点的,都大致猜到那个什么陈威廉没说原话。 而这个小刘的回答,几乎堪称完美! 特厂长和王副厂长对视一眼,都露出讚誉的眼神,这个刘峰不愧是写的出名作的年轻人。 可在场唯一有点难堪的,除了那位陈威廉。 就只剩林丁丁了。 她刚翻译完前面几句,就彻底卡住了。 西汉的司马迁,《史记》,这怎么翻译嘛。 她只好可怜地用求助眼光看向刘峰,而刘峰却岿然不动。 是的,他只管说,不管你怎么翻译。 反正我也不会,我只是说给在场华夏人听的。 还是坐在刘峰身边的梁晓生是老实人,开口道。 “林小姐,你可以这么翻译,就说我们华夏的莎士比亚,从2000年前就开始书写我们国家的幽默歷史了。” 不过刘峰听到却微微皱眉。 莎士比亚能和太史公比吗?不过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外国人能比喻了。 於是强调了一句。 “没错,不过要补充说明,我们华夏的莎士比亚,记载歷史不仅在当时的条件下十分严谨,並且具有极高文学价值。” “无韵之离骚,你可以这么说,他的史诗和诗歌一样优美,只是没有韵律。” 现场有些年轻人都不禁为刘峰的发言,由衷感到自豪,隨即轻笑喝彩! 而埃莉诺听完陈威廉磕磕绊绊地翻译后,神色未变,开口道。 “哦,刘先生,没想你是一位优秀的爱国者。” “不不不,埃莉诺女士,我首先是一名马列主义者,然后才是爱国者,我更爱,和我一样的普通人。” “我当然理解,刘先生,我们还是开始谈这篇小说的事吧?我觉得你这篇小说似乎很有趣,刚才特厂长也介绍,这是刊登在你们国家最顶尖的儿童文学杂誌上的。” “没问题,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於是埃莉诺便开始让陈威廉开始逐句翻译內容,但很快刘峰便看不下去了。 哪有当著我这个作者的面,篡改我本意的? 请不要过度阅读理解! 於是刘峰开口,简单介绍故事內容梗概,以及表达的內核。 “这不只是一个童话。” 他指了指杂誌上“天道无私,流传后世”的字样,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关於知识——关於谁拥有它,谁控制它,谁就可获得垄断地位,从而形成.......统治。” “一位底层的小仙,偷了一部本应属於所有人的天书,而不只是神仙。他因此受罚,就像你们的普罗米修斯。” “而法术,则照出了官吏与皇帝的贪婪。” 听完林丁丁的翻译后,埃莉诺作为记者和观察者的思维瞬间发散。 她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隨即被一种锐利的、近乎兴奋的理解所取代。 她完全没料到,在一本东方儿童杂誌的奇幻故事里,竟会触摸到如此坚硬而现代的內核。 在她此刻的脑海中,1979年英国的现实与眼前的故事產生了强烈的共振。 “谁控制知识?” 这直指英国国內正激烈辩论的教育公平与阶层固化问题。 公立学校与私立学校、牛津剑桥与普通大学之间的鸿沟,何尝不是一种知识的垄断与区隔? 故事里天庭对天书的垄断,让她瞬间联想到了英国社会隱形的知识壁垒。 埃莉诺身体微微前倾,之前的礼貌性好奇已被专业的探究欲取代。 她绕过陈威廉,直接对刘峰说。 “刘先生,你的故事……它很勇敢。” “它讲述反抗,揭露权力的丑陋,而且毫不掩饰结局的代价(指袁公被捉回天庭)。” “这在西方的儿童故事里很少见,它们更倾向於给出一个圆满的答案。” 刘峰听到这不免想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我们这其实也喜欢包饺子结局。 埃莉诺直接说出评价。 “你通过孩子的眼睛,讲述了一个成年世界的寓言。” “这不仅是左翼的……这简直是一场给孩子看的、关於社会结构的启蒙课。” “请问,您是从伟人的《选集》中得出的灵感吗?我注意到您的故事一直在强调五卷,而且不断再展示方法论.......” 刘峰连忙摆手打断,並且用眼睛盯住林丁丁和陈威廉,这句话绝不能翻! “您的最后一个问题,抱歉,我不能回答.....” “我想这个答案,还是留给孩子们吧。” “他们才是以后的,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第62章 小小女记者,拿捏 埃莉诺听完翻译后,虽然她不了解这句话是伟人的原话,但还是在陈威廉提醒下意识到这代表什么。 1979年,欧洲思想界仍处在一个复杂时期。 二战后的左翼思潮在知识分子中保有持续影响,特別是在大学校园。 巴黎的五月风暴虽已过去十年余波仍在,义大利的红色旅正走向极端。 而英国本土,在柴契尔夫人掀起新自由主义革命的前夜,大学里仍有不少教授和学生保持著对共產主义的理论兴趣。 儘管这种兴趣往往是书斋式的、带著浪漫想像和一定疏离感的。 埃莉诺·克拉克,剑桥大学英语文学与新闻学双学位毕业生,去年刚以优异成绩进入bbc新闻部。 她的知识背景中,確实包括一门选修的二十世纪政治思想史。 在那个课堂上,她读过《共宣》的节选,听过教授用优雅的牛津腔分析异化劳动,和同学们在咖啡馆爭论过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 对她和她的许多同龄人来说,马克思主义更像是一套有趣的思想体系,一种理解世界的批判性视角。 锐利、迷人,带著某种理想主义的余温,但与真实的工人生活相比,对於她这样出身贵族家庭的小姐而言。 终究是镜花水月。 不过得益於那些知识,她看向刘峰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这个穿著规整中山装、坐姿挺拔的东方男性,在她眼中不再只是一个有趣的採访对象或潜在的合作者。 他的身上带有的那种,让女人可以幻想的,关於改变世界的力量。 这种认知,让埃莉诺產生了一种文化猎奇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剪裁合身的浅灰色女士西装在肩部形成优雅的褶皱。 今天她穿得很正式,西装外套內是丝质白衬衫,领口恰到好处地敞开一颗纽扣。 下身是配套的一步裙,透明的玻璃丝袜下,小腿线条修长。 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柔和。 “您对孩子们的看法,那些早晨的太阳,让我更加確信,您这个故事具有超越年龄层的价值,这正是一个伟大故事应该具备的品质。” 埃莉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以至於更靠近一点。 “既然您是专业的编剧,而您的作品又如此適合动画表现……我能否正式提议,由您亲自將这个《天书奇谭》改编成动画剧本呢?” “刚才特厂长向我介绍了您此行的另一重目的,为您上一部作品《带上你的眼睛》的动画改编,来与上美厂商討两厂合作。这也是联合製作。” 她微微一笑,蓝色的眼睛刻意地眨了眨,像是在回应当初那个玩笑话。 “您看,命运的安排很有趣,我们bbc寻求与上美厂的合作,您带著北影厂的合作意向而来,我们在此相遇。” “这似乎是某种缘分,为了共同的目標,把好故事变成动人的画面。” 当她说到缘分这个词时,语调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在这个年轻英国女记者的想像里,与一个来自神秘东方,有思想的艺术家深入交流,这件事本身就带有某种罗曼蒂克的。 突破铁幕的冒险色彩。 林丁丁翻译这些话时,声音有些发紧。 作为一个女人,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埃莉诺语气和神態的变化。 她也正了正衣服,看向刘峰,尽力把声音调整成那种软糯和有点嗲的魔都口音。 而另一边,由於她过於明显的,且莫名其妙的胜负欲,让刘峰突然意识到气氛不对。 怎么谈著谈著,这英国女记者..... 想教我学英语了? 就拿这个考验我小刘同志?没门! 我在后世看过的学习资料多的是,可谓是身经百战,对付这种资本主义国家思想墮落的女记者,两只手都要硬! 於是刘峰调整了一下坐姿,面不改色地说道。 “埃莉诺女士,感谢您对故事价值的认可,说到缘分。” “这让我想起了,我和妻子的相识,她是一名来自我们国家首都,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女性,而我呢....” “在小时候,只是在地里刨食吃的,农民家的细伢子。” 说完,刘峰突然换上一种不一样的微笑。 “不过啊,我十六岁,就在县里的梆子剧团,勤工俭学咯!” “然后我被选中进入文工团,在那里认识了她。” “一个农民的儿子,认识了首都中產家庭的女儿,然后还结婚了。” “这確实是一种珍贵的缘分,我想在你们国家是没有的,而且,在我们华夏有这么一句话....”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而我虽然是不信宿命论和转世的,但是这种文学浪漫我是理解的,我非常珍惜和她的千年之缘。”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如对这种气氛,察觉比较迟钝的特韦厂长和王副厂长,此时反应过来不对,都有点想站起来阻止谈话了,开什么玩笑,这女记者还真想当女特务是吧? 而像崔国明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偷偷把这段话记录下来了。 另一边,林丁丁翻译完“我和我妻子”这几个字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看向刘峰,那个男人就那样坦荡地坐在那里,用最自然的方式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这道界线不仅將埃莉诺那夹杂著思想好奇与个人幻想的秋波挡在外面,也將她林丁丁,牢牢地隔绝在了他的私人世界之外。 实际上是她独有的自作多情,刘峰甚至调整坐姿都没考虑她。 埃莉诺脸上的笑容消失,但很快恢復了专业性的从容。 她听懂了那委婉的意思,只觉得这才是她想像的马列主义者,对爱情和家庭忠贞,对事业热情,生活里像苦修一样。 无趣极了,即便他说话很有意思,长得还挺帅。 她轻轻点头,继续道。 “那么,让我们具体谈谈合作的可能性?如果您愿意担任《天书奇谭》的动画编剧.......我们bbc可以考虑.....” 陈威廉不可思议地看向她,这在说什么胡话,赶忙把翻译到一半的话停下。 刘峰立马说道。 “埃莉诺女士,你似乎忘记了,特厂长他们才是你的合作对象,我们討论的內容,不包含这些,你不能越过他们和我谈合作。” 闻言,埃莉诺瞬间脸红,血液充上了耳根,连忙把二郎腿的姿势调整。 是的,这个女记者已经被小刘同志玩弄於鼓掌之间,早就失了分寸,脑袋已经神志不清了。 只是心里还在嘴硬罢了。 如果现在走出大堂,刘峰都怕她和柴契尔一样,直接在台阶上摔倒。 第63章 合作成功(求追读) 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埃莉诺·克拉克尷尬地转过身。 对著坐在主位的两位厂长,声音恢復了bbc记者应有的理性。 “特厂长,王副厂长,基於刚才与刘先生的深入交流,我想提出一个具体的合作建议。” “能否由上美厂出面,向刘先生购买这个故事的影视改编版权,然后由贵厂邀请他亲自改编为动画剧本?” “这样一来,我们bbc与上美厂的合作项目,就有了一个现成的、优秀的、且经过初步验证的故事基础。”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的准確性。 “我这次返回伦敦后,会向总部详细匯报这次考察的全部內容” “包括贵厂的实力、华夏动画的艺术成就,以及这个极具潜力的故事项目。” 话音落下,林丁丁將这段话翻译成中文。 她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坐的很端庄,姿势在向刘峰靠齐。 特韦厂长与王树沈副厂长对视了一眼。 这个英国女记者,明明是个来做採访和调研的,这几天他们也摸清底细了,她手里没有任何授权文件,没有预算审批权限,甚至连个像样的项目建议书都没有。 现在就想拿个鸡毛当令箭,要上美厂先行动起来? 真当现在是解放前啊? 这就像汉弗莱爵士对哈克首相说的那句名言。 “大臣,在提出一个看似完美的方案之前,我们必须首先考虑所有让它无法实施的途径。” 特厂长脸上浮现和蔼可亲的微笑,开口就是標准的老上海普通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埃莉诺女士,非常感谢您对这个故事的认可,以及您为推动合作所展现出的热情,这让我们非常感动。” 王副厂长在一旁配合地点著头。 “不过呢,关於您提出的这个具体建议,这里面涉及一些我们国家在文艺创作和生產方面的特定製度和流程。” “首先,是版权问题。” 特厂长伸出食指,轻轻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刘峰同志的作品发表在《儿童文学》杂誌上,按照我国现行的文艺作品管理规定,杂誌社在发表作品时,通常会与作者签订相关协议。” 他看向刘峰,眼神温和。 “小刘同志,你说呢?改编权应该只有你清楚。”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极了。 妙就妙在是实话,但意思根本不是表面上那样。 此时华夏哪有什么详细的规定,第一部《著作法》还得1990年才出现,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盗版野蛮生长。 不过是蒙这英国娘们罢了,改不改编確实大概率就是作者本人说了算,尤其刘峰是有职称级別的编剧。 刘峰立刻会意,配合地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特厂长,这个我还真得回去仔细看看合同文本,当时签得比较急,编辑只说这是標准格式合同。” 特厂长转向埃莉诺,摊了摊手。 “我们还需要走很多相关程序,抱歉,这是不能避免的。” 埃莉诺微微蹙眉,但点了点头。 “就算版权问题釐清了,刘峰同志是北影厂的正式编剧,他的人事关係、工作关係都在北影厂。” “这需要两个单位之间正式协商,达成一致,並且要符合国家关於专业人才流动的相关规定。” 总而言之就是言而总之,一通軲轆话绕了半天就是,不行,反正在你回去之前这事办不成。 这场有点戏剧,差点演成闹剧,但最后还是春晚喜剧结尾的会议,终於是开完了。 眾人散场。 特厂长当著眾人面走向刘峰,握手,拍了拍他肩膀。 “小刘同志,今天受委屈了,也辛苦了。” 刘峰微微躬身。 “给厂长添麻烦了。” “誒,谈不上,是你帮了大忙啊,面对那个英国记者,不卑不亢,应对得体,真是文如其人,无愧於文锋之名,小刘你可真是北边来的一把利剑吶。” 周围上美厂的职工很快顺著厂长的话笑起来。 “好了,我们同志之间就不说废话。” “《带上你的眼睛》的本子,我们抓紧研究。” “一定儘快给北影厂答覆,文化部的指示,我们也清楚,到时候,也欢迎燕京的同志来交流,来了解我们的部分先进经验,互相学习!” “在建设四个现代化上,咱们文艺工作者也要大跨步前进嘛。” “感谢特厂长支持。” 刘峰点头。 ............. 另一边,陈威廉殷勤地陪著埃莉诺走出会议室,一路用英语低声解释著什么。 埃莉诺只是微微点头,没什么表情,又恢復成了清冷的女记者模样,踩著高跟鞋走了。 送走埃莉诺,陈威廉折返回来,脸上堆笑找到正在走廊窗前站著的林丁丁。 “丁丁,我送你回去?今天辛苦你了,我们去吃点东西……” 林丁丁转过头,冷眼看著他,没说话。 那眼神里没有往常的依赖或討好,只有一种让陈威廉心慌的疏离和审视。 她忽然转身,朝著正与崔国明低声说话的刘峰走去。 “刘峰.......那个,穗子和小郝还好吗?” 好不好那看跟谁比唄。 刘峰如是想到,他其实想赶紧走的,但这里还有那么多人,自己突然跑出去有点离谱了。 於是抬眼,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她身后脸色僵住的陈威廉。 “林小姐,你还是多担心mr.威廉陈吧。” 陈威廉瞬间愣住,他现在才反应过来两人关係不对。 林丁丁依旧不想搭理他。 “刘峰,我知道那件事对你伤害很大,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 “当时,真的都是他们逼我的......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一旁的崔国明听到这就不困了。 哟,还有故事!细说,姑娘,我帮你看看啥问题啊。 刘峰只是回想了一下牢刘的神態,做了一个儘量没那么凶的表情。 “林小姐.....” “你以前都是叫我小林的........” 到底是文工团的主唱,这一带哭腔,立马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林丁丁很自然地站到刘峰身侧,甚至没有再看陈威廉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只能说难怪牢刘顶不住,这林丁丁確实版本有点高了,茶艺这块有点赶上后世了。 刘峰本来还想给她点体面的。 但你自己不体面,那只有我帮你体面了。 “谈不上道歉的,某种程度上其实我还得感谢你。” “没有那件事,我还认不清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不会有后面努力学习,直到现在的我。” “再见,祝你和威廉陈先生幸福,这次还是勇敢点,不要再被別人逼一下就.......” 这段话刘峰完全是对著陈威廉那个方向说的。 “总之,后会无期。” 说完便拉著梁晓生离开。 崔国明適时地补充了一句。 “小刘,你倒是没忘记你嫂子的嘱咐啊。” “抵抗诱惑这块,咱哥仨还真得靠你。” 番外 来时路 “刘峰,我发现你这个人,是真的能抵抗诱惑。” “啊?” 刘峰听完女友李晓楠的话,茫然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不知她是何意味? 不是前几天才开了一局吗?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现在是2025年3月初,二人大四即將毕业,现在面临二本文科生必须面对的事实。 或者有极个別的可以回家继承一下家业什么的。 当然,刘峰更是一个另类。 所以在现实压力大的情况下,小情侣选择来橘子洲头玩一下散个心。 不过现在却轮不到他想这些,女友的话继续说著。 “你看,你平常短视频也不刷,上水课也不玩金铲铲........只有你每天喊我刷申论题目的时候才有点劲。” “不是,晓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久了,有点不习惯,你有时候.....总是......太无趣,不对,我有点不知怎么形容。” 刘峰震惊了,但转瞬间意识到她今天情绪不对。 “你不是昨天还说我太幽默,叫我正经一点吗?” 李晓楠低下了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觉得......我们可能有点不合適......” 刘峰瞬间沉默,良久才回话。 “你是觉得我选择去支教错了吗?” “没有,我很佩服你,真的......刘峰,就和当初你去报名当志愿者一样,我真的很佩服你。” “是我,配不上你,对不起......” 李晓楠说到激动处,拿出纸巾假装擤了一下鼻涕,继续拖著鼻音说道。 “我考上教资了.......” “你知道的,我家里一直不同意我们的事........我妈希望我留在老家高中教书,她说帮我找了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红著鼻子,肩膀颤抖,刘峰也低下了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pdd买的鞋。 嘆了口气,便小跑去旁边的便利店,忍痛被多宰了一块,买了根热狗过来递给她。 “那祝你幸福.......我先走了.....” “刘峰,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我只是........” 刘峰无奈地回头。 “我知道,晓楠,也不怪你......” 谁让我也是个烂泥呢,唉........我们俩要不是一对摆烂大学生,也不会看对眼不是,现在只不过要各自面对现实的人生而已。 刘峰心里想著,然后赶紧头也不回地跑了。 接著跑远了,確定她看不见自己了,才最后一次对著垃圾桶,小声喊了一句。 这是对已经是前女友的她的痛诉。 “李晓楠你真是有病,你要分手,前几天开一局的时候就说啊,还喊我买个票陪你来这里分手......” 此时,距离伟人的雕像还有一段距离。 刘峰想著好歹学生半价买了票,总得逛完吧。 沿著滨江步道继续往前走,江风把头髮吹得乱糟糟的。 远处雕像的轮廓在春日薄阳里逐渐清晰——越走近,人声越嘈杂起来。 雕像前那片宽阔的观景平台上果然聚满了人。 多数是年轻人,三五成群,像某种季节性迁徙的鸟。 女孩们尤其多,几乎每个小团体里都有一两个正举著手机,在调整角度。 刘峰放慢脚步,在人群边缘站定。 靠近栏杆处,一个穿jk服的女生背对江面,手机举得很高。 她化了那种在短视频里流行的妆容,她同伴半蹲著帮她拍,嘴里念著。 “好看好看,这张绝了。” 混在江风、游人的谈话声和远处观光小火车驶过的铃鐺声里,成了一种背景音。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与那座巨大雕像的最佳共处方式——仰角显得腿长,侧身显瘦,回头微笑有氛围感。 江面波光成了天然的反光板,夕阳光给所有人的轮廓都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刘峰插著口袋看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有个穿卫衣的男生蹲在人群外围,镜头对准的不是雕像,而是这些正在自拍的人。 那男生拍得很专注,偶尔调整焦距,像在捕捉什么別的东西。 湘江的水缓缓向北流。 一艘观光船鸣著汽笛驶过,暂时吸引了一些镜头。 船过去后,那些手机又慢慢转回原来的方向。 刘峰摸了下口袋,空荡荡的。 他想起以前和李晓楠出去玩,她也喜欢让他帮忙拍照。 她会耐心地教他:“要蹲低一点啦。” 拍完她小跑过来看,有时满意,有时噘嘴说。 “你把我拍得好矮。” 他移开视线,望向雕像的脸。 那张脸在逐渐西斜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和,目光似乎越过所有喧譁,看著他最爱的人民。 有个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跑到最前面的空地上,单纯地仰头看著,手指著,回头大声说。 “妈妈,好大呀!” “啊!別乱跑!” 小女孩无意识间,跑到了观光小火车的路径上。 一阵女声的尖叫中,几个女学生调转了手机。 “臥槽,这熊孩子!” 刘峰下意识骂出口,但声音出来,人却本能衝上去了。 下一刻,他推开女孩,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著,真tm倒霉,不过看小女孩她妈的穿著,不至於赖我的医疗费吧? 唉,也不知道学校的医保够不够。 他在最后一刻想起了前几天给妈妈发的微信。 “妈,能转我100不。” “崽崽,先转72行吗.....” “转帐72.85元。” “妈,没事了,不用了。” 刘峰想著自己被撞进医院后怎么办,还好这是tm旅游车,也是这样自己才有胆子衝上去。 不对啊,我怎么还没醒? 我去,我死了? 刘峰突然发现自己被撞到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鬼地方,黑乎乎的。 两人分开,茫然看著对方,那个人朝著自己来时的方向去了。 而刘峰自己迅速下坠。 很快,一幕幕迅速如放电影片段一样,闪过他的眼前。 1839年,林则徐虎门销烟,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1851年,洪秀全金田起义,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清妖的子民! 1911年,林觉民写下《与妻书》,慷慨就义,同年,武昌开起第一枪。 1919年,顾维钧在巴黎和会拒绝签字。 “我们不能失去齐鲁之地,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同年,五四运动爆发。 1925年,魔都,一位工人冲了上去保护学生,怒吼:“你工人爷爷来了!” 1927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1937年,平型关。 1948年,东北,歷史车轮滚滚而过,一人在迷雾中回头:“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 徐州,另一人拿著战报直说:“七个纵队,好像手里有七个纵队就包打天下了。” 1949年,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刘峰看著画面逐渐合拢,他跌跌宕宕来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內外敌人,爭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歷次斗爭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再次睁眼,他已经来到了南疆的战场,耳朵旁全是轰鸣声。 恍惚间。 一个稚嫩的声音对他呼喊小心,然后很快便把他扑倒。 刘峰再一次昏了过去。 第64章 拔剑 刘峰猛然从床上惊醒,一看四周,还是在上美厂招待所里。 他做梦了,梦到自己穿越前的事。 感觉到身上的酸涩无力,他苦笑一声。 自己可真是最废穿越者那一桌啊,別人都是不避大运的锋芒,自己倒好,是被观光小火车愉悦送走的。 不对,认真分析一下应该是没死,那车速怎么都撞不死人的,自己最多昏迷加摔伤骨折。 想来应该是牢刘去未来享福,而自己来这里遭老罪了。 起床,倒点水洗把脸清醒一下,刘峰看向窗外已经是晚上,桌子上留了纸条。 这两货跑出去了? 刘峰迴想起这几天的事,几乎是每天都在和上美厂的技术人员开会,他来之前从未想过动画製作这么困难。 过去三天,会议室的爭论就没停过。 六十多分钟的动画电影,按上美厂现行標准,24帧,每秒至少需要12张手绘原画(一拍二),这就是四万多张。 工期五个半月?几个老动画师直摇头,痴人说梦。 刘峰在会上开动脑筋,说了个有限动画概念,再加上本来也没多少动作戏,那就多搞点一拍三的分镜嘛。 动作戏大头就是那场《草原女民兵》,外加游歷草原,还有沈静的录像里的失事画面,都缩减,只保留精华,20多分钟一拍二镜头。 其他全靠精美的原画来堆砌,刘峰寻思我搞成有声漫画那样不就好了!靠各种对话来推进,靠配音和bgm来体现张力。 因为在他的审美看来,《眼睛》的故事更多是文戏推进,需要靠更好的文本台词来体现画面感和意境。 “比如口型动画分层,身体不动只画嘴部循环,大场面背景平移復用,还有这里。” 他指著分镜稿上一段飞船前进镜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当时会议里其他专业人员並没有无视他这个外行,而是全都认真思考。 “用多层赛璐珞片叠加,地心几段场景分开画,动態靠摄影台移动,能省三分之一工作量。” 常光息扶了扶眼镜。 “法子理论上可行,但分层摄影对校准要求极高,机器和时间……” “所以我们得改流程,原画师只画关键帧,中间帧让二级动画员补。” “我再写个视觉预览——用火柴人画一遍动作节奏,大家先看这个定时间轴,避免返工。” 王副厂长算了笔帐,若按这办法,主力原画需求能从二十人压到十二人,但前期分镜和设计压力会倍增。 他最后拍板:“先拿《眼睛》里地心探测那场十分钟戏做试验段,成了,再铺开;不成,咱们也有时间调整。” 整整三天,刘峰只是利用后世一点小智慧,提了点建议,大家討论了一下剧情,项目就立马动起来了。 没有任何繁琐的无意义討论,这让刘峰有点难以置信。 后来私下问了下不吵不相识的常光息。 他只是简单说道。 “你这个本子大家看过以后,都觉得好,无论是一些老师傅还是新来的大学生,所以大家积极性就高啊,厂里做完《哪吒闹海》一直憋著劲乘胜追击呢。” “可是,你们这......” 刘峰很想说,咱们前几天还差点闹不愉快,更別说你们现在很多时候,都是自主加班在弄......是不会涨工资的啊.... 但他当然是憋在心里了。 这是一群真正热爱这个事业的人,而这个时代,绝不止他们如此。 刘峰想起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原话。 劳动异化是指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劳动者失去了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控制,劳动变成了一种外在的、强制的活动,而非自我实现的过程。 劳动本应是人类创造性活动的体现,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者的本质被扭曲,形成了对抗性的关係。 他的理论水平也就局限於此了,实际上美影厂的斗志更离不开的是成功带来的集体荣誉感,以及他自己带来的一点蝴蝶效应。 这个剧本毕竟有太多后世动漫才有的镜头表达方式了,北影厂审核时毕竟专业的人少,但这些人是一看就懂的。 这种自发的劳动积极性感染了刘峰,所以他也没事往车间跑,陪著他们一起。 当然他这个外行就负责看,主要是方便他们对剧情有疑问,自己隨时可以回答。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忙不过来,每时每刻都要回答一下工人师傅们的问题。 比如这个暖色调怎么样,这个人物比例有没有失衡。 这个台词要接那个画面好.....很多,很专业,没有一个人不是在自己岗位上发光发热。 刘峰自己上辈子是进厂上过班的,但他第一次觉得上班和劳动这么快乐。 没有不懂装懂的领导,没有为了点小利相互恶性竞爭的工人,大家真心的,为自己创造的艺术所奋斗。 偶尔也会有人情上的爭执吵闹,但很快还是会服从集体纪律。 所以忙昏了头,今天下午五点多回到了招待所,倒头就睡,醒来水还是温的,但天已经黑了。 就是这种极度的精神劳累下,自己做了场清明梦? 有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自己为什么会回想到前世?明明自己已经穿越到这里5个月了,早就適应了生活。 甚至娶了娇妻,有了房子,安家立业,眼看著最开始来的小目標也实现了,而且还有余力搞点自己想要的创作.... 刘峰掐了下腿。 呵呵,不还是在做梦吗,幻想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东西。 能够避免前世那样,母亲不用为了供自己上大学那么辛苦。 同学们不至於到了大学就失去了人生目標。 不至於很多人的第一次绝对分水岭是......投胎,甚至到了后面,只剩......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我只是一个文抄公,不该想这些的.......自己其实也解决不了很多实际问题。 刘峰不断安慰自己,他起身倒水喝了一口,却被杯子里那个头髮潦草的倒影所吸引。 他整理了下头髮。 我也该从魔都出发了...... 他打开挎包,拿出里面的《高山下的花环》。 这里面的內容他几个月里改了又改,主要还是要去除里面可能存在的,被指为含沙射影的文字內容。 能避免的,尽力避免,刘峰这几个月不断回忆1979年的歷史走向,根据报纸判断形势。 主要还是防止被视为投机,儘量让作品回归到故事本身,並且刘峰强化了雷凯华打哑弹的背后原因,也算表明自己立场。 故事表达上,赵蒙生的转变做得更好些,基层战士的实际困难改得生动些,几个经典的比较尖锐的台词也没变。 这把剑,该拔了。 要放一把火,放火烧荒。 烧一烧......老同志。 第65章 《高山下的花环》 次日一早,刘峰和上美厂的几位同志说明了下情况,便打算前往魔都《收穫》文学出版社。 他坐上公交车,穿过梧桐掩映的淮海路,转入更安静的巨鹿路。 这里是1979年魔都的文化腹地。 《收穫》杂誌社所在的675號,是一栋爬满爬山虎的欧式老洋房,这里是魔都作协的所在地,《魔都文学》的编辑部也在这里。 这本由巴金和靳以创办於1957年的文学双月刊,自诞生之初就秉承著“把心交给读者”的朴素信念。 它见证过“百花时代”的绽放,也曾因故停刊。 1979年1月,《收穫》復刊,犹如文学界的一声春雷。 復刊號上,那些直面歷史伤痕、展露人性复杂与希望的作品,已经为它定下了基调。 今年已经发表了一系列关注现实,思考重大社会问题的有分量的作品。 在之前七月的时候,其实刘峰就试著接触过《人民文学》的张主编和刘副编,委婉地讲述了自己心里这个故事。 毫无疑问被拒绝了,甚至於刘建青还劝他。 “你还年轻,又是苦出生,何必如此呢。” “我听说你最近才刚结婚,年轻人气盛,所谓文章憎命达,但你完全可以避免啊,没必要如此针砭时弊。” 刘峰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自己最初是想著等第四次文代会后,很多事情確定下来,这样阻力没那么大。 社会舆论也不会那样发酵的情况下,再把《高山下的花环》比较安全地出版。 最好的时机就是卡在年末,在明年许怀中的《西线軼事》发布之前发出,抢了国內第一个,写这个题材的先机。 不仅能显得他勇於直言,而且没什么太大风险。 这样名利和钱双丰收,显然对已经有家业的自己最好。 但他最终选择了最差的方式,要抢在文代会之前,並且是希望这部作品的发酵赶上文代会!从而產生不一样的影响! 这样的后果他自然清楚,当海瑞........是要付代价的。 当然,他也不完全是莽,而是排除了一切问题,在仔细论证了过后,觉得可行。 风险大,但绝没那么夸张。 他也和萧穗子交代清楚了,而她选择了支持自己。 “我会等你回来。” 这是刘峰离开燕京前一晚,两人最后温存的结语。 刘峰看著穿梭的人群,踏入了《收穫》编辑部。 ............ 楼道里光线昏暗,,能看见堆满稿件的桌子和伏案的身影。 外间靠门的一张桌子后,坐著一位女编辑。 她正用红笔校对著清样,头也没抬。 “同志,投稿吗?放那边桌上登记一下。” 刘峰没动,声音清晰。 “你好,我是北影厂的刘峰,笔名文锋,来投稿一部中长篇小说。” “同志,你是什么厂来的也得走流程,刘.....” 女编辑本来还是隨口公式回答,但说到一半反应过来。 “刘峰,文锋?” “哦,您就是《带上你的眼睛》的作者吗?” 不过还是话锋一转。 “但你还是得登记,大作家也一样。” 刘峰笑著登记完,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这个稿子,我希望能请贵刊专门负责审阅此类题材的同志看看。” “有些创作上的考虑,如果方便,我也想和责任编辑当面略作说明。” 女编辑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標题,简单拿出看了下开头,神情瞬间严肃。 “这类题材……” 她尷尬地起身,不知说什么,憋了良久,看刘峰带著他军人的气质,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不好意思地说。 “你先坐一下,我问问。” 她起身,拿著信封走进了里面一间掛著编务室牌子的房间。 刘峰在靠墙的长条木凳上坐下,安静地等著。 楼道里很静,他冷静地看著钟錶上的时针分针。 期间刘峰不断用呼吸来放鬆身体,偶尔站起来拿著编辑部里的几本杂誌边走边看。 走过去整整一个个钟头...... 那位女编辑急匆匆出来,喊刘峰进去,声称李晓兰同志希望与你面谈。 刘峰知道她就是巴老的女儿,明白这次谈话就是能否过稿的关键了。 李晓兰的办公室不大,书柜抵墙,桌上稿山重重。 她约莫三十上下,头髮整齐地梳在耳后,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女知识分子模样 她请刘峰坐下,將那份厚重的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没有寒暄。 “刘峰同志,稿子我快速翻看了开头和关键部分。” 她开门见山,手指轻轻点在信封上, “题材很重,哑弹、烈士抚恤、前线与后方的反差……每一个点都可能触及红线。” “我首先只想知道,这些情节的构建,是基於广泛的调查访谈,还是主要出於文学想像?” “你有没有掌握一些……可以佐证其现实基础的资料?” 她的问题专业而犀利,直指要害。 在1979年,写敏感题材,光有勇气不够,还需有依据。 你不能写没有依据的所谓纪实小说! 这点刘峰早有准备,他之前就通过萧穗子的材料和郝淑雯的关係,以及这几个月和朱团长的不断通信,甚至还走访了部分燕京的復员兵。 搞了一份长达九万字的详细资料!比小说內容还多! 刘峰坐得笔直,迎著她的目光。 “李编辑,故事是虚构的,但只是手法上虚虚实实,实际上每一个矛盾、每一处困境,都来自我所能接触到的、无数真实的声音。” “这是我自己走访和搜集的材料。” 刘峰將材料拿出递了过去。 李晓兰接过手的一瞬间,顿时没了再看的信心.......她此时已经確定,这个事情大到不是能自己决定的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信封边缘。 片刻,她抬起眼,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问题。 “我理解你的创作意图,但还有一个问题,我必须问清楚。” 她的语气更缓,却更重。 “你是北影厂的编剧,工作在燕京,这类重大题材,按常理,无论是寻求出版还是爭取安全,燕京的刊物和关係都更方便。” “你为什么捨近求远,专门跑到魔都,把这样一份稿子送到《收穫》来?”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刘峰同志,请你坦诚相告,你选择《收穫》,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刘峰沉默了两秒,说道: “因为《收穫》復刊时说过,把心交给读,因为巴金先生主张,要讲真话。” “燕京方面我已经確定过了,那里讲不出来,不是不让说,是不好说。” “所以我想问李晓兰女士。” “巴老这里,能否讲这些真话?这毕竟是一篇小说,我想他文学內容是过关的。” “我是来试一试,魔都,还是不是华夏新文化之先锋!” 第66章 往者不可諫 李晓琳听到这句话,有触动,但不多。 她今年三十好几了,1968年,上海戏剧学院文学系毕业后,直到今年重回魔都进行编辑工作,她经歷太多了。 政治敏感度是她不会放鬆的弦,而同样因为不去靠近这些,所以她对目前风向了解也没刘峰具体。 思虑片刻,直接了当地说道。 “刘峰同志,魔都是不是新文化先锋,远不是我或者我们一个编辑部能决定的,更不靠某一篇稿子来证明。” “《收穫》是否採用一篇作品,唯一的依据是它自身的文学价值、现实分量,以及……各方麵条件的成熟度。这需要编辑部集体慎重评议。” 她將桌上的稿件和资料轻轻拢在一起。 “你的稿子和这些材料,我们会儘快进入流程,组织力量仔细审读,这需要时间。” 刘峰点了点头,神色间没有意外。 “我这段时间因厂里任务,会留在魔都,就在上美厂那边。” “编辑部有任何需要沟通的,隨时可以打电话找我。” 他站起身,微微頷首。 “李编辑,辛苦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而是从始至终保持了作为退伍军人的作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很显然,刘峰是故意为之,他本性並不如此,只是他需要给《收穫》的编辑部展示这个形象。 让他们能更多考虑这就是一个退伍兵的根据经歷写的小说,而不是別有用心,要掀起什么风暴的文章。 刘峰並不想演戏,但比起让《高山下的花环》刊发,掀起广泛阅读討论,引起全国人民对於这些事件的关注,做一个变色龙太微不足道了。 毕竟,清楚之后几年歷史的他,是真的不想看到,英雄们流血又流泪。 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他也明白,白驹过隙,逝者如斯,正值改开的大潮汹涌,只会写文章是没用的。 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刘峰很惭愧,所以他才做如此决定。 他也只能在社会舆论层面,为这些最可爱的人,做一点微小的工作了。 或许未来还可以著更完美的文,做更壮丽的事业。 但他必须先做好当下! 最起码,不辜负那个把自己推开的小战士! ............... 晚饭时分,李晓琳带著这份稿子,回到武康路113號的家中,客厅里的情景让她略感意外。 除了父亲和丈夫祝鸿声,还有两位客人。 作家茹志娟和她的女儿,此时已在文坛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王安亿。 1979年的上海文学界,正处在伤痕文学与歷史反思的激流中,但在这些之外,也有要回归文学本身的激烈大討论。 两派作家间的思想碰撞时有发生。 巴金作为旗帜,他的客厅常成为这种交流的文学沙龙。 此时,巴金靠在旧沙发上,茹志娟坐在一侧的藤椅里,正谈论著“说真话”与文学责任的尺度。 24岁的王安亿坐在母亲身边,安静聆听。 她今年发表的《谁是未来的中队长》已显出对现实的独特洞察,作为儿童文学代表,以上海弄堂为背景,展示了在不同生活场域下的孩子的生长方式。 丈夫祝鸿声是上影厂的文学编辑,此时他也是刚下班,但还是为大家添了茶。 李晓琳接过丈夫手里的水壶,打断了谈话,她將刘峰的稿件放在桌上,简要说明了情况。 听到“高山下的花环”和“前线现实”,茹志娟眉头微蹙,她是凭藉短篇小说《百合花》踏入文坛的。 这本短篇讲述的是小通讯员送文工团的女战士到前沿包扎所,和他们到包扎所后,向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借被子的小故事。 军旅题材出身的她,虽然知道题材敏感,但还是先拿起来看了看。 王安亿的身体微微前倾,凑到母亲身边。 而另一边,巴金听完,沉默片刻,问女儿。 “作者本人,是什么態度?” “他问,您这里能不能讲这些真话。” 旁边的祝鸿声听了后,直接插话,语气务实。 “这题材太尖锐,他就和你说这么一句空话吗?” 李晓琳看著丈夫,知道他是关心自己,顿了会,还是说道。 “这个燕京来的文锋,我看过他填的资料了,他本人就是今年刚从前线退下来的。” “他是典型的军人作风,沉默寡语,我们只说了几句话,而那些实在的,全在稿件后面的资料里了。” 眾人这才有点吃惊,而那边拿稿子的茹志娟,也翻出了后面的访谈內容,只看几眼便明白大致是真的。 访谈记录摘要。 关於攻坚(某步兵连战士) “打山头?炮兵犁一遍,我们就冲,可有时候敌人钻洞子,炮炸不到。” “就得靠人摸到洞口,手榴弹往里灌,可是衝上去,很多坡都滑啊,前几天雨下太多了,泡著脚打,路太难走了,我觉得就不该这样.......” “这个你要是觉得不对就別写,我发发牢骚。” 关於伤亡与后事(某连队文书) “我们连伤了十几个,牺牲五个。牺牲的通知和抚恤,是我帮著写的。” “家里人来,誒,这没什么好讲的......无非是......(这段按其要求刪除) “总之,有的地方条件好,慰问多,有的地方穷,抚恤金就是全家的指望。” “有个烈士,家里就一个老母亲,路费都不够,连里凑钱给送回去的。” 关於“差別”(战士普遍反映) “打仗时没想那么多,回来以后,听说有的,立功受奖快。” “我们连里农村兵多,有的负伤了,回去还不知道工作咋安排嘞。” “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流血牺牲时大家都一样,可后来,好像又不那么一样。” (记录者註:以上谈话多为私下交谈片段整理,涉及具体部队番號、人名及地点均已隱去。谈话者普遍要求不记录其姓名。) 房间里的眾人大约看完一些访谈內容后,外加附上了一些萧穗子拍摄的前线照片,全都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最终还是巴金起身,直言道。 “怎么不说话?是不敢说,还是不会说了?” 他看向祝鸿声,后者惭愧道。 “爸,不是不会,是没脸.....” “那晓琳你呢,你怎么看?” 李晓琳站著说道。 “爸,我把这些一个不差地带回家,这就是我的態度和看法。” 闻言,巴金欣慰地笑了。 “是嘛,再怎么讲,这也只是写一个故事,去记录自己想写的嘛。” “难道,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就可以尽情写,我们的伤痕,我们的痛。” “就不允许人家在前线的战士们写吗?” “那还谈什么思想解放?实事求是呢?” 说完他拿著这些稿件,说道。 “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都坐,一起看这个故事怎么样,都是老编辑了,我们联合审稿。” 第67章 来者犹可追 8万字的小说,对於几个年轻人而言还好,但对於已经75岁的巴金来说,看起来还是要费时间的。 李晓琳在旁边守著,巴金坐在他喜欢的长桌前,边喝粥边看。 眼见他连嘴角沾了米都没察觉,连忙上去为他擦拭。 良久,巴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看了下周围,发现眾人全在瞧他,咧嘴微笑。 “怎么都在等我啊,你们看完就没有什么感受?” 李晓琳先是说道。 “之前我和鸿声《江浙文艺》工作的时候,也收过不少战士们写的稿子,至少在我看来,这位刘峰同志,很会写基层战士们的生活。” 巴金点点头,这也是他看完的第一印象。 而旁边的祝鸿声还是默不作声,他想到里面那句,有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 他害怕了,怕影响自己和晓琳,还有巴老,好不容易安定的生活。 当然,不是怕小说里的那位贵妇人....而是怕.... 另一边的茹志娟开口,说的观点就十分老辣了。 “我觉得吧,是故事题材本身新颖,够大胆,反正我一开始,就对谈话中的那个战斗英雄赵蒙生,和他回忆里最开始的自己,这种鲜明对比给吸引了。” “这种做採访视角的切入,很有代入感!” 巴金回应道。 “是啊,就好像是看著人在你身边给你讲故事一样。” 几人又交流了一下对於刘峰文笔描述,和后续剧情发展的一些看法。 就在这时,巴金无意间瞧见了王安亿坐在母亲身边,插不上话。 “小王,你有话说吗?那就说出来嘛。” 被点了名的王安亿万瞬间成为焦点,於是她讲出了自己的理解。 “我不懂军旅文学......也没什么接触基层战士的经验。” “我只是想说他的故事结构,有种很强烈的情感张力,就是......一种二元对立美学。” 王安亿作为全场唯一年轻作家,她的话瞬间引起眾人好奇。 “小说里面的欠帐单、匯款单与病假条,这三个道具在无形之间由於各自的象徵意义而构成了“二元对立”的美学范式。” “其中,梁三喜的欠帐单最令人感慨,在即將奔赴战场之际以及生命垂危之时,他都在惦记著要还钱。” “一下子就把人物立住了,把老区人民子弟的吃苦耐劳,和城里的赵蒙生的享乐形成了一种极为讽刺性的反差。” “当梁三喜离世以后,梁大娘和玉秀以身体力行的方式去履行一诺千金,最后在结尾的追悼大会上,无论是画面和艺术性都完美收尾。” “再者就是小说里的群像,几乎是个小社会,涵盖了部队里会有的各个阶级的身份,整个故事是那么合理,但又让人心痛。” “所以我认为,拋开这个题材的影响,它本身也是个极其精彩的小说。” 此话一出,哪怕之前最敢讲的茹志娟也都沉默了。 其实在场都是阅读量不少的老读者,就算没有王安亿这么会总结,但这些优点都是看得出的。 为什么不说?原因很简单,说出来,就是承认这部小说真的很有文学性,很精彩。 那么.... 凭什么不发出去呢? 似乎是早就料到会有如此一幕的巴金,终究是给了结语。 “晓琳啊,我的建议就是,发!” “爸!” 李晓琳和祝鸿声都站了起来,前者是看著自己年迈的父亲,对他的这份担当,而感到心里难受。 后者则是在为这个家考虑。 巴金坦然地笑著说。 “我上个月,还在川省出版了《英雄的故事》,讲人民英雄的故事。” “现在,真有个人民英雄,发了份他的小说给我,我要是连刊发都不敢。” “等十月份我去京城开会,碰到那些老友们,我还有什么脸啊,哈哈。” 看著父亲那毫不在意的笑容,李晓琳终於是忍不住了,扑在他身前,像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一样。 “爸.........” “你哭什么嘛,哪有这么严重,发出去,我最多就是被谈下话嘛,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巴金安慰著女儿。 “那个小刘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於风雪。” “现在是夏天,风雪还早著呢,再说了,我们又能替他挡什么风雪?” “无非是让有志者,抒其情,发其言罢了。” ............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刘峰抱著铝饭盒,在车间里的墙边,和老师傅们一起蹲著吃饭。 主要是怕影响到工位上的画,所以大家一起靠边吃了,也没刻意搬什么凳子,有的敞快点的直接坐地上了。 “小刘同志,我听说你是退伍兵啊,你能说说,你是咋想出这个故事的呢?” 刘峰扒饭的手一停,嚼了下嘴里的肉,咽了下去。 “还能咋想,坐著想的唄。” 眾人瞬间被他的话逗乐。 见大家还是看著自己,他也只好现场编一下了。 “就是有一天,我带我老婆去吃饭,啊不对,那个时候她还不是我老婆。” 哦,这下把诸位老师傅的胃口可吊起来了,这故事挺下饭。 刘峰边吃边说。 “她呀,问我,能不能把她写到我故事里,她也想出名。” 一个师傅说道。 “嘿,我看是你媳妇当时惦记你人吧?” 现场立马一片气氛火热,刘峰笑骂了他一句,便继续说道。 “我当时就为难啊,这答应吧,我还能和曹植一样七步成诗,当场给她编一个?” “这不答应吧,那我这顿饭,不是白请她吃了?” 旁听的几个师傅一琢磨,离得近的那位先开口。 “是这个理啊,那后来你咋想的呢?” “后来啊,我就看著她的眼睛,想啊想,想到当初在野战医院,她一个个记下那些伤员的故事,她的眼睛看了那么多可爱的人。” “多好啊,她的眼睛记录那么多故事,我啊,就写个她眼睛里的故事吧。” “带上她的眼睛......” “也带上那些.....牺牲了的同志们的眼睛。” “好好看著,好好地去看看。” “他们用生命去守护的祖国....” “最后变成什么样了,有没有变好,他们的家人都好不好,孩子有没有书念,爹娘有没有著落。” 刘峰最后扒了一口饭,鼓著腮帮子。 一滴咸水顺著眼眶流下,掉进嘴巴里,这苦涩的咸味跟著饭菜一起入肚。 刘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看著被他一下子说得难受的眾人。 他心里其实还有,永远不能说的话。 要替那些死去的同志们,好好守护他们的信念,不在这片土地消散。 以及他心里最真挚的愿望。 不要再让这片土地,出现人欺负人,出现妓女,出现不把人当人的事。 不要让人民相互之间不理解...... 不然,许多烈士的血就白流了。 往者不可諫,来者犹可追! 第68章 小刘,你好年轻哟(求追读) 刘峰吃完饭本来还想跟著继续工作,但很快崔国明就找上来了。 “小刘,有人打电话找你,是个女的,《收穫》编辑部的。” 二人快速小跑回招待所。 和李晓琳通完话后,刘峰知道了《收穫》已经决定刊发,但还有一件事。 巴老想见他一面。 刘峰没有问为什么,当场就问什么时候,两人迅速约定在下午。 因为刘峰在魔都待不久了,製片已经进入正轨,后续还有问题可以直接远程聊。 据说这个项目魔都当地知道后很配合,表示可以借民用专线来负责和北影厂方面的联繫。 所以没什么理由再蹭人家食堂了,况且上海菜也真是不合他口味。 待了快十天,期间还收到了萧穗子的电报,这年头电报金贵,所以长话短说。 二人已经正式被北大录取。 刘峰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厂里有事,速回。 想完这些,就放下电话筒,准备出门。 而崔国明则是在旁边听了个半懂,转头看了眼那边床上,假装看书实则竖起耳朵的梁晓生。 於是他好奇问道。 “小刘,你这次是写了什么大作,还非得跑到魔都《收穫》投稿,结果现在巴老都要见你。” 刘峰正在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闻言一顿,他明白这事二人还是少知道的好。 “没什么,写了个比较虐心的故事,符合上海文坛这边的风气嘛。” “嘖嘖,没想到你还会写这种,不会是背著小萧琢磨的吧。” “算是吧....” 刘峰其实也没给萧穗子看过稿,毕竟很麻烦,虽然她也算参与创作了。 ............... 关上门,刘峰下楼,穿过一个布满梧桐树的小路,挤上公交车。 车子启动不久,他前座,一对像是大学生的年轻男女在说话。 “我爸厂里开了会,说要搞生產责任制试点,和以前真不一样了。” 男生声音里带著探询。 “报纸上天天讲实事求是,解放思想。” 女生接话,语气明快些。 “你没觉得吗?外滩那边摆摊的多了,淮海路橱窗里的东西也花哨了,我们中文系老师私下说,现在写东西,能稍微碰碰真东西。” 男生突然搂住女生的肩膀。 “那咱俩,啥时候也开放一下,私下討论点真东西。” 女生脸一红,肩膀轻轻一挣,却没真挣开。 她別过脸去看窗外,含混又娇嗔地低声回了一句。 “儂好好叫!大庭广眾,像啥样子……嘴巴老得来,別真格碰到事情,儂就喇叭腔了。” 说完,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男生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弯。 索性车上老同志不多,刘峰则一直装作没看见,到站后立马下车了。 按著门牌號寻去,最终在武康路的静謐一角,找到了113號。 眼前是一栋灰色的三层花园洋房。 墙面覆著浓密而规整的爬山虎,八月中旬入秋后,叶片已开始从翠绿转向暗红与金黄。 这座房子本身,就像它的主人。 根基厚重,外表朴素,执著地向著阳光生长,以沉默却坚韧的姿態,屹立不倒。 说来也是小刘前世不学无术,对於巴金这位文学泰斗,其作品,除了《家》之外,看的很少。 只是了解他少时曾受安那其主义影响较深,但抗日战爭爆发后,迅速就转向了爱国求存。 而现在,他究竟是位怎样的老人,刘峰只能凭藉自己的眼睛去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李晓琳,她简单交代了一下父亲身体不便,等会交谈时还请你照顾一下。 刘峰一愣。 “李女士,难道巴老是要和我单独谈话?” “对。” 刘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李晓琳引他上楼,推开二楼书房的门。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窗,一位清瘦的老人背对房门,正伏在一台老式缝纫机前写作,缝纫机面板上铺著稿纸,旁边整齐叠放著几本旧书。 那是他妻子萧珊的译稿。 萧珊,那个在巴金最困厄的岁月里与他相濡以沫的人,最终却先他而去,晚年的他曾不止一次觉得长寿是种折磨。 但或许是为文学事业的发展,某种精神执念强撑著他继续工作,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肉体上死去。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时间沉淀下的静默。 刘峰站在门口,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巴金停笔,缓缓转过身来。 他戴著一副深色边框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澄澈。 “你就是那位小刘吧,请坐。” 他声音平缓,带著一点川音。 刘峰依言在对面的旧藤椅上坐下,李晓琳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巴金將缝纫机上的稿纸轻轻挪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第一句话便直接而平静。 “小刘,你的故事我看过了,但我有一个疑问。” “可能我年纪大,表述有点含糊,跟不上你们年轻人思路,你多费点心听......” 刘峰无意间流下一滴汗,但还是坐得笔直,就像在听老师讲课。 “我看得出,你想说真话,但关於这一点,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过在我看来这不是难事,因为说真话不是辩论真理。” “人不应该因言获罪,这是我从始至终认定的。” “你有什么想法就说,说出来让大家了解你,倘若意见相同,就坐下一起研究,倘若不同,则认真討论。” “可是.......” 刘峰见巴老说到一半似乎有点伤心,意识到什么,他连忙上前帮老人家扶好坐姿,让他顺气。 巴金和蔼地看了他一眼,接著道。 “但我也清楚,这太理想了,从我出生起至如今,见过太多事,我知道很多时候是讲不了理的。” 刘峰清楚,巴老的意思就是,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嘛,不过是更柔和的说法。 於是,巴老也確实如刘峰所想,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非要用写小说的方式,去讲你的真话呢?毕竟还有更严肃的方式.....” 刘峰说出刚才便在斟酌的答案。 “巴老,其实已经不算在讲真话了,我只是在说故事,並没有刻意表达什么。” “但是这个故事就在表达!是这个时代下最真实的一面。” 刘峰见巴老有点激动,於是等他气息稳定点才开口。 “.........如果非要讲的话,那就是文以载道,我想用我的文字传播这个时代的声音吧。” 巴金严肃地看著刘峰,顿了会说道。 “这確实是文学本来的样子,从小说诞生起,它其实就是负责给人民讲,他们爱听的故事。” “四大名著莫不是如此,无论是英雄豪杰,才子佳人,还是神魔鬼怪之地,钟鸣鼎食之家,都是他们在平凡生活中,对精神世界的嚮往。” “但现在,你真的確定,人民爱听你的故事吗?” 刘峰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不確定,但我想试试,不行就继续试试別的。” 巴金听到这话笑了。 “那你小子还挺机灵,知道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嘛,不过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呢,我可以明確告诉你,我认为这篇小说明年发,对你个人更好。” “等不到明年了。” “为什么?” “我觉得每一天,都有人正需要这个故事带来的力量。” 巴金点了点头。 “我从晓琳那知道了你的一些事,你应该不算纯粹的文学作者吧。” 刘峰没有否认。 “你还想著搞动画电影,那才算你的主业吧,你知道吗,在苏联,有一个人叫苏斯洛夫......” “巴老你高看我了,我最多也就写几本小说,拍点电影,哪能做那么大的事。” 巴金握住刘峰的手,直言。 “你今年才23岁吧?好年轻哟。” “注意自己的身体,多读书多看报,早睡早起,好把你的天赋和精力,都投入到无限的创作中去。” “最后送你一句话,坐而论道容易,找到出路很难,且行且珍惜!” 刘峰重重地点头。 而已经疲乏的巴金吸了口气,才交代起他刚才差点忘了的事。 “对了,初次见面,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文代会时能再见吧。” “他们有些小年轻见我,都希望我留什么字啊啥的,实际上我的字不算好看嘛。” “所以我也送你一张,免得之后有人传我对你小气。” 刘峰接过巴老递过来的纸,正是他之前写的。 是明代才子杨慎的一首《西江月》。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七雄五霸斗春秋。 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 说甚龙爭虎斗......... 第69章 回京 1979年8月21日,进入立秋后,温度逐渐降低。 这一天,燕京市宣布了第二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其中包括纪念堂,双清別墅,鲁迅故居,李大釗故居等33项。 刘峰同志,也在这一天回到了他在燕京的故居,虽然这个故有点短,才11天。 但总算是回来了,这11天他可以確定,自己是累瘦了不少,不过弹药却充足了。 所以和崔国明还有梁晓生在火车站分別后,就急不可耐地回家了。 到家时,晚上八点,正是好时候啊! 刘峰推开那扇朱漆小门。 院子里那盏他走前新换的灯泡正在岗位上值班。 他本想轻手轻脚,给老婆一个惊喜,手里的大小包裹还没放下。 结果,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穗子站在门廊的光晕里,身上是白衬衫,扎进军裤里,衬得身姿笔挺。 两人一下子都有点没想到。 萧穗子可能是惊讶刘峰这时回来,而刘峰则是奇怪她怎么从这里突然出来,那不是厨房吗? 不过都是夫妻,小別胜新婚,还不待刘峰开口,她就上来熟练地接过小包。 幽幽地抱怨道。 “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没必要嘛,你发那点电报不也得花5毛多。” 萧穗子掂量著包里的东西,瞬间像是明白什么,嘴角轻翘。 “你是不是想突然袭击一下,给我个惊喜啊。” 闻言,刘峰装作吃惊的样子。 “那你真是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了你。” 刘峰边说笑著,边把那个鼓囊囊的大旅行包拎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利索地拉开拉链。 灯光下,魔都来的好东西一样样被请了出来,每样都带著精工细作的实惠劲儿和新鲜感。 最先拿出来的是一双回力牌白色运动鞋,鞋帮雪白,绿色的回力商標簇新醒目。 “码子我估的,不过我经常用手帮你测量嘛,应该误差不大。” 萧穗子本来开心地接过,但突然读懂他话里的意思,没好气地说了句。 “臭不要脸,就你花样多。” 说著就想拿鞋子装作要打他。 “哎呀,你试不试啊?不试我亲自帮你穿....” 说完这句,萧穗子就给哄好了,安静地坐在旁边石凳上换鞋。 “好看吗?” 她刻意侧身和正面都给刘峰展示一遍。 “还行,不过感觉和裤子不搭。” “那谁叫你不买裤子的.....” “我买了,你敢在我面前换吗?” “你滚啊!” 两人嬉笑怒骂几句,瞬间消散了短暂分別的相思。 接著是一个印著大红牡丹的向阳牌搪瓷保温瓶,瓶身鋥亮,金属瓶盖拧得严严实实。 底下是几件衣服,一件是浅灰色的確良女士衬衫,料子挺括,领子样式是正时兴的小方领。 另一件是藏青色的混纺毛线开衫,摸上去柔软又厚实。 “眼看入秋了,早晚凉。”刘峰解释著。 还有就是光明牌简装黄油饼乾,一小盒上海日用化学品三厂出的友谊牌雪花膏,扁圆的铁盒上绘著玉兰花。 萧穗子看著这些东西,明明心里要被融化,但面上还是硬撑著。 “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啊,花那么多钱,也没见著给自己买点。” 刘峰闻言像是听到什么大新闻。 “啊?给你买不就是给我买吗?难道你不是我的?” 萧穗子回道。 “那你买这么多给我,我怎么还你嘛.....” 刘峰把东西收好,隨意道。 “那还不简单,今晚好好表现唄。” 刚说完就,脸上传来一阵清凉触感,原来是被她用手捏住脸,萧穗子確认了一下手感,才心疼地说。 “啊,你瘦了好多。” “都怪你,想你想的。” “哎呀烦死了,你就不能让我也说点有气氛的话。” “反正也没我说的好,我就替你说算了。” 说完刘峰就想双手环抱住她的腰,好两人相拥进去,开始今天晚上的细胞融合技术研究。 萧穗子连忙有点生疏地挣开,说道。 “对了,现在八点,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 “你真是,我说你什么好,饿著肚子还想著那事。” 萧穗子说完赶紧又走回那个厨房,说道。 “我本来就想学著做炸酱麵的,刚好你回来了,尝尝我手艺。” 刘峰心想我吃饱了反而不想那事了,但是老婆想要,他也乐意等。 就这么坐在小院里,看著厨房里她纤细的背影。 萧穗子系上围裙,在小厨房里將蜂窝煤炉子捅旺,坐上铁锅。 她从碗柜里拿出肥瘦相间的肉末,又利落地切好葱姜。 锅里油热,下肉末炒散,煸出油脂,再倒入提前制好,刺啦一声,浓烈的酱香伴著热气瞬间腾起,瀰漫开来。 她用锅铲耐心地推著,防止粘锅,看酱汁变得油亮红润,又加了点热水,小火慢燉。 另一边,用搪瓷盆从水缸里舀水,烧开,下入手擀的麵条,用长筷子轻轻拨散。 不多时,萧穗子把碗端到院里小桌上,摆好筷子,鼻尖还沾著一点灶间的薄汗。 刘峰瞧了一眼,还真看饿了,白的面,褐红油亮的酱,青翠的瓜丝,热气腾腾,別的不说,这相是看著没问题的。 赶紧拿著筷子吸溜了几口。 萧穗子坐在石桌旁,双手托腮,期待地看著他。 “还行吗,咸淡怎么样?要加盐吗?” 刘峰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吃麵,看著越吃越香,这便是最好的回应。 吃完后,打了个饱嗝,萧穗子很快便拿著手绢帮他擦嘴。 “你怎么突然想起学做炸酱麵了。” “我.....我只是想我好歹是燕京人,总得会点吧。” “你说,以后我们俩要是有了小孩,他上学了,结果和同学们聊天,说起他妈妈,连炸酱麵都不会做,不是挺丟人吗?” 刘峰听完一愣,瞬间意识到她的小心思,不过还是打趣道。 “哎呦,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萧穗子同志,你也太高瞻远瞩了,连我们下一代的教育问题都开始规划了。” “不过啊,关於这个问题,我认为还是得辩证地看待,你看,我们俩现在都上了北大。” “多少都算个高知家庭了吧,那么在这个基础上,我们的小孩,很大程度上接触到的圈子......” 刘峰说完自己都有点觉得无趣。 “大概率是不会聊妈妈的炸酱麵味道的.....” 萧穗子本来也只是不好意思说,今天特意算著日子等他回来,等了好久,准备好的酱一直放著,她刚才在厨房就是去看一下成色还行不行。 话题突然被引到这里,她想起刘峰离別前交代的事,问道。 “那么,孩子他爸,你说以后的孩子,会聊他的妈妈什么呢?” 刘峰迴味著炸酱的味道。 “我希望,他们能聊的,是妈妈多么不容易,多么辛苦,而且是自觉的去这么认为,是真正受父母的精神状態所影响的。” “所以啊,为了他们有这个自觉,我们还得努力......” 第70章 太平湖 当晚,虽然刘峰话说得很漂亮,结果到了睡觉进被窝的时候,看著萧穗子將头髮散开的背影,还是没忍住。 一夜鱼龙舞。 第二天,两人正常上班,萧穗子也提前和刘峰说了厂里的事。 北影厂灰扑扑的行政楼会议室里,红色横幅高掛“热烈祝贺我厂青年职工刘峰、萧穗子同志考入燕京大学!” 开了半小时的表彰大会,本来以为这就完了。 结果散会后,刘峰和萧穗子被单独留了下来,连同宣传科、教育科的几位干事,要接著开一个研究座谈会。 美其名曰是“分享学习经验,激励后来同志”,实则更像一场加试。 刘峰意识到了,这是汪厂长可能要说什么话,於是他示意萧穗子在会上表个態。 果然,冗长的座谈会后,厂办崔国明亲自来请。 厂长办公室宽敞却晦暗,厚重的窗帘滤掉了大半阳光。 汪厂长没坐在办公桌后,让他们坐在会客的旧沙发上。 自己则拖了把藤椅,坐在他们对面,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亲切,又不失权威。 他六十多岁,脸膛红润,先是再次热情祝贺,然后话锋一转,像拉家常般问起了录取的细节。 “通知书,都收到了吧?我听说,北大的信儿,是邮递员单独送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萧穗子点点头,轻声描述起来。 “那是几天前一个闷热的午后,邮递员送来了录取通知书,结果刚送完我这份,他又不確定地说,刘峰同志是住这里吗?” 刘峰看了眼萧穗子,后者笑了笑。 “我说啊,他是住这里,只是出差去了。” “邮递员惊讶道,哎呦,那你们这院风水可真好啊,这话说得大声,把我们院子里的那个老爷子叫了出来。” “他没好气道,好什么好,我住了几十年了我还不知道,是个王八蛋的院子!” 萧穗子模仿著他的口吻,活泼地像薛宝釵给姑娘们讲故事时的神態。 刘峰则是不免想到,到底是沈老爷子的话,还是你心里话呢? 是不是昨晚火力太足,炮火连天,她记仇了? “不容易啊!” 汪厂长慨嘆。 “全国多少人啊,所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你们这是给咱们北影厂,长了天大的脸!” “你们的情况,组织上研究了,小刘是21级,小萧是22级,按政策,带薪进修,工资照发。”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恳切。 “今天找你们来,不光是为表扬,更是想代表厂里,也代表我个人,跟你们交个底,说说心里话,更是谈谈未来。” 刘峰和萧穗子坐正,知道要说事了。 接著汪厂长承诺,不但带薪上学,福利(如医疗、副食品补贴)继续由厂里承担。 毕业归来,刘峰直接转入干部领导岗位,优先考虑提拔至正科级岗位。 萧穗子可根据专业定岗,进入厂宣传或编导部门核心。 “我知道,北大是好地方,去了,眼界就开了。” “可咱们厂,也需要新血,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国家在变,电影也要变.....” 话说这份上,汪厂长姿態算是做足了。 刘峰也不打算拿大,握住萧穗子的手,算是作为一家之主发言。 “厂长,您的苦心,我和穗子都明白了。” “请组织放心,毕业分配,我们一定优先考虑回咱们厂,对这里,虽然才半年,但早有感情了。” 他没有把话说死,实际上对於未来的规划他还没做好,尤其是等九月《收穫》发刊,后事还犹未可知。 刘峰清楚自己的能力,但不代表他能清楚在北大学习后的自己。 ............... 匆匆几天过去,刘峰这几天还是回归正常工作,除了向厂里匯报好《眼睛》的项目,就是帮厂里写点文件,最后就是加入了《小花》的討论会议。 实际上电影已经快拍完了,但自己总得参与下,毕竟还掛了名。 但其实他基本上都快和演员坐一桌了,就是在角落里拿个本子记一下。 当时坐他旁边的是刘小庆,两人见过一面,她人又自来熟,便抽空聊了会天。 她知道刘峰结了婚,所以很注意尺寸。 时间最终来到周末,这是夫妻二人在北影厂最后的假期了。 对此,两人在前一晚的被窝小会里,做了明確探討,定下了第二天前往户外野炊的基本方针。 只是到了第二天具体执行的时候,便犯了难,去哪呢? 最后打算去老同志那取取经。 沈老头本来都打算出去遛弯了,闻言只是回道。 “去太平湖唄,那地方好啊,钓钓鱼嘛。” 刘峰听完差点没绷住,因为不是燕京人的他也知道,这地儿是老舍投湖的地方..... 但萧穗子却是觉得不错,那刘峰也只好答应了。 这还没完,她还兴冲冲地去打电话呼叫好闺蜜,已经快一个月没上线的小郝同志。 刘峰就看了眼,她们闺蜜间的加密对话后,自己准备些物件去了。 去附近商店整了点装备,小刘前世虽然不是钓鱼佬,但还是经常被钓鱼佬赛博迷路的帖子科普。 竹竿他准备到时候原地取材了,因为不好带上公交车,所以只去商店买了尼龙鱼线、铅坠和鹅毛管,鱼鉤用布小心包好。 然后是一个玻璃瓶,一个旧脸盆,两顶旧草帽,一块大红布,铝饭盒和军用水壶了。 此外还带了点馒头,烙饼和饼乾,顺便带了几个红薯,免得某个二代临时起意想烧烤。 待到了出发后,萧穗子说,小郝和我们在目的地接头。 於是两人背著大包上了公交车。 大马路上充满了人群,还是自行车和人占主流,除了公交车还能带点色彩外,其他的街道都是淡色的。 收回在窗外的目光,刘峰和萧穗子坐在最前排的一点位置。 买完票,刘峰朝驾驶座问了句。 “师傅,咱们这车到太平湖是在小村下吧?”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一手把著方向盘,回头瞥了一眼他们的装备,一口京片子就出来了。 “没错儿,小村下,走几步就到湖沿儿了,瞅您两位这架势,是奔著钓鱼去的吧?” “是,听说那儿清静。” “清静,是清静。” 老师傅点点头,目光看著前路,话匣子也打开了。 “那地方啊,早先就是片大苇塘,后来给疏浚成了湖,夏天荷花开得那叫一个好,老话儿管那叫太平观荷,到了冬天,湖面冻得倍儿磁实,成了天然冰场。” 刘峰顿时醒悟,这个时候的太平湖应该真是湖,还没缩呢。 售票员大姐在旁边整理著票夹,一边喊道。 “您注意发车。” “誒,我看著呢。” 接著便继续掰扯。 “不过话说回来,那地方是真野,没人管。” “钓鱼、游泳、摸蛤蜊,只要您乐意,怎么自在怎么来,就是玩晚了可得记著点儿,不然没末班车不好回来。” 说完便转身继续发动,开车,像是隨口聊天。 第71章 大雨落幽燕 刘峰忽视了司机师傅最后一句,因为其实北太平湖地界比北影厂离他们家还近,这也是萧穗子直接选这里的原因。 之所以坐公交,纯粹是带的东西太多。 事实证明,无论什么时代,女人出门都很麻烦,从石器时代到封建时代再到工业时代,莫不如是。 石器时代的女性是怕被人掳走,封建时代的女性是要保护贞洁。 而工业时代的麻烦,则源於一种更精巧的赋权。 社会通过琳琅满目的商品与体面的规训,將女性从家庭领域解放出来,旋即又让她们在消费与自我展示的新战场上进行另一种劳动。 出门不再是为生存,而是为扮演一个被期待的角色。 刘峰本以为自己带的东西已经够多,而萧穗子带的,虽然只是一个帆布包,却另有乾坤。 是一本卷了边的《普希金诗选》、一方绣有兰草的真丝手帕、一个笔记本和一支英雄钢笔,以及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两三块绿豆糕。 当然,还有一个旧口琴。 除此之外,她穿的是粉色丝织毛衣以及牛仔裤,虽然刘峰提醒她靠湖的地方湿泥多,但却被钓鱼的是刘峰,而不是她给回绝。 很快就到了地方,小村站,两人顺著路就朝湖边走去。 所谓太平湖,据说在元代时是积水潭的一部分,到了明代,把它分割在了北护城河,因年久无人管理,逐渐淤积废为苇塘。 建国前,新街口外偏西有一大苇塘,塘深约2米。 1958年,將苇塘疏挖成湖,因其位於太平庄,故命名太平湖。 1971年,修建地铁时,將此湖填垫,用作地铁检修车辆段。 1977年,北护城河的改建工程开始,由於用地条件所限,河道改到第一轧钢厂北侧。 这个越来越小,以至於到后世变成北二环附近的一处小河流的景区,见证了共和国首都几十年的建设与发展。 太平湖的湖面呈椭圆形,周围是小山岗,山岗上植满了松树。 但现在还是地铁检修车段的建筑多一些,准確来说是一段大池塘。 沿著湖岸有一条不宽的路,正好把水面环绕起来。 二人是打南边来的,看著湖的对面,人如蚁状,星星点点。 此时快到九月,太平湖已显秋色。 湖水墨绿,显得深邃,正午阳光垂在湖面上,瀲灩水波,金光四射,山岗、树木和人都成了剪影。 野鸭在湖中徜徉,芦苇在风中摇盪,鸭妈妈带著小鸭,大芦苇也盪著小芦苇,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刘峰將大红布铺在地上,把东西归置好,远远瞧了下,小跑过去挑了几根芦苇,便开始自製鱼竿。 待到回来时,发现老婆斜坐在红布上,小口吃著绿豆糕。 於是边將鱼线和鉤子装上,边问道。 “郝淑雯呢,你没和她说在哪碰面?” 萧穗子嘴里还没吃完,只是轻轻拍了下红布,刘峰顿时明白。 果然,没多时,一个穿著军绿长裤,短头髮加墨镜,跨著大长腿,脚踩黑雨靴的女子走了过来。 风风火火,闹闹腾腾,颇有点像那种老谍战剧里,挑战同志们软肋的女特务首领。 郝淑雯背著一根玻璃钢鱼竿,一看就是进口货,腰间有小挎包,到了就先开始卸货。 “亏你们还记著我这號人啊,我还以为考上大学后要跟我划清界限了。” 萧穗子递给她绿豆糕,温婉一笑。 “哪里啊,是刘峰前几天出差去魔都了,我觉得无趣,就一直待在家里。” 闻言,郝淑雯只觉嘴里被绿豆糕甜腻歪了,连说。 “哎呦,穗子,我看你也是被万恶的婚姻家庭改造成贤妻良母了。” 萧穗子衝上去袭击她腰间,回击道。 “那你呢?是朝著新婚妻子进一步墮落了,还是向著独立女性自由发展了?” 郝淑雯听这话,用脚踩了下地,把旁边一只青蛙嚇得跳进湖里,似乎还没解气,又把泥印旋了一遍。 “一提这个我丫就来气,你家这位去趟魔不到半个月就急著回来,姓陈的,头两个月还跟匯报工作似的,来信说见著什么新鲜景儿了。” “现在连个屁响儿都听不著了!我看是上了哪位香江靚女的床,中了资本主义糖衣炮弹,回不了。” 萧穗子捂著嘴偷笑,安慰道。 “不至於吧,说不定就是很忙呢。” “忙个屁,忙著天天造小人呢。” 刘峰心想其实我们夫妻俩也差不多,只不过还停留在理论阶段,虽然经常实际操作,收集数据,但仍需要进一步研究摸索。 胡思乱想完,也终於把芦苇杆製作完成,回头问道。 “你这包里都是什么,有带些打窝的吗?” “当然带了,接到你们电话,我就亲手剥了几根玉米。” “哎呦,那可真是费老鼻子劲了,值得表扬。” 说完刘峰就把她瓶子里的玉米粒倒一小点到盆里,然后拿起带的军工铲在湖边寻著湿稠程度,开始挖蚯蚓。 很显然,实际钓鱼工作是指望不了,那边两位女同志的。 一个就是负责来看的,一个是装模作样,差生文具多的。 铲了快半个钟头,刘峰才满头大汗的回来,结果她们倒好,先吃上了。 是郝淑雯带来的天坛牌红烧猪肉罐头。 其实今年南疆战场也有这种速食军粮,但战士普遍反应难吃,自然是不如民用版的。 郝淑雯到底是个大院子弟,確实很会享受,用几根小树枝搭了个小灶生火,將罐头加热,见刘峰过来便递过去最后一份。 刘峰坐下后,將馒头和烙饼拿出,用筷子串好,对著火烤,几分钟后,烧的焦黄且喷香,就著这个猪肉罐头的油,开始大口吃。 二女见状,立马有样学样。 一顿风捲残云,更似流年如水,三人吃饱喝足后才开始下午的钓鱼。 眾所周知,钓鱼佬別的不提,准备一定要足,仪式感这块得拉满。 刘峰可是正儿八经湘省人,无论是在老家,还是大学在省城读书,都是一直待在湘江边的。 所谓,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閒庭信步,今日得宽余。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湘江的鱼类是非常丰富的,所以即便小刘从小不擅钓鱼,但还是耳濡目染看长辈学过几招的。 对付一个小小人工湖,还是被填得只剩这么一点地儿,想必还是够用的。 很快,文锋老师就开始启动拉手风琴模式,开始给小郝同志讲解钓鱼三要素。 首先是打窝,要记住得慢打!不能一下子就打完了,要循序渐进晓得伐,就像勾引男人一样。 说完,腰间吃了萧穗子一记九阴白骨爪,刘峰连忙办正事,抓著盆子,手一抖往前拋出玉米,激得不远处一片波澜。 然后刘峰拿起鱼竿带著郝淑雯,侃侃而谈。 “然后是找钓位,这就跟找对象一样,不求找最好的,但一定要找最適合自己的。” 旁一个蹲著老久的大叔闻言,没绷住,抬头打量这小伙,摇摇头,躲远了一点,可能是觉得可以避免错误答案。 刘峰寻著风向,觉著是上风口了,看看湖面也不走水,於是就选这了。 “最后就是要有耐心了,这就跟男女感情一样嘛,不要爱的轰轰烈烈,但求平平淡淡,天长地久才是真。” 萧穗子闻言,拿著红布的她没好气道。 “是是是,刘大师,就你会钓鱼,我都被你钓成翘嘴了。” 刘峰淡定地摆摆手,表示不要把我捧得太高。 接著二人终於开始钓鱼,刘峰標准的姿势拋竿,精准落位,还顺便用郝淑雯的那根选了个近点的,免得等会她收不来竿。 接下来便是坐著等了。 逝者如斯夫,萧穗子坐在二人后面,伴著秋叶落下,用口琴轻轻吹奏一曲喀秋莎。 半个小时后,鱼上鉤了。 旁边的那位大叔藏不住脸上笑容,是条差不多二两的鯽鱼。 在萧穗子和郝淑雯的惊呼中,大叔举著鱼,作为钓鱼佬自然而然地摆了个pose。 刘峰淡定地擦了一下汗。 一个小时后,鱼又上鉤了。 郝淑雯连连惊喜道。 “刘峰,快看,浮標动了。” “收竿啊,你別对我叫,我不是鱼!” 郝淑雯拖著竿子,因为確实不会发力,费了好久,算是把鱼折磨服了,终於是翻著肚皮漂上岸,挣扎不起了。 一看,竟然是条足足快6斤的鲤鱼! 刘峰调整了一下帽子,狗运!都是狗运! 两个小时后,鱼又又上鉤了! 原来是萧穗子用盆子去接水时,无意中捞了三两条麦穗鱼。 刘峰见状,看了下天,不对劲! 我怎么可能空军呢! “穗子,你把几条小鱼倒我盆里吧。” “啊?为什么!” “没为什么.....” 刘峰很想说这个时代没鱼护,就这么个盆子敞著,空军被看到也太尷尬了! 等了许久,耗时两小时半,刘峰终於是有收穫了。 他直接搂起裤腿下水去,捞了条蠢泥鰍上来,这泥鰍居然吃玉米吃上癮不走了! 刘峰终於是绷不住了,这湖也太抽象了。 没道理啊,怎么一条鱼都钓不上来? 刘峰仔细去打量了一下周围几个钓友,发现收穫都很少。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一看。 刚才还瓦蓝的天边,不知何时压过来一片乌沉沉的跑马云,云缝里却仍刺下几道倔强的阳光,把湖面照得一半金光跳跃,一半墨绿深沉。 “坏了,要下太阳雨!” 他话音还没落,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又密又急,在湖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烟。 岸边的钓友们顿时炸了锅。 刘峰护著萧穗子和郝淑雯在身边,突然瞥见了铺在地上大红布。 他一个箭步衝过去,抓起两个角,对最近的几位钓友大吼一声。 “同志们都往这儿来!用这个挡!” 他这一嗓子,像在混乱中划出了一道指令。 离得最近的一位穿著旧工装的老者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弯腰抓住了红布的另一个角。 紧接著,一个戴眼镜得中学生,一个带著十来岁儿子的中年父亲,都挤了过来,各自揪住布边。 “一二三,起!” 刘峰又喊,五六双手同时用力,那块原本用来野餐的红布,瞬间被拽紧撑开,在纷乱的雨幕中,绽开成一面鲜艷的红旗。 下面立刻成了个小世界,人挨人地挤著站。 雨点砸在紧绷的红布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工装老者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小伙子,反应够快啊!” 那戴眼镜的中学生小心地护著怀里一本用塑料皮包著的书,连连点头。 “谢谢叔叔!我这书可千万不能湿。” 带孩子的父亲把儿子往乾爽处搂了搂,爽朗一笑。 那小男孩从父亲怀里探出头,突然指著红布外喊。 “爸,你看!彩虹!” 眾人闻言,都侧头从红布边缘望出去。 果然,就在湖对岸,一道淡淡的、七色的虹桥,正架在渐渐收势的雨幕与重新露脸的太阳之间。 不知是谁先噗嗤笑出了声,也许是笑这场雨的突兀,也许是笑大家挤作一团的狼狈,也许只是被这雨中日光虹霓的奇景给逗乐了。 这笑声立刻传染开来,工装老汉的哈哈声,年轻学生的靦腆轻笑,中年父亲的爽朗大笑,还有小男孩的欢叫,都混在了一起。 红布下,刚才还互不相识的一群人,肩膀挤著肩膀,忽然生出一种共患难的、简单的快乐。 刘峰和身旁的萧穗子对视一眼,感受著这温馨的一幕,放鬆地大笑。 第72章 23岁,是大学生 转眼间,一周匆匆而过。 北大招生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萧穗子手里捏著刚办好的入学材料,和学生证。 方才那位面容严肃的招生办主任的话,让她有点担忧。 “刘同学,萧同学,你们的情况,学校里是了解的,也是特殊批准的。” “但政策有政策的规定,现在国家明令禁止在校大学生结婚。” “你们这个已婚身份,在这一届里应该是极少数,希望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注意影响,学习为主,其他的,要格外谨慎,这是为你们好,也是为学校的风气考虑。” 话说得语重心长,甚至算得上客气。 刘峰看出了她的顾虑。 “行了,你別那么担心,现在我们在学校是同学,在家里是夫妻嘛,这其实和在单位里没区別,我们学习和工作的方向都不一样。”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让萧穗子略微定了定神。 两人没再多言,沿著来时的路,默默朝校门口走去。 校园里还很空旷,只有零星几个提前来报到或留校的学生身影,因为现在离正式开学还有几天,蝉鸣在梧桐树梢扯得绵长。 刚出大门,正要下台阶,迎面便撞上一行人。 两女一男,都背著打著补丁的帆布书包, 其中那个剪著齐耳短髮,脸庞晒成小麦色的女学生,脚步猛地一顿,视线直直落在刘峰脸上。 “誒,刘大哥,是你吗?” 刘峰也有点惊喜,二人上次分別后,还是在燕京遇过几回,都是几次去图书馆找阿诚碰到的。 是之前在火车相识的78届北大才女,张嫚菱。 “小张,真巧啊,我和.....这位萧同学刚来学校报到呢,她是我北影厂的同事。” 说完,右眼皮猛眨,而张曼菱是知道二人关係的,转瞬间会了意。 “哦,你好,萧同学,我是中文系二年级的张嫚菱。” “你好.....张同学,我是图书馆系的新生萧穗子。” 几人短暂地寒暄一下,刘峰还建议张嫚菱以后別叫刘大哥了.... 他知道这几届北大,是有位更厉害的刘大哥的。 而很快,张嫚菱身后的几人就在催了。 “嫚菱,快点,我们还要去赶车呢,不然那些新生都被接完了。” 刘峰听这话来了兴趣。 “你们是要去当志愿者,接新生吗?” “对。” “那算我俩一起唄,正好我们也没事,帮把手。” 张嫚菱爽快答应了,带著二人去校门口处引荐给另外两位同学。 那两个人,正低头核对著手里的名单,听到张嫚菱的招呼,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那位女同学个子高挑,留著齐肩短髮,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戴著方框眼镜,看人时带著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显得有些超越年龄的锐利与早熟,手里拿著一个硬壳笔记本,姿態利落。 旁边的男同学则气质迥异,他身材瘦削,面容朴实,甚至有些憨厚,安静地打量著走近的几人,他的眼睛格外灵动,带著股机灵劲。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齐。 “小戴,小刘,给你们介绍两位编外志愿者!” 张嫚菱声音清脆。 “这位是刘峰,北影厂的编剧,这位是萧穗子同学,这届图书馆系的新生,两人刚办完手续,主动来帮忙!” 刘峰连忙纠正道。 “我现在也是学生啊,小张你別乱说。” 那位男同学却微微面带惊色。 “刘峰同学,你就是最近那位两度在《人民文学》上引起新浪潮的文锋吧?我是中文系二年级的刘振云。” “那咱俩还是本家。” 刘峰早就认出了他,实在是这位既有名,长相也有辨识度。 他便是2011年茅盾文学奖作品《一句顶一万句》的作者,不过他在80年代的作品,还是《单位》,《官场》,《一地鸡毛》这种描写机关单位生活为主的小说,是个精於描写市井百態的作家。 两人隨意客套一下,刘峰看得出他虽然想交好自己,但还是有点大学生自带的拘谨,所以两人点到为止。 只是旁边那位女同学似乎是等的不耐烦了。 “我说几位,既然决定做志愿者,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当前工作上吧。” 这个临时团队气氛突然一冷,但也被她的话引上了正轨。 刘峰总觉得她很眼熟,姓戴..... 张嫚菱见小戴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只是低头默默翻著学生名单,对刘峰悄悄说道。 “她叫戴锦樺,也是中文系大二级,她年龄小,但特別聪慧且有主见,人有点孤傲,你別见外。” 刘峰瞬间瞳孔微缩。 难怪自己觉得眼熟,原来是戴老师.... 说起这位,那刘峰可有的话讲了,简单来说就是一名研究文学,电影歷史文化,大眾文化,女性主义的普通北大教授。 但还有一点,她是90年代国內新左翼的领军人物之一! 刘峰前世经常看她的网课学习一些理论知识。 她或许不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文社科学者,但她绝对是一位好老师。 正如乔治亚著名诗人、男高音歌唱家、前神学院见习牧师,钢铁同志所言。 我以为,一个人要是很好地掌握了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主义的话,就不会去写诗.....而是会想办法运用理论知识。 但是我们不应该把理论塞满艺术家的脑袋里。 艺术家应该真实地表现生活。 所以,戴老师,她也只能当老师了,而不是搞艺术。 刘峰心想,她的性子好像还没之后那么善谈。 虽然不知道这位小戴目前思想上到了什么地步,不过看起来,她是平等地看待所有人的。 至少初次见面,她半点没有为刘峰的社会身份所动。 ........... 在场年纪最小的两人就是萧穗子和戴锦哗,但目前这个小团队却是围著小戴转。 她领著几人上了公交,这是学校提前包好的,专门负责接送新生。 几个女生直接坐在一起,这边两个刘姓男作家对视一眼,只好老老实实坐另一边,等待成为主要劳动力了。 而戴锦哗刚开口就是出人所料。 “等会接人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注意,如果有的新生,明显有点生活拮据的,我们绝不能表现出异样眼光。” “领人上车的时候,注意好位次,不要让这些同学,和那些明显身份不低的坐一起。” 刘峰心里一松,不愧是她。 “还是你们女生想的细致啊,不过我也想提个建议,刻意把人分开反而不好,不如这样,我们分任务吧,小张小刘,你们去专门接家境好的同学。” “我和小萧,小戴,专门去接比较拮据的同学,怎么样?” 闻言,戴锦哗诧异地看了刘峰一眼,同时余光瞟到了萧穗子的表情。 “我不同意,刘同学,你这更是区別对待,我认为完全会適得其反,实际上我们只要正常去做,然后儘量避免出现不好的事请。” “这就已经是对那些同学的自尊心,最好的保护了。” 第73章 人情练达即文章 刘峰选择了不爭辩,即便他不认可戴锦樺如此理想化的思维。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两人的討论,其实本质还是避免有些同学融入不进集体,被无形地霸凌。 並非矫情,而是两人都是左翼思想,最见不得的就是资本主义物慾横流对人的异化! 要知道,这是一个全国,很多地方还不能天天洗热水澡,物质极度匱乏的时代,有的人刚来首都,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懂,而有的人出生就在燕京! 如果没有上山下乡,没有赤脚医生,不同阶层之间差异只会更大。 戴锦樺认为顺其自然,只要保证理论上的公平和避免霸凌就行,剩下就给交给他们自己,融入集体本来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而刘峰则认为需要人为干预。 因为有现成的例子,郝淑雯和何小萍,以及帮凶林丁丁,和没有勇气反抗的萧穗子。 何小萍难道不够努力吗?但她最后却是因为接受不了大家突然的关爱,疯了。 刘峰十分清楚,这个时期的北大,是有不少“何小萍”的。 他们有的被现实的巨大差距,摧毁了曾经的理想,转而去拥抱自由主义,最后变成了..... 公共知识分子..... 这是他最不忍看到的!明明很多人,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 五个人下公交车时,燕京站前广场已是一片沸腾的海洋。 九月初,暑热未退,举著各色木牌、纸板的迎新点星罗棋布,北大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在攒动的人头中时隱时现,像激流中的一块礁石。 刘峰他们主要是接中文系的学生,当然实际情况是接到谁算谁。 为什么会有高年级学长爱做迎新,此时和后世那样惦记学弟学妹居多不同,更多的是卖新生一个人情,此外就是拉近关係。 一行人最终还是没有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而是乾脆分开了,刘峰和刘振云往左边一点的站台举牌子。 很快,他们就等到三个人,一男一女... 不是,这谁家小孩? 刘峰看著这对男女中间夹了个明显瘦小还没长开的男生,身上是一件明显不合身、可能是兄长穿剩的旧军装,袖口挽了好几道。 迅速头脑风暴,和刘振云短暂眼神交流,二人上前。 刘峰先一步开口,做了自我介绍,而刘振云手比嘴快,接过了那位女同学的行李。 三人也做了介绍。 高大帅气的那位青年先说道。 “我叫骆一和,豫省人,中文系的。” 接著便是那位开朗大方的女同学。 “我姓郭,名见梅,和他一样豫省的,只不过我是法学系。” 四人最后一同看向那位小不点,而刘峰已经隱约猜到他身份了。 他抬起头,脸颊因长途跋涉和紧张而泛著潮红,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声音还带著变声期前的清越,有点朗诵的味道,但更多是小孩装大人的沉稳。 “诸师兄安好,我叫查海升,面朝大海的海,旭日东升的升。” “皖省怀寧县人,颇有点早慧,所以不巧小诸位几岁了,我同这位见梅姐姐一样,是法学系的。” 刘峰接过他的行李,还挺重,难怪脸憋红了。 果然如此,是著名诗人海子,自己运气是真好,接到了日后北大三剑客之二,骆一和与海子。 他心知海子刻意这样介绍,是想打消两人对他的轻视,到底是少年天才。 但对人情世故还是不通,其实刚才两人就是在想怎么不让他成为车里的异类。 毕竟,15岁的北大生,真有点招人眼红了,很多人就是会以貌取人,在北大亦不例外。 后来他19岁便是政法大学的老师,结果到了恋爱的年纪,却经不起失败和那些东西衝击,突然就结束自己天才的一生,著实可惜。 於是刘峰开口道。 “你口才真好哦,怎么想的学法律系,而不是中文系呢?” “我爸妈还有县里的老师建议的,都说我这种平民子弟学法律好!不过要我说,都一样吧。” 刘峰带著一行人边走,边委婉提醒他。 “你父母是送你到燕京就走了吗?” “是的,我爸想省点饭钱,见有人接引新生,交代我后便赶紧买票走了。” “那你之前一个人出过远门吗?” “没,不过,刘兄不必担心我。” “你想多了,我啊,是担心別人。” 海子闻言一顿,刘峰这话是小声对他说的。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內自省也,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君子,你从小是神童,当自知此中情理也....” 此时还是小孩哥的他,突然意识到了,刚才那种自我介绍真有点献丑了,连忙谦虚道。 “多谢刘大哥提醒。” 刘峰见他懂了,便不再说话,五人马上赶上了公交车。 事实证明,即便到了工业社会,男女之间的体力差距还是客观事实,这不,刘峰这边两个男生带三人,她们那边三个女生照样是带三人。 为首的一个男生,王阳,穿著崭新的的確良衬衫,腕上有明晃晃的手錶,一看便是干部家庭出身。 他正对同伴,开口就是东北话。 “嘿,咱们北大今年是开了少年班还是咋的?怎么还有带弟弟来报到的?”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海子身上。 这下,这个15岁半大少年成了全场焦点。 刘峰按住准备开口的他,虽然他清楚,以海子的智商估计可以说出很巧妙的话,但搞不好要得罪此人。 於是他说道。 “倒不是开了少年班,而是这位小弟弟用15年读完了咱们20多年的书。” 车上气氛瞬间一冷。 萧穗子担心地看著刘峰,她嘴型在说暗语。 四.....。 刘峰示意她没事。 果然,没过多久,那王阳愣了会,发现周围所有人都盯著他。 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该开这个玩笑,尤其是旁边那位面容清秀的女生还没好气看了他一眼。 他连忙自己化解尷尬。 “哈哈,是我憨逼了,小同学,其实我小时候也和你一样聪明。” “唉,只不过后来老想著参军,耽误了,这才晚了点上北大。” “其实我本来想去哈军工的,我老爸死活不让!” “行了你,王阳,有完没完!” 旁边的女生直接扯他胳膊。 “沈墨,你干嘛,我不是活跃下气氛嘛,同学之间要相互友爱。” “你闭嘴,没人当你哑巴。” 这话说完,王阳便做了一个搞笑的动作。 用手模仿缝针的动作,把自己嘴巴缝起来了,逗得车上所有人都在笑。 一场没必要的事就这样被刘峰和这个本性还不坏的王阳轻鬆化解。 刘峰自然是把话题从海子,引到所有人身上,这样开口的王阳,就显得有点过了。 而此时此刻,一直在角落里沉默的戴锦樺,和旁边本来脸都红了的海子,都静静看向刘峰。 前者可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而后者则纯粹是感激。 此事。 在海子的北大回忆录里,亦有记载。 那是我进入北大的第一天,秋光尚早,刘大哥將我从人潮的马背上扶下,指给我看。 如何辨认麦苗中,最早认识太阳的那一株。 第74章 已严肃学习 自那日以后,刘峰算是和海子,骆一和相识,刘振云也是命里註定和他未来的老婆郭见梅发生了交集。 萧穗子倒是和王阳还有沈墨有联繫,原来这两人和刘峰萧穗子一样,只是没领证。 不过就以二人家长之间的关係,这四年估计也不会吹。 於是就这么平淡地度过了开学的日子。 此刻,北大的掌舵人是周培原教授。 他於1978年7月起担任北大学校长,是一位著名的理论物理学家、教育家,也是近代力学奠基人之一,他的著作就有那本大名鼎鼎的《理论力学》。 他主持工作的这一时期,正是北大拨乱反正、全面恢復教学科研秩序、拥抱“科学的春天”的关键阶段。 周校长务实、开放的风格,为校园注入了新的活力。 开学典礼是在大饭厅办的,只是开完学並不能当场吃饭就是了。 接著一周,全校组织入学教育,內容包括熟悉校园、了解规章制度。 所以待到了9月7日,刘峰才开始正式上第一节课,关於学习,他还是对自己有点要求的。 別的不说,好好听一下这个时代顶尖老师的古代文史讲解,对自己是很有必要的,至於现代文学史,那自己可能比老师还懂。 刘峰最终还是选了文学专业,主要是为了去学文学概论,文艺理论,写作方法论等。 再者就是这一专业对於他来说考试比较好应付,像其他汉语言学,古文献学,那自己还得背书。 选这些不真成来北大上学了吗?那怎么行,我小刘同志得把有限的时间花在有用的地方上。 比如,学外语。 当然,不是真的学外语啊,是要装成学外语。 这一天,刘峰如往常那样,借著閒暇时间前往图书馆,找萧穗子学外语。 没错,萧穗子同学很了不起哟,入学第一周就当上了...... 北大图书馆管理员,括弧,临时协助,空一格,实践学习。 总之就是这个称號很长。 北大图书馆静静地矗立在燕园的中心地带,在1979年的秋阳下,它呈现著一种独特的混合面貌。 它的主体是1952年兴建的那座苏式风格主楼,厚重方正,门廊高大,浅灰色的墙面显得朴素而庄严。 但在主楼一侧,已经可以看到1975年落成的新馆侧翼的现代线条,虽然整体规模远不如今日,但那开阔的玻璃窗已为这座知识的堡垒注入了更多光线与时代感。 走进大门,墙壁上还保留著一些鼓励为振兴中华而读书的標语。 借阅处是深色的木质柜檯,后方的书架密集如林,目录柜整齐排列,一切井井有条。 这里没有喧譁,只有翻书声,以及管理员轻手轻脚搬运书籍的细微声响。 刘峰在歷史文献借阅区的目录柜旁找到了萧穗子。 她正踮著脚,將一叠刚刚归整好的牛皮纸卡片插进標有史部·地理类的小抽屉里,袖口沾著一点旧书的浮尘。 “萧同学,忙呢?” 刘峰压低声音。 萧穗子回过头,见又是他,冷著脸。 “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学习这种事难道是有止境的吗?严肃一点!” 说完他自己先捂住嘴,然后看了下周围,才继续笑道。 “还是那份英汉词典。” “你怎么天天学英语啊?” 刘峰没回答,只是继续偷摸地凑近。 “你这几天把图书馆摸熟了没?” “怎么可能,才一周!你快回答我的问题。” “好好好,我其实啊,是想找一本英文小说,叫《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作者是加西亚·马尔克斯。馆里有吗?” “加西亚……马尔克斯?” 萧穗子微微蹙眉,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完全陌生。 她转身从諮询台后面搬出厚重如砖的外文书刊馆藏目录总册(1966-1978)。 熟练地翻到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列的m部,纤细的手指逐行下移。 接著,又查了书名目录的o部。 她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 “没有,作者和书名都没有记录。” “外文小说採购有严格的计划,这类最新文学作品,恐怕还没进入採购目录,你要它做什么?” 刘峰还是难免露出失望表情。 小刘装作学英语当然是有正经事,没错,他想把《百年孤独》给翻译出来! 在他知晓的未来里,不过几年之后,那个名叫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拉美作家和他的《百年孤独》,会像一颗爆炸的文学超新星,轰炸整个八十年代中后期的华夏文坛。 那不仅仅是多了一本可读的小说,那是一次敘事基因的强行植入。 他让很多人发现,小说原来可以这样写。 时间可以像织物一样被摺叠、缝合、循环往復。 香蕉公司的压榨、毫无意义的战爭、家族一代代的宿命——血肉交融,生长成一个比现实更真实的磅礴世界。 这本书直接催生了两个潮流。 一是先锋文学在形式上的大胆狂奔,作家们突然发现,技巧本身可以成为哲学。 二是寻根文学的深沉回望,马尔克斯的魔幻扎根於拉丁美洲的热带泥土,那么华夏的“根”和“魂”又在何处? 一场关於“怎么写”和“写什么”的世纪大討论,將由此引爆。 没错,刘峰现在不缺钱不缺名,他翻译这本书的目的就是很明確。 他要抢占《百年孤独》的中文版,释经权! 你们两派想辩论,都绕不开我! 英语本来也够用,自己只是要装成在学英语的样子。 毕竟最好的中文版自己读了不下十来回了!他根本不是翻译,就是合理化抄书! 可是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一本原版书了! 连北大图书馆都没有,那自己.....只能发动一下热心群眾,小郝同志了。 於是这么想著,觉得无趣的他就打算再问问。 “那有没有,托马斯·霍布斯的《利维坦》呢,我想要中文版的,你看看有没有民国时期的译文版?” 萧穗子这下是彻底好奇了。 “刘峰,你上哪知道的这么多外国书啊?我听都没听过。” 刘峰信口胡诌。 “我们老师推荐的,我就看看......” 然而,很快就有人戳破了他的谎言,一个熟悉且理性的声音传来。 “是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中文系的老师会推荐《利维坦》呢?” 来人正是戴锦樺,她是来还书的,正是刘峰想要的那本《利维坦》民国译本。 “小戴同学,你怎么也对这本书感兴趣?” “上次那件事后,我想了解一下关於强权的理论,所以看看。” 说完,戴锦樺继续向萧穗子说道。 “萧同学,请给我找一本选集,里面收录了罗莎卢森堡的《妇女选举权与阶级斗爭》。” 萧穗子马上回应,有的,很多女同学都喜欢借阅这本。 “那你就没有看过吗?” “我还忙著学习管理书籍归类呢。” 戴锦樺毫不客气地盯了刘峰一眼。 “那我建议你多读罗莎卢森堡的书,免得受某些机会主义男同学的骗!” 刘峰顿时无语,不愧是你,嘴巴还真毒。 萧穗子点了点头,她也明白了其暗示,饶有兴趣地看著刘峰。 “我会严肃学习的!深刻批判某人!” 第75章 正是神都有事时 1979年9月9日。 九月的燕园,暑气未退,阳光穿过大教室高高的窗欞,是那种老式的阶梯教室。 这是一堂面向中文系新生的文学概论公共课,由比较文学研究所的青年教师乐黛芸主讲。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刘峰、戴锦华、骆一禾、刘振云、王阳等人散坐其间,因为是名师的课,所以混年级来听的人很多。 乐黛芸老师年约四旬,她站在讲台上,將“形象思维”与“文学典型”这样抽象的概念,拆解成《红楼梦》里黛玉葬花的泪、《阿q正传》里画不圆的圈。 她的板书是极漂亮的行楷,从黑板左上角起笔,逻辑层层推进,待到一堂课罢,整整一面黑板便成了一幅结构严谨、字跡娟秀的思想导图。 整堂课不喝水不停顿,下课刚刚好讲完,刘峰是真的听入迷了,这和他上辈子那种,老教师和老ppt这对苦命鸳鸯相互折磨的大学体验完全不同。 乐黛芸放下粉笔,轻轻拍去手上的灰。 “下课,同学们,別忘了去读这期新出的《人民文学》和《收穫》,要多看多学。” 人流涌出教室,並非径直去食堂,而是三五成群,穿过栽满银杏的小径,奔向位於45甲楼地下的博雅堂书店。 这里是北大校园里一个重要的文化地標,书架林立,新到的文学杂誌与各类书籍分门別类地摆放著。 刘峰默默地看了眼,还是离开了。 他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心性,此时有点沉不下气,哪怕之前无数次推理过,应该没事。 但世事无常,没有绝对,更不能安慰自己应该。 他就这样逆著人流而走,静听身后的喧囂。 “誒,这期《收穫》的唯一连载长篇小说,怎么不是之前的风格了?” “我看看,高山下的花环,这听著挺浪漫的嘛。” “你看內容......” “在哀牢山中某步兵团三营营部,准备开追悼大会的那天早上,我和赵蒙生相识了......” 短短几秒钟后,一些还对这事还不敏感的学子们,瞬间意识到这个內容不对劲。 很快便大声辩论起来。 “啊?这是能写的吗?” “作者是谁啊?文锋?之前在《人民文学》摇红旗的那个?他不会真的是....某个......” “不可能,有巴老在,《收穫》刊载的小说肯定是看其文学本质的!” 此话一出,人群很快安静下来,买了杂誌的都坐在旁边的阴凉处,开始在午后阅读,没抢到的也都聚在后面。 这一坐,一读,就成了这一天,北大的一景。 很快也有路过的教师,看著这突然静坐阅读的壮观景象,为如此学风感到欣慰。 然而,当有个好奇地上前查看时..... 却马上惊呼! “快收起来!同学们,先別看!” 一群学子们哪能这么听话,很快就做鸟散,但买好的杂誌是根本不会交上去的。 然而,还没过一天,全校就开始明令。 不允许公开或私下,宣传和討论九月新刊的《收穫》。 北大到底还是有底蕴和管理经验的,知道虽然这篇刊物敏感,但既然无明確指示,那就不能完全堵。 学生都是年轻人,堵不如疏!只是禁止他们明著宣传討论,表个態而已。 表完態之后,很快学生团体们就开始私下抄印《高山下的花环》了。 几乎是做到人手一份,中文系占主头,甚至有高年级老人带头,组织同学们誊抄传阅! 图书馆系负责地下情报工作,法学系负责为行动找规则漏洞。 而经济系和哲学系呢?有人乾脆拿了稿子回家了! 当然,这些事是发生在短短一周內的。 .......... 与此同时,除开北大校园这个象牙塔,整个燕京境內,又是別一番景象了。 早上七点,hd区,101中学附近,槐树街三號院里。 北房三间住著退休的老军人林老爷子夫妇,东厢房住著儿子林建军、儿媳周慧和正上初中的女儿林晓梅。 早餐是在林建军夫妇的东厢房外间吃的。 一张旧的木方桌,桌腿边用木片垫过。 桌上摆得简单,一筐子刚蒸好的窝头,一盆玉米面粥,一小碟酱萝卜咸菜丝,还有半块王致和红腐乳。 周慧又把一个剥好的白煮鸡蛋放在女儿林晓梅碗边。 “快吃,还得赶紧去上学。” 而此时的林晓梅却心不在焉,她作为文锋老师的铁桿读者,已经是有两个必须遵守了。 凡是刊登文锋老师作品的杂誌,都要支持!凡是文锋老师作品里的內容,都要学习!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据说昨天才出的《收穫》杂誌,今天就买不到了!全都断货了! 一直默默就著咸菜喝粥的林老爷子,这时抬起了眼皮。 老人今年60多了,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早年是四野的兵,从关外一路打到南岛,观察力细致,一眼看出孙女不对。 打趣道。 “晓梅,怎么嫌你妈妈做饭不好吃啊。” “啊,不是的,爷爷,很好吃。” 林晓梅赶紧收起心思,好好吃饭。 “嗯?说谎可不行啊,说谎的小朋友就不能戴红领巾了,有什么事跟爷爷说。” 旁边的儿子林建军是厂里的技术员,见状连道。 “爸,您就爱惯著她,都快把她惯坏了。” “我看是你们根本不关心她!” 说完,林老爷子和蔼道。 “晓梅,最近在学校学了什么新的诗词啊?” “你念给爷爷听,念得好爷爷就帮你把心里的事平了。” 林晓梅顿时脸上一喜。 “爷爷,拉鉤上吊不许变,我念了啊!” “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 “青松怒向苍天发,败叶纷隨碧水池。” “...........” 听到一半意识到不对的林建军问女儿。 “谁教你的,学校哪里会教这首诗。” “我自己课外学的嘛。” 林老爷子沉默了一会,说道。 “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嘛,你嚇她干嘛,念得蛮好的嘛。” “晓梅,你告诉爷爷,是什么事。” “爷爷,我想买今年九月刚出的《收穫》杂誌,可是现在都买不到了。” 此言一出,林建军和周慧连忙呵斥她。 “不准买,什么都行,这个绝对不可以。” 说完周慧就马上送她去上学了。 林老爷子愣了会才反应过来,问林建军。 “怎么回事?一本文学杂誌嘛,还不能买了,我都答应孩子了。” “爸,您是多久不出去走动了,现在我们厂里都在传这个,这一期的长篇小说写的是今年的事!” 林建军於是好好的和老爷子解释一番。 林老爷子听完嗤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事,你看你这个熊样,半点不像老子的种,我们那个时候,当天打完,后面就有记者作者给我们写材料,小说。” “不就是写实一点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有问题,那应该停刊嘛,没停刊说明没问题嘛。” 於是当天,林老爷子就起了兴致,说什么也要给孙女把事办咯,於是托关係找了个老战友。 结果拿到一份大学生手抄的稿子。 当下就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这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然后便是持续了半刻钟的国骂! 直接惊得院子里的燕雀南飞! ........ 这几只小燕雀飞呀飞,到了晚上,飞到了燕京西郊公主坟附近的一个大院里。 这里与胡同市井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里面是成排规整的苏式红砖楼,道路宽阔笔直,路旁高大的杨树在秋风中颯颯作响。 晚餐时间,家里的气氛安静而略显疏离。 长方形餐桌铺著乾净的白色桌布,饭菜已经摆好。 一盘油亮喷香的红烧带鱼,一碟清炒豆苗,一碗西红柿鸡蛋汤,飘著几滴香油花。 主食是白米饭和几个戧面馒头。 郝淑雯坐在一头,她的爸爸郝赤水坐在首位,五十多岁,身材魁梧。 他吃饭速度很快,咀嚼有力,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目光很少离开饭碗,仿佛这仍是在部队食堂。 郝淑雯的母亲坐在另一边,默默给丈夫和女儿夹菜,自己吃得很少。 別看小郝同志在外面得意忘形,在她爸这里永远是安静的小猫咪。 吃完饭后,才是简单的家庭会议。 郝爸先开口。 “我听说你谈的那个什么.....小陈,几个月没信了,吹了?” 郝淑雯看了下他爸神情,確认后才没好气道。 “得,瞒不住您的情报网啊。” 郝爸得意的笑。 “嘿,我早就说他不靠谱了,我还不懂他们这种小子?从小骄奢惯了,现在跑出去就没溜了吧?” 郝淑雯翘嘴,冷笑一声。 “您之前可还说我们门当户对呢,怎么著现在又变卦了。” “誒,世界是发展的嘛,那个小子现在天天投机倒把的,怎么配得上你。” 说完就变了脸色。 “对了,我跟你聊点正经的,你有个朋友,叫刘峰对吧,他是不是写了篇小说,发表在那个什么丰收上。” 郝淑雯无奈扶额。 “爸,人那杂誌叫《收穫》。” “嗨,一个意思嘛,我是想说,我今天去开会,结果我们每人都发了一份,叫我们回去仔细阅读,深刻领会,还要写个什么报告,心得体会!” “我看了,写的还有点意思哈,所以我问问你,那个刘峰,咋样?” 郝淑雯不经意间变了神色,避开父亲的目光,糯糯道。 “不怎么样,人早结婚了。” 郝爸听了,顿时拍了下大腿。 “哎呀,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平常挺有主见滴,怎么在关键战略上犯了大错啊!这怎么没瞧对人啊!” 郝淑雯迟疑了一会后,瞬间明白了什么,心下窃喜,但也不知为何而喜。 或许是鬆了口气。 但很快便陷入巨大的失落中,仿佛確实是错过了珍贵的东西。 ............ 然而,引起这全城轰动的罪魁祸首,却悠哉悠哉地骑著自行车,和自家老婆並行回家。 秋夜的西四北头条胡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行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细微声响。 拐进他们住的那条更窄的岔胡同口,两人几乎同时捏住了车闸。 一道雪亮、笔直的光柱,像一柄毫无温度的利剑,劈开了胡同的寧静与黑暗。 光柱的源头,是一辆bj212绿色吉普车。 刘峰稳住车身,脚撑地,眯眼適应了一下强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拍了拍萧穗子的手背,示意她进屋。 “刘峰,你不是说......” “放心,应该是没什么事了.....” 吉普车副驾驶的门开了,一个穿著黑色毛呢中山装的年轻人利落地跳下车。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径直走到光柱边缘,恰好能看清刘峰面容的位置停下。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 他手里拿著一个打开的黑色硬面笔记本,上面似乎夹著一张照片。 年轻人的目光在刘峰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头,就著吉普车大灯的光线,快速而仔细地比对 这个过程只有短短几秒钟,却让胡同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穗子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比对完毕,年轻人抬起头,瞬间换上了一副热情而恰到好处的笑容。 “是刘峰同志吧?”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 “事情是这样的,关於你最新的那篇小说,我们文化部成立了专门调查小组,去研究相关问题。” “初步判定是没有问题,我们也和魔都那边,你的责编李晓琳女士沟通了,魔都那边出版社刊印前,巴老就已经向当地提交你的那份详细资料了,目前已经送到燕京。” “不过,关於小说的某些具体细节和问题,或许我们还需要和你这位作者进行更深度的沟通,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工作。” “我来之前,关於这件事已经签了相关文件,性质是確定了的,就是纯粹的纪实文学创作。” 话说到这份上,刘峰再无话讲,只是回头默默看了眼已经快落泪的萧穗子。 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 “放心在家,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回头,再无眷恋,神色坚定地踏上了吉普车。 第76章 凭栏静听瀟瀟雨 刘峰最终还是食言了。 它不仅没有很快回来,而是整个人完全没了消息。 並非是人间蒸发,只是萧穗子等一乾亲近之人全都联繫不到他。 北大,校方是直接公开了他的病假条。 这下,哪怕是不清楚文锋真实身份的,也都知道他是刘峰了。 不知是哪位老师刻意为之,还是涉及什么东西,总之白天里便议论纷纷。 爭论在白天压抑的走廊和布告栏旁进行。 而到了晚上..... 眾所周知,晚上的男大宿舍,无论在哪个年代,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北大这样的学府。 十点已过,拉闸熄灯,但一盏用旧报纸小心遮了大部分光线的檯灯,在屋子中央的课桌上晕开一团暖黄。 四楼两个宿舍404和402,瞬间合寢,分左右两边,这一看就是要辩论! 左边的,自然是刘峰的支持者,骆一和还有王阳为首,以及因为太矮,坐在了后面床板上的海子。 402那边是哲学系大二学生周振声为首,有裹著被子的,还有披著军大衣的。 由於周振声是个高瘦戴眼镜的,所以在人高马大的王阳面前弱了气势。 两个寢的人,是白天体育课空閒时的爭执还没完,留到晚上决胜负。 王阳那边先开口了。 “周振声,你白天凭什么说刘峰这篇是在搏名,表达的內容其实是在为赵蒙生辩解!” 周振声扶了扶眼镜,冷静地说道。 “这还不简单吗?难道你基本的理论知识不过关?整个故事看似是在歌颂梁三喜等人的伟大,实际上视角还是从赵蒙生出发,无论思想还是敘事角度,都是!” “根本就是嘴巴和屁股不在一起!左右脑互搏的產物!” “放你娘的屁。” 王阳一时间被他这话激得想搂袖子。 “说不过就人身攻击吗?还想动手!那这论断也就很明了。” 很快,就有一个人出来拦住他,正是闻讯赶到的刘振云。 “小王,別激动啊,咱们同学之间爭论,要文斗不要.....” 结果这话说完,又马上被周振声那边的人质问。 “振云兄,你是支持我们这边的?” 刘振云一愣,眼珠子转了下。 “我觉得吧,他写这样的题材確实不是纯粹以文学创作为目的,而且故事情节也有拉大情感张力的虚实手法。” 话音刚落,又很快被骆一和抓住腰间口袋。 “振云兄,你怎么能这样?你忘了刘大哥是退伍军人,穷苦出身?他当然是从批判的角度去看问题,没看开局就是以第一视角去写赵蒙生的吗?” 刘振云顿时有点慌了。 “小骆,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老刘他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我信他。” “那你到底支持哪边?” 周振声和骆一和同时出声,粗脖子红脸,此时另一边王阳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不好真打,所以被周振声这边几个人按住了。 刘振云看著自己过来劝架反而成了焦点,绞尽脑汁憋了句。 “你们说,老刘就不能是,既为了替人发声,又是为了自己的文学创作呢?这其实並不衝突吧?” 此话一出,这下全部人都没好气地看著他,异口同声。 “好啊,原来你是站中间的,那你赶紧出去,咱们这不欢迎你!” 於是,刘振云见自己马上要被两帮人合击,赶紧灰溜溜走了。 两派人继续开始激烈的辩论,引经据典。 而因为两边的论点都是不全面,所以还是爭不出结果。 突然,隨著外面一声惊雷响起,一直冷眼相看的海子突然发言。 “周兄,王兄,骆兄,你们都是长我几岁的,但为什么这么幼稚?” 这话瞬间吸引全寢的目光,大家都竖起耳朵听他有什么高论。 “我只问诸君一句,如果刘大哥是单纯为了搏名,他何必选在这个时候,他现在人还没有著落!” “而如果他真的是发声,其实我是知道的,萧姐那个时候在当战地记者,两人完全可以后续一直写报告文学。” “你们两派都解释不了他的行为!逻辑没有闭环!” 周振声和骆一和都被这话说得冷静下来。 很快,窗外下起了倾盆大雨,这想来是一场迟到的秋雨,安慰已经久未逢甘露的燕京。 两人异口同声。 “那你说是为什么?” 海子低著头,斟酌良久才说道。 “你们觉得鲁迅先生又是为何弃医从文呢?难道不是想惊醒国人?” “我想,让你们在这里爭论他的小说,这就是他的目的!” “而且不仅仅是我们北大的学生在爭论!” 剎那间,窗外的一声惊雷,伴隨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走,散会!宿管来查寢了!” 就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辩论,在宿管大叔的搜查下,以失败告终。 ............... 是的,或许真如海子所言,关於这篇小说的爭论,就是一直蔓延在这一周燕京上空的乌云。 时间来到他们辩论更早一些的时候。 西四北头条的这座小四合院,浸在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凝重里。 院门虚掩著,主屋的棉帘子早早放下,但里面透出的灯光和隱约的人语,却让暮色显得更加不安。 此刻,主屋那间不大的客厅兼书房里,空气仿佛被萧穗子无声的情绪而沉默。 所谓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莫不过如此。 萧玛坐在靠窗的旧藤椅里,面前小几上的菸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菸头,而贾琳则是还在不断安慰女儿。 最终还是萧父忍不住站起来,说道。 “这个小刘,搞什么嘛,简直是乱弹琴!” “我都说了多少次,让他不要这么锋芒毕露,他平常不是很会审时度势吗?为何要这样,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和我们商量!” “够了,你不要在这里马后炮,萧玛你要发脾气出去发!” 贾琳一边在安慰女儿,一边回应道。 萧父愣住了,但此时是关键时刻,他还是上前一步,手慢慢伸到口袋里。 “穗子,你和爸,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穗子抬起头,眼睛早已哭红。 “爸,我们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等他,他还年轻,我等得起!” “你们这是何苦啊?” 闻言,萧穗子避开父亲用心良苦的眼神,幽幽道。 “我相信他的判断,爸爸,你也应该相信刘峰,更应该相信事情不会那么糟糕。” “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而我也为此做好了准备,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萧父看女儿这样,只能唉声嘆气。 就在这一片沉寂中,家里的电话响了。 萧穗子赶紧衝上去,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下子激动地出声,但又很快冷静下来。 “小郝,你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穗子,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让你安心,所以打了这个电话......” “那你是不是知道.....” “是我们这的,大老板亲自去带队,调查的,还有关於《高山下的花环》的审核报告,一直没定下来.....” “我只知道这些,这还是我听说的。” 郝淑雯看著夜色,坐在窗边拿著电话筒。 她听到了一点抽泣声,连忙道。 “別哭.....咱坚强点!你这样是给他丟份了!” “海瑞上书都没有事,再说了,他这份东西哪里比得上海瑞?你不要瞎想就是了,事情拖到现在,可能是......” 话还没说完,在郝淑雯一阵惊呼声中,电话被掛断了。 萧穗子默默地將电话筒放下。 而另一边,终於是难耐的萧父,他决定出去抽根烟冷静下。 踱步了一会,来到那颗枣树下,萧玛他假装作点菸的样子,赶紧把口袋里写好的那张纸拿出来用火柴点燃,丟在地上,看它烧尽。 然而就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声惊雷,突然下了暴雨。 纸烧到一半,露出一个很大的离字。 萧玛赶紧想把它捡起来撕掉。 然而,旁边一道声响打扰了他,转过头去,是那位一直在西厢房的沈老头,在盯著他,两人只有几步远。 一个五十多了,一个快七十了,就这么在雨里对视。 过了良久,沈老头开口。 “我能理解你,我也是当过父亲的......” 萧玛的情绪瞬间像雨水一样倾盆而下! “你以为我想当这个落井下石的小人啊!” 他痛苦的嚎叫著,在雨里被打湿也毫无察觉,最后无助地坐在树下。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啊!我只有她一个女儿!” “其实,我萧玛最討厌这种人了!” 很快,主屋的母女俩跑出来,想接他回去,但萧父只是难受地捶打著枣树,似乎在痛诉自己的无能。 他哪里不知道女婿这样做是正派的,他年轻时又何尝不是为革命献身的有志青年! 萧穗子顶著雨,抱住了父亲,用无声的相拥安慰他。 就在这雨声、哭声与压抑呼吸声交织的混沌时刻。 一道穿透茫茫雨幕的光,毫无预兆地,切开了小院门前的黑暗。 以至於萧穗子被刺得猛然眯起眼,下意识抬手遮挡,贾琳也愕然转头。 一个穿著厚重军用黑色雨衣的身影,缓缓迈过门槛。 那人抬手,慢慢摘下了兜帽,露出的还有许久未穿的,带红领章的军服。 脸色还行,只是眼底有深重的倦色,但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的释然微笑。 时间仿佛静止。 只有雨,还在不知疲倦地落下。 萧穗子望著他。 雨水和门外的灯光交融,更吹落,星如雨。 眾里寻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77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 刘峰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下巴轻轻摩挲著她湿透的发顶,鬆开一只手,解开军用雨衣那冰凉的铜扣。 利落地脱下,带起一阵雨水,裹到了萧穗子瑟瑟发抖的肩上,仔细拢好。 “我不冷……” 萧穗子想推拒,声音却堵在哽咽里。 “別动。” 感受著久违的温暖,她终究还是感性地点头,刘峰很快护著她回主屋,贾琳也拉起坐在地上没脸见女婿的萧玛。 待回到主屋,小院外的吉普车也离开了。 灯光下,萧穗子著急地用双手抚摸刘峰的脸颊,因为发现熟悉的他变了好多。 莫名的沉稳和安全感。 而刘峰也察觉到了妻子的心思,没多说,而是先去把门关上,免得雨落进来。 见三人目光都看向自己,他才开口。 “事情已经解决,基本上告一段落了。” 话落,贾琳第一个哭出声,抱住了一旁的萧穗子。 其实她才是这个家心理防线最低的那个,但是女儿和丈夫都快撑不住,家里总得有个人当主心骨。 所以硬撑了那么久,现在反弹了。 而萧父很快反应出刘峰的深意,可此时他却没脸开口。 刘峰一直看著他,见状安慰道。 “爸,没事的,其实我之前和穗子商量的时候,还劝她,万一真出事了,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但她死活不答应。” 刘峰清楚自己这事不地道,真出事属於把她们一家也搭上了。 而刚才萧父痛苦的样子,其实自己是看到了的,只是在门口藏著没出声。 刘峰接著便开始和眾人诉说这几天的经歷和事。 这下,三人都达成了共识,刘峰真的变了好多。 不仅眼神更坚毅了,连说话语气都放慢和自信不少。 “我这几天,头一天是在文化部配合调查的同志们,对小说的每段涉及现实细节的內容,与资料一一核对。” “但是到了第二天,我就被带到了恭王府的一处別院里,在那里专门工作。” “............” 讲完这些事后,看著三人那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刘峰也不免苦笑。 是的,自己这几天,过得很好,伙食好,住的好,甚至还有专门负责自己个人生活的同志。 这一切,都来源於那位带队的同志,给自己表达的意思。 这位幽默风趣的队长,指著天,拿本书背在身后,给自己看。 意思说开后,刘峰顿时没了顾虑,便马上开始配合他们完善好小说的內容审读报告。 没错,是他们邀请自己一起参加作品最终的审读!写完报告后就往上提交了! 这基本上就是要最大限度,保留自己这个作者的意见! 於是,在刘峰和其他调查组的同志们,共同努力下。 《高山下的花环》审读最终报告如下: 前西南某步兵团副连长,现任北影厂编剧,燕京大学中文系一年级生,创作员刘峰写的《高山下的花环》。 描绘的是南疆战事开始前,一个企图走后门撤退到后方去的干部子弟,在战友们的英雄行为感召下,终於留在战场上,由落伍者变成为战斗英雄的曲折故事。 小说的情节围绕著一个尖刀连在战前、战中、战后的军事生活展开。 通过复杂的人物关係、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对战场现实故事进行深刻的艺术概括。 小说作者较好地处理了歌颂与暴露、光明与阴暗、个別与一般的辩证关係。 作品基调昂扬,充满革命英雄主义气概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对广大读者,特別是青少年读者,具有积极的教育意义。 当然,作品在个別细节的把握和分寸感上,仍有可商榷之处。 例如,对某些落后现象的艺术处理,虽源於生活,但如何使其更具典型性和建设性,如何更圆满地体现批评与团结的统一,尚可进一步锤炼。 但这些均属艺术探討范畴,不影响作品整体的积极方向。 调查组认为,《高山下的花环》是一部源於生活、感情真挚、敢於触及现实矛盾、艺术感染力较强的优秀作品。 作者刘峰同志,作为一名亲身经歷过前线战火的退伍军人与文艺工作者,其创作动机是纯洁的,態度是严肃的,作品的社会效果总体上是积极的、健康的。 该作品的发表与討论,对於文艺创作实事求是地反映时代生活、深化对现实的思考,具有积极的推动作用。 建议有关单位可在適当范围內,组织文艺界人士就此作品展开建设性的討论,总结其创作经验,以利於创作出更多更好、深刻反映时代风貌的文艺作品。 (此报告已经调查组全体成员审议通过) 文化部《高山下的花环》作品审读联合调查组 组长(签名)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日 刘峰甚至手上还拿了一份完整的复印件,这是调查组给他的,要求他自己保存好! 当然不能给萧穗子几人看,所以刘峰只能简单说一下事情经过。 在短暂地沉默后,萧穗子先是问道。 “所以,《高山下的花环》以后就完全可以公开討论,燕京所有书店也能重新上架了?” 刘峰则是一笑。 “其实,我也是去了,和他们沟通才知道,根本没有命令下架.....大部分是书店的人没清楚情况,自行下架的。” “全国其他地方,可能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只是因为这是燕京。” “魔都那边出版前,早就有备案了。” “之所以要文化部审读.......” 萧父精神一直紧绷,闻言瞬间想到了之前刘峰说的暂时告一段落。 刘峰也没卖关子,反正这事马上就要来了。 “其实是为了,后续对这部小说的现实价值,做大规模的,全方位的,深刻研究探討......” 他还是没把话点明,只是也差不多告诉了几人真实的意思。 “过几天,可能会有《人民日报》的记者,专门来採访我...甚至,你们也要补充一两句,作为我个人为何先进的家庭因素......” 此话一出,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一整晚都灯火通明。 ........ 几天后的一个秋阳和煦的上午,西四北头条的胡同里果然开进了一辆的上海牌小轿车。 从车上下来的,除了陪同的干事,主要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记者。 小院被打扫得格外整洁,枣树下摆上了方桌和几把椅子。 萧穗子换上了整洁的衬衫,萧父萧母虽有些紧张,但也得体地在一旁准备茶水。 记者没有过多寒暄,与刘峰握手后便自然地坐下,打开了笔记本,他的助手则在一旁准备录音和拍照。 “刘峰同志,冒昧来访。我们看了《高山下的花环》,也了解了相关的情况。” 採访从创作缘起开始。 “很多人好奇,你作为一名退伍军人、现在的学生,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时间点,用这样直面矛盾的方式,来书写一场刚刚过去的战爭?最初的出发点是什么?” 刘峰坐得端正,但语气鬆弛。 “最初的出发点,其实不是战爭这个宏大的词,而是人。” “是我身边那些活生生的的人,他们有的身上有伤,有的心里有结,更多的是默默无闻。 “时间点……或许正因为刚刚过去,那些温度和痕跡还新鲜著,痛感也真实。” 记者飞快地记录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小说里的人物,比如梁三喜、靳开来、赵蒙生,还有梁大娘,都非常鲜明。尤其是赵蒙生的转变,和一些相对尖锐的矛盾设置,你担心过读者,特別是部分同志,会误解你的意图吗?” 闻言,刘峰诚恳地说。 “人物活了,是因为生活里就有这样的人。” “写赵蒙生的转变,恰恰是想说,我们的队伍、我们的青年,主体是向上的,是能在熔炉里淬炼成钢的。” “写矛盾,不是为了展览伤疤,而是相信我们的肌体有正视伤疤、並使之癒合的能力。” “我相信大多数读者和同志,有分辨是非、感受真诚的能力。” 话题自然地延伸到家庭。 记者转向萧穗子和她的父母。 “听说刘峰同志创作期间,得到了家人很大的支持。尤其是萧穗子同志,同样是一线下来的文艺兵,现在又是北大学子,你们如何看待他的这次创作?家庭氛围对他有怎样的影响?” 萧穗子略微紧张,但声音清晰。 “我支持他是因为我们从前线回来,都带著一种责任,要把看到的、感受到的,用各自的方式留下来,他的方式是小说,我的或许会是別的。” “我们家……没什么特別的,就是觉得,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再也开不了口的人。” 最后,记者问了一个更宏观的问题。 “这部作品引起了很多討论,甚至爭议。你对它的社会价值,有怎样的期待?” 刘峰沉思片刻,说道。 “我个人的期待很小,只希望它是一面小小的镜子,能让一些人从中看到一点时代的真实倒影,看到那些平凡的英雄和复杂的真实。” “如果它能引起一些坦诚的討论,促进人们更深入地思考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思考责任与个人良知的关係,那便是它最大的价值了。” “文艺作品的力量有限,但它应当是一束诚实的光,能照到哪里算哪里。” 访谈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这位老记者最后谢绝刘峰一家的招待。 临走前,他握著刘峰的手说。 “今天的谈话,让我看到了作品背后更丰富的东西。报导会实事求是地写。” 小汽车驶离胡同,小院重归寧静。 一片半黄的枣树叶,被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从枝头摘下,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方才记者坐过的椅旁。 这阵拂过落叶的、最微小的气流,正悄然匯入燕京浩荡的秋风。 无人知晓,它將携带怎样的种子,去往多远的地方。 正所谓: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 第78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刘峰自从回家后,就继续过上了平凡的校园生活。 当然,这个平凡是他自己定义的。 实际上回到北大后,他是走到哪,就被注视到哪。 成了北大小明星,食堂阿姨给他打饭都高低要问一句。 “你就是写那个刘蒙生的赵峰吧?” 而有喜欢的,自然也有討厌他的,一个人是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喜欢的。 尤其是刚回学校那天,被王阳和骆一和一左一右跟著,搞得他进教室像在视察一样! 不喜欢他的,也不至於当面来和他说,只是有意和他们保持距离。 然而,更促进这一事件发酵的,是因为刘峰每次去文学概论课的大教室,座位一般固定在那。 於是某一天....他发现那上面居然堆了... 一堆文艺女青年的来信。 只能说得益於自己交往的人嘴巴牢,外加这个时代信息传递慢,他已婚男青年的事没广泛传开。 而且有些人搞不好知道,也要写,或许是有种叛逆的背德感吧。 不过这都是小刘同志学习之余的閒暇小事了。 大的,还在后面。 .......... 9月26日,这天,他们几个一起在操场打篮球,是中文系凑了一队和哲学系打。 王阳早就憋了劲儿,一眼就看中了周振声也在对面。 刘峰看到他这样,连说。 “誒,打球就打球,你別把人打进医院去了。” “放心,我有经验的,像他这样凑数的,我隨便肘一下他就不行了。” “你至於吗,他只是不认可我,说话还没那些人难听。” 刘峰当然是指那些是天天写伤痕文学的,满嘴要人性自由的,都是不喜欢刘峰这篇小说的。 比起他们,周振声好歹是在爭执,敘事的角度问题。 只不过他太极端了..... 刘峰也是回校才认识这么一號人,这傢伙居然是支持托洛茨基的! 想著这些,在中场充当裁判的高个將球拋起,一触即发。 结果自然是一边倒,哲学系的理论武器转换不成现实体力,半场没过,就被超三十多分。 打到一半,准备喝水的他才发现萧穗子偷偷来看了,於是顺手接过她的保温水瓶。 “下午没课吗?” “嗯。” “那今天咱俩早点回去,我打完球感觉身上特別有劲。” 刘峰还是很注意的,说完悄悄话赶紧趁没人看到,和她保持距离。 正要打下半场,有人却呼喊著跑来,让球赛停止。 是海子,他挥舞著一堆报纸。 “刘大哥!你上人民日报了!” 一堆人很快围了上去,连早就累得嘴起皮的周振声也走上去。 海子朗诵地比较好,所以大家都让他念。 “论文艺工作者的时代责任与创作方向。” “评新型军事题材小说——《高山下的花环》” 与此同时,在北大图书馆里,原本静坐读书的戴锦樺也听到旁边的声音,正奇怪怎么有人会在图书馆这样。 走上前,听到了带头的朗读声。 “当前,我国文艺事业正处在一个拨乱反正、復甦繁荣的重要歷史时期。” “广大文艺工作者积极响应时代召唤,创作出一大批反映人民群眾心声、描绘时代风貌的佳作,文艺阵地呈现出百花齐放的良好態势。” “然而,在这一过程中,如何更好地把握时代脉搏,明確创作方向,处理好“人性解放”与“革命精神”、“现实批判”与“客观事实”的关係,是摆在每一位有责任感的文艺工作者面前的重要课题。”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聚拢在念报的同学身边,某些对这些风向更了解的,直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大家都没有出声,静静听著下文,因为变天还不是最大的。 更重要的还是,怎么变?变成了什么。 ............. 几乎是同一时间,津门市工程华北设计院內。 几个设计师刚下班准备吃午饭,突然发现食堂里,一堆工人围著在听什么人讲话。 好奇地走上前去,马上便看清人群中那个人的形象。 “嘿,那不是艾跃近那小子吗?他这是干嘛?” 另一个人疑惑问道。 “他在咱们院很出名?” “哼,死板脑壳,一个技校上来的绘图员,前几年,听说他一个人,顶著寒风骑著自行车跑去燕京呢!傻子一个。” 两个工程师匆匆走过,而那一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青年绘图员艾跃近地抖开手里的《人民日报》,他身形瘦削但挺拔。 “最近,由青年作者刘峰(笔名文锋)创作、发表於《收穫》杂誌的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在广大读者特別是青年学生和基层战士中引起了热烈反响。” “这部作品以南疆战事为背景,通过一个步兵连队战前、战中、战后的生活画卷,塑造了从企图走后门到成长为战斗英雄的赵蒙生、慷慨牺牲的梁三喜、耿直敢言的靳开来等一系列生动鲜活的基层指战员形象。” “作品不迴避矛盾,真实描绘了战爭的严酷与牺牲,也深刻展现了战士们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和根据地人民无私奉献的高尚品德。” “它既写了极个別干部的错误思想,更凸显了主人公们在困境中闪耀的理想之光和担当精神。” “《高山下的花环》的创作实践给我们以深刻启示:人民群眾和时代需要的是能够提振精神、凝聚力量、鼓舞士气的作品。” 念到这,艾跃近咳嗽了一下,但即便如此,台下还是有工人拍手鼓掌。 他立马提气,念道: “同志们,重点听这一段!” “近年来,一批被称作伤痕文学的作品,以其对歷史创伤的真诚揭示,发挥了特定的歷史作用,引发了人们对歷史的深刻反思。 “然而,文艺创作不能也不应止步於抚摸伤痕、沉湎於“哭哭啼啼”的哀嘆。” “如果一味沉浸在感伤与抱怨的情绪中,甚至將个別、局部的现象夸大为整体,则容易模糊视线,消磨斗志,这与我们昂扬奋进的时代主旋律是不相符的。” 念完这一段意思明確的內容,艾跃近站在台阶上,朝下面喊道。 “工人同志们,你们说,咱们还看那些矫揉造作,哭哭啼啼的作品吗?” “我们要看。”说著,拿著报纸用力一挥,並朝向右边办公室方向一指。 “就看描写我们工人生活的作品!不看那些小布尔乔亚们的无病呻吟!” “好!说的好!” 台下顿时鼓掌一片,虽然並不是所有人都爱看文学作品,但听到《人民日报》出现了这么提气的內容,还是由衷的高兴,尤其是台上这个年轻人的演讲特別有感染力。 看到气氛热起来,艾跃近才开始继续念。 ............. 与此同时,豫省兰考县,田间地头旁,刚在公社宣讲完的老张,正看著这一段內容。 “我们的文艺,是反对资本主义价值观的文艺,是人民的文艺。” “它的天职,在於发现和弘扬生活中那些代表时代发展方向、蕴含民族脊樑和人性光辉的积极因素。” “《高山下的花环》之所以动人,正在於它超越了简单的苦难展示,而是將个人的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在牺牲与奉献中挖掘出磅礴的精神力量。” “它告诉我们,英雄並非天生,而是在血与火的考验中锻造;崇高並非遥远,就蕴藏在普通战士和百姓的日常坚守之中。” “这种创作取向,是对革命现实主义传统的继承和发扬,它赋予了作品厚重的思想分量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老张看完这段,默默想起了自己的亲密战友..... 他已经离开他最爱的兰考人民15年了。 看著天上照常升起的太阳,老张不再感怀,起身重返公社,他要和基层干部开会好好討论这份报纸。 ............. 滇省驻地处。 朱团长视察基层连队的宣传干事给战士们做日常思想工作。 正好听完这最后一段。 “因此,我们倡导广大文艺工作者,尤其是青年创作者,要像《高山下的花环》的作者那样,將目光更多投向火热的现实生活,投向那些在平凡岗位上创造不平凡业绩的建设者、保卫者。” “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从人民群眾改天换地的伟大实践中汲取充沛的养分和创作的激情。” “在创作中,既要敢於正视前进道路上的矛盾和困难,更要善於发现並大力謳歌主导生活发展的光明面和推动歷史前进的积极力量。” “要努力塑造更多承载著时代理想、鼓舞人民奋发向上的典型形象,创作出更多思想深刻、艺术精湛、为群眾所喜闻乐见的优秀作品。”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呼唤著与之相匹配的文艺强音。” “我们相信,广大文艺工作者一定能肩负起时代和人民赋予的光荣使命,少些顾影自怜的“哭哭啼啼”,多些振奋人心的“责任担当”,用手中之笔,为鼓舞全国各族人民团结一心、投身四个现代化建设的宏伟事业,贡献更强大的精神力量!” 他想起前阵子刘峰寄来的书信,欣慰地一笑。 不愧是自己带出来的兵! 眼看台下战士们热情高涨,他决定亲自上前,浪费大家一点时间。 讲一下刘峰同志当初在连队里的先进事跡! 第79章 故国人民有所思(一) 是夜,胡同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歇下。 小院里,枣树的影子静静地贴在窗纸上。 里屋亮著灯,刘峰和萧穗子对坐在方桌两边,中间摊著那张《人民日报》。 两人在回家前,其实就已经对这件事轻度復盘过了,而萧穗子也是在看完报纸后,才充分意识到,刘峰真正的谋划,涉及到了什么。 所以回家后,陷入了诡异的冷战,不是闹情绪,是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 萧穗子先开口。 “你之前要我帮你找资料,给你照片,也和我商量事情的严重,可你为什么不愿给我看看这篇小说呢。” 刘峰正给自己倒水,手顿了一下。 “这不是怕你担心嘛....” “你总是这样,到了关键的时候,就把所有事情全藏在心里。” 她顿了顿,目光与刘峰惊讶的眼神对上,微微脸红,但语气更稳了。 “下次.....不对,没有下次,以后这种事你一定要和我交底,这样我才能想办法帮你,而不是只能担惊受怕地等你。” “未知才是恐惧的来源,我不了解事情的本质反而会更害怕,不是吗?” 萧穗子的话语很真挚,所以,刘峰握著水杯,等了一会才点点头。 可这个动作显然不能让她满意。 “你还在敷衍我......你天天说这个主义那个方法,怎么到了执行的时候,你永远是我行我素。” 刘峰沉默了,面对著已经相处半年之久的妻子,来到这个时代第一个相知相识的人,他又何尝不想敞开心扉呢。 平心而论,这样一个漂亮女人,能和你同甘共苦,会因为爱你,去接受你的思想,並不断向你內心靠近。 给他再选一百次,他都会见她第一面就馋她身子,然后爱她的灵魂。 是的,小刘见萧穗子的时候,哪里是想帮她,只不过人都擅长给自己的行为找高尚的理由。 他没想过两人会变成双向奔赴..... 事实证明,他轻视了,那个在萧穗子眼中的,刘峰。 这是一场註定无法解开的误会。 刘峰想了许久,而萧穗子也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终於,在杯子里的水凉了后,他开口道。 “是的,確实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但同时,我也觉得当时和你说这些,並无太大作用。” 刘峰冷著脸,在这个时代和那些名人交往很多后,他已经成长不少。 “这些事情毕竟是很严肃的,全给说给你,完全是弊大於利,这点我想你也清楚。” 闻言,萧穗子低下了头,確实,她承认自己跟不上刘峰的思路,哪怕是现在理解这份报纸的后续影响,她还需要刘峰帮忙解读。 她接著开口。 “所以你之后的规划呢?在风向有所改变的情况下,怎么去构建你自己这一派的敘事?” “构建敘事?” 刘峰手指在报纸边缘敲了敲,语气实在。 “那不是靠一个人,更不是靠一篇小说就能定下的,一个人做不到那么大的影响,我的这篇小说在目前的影响下,只是成为了风向標。” 萧穗子点头,接著沉吟道。 “就像之前小戴提过的罗莎·卢森堡,还有普列汉诺夫关於艺术与社会心理的书。” “我看得半懂不懂,但结合这几天的事一想,好像明白点了。 “任何时代提倡的文艺,都不是孤立的,它一定是社会情绪、权力关係和理想愿景扭结在一起的一个结。” “只是我担心....” 刘峰听完萧穗子突然地高论,有点吃惊,看来自己去龙场悟道的那一周里,她也经歷了不少。 “担心什么?” “担心以后,那些作者只学不哭哭啼啼这个表面,却丟了你这小说里最宝贵的东西。 “对具体个人在歷史中真实境遇进行忽视。为了担当而写的担当,可能又会变成新的公式,接著新瓶装旧酒,还是回到原来的敘事上。” 刘峰不可思议地看著她,可以啊,萧穗子同志,都理解到这个层面了。 他下意识地想夸奖,但看著此刻充满知性美的她,到嘴边还是变了味。 “唉,三天不学习,赶不上萧穗子啊!” 萧穗子很快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懟回去。 “谁叫你那么厉害呢,我只好多用功追你咯。” 刘峰轻车熟路地用头抵住她的额头。 “那你今天还要继续学习吗?” “什么意思?” “我想干扰你学习,我不想你追上我。” “別闹,今天我没心情。” “那我们就,真的搞学习吧?我也想和你进步一下了,萧穗子同学,我想蹭下你的学习热情!” 说干就干! 很快,两人灯火通明,彻夜学习进步。 .............. 同样一个晚上,在学习的还有林晓梅。 她正在写今天老师布置的作文,可实在写不出来,因为老师布置的標题是。 高山下的花环节选內容,读后感。 没错,在人民日报刊登之前,很多燕京初高中,就已经组织学生们读这篇小说了,只是刪除了很多部分,只让学生们阅读精选內容。 而早就看过的林晓梅,却写不出,因为节选的內容直接跳过了之前的,只讲梁三喜等人的牺牲了。 所以,她很想做一个大胆的决定,写一篇痛骂赵蒙生的读后感。 就这么拖著,实在心里不舒服的她,决定去找爷爷。 另一边臥室里,正戴著老花镜,不知第几次阅读今日这份报纸,看的那叫一个痛快,今天白天就和隔壁老赵,对门老朱,一起上胡同口遛弯。 几个老头要么是退伍兵要么是退下来的老干部。 坐在一起那肯定也是討论这些事,聊嗨了就口无遮拦,差点招来街道办的人,把三个老头都请回各家去。 突然看到孙女来,他於是便琢磨怎么就著这事好好教育一下她。 结果没成想,是林晓梅找他有事。 “爷爷,我有事想问你,我在写作文,没有思路。” 林老爷子,本名林二狗,后来入了部队,到了延州,才有人给他改名为林万里。 他扶了扶眼镜,说道。 “晓梅啊,爷爷我不也不会写作文吶,爷爷是大老粗,勉强认字罢了,你问你妈去。” 林晓梅走上前撒娇道。 “爷爷,不是的,我们这次的作文题目,就是高山下的花环读后感。” 林万里一下子精神了,不过在孙女面前还是要淡定点,说道。 “你们老师出的这题目,未免太深了吧,你会写吗?” “不会,所以我才问问爷爷,关於部队的事。” 林万里这才说道。 “那你可是问到这个事情的专家了,你想问什么,爷爷都能说得清楚!” 林晓梅於是下了决心,她声音里带著孩子气的不平,问道。 “爷爷。” “这个赵蒙生……一开始那么不像话!想当逃兵,还搞特殊化。为什么梁三喜、靳开来这些好战友,还能忍著他、帮他?要是我,我才不理他!让他在战场上丟人现眼才好!” 第80章 故国人民有所思(二) 林老爷子听著孙女气鼓鼓的话,没急著回答。 他也没想到晓梅会问这么深刻的问题。 思索了一会。 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了擦。 “晓梅啊,你先別著急,来,爷爷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个蓝布包,解开结,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枚锈得发黑的抗战胜利纪念章,一枚解放东北纪念章,还有一张折了又折、黄得透亮的纸。 上书: 抗联从此过,子孙不断头。 “这奖章,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补发你太爷爷的。” “1939年冬天,死在长白山雪窝子里,临了怀里就揣著半块冻硬的窝窝头,后来听说是捨不得吃,想给其他同志的。” 老爷子把章子放在孙女手心里。 “那时候,你大爷爷,就是我哥,叫林慕远,在燕京念师范,住的地就离咱现在这不远。” “当时听说杨將军牺牲后,他连夜扒火车往关外跑。” 林晓梅握紧那枚冰冷的纪念章。 “你大爷爷啊,和你说的赵蒙生有点像。” “读书人,细皮嫩肉,说话文縐縐,从小咱家的东西都供著他,我小时候可烦他了。” “所以啊,等回到屯子里,看见爹被示眾的尸首,因为过了很久,很嚇人嘛,腿都软了,跪在雪地里光知道哭。” “后来回到家,是我娘,你太奶奶,一个和梁大娘一样的女人,抡起烧火棍照他背上就是一下子。” “哭!哭能把小鬼子哭跑吗!” “后来我哥回去燕京,没跟著去西南联大,直接去参加八路军了。” “可头半年,他就是个累赘,走不动道,枪端不稳,关键他还有点吃不了苦,隔三差五就是思想出问题,当初可能就是一时衝动才去的。” “队伍里都是苦出身,看不上他这种人,而且他还是被专门派到基层的。” “那……怎么办?” 林晓梅已经忘了之前的话,代入到了大爷爷的视角,不知不觉靠过来。 林万里笑了。 “怎么办?你猜带队的老连长怎么说?他说:林慕远认字,咱们这些人,绑一块没他有文化,等將来胜利了,要建设祖国,就得靠他们!” “就这么简单?” 林老爷子顿时对她这话不满,但没生气,耐心解释道。 “晓梅,你知道吗?那个时候不是吃不饱,是有一顿没下顿!” “当时,有谁能保证咱们一定会胜利呢?他们没人知道,那只是个盼头,谁能想到之后不到十年就解放全华夏了呢?”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屋檐,老爷子把纸小心折好,与奖章一起收好。 “你问梁三喜他们为啥帮赵蒙生?” “因为咱们的军队,从井冈山走到燕京,靠的不是一群天生英雄,是把各种各样的人,怕死的、自私的、软弱的都炼成战士。” “每个人的脑瓜子都不一样,不能因为一时的问题,就不去改造和教育。” 林晓梅屏住呼吸,她已经猜到故事的结尾,毕竟.... 她从未见过这位.....大爷爷。 “后来呢,爷爷?” “老连长突围时牺牲了,你大爷爷代替指挥....最后也永远倒在了胜利的前夜。” “我是后来参加解放战爭,才从组织上了解到他的事,遗体找不到了,是一位当初他们连队里的老战士上报的情况。” 很长一阵沉默。 “晓梅,赵蒙生比你大爷爷要差蛮多,但梁三喜就是那个老连长,按小说里写的,他们都是沂蒙山老区人民带大的孩子。” “咱们的队伍里,没有天生完美的兵,只有一个个被战爭逼到绝境、又被战友从绝境里拉回来的普通人。” “拉一把,他就可能变成英雄,推一把,他就真成逃兵了。” “你说让他在战场上丟人现眼?战场上没有看笑话这回事,一个人的丟人现眼,赔上的往往是一个班、一个排同志们的命。” “所以啊,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学习要像夏天一样的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不能真的因为他们思想落后,就不去帮助他们,要治病救人啊!” 林晓梅低头看著作文本。 曾几何时,那些父辈口中的事跡,那些老师孜孜不倦的教诲,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页,渗进了她的血管里。 她忽然深刻体会到了。 爷爷,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擦那些奖章,看那些老照片时的感受。 这些被念在嘴上,却从来离她生活很远的记忆与事跡,终於从抽象的概念化为了实体,触及到她的灵魂。 她回到房间里,继续打开檯灯。 写下作文標题。 《故国人民有所思》 ........... 由这《高山下的花环》带起来的秋风,却如扫落叶般席捲全国,告诉同志们忘掉过去,著重当下。 这一晚有不少学生和林晓梅一样,写下一篇篇稚嫩的读后感,他们或许没有林万里这样有故事的爷爷,但他们的长辈依然会给突然有耐心的孩子,讲述歷史的记忆。 毕竟,歷史从来都是人民创造的。 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曾经是皇家格格安眠的坟塋,埋著嘉庆皇帝两位女儿庄敬和硕公主与庄静固伦公主的寂静之地。 在红旗的阳光下,早已换了人间。 那圈曾经象徵著等级与哀荣的围墙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沿万寿路一直到西山脚下,顺次排开的一座座机关大院。 郝淑雯的家里,此时却是別一番景色。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从厨房传来,一声重过一声,不像是在炒菜,倒像在夯击什么看不见的障碍。 郝淑雯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无意识地卷著一本《收穫》的页角,里面正连载著《高山下的花环》的第二部分。 父亲郝赤水已经连续三天没回家吃晚饭了,母亲李娜对此的解释永远是那句。 “你爸单位有事。” 晚餐端上来了,一碟炒白菜,一碟咸菜,两个窝头,比往日更加简素。 收音机里正播报著重要的社论,字正腔圆的声音填充著屋里的寂静。 李娜终於开口。 “雯雯,吃完了,妈跟你说个事。” 郝淑雯心里咯噔一下,抬起了头。 李娜没有看她,专注地用筷子尖挑著白菜梗,语气像是在医院里向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 “从明天起,你跟刘峰,还有萧穗子他们一家,不要再来往了,以前文工团的情分,记在心里就好。” “见面了,点个头,打个招呼,足够了。” “为什么?” 郝淑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尖锐。 “妈!我们是一个文工团的战友!刘峰他……” “就因为他是刘峰!” 李娜打断她,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就因为他现在是个风向標!淑雯,你不是小孩子了,该懂点事了。” “你看看现在这报纸上写的,社论里说的,向刘峰同志学习,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的一举一动,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放在放大镜底下看!跟他走得近,就是往风口浪尖上凑!” “你爸最近为什么总被喊去开会?就是因为你和他.......鬼知道那个刘峰一直和你接触有没有......” “可是.....” 郝淑雯试图挣扎,声音却弱了下去。 “刘峰写的是英雄,是好的……社论不也表扬了吗?” “表扬?” 李娜嘴角扯动了一下。 “今天能表扬,是风向需要,明天如果需要批评呢?文艺上的事,什么时候简单过?我们不去评判他写得好不好,我们只看影响。” “他的影响,现在对你爸、对我们这个家,是负面的,是不稳定的因素,这就够了!” 郝淑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种厌恶。 是的,母亲的思维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权衡后的利弊,没有永恆的情谊,只有隨时势而变的亲疏。 她以前,其实也以掌握这种思维方式为荣,但现在,却由衷地觉得噁心。 一个想法猛地刺入郝淑雯的脑海。 “在刘峰眼里,我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她想起在文工团的岁月,自己是干部子弟,虽然不像某些人那样张扬,但那种隱隱的优越感,真的没有过吗? 一股强烈的厌恶感,並非对母亲,而是对过去某个时刻、某种心態下的自己,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自己,如果此时顺从了母亲,是不是就等於承认了,自己也是.......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收音机里的社论已经播完,换上了激昂的进行曲,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李娜看著女儿骤然变得苍白又泛起红潮的脸,以为她终於听懂了,缓和了语气。 “雯雯,妈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个家好,听妈的啊,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郝淑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窝头。 她抬起头。 “妈,但您想过没有……” “刘峰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你凭什么就觉得像他们这样的人,写这种小说就一定是你认为的那样呢?” “你为什么要害怕和他们沾上关係!就因为这些並不確定的事?我爸他知道你这样想吗?” “你怎么能戴著这样的有色眼镜去看他们呢?” “难道你忘记了什么吗?” 郝淑雯越说越激动,她甚至感觉自己就是在发泄情绪! “要我说,过去给你们的教训......” 砰的一声,她的右脸瞬间红润。 李娜恶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巴掌! 第81章 故国人民有所思(三) 郝淑雯默默捂著脸,她只是睁著眼睛看向母亲。 李娜在片刻后,也算是把脸上表情控制住,说道。 “你说的话简直是幼稚,你参加工作才多久?怎么去看这些问题,我比你更有发言权!” “你说我戴有色眼镜,我怎么了?即便他和那个陈灿一样,我也会这么去看他!我对的是事,不是人!” 郝淑雯闻言低下了头,她也清楚自己说这种话其实底气不足。 见状李娜还是上前查看她的神情,知道她冷静了,才说道。 “好好想清楚吧,妈更多是为你考虑,而不是这个家,对,你爸怎么想我不清楚。” “但远离他,对你,是绝对没什么坏处的,当然,你们作为朋友是可以生活上交往,但工作上,你离他越远越好!” “別忘了你本来就是文化部的,上次你和他妻子打电话说那些事,是明知故犯,严重违反纪律!” 李娜特意在妻子一词上,咬的极重。 郝淑雯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但最终,还是咬著牙,捂著轻微红润的脸颊,无言独上西楼,回房间去了。 ............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真正被这番愁所困住的人,远不是郝淑雯这样的大院姑娘所能想像的。 人总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何小萍的病症就是如此,从小缺爱的她,在获得无与伦比的关爱后,因承受不了而崩溃了。 关键的点,可能在於激发,与让她重新理解,什么是爱,或者认知到,社会其实是充满关怀的..... 这才能让她走出目前这个精神上的自我防御机制。 春城军区医院精神科分院里,吴医生默默关上了何小萍的病历本,他看著旁边的《收穫》杂誌,以及《人民日报》,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刘峰这几个月是有给吴医生通信了解情况的,还寄了点钱,所以吴医生知道了,刘峰是对何小萍很重要的人。 吴医生没有去考虑何小萍清醒后如何。 他的职责就是將她唤醒,因为生活再痛苦,也比她现在这样好! 於是,他拿好资料,前往病房。 途中,他遇到了另一个病房里的情况。 一个医生正问著一位病人想干什么。 病人说道。 “找个皮筋儿,做个弹弓,打你们家玻璃。” 医生思索片刻,突发奇想,拿出个贴有女明星照片的杂誌。 “你看著她,再想想,要干什么。” 病人这次被吸引了注意力,他被这种原始的体態之美刺激到了,下意识舔了舔舌头。 “我......我想把她的外套毛衣拿下来.....” 身后的女护士瞬间脸红,小声骂道流氓。 医生却说,很好,起码有正常意识了,於是继续言语引导他。 “然后呢,说心里话,到底想干嘛?” “然后我想,解开她的....” 医生闻言,意识现在是关键时刻,连忙问道。 “解开什么?” 病人一笑,对著他悄悄说道。 “解开她的外套毛衣,然后从里面找根猴皮筋儿,做个弹弓,打你们家玻璃!” 医生脸一黑,默默地对护士交代道。 “加大药量。” 吴医生合上病房门,走向何小萍房间,途中他不断思考著。 那个病人,不是真想要皮筋,而是被打碎玻璃这个意象困住了。 那是他创伤记忆的凝结物——可能目睹过暴力破窗,或那声响代表了他世界的崩塌。 何小萍也一样。 她的玻璃,是隔开自己与外界、尤其是与善意的屏障。 她不是不需要爱,是她理解的爱太稀薄,而世界给她的又太汹涌,她接不住,乾脆连世界一起关在外面。 吴医生停下脚步。 治疗的关键,他忽然明白了,既不是灌更多关爱的药,也不是试图拆掉她的玻璃。 是要让她看见,刘峰笔下樑三喜的欠帐单,还有她自己曾受的冷眼和后来承受不起的温暖。 都不是她一个人的苦。 让她从孤独痛苦,走到对人世艰难的理解。 理解了苦难的普遍,才能卸下独自承受的重担。 治一个人的心病,和疗愈一个群体的歷史创伤,道理相通。 不是掩盖伤痕,而是把伤痕放到共同的阳光下,让孤独的痛,变成可以言说、可以共同面对的经歷。 这样想著,片刻后,已经到了。 吴医生在何小萍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翻开《收穫》,直接挑挑拣拣,读起了梁三喜个人的故事经歷。 读完,他合上杂誌。 “何小萍同志,你能听明白这个故事吗?这是你的战友,刘峰同志写的。” 何小萍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治病是帮人把苦水倒出来。” 吴医生看著窗外。 “现在我觉得不对,苦水是倒不完的,梁三喜欠的帐,你受过的冷眼,还有你们那些牺牲的战友,以及刘峰同志现在扛著的东西,都一样。” “倒不如说,是我们肩上的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你看,山压著,梁三喜们还是往前冲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身后,是更多等著一点甜头,等著一点盼头的人。” “一个人扛不起的山,分开来,每个人都顶住自己那一寸,天就塌不下来。” 吴医生转向何小萍,问出了准备已久的话。 “何小萍同志,你能理解吗?苦难不是用来一个人熬乾的,它是让一个人明白,自己也是这顶天立地的人民中的一份子。” “你接过的善意,你受过的委屈,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债或伤,是我们这代人共同要扛过去的一段路。” 病房里安静极了。 忽然,一直如同精致瓷器般静止的何小萍,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慢慢地,从床上挪身,双脚踩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站稳。 道教有赤子之说的概念,比喻一个修行者返璞归真,如婴儿般至纯至真,对万物出於本能的念。 在吴医生凝住的注视下。 何小萍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苍白的天花板。 接著,左手向下,食指同样用力地,指向脚下坚实的大地。 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但姿態却凝固成一种沉默的宣言。 指天,指地,正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意。 这天地之间,能站著扛著、走下去的,从来不是哪个救世主。 正是这无数看似卑微,却从未真正跪下过的普罗大眾。 是每一个,终於意识到自己本就顶天立地的普通人。 吴医生屏住呼吸。 她指的不是神佛,不是救星。 她指的是每一个在苦难中依然选择站立、在黑暗中依然敢於相信光明的。 顶天立地的人民自己。 第82章 误闯天家 这股秋风从燕京席捲到全国,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刘峰身上。 因为,燕京降温了。 9月30號这天中午,北大提前休课,因为要准备明天的国庆活动。 这个时期国庆还不是后世那样放七天,只有三天假期,但也足够好好热闹一下了。 作为最高学府,北大学歷来是首都重大群眾活动的重要参与力量。 虽然五年后那幅著名的你好横幅还未出现,但此时的北大校园,也已沉浸在一片为国庆献礼的热忱之中。 各院系都在组织学生,排练文艺节目、准备游行道具、演练集体舞蹈,以便在节日的天安门广场或校园晚会上,展现新时代青年的风貌。 刘峰穿了一身旧的65式,是毛料款的,他备好的节目是用口琴吹奏《太阳照常升起》。 正好把这首歌合理推出来,到时候给《眼睛》当做bgm,至於小姜同志以后用什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可是这正忙著呢,突然有门卫的过来找。 “哪位是刘峰同学。” 刘峰心里一动,放下口琴,迎了上去。 “我是刘峰,老师傅,麻烦您了。” “得嘞!你赶紧的吧,门口来了辆小吉普,点名喊你去,车在西门等著呢。” 门卫一挥手,指明了方向。 刘峰於是喊旁边的骆一和帮忙传话,告诉萧穗子他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然后快步走向西门,远远就看见那辆熟悉的212吉普车停在路边,车旁站著一位年轻的干部,正是吴源。 上次带他去文化部调查的那位。 吴源比上次更亲近些,上前握手,开门见山。 “刘峰同志,部里有个紧急的座谈会,关於近期文艺创作方向的,领导点名要你参加。” 说完凑近了些,补充一句。 “就是……上回我们大老板提过的那事,时机到了。” 刘峰心领神会。 “吴干事,我们走吧。” 刘峰坐在212吉普车的后座正中。 他的左侧,是那吴源,此刻已收起笑容,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手里紧握著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右侧,则是一位隨车的年轻战士,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帽檐下的目光锐利而平静地扫过窗外。 刘峰被这一文一武沉默地夹在中间。 吉普车驶出hd区,窗外的景象开始流转。 起初,还能看见远处西山青灰色的轮廓,路旁是国庆前新掛起的红旗標语。 很快,车便拐进了棋盘般的老城街巷。 车行渐深,杨梅竹斜街、百花深处……这些从明清画卷里走出来的地名一一闪过。 车子终於匯入了更宽阔的街道。 刘峰的目光越过战士紧绷的肩膀,看著窗外。 “一座恭王府,半部清代史” 他即將踏入的,正是这样一个凝聚了无数权力更迭、歷史兴衰的场域。 只不过这里,以后是要用作华夏文联理论研究室的。 吴源率先下车,对哨兵出示证件,低声交谈。 战士则迅速下车,为刘峰拉开车门,动作乾净利落,依旧无言。 刘峰跨出车门,他抬起头,眼前是高大的院墙,树叶已染上些许秋黄。 门內隱约可见第一进院落,飞檐翘角,朱漆廊柱,虽经岁月和改造,仍透出王府旧宅的规制与森严。 但里面掛著的“为人民服务”標语,早就象徵此处已不是封建王朝的地界。 等刘峰被吴干事领到地方时,才看清楚情况。 会议室设在一间葆光室样式的厢房里,古色古香,但已装上明亮的日光灯管。 会议桌是长条形的,铺著墨绿色绒布。 刘峰只打量了一眼,就有点冒汗了,没为什么..... 在座的,他基本都认识,所以可以想像是什么级別的会议了。 左边一侧,坐著魏威,他坐姿端正,目光沉静。 他身旁是汪增祺,穿著朴素的中山装,正捧著茶杯,若有所思地望著窗欞,神態温和。 臧剋家挨著他,两位诗人都隨意说笑著。 这一侧还坐著林经澜等几位资深作家,气氛沉静而持重。 右边一侧,以季羡林先生为首。 他戴著眼镜,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手里握著一支老式钢笔。 紧挨著他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中年文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前除了茶杯、笔记本,还整齐地码放著几份內部刊物和《人民日报》,神情严肃。 此外还有《班主任》的作者,刘欣武,以及其他几位伤痕文学代表作的年轻作家。 刘峰在吴源的引导下,在长桌靠门一端、略带匯报性质的侧席坐下。 他能感觉到,当他落座时,左右两边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左边能明显看到汪老等人善意的笑容,而另一边则是打量了。 刘峰深刻明白,这个会是要干什么的。 但无论怎么样,我只是来开会的.......你们別全往我身上招呼....... 会议开始,由一位作协领导主持,文化部的同志作为旁听,负责记录。 前半程的討论总体温和。 肯定《花环》的“突破”与“感人”。 然而,当话题深入到“英雄人物的內心复杂性”和“战爭代价的真实描写”时,那位季羡林身边的中年文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作品引起轰动,这本身就值得研究。” “但我们也要思考,文学在追求真实时,是否可能模糊了主要的英雄基调? “比如对靳开来这个人物的某些处理,固然生动,但其言论的度,是否可能对社会思潮造成不好的影响呢?我想这是值得討论的点。” “文艺的螺丝钉,要拧在正確的位置上。” 他说话时,並不看刘峰,而是环视在座的领导与学者。 “尤其在我们强调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时候,过度渲染其中的具体苦难和內部矛盾,是否符合向前看的总体精神?会不会成为一种新的、不易察觉的伤痕?” 他的话像一块冰投入水中。 臧剋家的眉头皱了起来,汪增祺放下茶杯,目光看向那人,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魏威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缓缓说道。 “冯文轩同志提到真实。” “我想起在朝鲜战场,战士们蹲在防炮洞里,就著一把炒麵一把雪,他们想念祖国,惦记家里,有的人也发牢骚。” “但敌人一来,他们衝上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含糊,什么是真实?这就是真实。” “完整的、活生生的战士的真实,如果文学只留下衝锋的口號,过滤掉炒麵的味道和思乡的瞬间。” 魏威刻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右侧参会者的表情,才给自己的言论收尾。 “我看那样,才是对英雄的孤立,对歷史的简化!” 上架感言 大家好,我是本书作者无念余生。 在这里,要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16號晚上11点左右,这本书要上架了。 首先,一路以来的成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先谢过了,多的不说,只希望后面的剧情能带给大伙更好的情绪价值。 然后是感谢我的责编蓬莱,没有他捞我,大家是看不到这本书的,他人非常好,总之就是,伟大,无需多言! 接下来,简单说一下这本书的诞生原因。 我写这本书之前,本来是打算写一本恋爱轻小说的,所以大家看我写日常,往往会有轻小说的那种小资矫情味,就是这个原因。 因为我看得多,文笔风格就这样……年代文那种民俗感,乡土味,严肃性,都是看书慢慢练的。 写这本书原因就是临时起意,因为某天我突然想看芳华同人,搜了下发现没有把芳华写好的,明明刘峰人设很適合写年代文,所以打算试试。 这本书我一开始连大纲都没有,只是想好了前八章的剧情,也就是到何小萍最后一舞的画面,就直接动笔写了。 原计划还有趁这个场景,让何小萍清醒过来,然后和刘峰一起,设计羞辱郝淑雯和林丁丁。 如果是老资歷读者,看过最初版本的应该知道,最开始的小刘是直言不讳馋萧穗子身子的,后来我觉得太抽象自己改了。 所以这本书本来有很大玩票性质,可以看得出前八章,有很多部分都是情绪输出,文笔也不成熟。 只是没想到,发了没几天,就遇上了很爱看这个的书友。 所以,我开始想认真写了,於是拆了自己之前看过的年代文,开始按节奏构思自己的剧情,而且保留了郝淑雯这个角色。 我知道大部分点进来的读者是要看什么的,这本小说很特殊,特殊在评论涨得比收藏和追读快,热议这一块拉满了。 但我同时也清楚,这个题材,其实是吃力不討好的。 毕竟现实里那么苦,谁喜欢看你小说里还搞成这样? 穿越了开后宫,嘴上又红又专,背地里財色两手抓,迎著春风先富起来,左朱林右龚樰,芳华四美在旁边,胸前抱著天仙妈,不香吗? 是啊,可这还是刘峰吗?这绝不是大部分年轻人想看的刘峰,这不是我们在这个时代的生活下,去怀念的刘峰。 我不敢想,哪怕是收了朱林龚樰,估计评论区都得在我家里请哈基高了。 混进群眾队伍里的坏人! 小资產xx,野心家! 所以我要脸,不敢这么写。 但是,市场真的说明,这样写,数据就是好,有大把的人爱看,蹭著热度,写一个文抄吃香的主角,房子票子女子,我写的简单,也能赚钱。 只是,很可惜,我是个年轻人,我並不想写这样的故事。 我是千禧之子,所以我所处的时代与生长环境,决定了我的一些认知。 我是在2019年才开始了解马列主义的,那个时候是大学生。 而起因,是我的高中化学老师,她是个60后,是很典型的理工知识分子。 我的高中不是市里的重点,本科率低,班里有不少就不打算考本科的,走单招。 高中是对一个人价值观成长很重要的时期,而我很幸运,遇到了一个好老师。 她从不放弃班里任何一个学生,爱学习的她教知识,无理取闹的她会教做人,精神状態差的她会好好开导,不读书的她会让他们好好思考自己的出路。 这些跟她的工资完全无关,她不是班主任。 所以,她没教我理论,她只是用实际行动和师德,教育了我,这个世上存在理想主义者,那个年代是有信仰的。 大概是高二那年,她先生不幸离世了,而她只请了几天假,然后就回来继续上课。 她没告诉学生们情况,是我们自发去调查了解的,因为全班同学都关心她。 接著,只是副班长上讲台嘱咐了一句后,我们全班上课时,便自发地向她鞠躬致敬,喊了几次老师您辛苦了。 化学老师难得落一次泪,有的女同学也哭了。 这一节课哪怕不爱学习的人都在认真听讲。 我们这个班,大多是些问题少年,叛逆小太妹,包括我,我初中更是个重量级,典型的自闭小子。 但是,高中三年,我们这个班很团结。 心齐方可成龙,莫不过如是。 回忆是珍珠,这段很美好的集体生活经歷,塑造了我的性格底色,与人生价值观。 她是教员的好学生,而我,也勉强算她的好学生吧。 之后接触马列主义,则是因为我们晚自习可以看閒书,差班不求升学率嘛,只要写完作业,晚自习后半段你別闹就行。 而她给我们准备了很多优质课外书。 有鲁迅文集,刘慈欣中短篇合集,还有很多杂誌,故事会,人民文学也有,但人民文学我看的最少。 故事会是最热门的,我每次都抢不到。 还有人自己带书的,所以我那个时候还看了鬼吹灯,当然这玩意得躲著看。 当时反正是速通了明朝那些事,三体,还有龙族第一卷吧?我记得是神人同桌硬推的,搞得我的青春也没逃过江南魔爪。 而这些书里面,恰好有毛选。 当时只道是寻常,某天晚上我实在没书看,因为神人同桌把我的刘慈欣合集顺走了,这byd坏事做尽。 於是我打开了人生必读的书籍,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的文章。 《全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惊为天人。 但作为学生在脱產生活里,很难意识到一些事情本质,所以当时只是看个半懂,那个时候网际网路传播知识还不广泛,我自己的知识无法消化理解这些。 因为没有深刻接触过相关歷史,那个时候我对近代史了解很匱乏! 而毛选是要结合歷史时期,看一点资料,才能完全读透的。 所以真正开始接触理论,还是在大学19年左右,当时b站歷史区以及哲学区的视频就很优质了,加上我大学时期时间多,阅读量上去后,很多內容就读明白读透彻了。 我是在大学当了实践委员,负责一些志愿者工作,接触社会人士多,再加上网上衝浪比较深度,所以某些认知才比较深刻。 没下过乡,也没当过兵,这点很可惜,当时视力没过,但还是进厂打过螺丝。 我见过很多工友,当然,这个范围只是以我老家的为主,他们虽然大多善良且努力生活,但还是保守主义为多,在我接触看来,应该还是短视频的兴起对於很多事情的庸俗化,导致的。 所以正常情况下,很多人或许知道一些事,但不会深层次去了解歷史,和学习理论知识。 因为这些得费很多精力和时间,某种程度上还会加剧精神內耗。 这才有了,我打算写点东西的想法。 挣点吃饭钱的同时,做点有意义的事,写一本能讲好左翼文化的小说。 我必须考虑,这是否是我此生仅有能写好这个题材的机会。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因为我不確定,以后的我,是否还有这个心气,这个意志力,这个脑力,去写好这个故事。 为此,我还是查了很多资料,准备了不少资料书,到现在还没看完。 因为让ai去查,会有很多误差和错误。 而年代文其实就是写歷史文,我知道必须该严谨,尤其书友还有很多上年纪的,没有代入感是不行的。 但还是出了不少紕漏,有时候写的还狗屁不通,也谢谢大家提出好意见给我指正。 ............... 最后统一回復下,何小萍和郝淑雯会一直待在小刘身边的,我会想办法把每个女角色写好,写出个性,而不是变成刘峰的附庸。 只不过,小刘爱的还是萧,所以其他人,也只能是,一见刘峰误终身了。 索性小刘运气好,没断手,不用练黯然销魂掌,反倒是要练就绝世武功,毕竟他也不怕泼冷水。 所以后续主线就是在80年代主抓文化阵地的意识形態,文坛和文娱两手抓,黑猫白猫,都得给我抓老鼠。 然后说下重点,上架后的更新问题,更新时间以后都是晚上0点左右,一般是23点,全都一起发。 字数方面,大话我不敢说,不过最起码6000保底是肯定的,实际情况每天应该是8000左右,前提是不卡文。 当然进入幻想时间的话,我突然龙场悟道,打通任督二脉,日万也不是不能冲一下。 因为我的风格就是,有点梦到哪句写哪句,状態时好时坏。 有时候脑子里有这个画面的时候就写的快,没有就是半天憋不出字,只能找点影视剧或者番剧来搞点灵感。 所以大家看到书里写的还不错的对话,其实大概率都源於我刷到的某个短视频。 这里得感谢我b站帐號的自动推流,推的都挺不赖的。 好了,囉嗦半天,感谢大家能有耐心看到这。 最后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生活顺利,身体健康,都能在各自的事业里,爱情里,得到丰收。 在小说里能得到快乐,生活里也要! 让我们,一起,把这个还有点意思的故事。 进行到底! 第83章 孤剑难守赤色天 第85章 孤剑难守赤色天 魏老的话很快在会议上掀起波澜,如此將论点分歧公开化后,这场座谈会显然陷入了僵局。 两派人要么只简短发表几句论述,要么沉默地做笔记。 刘峰在侧席,反而將全景看得比较清。 冯文轩的言论看似严谨和顾全大局,实则通过一系列巧妙的逻辑置换,將文艺討论引向了另一个层面。 他將追求艺术的真实等同於可能模糊英雄基调。 这预设了英雄基调必须是单一、纯净、无矛盾的,是典型的机械唯物主义,觉得物质必决定意识的同时,还把人当成了物质。 可事实上人並不是物质,因为人存在靠社会关係,所以人是一种意识。 而魏老的回应之所以有力,正是因为他没有陷入冯文轩设定的是否影响基调的细节爭论,而是直接回归到文艺源於生活这一最根本的创作原则。 寥寥几句,就反驳了冯文轩理论的空洞和抽象,是教条主义文艺工具论。 到底是永不投降的红杨树同志啊,刘峰心知自己虽然也能辩上几句,但还是没老同志那么精闢的。 然而就在他分析的同时,那边沉默良久的冯文轩又继续发言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魏老说完整的真实,我完全同意,但问题是这里还有个高於生活的提炼过程,更要考虑作品出去后,人民群眾的接受程度吧?” “比如靳开来牺牲前,念叨家里琐事,对提拔有情绪,这些细节自然真实。” “但一个刚入伍的年轻战士,或者文化不高的群眾,读到这些,第一印象是英雄的崇高,还是....思考牢骚?” “我们是否高估了普通读者在缺乏引导下,独立进行艺术提炼的能力?” “万一他们只记住了牢骚,没记住牺牲,这责任,是读者的,还是作者的?文艺服务於人民,是否也应包括保护人民免受可能的误解困扰?”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左侧一方,汪增祺先生不经意地將水杯放下,发出响声。 一声咳嗽打断了冯文轩的发言,季羡林老先生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但隨即又恢復常色0 冯文轩连忙向在场其他人点头示意,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负责记录的文化部同志,便坐下了。 刘峰此时也没在笔记本上画小人了,合上后观察了下左侧的几位老同志。 唉,到底是要脸的,没那个劲和这完全在诡辩的傢伙扯犊子。 直接说读者看不懂,说我写的有引导性,那这叫人怎么从理论上反驳呢?去证偽一个你拋出的看似合理的假设? 那不反驳,不就只能和他一样,为了爭辩而爭辩? 而此时,旁边文化部的人已经有点坐不住,正想下场反驳这种违背根本原则的假设。 在眾人的压力下,主持会议的作协领导,也想强调一下座谈会的討论基调。 然而臧剋家却抢先发言道。 “冯先生既然认为读者有可能读不懂作者的本意,那这个假定的原则,是不是忽略作者本人的意见呢?” “现在,作者小刘同志就在现场,为什么不先听听他的想法呢?再者,你怎知他本意是不是就想发牢骚嘛。” 说完和旁边的汪增祺对视一笑,接著翻过身去,靠著椅背看向刘峰。 於是,在全场聚焦的目光下,刘峰按流程举手,作协领导立马示意他开始发言。 刘峰站起身,先向臧老方向欠身致意,然后转向全场,脸上有种年级学习討论会上,被班主任点名发言的尷尬。 但他开口,却还是语气轻鬆。 因为他是湘省高校辩论赛的三等奖选手。 “冯老师担心读者误解,这让我想起我们村里以前的小事,说是给孩子讲老虎,得先说它会吃人,不然孩子以为老虎是大猫,敢去摸屁股。” 会场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 “而我写《花环》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呢?那还是有的,我担心我的哪个老战友看了这段,以为我报復他,揭他短,说他思想觉悟低呢。” 左侧这方立马有人忍不住笑,而那边冯文轩脸上白的红的都有。 刘峰摊了摊手,显出点无辜的困惑。 “冯老师这责任划分,让我想起个老故事,厨子做鱼,有人被刺卡了,怪厨子没把刺剔乾净。” “可要真把刺全剔了,那端上桌的还能叫鱼吗?那不全碎了嘛。” “我的工作就是把这条鱼儘可能完整地端上来,读者尝鲜,自己吐刺,这是吃鱼的乐趣,也是读者的权利和能力。” “文艺大眾化,是让文艺被人民群眾喜闻乐见,可不是把人民群眾当没牙的老太太呀“” q “至於英雄基调会不会被几句牢骚带歪?我打个比方,谁会因为孙悟空在取经时发过牢骚撂挑子,就忘了他是齐天大圣?谁会因为关羽被曹操礼遇,没有第一时间去寻刘备,就否定他的忠义千秋?” 话还没说完,直接被左方最前面的魏威打断了。 “你发言不要跑偏,小刘同志,我们聊的是纪实文学,不是什么古典小说,性质不一样,当然,你也不能假定群眾,一定认为孙悟空是齐天大圣,一定觉得关羽就是忠义嘛。” 刘峰连忙点头。 “是,魏老教训的是,我读书少,对文学形象的多样性塑造,还是了解少了。” 这才向全场微微欠身,礼貌坐下。 但是全场的气氛却被他热起来了,本来还有点剑拔弩张的双方,这下全都有点好奇地观察冯文轩的脸色。 而他虽然早就红的白的,只剩下黑的,但因为有会场纪律,还是不好提前离场的,必须坐在这,被全体人注视。 由於刘峰的发言幽默风趣但又不失礼,现场的人都因为憋笑,暂时没心思谈过於尖锐的话题,包括右方那些对《花环》持部分否定的人。 接下来的討论就顺畅很多了,因为这场会议本来也只是作为燕京地方文艺工作者的小会,之后文化部的人会將记录留存提交,用作文代会定基调的一部分参考意见。 会后,眾人离场,此时已经差不多晚上六点了,刘峰寻思快点回去说不定还能吃上热乎的。 因为刘峰家距离恭王府还是蛮近的。 当下有点后悔。 刘峰心里也不知是惦记饭,还是做饭的西施。 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刚转过廊廡的月亮门,却见前面影影绰绰站著几位。 正是臧剋家、汪增祺、魏威几位老先生,显然是特意在此候著他的。 寒暄几句后,臧剋家先开口道。 “刚才在会上真见到你本人,还是感慨万千吶,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真好啊。 “” 汪增祺打趣道。 “老臧你就少摆老资歷了,刚才开会你也太不厚道了,別人说读者误会作者,你怎么能拉作者本人下场呢?” 这下几人立马哈哈大笑,显然还是为刚才打了胜仗开心。 但笑完还是恢復冷静,几人知道嘴皮子贏,不算什么贏的,汪增祺先是强调道。 “小刘,你这篇小说虽然捅破天了,但可还是要戒骄戒躁,立场鲜明就註定会有爭议,你不要被这些影响了。 刘峰连忙点头。 臧剋家接话道。 “你別看老汪在你面前装什么正经,之前我们聊天,他还拿你打趣老魏,说什么,咱们这要多一颗小红杨树了!” 几人又继续说了些话,也只是作为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多是个人生活上的寒暄,没有深入。 只是待那两人走远后,原本不苟言笑的魏威才终於开口说道。 “小刘,有时间陪我走段路吗?” 闻言,看著这个后来在弥留之际,还在教导孙子,“永不投降”的老人,刘峰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像是自来熟,可能是真正的马列主义者不屑於隱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吧。 魏威隨意地拉著家常。 “在北大的学习还好吗?我听人说你是高分考进去的,难得啊,你这样从基层努力考上来的,又在这个年纪写出来这般雄文。” “我只不过是借了时势,魏老过誉了。” 魏威转过头,笑道。 “那照你这么说,我不也是嘛?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刘峰其实心里清楚,自己与魏老的文章性质完全不一样,多少是带点投机的,而魏老之后,可是独自一人.... 几番话后,魏威说起了正事。 “小刘,你不觉得我脸熟吗?” 刘峰一愣,问道。 “魏老,我小时候就读过您的文章,那时候有报纸刊登过的,我怎么可能不认识您。” “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俩其实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你还记得前几个月,你当时带著一位藏族老人在天安门广场的事吗?当时啊,我就在现场,远远看到过你。” “这.... ” 刘峰注视老人深邃的眼神,也只能感慨或许这就是世事无常。 “那您是....那个时候就认识我了吗?” “其实,从你发表第一篇《丰碑》的时候,我就向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了解过你的情况。” 刘峰心中瞬间闪过了念头,那是不是之前的事,他老人家也有帮忙? 魏威见他表情,说道。 “你在做你的事,我也在做我的事嘛......归根结底还是你的文字好。” 两人顿时陷入某种心知肚明的沉默,直到快走到门口,魏威才继续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这次国庆节,我打算去乡下採风,做点调研,深入看下当地的生活。” “也是看了你的小说我才有感,是不是离现在的人民群眾生活有点远了。” 刘峰连说。 “您年纪大了,不像我,天天跟年轻人打交道,还刚从前线下来,这客观条件都不一样的。” 魏威摇头道。 “我今年也才59,还没到老得走不动的地步,就是得趁著现在,多去看多去了解。” 说完,带有深意地看著刘峰。 刘峰心领神会。 “那我正好也有空,魏老,我陪你去吧,不过我能不能提个小要求。” 魏威笑道。 “早就听老钟说过,你这人鬼名堂多,说吧,本来就是我拉著老脸喊你一起。” “我想带我妻子一起,还有,我能不能多带些同学一起呢?” 魏威本来听前面一句还想说打扰你们小两口度假了,可听到后面一句瞬间严肃。 “你不能乱搞啊,我们去乡下,不是大吃大喝,走州过府的队伍,吃老百姓的,到时候还得了解他们的难处,甚至现在秋收了,还要去参加劳动嘞。” 刘峰笑道。 “魏老,我就是这个意思啊,我们这一届,有不少的同学,都是61年,甚至更晚时间出生的了,他们好多没当过知青嘞,不过我认识的几个,他们都是农村长大的,您不用担心这个。” 魏威瞬间起了兴趣,问道。 “那你在学校里,有没有观察那些城市出身的同学们呢?他们思想状况又大多是怎样的?” 这下可把小刘问住了,他思索了很久,才开口道。 “魏老,学校里嘛,其实就是个小社会。” “有很多干部、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他们眼界宽,谈吐新,关注人性、现代派,说起农村和乡土,还是有情感的,他们认为自己有责任,但往往著笔,会有点雾里观花。” “而中间一点的,是像我妻子这样,普通城市中產家庭,或者是我这种当过兵的。” “我们晓得饿的滋味,见过城乡的差別,想改变,有衝动,但有时迷茫,不知劲往哪儿使,笔往哪儿落,容易见风使舵。” “最多数,也最沉默的。” “是农村考上的,工人家庭供出来的,他们最用功,也最负重。” “文章里想为父老乡亲说话,但笔头往往被学院那套审美技巧框住,实事求是的说,他们有的很难融入,但有的是打算另起炉灶的。” 刘峰接著,便笑著对魏威说道。 “您老人家之前说自己脱离了群眾,妄自菲薄了嘛,实际上我们都离得远呢。” “搞点这种活动,我想年轻人会很乐意的,只要我们把地方选好。” 魏威拿手指了指自己。 “我脑筋可没你活,快说吧。” “就去怀柔北沟、田仙峪一带怎么样?那地方既有村子,又在明长城垛口底下,去那里怀古嘛,我想他们不会拒绝的。” 听完,魏威当下说了个好,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便与刘峰定下时间和集合地点,以及联繫方式。 看著老者在恭王府门口,那歷经沧桑的背影,在这个充满歷史厚重的场景下,渐行渐远。 刘峰心下有感而发。 何必去说什么,孤剑难守赤色天。 应当是,而今迈步从头越,眾志可翻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