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第1章 陈列馆的回声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展厅里泛著冷光。张瑾之划动著一张张黑白照片,指尖在玻璃屏幕上留下细微的汗渍。作为北境师范大学数字人文专业的研三学生,他的课题是“沧洲战爭期间东洲军兵力部署的数字建模与时空分析”,这次来铁原731陈列馆是为了採集遗址空间数据,用於构建更精確的3d復原模型。 但昨晚在实验室通宵看的电影《铁原731》让他胃部一直翻腾。 电影里那些被技术手段增强的画面——冻伤实验中肌肉组织纤维化的显微摄影,活体解剖时臟器蠕动的內窥镜视角,母亲看著孩子被带走时瞳孔的数码放大——在视网膜上残留。最让他生理不適的是一个细节:一个东洲军医的实验笔记,用优雅的行楷记录“材料287號,观察期72小时,肺叶纤维化进程”,而扫描件右下角,居然有该军医后代在2015年捐赠笔记时写的“愿逝者安息”的东洲文批註。 虚偽。彻头彻尾的虚偽。张瑾之凌晨四点在实验室摔了滑鼠。他的工位上,三台显示器並排:左边是lidar点云数据生成的731部队本部大楼三维模型,中间是python脚本在跑东洲军兵力调动的时空轨跡分析,右边是论文草稿,標题是《数字人文视域下的战爭记忆重构》。 导师总说:“瑾之,你的问题是太理性。歷史需要共情,而不仅仅是数据。”可此刻他只觉得,当数据精確到每一发子弹的生產批號、每一个受害者被编入实验组的日期、每一份命令文件的流转路径时,这种理性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 “如果给我一次机会……”凌晨五点半,张瑾之对著满屏代码喃喃自语。窗外,铁原的天將亮未亮,城市的灯光在松川江上投下冷色的倒影。“如果我能带著这些数据,回到那个节点……” 陈列馆最后的数据採集点在地下室。这里是“特殊输送”通道的遗址,当年受害者被秘密押运至此的隧道。他架起可携式三维扫描仪,绿线雷射在潮湿的砖墙上缓慢移动。设备嗡嗡作响,平板电脑上逐渐浮现出通道的精確模型——每一块砖的裂缝,每一处渗水的痕跡,都被记录为千万个坐標点。 “同学,闭馆了。”保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张瑾之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他收拾设备——全套装备重达二十公斤,包括徠卡rtc360三维雷射扫描仪、大疆m300无人机(用於建筑外部拍摄)、一台搭载threadripper处理器和四块rtx 6000显卡的移动工作站。这些是学院“数字遗產”实验室的顶级配置,他作为项目骨干才有权限调用。 从后门离开时,天已全黑。路灯坏了一盏,小巷深一脚浅一脚。导航显示最近的网约车要等十五分钟,而这时,一辆老式公交车从巷口缓缓驶来。 车很旧。蓝白涂装褪成灰黄色,前挡风玻璃有裂纹,车头掛的木板上用红漆写著“铁原731遗址—市区”,漆已斑驳。这车老得像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过来的。 车门“嗤”一声滑开,司机是个穿深蓝工装的老者,戴著口罩,帽子压得很低。“最后一班,上不上?” 车里空无一人。张瑾之犹豫了一秒——他的设备太贵,不该上这种来路不明的车。但深秋的寒风扎人,他背著二十公斤的器材,实在不想再等。 “到师大多少钱?” “两块。” 他手机扫码,没反应。翻出现金,只有一张二十的。司机摆手:“没零钱找,算了。” 奇怪。2025年,还有不收电子支付、不设找零的公交? 车开动了。很稳,几乎没噪音,电动车?但看车型又不像。张瑾之坐在中部靠窗位置,打开移动工作站。今天採集的点云数据需要预处理,他习惯利用碎片时间。 屏幕上,铁原731部队本部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他调出自己编写的“歷史事件关联分析系统”,输入几个参数:东洲军兵力、北境军布防、国际形势、经济数据……系统开始计算九原事变的“歷史必然性指数”。 结果显示:92.7%。 “如果改变这个参数呢?”他自言自语,將“北境军主力是否入关”的变量从“是”改为“否”。系统重新计算,指数骤降至31.2%。 “如果再改变这个呢?”他將“决策者风格”从“犹豫观望”改为“果断强硬”。 18.4%。 屏幕突然闪烁。不是普通的信號干扰,是整个画面在扭曲,像投入石子的水面。三维模型中的砖墙开始流动,数据流变成乱码,然后—— “时空关联度异常,是否启动修復协议?”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弹窗跳出来。黑色背景,白色宋体字,没有任何ui设计元素,像最原始的dos提示符。 他还没反应过来,公交车剧烈顛簸。 不是轧过坑的那种顛簸,是整个空间在扭曲。车窗外的街景——2025年的铁原街景——像被撕碎的画布,碎片重新拼贴时,变成了別的东西:低矮的平房,木质电线桿,有轨电车的架空线,招牌上是繁体中州字“瑞蚨祥”“亨得利”,行人穿长衫或短褂,黄包车在青石板路上跑。 时间。空间。一切都在重构。 张瑾之的右手还放在触控板上,左手本能地去抓身旁的设备箱。但手指穿过虚空——价值百万的扫描仪、无人机、工作站,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皮质座椅的触感,是呢子军装摩擦皮肤的粗糲感,是腰间牛皮枪套的沉重感,是空气中飘来的煤烟、马粪、还有某种老式髮油混合菸草的复杂气味。 他低头。 墨绿色的军装。金色的领章。斜挎的武装带。腰间不是手机,而是一把白朗寧m1900手枪的枪柄——他在博物馆见过实物。 抬头。车窗玻璃反光里,是一张年轻但苍白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紧抿,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在几百张歷史照片里,在几十部纪录片里,在无数论文的配图里。 章凉。二十九岁。北境边防军司令长官。陆海空军副司令。北境政务委员会主席。人称“少帅”。 “少帅?”前座传来的声音。 张瑾之——不,现在,他是北境实际控制者——缓慢转头。副驾驶位上,穿灰色中山装、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关切地看著他。谭海。生於1891年。1928年起任章凉霖副官长。1936年西原事变后……越来越多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您脸色不太好,”谭海的声音很真实,带著北境口音的中州官话,“可是昨晚没休息好?和臧主席他们爭论到半夜,也难怪。不过出兵关內的事总算定了,您也別太忧心。” “今天……”他开口,声音是低沉的男中音,带著一丝沙哑,那是长期吸菸和熬夜的结果,“是几月几日?” 谭海笑了,那是一种下属对上司偶尔“健忘”的宽容:“少帅真会开玩笑。今天是华夏联邦十九年九月十六日,下午四时二十分。”顿了顿,补充道,“您忘了?昨天军事会议,您最终拍板同意了南京方面的请求,决定抽调第七旅、第十二旅入关,调停蒋、冯、阎的中原大战。会议纪要今早刚送来,等您签署。” 华夏联邦十九年。公元1930年。 九月十六日。 张瑾之的愣住了。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衝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但在这极度的生理衝击中,他作为研究者的那部分大脑,像一台被超频的计算机,开始全速运转: 时间坐標確认:1930年9月16日16:20。 歷史节点:九原事变前367天。 关键决策点:章凉已於昨日(9月15日)同意抽调北境军主力入关,此决策將导致东北三省防务空虚,是九原事变得逞的关键因素之一。 修正窗口:军事命令尚未正式签署下达,仍有撤回可能。 身份確认:章凉,29岁,实际控制北境军政大权。 已知优势:北境军总兵力约30万,装备水平为全中州最优,拥有东洲最大兵工厂(沈城兵工厂),控制中州最密集铁路网。 已知劣势:內部派系复杂,与南京政府关係微妙,东洲军虎视眈眈,国际社会绥靖主义抬头。 携带信息: 1. 完整九原事变时间线及细节。 2. 日本军主要指挥官性格分析、决策模式。 3. 北境军內部亲日本派名单(来自战后解密档案)。 4. 1931-1945年日本侵华夏联邦全阶段战略意图。 5. 铁原731部队完整组织架构、实验內容、主要负责人。 6. 国际社会关键时间节点(如国联调查、美利加国態度转变等)。 当前任务优先级: 1. 立即撤回入关命令。 2. 全面评估东北军战备状態。 3. 建立有效情报系统监控日本军动向。 4. 著手清除內部隱患。 5. 制定对日本强硬策略,同时爭取国际舆论。 这一切思考,在现实中只过去了不到五秒。 “少帅?”谭海见他眼神发直,伸手想探他额头。 张瑾之抬手挡开。动作自然,肌肉记忆还在。“我没事。”声音已恢復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章凉特有的、略带慵懒的腔调,“只是有些乏。” 他看向窗外。奉天的街景,和他用歷史地图、老照片、城市档案构建的3d模型高度吻合,但又有微妙不同:模型是静止的,而这里是活的。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呵出白气,黄包车夫擦汗时脖子上的青筋,二楼窗户里妇人晾衣服时竹竿碰撞的轻响——所有这些细节,是任何数字復原都无法完全模擬的质感。 这是真的。 不是vr,不是全息投影,不是他论文里那些“基於数字孪生的沉浸式歷史体验”。他是真的,坐在1930年9月16日下午四时二十分的沈城街头,坐在一辆別克轿车(他认出车型了,1928款buick master six)的后座,穿著章凉的墨绿色將官服,腰间別著他的配枪,即將去参加日本领事馆的酒会,见到那些在歷史书里已经被定性为“战犯”但此刻还活生生的人。 林久治郎。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一份罪行清单,一份在2025年已经盖棺定论的歷史判决书。 而现在,这些人还在呼吸,还在微笑,还在用中州语说著“华夏日本亲善”,背地里却在擬定《东北问题解决方案》,在標註东北军的兵力部署图,在计算需要多少炸药才能炸毁南满铁路的一段铁轨而看起来像是中州军队所为。 “去领事馆?”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不。”张瑾之轻声说道,但车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先回大帅府。那份会议纪要,我不签了。” “什么?”谭海猛地转头,眼镜差点滑落。 “不只是纪要,”张瑾之收回目光,转向谭海脸上。那是谭海从未见过的眼神——冰冷,锐利,像手术刀,又像狙击镜后的十字线。“入关计划,全部暂停。已出发的部队,用电报紧急召回。未出发的,原地待命,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关。” “可少帅!”谭海的脸瞬间涨红,“这、这军令岂是儿戏!各部已开始集结,南京蒋主席那边连发三封电报催促,冯玉祥、阎锡山也派了代表在奉天等著答覆,这关乎您的信誉,关乎东北军在中央的地位,关乎……” “关乎东北三千万百姓的命。”张瑾之打断他的话。声音鏗鏘有力,“关乎四万万华夏人的国运。谭海,我问你:东北军目前在北境有多少驻军?装备如何?满铁守备队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异常调动?旅顺、大连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有没有增兵跡象?” 谭海语塞。他是副官长,不是情报处长。但基本的数字还是知道的:“日本军编制约一万,加上在乡军人(预备役)可能两万出头。装备……自然比我们精良些,但咱们有三十万大军,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吧?” “他们敢。”张瑾之闭上眼睛。脑海里,2025年的数据在翻腾:日本军实际兵力在1931年9月前已秘密增至两万七千人,且配备重型火炮、坦克、飞机。而东北军虽號称三十万,但分布三省,奉天周边实际可快速机动的不足八万。更致命的是,高层有內鬼,具体名单……他得慢慢挖。 “石原莞尔,”他重新睁眼,声音很轻,但车里每个人都听得脊背发凉,“日本军作战主任参谋,去年写了份《为解决东北问题的战爭计划大纲》,你看过没有?” 谭海茫然摇头。 “里面有一句话:『日本帝国之命运,在於东北问题之解决。而解决之道,唯在突然占领奉天,控制东北中枢。』”张瑾之停顿一下,这段话是石原1929年10月,在日本军参谋会议上公开说的。“我们的情报系统,难道一个字都没听到?” 谭海的冷汗下来了。他第一次在少帅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往常的慵懒、犹豫、或公子哥的任性,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一切后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轿车驶过大帅府门前的哨卡,卫兵持枪敬礼。张瑾之突然对司机说:“去北大营。现在。” “现在?”司机和谭海同时问。 “现在。”张瑾之看向窗外,黄昏正在降临,青灰色的天空下,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这是1930年9月16日的傍晚,三千万北境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將渐渐改变。 而他,张瑾之,北境师范大学数字人文专业研究生,论文题目是《数字人文视域下的战爭记忆重构》,此刻是东北的实际统治者。 鬼子们,你们等著。 这一次,歷史系的优等生带著標准答案来到这异时空,不会让这异时空跟过去一样重演了。 车轮碾过1930年秋天的石板路,扬起细小的尘土。远处,北大营的瞭望塔在地平线上显现,像黑色的钉子,钉在这片苦难深重又坚韧无比的土地上。 时间,还剩一年零两天。 足够他——一个熟读歷史、用数据推演未来的人——在这场生死存亡的考试中,写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第2章 铁营盘 汽车在夯土路上顛簸前行,捲起的尘土在暮色中如淡黄的烟。张瑾之——此刻的他必须完全成为章凉——透过车窗望著越来越近的北大营轮廓。那是一片占地广阔的青砖建筑群,四周围著高墙,四角有望楼,在傍晚的天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歷史上,这头巨兽在一年零两天后的夜晚,被五百关东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打不过。是不让打。 “少帅,到了。”谭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车停在营门前。两座砖石结构的岗楼分立大门两侧,哨兵持枪肃立。看到车牌,哨兵高呼:“敬礼——” 营门缓缓打开。门內,一队军官已列队等候。为首者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穿与士兵同款的土黄色军装,唯一区別是领章上的两颗三角星——少將衔。第七旅旅长,王以哲。 张瑾之推门下车。皮靴踩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九月的晚风已有凉意,吹动他墨绿色大氅的下摆。 “报告副司令!”王以哲上前三步,立正敬礼,声音洪亮,“陆军独立第七旅旅长王以哲,率全旅官兵,恭迎副司令视察!” “稍息。”张瑾之还礼,动作標准得让他自己都惊讶——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 他打量王以哲。这位在真实歷史上,会在九一八当夜含泪执行不抵抗命令,但在1933年长城抗战中率部血战,最终在1937年因力主抗日而被姜杰以“通共”罪名杀害的东北军將领,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呼吸著1930年秋天的空气,眼神里是对长官的恭敬,或许还有一丝对“少帅”突然夜巡的疑惑。 “突然过来,没提前通知,打扰你们休整了。”张瑾之开口,用的是记忆中应有的语气,但更沉稳,“就想看看弟兄们平时什么样。” “副司令隨时来,第七旅隨时恭迎!”王以哲侧身引路,“请。” 走进营区,青砖营房整齐排列,每排房前都有砖砌的火灶,灶上架著铁锅,炊烟裊裊。士兵们正在用晚饭,见到他来,纷纷放下碗筷起立。一张张年轻的脸,在暮色中模糊又清晰。 “继续吃。”张瑾之摆手,“我就是隨便看看。” 说是隨便,脚步却径直走向营区深处的军械库。王以哲愣了下,快步跟上。 军械库是砖石结构的平房,铁门厚重,两哨兵持枪守卫。打开门,一股枪油、钢铁和木材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电灯,王以哲让勤务兵点上马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排排枪架。 “这是咱们旅的主要步枪,”王以哲从架上取下一支,双手递上,“捷克造vz-98,仿德式毛瑟,口径7.92毫米,表尺射程2000米,比日军的金鉤步枪(三十年式步枪)射程远,精度高。” 张瑾之接过。枪很重,约4公斤,胡桃木枪托保养得很好,枪机操作顺畅。他在陈列馆见过这种枪,在资料上看过它的各项参数,但亲手握著的感觉不同——这是杀人的工具,也是一年后很多士兵至死未能开一枪的遗憾。 “每班配几支?” “十支步枪,一挺轻机枪,四个掷弹筒。”王以哲答,“轻机枪是捷克zb26,也是好傢伙,射速快,精度高,就是子弹消耗大。” 张瑾之走到轻机枪架前。zb26,抗战中的“捷克式”,华夏联邦军队的脊樑。此刻,十几挺整齐排列,枪管泛著冷光。 “子弹配给多少?” “每枪配弹一百二十发,库存……约两百万发。”王以哲顿了顿,补充道,“若按战时標准,只够全旅打两个时辰。” 张瑾之点头,没说话。继续往里走。手枪区,木箱打开,里面是成排的驳壳枪——毛瑟c96,中国俗称“盒子炮”、“自来得”。这些將在未来的游击战中大放异彩的武器,此刻崭新地躺在箱中。 “多少?” “全旅配发约五百支,军官、士官、还有机枪手、炮手等特殊岗位都配。”王以哲有些自豪,“近战火力,咱们不输小鬼子。” 张瑾之拿起一把。沉甸甸的,木製枪套可接在握把后当枪托,这就是“盒子炮”名字的由来。他想起资料里那个数字:九一八当夜,仅北大营就损失自来得手枪210支。不是打丟的,是锁在库里,被日军缴获的。 “钥匙谁管?” “各营军械官,库门双锁,需营长和军械官同时开锁。” “从接到命令到打开库门,取枪分发到士兵手上,要多久?” 王以哲被问住了。他从未算过这个。“这……若紧急,一刻钟?” “太慢。”张瑾之放下枪,“传令:从明日起,所有轻武器,除炮弹、炸药等危险品外,一律出库,分发到各班,由班长负责保管保养。士兵睡觉,枪放床头。” “少帅!”王以哲大惊,“这……这不合规矩!万一有兵变,万一……” “万一日本人打进来,你的兵还在等开锁,就是等死。”张瑾之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军械库里每个字都清晰,“规矩是人定的。现在,我改规矩。” 王以哲张了张嘴,最终立正:“是!” 继续往里。衝锋鎗区,几支造型奇特的枪械单独摆放。 “这是……伯格曼?”张瑾之认出那熟悉的枪管散热套和前握把。 “是,伯格曼mp18i,咱们叫花机关。”王以哲解释,“欧战时德国人用的,后来咱们也进了一些。近战巷战厉害,但子弹不好配,用的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和步枪弹不通用。” 张瑾之拿起一支。很重,约4公斤,但想到这是1918年就诞生的自动武器,不得不感慨德式设计的超前。歷史上,这些衝锋鎗在九一八中损失了34支——又是锁在库里没发挥作用的装备。 “子弹还有多少?” “约五万发。” “从明天起,从各连挑选机灵、胆大的兵,组成突击队,专门训练用这个。子弹敞开了练,打完了我批条子再买。” “是!” 走到重武器区。重机枪主要是民24式(仿马克沁),水冷式,需三人操作。迫击炮有金陵兵工厂造的82毫米迫击炮,也有辽造150毫米重迫击炮——后者需用骡马拖曳,但威力巨大。 “每团配多少?” “重机枪十二挺,迫击炮六门,平射炮四门。”王以哲如数家珍,“旅属炮兵连有辽造75毫米山炮、野炮各两门,射程八千米。重迫击炮连有六门150毫米重迫,最大射程三千米,一颗炮弹下去,鬼子一个中队都够呛。” 张瑾之抚过冰冷的炮管。这些装备,在当时的中国军队中绝对是一流。甚至比日军甲种师团的部分装备还好。可歷史上,它们大多一炮未发就成了日军的战利品。 “炮弹储备?” “山野炮弹各五百发,迫击炮弹……两千发左右。”王以哲声音低了点,“实话说,不够。兵工厂那边產能跟不上,南京又卡著拨款。” “钱的事我想办法。”张瑾之顿了顿,“但你要记住:炮不是摆著看的。从明天起,各炮连每月实弹射击训练,消耗量增加三倍。打不准的炮手,撤。打不准的连长,也撤。” “是!” 走出军械库,天已全黑。营区亮起马灯和汽灯,光影摇曳。张瑾之深深吸了口秋夜的凉气,肺叶里充满煤烟、泥土和士兵汗水的味道。 “铁甲车大队在哪?” 铁甲车大队驻在营区最东侧,单独一个院落。还没进门,就听见柴油引擎的轰鸣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院子里,十二辆钢铁巨兽在灯光下沉默矗立。 雷诺ft-17。法国一战时的明星坦克,重7吨,乘员2人,装备一门37毫米短管炮或一挺8毫米机枪。在1918年,它是划时代的武器;但在1930年,它已显老旧。可在中国,这仍然是稀罕物。 “咱们东北军独有的,”王以哲语气里带著骄傲,“全国就咱们有这玩意儿。小鬼子也没几辆坦克。” 张瑾之走近其中一辆。履带沾满泥土,车体上有划痕,但保养得不错。炮塔上的铆钉一颗颗整齐排列,观察窗的玻璃擦得乾净。 “能动吗?” “能!隨时能动!”旁边一个穿油污工装的中年人立正敬礼,“铁甲车大队队长,李德明!” “试给我看。” 李德明愣了下,看向王以哲。王以哲点头。李德明转身跳上一辆ft-17的炮塔,半个身子探进去,用铁棍敲了敲车体。里面传出回应。几分钟后,柴油机喷出黑烟,隆隆启动。 钢铁履带碾过地面,沉重,缓慢,但確实在前进。炮塔缓缓旋转,37毫米炮管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这场景有种奇特的震撼——在1930年秋夜的奉天城外,一辆法国设计的坦克,由中国士兵驾驶,准备对抗的是一年后入侵的日军。 但它太慢了。最大时速8公里,比人跑步快不了多少。装甲最厚处22毫米,能防步枪弹,但防不住步兵炮。更重要的是—— “油料储备多少?”张瑾之问。 “够每辆开……两百公里。”李德明从炮塔探出头。 “如果战斗打响,能保证多少辆同时出动?” “全部!只要给够油!” 张瑾之点头,心里却在计算。歷史上,九一八当夜,这些铁甲车一辆都没出动。不是不想,是油料被卡,驾驶员找不到,命令混乱。十二辆钢铁巨兽,成了营区里的废铁。 “从今天起,”他提高声音,让院子里所有官兵都能听见,“铁甲车大队进入一级战备。油料加满,弹药装填,驾驶员、炮手、车长,全部在营待命。我要你们做到:接到命令十分钟內,所有车辆能开出这个院子。” “是!”李德明激动得脸发红。铁甲车大队一直是后娘养的,油料受限,训练受限,今天少帅亲自来看,还下了这样的命令。 “还有,”张瑾之走近,压低声音,“秘密改造几辆车。37炮换不了,但在车体前加装钢板,至少能防住小鬼子的掷弹筒。侧面掛沙袋,防燃烧瓶。这些,你私下做,需要什么材料,写条子直接给我。” 李德明眼睛亮了:“少帅,您懂这个?” “我不懂。”张瑾之说的是实话,但他懂歷史——知道这些坦克的弱点,知道日军会用燃烧瓶和炸药包对付它们。“但我知道,仗打起来,活下来才能杀敌。” 在王以哲陪同下,张瑾之登上北大营的土城墙。墙高约五米,底宽顶窄,夯土筑成,外侧有壕沟。四座“土城”围成边长约五百米的正方形,互为犄角,中间是营房、操场、仓库。 “墙有多厚?”张瑾之问。 “底厚三米,顶厚一米二,跑马行车都行。”王以哲解释,“光绪年间修的,后来大帅(张作霖)又加固过。青砖营房是民国后建的,墙里空心,冬天烧火墙,暖和。” 张瑾之望向营內。青砖房排列整齐,屋顶是铁皮,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每排房都有砖砌的烟囱,此刻多数冒著炊烟。操场上有士兵在练刺杀,喊杀声在夜风中传来。 “水源?” “营內有三口深井,够万人用三个月。粮库存粮,够全旅吃半年。” “弹药库呢?” “分开建的,东、西、南、北各一个,就算被炸一个,其他的还能用。” 张瑾之点头。从军事工程角度看,北大营设计得不错:有防御纵深,有独立水源粮草,有交叉火力布置。只要指挥官不犯浑,士兵敢打,守一个月没问题。 可歷史上,它一夜就丟了。 不是因为工事不行,是因为命令。 “王旅长,”张瑾之转身,看著这位未来会战死沙场的將军,“如果——我是说如果——日本人突然进攻,不宣而战,炮轰营区,步兵衝锋,你怎么办?” 王以哲挺直腰板:“打!第七旅没有孬种!” “如果上面命令你不许抵抗,挺著死,为国成仁呢?” 王以哲愣住了。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敏感。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但如果命令是错的呢?”张瑾之追问,“如果命令是让三千万东北父老当亡国奴呢?” 夜色中,王以哲的额头渗出细汗。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张瑾之不再逼问。他知道,此刻的王以哲,还是那个忠诚但缺乏政治眼光的职业军人。要改变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事实。 “从明天起,”张瑾之走下城墙,声音隨著夜风飘散,“第七旅进入二级战备。取消一切休假,所有官兵在营。弹药下发到连,重武器进入预设阵地。夜间哨位增加一倍,巡逻队配发实弹。” “少帅,这……”王以哲跟上,“二级战备需要南京报备,而且日本人那边肯定会有反应,他们会说我们挑衅……” “让他们说。”张瑾之停下脚步,目光如刀,“王以哲,我问你:这是不是华夏联邦领土?” “是!” “北大营是不是华夏联邦军营?” “是!” “华夏联邦军队在华夏联邦领土上备战,防的是可能入侵的外敌,这叫什么挑衅?”张瑾之一字一句,“这叫本分。” 王以哲哑口无言。 “照做。京城那边,我去解释。日本人那边,”张瑾之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日本领事馆,是满铁附属地,是关东军司令部,“让他们来问我。” 离开北大营前,张瑾之没坐车,而是步行穿过营区。士兵们已用完晚饭,有的在洗涮,有的在擦枪,有的三三两两坐在屋檐下聊天。见他走来,纷纷起立敬礼。 “坐,都坐。”张瑾之摆摆手,在一个小马扎上坐下。旁边几个年轻士兵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 “多大了?”他问最近的一个。 “报、报告副司令,十九!” “哪的人?” “吉林夫余!” “家里几口人?” “六口,爹、娘、俩弟弟、一个妹妹,还有我。” “当兵几年了?” “两年!” 张瑾之看著他。很年轻的脸,被北方的风和军营的粗糙生活磨出了硬朗的线条,但眼神还乾净。这样的兵,第七旅有八千。这样的青年,东北有百万。一年后,他们中的许多人会战死,会溃散,会成为偽军,会钻进山林打游击,会被抓进731部队当“马路大”。 “怕死吗?”他问。 小兵愣了下,挺起胸:“不怕!当兵吃粮,就该拼命!” “为什么当兵?” “家里地少,吃不饱。当兵有餉,能寄钱回家。” 很实在的回答。不是为了什么高大上的理想,就是为了活著,为了让家人活著。 张瑾之拍拍他的肩,站起来。环视周围,几十个士兵都看著他,年轻的眼里有敬畏,有好奇,有对这位传奇“少帅”的天然崇拜。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夜很静,所有人都能听见,“刚才我问这个小兄弟,怕不怕死。他说不怕。我很佩服。” 士兵们安静听著。 “但我今天告诉你们,”张瑾之顿了顿,“当兵的,可以不怕死。但不能隨便死。你们的命,是爹娘给的,是东北的黑土地养的。要死,也得死得值。” “什么叫死得值?为保卫爹娘姊妹,值。为守护家乡田地,值。为不让外国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值。” “但要是有人命令你们,枪顶到脑门了还不让还手,挺著让人杀——这种死,不值。这种命令,是混蛋命令。” 士兵们瞪大了眼。这话太重,太大胆。王以哲在旁边脸都白了。 “今天我在这说一句话,你们记著:”张瑾之提高声音,“从今往后,第七旅的兵,只有战死的,没有等死的。日本人敢来,就给我打。打光了子弹拼刺刀,拼断了刺刀用牙咬。但谁要是命令你们不抵抗——” 他扫视每一张脸。 “那就是汉奸。对汉奸,战场上,枪子儿不认人。”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不知谁先开始的,掌声。起初稀疏,然后如潮水。士兵们涨红了脸,用力拍手,眼睛发亮。他们不懂大道理,但他们听懂了:这个年轻的少帅,要他们打,敢让他们打。 王以哲喉结滚动,最终也抬起手,慢慢鼓掌。 离开北大营时,已是晚上九点。坐进车里,谭海一直没说话。直到车子驶出营门,他才低声说:“少帅,您今天这些话……传出去,恐怕……” “恐怕什么?”张瑾之靠在座椅上,闭著眼。一天下来,这具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亢奋。 “恐怕南京那边会有想法,日本人也会有反应,还有……於夫人那边,她一直劝您以和为贵……” “凤至那里,我会解释。”张瑾之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至於京城,日本人——谭海,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属下不知。” “我在想,一年后的今天,1931年9月16日晚上,北大营会是什么样子。”张瑾之声音很轻,“是在庆祝打退了鬼子的进攻,还是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谭海打了个寒颤。 车子在黑夜中驶向奉天城。远处,大帅府的灯光依稀可见。而更远处,日本领事馆的宴会大概刚刚开始,石原莞尔大概正在举杯,说著“华日亲善”的鬼话。 张瑾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白朗寧m1900,7.65毫米口径,弹匣7发。很小,很轻。但此刻握在手里,重如千钧。 因为他握著的,不只是枪。 是三十万东北军的命运,是三千万东北百姓的生死,是十四年抗战会不会发生、会死多少人的歷史岔路口。 轿车驶过南满铁路道口。栏杆放下,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车窗里灯火通明,能看到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穿西装的日本商人。那是满铁的列车,行驶在华夏的土地上,受日本法律管辖的“国中之国”。 张瑾之看著那列车消失在夜色中,轻声说: “时间不多了。 第3章 惊涛前的会议 一、大帅府的深夜 大帅府的青砖高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门前那对石狮子的眼睛在气灯映照下,幽幽地反著光。轿车驶入院门时,已是晚上十点半。整座府邸多数房间已熄灯,只有正厅和东厢书房还亮著。 张瑾之——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现在他是章凉——推门下车。军靴踏上青砖地面的声音在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管家老曹已候在阶前,接过他的大氅,低声道:“少帅,夫人还在书房等您。” “知道了。”他点头,往东厢走去。 迴廊曲折,灯笼在晚风中轻摇,光影在地面晃动。他脑子里还在过北大营的画面:那些枪,那些炮,那些年轻士兵的脸。以及王以哲最后那忧心忡忡的眼神。 书房门虚掩著,暖黄灯光从门缝渗出。他推门进去。 余凤来正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手里拿著本帐册,但目光显然没在页面上。她穿一件藕荷色暗花绸旗袍,外罩同色开衫,头髮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章凉。”声音温和,但眉间有掩不住的倦意。 这是张瑾之第一次“正式”见到余凤来。不是照片,不是画像,是活生生的人。比他想像中更清秀,也更瘦,旗袍领口下锁骨清晰可见。歷史书说她“温婉贤淑,持家有方”,但此刻她眼里有別的——是担忧,是疑虑,是某种欲言又止。 “还没睡?”他儘量用自然的语气,走到书案另一侧的沙发坐下。 “等你。”余凤来合上帐册,“谭副官下午来过电话,说你在北大营。怎么突然想起夜巡军营了?还……下了那样的命令?” 消息传得真快。张瑾之心里一凛。大帅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对耳朵。 “只是看看。”他轻描淡写,“第七旅是奉天门户,多上心总是好的。” “不只是看看吧。”于凤至站起身,走到他身侧的小几旁,倒了杯热茶递过来,“谭副官说,你命令暂停入关,部队召回,还说要士兵『枪不离身』。章凉,这动静太大了。京城那边,日本人那边,都会有反应。” 茶是碧螺春,温热適口。张瑾之喝了一口,茶香在口腔化开,稍稍缓解了整日的疲惫。 “凤来,”他放下茶杯,看著妻子,“你说,咱们在东北,最该防的是谁?” 余凤来愣了下。“自然是……日本人。” “那为什么要把最精锐的部队调到关內,去打华夏联邦自己人的內战?” “这……”余凤来语塞,隨即低声道,“这是政治。姜总统需要咱们支持,咱们也需要联邦的名义。中原大战刚结束,冯玉祥、阎锡山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东北军入关调停,既挣了面子,也在联邦有了位置。这些,不都是你之前跟我说的吗?” 是。这都是原主章凉对应的真实想法。1928年东北易帜,归顺联邦,是为了国家统一。1930年入关调停,是为了在联邦政府站稳脚跟,扩大影响力。逻辑是通的,如果——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 “我改主意了。”张瑾之说得很平静。 “就因为你今天去了趟北大营?” “因为我看到八千弟兄,看到三十万东北军的家底,看到三千万东北百姓的指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庭院里的海棠树在夜风中轻摇,叶子已开始泛黄。“凤来,我问你:如果日本人真打过来,咱们守得住吗?” 余凤来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你不是常说,日本人虽强,但咱们有三十万大军,有北境的地利人和,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那是以前。”张瑾之转身,看著她的眼睛,“现在不一样了。关东军那帮少壮派,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他们是疯子。他们要的不是在东北捞点好处,是要整个北境,乃至华夏联邦要建立一个听他们话的『满洲国』。” 这话太重,余凤来脸色白了白:“你从哪听来的?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有我的消息。”张瑾之打断她,“凤来,你信不信我?” 沉默。书房里的西洋座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放大。余凤来看著他,看著这个同床共枕多年、却在一夜之间似乎变得陌生的丈夫。最后,她轻轻点头。 “我信你。但章凉,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是整个东北,是章家两代人打下的基业,是几十万跟你吃饭的官兵。你突然变卦,多少人会不安,多少人会反对,你想过吗?” “想过。”张瑾之走回书案,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他愣了下,隨即想起这是1930年,没有手机备忘录,没有电脑文档。他需要笔和纸。 余凤来默默递过钢笔和信笺。 他坐下,开始写。不是写具体的计划,而是列名字,列问题,列可能反对的人,列必须爭取的人。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跡晕开。余凤来站在他身后,看著那些名字:张作相、万福麟、臧式毅、王树翰、荣臻…… “明天的军政会议,”她轻声说,“不会太平。” “我知道。”张瑾之没抬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明天会议,你不用出席。但会议结束后,你以我的名义,宴请在奉天的各国领事——特別是英国、美国、沙俄的。不谈正事,就是家常宴请,敘敘旧。” 余凤来瞬间明白了:“你要先稳住外交?” “日本人一定会拿我们备战做文章,说我们挑衅,破坏东亚和平。我需要有人帮我们说句话,至少,不让国际舆论一边倒。”张瑾之终於停笔,看著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英美未必会帮咱们,但只要他们不立刻站日本那边,就是胜利。” “沙俄呢?” “沙俄和日本在满洲有根本矛盾,但他们也怕咱们和日本开战,波及中东路。”张瑾之揉了揉眉心,这具身体的疲惫感阵阵袭来,“凤来,这是一盘死棋,但我要把它下活。” 余凤来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很轻,但张瑾之能感觉到那温度,那属於妻子、属於这个时代、属於“章凉”人生一部分的温度。 “章凉,”她声音很轻,很柔,“你变了。” “是变好还是变坏?” “说不上来。”余凤来顿了顿,“以前的你,也果断,也敢作敢当,但总觉得……有股气是浮著的。今天你回来,那口气沉下去了。沉得让人有点怕。” 张瑾之握住她的手。很凉。“怕什么?” “怕你扛不住。”余凤来低声说,“爹(章林)在的时候常说,东北这地方,是四战之地。南有日本,北有苏俄,关內还有各路诸侯盯著。当东北的家,得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爹走得怎么样?” 余凤来不说话了。章林最后一步错了,错在以为日本人还需要他,错在皇姑屯的那列专车。 “我不会错。”张瑾之站起来,吹熄了书案上的檯灯。书房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廊下的灯笼透进朦朧的光。“至少这一步,不会错。” 二、会议前夜:暗流 这一夜,奉天城里很多人都没睡。 大帅府西侧的“辅帅公馆”,章作相手边的菸灰缸已堆满菸蒂。这位吉林省政府主席、东北军元老、章林的结拜兄弟,此刻正对著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三省地图发呆。 “消息確实?”他问身后的副官。 “確实。副司令下午去了北大营,命令第七旅进入二级战备,取消一切休假。最要紧的是,入关的命令暂停了,已出发的部队正在召回。” “胡闹!”章作相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茶水洒了一桌,“这么大的事,不商量,不通气,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辅帅!” “辅帅息怒。副司令年轻气盛,或许只是一时……” “一时什么?”章作相转身,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王树翰下午来找我,说京城连发三封电报催问,冯玉祥的代表还住在奉天旅馆等答覆。咱们应了人家又反悔,以后在关內还怎么立足?” 副官不敢接话。 章作相重新看向地图。吉林与朝鲜接壤,日本人在朝鲜驻有重兵,朝发夕至。他是主和派,不是怕,是清楚差距。东北军看似强大,但真和日本开战,胜算几何? “明天会议……”他喃喃道,“得把这孩子拉回来。” 与此同时,奉天城另一端的“满铁附属地”,日本领事馆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石原莞尔没穿军装,而是和服便装,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他对面是领事林久治郎,旁边是关东军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以及刚从旅顺赶来的关东军司令官畑英太郎。 “消息確定了?”畑英太郎声音低沉。 “確定了。”林久治郎点头,“章凉今天下午突然视察北大营,下令全军备战。更关键的是,他暂停了入关计划。我们安排在第七旅的眼线说,他甚至在士兵面前说『不抵抗命令是混蛋命令』。” “八嘎!”板垣征四郎一拳捶在矮几上,“这个紈絝子,他想干什么?” 石原莞尔却笑了。他端起清酒,抿了一口,慢条斯理:“有意思。章少帅好像突然醒了。” “石原君,这不好笑。”畑英太郎皱眉,“如果他真在东北集结兵力,我们的计划……” “计划照旧。”石原放下酒杯,“不如说,这样更好。如果东北军主力入关,我们占领满洲,国际社会会说我们趁虚而入,胜之不武。但现在,章凉摆出要打的架势,那我们就『被迫自卫』,『不得已而战』——多好的理由。” “可如果东北军真准备充分……”林久治郎迟疑。 “准备?”石原莞尔笑容更盛,“林久君,你见过一夜之间能准备好的军队吗?章凉今天才想起来备战,而我们的计划,已经准备了三年。三年,对一天。优势在谁?”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满铁附属地的霓虹灯闪烁,那是日本人的地盘,华夏联邦的法律管不到这里。 “不过,”石原话锋一转,“明天的东北军政会议,我们得知道他说什么。林久君,你那边……” “放心。”林久治郎点头,“我们有耳朵。” 三、军政会议:风暴 民国十九年九月十七日,上午九时。奉天,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议事厅。 大厅是西式风格,高顶吊灯,长条红木会议桌,墙上掛著孙中山像和青天白日旗。但细看会发现,桌椅摆放仍是中式格局——主位在北,面南背北,两侧按资歷、地位依次排开。 张瑾之到的时候,人已基本到齐。 他走进大厅的瞬间,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二三十道目光投来,有担忧,有疑虑,有不满,有审视。他在主位坐下,墨绿色上將军装烫得笔挺,领章上的三颗金星在灯光下反光。 “都到了?”他扫视全场。 左边是文官系统:章作相、万福麟、臧式毅、刘尚清、刘哲、王树翰、袁金凯、沈鸿烈、张景惠。右边是军方和顾问:荣臻、王树常、鲍文樾、于学忠、顾维钧、罗文干,以及几位师旅长。 很上一世相似的一个个名字,此刻都坐在他面前,呼吸著,等待著。 “开会。”张瑾之没废话,“议题就一个:入关之事,我昨日下令暂停。今天请各位来,就是说明原因,听听各位意见。” 话音未落,王树翰就站了起来。 这位东北政务委员会秘书长,五十出头,瘦高个,戴金丝眼镜,是东北文官系统的实权人物,也是坚定的“出兵派”。 “副司令!”他声音很急,“此事万万不可!入关之议,我等酝酿三月,各部协调一月,昨日会议方定。命令已下,部队已动,南京翘首以盼,关內各方皆拭目以待。此时突然叫停,形同儿戏!我东北军信誉何在?副司令威信何在?” 一连串质问,字字如刀。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著张瑾之。 “王秘书长坐下说。”张瑾之语气平静。 “我坐不住!”王树翰是真急了,“副司令,您要三思!中原大战刚毕,蒋主席虽胜,但根基未稳。冯、阎残部仍在,两广李宗仁、白崇禧虎视眈眈。此时我东北军入关调停,正是千载良机!既可助中央平定內乱,又可顺势將势力扩至关內。此乃老帅(章林)毕生夙愿,亦是东北出路所在!怎可因一时……” “一时什么?”张瑾之打断他。 王树翰噎住。 “一时心血来潮?一时头脑发热?”张瑾之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三省地图前,“王秘书长,我问你:咱们东北军的根本,在哪?” “自然在东北……” “那咱们三十万弟兄的爹娘姊妹,在哪?” “也在东北。” “东北要是丟了,咱们在关內占再大地盘,有什么用?”张瑾之转身,目光扫过全场,“老家没了,要关內那些地盘干什么?当无根浮萍?当丧家之犬?” 这话太重,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副司令此言过矣!”臧式毅开口了。这位辽寧省主席,文人出身,语气缓和些,但態度明確:“日本人虽在东北有势力,但终究是客。我东北军民三千万,精兵三十万,兵工厂、铁路、资源,皆在我手。日本纵有野心,又岂敢轻启战端?此时正是我东北壮大之时,若能入关助姜总统一统,则我东北地位將如昔日北洋,甚至……” “甚至什么?”张瑾盯著他,“甚至能问鼎联邦?” 臧式毅不敢接这话了。 “臧主席,我且问你,”张瑾之走回座位,却没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若日本人真打过来,以辽寧现有兵力,能守几天?” “这……”臧式毅额头冒汗,“辽寧有第七旅、第十二旅、第二十旅,还有宪兵、警察,不下五万之眾,依託工事,守个把月……” “一个月后呢?” “关內援军……” “关內援军?”张瑾之笑了,冷笑,“咱们的主力都在关內打仗,哪来的援军?等他们从河北、从山东撤回来,辽寧早没了。吉林呢?黑龙江呢?都等著辽寧守一个月?” 全场死寂。 “辅帅,”张瑾之看向一直沉默的章作相,“您说呢?” 章作相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这位东北军二號人物,章林的结拜兄弟,在东北威信极高。他开口,声音沉稳,但每个字都重: “章凉,你的担忧,我懂。日本人,確是心头大患。但正因如此,咱们才更该谨慎。备战可以,但如此大张旗鼓,恐刺激日方,反生事端。至於入关之事……我倒是认为,王秘书长所言有理。东北要长久,不能偏安一隅。老帅当年五进中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东北找条出路吗?” “出路不是往外找,”张瑾之直视他,“是把家门守牢。” “守得住吗?”章作相反问,语气依然平和,但话如针,“章凉,我不是长他人志气。日本之国力、军力,你我心知肚明。关东军虽只万余,但其国內可朝发夕至。真要开战,东北军三十万,能挡多久?一年?半年?届时生灵涂炭,你我如何对得起三千万父老?” 这才是最尖锐的问题。主和派的核心逻辑:打不过,所以不能打。最好维持现状,拖延时间,以空间换时间。 “那辅帅的意思是,”张瑾之缓缓道,“日本人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要铁路权,给;要开矿权,给;要驻兵权,也给。等他们要东三省的时候呢?给不给?” “章凉!”章作相脸色沉下来,“我没这么说!” “但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这样!”张瑾之提高声音,不是吼,但字字砸在地上,“今日让一寸,明日让一尺,后日就得让出整个家!日本人是什么德行,在座的不知道?朝鲜怎么没的?台湾怎么丟的?就是一点一点让出去的!” “可战端一开,就是国战!”万福麟忍不住了。这位黑龙江省主席,老派军人,声音洪亮,“副司令,打仗不是儿戏!东北军是能打,但日本有海军,有飞机,有大炮!咱们的飞机才几架?军舰才几条?真打起来,瀋阳兵工厂能撑几个月?吉林、黑龙江的粮草能供几天?这些,你算过吗?” “算过。”张瑾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是他昨晚让谭海紧急整理的简报,“沈司令。” 东北海军司令沈鸿烈起身:“在。” “咱们海军,现有什么家底?” 沈鸿烈,留日海归,华夏联邦现代海军奠基人之一。他略一沉吟,如实道:“主力舰『海圻』、『海琛』、『肇和』三艘巡洋舰,皆已老旧。另有炮舰、运输舰十余艘,总吨位约三万吨。日本联合舰队……总吨位八十万吨。” 八十万对三万。数字一出,满座皆惊。很多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知道差距。 “空军呢?”张瑾之看向航空处长。 “飞机……约两百架,多为侦察机、教练机。可战之新机,不足五十。日本陆军航空队现有飞机约八百架,海军航空队另有一千余架。” “陆军装备,我昨天看了。”张瑾之接回话头,“枪炮不少,但弹药储备不足。汽油、药品、钢材、橡胶,多数依赖进口。一旦开战,日本海军封锁港口,咱们的物资进不来,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这些,我都知道。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 “那你还……”章作相不解。 “正因为我清楚,才更不能退!”张瑾之一拳捶在桌上,茶杯跳起,“退一步,就是悬崖!日本人要的不是一点利益,是要整个东三省!是要把三千万华夏人变成他们的奴隶!是要在这片土地上建他们的『满洲国』!这个,能退吗?!” 怒吼在议事厅迴荡。所有人,包括最激进的主战派,都被震住了。 “是,咱们弱。飞机没他们多,军舰没他们大,工业没他们强。”张瑾之声音低下来,但更沉,更重,“但咱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九月的风吹进来,带著奉天城特有的气息。 “这是咱们的家。家里的每一寸土,都埋著祖宗的骨头。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血脉相连的同胞。日本人来,是侵略。咱们守,是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不需要算能不能贏。只需要算一件事:是站著死,还是跪著活。” 他转身,看著满座文武:“我选站著死。但我不想死,我要让日本人死。所以昨天我去北大营,不是去送死,是去准备——准备让他们死。” “可是副司令,”王树常终於开口了。这位军令厅厅长,保定军校毕业,是东北军少有的学院派將领,“备战需要时间。若此时刺激日方,导致其提前行动,我们准备不及……” “所以不能刺激?”张瑾之看他,“王厅长,你是军人。军人该知道,打仗,从来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敌人才来。日本人什么时候动手,不由我们定。但有一件事我们能定:他们动手的时候,咱们的枪里,有没有子弹。” 他走回主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下结论的姿態。 “入关之事,到此为止。理由,我昨晚已电告京城:东北匪患未清,沙俄边境不稳,需重兵镇守。姜总统若不满,让他来找我。” “当前要务有三。第一,全军进入二级战备。具体方案,军令厅今日拿出细则,明日下发。第二,外交方面,顾顾问、罗顾问,请你们近日密集会见各国领事,特別是英美。话可以说得软,但立场要硬:东北是华夏领土,华夏军队在本国领土上调防备战,天经地义。第三,內部整顿。”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荣臻:“荣厅长,你是军事厅厅长,各部队装备、人员、训练情况,你最清楚。给你十天,我要一份详实的评估报告。哪些部队能打,哪些部队是花架子,哪些军官称职,哪些该撤,我要实话。” 荣臻起身:“是!” “还有,”张瑾之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师旅长,“各部即日起开始整顿。吃空餉的,把缺额补上。倒卖军械的,把东西还回来。以往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从今天起,再让我发现——军法从事。” 这话里的杀意,谁都听得出。 “最后,”他顿了顿,“我知道,在座有人不赞同,有人觉得我疯了,有人甚至可能觉得,我这个『少帅』不够格坐这个位置。”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不赞同的,现在可以走。走出去这个门,我派人护送你去天津,去上海,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安家费我给足。但留下的人——” 他缓缓站起,一字一句: “留下的人,就是和我绑在一条船上。这条船可能会沉,但沉之前,我要撞沉日本人的船。要下船的,现在。要留下的,准备拼命。” 死一般的寂静。 长条桌两侧,二三十个人,没人动。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在抖,但没人起身。 章作相闭上眼睛,长长嘆了口气,又睁开:“章凉,这条路,是你选的。” “是我选的。” “你別后悔。” “不后悔。” “那好。”章作相也站起来,这位六十岁的老人,此刻挺直了腰板,“吉林,我守著。日本人要从朝鲜过来,得先踩过我的尸首。” “黑龙江一样。”万福麟拍桌子。 “辽寧,我尽力。”臧式毅声音发颤,但说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文官,武將,顾问。有的激昂,有的勉强,但都表了態。 张瑾之看著他们。这些人在前世,有的会成为汉奸(臧式毅、张景惠),有的会战死沙场(王以哲、万福麟),有的会流亡四方(顾维钧、罗文干),有的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张作相)。 但现在,歷史已经拐弯。 “散会。”他说。 眾人起身,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章作相。老人走到他面前,看了他很久,才低声说:“章凉,你今天的架势,像你爹。” “像吗?” “像。但比你爹更……决绝。”章作相顿了顿,“你爹当年,也常说和日本人必有一战。但他总是说,要等,要准备,要等时机。你好像……不等了。” “等不及了。”张瑾之望向窗外,天空阴沉,似要下雨,“辅帅,时间不在咱们这边。” 章作相拍拍他的肩,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议事厅空了。张瑾之一个人站在巨大的东三省地图前,看著那片辽阔的土地——辽寧、吉林、黑龙江、热河,还有那条贯穿南北的、像毒蛇一样的南满铁路。 窗外,终於下起了雨。秋雨细密,敲打著玻璃窗。 谭海轻轻推门进来:“少帅,夫人那边来电话,说宴席已安排好,今晚六点,各国领事都会到。” “知道了。” “还有……日本领事馆也来了电话,林久治郎领事想约您明天见面。” 张瑾之转过身:“回他:可以。时间地点,他定。” “是。”谭海犹豫了下,“少帅,今天这会……能成吗?” “谁知道呢。”张瑾之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外面的奉天城模糊一片,“但至少,枪在我们手里了。” 他想起2025年,在陈列馆里,那些被锁在玻璃柜里的枪械,那些永远没有机会击发的武器。 现在,不一样了。 雨越下越大。1930年9月17日的这场秋雨,笼罩著奉天,笼罩著东北,笼罩著这个距离巨变还有整整一年的,暴风雨前夜。 而握枪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第4章 暗流与锋芒 一、夫人外交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大帅府西花厅里,水晶吊灯將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长条餐桌上铺著雪白亚麻桌布,银质餐具、捷克水晶杯、景德镇细瓷盘——每一件都显示著主人对这次宴请的重视。 余凤来穿一身苏绣月白旗袍,珍珠项炼,头髮精致挽起,正用流利的英语与英国驻奉天领事弗雷泽交谈。她身侧,美国领事詹森、苏联领事加拉罕、法国领事博纳、德国领事陶德曼,以及其他几个欧美小国的领事或代表,三三两两聚著,手持香檳,低声交谈。 表面是家常宴请,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东北当局在释放信號。 “大帅到。”门口管家通报。 张瑾之走进来,已换下军装,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少了些军人凌厉,多了几分政治家的沉稳。他微笑著与各位领事一一握手,寒暄,用的是標准的官话,偶尔夹杂几个英文单词——这具身体曾在青年会学过英文,虽然不流利,但够用。 宴席开始。菜餚是中餐,但按西餐分餐制,一道道上。葱烧海参、清蒸白鱼、锅包肉、地三鲜……都是东北菜,但做得精致。席间不谈国事,只说风土人情,说奉天的秋色,说松花江的鱼,说长白山的雪。 直到甜品上桌,英国领事弗雷泽才似不经意地提起:“章將军,听说贵部最近在调整防务?” 来了。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来。 张瑾之放下银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是啊。东北地广人稀,匪患时有,加上苏俄边境也不太平,加强防务,是地方政府的本分。” “只是防匪患?”美国领事詹森插话,这位前海军陆战队军官说话更直接,“我听说第七旅取消了所有休假,弹药都下发到连队了。这可不像是防土匪。”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留声机在角落里播放著舒伯特的《小夜曲》,旋律轻柔,与此刻的暗流格格不入。 张瑾之笑了:“詹森领事消息很灵通。不过既然您问起,我也不瞒著。东北的匪患,有拿步枪的,也有拿地图和测量仪的。对付后者,自然得认真些。” 这话里有话。拿地图和测量仪的——是日本人。满铁调查部那些以“勘探”为名的间谍,在座的都知道。 苏联领事加拉罕,这位曾参与中俄谈判的老人,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章將军,贵国加强国防,苏联表示理解。但希望不要影响中东铁路的正常运营,以及两国边境的和平。” “当然。”张瑾之举杯,“和平,是所有国家的共同愿望。但和平不能靠退让换取,这道理,加拉罕领事应该比我更清楚——苏联的边境,也不是退让出来的吧?” 加拉罕眼神闪烁,举杯回敬。 德国领事陶德曼一直沉默,此刻忽然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张瑾之没听懂,但于凤至轻声翻译:“陶德曼领事说,德国对远东的和平稳定也很关切,希望各方保持克制。” 克制。这个词很微妙。既是对华夏说,也是对日本说。 “感谢各位领事的关心。”张瑾之站起来,举杯环视,“我张瑾之在此保证,东北军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保卫华夏联邦领土和主权完整,绝无任何侵略或挑衅意图。我们渴望和平,但也不惧怕战爭。这杯酒,敬和平——真正的、有尊严的和平。”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水晶杯碰撞,声音清脆。 宴会在晚上九点结束。送走客人,余凤来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倦容。 “怎么样?”她问。 “该说的都说了。”张瑾之走到窗前,看著领事们的汽车尾灯在夜色中远去,“英美態度曖昧,既不想日本独吞东北,又怕我们真打起来影响他们的生意。苏联……担心我们和日本开战会波及中东路。德国,现在自顾不暇,但隱约希望远东乱一点,牵制英法。” “那他们到底会不会……” “不会真的帮我们。”张瑾之转身,“但至少,我们表明了態度。下次日本人在国联嚷嚷我们『挑衅』时,这些人不会立刻附和。这就够了。” 余凤来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章凉,你今天在宴会上说的那句『不惧怕战爭』,我听著都心惊。” “怕了?” “怕你成了靶子。” 张瑾之握住她的手:“凤来,从爹被炸死那天起,我就是靶子了。只是以前,我还想躲。现在不想躲了。” 窗外,奉天城的夜晚,灯火星星点点。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沉睡。而有些人,必须醒著。 同一时间,奉天城日本领事馆地下室。 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有一盏檯灯照亮红木长桌的一角。林久治郎、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以及刚从旅顺秘密赶来的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围桌而坐。 桌上摊著几张照片,是偷拍的:北大营士兵在擦枪,炮兵在演练,铁甲车在启动。还有一份手抄记录,是今天东北军政会议的“要点”——显然,会场里有耳朵。 “诸君怎么看?”林久治郎声音低沉。 “虚张声势。”板垣征四郎冷笑,“章凉这小子,以为说几句狠话,摆摆架势,就能嚇住我们。他根本不知道帝国军人的决心。” 石原莞尔却摇头:“板垣君,轻敌是兵家大忌。我研究了章凉最近几天的所有言行,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他变了。” “变了?” “以前的章凉,决策犹豫,易受左右影响,贪图享乐,对政治军事缺乏深入思考。但这几天,他视察北大营、暂停入关、召开军政会议、宴请各国领事……每一步都果断,有逻辑,有章法。特別是今天会议上那些话——”石原拿起会议记录,念道,“『保家卫国,不需要算能不能贏。只需要算一件事:是站著死,还是跪著活。』这不是以前的章凉能说出来的话。” 土肥原贤二,这个后来被称为“东方劳伦斯”的华夏通,操著一口流利的东北话开口:“石原君说得对。我和章凉打过不少交道,以前的他,表面强硬,內里空虚。但现在……他眼里有种东西,我看不透。” “会不会是背后有高人指点?”林久治郎猜测,“会不会是京城那边……” “不可能。”石原否定,“姜杰巴不得东北军入关,绝不会让他停下。沙俄?更不会,沙俄希望我们和东北军衝突,但绝不希望东北军真强大到能独立对抗我们。” “那到底……” “有两种可能。”石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章凉突然开窍了。第二……”他顿了顿,“有人,或有什么事,让他看到了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房间里一阵沉默。 “那我们的计划……”板垣征四郎问。 “照旧。”石原莞尔眼中闪过冷光,“但要加强准备。第一,继续向东北增兵,以『防匪』、『护侨』为名,將驻朝鲜的第20师团部分兵力秘密前移。第二,加快在满铁沿线修建秘密工事,特別是北大营、东大营对面。第三,土肥原君——” “在。” “你手下的『特別工作班』,要加快行动。收买、分化、製造事端。重点目標是东北军內部那些摇摆分子,特別是……张景惠、臧式毅这些人。” 土肥原点头:“已经在做。张景惠贪財,臧式毅恋权,都有突破口。但最近章凉查得严,动作不能太大。” “小心行事。”石原最后看向眾人,“诸君,记住: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拿下满洲,帝国才有未来。而章凉,是必须搬开的石头。如果他真敢抵抗——”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那就让他成为『暴支』的典型,让全世界看看,反抗帝国的下场。” 九月十八日,晨。雨后的奉天,天空湛蓝如洗。 北大营的操场上,第七旅全旅集合。八千官兵,土黄色军装整齐列队,枪刺如林。张瑾之站在临时搭起的水泥台上,没有讲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王以哲在他身侧,低声匯报:“按您的命令,全旅轻武器已下发到班。重机枪、迫击炮进入预设阵地。弹药库双岗,钥匙由我和三位团长分管,必须两人同时在场才能开启。” “士兵反应如何?” “起初有些乱,但……大多数弟兄,其实憋著一股劲。”王以哲犹豫了下,“不瞒副司令,自打老帅走后,咱们东北军,好久没这么硬气了。” 张瑾之点头,走下水泥台,走进队列。 他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看。看枪,看装备,看脸。偶尔停下来,问:“多大了?”“当兵几年?”“家里还有什么人?” 很家常的问题,但士兵们答得认真。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少帅,和以前那些走马观花的长官不一样。他的眼睛,是真的在看他们。 走到一个瘦高个士兵面前,张瑾之停下。这士兵的绑腿打得松,枪背带也歪了。 “班长出列。” 一个三十出头的老兵跑出来,敬礼。 “你的兵?” “是!” “教过他打绑腿吗?” “教、教过……” “那为什么打成这样?”张瑾之声音不高,但整个操场都听得见,“绑腿打不好,急行军会散,散了就摔跤,摔跤就掉队,掉队就死。你是想让他死?” 班长脸涨得通红:“属下失职!” “入列。”张瑾之没多说,继续往前走。但这一出,让整个第七旅的军官,脊背都绷紧了。 巡视完步兵,到炮兵阵地。四门75毫米山炮已进入预设发射位,炮手就位。 “试射一发。”张瑾之说。 炮连长愣了下:“现、现在?” “现在。” 命令下达。装填,瞄准,击发。“轰——”炮弹出膛,远处预设靶区升起烟柱。但偏了,偏右约五十米。 “谁是指挥员?”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官跑出来,敬礼的手在抖。 “哪个学校毕业的?” “北境陆军讲武堂,炮兵科,第七期!” “学没学过修正?” “学过!” “那为什么打偏?” 年轻军官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张瑾之走到炮位,看了眼標尺,又看了眼远处:“风速三,东南向,湿度大,药温偏低。这些因素,你计算了吗?” “没、没……” “为什么不算?” “平时训练……都不算这些……” 张瑾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全旅官兵说:“都听见了?平时训练,不算这些。为什么?因为觉得没必要?因为觉得打不准也没关係?” 他声音提高:“我告诉你们,战场上,你打偏五十米,炸死的就是自己人!你算错一个参数,丟的就是一个阵地!平时不认真,战时就是送命!从今天起,第七旅所有训练,按实战標准。炮兵,风速、湿度、药温、炮管磨损,全部纳入计算。步兵,射击、刺杀、土木作业,不合格的,加班练,练到合格为止!” 他看向那个年轻炮兵军官:“你,撤职。去当三个月炮手,什么时候能把炮弹打到靶心十米內,什么时候覆职。” “是!”年轻军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挺直脊背。 张瑾之又看向炮连长:“你,连带责任,记过一次。一个月內,全连命中率提不上去,你也撤。” “是!” 整个操场,鸦雀无声。但某种东西,在沉默中生长——是敬畏,是压力,也是一种久违的、属於军队的肃杀之气。 巡视结束,回到旅部。王以哲跟进来,关上门,才低声道:“少帅,是不是……太严了?那个炮兵排长,是臧主席的远房侄子……” “所以呢?”张瑾之看他,“战场上,日本人的炮弹,会因为他是臧式毅的侄子就绕道走?” 王以哲语塞。 “王旅长,”张瑾之坐下,声音缓下来,“我知道你难。第七旅驻守奉天,各方关係盘根错节,哪个兵后面可能都连著某个长官。但你要记住:军队,是打仗的。打仗,是要死人的。平时对他们严,战时他们才能活。这个道理,你得懂,也得让下面人懂。” “属下明白。” “从今天起,第七旅实行新规。”张瑾之从怀里掏出一份手稿——是他昨晚熬夜写的,“第一,军官选拔,一律考核。不论文凭,不论关係,只论本事。第二,训练大纲,全部更新。我带来的这几个人——”他指了指门外站著的几个年轻参谋,“是讲武堂新毕业的,脑子活,让他们参与修订。第三,士兵待遇,提高。餉银按时发,伙食標准提高,受伤、阵亡的抚恤,翻倍。” 王以哲接过手稿,越看越惊。这些改革,每一项都触动太多人利益。 “钱从哪来……” “我来想办法。”张瑾之站起身,“你只管执行。谁反对,让他来找我。但有一条:第七旅,必须是东北军第一块铁板。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真正能战的部队。做不到——” 他看向王以哲。 “我换人做。” 同日下午,大帅府东厢,机要室。 这里原本是章凉父亲章林的书房,后来改为存放机密文件之处。此刻,张瑾之、谭海,以及刚从京城秘密返回的情报处长高纪毅,三人对坐。 高纪毅,东北军情报系统实际负责人,三十五六岁,面容普通,属於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 “都查清楚了?”张瑾之问。 “查清楚了。”高纪毅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几份文件,“这是最近三个月,与日本方面有异常接触的人员名单。按您吩咐,只查实锤,不听风言。” 张瑾之翻开。第一页,几个名字跳入眼帘:臧式毅(三次秘密会见满铁理事)、张景惠(收受日商“馈赠”价值五万银元)、荣臻(其子在日本留学,费用由“匿名人士”承担)……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心上。 “可靠吗?” “可靠。”高纪毅指著文件上的標註,“臧式毅的会见,我们有內线在满铁,亲眼所见。张景惠的受贿,有银行流水和中间人供词。荣臻之子的事,是我们在东京的人查到的,匯款方是『东亚兴业株式会社』,背后是日本军部。” 张瑾之闭上眼睛。荣臻,军事厅厅长,东北军核心高层之一。他的儿子…… “少帅,”高纪毅低声说,“怎么处理?” “先不动。”张瑾之睁开眼,“名单上这些人,分三类。第一类,已经铁了心当汉奸的,监视,控制,但不能打草惊蛇。第二类,摇摆的,敲打,拉拢,看能不能拉回来。第三类,只是有些瓜葛但尚未实质背叛的……警告,观察。” “是。” “另外,”张瑾之看向高纪毅,“我要你组建一个全新的情报单位,直接对我负责。人员,从讲武堂毕业生、青年军官、还有社会上的爱国学生里挑选。要求:年轻,乾净,有热血,脑子好使。任务只有一个:盯死日本人,特別是关东军参谋部那几个——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高纪毅眼睛一亮:“这需要大量经费和人手……” “经费我批,人手你挑。”张瑾之顿了顿,“这个单位,代號『夜梟』。绝密,除你我谭海外,不得有第四人知。” “是!” 高纪毅离开后,谭海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少帅,荣厅长他……” “我知道。”张瑾之打断他,“荣臻跟了爹十几年,劳苦功高。但他儿子在日本……这是个把柄。日本人不傻,他们肯定在等,等关键时刻用这个要挟他。” “那怎么办?” “两条路。”张瑾之走到窗前,“第一,把他儿子弄回来。第二,如果弄不回来……在出事前,把他调离关键岗位。” “可荣厅长掌管军事厅,突然调离,会引起震动。” “所以得找个合適的理由。”张瑾之转身,“谭海,你去办件事:以我的名义,给在日本留学的北境籍学生发信,就说东北建设需要人才,欢迎他们回国效力,待遇从优。特別点出几个名字,包括荣臻的儿子。” “您这是……打草惊蛇?” “是敲山震虎。”张瑾之眼神冷下来,“我要让日本人知道,他们那些小把戏,我清楚。也要让荣臻知道,我给他机会。” 谭海明白了:“如果荣公子回国,说明荣厅长心还向著咱们。如果不回……” “那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张瑾之声音很轻,但很沉。 窗外,天色又阴下来。奉天的秋天,总是这样,晴一阵,阴一阵。 谭海走到门口,又回头:“少帅,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您这些手段……不像以前的您。” 张瑾之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谭海,你说,要是爹还活著,面对现在这局面,会怎么做?” 谭海想了想:“老帅……可能会更圆滑些,但该狠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是啊。”张瑾之望向墙上张作霖的遗像,那个留著八字鬍、眼神凌厉的东北王,似乎在看著他,“爹当年,能从一个小小保安队长,做到东北王,靠的不是圆滑,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狠。这个道理,我明白得晚了点,但还不算太晚。” 谭海深深看了他一眼,鞠躬,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张瑾之一人。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想起2025年,在陈列馆里看到的那些档案。荣臻的名字,出现在“偽满洲国军事顾问团”名单里,虽然只干了三个月就称病辞职,但那一笔,终究是污点。 而现在,他有机会改写这个污点。 笔尖终於落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给歷史一个机会,给人性一个选择。” 写罢,他將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窗外,又下雨了。 1930年9月18日。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还有整整一年。 而暗流,已经汹涌。 第5章 交锋时刻 一、倒计时364天 1930年9月19日,晨。 张瑾之醒来时,窗外天色还是青灰色。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才確认自己还在1930年,还是章凉。枕边空著,于凤至早已起身——她习惯早起料理家务,这是多年持家养成的习惯。 他坐起身,床头柜上摆著一份手写日程表。谭海的笔跡: 上午9:00 会见日本领事林久治郎(大帅府西花厅) 上午11:00 听取荣臻军事改革进展报告 下午2:00 视察东塔机场(空军) 下午4:00 接见英美记者团 晚上7:00 宴请讲武堂新毕业军官 满满当当。这就是一方诸侯的日常。 洗漱,更衣。于凤至亲自替他整理军装领口,手指抚过那三颗將星,轻声说:“今天要见林久治郎了。” “嗯。” “我听说,石原莞尔也来了奉天,虽然不会公开露面,但肯定在幕后。” 张瑾之握住她的手:“你消息比我还灵通。” “是爹以前的老关係。”于凤至低头替他系武装带,“满铁里,还有几个念著爹旧情的。他们递话过来,说石原这次来,带了关东军司令部的『特別指示』。” “什么指示?” “不清楚,只说……態度会比以前更强硬。”于凤至抬头看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忧色,“汉卿,真要走到那一步吗?我是说,和日本人彻底撕破脸……” “脸早就撕破了。”张瑾之平静地说,“只是以前我们装作没看见,他们装作很友好。现在,我不想装了。” 于凤至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变了之后,我其实偷偷去问过医生,问人会不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医生说,有一种可能,是经歷极大刺激,或……想通了什么事。” “你觉得我是哪种?” “不知道。”于凤至替他戴好军帽,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但现在的你,让我想起爹刚走那会儿的你——也是这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股狠劲。后来那劲慢慢散了,现在又回来了。” 张瑾之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九岁的脸,但因为长期熬夜、吸菸、纵慾,显得有些虚浮。眼袋很重,但眼睛很亮,那是张瑾之的眼神——一个从2025年来的,知道歷史结局,决心改变一切的人的眼神。 “凤至,”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陌生到不认识了,你会怎么办?” “你是我的丈夫。”于凤至答得很简单,“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丈夫。” 张瑾之心头一热。他知道歷史上这对夫妻的结局:章凉被囚禁后,于凤至奔走营救,最终病逝美国,临终前还在为丈夫奔走。这是一段被歷史大潮裹挟,但始终没有断裂的感情。 “我走了。”他转身。 “汉卿。”于凤至叫住他,“无论你今天做什么决定,我都在家里等你。” 西花厅的陈设,与昨晚宴请领事时並无二致,只是气氛天差地別。长条桌两侧,只坐了三个人:这边是张瑾之、谭海(记录),那边是林久治郎,以及一个作陪的日本领事馆参赞。 没有翻译。林久治郎的汉语很流利,带著关西口音。 “章將军,冒昧来访,还请见谅。”林久治郎微微欠身,標准的日式礼节。 “林久领事客气。”张瑾之抬手,“请用茶。” 寒暄三句,切入正题。 “章將军,”林久治郎放下茶杯,表情严肃起来,“我国政府注意到,近期东北军频繁调动,第七旅进入战备状態,弹药下发,取消休假。这些举动,已经在满铁沿线引起日侨不安。我方希望了解,贵方意图为何?” 来了。標准的先发制人。 张瑾之不疾不徐:“东北是华夏领土,东北军是华夏军队。在华夏领土上调动军队,加强防务,是华夏內政。不知贵国政府为何『不安』?” “因为这种调动的针对性和强度,已经超出正常防务需要。”林久治郎向前倾身,“章將军,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关东军司令部认为,贵方的行为,是对《日华协议》的挑战,是对满洲现状的破坏,是对日本在满蒙特殊权益的威胁。” 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张瑾之笑了:“林久领事,您说的《日华协议》,是1915年的『二十一条』吧?那个协议,华夏联邦从未正式承认。至於满洲现状——满洲现状就是,这是华夏联邦领土,华夏军队在此驻防,天经地义。至於日本在满蒙的『特殊权益』……” 他顿了顿,直视林久治郎:“那些权益,是怎么来的,领事先生应该比我清楚。是日俄战爭后从俄国手里接手的,是趁著华夏联邦內乱一步步扩大的。但说到底,这都是在华夏联邦领土上的外国特权。而特权,不是权利,是可以收回的。” 林久治郎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张瑾之如此直接。 “张將军,您这话,很危险。” “危险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张瑾之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林久领事,我也有几句话,想请您转告贵国政府,特別是关东军司令部的某些人。” “请说。” “第一,东北是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第二,华夏军队在华夏领土上的一切行动,不需要向任何外国解释。” “第三,日本在东北的一切权益,必须在尊重华夏联邦主权的前提下,通过平等协商解决。任何企图以武力威胁、以阴谋手段改变现状的行为,都將被视为侵略,並將遭到坚决反击。” “第四,也是最后一点——”张瑾之盯著林久治郎的眼睛,“请转告石原莞尔中佐,他的《世界最终战爭论》写得不错,但用错了地方。满洲不是日本的『生命线』,是三千万华夏人的家园。谁想夺走这个家园,就得准备付出血的代价。”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久治郎脸上的职业微笑彻底消失。他盯著张瑾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曾经在酒会上谈笑风生、对日本態度曖昧的张瑾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如刀、寸步不让的强硬派。 “章將军,”林久治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您知道这些话的后果吗?” “知道。”张瑾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不说这些话,明天的后果会更严重。” “您这是在玩火。” “是有人在东北玩火,我只是准备了一桶水。”张瑾之放下茶杯,“林久领事,今天的会见到此为止吧。您可以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另外——”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仍坐著的日本领事: “从今天起,满铁附属地內的一切军事调动,包括日本在乡军人的集结、装备运输,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向东北边防军司令部报备。否则,我方將视为敌对行为,有权採取必要措施。” “这是最后通牒吗?”林久治郎也站起来,脸色铁青。 “这是通知。”张瑾之转身,“谭海,送客。” 领事馆的车驶离大帅府后,没有直接回领事馆,而是绕了一圈,开进了满铁附属地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后院。 二楼密室,石原莞尔听完林久治郎的复述,沉默了很久。 “他真这么说?”板垣征四郎不可置信。 “一字不差。”林久治郎脸色依然难看,“他甚至提到了石原君的《最终战爭论》……这书只在参谋本部小范围传阅,他怎么会知道?” 石原莞尔走到窗前,背对两人。窗外是满铁附属地的街道,日本侨民、商人来来往往,仿佛这里已经是日本领土。 “他变了。”石原轻声说,“不是偽装,是真的变了。他知道了什么,或者……预见到了什么。” “难道我们的计划泄露了?”板垣征四郎紧张起来。 “不可能。”石原转身,眼神冰冷,“计划只有我们三人,加上司令官和几个核心参谋。都是帝国最忠诚的军人,不可能泄露。” “那他怎么会……” “直觉?不,是判断。”石原走回桌边,手指敲打著桌面,“他一定是通过某些跡象,判断出我们的意图。而他今天的表態,是在划红线——他在告诉我们,如果再往前一步,就是战爭。” “那怎么办?”林久治郎问,“原计划是逐步施压,逼他让步,然后製造事端,一举占领奉天。现在他摆出死战架势,我们如果硬来,损失会很大。” “损失?”石原笑了,那笑容让林久治郎脊背发凉,“林久君,你还在算损失。但张汉卿算对了——我们要的不是一点利益,是整个满洲。为了这个目標,损失一个师团,两个师团,又怎样?” “可是国际舆论……” “国际舆论?”石原打断他,“只要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內占领奉天,控制东北军政中枢,国际社会除了抗议,还能做什么?国联?笑话。美国?他们正陷在经济危机里。苏联?他们巴不得我们和华夏联邦两败俱伤。”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满洲地图前,手指点在奉天的位置。 “原计划是在明年秋天,等东北军主力入关后动手。但现在看来,章凉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了。他不但不会入关,还会全力备战。”石原转身,眼中闪过决绝,“所以,计划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板垣征四郎问。 “最迟明年春天。”石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半年,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继续增兵,但要以『剿匪』、『演习』为名,秘密进行。第二,加快收买东北军內部人员,特別是……那些手握实权,但对张瑾之不满的。第三,製造一系列『事件』,让国际社会逐渐接受『华夏联邦军队挑衅,日军被迫自卫』的敘事。” “具体时间?” “1931年4月。”石原说,“那时东北冰雪消融,利於机械化部队行动。而且,四个月时间,足够我们完成所有准备。” 林久治郎犹豫:“可是司令官那边……” “我会亲自回旅顺,向司令官匯报。”石原看著两人,“诸君,歷史给了帝国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虚弱但富饶的邻国,一个內部分裂的政权,一个国际社会无暇东顾的窗口期。如果我们错过,將是帝国的罪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字字如铁: “章凉必须死,或者,必须消失。东北,必须是日本的。” 同一时间,东塔机场。 这是东北空军的摇篮。跑道是夯土铺煤渣,简陋但平整。机库里,二十多架飞机一字排开:大部分是法国高德隆c.59教练机,几架英国阿弗罗504k,还有四架崭新的波音p-12战斗机——这是张瑾之去年从美国进口的,当时全国独一份。 张瑾之在航空处长徐世英陪同下,检阅飞行队。 “目前能飞的飞行员,四十七人。”徐世英匯报,“飞机能用的,十八架。但油料只够训练,真打起来,最多撑三天。” “油料我想办法。”张瑾之看著那些飞机。在2025年,这些是博物馆里的老古董,但在这里,它们是制空权的希望。“从今天起,飞行队进入战备。每天保持至少四架飞机在空中巡逻,范围覆盖奉天周边五十公里。重点是满铁沿线,特別是日本兵营、军火库上空。” “可是少帅,这会引起外交纠纷……” “日本人的飞机天天在我们头上飞,他们怎么不怕纠纷?”张瑾之转头看他,“徐处长,空军是眼睛,是拳头。眼睛要亮,拳头要硬。从今天起,飞行队实弹训练,靶场设在浑河滩。打不准的,停飞。不敢飞的,退役。” “是!” 走到那四架波音p-12前,张瑾之停下。双翼,敞开式座舱,最大时速300公里,装备两挺7.62毫米机枪。在1930年,这是顶级战机。 “这四架,单独编队,最好的飞行员,最好的地勤。”张瑾之抚摸冰冷的铝製蒙皮,“我要它们隨时能起飞,隨时能作战。任务只有一个:如果日本飞机敢出现在奉天上空,打下来。” “可如果打下来,就是开战……” “那就开战。”张瑾之看著徐世英,“徐处长,你记住:天空没有国界,但有主权。中国的天空,不能让外国飞机隨便进。这个道理,你得让你的飞行员都懂。” 徐世英立正:“明白!” 离开机场前,张瑾之看到一群年轻飞行员正在休息,围著一架飞机討论什么。他走过去,飞行员们慌忙起立敬礼。 “继续。”他摆手,“聊什么呢?” 一个二十出头的飞行员壮著胆子说:“报告副司令,我们在说,要是真和日本人打空战,该怎么打。他们的中岛式战斗机,速度比咱们的波音快,爬升也好……” “那就別跟他们比速度,比爬升。”张瑾之说,“空战不是比武,是杀人。利用云层,利用太阳方位,双机编队,一架诱敌,一架猎杀。这些,教官没教?” “教是教过,但没实机对抗过……” “那就安排对抗训练。”张瑾之对徐世英说,“从明天起,每周两次实机对抗,红蓝对抗,输的队打扫一个月机库。” 年轻飞行员们眼睛亮了。 “还有,”张瑾之看向那个发言的飞行员,“你叫什么?” “高志航!” 张瑾之心头一震。高志航,未来的中国空军“四大金刚”之首,1937年八一四空战首开纪录,击落日本“轰炸机之王”,同年牺牲。 现在,他二十二岁,就站在这里,眼睛发亮,对未来一无所知,又充满期待。 “好好飞。”张瑾之拍拍他的肩,“中国的天空,要靠你们守著。” 下午四点,大帅府记者招待会。 三十多个中外记者聚集在议事厅,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张瑾之没穿军装,而是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后。 “诸位,”他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今天请各位来,是想澄清一些事实,也表明一些立场。” 他首先通报了东北军近期“正常防务调整”的情况,用词官方但明確。然后,话锋一转: “近来,有某些外国媒体,特別是日本报纸,散布谣言,称东北军备战是针对日本,是要破坏东亚和平。对此,我正式驳斥:这是毫无根据的污衊。” “华夏联邦军队在华夏联邦领土上进行正常防务建设,是天经地义的权利。某些国家之所以对此『不安』,恰恰说明他们心中有鬼——他们在华夏联邦领土上,有著不符合国际法、不符合华夏联邦主权的特殊存在,有著不可告人的企图。” 台下譁然。日本《朝日新闻》记者站起来:“章將军,您这是在指责日本吗?” “我在陈述事实。”张瑾之平静地看著他,“如果贵国认为这是指责,那请先审视自己在东北的行为:满铁附属地的治外法权,关东军的非法驻军,以及在满蒙的各种特权——这些,符合《九国公约》吗?符合华盛顿会议的精神吗?” “可是这些权益是歷史形成的……” “歷史形成的不等於合法,更不等於永久。”张瑾之打断他,“华夏联邦正在走向统一,走向復兴。一切不平等条约,一切外国特权,都將隨著华夏联邦的復兴而逐步废除。这是歷史的必然,也是华夏联邦人民的意志。” 英国《泰晤士报》记者提问:“章將军,如果日本不接受您的观点,甚至採取强硬措施,您准备怎么办?” “自卫。”张瑾之答得乾脆,“华夏联邦热爱和平,但从不惧怕战爭。如果有人把我们的和平愿望当作软弱,把我们的忍让当作可欺,那么他们会发现,他们犯了致命的错误。” “您有信心战胜日本吗?” “我没有说过要战胜谁。”张瑾之看著全场,“我说的是自卫。但自卫,意味著不惜一切代价保卫家园。这个代价,可能很高,但比起失去家园、沦为亡国奴的代价,再高也值得。” 招待会持续了一小时。结束时,记者们涌上来追问,张瑾之在谭海等人护卫下离开。 回到书房,谭海递上一沓刚收到的外国报纸摘要。 “《纽约时报》標题:『张瑾之对日强硬表態,满洲局势紧张』。”《泰晤士报》:“『东北少帅划红线,日本面临选择』。”《朝日新闻》:“『张瑾之挑衅言论,帝国难以容忍』。” “苏联《真理报》呢?”张瑾之问。 “还没到,但莫斯科电台今晚有评论,我们的人在监听。” 张瑾之点点头,走到地图前。红色图钉標记日军据点,蓝色標记东北军驻地,奉天周边,红蓝交错,像一盘棋。 不,不是棋。是战场。是已经拉开序幕的战场。 “少帅,”谭海低声说,“您今天这些话,明天就会传遍世界。日本国內肯定会有激烈反应,军部那些少壮派……” “我要的就是这个反应。”张瑾之手指点在地图上,“谭海,你知道打架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对方不知道你会还手。”张瑾之转身,“你示弱,对方就得寸进尺。你亮拳头,对方反而要掂量。我今天亮拳头,不是真要打,是告诉日本人:打,可以,但准备好崩掉满嘴牙。” “可如果他们认为我们在虚张声势……” “所以接下来,要让他们看到,我们不是虚张声势。”张瑾之走到书案前,摊开一份文件,“从明天起,全军大练兵。各部队轮流到浑河靶场实弹演习,炮弹、子弹,敞开了用。让日本人的侦察机看,让他们的间谍看,看得清清楚楚。” 谭海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弹药……” “打光了再造,造不了就买。”张瑾之顿了顿,“钱的事,我来解决。” 晚宴设在讲武堂军官食堂。二十多个新毕业的年轻军官,坐得笔直,看著主位上的张瑾之。 这些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眼睛里有光,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这位传奇少帅的崇拜。张瑾之一个个看过去,试图从记忆中找出那些將在未来闪耀或陨落的名字。 “都放鬆些。”他举杯,“今天不是训话,是吃饭,是聊天。你们是东北军的未来,我想听听,你们眼里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沉默。然后,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中尉站起来:“报告副司令!我认为,未来东北军应该完全现代化,像德国国防军那样,机械化,摩托化,拥有强大的空军和装甲部队!” “好。”张瑾之点头,“但钱从哪来?” “发展工业,自强!咱们东北有煤,有铁,有大豆,有木材,只要好好经营,不比日本差!” “还有呢?” 另一个站起来:“要整顿军纪!淘汰旧式军官,任人唯贤,加强训练,特別是夜战、近战、山地战,咱们的地形,就得用適合的打法!” “说得好。” 一个接一个,年轻军官们开始发言。有的谈装备,有的谈战术,有的谈军民关係,有的谈情报工作。虽然稚嫩,但有想法,有热血。 张瑾之静静听著。他知道,歷史上这批讲武堂毕业生,很多人在九一八后隨军入关,又在抗战中牺牲大半。少数留在东北的,或降日,或转入地下,或上山打游击。 但现在,他们有机会走另一条路。 “你们都说得很好。”晚宴尾声,张瑾之站起来,“但我今天想告诉你们的是,军事现代化,战术革新,装备更新,这些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心臟。 “是为什么而战。” “你们可能会说,为军餉,为前程,为光宗耀祖。这些都没错。但当炮声真的响起,当子弹从耳边飞过,当看到身边的弟兄倒下时,支撑你们继续战斗的,只能是更根本的东西。”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个东西,叫家园。”张瑾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们脚下的土地,是你们的祖辈开垦的。你们呼吸的空气,是这片黑土地给的。你们的爹娘姊妹,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如果这片土地被外人占了,你们的一切,就都没了。” “日本人想要这片土地。他们要的不仅是土地,是要让你们,让你们的子孙,变成他们的奴隶,说他们的话,信他们的神,忘了自己是谁。”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二十多个年轻人,吼声震得食堂嗡嗡作响。 “那就记住今天的话。”张瑾之举起最后一杯酒,“记住你们为什么穿上这身军装。记住你们的枪口该对准谁。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东北,是咱们的。谁想拿走,就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乾杯!” “乾杯!”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年轻军官们眼眶发红,不知是酒劲,还是別的。 晚宴结束,张瑾之在谭海陪同下走出讲武堂。秋夜的风很凉,吹散了酒意。 “少帅,”谭海低声说,“您今天……说得太好了。那些孩子,眼睛都亮了。” “光眼睛亮不够。”张瑾之望著夜空,星辰稀疏,“得让他们手中有刀,心中有火。刀要快,火要旺。” 坐进车里,他忽然问:“荣臻那边,有回信吗?” “有。”谭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儿子从东京回信了,说……学业未成,暂不回国。” 张瑾之闭上眼睛。歷史,还是朝著原来的方向滑了一小步。 “知道了。”他睁开眼,“继续监视,但不要惊动。另外,给高纪毅传话:夜梟的第一个任务,是盯死土肥原贤二的特务机关。我要知道他们每个人,每个据点,每条线。” “是。” 车驶过奉天街头。路灯昏暗,很多店铺已打烊。这座城,这座东北的心臟,在夜色中沉睡,浑然不觉刀已悬在头顶。 张瑾之看著窗外闪过的街景,忽然想起2025年的那个深夜,他在陈列馆里,对著那些黑白照片发的誓。 “等著,”他轻声说,不知是对那些冤魂,还是对自己,“这一次,不一样。” 车驶入大帅府。门卫敬礼,铁门缓缓关闭。 夜色如墨,吞没了一切光亮。 而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还有三百六十三天。 第6章 第一颗种子 奉天晨晓 1930年9月22日,大帅府作战室 深夜十一点。 作战室的墙壁上,巨大的东北全境地图被各色图钉和红线覆盖。张瑾之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笔尖在“哈尔滨”和“长春”之间来回移动。 六天了。 穿越到这个时空已经整整六天。这六天里,他做了以下事情: 1. 撤回抽调东北军入关的命令,並以“剿匪不力、需整肃地方”为由,將已南下的先头部队紧急召回。 2. 连续三天视察北大营、东大营、讲武堂,当场撤换两名训练懈怠的团长,提拔三名年轻军官。 3. 密令瀋阳兵工厂开足马力生產弹药,特別是手榴弹和迫击炮弹——这是他知道的,未来保家卫国的抗爭中消耗最大、也最实用的武器。 4. 通过谭海,秘密约见东北大学、冯庸大学的几名进步学生代表,听他们讲述民间疾苦与大眾诉求。 5. 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梳理记忆资料库:关东军编制、东北军內部派系、东北经济数据、1931-1945年国际局势关键节点…… 但不够。 远远不够。 铅笔“啪”一声折断。张瑾之盯著地图上那条代表南满铁路的红色粗线,从大连一路延伸到长春,像一条毒蛇,横贯东北腹部。关东军就沿著这条铁路线驻防,像毒蛇的毒牙。 三十万东北军对两万关东军,纸面实力碾压。但他太清楚了:战爭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关东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指挥体系高效,更关键的是——他们有明確的扩张意图,有狂热的军国主义精神支撑,有本土工业体系的持续输血。 而东北军呢?旧式军队的通病:派系林立、贪腐横行、训练不足,更致命的是——没有凝聚人心的信念。士兵不知道为何而战,军官想著升官发財。这样的军队,装备再好也是一盘散沙。 “必须找到一种力量……”张瑾之喃喃自语,手指按在地图上,“一种能把三千万东北人凝聚起来的力量。一种能让农民拿起锄头、工人拿起铁锤、学生拿起笔,一起守护家园的力量。”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信念:全民守土。 这是他在2025年研读无数史料后坚信的真理。动员民眾、依靠民眾、武装民眾,以乡土为根基,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为大胜……这是弱国抵御强国入侵的有效路径,是被歷史反覆证明过的生存之道。 而说到全民守土,就绕不开那些在歷史上以民为本、带领民眾抗爭的先驱。那些在山河破碎之际,扎根民间、凝聚力量的先行者,他们的理念与实践,是乱世中的灯塔。 张瑾之猛地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桌上的电话是老式手摇式,他抓起听筒:“接谭海,现在,无论他在哪。” 等待接通的十几秒里,他的思绪在飞转。1930年9月,那些先驱或许已在南方山区探索救亡之路,具体位置……赣南?闽西?他需要更精確的情报。 “少帅?”谭海的声音带著睡意,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两件事,绝密。”张瑾之语速极快,“第一,立即动用我们在南方的一切情报网,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一批以民为本、倡导救亡图存的有识之士。” “少帅,您指的是……”谭海的声音变得极其谨慎。 “是那些扎根民间、关注农工生计,主张团结抗敌的人。”张瑾之补充道,“尤其是一位湖南籍的先驱,传闻在江西附近活动,致力於唤醒民眾、组织自卫力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少帅,”谭海的声音带著困惑,“南方確有不少倡导革新、呼吁救亡的团体和个人,多是关注民生疾苦、主张地方自治的有识之士,但您说的这位湖南籍先驱,情报档案中暂无明確记载。我们目前的情报重点是南京政府和各地军政力量,对民间革新人士的关注確实不足……” “那就扩大范围找!”张瑾之打断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急切,“用钱,用人,用一切手段。我要在最短时间內,与这些有识之士建立联繫。” “可是少帅,与民间革新团体接触过密,若被南京方面知晓……” “那就严守秘密。”张瑾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听著,谭海,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这些人,这些团体,掌握著一种力量——一种凝聚民心、动员民眾的力量。找到他们,告诉他们,东北的张瑾之,想和他们探討如何团结民眾、抵御外侮。” 又是一阵沉默。谭海显然被这番话震住了。少帅要主动联络民间革新力量?还要探討抵御外侮?日本人和东北军此刻表面上仍维持著脆弱的和平,这份急切实在反常。 “第二件事,”张瑾之继续说,“你亲自去查,了解各国革新思潮、民生改良理念,以及那些关注农工权益、倡导全民团结的思想流派。特別是欧洲、俄国近年来的社会变革经验,还有相关的进步著作与理念,我要知道这些思想在当下的传播情况。” “卑职明白,这就安排人手走访学者、留学生和报社,搜集相关资料。”谭海的声音依旧带著困惑,但多了几分坚定。 “你不需要深究理论,只需摸清现状。明天中午之前,我要初步答案。” 掛断电话,张瑾之在作战室里踱步。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为什么谭海对那位关键先驱毫无头绪?就算此刻他尚未声名远扬,但作为倡导民生与自卫的核心人物,不该完全没有痕跡。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 他扑到书柜前,疯狂翻找。歷史书,报纸,內部情报摘要……没有。关於南方革新团体的记载,只有零星几处提到“民间自救”“地方改良”,再无更多细节。没有那些標誌性的根据地记载,没有系统的民眾动员理念传播,更没有形成有影响力的核心力量。 他冲回办公桌,抓起另一部电话——这是直通东北大学图书馆的专线。值班的是个老教授,被他深夜吵醒,语气不满。 “我问你,”张瑾之顾不得礼节,“听说过关注农工权益、倡导社会革新的经典著作?或是俄国近年社会变革中,关於民眾动员、民生改善的相关理念?” 老教授愣了半天:“少帅,您说的这些……老朽只知俄国在十几年前確有革命,后建立新政权,施行的是国家资本主义,与欧美体制相近,其变革重点在工业与国家治理,並未听闻有系统的农工动员理念传播。至於相关经典著作,学界偶有提及欧洲的民生改良思潮,但並未形成广泛影响,更无统一的传播体系。” 电话从手中滑落,听筒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忙音。 张瑾之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这个世界,那些他熟知的、系统的民眾动员思想与革新运动並未成型。 那些凝聚人心的核心理念,没有广泛传播。 那些带领民眾抗爭的先驱,或许尚未走上歷史舞台,或许仍在默默无闻地摸索。 混乱。巨大的混乱。他所有关於“联合革新力量”“动员民眾”“全民守土”的计划,都建立在一个基本的认知前提上:这个世界有成熟的革新理念,有凝聚人心的先驱,有经过实践检验的民眾组织方法。 但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呢? “种子……”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那颗唤醒民眾的种子……那我就自己来种。” 他重新抓起电话,这次要通了另一个號码——负责对南京及各地联络的特別情报处。 “我是张瑾之。立即动用我们在南方的一切关係,秘密寻找以下几个人。记住,是绝密寻找,不要通过官方渠道,不要留下任何文字记录,找到后不要接触,第一时间把他们的详细位置、现状报告给我。” 他一口气报出几个名字: “彭坤山。湖南人,大概率在军队服役,性情刚毅,关注士兵与民眾疾苦。” “林伯韜。湖北人,年轻,可能在军队或军校深造,有军事天赋。” “刘振川。四川人,可能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或在军校任教,精通军事理论。” “贺云亭。湖南人,在湘鄂西一带活动,素有侠义之心,曾组织民眾自卫。” “陈仲谋。四川人,可能在江西或湖北,学识渊博,关注民间疾苦。” “罗敬之。湖南人,可能从事教育或地方事务,善於协调民眾关係。” “徐继业。山西人,应该在军队服役,有指挥才能。” “聂云峰。四川人,可能在城市从事文化或联络工作,善於团结各界人士。” “叶沧澜。广东人,可能在上海、天津或香港活动,熟悉军政事务。” 他一顿,又补充了几个名字:“还有李默安、韩礪之、王慎之、刘青峰、叶挺之……这些人或在军政体系,或在民间活动,皆是有才干、有担当之人,仔细排查。” 电话那头的情报军官显然在疯狂记录,纸张哗哗作响。“少帅……这些人,为何如此重要?” “他们都是能撑起家国的栋樑之才。”张瑾之实话实说,“我要找到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掛断这个电话,他按铃叫来值班副官:“让刘尚清、臧式毅、王树翰、莫德惠、张作相,现在来见我。无论他们在哪,在干什么,半小时內,我要在会议室见到他们。” 副官震惊:“现在?少帅,已经快子时了……” “现在。” 半小时后,大帅府小会议室。 五个人,东北政务委员会的核心文官班底,睡眼惺忪但强打精神,坐在长桌两侧。他们不明白,少帅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把他们从被窝里叫起来。但过去六天,这位少帅的种种反常举动——撤回入关命令、频繁视察部队、秘密会见学生——已经让他们隱约感觉到,东北的局势,可能要迎来重大变化。 张瑾之没有坐,他站在长桌尽头,背后是垂下的东北地图。煤油灯的光把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我今天叫你们来,只问一件事:东北三千万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五人面面相覷。財政厅长刘尚清轻咳一声:“少帅,自大帅主政以来,修铁路、办工厂、兴教育,百姓生活虽不比关內富庶,但也算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张瑾之打断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带著远处贫民区飘来的煤烟和腐朽气味。“刘厅长,你出去看过吗?去乡下看过吗?农民租地主的地,交完租子还剩几口粮?工人一天干十二个时辰,工钱够不够买米?奉天城里的乞丐,冬天冻死在街头,第二天清道夫像扫垃圾一样扫走——这就是你说的安稳度日?” 刘尚清脸色发白,不敢接话。 “我父亲,”张瑾之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张大帅,一辈子想的是守护东北疆土,想的是张家基业。我呢?我以前想的是吃喝玩乐,想的是怎么在南京那边周旋求存。”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东北,不是章家的东北。是三千万老百姓的东北。日本人为什么敢在咱们地盘上撒野?因为他们看准了,咱们东北军是章家的军队,不是守护百姓的军队!咱们东北政府是章家的政府,不是为百姓谋福祉的政府!” 这番话,像惊雷一样炸在会议室里。 章作相——章凉的老叔,东北军的元老——猛地站起来:“汉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大帅,没有你,哪有东北的安定局面?你说东北不是章家的东北,那还能是谁的?” “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百姓的。”张瑾之盯著他,一字一句,“从今天起,东北的治理,要以百姓福祉为先。” 死寂。 绝对的死寂。五个人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少帅,”秘书长王树翰声音发颤,“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传到南京,传到日本人耳朵里,会出大乱子的。” “乱子?”张瑾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等日本人打过来,烧杀抢掠,那才叫真乱子。等刺刀架在百姓脖子上,等黑土地被战火焚毁,那才叫乱子!”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听著,我要做三件事。第一,清查土地。东北所有耕地,重新丈量,登记造册。地主占田超过一百亩的部分,政府按市价赎买,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第二,减租减息。地租最高不得超过收成的百分之三十,利息不得超过年息一分。第三,在农村成立农会,由农民自己推选会长,处理地方事务,监督减租减息执行,协助维护地方治安。” “这、这是前所未有的变革啊!”臧式毅失声叫道。 “这是保家卫国的根基。”张瑾之直起身,“农民有了地,减了租,才会真心认同这个政府,守护这片土地。等日本人打过来,他们才会拿起锄头拼命,而不是冷眼旁观,甚至被迫依附外敌!” “可是钱呢?”刘尚清毕竟是管財政的,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赎买地主的土地,需要巨额资金。东北的財政本就紧张,还要扩充军备、整顿军队……”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张瑾之打断他,“你们只需要告诉我,这三件事,能不能办?怎么才能最快办成?”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一直没说话的莫德惠缓缓开口:“少帅,您这是要……在东北搞一场『民生革新』啊。” “不是悄无声息的革新。”张瑾之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是大张旗鼓,是轰轰烈烈。我要让全东北的农民都知道,章家不再是只谋基业的章家,是和他们站在一起、帮他们谋活路的章家。我要让全中国的老百姓都知道,东北是三千万人民的家园,谁敢来侵犯,我们就和谁死战到底!” 他收回目光,落在五个人脸上:“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干?” 没有人回答。但章作相第一个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茶杯:“汉卿,你说得对。大帅在世时常说,咱们老章家的根在东北,东北的根在老百姓。百姓要是没了活路,咱们章家也就没了立足之地。我跟你干。” 刘尚清苦笑:“財政上的窟窿,我想办法补。实在不行,我这张老脸,去跟各地商会、实业家商议筹措。” 王树翰、臧式毅、莫德惠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好。”张瑾之深吸一口气,“具体方案,明天开始擬。记住,要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散会时,天已蒙蒙亮。张瑾之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看著窗外渐渐甦醒的奉天城。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黄包车的铃鐺,小贩的叫卖,有轨电车的叮噹。 在这个民生革新理念尚未普及、民眾动员体系尚未成型的世界里,他刚刚播下了第一颗种子。 一颗“民生为本”的种子。 一颗“全民守土”的种子。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能长成什么。他不知道那些未来的栋樑之才,此刻在哪里,是否还保持著那份家国担当。他不知道,在这个被改写的歷史里,他能否真的凝聚起“全民一心”的力量。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是谭海。 “少帅,查到了。”谭海的声音很疲惫,但透著清晰的匯报语气,“您让我查的革新思潮与相关团体,目前南方確有不少倡导民生改良、地方自治的小团体,但规模分散,理念不一,没有形成统一的核心力量。您提到的欧洲、俄国相关思想,只有少数留学生和学者略有了解,並未广泛传播。” 张瑾之握电话的手,指节发白。 “但是,”谭海话锋一转,“您让我找的那几个人,有三个,有线索了。” “说。” “刘振川,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上海,专注於军事理论研究与教学,倡导军队革新。” “贺云亭,在湘鄂西一带组织民间自卫力量,保护乡邻免受匪患侵扰,口碑极佳。” “叶沧澜,现在在天津,任职於地方军政体系,主张整军经武、抵御外侮。” 谭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少帅,还有一件事。我们的人在上海发现,南京国民政府正在秘密接触德国,试图引进德国军事顾问,整顿军备。而德国方面开出的条件之一,是获得山东、东北部分矿產的开採权。” 张瑾之闭上眼睛。 这是平行时空的歷史轨跡有了偏差,但弱肉强食的法则没变。强者依然在覬覦这片土地,各方势力都在寻求自身的生存之道。 只是,这一次,没有成熟的革新理念指引,没有凝聚人心的核心力量,他必须自己闯出一条路。 他必须成为那个点燃火种、凝聚人心的人。 “继续找。”他对著话筒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找到剩下的人。找到所有心怀家国、有才干、有担当的人。然后,告诉他们——” 他停顿,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会议室,落在他脸上。 “告诉他们,在东北,有一个叫张瑾之的人,打算为百姓谋活路、为家国守疆土。问他们,愿不愿意来,一起干一件可能会掉脑袋,但能让三千万东北人安居乐业、让这个国家挺直腰杆的事。” 掛断电话。 天,亮了。 而在这个民生革新尚处萌芽、全民守土理念未兴的世界里,他刚刚划亮了第一根火柴。 火苗很小,在1930年秋天的晨风里,摇摇晃晃。 但毕竟,亮了。 第7章 资本与火种 1930年9月28日,奉天大帅府东楼会议室 清晨六点,会议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 左侧是东北政务委员会的经济班底:財政厅长刘尚清、实业厅长张之汉、交通委员会委员长高纪毅、东三省官银號总办鲁穆庭。右侧是军队代表:参谋长荣臻、兵工厂总办米春霖、驻美武官何世礼,以及刚被连夜召回的北寧铁路局局长顾耕野。 还有三人坐在中间位置:章作相、臧式毅、王树翰。他们是见证者,也是缓衝器。 张瑾之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的不是军事地图,而是一摞厚达尺余的帐册、报表、合同副本。煤油灯早已熄灭,晨光从高大的欧式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出冰冷的光斑。 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 “开始吧。”张瑾之的声音带著熬夜后的沙哑,但异常清晰,“刘厅长,你先说。东北三省,现在每年岁入多少?岁出多少?结余多少?欠债多少?我要听实数,不要那些糊弄南京的帐面数字。” 刘尚清推了推眼镜,翻开一本蓝色封皮的帐册。这个五十岁的財政老手,此刻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將决定东北未来的命脉。 “民国十八年度(1929年),岁入总计约八千三百万大洋。主要来源:田赋两千一百万,关税一千八百万,盐税九百万,统税六百万,契税三百五十万,官產收入两百八十万,杂税四百余万。此外,”他顿了顿,“特別税项:鸦片特税约一千二百万,铁路余利四百五十万,官办实业盈余三百余万。”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鸦片特税”是什么意思——章林时代就默许的鸦片走私过境税,是东北財政不能明说的黑金。张瑾之以前从不过问这些细节,今天却直接摆上了台面。 “岁出呢?” “军费占大头,约五千二百万。政务费一千一百万,教育费三百八十万,建设费两百五十万,债务本息偿付约九百万……岁出总计约八千六百万。” “也就是说,帐面赤字三百万。”张瑾之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但我知道,实际赤字远不止这个数。各地驻军的截留、吃空餉、虚报开支,还有你们財政厅自己的『调剂帐』——刘厅长,告诉我真实数字。” 刘尚清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向张作相,又看向王树翰,最后咬了咬牙:“实际赤字……约八百五十万。主要靠东三省官银號发钞垫付,以及拖欠兵工厂、铁路局等官办企业的款项。” “欠兵工厂多少?”张瑾之看向米春霖。 兵工厂总办是个技术官僚,直来直去:“累计欠款两百三十万大洋。导致上个月火药分厂因无钱採购硫磺停產一周,枪弹分厂只能开一半產能。” “欠铁路局?” 顾耕野苦笑:“一百七十万。导致三列新购机车无法提货,大连机务段半数车头该大修而无钱修理。” 张瑾之闭上眼睛。这就是1930年的东北:表面光鲜,亚洲最大的兵工厂,中国最密集的铁路网,但实际上,財政在寅吃卯粮,工业在勉强维持,军队在坐吃山空。 而这一切,还建立在盘剥三千万农民、默许毒害国民的鸦片贸易、以及对南京政府虚与委蛇討要“协餉”的基础上。 “从今天起,三件事。”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第一,鸦片特税,限期三个月,逐步归零。三个月后,东北境內再有一分钱来自鸦片的税收,相关官员全部枪毙。” “少帅!”好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坐下。”张瑾之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没了这一千二百万,財政立马崩溃。所以我给了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我们要找到新的財源。” “第二,成立东北国有资產管理局,直属政务委员会。所有官办、官商合办、政府持股的实业,全部划归该局统一管理、统一核算、统一调度。包括但不限於:瀋阳兵工厂、辽寧纺织厂、鞍山制铁所、抚顺煤矿、本溪湖煤铁公司、阜新煤矿、鹤岗煤矿、北票煤矿、穆稜煤矿、吉林永衡官银號所属各企业、东三省官银號所属各企业、东北大学附属工厂……名单会后详列。”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在场相关负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这是要把他们手里的肥肉全部收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瑾之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东墙前,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东北资源分布图。他拿起一根教鞭,从辽东半岛一路划到黑龙江畔。 “东北所有的土地、森林、河流、矿產,理论上属於国家。但实际上,被官僚、军阀、地主、外国资本层层瓜分。从今天起,这些东西,要真正收归国有——不是章家的国,是华夏民族的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教鞭重重敲在地图中央。 “成立东北国有资產集团。这个集团,將持有並经营以下资產:一,全东北未开垦的官荒地、林地、水域的永久经营权;二,盐业专营权;三,所有大型煤矿、铁矿、有色金属矿的开採权;四,大型机械製造、造船、纺织等战略性实业的控股权;五,主要铁路、港口、內河航运的运营权。”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这个计划太大了,大得可怕,大得……荒唐。 “少帅,”实业厅长张之汉声音发颤,“这、这等於把东北整个装进一个口袋里啊。先不说能否办成,光是釐清產权、资產评估、招募经营人才,就需要数年时间,需要数百万启动资金。我们现在连兵工厂的欠款都付不起,哪来的钱做这些?”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张瑾之走回座位,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何世礼身上。 何世礼,三十岁,英国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毕业,现任东北军驻美武官,是张瑾之身边少数有国际视野的年轻军官。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是香港富商,与欧美商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何武官,”张瑾之看著他,“你立即动身,经日本转赴美国。我给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两个月內,为东北找来至少五千万美元的现金或等值物资,其中至少一半必须是军火、机械、工业原料等实物。” “五……五千万美元?”何世礼以为自己听错了。按当时匯率,一美元约合2.5大洋,五千万美元就是一亿两千五百万大洋,相当於东北一年半的財政收入。“少帅,这不可能。美国现在深陷经济危机,银行倒闭,工厂关门,他们自己都没钱……” “所以他们才需要新的希望。”张瑾之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推到何世礼面前。 第一份是英文打字机打出的商业计划书摘要,標题是《远东工业开发与资源整合计划》。 第二份,是一张手绘的中东地图,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今伊拉克)南部,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区域,旁边標註一行英文:rumaila field, estimated reserves: 17 billion barrels. “这是……”何世礼拿起那张地图,手开始发抖。他是受过西方教育的人,太清楚那个数字意味著什么。170亿桶石油,按当时每桶1.2美元计算,那是超过200亿美元的潜在价值——相当於美国全年gdp的十分之一。 “美索不达米亚,鲁迈达地区。”张瑾之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目前由英国委任统治,但实际控制鬆散,只有几个贝都因部落游牧。英国石油公司(bp)的前身——盎格鲁-波斯石油公司,主要开发伊朗的油田,对这里只是初步勘探,还没有意识到其真正价值。” 他顿了顿,看著何世礼震惊的脸:“我要你用这份情报,去和两家美国公司谈判:摩根大通,以及標准石油(新泽西),也就是现在的埃克森。告诉他们,东北政府愿意与他们合作,成立一家远东石油开发公司。股权分配可以谈,但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何世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您说。” “第一,这家公司必须註册在美国,但东北政府以『鲁迈达油田情报』和『未来开採的军事保护权』入股,占股不低於30%。第二,公司成立后,需立即向东北政府提供五千万美元的无息贷款,以机器设备、军工原料、技术专家的形式支付,两年后从东北应得的分红中扣除。第三……” 张瑾之身体前倾,一字一句:“摩根大通必须协助东北在美国发行一笔总额不低於两亿美元的工业建设债券,以东北的关税、盐税和国有资產集团未来收益为担保。”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计划震得失语。 用一条远在中东的、还不確定能否开採的石油情报,去换五千万美元的即时援助,再加两亿美元的债券发行权?这无异於空手套白狼。 “少帅,”何世礼的声音乾涩,“美国人不是傻子。他们需要验证情报的真实性。而且,即使是真的,英国人会允许美国资本进入他们的委任统治地吗?” “所以需要谈判。”张瑾之重新坐直,“告诉美国人,东北可以提供一样英国给不了的东西:一支愿意为保护油田而战的亚洲军队。” 他看向参谋长荣臻:“从讲武堂教导队、卫队旅、第七旅,抽调三百名最优秀、最忠诚、懂基础英语或德语的青年军官和士官。组成『东北陆军海外派遣教导团』,由何武官率领,赴美接受美国海军陆战队和陆军教官的特训。训练內容:热带作战、沙漠作战、油田安保、反游击战。训练时间:六个月。” “少帅!”荣臻猛地站起来,“抽调三百骨干去美国?现在正是整军备战的关键时期,这……” “这是投资。”张瑾之打断他,“六个月后,这支三百人的队伍,將是一支种子部队。他们將掌握美国最新的战术、装备、训练方法。更重要的是,他们將是我们和美国资本之间的人质和纽带。” 他重新看向何世礼:“美国人不是相信武力吗?我们就给他们看武力。告诉他们,这三百人只是第一批。如果合作顺利,未来东北可以派出三千人、三万人,帮助美国资本在全球任何需要『安保』的地方站稳脚跟。而东北,只要两样东西:钱,和工业能力。” 何世礼的脑子在飞转。他逐渐明白了少帅的布局:用一条未来几十年后才被证实的石油情报,撬动美国资本。用东北的军事人力,换取美国的资金和技术。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美国人对石油的贪婪,对全球布局的野心,以及对一支亚洲代理军队的需求。 “如果……如果他们不信呢?”何世礼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就给他们看点实在的。”张瑾之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地质调查报告的摘要,用的是繁体中文,但关键数据旁有英文標註,“这是三年前,日本满铁调查部对鲁迈达地区的秘密勘探报告副本。他们打了三口探井,最深的一口在三百米处见到油砂,但当时判断『储量有限,开採不经济』。实际上,油层主要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米。这份报告,是我们在满铁的內线用命换来的。你可以把副本交给美国人的地质专家验证。” 何世礼接过报告,手还在抖。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那少帅给的情报就有了七八分可信度。美国石油公司的勘探队只需要去验证一下钻井深度,就能判断真偽。 “还有,”张瑾之补充道,“告诉摩根大通的人,东北愿意用一项独家权利作为抵押:未来二十年,东北所有大型基建项目——铁路、港口、电厂、矿山——的融资和发债业务,优先委託摩根大通。如果石油情报最终被证偽,东北用这项权利补偿他们的损失。” 这等於把东北未来二十年的財政命脉,押在了这张地图上。 “少帅,”张作相终於忍不住开口,老脸涨红,“这太冒险了!万一美国人验证后发现情报是假的,或者英国人不让开採,我们岂不是要把东北卖给摩根大通?” “那就让情报变成真的。”张瑾之看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让英国人不得不让步。这个世界,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等我们有了美国的机器、炼出美国的钢、造出美国的枪,等我们的军队脱胎换骨,等我们把三千万农民变成三千万战士——到时候,不是我们求英国人,是英国人来求我们,允许他们的船在东北的港口加油。” 他转回头,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或震惊、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诸位,我知道你们觉得我疯了。好好的少帅不当,非要折腾这些九死一生的事。但你们想过没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果什么都不做,按现在的路子走下去,一年后,两年后,东北会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资源分布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抚顺煤矿”上。 “日本人的抚顺煤矿,现在年產煤七百万吨,利润的百分之六十匯回日本,变成造枪造炮的钢铁。他们的鞍山制铁所,用的全是我们的铁矿,炼出的钢轨铺在南满铁路上,运的是关东军的兵和炮。” 手指移到“大连港”。 “日本人的大连港,关税自理,驻军自理,我们的货物进出要交税,他们的军舰可以自由停靠。这哪里是华夏联邦的港口?这是国中之国!” 手指狠狠划过整个辽东半岛。 “旅顺、大连,关东州,日本租借地,条约上写的是二十五年,可他们有一丝一毫要还的意思吗?没有!他们还在不断『满铁附属地』扩张,今天占一片农田,明天圈一块林地,我们的农民敢反抗,他们的守备队就开枪——这些年,打死了多少华夏人,你们数过吗?” 会议室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所以,不要再跟我说什么『稳妥』、『从长计议』。”张瑾之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豹子,“我们没有时间了。要么在一年內脱胎换骨,要么一年后,你我都是亡国奴,东北三千万父老,都是日本实验室里的『马路大』。” 他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刘尚清,给你三天时间,拿出国有资產管理局的组建方案和第一批整合企业名单。张之汉,给你五天,拿出土地、矿山、林业资源收归国有的实施细则和法律文书草案。顾耕野,铁路、港口、航运的整合方案,七天內我要看到。米春霖,兵工厂从现在起三班倒,钱的事我来解决,但你得保证,三个月后,步枪月產量提高五成,子弹翻倍。” “何世礼,”他最后看向那个最关键的棋子,“你今天下午就动身。我给你二十个人,包括三个地质专业的留学生,两个英语流利的律师,五个精通帐目的会计师,其余全是卫队旅最好的警卫。到了美国,放开手脚去谈。记住,我们不是乞丐,我们是拿著金矿地图的合伙人。他们可以怀疑,可以压价,但最终,他们会坐到谈判桌前——因为除了我们,没有人能给他们一个进入中东、抗衡英国的机会。” 何世礼站起来,立正,敬礼:“卑职明白。必不辱使命。” “散会。” 眾人神色各异地离开会议室。最后只剩下章作相,这个看著张瑾之长大的老人,没有走。 “汉卿,”他低声说,用的是家里长辈的称呼,“你跟我说实话,那条石油情报……到底有几成真?” 张瑾之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何世礼正在匆匆召集隨员,卫兵们小跑著准备车辆。清晨的阳光照亮飞扬的尘土,像金色的雾。 “十成。”他说,没有回头。 “你怎么可能知道?连日本人的勘探队都……” “因为我看过未来。”张瑾之转过身,脸上是一种章作相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是年轻人的狂妄,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悸的確信,“老叔,你信我吗?” 章作相看著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个侄子,从小锦衣玉食,爱玩爱闹,抽大烟,捧戏子,惹是生非。可这半个月,他戒了大烟,遣散了戏子,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看文件看到眼底出血,巡视部队磨破了两双马靴。他撤了庸將,提拔寒门,清查贪腐,现在,又要动整个东北的根基。 “我信。”老人缓缓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大帅(章林)临走前跟我说,汉卿这孩子,聪明,但心不定,你得帮我看好他。现在,你的心定了,定了天大的事。老叔別的帮不上,但这条老命,你隨时可以拿去填坑。” 张瑾之走过来,握住老人粗糙的手。那双手,握过枪,握过锄头,握过算盘,现在是颤抖的,但温暖。 “老叔,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他低声说,“你去乡下,去最穷的屯子,去找那些活不下去的佃户、长工。告诉他们,少帅要分地了,要减租了,要让他们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田、自己的牲口。你问他们,愿不愿意为了这份田,拿起枪,跟咱们章家一起,打鬼子。” 章作相浑身一震。 “记住,不要说『为章家』,要说『为自己,为子孙,为这片黑土地』。”张瑾之握紧他的手,“我们要的兵,不是吃粮当兵的兵,是为自己打仗的兵。这样的兵,一个能顶十个。” 老人重重点头,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会议室彻底空了。张瑾之走到那幅东北资源分布图前,手指轻轻抚过上面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脉、无边的平原。 170亿桶石油。 在原本的歷史里,鲁迈拉油田直到1953年才被证实,1972年才大规模开採,成为伊拉克的命脉,也成为几次战爭的导火索。而现在,1930年,他將这个秘密拋给了贪婪的美国资本。 这会带来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会加速美国对中东的渗透,也许会让二战提前,也许会彻底改变全球能源格局。 但眼下,他只需要一样东西:五千万美元,和一条连接美国的输血管道。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武装三十个师,可以建起十座兵工厂,可以让三百万农民有田种、有饭吃、愿意为保卫这一切而战。 至於未来……先有未来,再谈未来。 “报告!”门口传来谭海的声音。 “进来。” 谭海快步走进,手里拿著一份加密电报,脸色极其凝重:“少帅,京城急电。姜杰总统以『整顿东北防务、加强中央统御』为名,擬派遣何应钦率军事考察团赴奉天,下月五日抵达。考察团成员包括军政部、参谋本部、財政部二十余名官员,明为考察,实为……查帐,和督军。” 张瑾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冷笑。 “果然来了。我这边刚撤回入关部队,他那边就坐不住了。”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快速写下一行字,“回电:东北政务委员会及边防军司令部,热烈欢迎何部长蒞临指导。届时將举行盛大阅兵,展示东北防务最新成果。” 谭海一愣:“少帅,我们还举行阅兵?现在部队正在整编,很多缺额还没补上,装备也……” “正因为他们要来,才更要阅兵。”张瑾之把纸条递给他,“告诉荣臻,阅兵照常举行,但受阅部队全部从第七旅、第十九旅、卫队旅抽调,要最精神的小伙子,最新的军装,擦得最亮的枪。再告诉米春霖,兵工厂仓库里那十二门新仿製的辽造十四年式75毫米山炮,全部拉出来,配上崭新的炮车,让骡马拉著走分列式。” “可那些炮……炮弹还没配齐,有的连试射都没完成……” “摆样子,不需要炮弹。”张瑾之的眼神冰冷,“我要让何应钦看清楚,东北军不是软柿子,不是他想捏就能捏的。更要让跟著他来的人看清楚——东北,有钱,有枪,有兵。想打东北的主意,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谭海恍然大悟,但又忧心道:“可这样一来,南京会不会更忌惮我们?万一姜杰以为我们要独立,提前动手……” “所以他派来的是何应钦,不是陈诚,更不是他自己的嫡系。”张瑾之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何世礼的车队已经准备出发,引擎轰鸣,“何应钦是政客,是官僚,不是疯子。他来看,是看虚实。看到我们兵强马壮,他会想『这张瑾之果然有异心』,但同时也会想『硬来代价太大,不如怀柔』。看到我们財政紧张——刘尚清会给他看该看的帐本——他会想『原来外强中乾,可以慢慢勒紧绳子』。”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我们要给他的,就是这种矛盾的信號:东北很强大,但东北也有困难。强大到不能硬吃,困难到可以谈条件。而谈判的筹码……” 他看向窗外远去的车队。 “就看何世礼能从美国带回来什么了。” 谭海肃然敬礼,转身去发电报。 张瑾之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晨光已经完全照亮房间,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墙上的东北地图,每一寸山河,此刻都压在他的肩上。 经济,军事,外交,土地革命,工业建设,国际博弈……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身。 但核心只有一件事:时间。 他走到日历前,拿起红笔,在“1930年9月28日”上画了一个圈。 距离何应钦到来,还有七天。 距离何世礼抵达美国,需要三到四周。 距离石油情报验证,至少两个月。 距离他记忆中那个血色的夜晚——1931年9月18日——还有355天。 他撕下这页日历,下面是9月29日。 “一天一天,”他低声自语,將撕下的日历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一天一天地挣。” 窗外,奉天城完全甦醒了。街道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囂,小贩的叫卖,学堂的钟声,工厂的汽笛,混成1930年秋天最平常的晨曲。 三千万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命运,正在这间屋子里,被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艰难地扳向另一个轨道。 张瑾之系好风纪扣,戴上军帽,走向门口。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一天,和未来的每一天,都走向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第8章 收编与合纵 1930年9月29日,奉天大帅府西厢密室 密室无窗,四壁掛满地图。中间长桌铺著三张巨幅测绘舆图:左为“辽吉黑三省地形与綹子活动区標註”,中为“东蒙各盟旗王公势力分布”,右为“日、俄、朝边境渗透据点示意图”。 桌旁只坐四人。 张瑾之坐在主位,左侧是谭海,面前摊开三本厚册子:《三省匪情密档》《蒙旗动向摘要》《边境异动周报》。右侧两人则是新面孔:高文彬,三十五六岁,东北讲武堂战术教官,曾任剿匪部队营长,对各地土匪习性、活动规律了如指掌;韩云阶,四十许,蒙古族,精通蒙语、日语、俄语,歷任洮南道尹、东省特別区政务厅长,是东北政坛罕见的“矇事通”。 “开始。”张瑾之指尖轻点左侧地图,“高教官,你先说。我要听实话——这些綹子,到底有多少能打?多少人枪?多少能爭取?” 高文彬起身,抓起一根细木棍指向辽寧地区:“匪情分三种。第一种,纯粹惯匪,以劫掠为生,凶残成性,毫无家国念想。比如邵本良,”木棍点在东边道一带,“盘踞辽南十余年,部眾號称千五,实则能战者不过五六百,但装备不差,有轻机枪十余挺,多为劫掠商队、富户所得。此人嗜杀,好虐俘,仇视官府,曾扬言『官来剿我,我杀官;日来惹我,我亦杀日』,但只是嘴上狠话,实际儘量避免与日军衝突。” “第二种,”木棍西移,指向盘山、台安,“老北风(张海天)。此人不同,原是贫苦渔民,被官府苛捐、地主逼租逼反,专劫大户、走私商,很少祸害贫民。部眾约八百,纪律相对较严,提出『三不抢』:不抢小贩、不抢郎中、不抢邮差。最重要的是——”高文彬顿了顿,“去年秋,日本关东军一小队以『剿匪』为名,闯入其活动区,强征粮食,侮辱妇女。老北风连夜设伏,击毙日军七人,缴枪十余支。事后关东军报復,烧毁三个村庄,老北风转移迅速,未与其硬拼,但梁子结下了。” 张瑾之眼睛微眯:“也就是说,他有抗日实跡。” “是。但此人疑心极重,痛恨所有穿官衣的。我们曾三次招安,两次使者被砍了头送回来,最后一次被他扣了三个月,扒光衣服放回,带话:『告诉少帅,老子寧可当山大王,也不当他张家少爷的看门狗。』” 密室里有短暂寂静。谭海摇头:“这种悍匪,招安难度太大。” “继续说。”张瑾之面色不变。 木棍移向吉林。“马玉林,绰號草上飞,活动于吉黑边界。此人狡猾,明面已於去年接受吉林省政府『招安』,被编为『山林警备队第三支队』,领少校衔,吃官粮。实则『亦兵亦匪』:穿著军装剿匪时,他是马队长;脱下军装蒙上面,他就是草上飞。专劫日、俄商队,偶尔也劫本地富商,但分寸拿捏极好,从不碰有背景的官商。部眾三百余,皆骑马,来去如风。” “牡丹江一带,座山雕(张乐山),老牌惯匪,在此地盘踞近二十年。此人特点是不扩张,不张扬,守著几个山头,向过往商队收『买路钱』,规矩是『交钱不伤命,交枪不杀人』。与当地乡绅、甚至部分基层官员有微妙默契。部眾二百左右,装备普通,但地形极熟,剿了三次,次次扑空。” 最后指向黑龙江。“谢文东,依兰县土龙山一带新崛起的綹子。此人原是富户,读过私塾,因与当地豪强爭地结仇,家破人亡,遂拉杆子上山。部眾发展极快,现已近千,成分复杂:有破產农民、逃兵、猎户、挖参客。此人懂策略,不滥杀,提出『杀富济贫』,在穷苦百姓中有些名声。去年曾与俄国流窜过来的白匪残兵打了一仗,胜了,缴获一批莫辛-纳甘步枪。” 高文彬放下木棍,总结道:“三省大小綹子,有名號者不下百股。卑职以为,可爭取者不过三成,其中真正有战力、有胆量抗日者,恐不足十股。余者,或首鼠两端,或唯利是图,或根本就是日、俄暗中圈养的狗。” 张瑾之不置可否,看向韩云阶:“蒙古那边呢?” 韩云阶起身,他的木棍指向东蒙广袤的草原:“蒙古王公,核心诉求並非作乱,而是保旗、保权、保传统。自清末放垦、设省、建县以来,盟旗土地被侵夺,王公权力被架空,此乃百年积怨。现下各旗態度,可分四类。” 木棍点向察哈尔、锡林郭勒一带:“第一类,野心投机者,以德王(德穆楚克栋鲁普) 为首。此人年轻,有抱负,不甘於盟旗地位沦落,一心推动『蒙古高度自治』,甚至暗藏『復蒙』野心。他近年频繁与日本人接触,日方许以军火、金钱,助其训练卫队,实则是想扶植傀儡,肢解中国北疆。德王未必不知,但他想借日本之力达成目的,是谓与虎谋皮。” “第二类,”木棍西移,指向乌兰察布盟,“云端旺楚克。此人稳重,所求是盟旗自主权,反对省府任意设县、放垦。他亦寻求外部支持,但与德王不同,他同时接触苏联、南京,待价而沽。去年曾发起『百灵庙自治会议』,联合十余名王公,向南京施压,要求承认盟旗传统权益。” “第三类,”木棍指向最西的阿拉善旗,“达理扎雅。这位王爷態度明確:阿拉善地处偏远,只求自保。他抵制一切外部势力渗透——无论是日、俄,还是省府、中央。他的诉求很简单:承认阿拉善旗自治地位,不派官,不驻军,不禁商贸。为此,他维持著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骑兵,装备不亚於省防军。” “第四类,”木棍回到哲里木盟,“齐默特色木丕勒。他是盟长,焦点在协调盟內各旗利益,特別是愈演愈烈的『垦务衝突』——汉民垦荒与蒙民牧地之爭。他需要的是省府和中央的权威背书,来平衡內部,压制衝突。此人务实,反感德王的激进,但若省府处置不当,也可能被推向对立面。” 韩云阶放下木棍,语气凝重:“少帅,蒙古之事,关键在於『信』与『利』。王公们不信汉官,因百年欺凌。他们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保障:土地权、治权、世袭权。若能满足,数万蒙古骑兵可为臂助;若不能,则可能尽数为敌,或为日人所用。眼下,日本特务正以『帮助蒙古民族自治』为幌子,在草原上活跃异常。” 张瑾之默默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密室中只余这规律的轻响。 “高教官,”他忽然开口,“若我要剿灭如盖中华这般纯粹惯匪,需多少兵力,多少时间,多大代价?” 高文彬略一思索:“盖中华占据辽南山区,地形复杂,耳目眾多。若调一旅精锐(约五千人),周密部署,断其粮道,清剿其眼线,步步为营压缩,需时两到三月,伤亡预计在五百人上下,耗费军餉弹药约二十万大洋。且——”他顿了顿,“必有殃及池鱼,百姓流离,战后重建、安抚又是巨资。” “若我要招安老北风这类有血性、有底线、打过鬼子的匪,成功的把握有几成?需付出什么代价?” “不足三成。”高文彬直言,“代价极大。第一,需有分量极重、他信得过的人作保。第二,招安条件非比寻常:不能拆散其部眾,需成建制改编,保持相对独立。第三,需给予实职实权,至少是团长,驻防其熟悉地域。第四,需一次性给予充足安家费、粮餉、被服。第五,也是最难的——需让他相信,招安后不是去当炮灰,而是真抗日,且长官不背后捅刀。” 张瑾之点头,又问韩云阶:“若我要稳住蒙古诸王公,至少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不倒向日本,需要给出什么?” 韩云阶沉吟道:“需分而治之,因人施策。对德王,需高压与怀柔並用:明示中央与东北军绝不允分裂之决心,同时许以『蒙古地方政务委员会』副主席实职,参与管理蒙旗事务,並暗中支持其与云端旺楚克等温和派竞爭盟旗领袖地位,使其无暇全力投日。” “对云端旺楚克等务实派,可承认其『百灵庙会议』部分合理诉求,承诺修改垦务章程,保障牧民生计,並以官方渠道,助其与南京沟通,给予其『蒙旗民意代表』的政治地位。” “对达理扎雅,最简单:承认阿拉善旗特殊地位,缔结互不侵犯、平等商贸条约,甚至可售其一些军火,助其自保,换取其承诺不允外势力过境。” “对齐默特色木丕勒,需助其调解垦务衝突。可派大员,与盟旗、省府、垦民代表三方会谈,划定农牧界线,建立纠纷仲裁机制。他稳定了內部,便无心亦无力外生事端。” 韩云阶总结:“总之,需让王公们看到,跟咱们走,土地、权力、面子都能保住,且无灭族之危;跟日本人走,纵得一时之利,终是傀儡,且必遭中央雷霆打击。其中分寸拿捏,需极精准,一人不妥,满盘皆输。” 张瑾之停止敲击桌面,密室陷入一片深思的寂静。油灯灯花爆了一下。 “所以,”他缓缓开口,目光如炬,“我们不能剿,至少不能大剿。剿,耗钱、耗力、耗时间,还製造新仇恨,把本可爭取的力量推向敌人。我们也不能简单招安,土匪不是傻子,空头官衔餵不饱他们,更买不来忠心。” 他站起身,走到三幅地图前,背影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我们要做的,是改造,是整合,是给一条谁都给不了的新路。” 他转身,目光灼灼:“高教官,你亲自去一趟辽西。不要带大队人马,只带两个机灵的卫兵,扮成收山货的商人。找到老北风,告诉他三句话。” “第一句:张瑾之说了,以前官府对不起你,对不住那些被逼上梁山的弟兄。这错,他认。” 高文彬和谭海同时一震。少帅向土匪认错? “第二句: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不是小打,是要占咱们整个东北,杀咱们的父老,抢咱们的土地,把咱们的子子孙孙当奴隶。到那时,没有山大王,也没有张大帅,只有亡国奴。” “第三句:我张瑾之,从今天起,不给自己张家打天下,要给三千万东北老百姓打一个活路。我要分地,要减租,要建工厂,要让穷人有饭吃、有衣穿。但我缺人,缺敢跟日本人玩命的狠人。你老北风要是条汉子,要是还记得自己是华夏人,就来帮我。条件你开:队伍你可以自己带,地盘你可以自己选,但必须听我调遣打鬼子。钱、粮、枪、弹,我供。打下的地盘,治理权可以商量。只有一条——祸害百姓,杀无赦。” 张瑾之盯著高文彬:“你把这三句话,原封不动带给他。告诉他,我给他十天考虑。十天后,若愿谈,你安排地方,我亲自去见他,不带卫队,就我和他,面对面谈。若不愿,从此江湖路远,但若日后他敢帮日本人,或祸害抗日军民,我张瑾之追到天涯海角,也必斩他。” 高文彬喉咙发乾,用力点头:“卑职明白!十天內,必传话到。” “至於盖中华,”张瑾之语气转冷,“让驻辽南的於芷山旅动一动。不要剿,围。把他常活动的几个山口、水源,给我卡住。断他外界的盐、铁、药品来源。同时,派人接触他手下几个得力的『炮头』,许以重利,暗中分化。再散出消息:张瑾之要整顿辽南,首要目標是剿灭为祸最烈、民愤最大的綹子。名单上,盖中华排第一。但若有人能阵前倒戈,或献上盖中华人头,既往不咎,按功行赏。” 这是剿抚並用,区別对待。 “马玉林那边,”张瑾之继续部署,“以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部名义,发一道嘉奖令,表彰其『山林警备队第三支队』维护地方治安有功。同时,调拨一批淘汰下来的旧步枪、弹药给他,说是补充装备。再秘密派人接触,告诉他: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干了什么。劫掠日俄商队,算他有胆。但劫掠本国商旅,该当何罪?现在给他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我要关东军在南满铁路沿线各据点驻军人数、换防时间、火力配置的详细情报。他能弄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劫掠日、俄物资,我可暗中提供销赃渠道,甚至按市价收购。若弄不来,或敷衍了事,他那『少校』的皮,我隨时能扒下来。” 这是恩威並施,利益捆绑。 “座山雕、谢文东,暂时不动,但严密监控。特別是谢文东,此人读过书,有潜力。让咱们的人,扮成游方郎中、教书先生,慢慢接触,探其志向,潜移默化。” 一口气部署完土匪方略,张瑾之转向蒙古。 “韩先生,蒙古之事,非你不可。我要你以我个人特使身份,持我亲笔信,秘密拜访云端旺楚克、达理扎雅、齐默特色木丕勒三人。给他们的信,內容不同,但核心一致:我张瑾之,承认蒙古各盟旗歷史形成的合法权益,承认王公贵族之合法地位。东北政务委员会將设立『蒙旗事务协调处』,由你韩云阶主理,各盟旗可派代表常驻奉天,共商蒙地治理、垦务纠纷、经济发展诸事。” “此外,以『加强边防、防范日俄渗透』为名,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部可向各盟旗有偿提供一批军械,並派遣军事教育团,帮助训练旗兵,增强其自保能力。所需费用,可用羊毛、皮货、牲畜抵扣。” “最关键的是,”张瑾之目光锐利,“告诉他们,日本人对蒙古的所谓『帮助』,包藏祸心。他们可以派人隨我去大连、旅顺看看,看看关东州里的华夏人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日本人建的『模范村』里,华夏农民有没有半分自主之权。若愿联姻以示诚意,我可娶一蒙古王公之女为侧室,或为我弟、我子求婚。” 联姻,是最古老也最牢固的政治纽带。 “那德王呢?”韩云阶问。 “德王……”张瑾之沉吟,“此人野心太大,已与日本勾连太深。暂时不动他,但必须盯死。你此去,可『不经意』向他透露两点:第一,沙俄方面对日本在满蒙扩张极为警惕,已向我方暗示,若有必要,可提供一定支持。第二,京城姜总统对蒙旗自治態度已有软化,但前提是各王公需团结一致,提出切实可行方案,而非与虎谋皮。让他自己去掂量,是当日本人的傀儡,还是当团结蒙旗、与中央对话的首倡者。” 分化、拉拢、制衡,一套复杂的组合拳。 “少帅,”谭海终於忍不住开口,“如此大规模动作,尤其与土匪接触、对蒙让步,一旦泄露,京城那边必会扣上『勾结匪类、擅许边利、图谋不轨』的帽子。何应钦考察团后日就到,若被他们嗅到风声……” “所以必须快,必须密。”张瑾之走回座位,“高教官、韩先生,你们今天就出发。用化名,走秘密渠道。所需经费、信物、隨员,谭海全力配合。所有联络,用一次性密码,或口信。我要在何应钦离开奉天之前,看到初步结果。” 两人肃然起身:“遵命!” “还有,”张瑾之叫住他们,“告诉所有接触对象,无论土匪还是王公,我张瑾之时间不多。日本人最迟明年秋天必有大动作。愿跟我乾的,现在就必须选边站队。错过这个机会,將来就是敌我分明,刀枪说话了。” 二人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密室中只剩张瑾之与谭海。油灯將尽,光线昏暗。 “少帅,”谭海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咱们派去南方找那些人的情报员,有消息回来了。彭坤山確实找到了,在江西,但……情况很奇怪。” “说。” “他確实在拉队伍,但打的旗號不是gc,也不是gngmj,而是『华夏平民自救军』。口號是『抗捐抗税,自卫保乡』,部下多是破產农民、散兵游勇,约有两千余人,活动於赣南山区。我们的人试图接触,对方极为警惕,否认与任何政党有关,也从未听说过您提过的其他人。” “刘振川在上海,已证实。他公开身份是德文翻译,私下与一些留学归国的军事爱好者组织『军事研究社』,探討国防建设,但同样,与赤色思想毫无瓜葛。” “贺云亭在湘鄂西,队伍已发展到三千余人,自称『湘鄂边民眾自卫总队』,既打土豪,也劫官粮,但明確提出『不投国,不投共,保境安民』。国民党地方当局数次围剿,皆因其熟悉地形而未果。” “叶沧澜在天津,確在阎锡山部任参谋,但与京城方面亦有秘密联络,疑似多重身份,目的不明。” 谭海合上文件夹,神色困惑:“少帅,这些人,似乎都与您预想的不同。他们……好像都走在各自的道路上,彼此並无关联,更无一个统一的『组织』在背后。我们还要继续接触吗?” 张瑾之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深秋的夜风灌入,带著寒意。奉天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更远处,是沉睡的、苦难深重的东北大地。 他想起在原来时空2025年读过的那些歷史。那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在绝望中摸索,在血火中凝聚,最终找到了一条正確的路,並为之奋斗终生。 而在这个世界,路似乎还没有出现,或者,还没有被找到。 “继续接触。”他对著夜空,轻声说,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但策略要变。不要提什么主义,什么党。就告诉他们,在东北,有一个叫张瑾之的人,不想当军阀了,想把土地还给农民,想把工厂交给工人,想建一支为老百姓打仗的军队,想把骑在华夏人头上的外国强盗全部赶出去。” 他转过身,眼中映著跳动的微弱灯火。 “问他们,愿不愿意来,一起试试。试试看,咱们这群不信邪的华夏人,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闯出另一条活路。” 谭海怔怔地看著少帅,忽然觉得,这个他看著长大的年轻人,真的变得陌生了。那种陌生不是因为疏远,而是因为……太过辽阔。他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奉天,越过了东北,投向了更远、更沉重的未来。 “是。”谭海低头,恭敬应道。 “何应钦明天到,”张瑾之收回目光,恢復冷静,“阅兵准备如何?” “已按您吩咐,第七旅、第十九旅、卫队旅各抽调精锐一千五百人,组成受阅方队。新式山炮、骑兵、甚至两辆刚从法国购入的雷诺ft-17坦克,都会亮相。兵工厂连夜给士兵配发了新军装,枪械全部重新烤蓝,擦得鋥亮。只是……”谭海犹豫,“如此张扬,是否过於刺激南京?” “要的就是刺激。”张瑾之关好窗户,將秋寒挡在外面,“不让何应钦看到我们的牙,他怎么知道不能隨便伸手?不过,光有硬的一手不够。通知刘尚清,把財政窟窿最大的那本帐,准备好。再让厨房,备一桌最地道的东北菜,我要请何部长吃酸菜白肉血肠,喝高粱烧。” 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让他看看,东北既有啃不动的硬骨头,也有能坐下谈的热炕头。是敌是友,是战是和,让他自己选。” 谭海恍然,匆匆去安排。 密室彻底空了。张瑾之独自站在三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从辽西的匪巢,移到蒙古的草原,再移到江西的山区。 土匪、王公、那些尚未聚拢的星火……这些散落在歷史尘埃中的力量,原本会在时代的洪流中被吞噬、被分化、被遗忘,或走上歧路。 而现在,他要赶在日本人之前,赶在歷史惯性之前,把他们聚拢起来,拧成一股绳。 一股足以撬动命运的铁索。 窗外传来隱约的更鼓声。 子时过了。 新的一天,在暗流汹涌中到来。 第9章 钢铁与火种 1930年9月30日,奉天东塔,东三省兵工厂 晨雾尚未散尽,秋霜凝在铁轨上。三辆黑色轿车穿过戒备森严的厂区大门,碾过道岔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张瑾之坐在第二辆车后排,隔著车窗望出去——巨大厂房的轮廓在雾中如匍匐的钢铁巨兽,烟囱喷出的浓烟將天空染成灰黄色。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踏足这座被称为“亚洲第一兵工厂”的心臟。 “少帅,到了。”副驾驶的谭海轻声提醒。 车门打开,冷空气裹挟著机油、硫磺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厂区铁路支线上停著一列平板车,上面覆盖著油布,凸起的轮廓明显是炮管。 “那是刚下线的七五山炮,”兵工厂督办臧式毅快步迎上,五十多岁的脸上带著疲惫与亢奋交织的神情,“昨天凌晨三点总装完成,正要运往北大营试射。” 张瑾之点头,没有走向办公楼,而是直接往最近的厂房走去:“边走边说。现在月產多少?” 臧式毅连忙跟上,一边示意隨行人员保持距离:“回少帅,按您半月前下达的『三级战备生產令』,全厂已实行三班倒。目前月度產能:辽十三式步枪四千二百支,轻机枪四百三十挺,重机枪一百二十挺,七九枪弹一千六百万发。山野炮十二门,迫击炮一百二十门,各型炮弹八万发。无烟药二十二吨,tnt一百三十吨。” 数字比张瑾之记忆中的歷史数据略高,但远远不够。 “工人情绪如何?” “还好。加了工钱,伙食也改善了,就是……”臧式毅压低声音,“很多老师傅担心,这么拼命生產,是不是真要打仗了?日本人那边,风声越来越紧。” 张瑾之不置可否,推开铸造车间的大门。 热浪轰然而出。十几座化铁炉喷吐著橘红色的火焰,铁水在坩堝中翻滚,迸溅出刺目的火花。赤膊的工人们用长柄铁勺舀起炽热的金属液,倒入砂型模具。汗水和铁水蒸腾的雾气让整个车间如同地狱入口。 “小心!”谭海想挡在张瑾之身前。 张瑾之摆摆手,径直走向一个正在浇注枪管毛坯的工位。老师傅看见来人,手一抖,铁水差点泼出来。 “稳住。”张瑾之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异常清晰,“这一炉,能浇几根枪管?” 老师傅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回、回长官,一炉……十二根。” “废品率多少?” “三成……有时候四成。” “为什么?” “砂型强度不够,铁水温度难控,还有……”老师傅看了眼臧式毅,不敢说了。 张瑾之拿起旁边一根已经冷却的毛坯枪管,借著火光仔细看。表面有砂眼,內壁粗糙。“用的是冲天炉还是电炉?” “都是冲天炉。电炉只有两台,主要炼合金钢做炮管。” 张瑾之把枪管放下,转向臧式毅:“从今天起,铸造车间全部上夜班。” “夜班?” “夜间气温低,砂型冷却均匀,铁水流动性好,能降低废品率至少一成。白天电费贵,夜间电价便宜三成,电炉全部移到白天开。另外,”他指著车间角落堆放的生铁锭,“这些生铁含硫量多少?谁在把关?” 臧式毅愣住了。兵工厂建立近十年,从没有长官问过这么细的技术问题。 “我……我马上查。” “不用查了。”张瑾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这是他穿越后养成的习惯,隨时记录想到的技术要点,“本溪湖的铁矿含硫偏高,鞍山的相对纯净。从今天起,枪管、炮管用鞍山铁,普通铸件用本溪铁。冶炼前先做快速化验,不合格原料退回。这一条,写进操作规程。” 周围几个工程师模样的人面面相覷。少帅懂炼铁? 一行人继续前行,穿过枪械装配车间。流水线两旁,数百名女工正在组装步枪,动作熟练但麻木。张瑾之拿起一支刚下线的辽十三式,拉动枪栓,扣动扳机体验手感。 “重。”他吐出第一个字,“枪身全长一米二六,全重四点二公斤,加上刺刀超过五公斤。亚洲士兵平均身高一米六五,持枪行进半小时就肩膀酸痛。” 枪厂厂长洪中在一旁擦汗:“少帅,这枪是仿造德国毛瑟,德国人高大……” “德国人高大,所以我们要仿得更笨重?”张瑾之打断他,“刺刀座在哪里?” 洪中赶紧指给他看。张瑾之握住刺刀,用力一拧——刺刀轻微晃动。“连接不稳,拼刺时容易脱落。握把太光滑,手心有汗就打滑。弹仓供弹要用桥夹,装填速度慢,战场上一秒钟就能决定生死。” 他放下枪,看向洪中:“给你两个月时间。第一,枪身缩短两厘米,枪托根据东北士兵平均身高重新设计人体工学曲线。第二,刺刀改为可拆卸式卡榫连接,握把加防滑纹。第三,弹仓结构优化,改用五发弹匣供弹——別告诉我做不出来,捷克zb-26的弹匣技术,兵工厂三年前就仿製过。” 洪中眼睛瞪大:“可、可那是轻机枪……” “步枪就不能用弹匣?”张瑾之转身走向下一道工序,“还有,从下个月起,全面淘汰六点五毫米口径弹药,所有新產步枪、机枪统一为七点九二毫米。现有的六点五毫米產线,改造后转產手枪弹。” “可是少帅!”臧式毅急了,“六点五子弹库存还有近两千万发,日军制式也是六点五,我们缴获的武器可以通用……” “所以要儘快打完。”张瑾之脚步不停,“统一口径,后勤压力减少一半。日军弹药?我们不需要用他们的垃圾。” 说话间已来到轻机枪生產线。这里生產的是仿製日本“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也就是后来被称为“歪把子”的怪异武器。 张瑾之拎起一挺刚下线的样枪,那复杂的供弹漏斗、需要副射手托著的枪托底板、极其彆扭的抵肩姿势,让他眉头紧锁。 “这东西,月產多少?” “四百三十挺。”洪中小声说。 “全部停產。”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只有传送带还在嗡嗡作响。 “少帅,这……”臧式毅脸都白了,“这条產线投资了三十五万大洋,才投產一年……” “那就改造。”张瑾之把“歪把子”重重放回流水线,“从今天起,全力仿製捷克zb-26轻机枪。兵工厂应该有图纸,三年前捷克人来推销过。” “有是有,但是……” “没有但是。”张瑾之翻开笔记本,快速画出一个简易草图,“zb-26的优点:结构简单,二十个零件;气冷式,不用加水;二十发弹匣供弹,装填快;枪管可快速更换,持续火力强。最重要的是,”他抬头看向眾人,“它的七点九二毫米弹药可以和我们的新步枪通用。” 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在车间里迴荡:“重机枪產线也要改。水冷式马克沁太重了,四十九公斤,四个兵才能抬得动。东北平原多,但山地、沼泽也不少。我们要开发气冷式重机枪,重量控制在三十公斤以內,一个两人小组就能携带作战。” 一行人来到火炮组装车间。这里更壮观:一排排七五山炮的炮管在吊车上移动,工人在装配炮架、驻退机、瞄准具。车间的尽头,两门庞然大物静静矗立——那是仿造奥匈帝国斯柯达兵工厂的二百四十毫米重型榴弹炮,炮管需三人合抱,炮车轮子比人还高。 “这东西,”张瑾之走到巨炮前,拍了拍冰冷的炮身,“试射过吗?” “试射过三次,最远射程一万五千米,但……”炮厂厂长李宜春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移动极其困难。需要专门铺设的轨道,用蒸汽机车牵引。装填一发炮弹需要十分钟,射击后復进到位又要五分钟。而且,炮身寿命只有两百发。” 张瑾之绕著巨炮走了一圈。“所以它是个摆设。日军不会傻到在固定阵地等著挨炸。”他转身,“改造方案:第一,拆掉铁轮,换成履带式炮车——用我们仿製的法国雷诺坦克底盘改造。第二,开发分装式炮弹,弹头、药包分开装填,配简易机械助进器,把射速提升到三分钟一发。第三,配备光学测距仪和弹道计算表,组建专门的重炮观测班。” 李宜春飞快记录,手在发抖。这些想法太超前了,但仔细一想……似乎真的可行。 “还有迫击炮。”张瑾之已经走向下一个区域,“一百五十毫米迫击炮射程太短,精度太差。加装象限仪和光学瞄准镜,优化尾翼设计,我要射程达到三千五百米。另外,开发空爆引信,炮弹可以在敌人头顶爆炸,对付堑壕效果更好。” 眾人一路走,一路记,从上午走到下午。张瑾之几乎走遍了所有主要车间,从枪弹装配到火药压制,从火炮铸造到光学仪器研磨。每到一处,他都能指出具体问题,並提出改进方案——有些是细节调整,有些是顛覆性重构。 最后他们来到厂区深处的研发实验室。这里相对安静,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在操作台前忙碌。 “科学研究会会长洪中,”张瑾之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枪厂厂长,“你们现在主要研究什么?” 洪中连忙匯报:“目前有三个方向:一是提高枪管寿命,二是改进炮弹破片率,三是开发防毒面具……” “停。”张瑾之抬手,“从今天起,研究方向调整。第一,开发通用弹药引信——同一个引信,可以通过简单调整,实现瞬发、延期、空爆三种功能。第二,研发单兵携行装具。现在的士兵用什么装弹药?布袋!跑几步就散,下雨就湿。我要帆布製成的多功能装具,要有弹匣袋、手榴弹袋、水壶套、急救包位,背带要宽,分散压力。”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快速勾勒出一个简易的单兵装具示意图——那几乎是二战美军m1928装具的翻版。 “第三,”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建立『部队反馈—工厂改进』机制。从各部队抽调老兵组成测试队,新枪新炮新装备,先给他们用,用完了提意见。意见直接反馈到研发室,限期改进。另外,生產车间推行『流水线作业法』,把复杂工序拆解成简单步骤,专人专岗,生產效率至少能提高三成。”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黑板上的草图,看著这个年仅二十九岁、本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少帅。 “少帅,”总工程师沙敦——一个头髮花白的英国老人,用生硬的中文开口,“这些想法……非常新颖。但是实现起来,需要时间,需要经费,更需要……说服很多人。” 张瑾之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沙敦先生,你在兵工厂工作多少年了?” “八年。” “那你应该清楚,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张瑾之目光扫过实验室里每一张脸,“日本人不会等我们慢慢改进。他们工厂的机器也在转,他们的士兵也在训练,他们的参谋每天都在制定吞併东北的计划。” 他走到窗前,指著远处烟囱林立的厂区:“这座工厂,两万一千名工人,八千台机器,每年消耗的煤炭、钢铁、资金,可以养活一个小国。如果它產出的武器打不贏战爭,那所有这些,都是浪费。” 转过身,他看著眾人:“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想:这个少帅懂什么?他是不是在胡闹?是不是被哪个外国顾问忽悠了?” 有人低下头。 “我不需要你们完全理解。”张瑾之声音平静,“我只需要你们执行。从今天起,兵工厂成立『特別技术改进委员会』,我亲自担任主任,臧督办、洪厂长、李厂长、沙敦总工任副主任。委员会有权调动全厂资源,有权越过一切官僚程序,直接向我匯报。” 他从谭海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放在实验台上。“这是第一期改进清单,共三十七项。每一项都有负责人、时间表、验收標准。完成好的,重赏——奖金、晋升、出国深造机会。完成不了的,换人。” 文件在眾人手中传阅。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眼睛发亮。 “最后说两件事。”张瑾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从本月起,兵工厂所有技术人员、高级技工,薪水翻倍。一线工人,加班费按双倍计算。食堂免费,宿舍翻新,子女可以上厂办学校。” “第二,”他顿了顿,“兵工厂要成立自己的警卫团。从工人中选拔身体好、背景清的年轻人,编成三个营,配发武器,由讲武堂教官负责训练。为什么?因为一旦战爭爆发,这里会是日军第一波空袭、第一波进攻的目標。到时候,我要你们不仅能造武器,还要能拿起武器,保护自己吃饭的傢伙。” 夕阳西下时,张瑾之终於结束了长达八小时的巡视。走出兵工厂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巨大的钢铁之城在暮色中轰鸣,烟囱依然喷吐著浓烟,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车上,谭海忍不住开口:“少帅,您今天说的那些改进……真的都能实现吗?” “大部分能。”张瑾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些需要时间,有些需要钱,但方向是对的。对了,高文彬和韩云阶有消息吗?” “高教官已进入辽西,正在寻找老北风的联络人。韩先生今早出发前往哲里木盟,预计五天后能见到齐默特色木丕勒。” 张瑾之点点头,睁开眼睛。车窗外,奉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市的脉搏,此刻正被他握在手中——兵工厂的机器,街头的商铺,学校的铃声,贫民窟的炊烟,还有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等待被点燃的火种。 “去北大营。”他突然说。 “现在?少帅,您已经……” “现在。” 北大营的夜训刚刚开始。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操场上士兵的吶喊声、机枪的点射声、炮车碾过的轰鸣声,交织成战爭的序曲。 张瑾之站在观礼台上,看著下方整齐的方阵。这些士兵大多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稚气,但握枪的手已经稳了。 他们不知道,一年后的今夜,这里將被炮火覆盖。 他们不知道,很多人活不到明年的秋天。 他们更不知道,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少帅,身体里是一个来自九十多年后的灵魂,正拼尽全力,想要扭转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谭海。” “在。” “从明天开始,各部队实弹射击训练量增加一倍。子弹不够,让兵工厂加班生產。炮弹不够,让財政厅拨专款。告诉所有旅长、团长:我要的不是花架子,是要在三百米外能一枪命中人头靶的射手,是要在五分钟內能架好迫击炮打出首发命中的炮班,是要在衝锋时知道怎么交替掩护、怎么投弹、怎么拼刺的老兵。” “是!” “还有,”张瑾之最后看了一眼操场上那些年轻的面孔,“告诉政训处,从讲武堂抽调教员,下到连队,每晚给士兵上一小时课。不教四书五经,就教三件事:第一,日本人在东北干了什么——从甲午战爭讲到关东州,从铁路附属地讲到最近的摩擦。第二,如果日本人打过来,我们的父母姐妹会遭遇什么——不用隱瞒,把最残酷的都说出来。第三,我们当兵吃粮,到底是为谁打仗——不是为张家,不是为某个长官,是为了背后那些父老乡亲,为了脚下这片土地。” 谭海怔住:“少帅,这……会不会太激进了?万一士兵听了,生出別的心思……” “我要的就是『別的心思』。”张瑾之转身走下观礼台,“没有思想的军队,不过是拿枪的奴隶。有了思想的军队,才是人民的铁拳。” 吉普车驶离北大营时,夜空开始飘起细雨。张瑾之摇下车窗,让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1930年9月30日。 距离记忆中的那个夜晚,还有353天。 兵工厂的机器在转,北大营的士兵在练,派出去的人在奔走,谈判桌上的人在博弈。 而歷史,正被一寸一寸地,撬离它原来的轨道。 第10章 山雨欲来 1930年10月3日,辽西盘山深处 秋雨在山林间织成灰濛濛的帷幕,將连绵的山脊晕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色。三道沟石人坳,一处被遗弃的採石场,几座饱经风霜的石人像在雨中静默矗立,像是远古留下的哨兵。 高文彬站在石人像的阴影里,身上披著蓑衣,雨水顺著斗笠边缘成串滴落。他身后只跟著两名卫兵,都扮作山货贩子的模样,粗布衣下鼓鼓囊囊藏著短枪。约定的时辰是辰时,现在已过了两刻钟。 “教官,他们不会来了吧?”年轻的卫兵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枪柄。 “会来的。”高文彬盯著雨雾中蜿蜒的山道,声音平静,“老北风这种人,你可以砍他的头,但不能说他没胆。” 话音刚落,山道拐角处传来马蹄踩踏泥泞的声响。 三匹马,三个人。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披著件磨得发亮的黑熊皮大氅,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满是胡茬的下巴。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距离三十步,老北风勒住马。雨水顺著马鬃流淌,马喷著白气。 “高教官,”老北风的声音粗哑,带著浓重的辽西口音,“第三次了。事不过三,这道理你该懂。” 高文彬上前两步,掀开斗笠:“张当家的,前两次是我的人不懂规矩,该杀。” 老北风身后的两个汉子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开口就认错。老北风沉默片刻,翻身下马,熊皮大氅在雨中沉重地摆动:“说吧,这次又带了什么招安文书?我老北风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但砍人头的刀,还认得。” “没有文书。”高文彬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扔了过去。 老北风单手接住,掂了掂,解开绳结——里面是七枚黄澄澄的弹壳,日制三八式步枪的6.5毫米口径,弹壳底部刻著菊花纹。 “去年秋天,”高文彬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传来,“关东军守备队一个小队十二人,以剿匪为名进入黑水屯,强征粮食不成,侮辱三名妇女,枪杀七名村民。张当家的连夜设伏,击毙七人,缴枪十二支。这些弹壳,是从那七个鬼子尸体上取下来的。” 老北风捏著弹壳,指节泛白:“你查我?” “少帅让我查的。”高文彬直视著他,“少帅让我带三句话。” 雨更大了,砸在石人像上噼啪作响。 “第一句:以前官府对不起你,对不住那些被逼上梁山的弟兄。这错,他认。” 老北风身后的两个汉子倒吸一口凉气。那个绰號“滚地雷”的二当家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第二句: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不是小打,是要占咱们整个东北,杀咱们的父老,抢咱们的土地,把咱们的子子孙孙当奴隶。到那时,没有山大王,也没有张大帅,只有亡国奴。” 老北风將弹壳一枚一枚放回布袋,动作很慢。 “第三句:少帅从今天起,不给自己章家打天下,要给三千万东北老百姓打一个活路。他要分地,要减租,要建工厂,要让穷人有饭吃、有衣穿。但他缺人,缺敢跟日本人玩命的狠人。你老北风要是条汉子,要是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就来帮他。” 高文彬顿了顿,一字一句:“条件你开:队伍你可以自己带,地盘你可以自己选,但必须听调遣打鬼子。钱、粮、枪、弹,少帅供。打下的地盘,治理权可以商量。只有一条——祸害百姓,杀无赦。” 雨声填满了沉默。 许久,老北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高教官,你信吗?一个抽大烟玩女人的公子哥,突然说要救民於水火?” “我不需要信。”高文彬坦然道,“我只需要执行军令。但张当家的,你可以去打听打听,这半个月来少帅做了什么——撤回入关部队,整顿兵工厂,清查贪腐,连他最爱的那口大烟都戒了。他甚至在政务会上说,要把东北还给三千万老百姓。” 老北风的眼神变了变。 “少帅让我带最后一句话。”高文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是苍劲的毛笔字,“十天后,若愿谈,你安排地方,少帅亲自来见你,不带卫队,就他和你,面对面谈。若不愿,从此江湖路远。但若日后你敢帮日本人,或祸害抗日军民,少帅追到天涯海角,也必斩你。” 信被雨水打湿,但墨跡未化。 老北风接过信,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十天。地点我会派人告诉你。”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前又回头:“高教官,告诉少帅,我老北风杀人放火,但有三不杀:不杀穷苦人,不杀郎中先生,不杀真心打鬼子的人。他若骗我,我拼了这八百条命,也要让他知道辽西的刀,不比奉天的钝。”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高文彬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背后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 “教官,他会来吗?”卫兵问。 “会。”高文彬望向群山,“因为他没得选。日本人真打过来,土匪要么被剿灭,要么当汉奸。少帅给的,是第三条路。” 同日午后,湘鄂西交界处,武陵山深处 山路在这里变得极其险峻,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秦晨风牵著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小径上。他是东北军情报处资最深的一批密探之一,四十三岁,会说七种方言,在南方活动已经六年。 此行的目的地是“湘鄂边民眾自卫总队”的驻地——根据情报,这支队伍的首领贺云亭,很可能就是少帅要找的人之一。 转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隱蔽的山谷,几条溪流在此交匯,形成一片难得的平地。谷中散布著数十间竹木搭建的屋舍,有的冒著炊烟。田地里,晚稻已经泛黄,十几个农民打扮的汉子正在收割,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腰间都別著短枪或柴刀。 更引人注目的是谷口的防御工事——不是正规军的壕沟碉堡,而是用粗大原木搭建的简易寨墙,墙上开了射击孔,几个瞭望哨居高临下。寨门前,两个持土銃的汉子警惕地盯著来路。 秦晨风在距离寨门百步处停下,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什么人?”寨墙上传来喝问。 “收山货的客商,迷路了,討碗水喝。”秦晨风用当地方言回答。 “山货客?”寨墙上的人冷笑,“这一带闹匪大半年了,哪个客商敢单独进山?说老实话!” 秦晨风知道瞒不过去,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这是东北军情报系统的信物,正面刻著“商”字,背面是复杂的暗纹。 “我要见贺总队长。有笔大生意要谈。” 寨墙上沉默片刻,隨后寨门吱呀呀打开一条缝。四个持枪汉子走出,迅速搜了秦晨风的身,確认没有武器后,押著他进入寨中。 谷內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除了民居和农田,秦晨风还看到了简易的铁匠铺、木工坊,甚至有一处用茅草搭盖的“讲堂”,里面传出孩童的读书声。空地上,几十个青壮正在练习队列,动作虽不標准,但神情认真。 最让秦晨风注意的是那些人的眼神——不是麻木,不是凶悍,而是一种……有盼头的精气神。这在1930年的中国农村,极为罕见。 他被带进一处较大的竹楼。厅堂內陈设简陋,正中墙上掛著一幅手绘的地图,標註著周边地形和官军据点。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伏案写著什么,闻声抬头。 贺云亭。 秦晨风在情报照片上看过这张脸,但真人更有气势。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锐利如鹰,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东北来的?”贺云亭放下毛笔,声音低沉。 “是。”秦晨风不再偽装,“奉东北王章凉之命,特来拜会贺总队长。” 厅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旁边两个护卫的手同时按上枪柄。 贺云亭却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章大少帅?关外那位?找我一个山野村夫做什么?莫非也要学姜杰,发一张委任状,让我去打自己人?” “少帅不打自己人。”秦晨风直视著他,“少帅要抗日。” “抗日?”贺云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谷中景象,“日本人在东三省,我在湘鄂西,隔著几千里,他抗他的日,我保我的乡,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日本人打过来呢?”秦晨风问,“如果不止东三省,整个华夏都要沦陷呢?” 贺云亭转身,目光如刀:“秦先生,我是粗人,但我不傻。你们这些军阀,今天联这个打那个,明天又握手言和,说到底都是为了地盘、为了权力。抗日?好听。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来骗我的人马去当炮灰?” 秦晨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贺总队长,你看这谷中。”他走到窗边,指著外面那些操练的汉子、读书的孩童、劳作的农妇,“三百二十七户,一千四百六十八人,是你从地主豪绅、土匪溃兵、苛捐杂税手里保下来的。你不收重租,不抽壮丁,组织大家种地、练兵、读书识字——你想做的,不就是让老百姓有条活路吗?” 贺云亭没有说话。 “少帅在东北,也想做同样的事。”秦晨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他要分地给农民,减租减息;他要建工厂,让工人有工做有饭吃;他要练一支不为军阀、只为老百姓打仗的军队。但他知道,光靠东北军不够,光靠他一个人更不够。他要找的,是像你这样,真正愿意为百姓拼命的人。”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溪流的声音。 许久,贺云亭开口:“空口无凭。” “所以少帅让我带一句话。”秦晨风从贴身內衣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汗湿,“少帅说:如果他只是要招兵买马,大可以发餉银、封官职,多的是人卖命。但他要找的,是同志。是愿意和他一起,试试看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闯出另一条活路的人。” 贺云亭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云亭兄如晤:瑾之深知,空言无益。北地风云將起,欲邀兄北上,亲眼看我所行所为。若觉可行,愿並肩而战;若觉虚妄,瑾之恭送兄南返,並赠盘缠。山河破碎在即,唯真心者不敢相欺。章凉顿首。” 信纸上的字跡刚劲有力,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但那份急切和真诚,几乎要透纸而出。 贺云亭捏著信纸,指节发白。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各路人马——国民党的说客许他高官厚禄,地方士绅想收编他当团练,甚至还有自称“共產国际”的神秘人来找过他,但那些人的眼睛里,都没有这封信里的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少帅还说,”秦晨风补充道,“如果贺总队长愿意,可以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一起去。路费、安全,东北军全权负责。只看,只听,不说,不做。看完了,是去是留,全凭心意。” 窗外的操练声停了,传来孩童放学的喧闹。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米饭的香气瀰漫山谷。 这是他用五年时间,几乎豁出性命才保住的一方净土。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过来,这里能倖免吗?如果那些军阀老爷真的靠不住,老百姓的活路,到底在哪里? “秦先生,”贺云亭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在东北军多久了?” “十七年。” “你觉得,你们少帅……是真心吗?” 秦晨风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十七岁当兵,跟著老帅(章林)打过直奉战爭,见过少帅抽大烟捧戏子,也见过他被杨宇霆、常荫槐逼到墙角。但这半个月,我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他戒了大烟,遣散了戏班,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在兵工厂一待就是一整天,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不像个二十九岁的公子哥,倒像个……被什么东西逼到绝路的人。” 贺云亭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湘鄂西缓缓移到东三省。几千里山河,此刻都压在一个年轻人的肩上? “给我三天时间安排。”他转过身,眼神已经变得坚定,“我带五个人去。不要你们的路费,我们自己有盘缠。但有个条件——这一路,我要看真的。看你们的兵工厂,看你们的军队,看你们怎么对待老百姓。若有一处作假,我转身就走。” “可以。”秦晨风郑重抱拳,“贺总队长何时动身?” “三天后,10月6日。”贺云亭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得把谷里的事交代清楚。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秦晨风想说些宽慰的话,但最终只是深深一躬:“少帅在奉天,恭候大驾。” 离开竹楼时,天已擦黑。谷中亮起零星灯火,炊烟与暮色交融。秦晨风回头看了一眼,贺云亭还站在窗前,身影被灯火勾勒得有些模糊。 这个湘西山沟里的汉子,这个凭一腔热血聚起千余人的“总队长”,会是在未来改变东北战局的关键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少帅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每一个棋子,都可能决定三千万人的生死。 山风骤起,吹得满谷竹叶哗哗作响。 山雨,真的要来了。 第11章 黑土惊雷 1930年10月4日,奉天以北八十里,赵家屯 晨霜像一层粗盐,厚厚地铺在黑土地上。张瑾之的吉普车在土路上顛簸前行,车尾捲起的尘土在半空凝成黄褐色的烟柱。他坐在后排,透过蒙尘的车窗望著外面——收割后的田野空旷得瘮人,偶尔可见田埂上堆著歪斜的秸秆捆,像战后无人收敛的尸骸。 道路两旁,稀稀落落的杨树叶子早已落光,光禿禿的枝椏刺向铅灰色天空。远处山坡上,几座坟塋的招魂幡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前面就是赵家屯。”坐在副驾驶的刘尚清转过身,这位財政厅长脸色凝重,“按少帅您的指示,这里是第一批土地改革试点村之一。屯里三百二十七户,一千五百余口,耕地四千八百亩。其中地主赵永禄一家六口,独占三千二百亩上好水浇地,其余农户共分一千六百亩薄田旱地。” 张瑾之点点头,目光落在屯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蜷缩著七八个裹著破棉袄的老人,他们像被遗忘的树根,一动不动地蹲在霜地里。屯子里死一般寂静,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的哭闹。只有寒风穿过土坯房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停车。” 车在距离屯子百步外剎住。张瑾之推门下车,冷风瞬间灌满他身上的灰布棉袍。他今天刻意换了便装,戴一顶普通毡帽,但身后跟著的八名腰佩盒子炮、眼神锐利的卫兵,还有刘尚清、臧式毅这两位在东北政坛举足轻重的委员,让这偽装显得格外突兀。 “你们留在这儿。”张瑾之对卫兵队长说,“十丈之外警戒,非有异动不得近前。” “少帅,这……” “执行命令。” 张瑾之整了整衣襟,转向刘尚清和臧式毅:“两位,隨我进屯看看。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三人踏著冻土走向槐树。蹲著的老人们抬起浑浊的眼睛,目光在三位不速之客身上游移——那是一种混合了麻木、警惕和绝望的眼神。他们的棉袄补丁摞补丁,露出的棉絮已经板结髮黑;脚上缠著破布,冻疮溃烂处渗出黄水。 “老人家,”张瑾之在一名缺了门牙的老汉面前蹲下,儘量让声音温和些,“屯里怎么这般安静?人都去哪儿了?” 老汉嘴唇哆嗦著,看了眼张瑾之身后的隨从,又低下头,枯瘦的手指在冻土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在……都在赵家大院那边……”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嫗囁嚅道,声音细如蚊蚋。 “去赵家大院做什么?” 老人们又沉默了。半晌,那瞎眼老嫗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满是皱纹的脸:“赵老爷说……少帅要分他的地,他……他要收明年的租,现在就收……交不起的,地就……就抵给他……” 张瑾之的眼神骤然变冷。他缓缓起身,望向屯子深处。那里隱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嚎,像受伤野兽的哀鸣。 “走,去赵家大院。” 赵家大院坐落在屯子中央最高处,是座占地近十亩的青砖灰瓦建筑群。高耸的院墙足有一丈五,墙头插著碎玻璃;黑漆大门上铜钉密布,两侧石狮怒目圆睁。这与周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形成刺眼的对比,仿佛一座堡垒镇压著整个村落。 此刻院门前黑压压聚了二三百人,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农民。男人佝僂著背,女人搂著瑟瑟发抖的孩子,老人们拄著木棍。他们沉默地站著,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院门洞开,一个穿暗红绸缎棉袍、外罩黑缎马褂的胖子站在青石台阶上。他五十上下,圆脸肥腮,一双小眼睛嵌在肉里,手里转著两个鋥亮的铁核桃。身后站著七八个短打扮的家丁,个个腰別短棍,膀大腰圆——赵永禄。 台阶下摆著一张八仙桌,一个戴瓜皮帽的帐房先生正拨拉著算盘,旁边堆著几本厚厚的帐册。 “王老栓!”赵永禄声音洪亮,带著土財主特有的蛮横,“你家租我十二亩地,今年该交租粮三石六斗!折合大洋二十八块八毛!拿来!” 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中年汉子噗通跪下:“赵老爷……今年春旱秋涝,十二亩地只打了两石粮……全家六口人还得留口粮过冬啊……求您宽限到明年,明年一定……” “宽限?”赵永禄冷笑,“明年地就不是我的了!少帅说要分地,我赵家的祖產凭什么分给你们这些穷棒子?今天不交租,地就收回来抵债!” “可……可那是我们王家三代人开出来的荒地啊……” “荒你娘的地!”赵永禄一脚踹翻八仙桌,算盘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那地契上写的是你王老栓的名字吗?嗯?写的是我赵永禄!我祖爷爷花钱从旗人手里买的!你们这些佃户,种了我赵家几代人的地,白吃白喝这么多年,还有脸说?” 人群一阵骚动,但没人敢出声。几个年轻汉子拳头攥得发白,却被身边老人死死拉住。 赵永禄扫视人群,目光落在后排一个抱著婴儿的年轻妇人身上:“李寡妇!你家欠的三块大洋药钱,今天该还了吧?” 那妇人脸色煞白,怀里的婴儿哇哇啼哭:“赵老爷……我家男人去年给您家扛活摔断了腰,没钱治才去的……那三块钱是买棺材借的……” “人死债不烂!”赵永禄喝道,“还不起?也行,把你家那三间土房抵了!再不行,我看你这闺女长得还算周正,养几年送到奉天城里,也能卖几个钱……” “赵永禄!” 一声怒喝从人群外炸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张瑾之推开挡路的农民,一步步走到台阶前。灰布棉袍在寒风中鼓动,毡帽下的那张脸年轻得过分,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让见惯风浪的赵永禄心头一突。 “你谁啊?”赵永禄眯起眼睛,铁核桃转得更快了,“哪个屯子的?敢直呼老爷我的名讳?” 张瑾之没理他,转身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王老栓:“老人家,起来说话。” 王老栓战战兢兢起身,膝盖上沾满泥土。 “你租赵家十二亩地,交了几年租了?” “二……二十年了……” “每亩年租多少?” “好年景三斗,差年景也得两斗半……” “收成呢?” “好年景一亩能打一石二三,差年景……七八斗。” 张瑾之在心里快速计算:一石约一百五十斤,三斗租就是四十五斤,占收成的三到四成。这还不算逢年过节的“孝敬”,出夫役的白工。 他重新看向赵永禄:“赵老爷,按这租子,你二十年从王家收的租粮,够买下那十二亩地几回了?” 赵永禄脸色变了。他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灰布棉袍虽然普通,但料子是上好的细棉;脚下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最重要的是那种气质,那不是庄稼人能有的,甚至不是一般读书人能有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永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试探。 张瑾之摘下毡帽。 那一瞬间,赵永禄身后的帐房先生突然尖叫起来:“老、老爷……他……他是少帅!我在奉天城远远见过!” 轰—— 人群炸开了锅。农民们惊恐地后退,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赵永禄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手里的铁核桃“啪嗒”掉在地上,滚下台阶。 “少、少帅……”赵永禄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少帅驾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张瑾之依旧没看他,而是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乡亲们,我是张瑾之。” 死寂。连婴儿的啼哭都止住了。 “我宣布三件事。”张瑾之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从今天起,赵家屯所有耕地,重新丈量,按户分田。每户按人口,成人一人三亩,十五岁以下孩童减半。多余的田,政府按市价赎买。”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有人不敢相信地掐自己大腿。 “第二,地租从今日起,最高不得超过收成的三成。过去三年多收的租子,限期一个月內退还佃户。” “第三,”张瑾之终於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跪伏在地的赵永禄,“凡阻挠土地改革、欺压百姓、抗命不遵者,严惩不贷!强占民田者,田產充公!逼死人命者,以命抵命!” 赵永禄浑身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少帅饶命!少帅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地我都交!租我都退!求少帅开恩……” “晚了。”张瑾之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刘厅长。” “在!”刘尚清上前一步。 “赵永禄强占民田、盘剥百姓、逼死人命、抗命新政,按《东北土地改革暂行条例》,该当何罪?” 刘尚清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按条例第七条:凡地主豪绅,抗拒土地改革、迫害农民者,没收全部田產、浮財,土地分配农户,浮財充作公產。按条例第九条:逼死人命者,移交司法,查实即处极刑!” “那就办。”张瑾之看著瘫软如泥的赵永禄,“赵家家產全部查封,土地立即丈量分配。赵永禄本人押送奉天,交由高等法院审判。这些助紂为虐的家丁,”他扫过那几个抖成一团的黑衣汉子,“一併拿下,按胁从论处。” 卫兵们衝上前,將赵永禄和家丁们反剪双手按倒在地。赵永禄突然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少帅!我堂兄在省政府当科长!我表舅是东北军於芷山旅长的连襟!你不能……”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张瑾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今天也救不了你。” 他重新面向人群。那些麻木的脸上,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盪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震惊、狂喜、恐惧、难以置信…… “乡亲们,”张瑾之提高声音,“地分给你们,就是你们的。地契会由新成立的农会颁发,盖上东北政务委员会的大印。从今往后,你们给自己种地,给自己交粮,打的每一粒粮食,除了该交的田赋,都是自己的!” 他停顿,看著每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但是,日本人要来了。” 人群安静下来。 “他们要抢咱们的地,烧咱们的房,杀咱们的人,把咱们的子子孙孙当奴隶!”张瑾之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分了地,就要守地。从明天起,政府会派人来,教你们用枪,教你们挖战壕,教你们打鬼子。到时候,你们不是为了我张瑾之打仗,是为了你们自己的田,自己的房,自己的老婆孩子打仗!”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最先被逼租的王老栓,这个佝僂了半辈子的汉子,突然挺直了腰杆。他脸上掛著泪,声音却异常洪亮:“少帅!我……我家三个儿子!都跟您干!” “算我一个!”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汉子举起手,“我爹就是给赵家修院墙摔死的,赵永禄一分钱没给!这仇,我记了五年了!” “我也干!” “还有我!” 喊声此起彼伏。一张张被苦难磨礪的脸上,终於燃起了火光——那是希望,是愤怒,是压抑了太久终於找到出口的力量。 张瑾之点点头,对臧式毅说:“臧委员,你留下来。马上成立屯农会,选会长,组织民兵队,丈量土地,登记造册。从今天起,赵家屯就是土地改革的样板。我要在半个月內,看到这里家家户户拿到新地契,看到民兵队开始操练。” “是!”臧式毅肃然领命。 “刘厅长。” “在!” “你立刻回城,以政务委员会名义发布告示:赵家屯试点经验,十日內推广至奉天周边十八个县。成立土地改革督导队,你亲自带队,遇到赵永禄这样的,有一个办一个,绝不姑息!” “明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通讯员飞马而至,在人群外翻身下马,气喘吁吁跑到张瑾之面前,敬礼后递上一份电报: “少帅!南京急电!何应钦部长率军政考察团已自天津启程,预计明日下午三时抵达奉天站!隨行人员包括军政部、参谋本部、財政部官员二十余人,中央社记者三人!” 张瑾之眼神一凛。 该来的,终於来了。 回奉天的路上,吉普车在黄昏中疾驰。夕阳將黑土地染成暗红色,远山如铁铸的兽脊匍匐在天际。车灯划破渐浓的暮色,照亮路旁枯黄的草丛。 车內一片寂静。刘尚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少帅,何应钦这次来者不善。明面上是考察东北防务,实则是蒋主席对咱们撤回入关部队不满,派人来施压的。若是被他知道咱们在搞土地改革……” “那就让他知道。”张瑾之望著窗外飞掠而过的村落剪影,“不仅要让他知道,还要让他看个清楚明白。” “可是这太冒险了!土地改革,这……这是要动摇国本啊!南京那边若是扣上一顶『赤化』的帽子,咱们……” “刘厅长,”张瑾之转过头,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说,蒋介石最怕什么?” 刘尚清一愣:“怕……怕咱们东北坐大?怕少帅您不听中央调遣?” “不。”张瑾之摇头,“他怕的,是星星之火。” “南京那边,可以容忍一个军阀割据,可以容忍一支地方军队强大,甚至可以容忍一些阳奉阴违。但他们绝不能容忍的,是一种思想,一种模式,一种可能蔓延到全国、烧毁他们统治根基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在引擎轰鸣中异常清晰:“土地改革,把地分给农民,组织民兵武装——这在蒋介石眼里,比三十万东北军可怕十倍。因为军队可以收买,可以分化,可以谈判。但千千万万有了土地的农民一旦武装起来,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力量,那就是燎原之火,扑不灭,收不买,谈不拢。” 刘尚清冷汗涔涔:“那少帅您还……” “所以我要让何应钦看见,”张瑾之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看见我们已经点起了火。看见这火一旦烧起来,就不是他们能扑灭的。然后,我们再给他一个选择——” “要么,和我们一起抗日报国,將来在青史上还能留个名字。要么,继续搞窝里斗,等日本人打过来,大家一起当亡国奴,被后人戳脊梁骨骂千年。” 车內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 臧式毅忽然开口:“少帅,赵家屯这事……会不会太急了?赵永禄在本地经营三代,姻亲故旧遍布官场军界。今天咱们拿他开刀,恐怕会引来反弹。” “要的就是反弹。”张瑾之的声音很冷,“土地改革是刀山火海,不是请客吃饭。不杀几只鸡,猴子怎么会怕?不触动那些土豪劣绅的利益,他们怎么会跳出来?” 他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我要借这个机会,把东北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那些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清理乾净。” 刘尚清和臧式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这位少帅,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张学良,虽然也有魄力,但更多是少年意气,是军阀二代的本能反应。而现在坐在他们身边的这个人,眼神里的那种决绝,那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那种……仿佛看过未来般的篤定,让他们既感到恐惧,又莫名地生出一种希望。 车进奉天城时,华灯初上。街道两旁,商铺的煤油灯和新兴的电灯交织出昏黄的光晕。报童在寒风中叫卖刚出的號外:“看报看报!少帅亲赴赵家屯,土地改革第一枪!恶霸地主赵永禄伏法!” 行人驻足买报,议论纷纷。 “真分地了?” “赵永禄?那可是盘锦一霸啊……” “这世道,真要变了?” 张瑾之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白天那些农民的脸,那些从麻木到燃起希望的眼神。也闪过何应钦那张总是掛著公式化微笑、实则深不可测的脸。 明天,这位代表南京中央的军政部长將踏足奉天。他会看到整装待发的军队,看到轰鸣的兵工厂,看到刚刚点起的土地改革的火苗。 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还是…… 张瑾之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何应钦选择什么,他自己的路已经定了—— 带著这片土地上被唤醒的人们,走下去,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这个民族能够真正挺直脊樑的那一天。 吉普车驶入大帅府,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將市井的喧囂隔绝在外。 夜色彻底笼罩了奉天城。 而在这深沉的夜幕之下,一场撼动整个东北、乃至整个中国的变革,已经拉开了序幕。它的第一声惊雷,今天在赵家屯炸响。而接下来,將是连绵不绝的暴雨,是涤盪一切污浊的洪水,是烧毁旧世界的熊熊烈火。 张瑾之走进书房,摊开地图。上面已经用红蓝铅笔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兵工厂的改造进度,部队的布防调整,土匪招安的进展,蒙古王公的联络路线,美国谈判的预期节点…… 还有,那个不断逼近的日期:1931年9月18日。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日期上。 还有349天。 时间,从来不够用。 但火种已经点燃。 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火,烧得更旺,更猛,直到照亮这片黑暗的大地。 第12章 奉天交锋 1930年10月5日,奉天火车站 上午十时,初冬的薄雾尚未散尽。奉天火车站站台上却已是一片肃穆景象。 仪仗队分列两侧,清一色灰呢军装,鋥亮的钢盔,崭新的辽十三式步枪上刺刀如林。军乐队站在月台尽头,铜號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泽。东北军政要员悉数到场,臧式毅、刘尚清、荣臻等文武官员按序站立,呢子大衣外披著將校呢斗篷,神色凝重。 张瑾之站在队伍最前方,身著墨绿色呢料將官服,领章上的三颗金星在晨雾中若隱若现。他没有披斗篷,任凭北风灌进军装,脊背挺得笔直。身后,谭海低声匯报著最后一遍流程:“何部长专列预计十时二十分进站,先至大帅府稍作休整,十一时整阅兵式开始,午宴设在……” “知道了。”张瑾之打断他,目光望向铁轨延伸的远方。 此刻他的思绪已经飘向更深处。何应钦,这位蒋介石的股肱之臣,黄埔系的核心人物,军政部长。在原本的歷史里,此人將在六年后成为西安事变的討逆军总司令,兵临潼关。而现在,他是南京伸向东北最敏感的触角。 “呜——” 汽笛声由远及近,打破站台的寂静。蒸汽机车喷吐著浓烟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列车停稳后,车门打开,两名卫士率先跳下,肃立两侧。 何应钦出现在车门处。 四十三岁,中等身材,穿著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外罩呢子大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沉稳。他下车时脚步很稳,先是扫视了一圈站台,目光在仪仗队、军乐队、迎接队伍上依次停留,最后落在张瑾之脸上。 “何部长,一路辛苦。”张瑾之上前两步,伸出手。 “汉卿兄,”何应钦握住他的手,笑容温和得体,“劳你亲自迎接,实在不敢当。” 两手相握的瞬间,张瑾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就像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圆滑,克制,滴水不漏。 “何部长远道而来,瑾之理应相迎。”张瑾之鬆开手,侧身示意,“车已备好,请。” 两人並肩走向站外,身后跟著各自的隨员。军乐队奏响《迎宾曲》,铜管乐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震盪。 车上,何应钦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奉天城比我三年前来时,又繁华了许多。汉卿兄治政有方。” “何部长过奖,都是先父留下的基业,瑾之不过是守成而已。”张瑾之回答得滴水不漏。 “守成?”何应钦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可我听说,汉卿兄近来动作频频,可不像是守成之人啊。” 来了。第一轮试探。 张瑾之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指向窗外:“何部长请看,前面就是大帅府。家父在世时最喜欢府里的梅园,说梅花耐寒,像咱们东北人的性子。” 话题被轻巧地拨开。何应钦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上午十一时,北大营校场 初冬的寒风颳过校场,捲起阵阵尘土。但校场四周旗帜猎猎,观礼台上將星云集,台下五千受阅官兵肃立如松。 何应钦站在观礼台中央,看著眼前这支东北军最精锐的部队。灰呢军装整齐划一,步枪上的刺刀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闪著寒光。队列横平竖直,纹丝不动,只有军旗在风中啪啪作响。 “阅兵开始!”司仪官一声令下。 军乐队奏响进行曲。首先通过观礼台的是步兵方阵。三个营,一千五百人,步伐整齐划一,皮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震得观礼台微微颤动。步枪肩扛的角度完全一致,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寒风中绷紧,眼神锐利。 何应钦面无表情,但心中暗自计算:队列整齐度不亚於中央军嫡系,单兵装备甚至更好——每个士兵都配发了崭新的牛皮武装带、帆布弹匣袋,甚至还有水壶和乾粮袋。这在其他地方部队是罕见的。 接著是骑兵方阵。三百匹战马,清一色的蒙古马,马背上的骑士挺直腰板,马刀斜指地面。马蹄声如闷雷滚过。 然后是何应钦最在意的——炮兵。 十二门辽造十四年式75毫米山炮,由骡马牵引,炮身擦得鋥亮。炮车碾过地面时,他甚至能看清炮閂上的编號。这还不算,紧隨其后的竟然是四门105毫米榴弹炮,以及——何应钦瞳孔微缩——两辆雷诺ft-17轻型坦克。 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沉重,钢铁怪兽缓缓驶过观礼台,炮塔缓缓转动,37毫米炮管指向天空。虽然只是法国一战时期的旧货,但在中国,这已经是顶尖的重装备。 最后通过的是新组建的“技术兵种”方阵:工兵背著探雷器、爆破筒,通信兵背著野战电话和线轴,甚至还有一支戴著防毒面具的防化分队。 阅兵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张瑾之转身问道:“何部长,东北军將士风貌如何?” 何应钦鼓掌,笑容无可挑剔:“军容整肃,装备精良,汉卿兄练得好兵。”他顿了顿,状似隨意地问,“不过我记得,东北军编制里,似乎没有专门的防化部队?” “新组建的。”张瑾之回答得轻描淡写,“日本人喜欢用毒气,咱们不能不防。”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何应钦听出了潜台词。他点点头,不再多问。 正午,大帅府宴会厅 午宴设在西式宴会厅。长条桌上铺著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在吊灯下闪闪发光。菜餚是中西合璧:俄式红菜汤、法式鹅肝、中式烤鸭、东北燉菜,琳琅满目。 何应钦坐在主宾位,张瑾之在主位相陪。两边依次是南京考察团成员和东北军政要员。气氛看似融洽,推杯换盏间,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何应钦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汉卿兄,我这次北上,临行前蒋主席特意嘱咐,要我代他问一个问题。” 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张瑾之放下刀叉,微笑:“蒋主席请问,瑾之洗耳恭听。” “蒋主席问,”何应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中原大战正值关键时刻,冯、阎逆军负隅顽抗。中央亟需东北军南下助战,汉卿兄为何突然撤回已出发之部队,且明令禁止一兵一卒出关?” 问题如匕首出鞘,直刺要害。 刘尚清、臧式毅等人脸色微变。荣臻握紧了酒杯。 张瑾之却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抬头,笑容不变:“何部长,今日是接风宴。蒋主席的问题,事关重大,不如下午会议上详细稟告?此刻美酒佳肴,莫要辜负了。” 他举起酒杯:“来,我敬何部长一杯,感谢南京对东北的关怀。” 何应钦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隨即恢復如常,举杯相碰:“汉卿兄说的是,公事下午再谈。” 酒杯相碰的脆响中,第一回合交锋,以张瑾之的“拖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午的会议,才是真正的战场。 下午二时,大帅府议事厅 厚重的橡木门关闭,隔断了外界的所有声音。长条会议桌两侧,南京与东北的人员相对而坐。何应钦坐在客位首位,身后是军政部次长曹浩森、参谋本部高级参谋林蔚、財政部专员周骏彦等。张瑾之坐在主位,身后是刘尚清、臧式毅、荣臻、米春霖等东北核心幕僚。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汉卿兄,”何应钦率先开口,不再有午宴时的客套,“现在可以回答蒋主席的问题了吧?” 张瑾之点点头,示意谭海分发文件。每人面前放上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封面印著“东北防务形势暨部队调整说明”。 “何部长,诸位,”张瑾之翻开文件第一页,“瑾之撤回入关部队,原因有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巨幅东北地图前,拿起教鞭。 “其一,东北边防形势日趋严峻。”教鞭点在旅顺、大连,“关东军常驻兵力,已从年初的一万余人,增至目前的一万八千余人。这还不包括在乡军人(预备役)和满铁守备队。”教鞭移到朝鲜边境,“驻朝日军第十九师团,近期频繁举行越境演习,最近处距我边境不足二十里。” 教鞭在长春、瀋阳、锦州几个要点划过:“日军在满铁沿线新建兵营七处,扩建机场三座,存储弹药、油料之仓库,较去年增加一倍有余。此等动向,不得不防。” 何应钦推了推眼镜:“日方举动,中央亦有关注。然外交途径正在交涉,且日本內阁近期表態缓和……” “內阁表態是一回事,关东军参谋部的动作是另一回事。”张瑾之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教鞭重重敲在地图上,“何部长可知,关东军高级参谋石原莞尔,去年十月在內部会议上说过什么?” 不等何应钦回答,他自问自答:“石原说,『帝国之命运,在於满蒙问题之解决。而解决之道,唯在突然占领奉天,控制东北中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南京官员交换著眼色。 “其二,”张瑾之继续道,教鞭移到蒙古方向,“外蒙虽已独立,但日苏在满蒙边境摩擦不断。上月,日军侦察机三次越境我呼伦贝尔领空。蒙古王公中,德王等人与日方往来密切,一旦有变,我需重兵震慑。” “其三,”教鞭回到山海关,“东北军三十万,看似庞大,然防线绵长——东起鸭绿江,北至黑龙江,西接热河,南临渤海。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再抽调精锐入关,防线必然空虚。届时日军若趁机发难,东北危矣,华北亦难保全。” 他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扫过南京眾人:“此三者为公。於私而言,先父(张作霖)死於日本人之手,此仇不共戴天。瑾之身为子,身为东北守土之官,若在父仇未报、国土临危之际,抽调兵力南下內战,岂非不忠不孝,为天下笑?”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何应钦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汉卿兄忧国之心,应钦佩服。然中央统筹全局,自有考量。东北军若固守不出,中原战事迁延,恐生大变。” “中央若有令,瑾之自当遵从。”张瑾之话锋一转,“但请中央先调中央军三个师北上接防。只要接防到位,东北军即刻南下,绝无二话。” 曹浩森忍不住开口:“张司令,你这分明是……” 何应钦抬手制止,深深看了张瑾之一眼:“此事,我会如实稟报蒋主席。”他话锋一转,“第二件事。我部接到密报,称汉卿兄近日派特使赴美,与摩根大通、標准石油等公司接触,似有大额借款及军购之议。此事,可否说明?” 这个问题更敏感。向外国借款、购买军火,在当时的中国是地方大员的禁忌——这被视为培植私军、对抗中央的徵兆。 张瑾之面色不变,反而笑了:“何部长消息灵通。確有此事。” 他如此直白地承认,反而让何应钦等人一愣。 “不过,並非借款,也非军购。”张瑾之从文件夹中抽出几份文件,递给何应钦,“这是东北政务委员会与美国公司擬定的《远东石油开发合作意向书》草案。何部长请看。” 何应钦接过,快速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文件全英文,但关键处有中文批註。大意是:东北方面提供“中东某地区可能存在大型油田”的地质情报,美方负责验证並投资开採,双方成立合资公司,东北方面以“情报入股”占三成股份,並可获得前期无息贷款,用於“基础设施建设”。 “石油?”何应钦抬头,眼神锐利,“中东?汉卿兄,东北的地质专家,何时能勘探中东了?” “不是东北的专家。”张瑾之从容道,“是何部长刚才提到的,日本满铁调查部。”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满铁调查部三年前曾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进行过秘密勘探,打出了油砂。但当时判断储量有限、开採不经济,故而搁置。这份报告,是我们的情报人员冒死取得的。” 何应钦快速翻阅那份日文报告,上面確实有满铁的印章,有钻井数据,有地质分析。他虽然不懂石油勘探,但也看得出,这是一份专业报告。 “日本人判断失误。”张瑾之指著报告上的某一页,“他们认为油层在三百米,实际上主要储油层在八百至一千二百米深处。我们的专家重新研判,认为该地区储量可能高达百亿桶。” 百亿桶。这个词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呼吸一窒。 “所以,”张瑾之靠回椅背,“我们用这份情报,换美国人的资金和技术。他们要的是石油,我们要的是重工业基础——炼钢厂、工具机厂、化工厂、发电厂。何部长,东北若有了这些,不仅可自给自足,还可支援全国。届时,何须向外国购买军火?我们自造。”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何应钦听出了弦外之音:有了重工业,就有了真正的自立资本。 “此事……蒋主席可知?”何应钦问。 “正准备上报。”张瑾之微笑,“不过何部长既然问起,就请代瑾之先行稟报。若中央有意参与,东北愿让出一成股份,共同开发。” 以退为进。既堵住了“私自勾连外国”的指责,又拋出了诱饵。 何应钦沉默片刻,將文件递还给身后专家,忽然换了个话题:“我进城时,见报童叫卖號外,说什么『土地改革』。汉卿兄,这也是东北的新政?” 终於问到最敏感的问题了。 张瑾之神色坦然:“是。东北三省,土地兼併严重,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长此以往,民不聊生,何以抗日?故瑾之决议,推行土地改革,赎买地主多余土地,分给无地少地之农民。此事已在赵家屯试点,效果颇佳。” “赎买?”林蔚插话,“所需资金从何而来?” “发行土地债券,分三十年偿付。地主可持债券投资官办实业,年息五厘。”张瑾之早有准备,“同时,减租减息,最高地租不得超过收成三成,最高年息不得超过一分五。” 何应钦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汉卿兄,此等举措,恐引起地主士绅反弹,动摇地方根基。且……颇有赤化之嫌。” “赤化?”张瑾之笑了,笑声在会议室里迴荡,“何部长,孙总理说『耕者有其田』,这是三民主义之要义,怎是赤化?农民有地种,有饭吃,才会拥护政府,才会愿意当兵保家卫国。否则,”他收敛笑容,“日本人打过来时,谁会给饿著肚子的百姓卖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何部长,你从南京来,一路可见华北农村凋敝,农民流离。东北若不改,亦是此路。瑾之不才,但知一个道理:民为邦本,本国邦寧。百姓活不下去了,什么主义、什么政府,都是空中楼阁。” 他转身,目光如炬:“今日请何部长观兵,非为炫耀,实为告之:东北军可战,但战需民心。土地改革,就是收拢民心。民心向背,才是胜负关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 何应钦摘下眼镜,缓缓擦拭。这个动作持续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温和的笑容:“汉卿兄高论,应钦受教了。今日所闻所见,我会一五一十,稟报蒋主席。”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应钦还要去参观兵工厂,就不多叨扰了。” “我陪何部长同去。”张瑾之也起身。 “不必。”何应钦摆手,“汉卿兄政务繁忙,让下面人陪同即可。” 这是婉拒,也是保留空间。 张瑾之不再坚持,亲自送何应钦一行出议事厅。在门口,何应钦忽然停步,低声道:“汉卿兄,你今日所言所行,应钦佩服。但恕我直言,步子迈得太大,恐有倾覆之危。” 张瑾之看著他,一字一句:“何部长,日本人的刺刀已经顶到喉咙了,我们还想著怎么走路不摔跤吗?” 何应钦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目送车队驶出大帅府,张瑾之站在台阶上,久久不动。 “少帅,”谭海悄声问,“何部长他……” “他在掂量。”张瑾之淡淡道,“掂量我是真的疯了,还是在下一盘他看不懂的棋。” “那南京那边……” “蒋介石不会立刻翻脸。”张瑾之转身走进府內,“他需要时间判断,需要更多情报。而这,正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他走到办公室,推开窗户。奉天城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远处兵工厂的烟囱依然冒著浓烟。 还有348天。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这场与南京、与日本、与时间的赛跑,才刚刚开始。 第13章 京城的谋划 神州联邦京城,总统府西花厅,1930年9月27日夜 秋雨敲打著窗欞,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已是子夜时分,西花厅內却灯火通明。 姜杰站在巨幅的全国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在“东北”的区域上反覆圈画。这位五十三岁的联邦大总统穿著深灰色中山装,背脊挺直,但眼角的细纹和鬢边的白髮,泄露了连日的疲惫。 地图上,代表东北边防军的蓝色小旗密密麻麻插满关外,而原本该南下的几面箭头,却在山海关附近戛然而止。 “还是没有动静?”姜杰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发闷。 侍从室主任徐明趋步上前,低声道:“回大总统,东北方面至今未有新的通报。第七旅、第十二旅仍在锦州、朝阳一线驻扎,毫无南下跡象。” 铅笔“啪”一声折断。 姜杰转过身,將断笔扔在铺著墨绿色绒布的长桌上。桌面上摊著七八份电报,都是过去五天从不同渠道发来的——东北政务委员会的正式公文、军情局的密报、东北籍议员的私下陈情、甚至还有几家外国通讯社的新闻稿。 內容大同小异,指向同一个事实:张瑾之,那个二十九岁的东北边防司令,不但突然中止了已承诺的入关协助平叛计划,还將先头部队全部召回,同时在辖境內推行一系列令人费解的新政。 “整顿军备,我可以理解。”姜杰走回桌旁,手指敲击著电报,“撤换將领,我也能理解。——年轻人想收买人心,不奇怪。但是……” 他抓起最上面一份密报,那是军情局东北站三小时前刚送到的:“一天之內视察北大营三次,与士兵同吃同训,当场提拔二十七名基层军官,撤换五名旅团级主官。徐主任,你说说,这是一个边疆將领该做的事吗?” 徐明垂首:“大总统明鑑,此举確实……异常。” “异常?”姜杰冷笑,“这是明目张胆地培植私军!再看看这个——” 他又抓起一份文件:“政务委员会通过《土地改革暂行条例》,首批在奉天周边十八个县推行。赎买地主多余土地,分给无地农户。徐主任,你老家是安徽的吧?你家有多少亩地?” 徐明额角渗出细汗:“家父……在老家確有薄田百余亩。” “如果明天有人去你家,说要『赎买』你家田地,分给佃户,你怎么想?” “这……这……”徐明说不出话。 “你会反。”姜杰替他说了,“所有地主都会反。可张瑾之就这么干了,而且第一刀就砍在赵家屯赵永禄头上——那是个有三百多顷地的大户,在奉天官场人脉深厚。结果呢?三天,仅仅三天,人下狱,地分光,家產充公。”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夜风裹著雨丝扑进来,带著深秋的寒意。 “这不是鲁莽,这是算计。拿赵永禄开刀,杀鸡儆猴。告诉所有地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姜杰的声音越来越冷,“整顿军队,是抓枪桿子。改革土地,是抓钱袋子。下一步是什么?抓笔桿子?还是……直接抓印把子?” 徐明不敢接话,只能深深低头。 “还有更蹊蹺的。”姜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三天前,张瑾之秘密会见了一批人——东北大学的教授,冯庸大学的讲师,还有几个从关內过去的所谓『进步人士』。谈了整整一下午,谈了什么不知道,但人散之后,政务委员会就出台了《振兴实业十条》。” 他將文件扔在桌上:“鼓励工商,减免税赋,兴办新式学堂,还要建什么『技术专科学校』。徐主任,你说说,一个武夫,突然关心起教育实业来了,正常吗?” 徐明终於鼓起勇气:“大总统,或许……张司令只是想在东北做些实事,稳固边防?毕竟日本人在关东州虎视眈眈,苏俄在北境也不安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稳固边防需要搞土改?需要会见文人学者?”姜杰猛地转身,“需要把已经出发的部队硬生生拽回去,让我在河南前线独对冯玉祥、阎锡山的二十万叛军?!”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徐明噤若寒蝉。 厅內陷入死寂,只有雨声淅沥。 良久,姜杰长嘆一声,疲惫地揉著眉心:“召杨泰、陈夫、陈布。现在。” 一刻钟后,西花厅 三人踏著夜色匆匆而来,衣角还沾著雨水。总统府秘书长杨永泰五十六岁,面容清癯,目光深邃;联邦调查局局长陈立夫四十二岁,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总统府顾问陈布雷四十五岁,文士模样,手里总拿著笔记本。 “坐。”姜杰已恢復平静,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三人落座,徐明奉茶后悄然退出,关紧了厅门。 “东北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姜杰开门见山,“说说看法。” 杨泰最先开口,声音沉稳:“大总统,综合各方情报,张瑾之此举可能有三种用意。其一,以退为进,藉机向中央要价——要更多的军费,更高的番號,更大的自主权。毕竟中原战事正酣,他手握三十万精锐,自认奇货可居。” “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东北內部或有变故。或是日本人施压,或是军中不稳,迫使他收缩兵力以固根本。毕竟张作霖死后,东北各派系暗流涌动,他这个少帅的位置,坐得並不安稳。” “其三,”杨泰顿了顿,“或许他真有別的图谋。” “什么图谋?”姜杰问。 “自立。”陈夫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调查局东北站密报,张瑾之这半月来,行为举止判若两人。他遣散了身边所有伶人戏子,戒了多年难戒的大烟,每日寅时即起,在帅府后院练枪半小时——是真练,靶纸显示枪法精进神速。书房彻夜亮灯,所阅书籍从稗官野史变为兵法典籍、经济论著,甚至还有外文工业手册。” 他翻开隨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最值得注意的是內线的一句话——『少帅眼神变了,不像二十九岁的人,倒像歷尽沧桑的老者,又像伺机而动的猛虎。』” 姜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歷尽沧桑的老者……伺机而动的猛虎……有意思。” 陈布轻咳一声,声音温和:“大总统,还有一种可能。日本关东军近期在满铁沿线频繁演习,飞机越境侦察月內已有多次。张瑾之是否……真在全力备倭?” “备倭?”姜杰摇头,“他父亲死於日本人之手,三年了他可曾说过一句硬话?做过一件硬事?如今突然转性,不合常理。” 他站起身,踱步到地图前,手指从京城移到奉天,在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久久停留。 “你们想过没有,”他背对三人,声音低沉,“如果你们是张瑾之,手握三十万兵,坐拥全神州最丰饶的粮仓、最完整的工业,兵工厂能造枪炮,铁路网四通八达。你们会甘心永远做个『边防司令』,困守关外吗?” 无人应答。 “他不会甘心。”姜杰自问自答,“他父亲活著的时候,就想逐鹿中原。若非皇姑屯那一声爆炸,今天坐在这西花厅里的,未必姓姜。” 他转身,目光如刀:“所以他按兵不动,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他要等,等我与冯玉祥、阎锡山拼得两败俱伤,然后——” 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挥师入关,坐收渔利!” 这个判断让厅內温度骤降。 杨泰沉吟片刻,缓缓道:“若真如此,则张瑾之所图非小。土改以收民心,强军以固根本,戒奢以聚人望……这一套组合拳,绝非紈絝子弟能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身边有高人指点。”杨泰抬头,“或他本人,已非昔日阿蒙。” 又是沉默。雨声更急,敲在瓦上噹噹作响。 “查。”姜杰终於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两件事:第一,张瑾之近来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教授、学者,底细要摸清。第二,他和日本人、苏俄有无秘密往来,我要確切证据。”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提笔疾书:“至於眼下……何敬之现在何处?” “何部长前日抵天津,正在视察华北防务。”徐明在门外应声。 “电令他转道奉天。”姜杰將写好的手令递出,“以军政部长身份,率团考察东北防务。我要知道三件事:东北军的真实战力、土改实情、张瑾之的真实意图。” 杨泰接过手令,迟疑道:“若张瑾之真有异心,何部长此去……” “他不敢动何敬之。”姜杰摆手,“至少现在不敢。他还需要中央这面大旗。况且,”他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他若真想自立,第一个要对付的不是我,是日本人。日本人会坐视东北崛起一个真正的强藩吗?” 眾人恍然。 “此外,”姜杰看向陈夫,“你的情报网要全力运转。我要在何敬之抵达奉天前,拿到更多东西——张瑾之每日行程、会见人员、批阅文件,事无巨细。” “是!” “都去吧。”姜杰疲惫地挥手,“让我静静。” 三人躬身退出。厅门合拢,西花厅重归寂静。 姜杰重新走到地图前,久久凝视那片黑土地。煤油灯將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隨火光摇曳,忽长忽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声自语:“张瑾之啊张瑾之,你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夜雨滂沱。 两日后,1930年9月29日,夜,同一间书房 雨停了,月色从云隙中洒落,庭院里的积水映著惨白的光。 姜杰面前摊著三份刚送达的密电。煤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跳动,將那些墨字映得忽明忽暗。 第一份来自天津站:“確认东北特使何世礼已於27日乘『杰克逊总统號』离沪赴美。隨员含地质专家二、金融顾问三、翻译二人,余十余人身份不明。携重金,疑有重大密约。” 第二份来自上海站:“何世礼行前密会花旗、滙丰买办,兑换美元逾三十万。船票购自美商大来轮船公司,舱位皆头等。同行有德籍机械工程师一名,疑与军工採购有关。” 第三份是何应钦从天津发来的请示电:“职已抵津,明日赴奉。闻东北异动频仍,除撤兵外,另有『新政』流言,乡间传『分地』之说。请示应对方略。” 三份电报,如三块巨石投入心湖。 姜杰摘下眼镜,用力揉著鼻樑。疲倦如潮水涌来,但他不能睡。 何世礼,张瑾之的驻美武官,英国桑赫斯特军校毕业,其父是南洋富商,与欧美商界关係密切。派此人赴美,所图必大。 三十万美元,在那个一艘驱逐舰不过五十万美元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换这么多美元做什么?买军火?不像。若是买军火,该找德国、捷克,不该去美国。 地质专家、金融顾问、翻译……这个组合太奇怪。若是寻常商务考察,何须如此阵仗? 还有那德籍机械工程师——德国,欧战后被限制军火出口,但工业技术仍属一流。张瑾之想从德国得到什么? 他起身,在书房內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迴响。 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资源!东北有煤、有铁、有森林、有良田,但缺技术、缺资金、缺现代化的工业体系。而美国,正深陷经济危机,资本家急於寻找新市场、新投资…… 张瑾之要用东北的资源,换美国的资本和技术! 这个交易一旦达成,东北將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边疆军镇,而將拥有自己的重工业体系。到那时,三十万东北军將不再是拿著进口武器的军队,而是装备自產枪炮、甚至坦克飞机的现代化武力! “好大的手笔……”姜杰倒吸一口凉气。 他快步走回书案,抓起电话手柄:“接天津,何部长专线。” 等待接通的几分钟里,他的思绪飞转。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张瑾之的图谋就绝不是偏安一隅,甚至不是问鼎中原那么简单。他要在东北打造一个国中之国,一个不受中央节制、不受外邦胁迫、甚至可能反过来影响整个神州的强大实体。 “大总统。”电话那头传来何应钦恭敬的声音。 “敬之,你听著。”姜杰语速极快,“到奉天后,除原定三项外,再加一项:旁敲侧击,问赴美之事。看他如何回应。” 何应钦略一迟疑:“若他不愿透露……” “那便看他如何搪塞。”姜杰声音转冷,“一个人隱瞒什么,往往比他承认什么更能说明问题。” “卑职明白。还有何指示?” 姜杰沉默片刻,缓缓道:“敬之,你此去东北,非为寻常考察。我要你摸清一个人,看透一个局。张瑾之……”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压在心头两日的判断,“此人所图,恐不在小。他走的路,既非寻常军阀割据,也非普通革新图强。他要的,或许是一条谁都没走过的路。”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大总统是担心……” “我担心的是,”姜杰打断他,“神州可以有很多军镇,但不能有第二个想另立门户的人。更不能有人,走出一条我们掌控不了的路。” 掛断电话,听筒在手中久久未放。 月光透过长窗,在地上投出冷白的光斑。姜杰史走回书案,翻开日记本。钢笔在墨水瓶中蘸了蘸,却悬在半空,许久未能落下。 最终,笔尖触纸: “九月二十九日,夜。东北之事,愈发明晦难辨。张汉卿撤兵回防,或为固本;派使赴美,或为借力;然推行土改新政,则显见其志不在守成。此子若得施展,恐非池中之物。今遣敬之往探,冀得其实。然私心忖之,若其真能於强邻环伺中辟一新路,於国於民,未始非福。唯此路必在联邦统领之下,此节不可不察……” 写到这里,他停笔。 最后一句是实话,也是违心之言。他真正想写的是:若张瑾之真走通了这条路,那置党国於何地?置我姜杰於何地? 但这个念头太赤裸,连日记里也不能写。 他合上日记本,吹熄煤油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而在千里之外的太平洋上,“杰克逊总统號”正劈波斩浪,驶向旧金山。船头,何世礼凭栏远眺,怀中揣著一份可能改变东北命运的计划书。 更远的奉天,张瑾之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於土地改革的文件。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他知道京城会猜忌,会阻挠,会千方百计摸清他的底牌。 但时间不多了。 距离那个宿命般的夜晚,还有349天。 歷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有人想筑坝拦水,有人想开渠引水,也有人——想改变河流的方向。 而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岛国的目光 1930年10月6日,旅顺,日本关东军司令部 凌晨四点,司令部的作战室灯火通明。 石原莞尔脱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镜片,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军事地图,而是三份连夜整理的情报汇编——一份来自奉天特务机关,一份来自满铁调查部,一份来自潜伏在东北政务委员会的內线。 远方,奉天城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这座中国人称之为“盛京”的城市,此刻在石原眼中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而那个名叫张瑾之的年轻人,正在棋盘上落下令人不安的棋子。 “石原君,参谋本部急电。”门被推开,板垣征四郎大步走进,手里拿著一份刚译出的电文。这位关东军高级参谋与石原並称“关东军双璧”,身材敦实,面相粗獷,与石原的书生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石原接过电文,快速瀏览。电文是东京参谋本部作战课长发来的,语气罕见地严肃: “东北近日动向异常,闻张学良推行土改,撤兵回防,南京何应钦抵奉考察。此事关帝国满蒙战略,速报详细研判。” “连东京都惊动了。”石原將电文放在桌上,重新戴上眼镜,“板垣君,你怎么看?” 板垣在长桌对面坐下,点燃一支“金蝙蝠”香菸,深吸一口:“反常。太反常了。张学良这个人,我研究他三年了——好排场,爱享受,优柔寡断,做事全凭一时兴起。可你看这半个月:戒大烟,遣戏子,整顿军队,推行土改,还派特使去美国……”他吐出一口烟圈,“这不像他。” “不像以前的张学良。”石原纠正道,手指轻敲情报汇编,“但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些动作,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什么影响。”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先说土改。奉天周边十八个县试点,核心三条:赎买地主多余土地分给农民,地租不得超过三成,年息不得超过一分五。根据特务机关昨天在赵家屯的观察,农民反应热烈。” “农民有了地,就会拼命。”板垣皱眉,“这道理连三岁小孩都懂。” “不止如此。”石原翻到下一页,“他们还在组建『农会』,成立『民兵队』。农会由农民自己选会长,民兵队由我们退役的关东军士兵训练——別这样看我,是真的,有三个我们的退役兵被高薪聘请去当教官了。” 板垣的烟停在半空:“张瑾之疯了吗?用日本人训练民兵?” “他没疯,他很清醒。”石原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知道我们的士兵训练有素。而他的目的,不是要这些民兵打我们,至少现在不是。他要的是,让农民形成组织,让组织拥有武力,让武力保卫土地。一旦战爭爆发……”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作战室陷入沉默。 “还有撤兵回防。”石原翻开第二份文件,“原本要南下的第七旅、第十二旅,全部折返。部队在锦州、山海关一线重新布防。更关键的是——”他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红点,“北大营、东大营、讲武堂,训练强度增加了一倍。实弹射击,夜间演习,战术协同……我们的观察员报告,这些部队的士气,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 “因为有了『为什么而战』的理由。”板垣掐灭菸头,“土改给了他们理由。” 石原点头,翻开第三份文件:“最麻烦的是这个——赴美特使何世礼。满铁上海分社的情报,此人携带了关於『中东某地石油资源』的情报,准备与摩根大通、標准石油谈判。他要换的,是美国的资金和技术,特別是重工业设备。” 他抬起头,看著板垣:“板垣君,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板垣的脸色已经变了:“如果谈判成功,东北將拥有自己的钢铁厂、化工厂、机械製造厂。到时候,他们就不再是拿著我们淘汰武器的军阀部队,而是能自產枪炮、甚至飞机坦克的现代化武装。” “而且是在一年之內。”石原补充道,“根据情报,张瑾之给兵工厂下的命令是『三个月初见成效,半年根本改观,一年脱胎换骨』。”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所以……”板垣缓缓开口,“我们原来的计划,可能要调整。” 石原走到墙上的巨幅满洲地图前。这张地图標註得极其详细:红色箭头是关东军部署,蓝色是东北军布防,黄色是铁路线,绿色是资源分布。正中央的奉天,被一个醒目的红圈包围。 “原计划是明年九月。”石原的手指在“1931.9”这个日期上点了点,“利用张学良主力入关、东北防务空虚之机,製造事端,一举控制奉天,进而占领全满洲。但现在……”他转身,“张学良不南下了,他在固本。他在收民心,在强军队,在找外援。等到了明年九月,我们要面对的,將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东北。” “那提前?”板垣问。 石原摇头:“不能太急。军事上我们准备不足——关东军现在只有一万八千人,加上在乡军人不过两万五。东北军三十万,即使只有一半能战,也是我们的十倍。政治上,东京那些政客还在做『协调外交』的美梦,內阁不会同意提前行动。”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南京来电:“而且还有这个——何应钦来了。南京对张学良已经起疑。这个时候我们动手,只会逼得他们暂时放下矛盾,一致对外。” “那怎么办?”板垣有些焦躁,“难道就看著他一步步做大?” “当然不是。”石原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我们不动军事,可以动其他手段。板垣君,你听过中国的一句古话吗?『堡垒最容易从內部攻破』。”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奉天特务机关整理的可能策反对象。分成三类:第一类,对土改不满的地主士绅。第二类,在军队改革中失势的旧军官。第三类……”他顿了顿,“对张瑾之近期转变心存疑虑的身边人。” 板垣接过名单,眼睛亮了:“土肥原君那边……” “已经在行动了。”石原重新坐下,“土肥原贤二昨天从大连出发,正在秘密接触蒙古王公。德王那边,我们的『援助』已经到位——三千支步枪,二十挺机枪,还有五十万日元的活动经费。只要蒙古乱起来,张瑾之就不得不分兵。” “还有呢?” “还有更直接的。”石原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计划书,封面印著“满铁附属地文教事业五年计划”,“满铁正在筹备在奉天、长春、哈尔滨建立十所『日满亲善小学』,教材由东京文部省审定。我们要从娃娃开始,让他们知道,日本是来帮助满洲的。” 板垣翻看计划书,忽然问:“这些都需要时间。可张瑾之不会给我们时间。” 石原沉默良久,终於开口:“所以,要向东京匯报,建议……加快节奏。” “加快多少?” “原定明年九月,提前到……明年六月。”石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用半年时间,完成三项工作:第一,军事上,將关东军兵力秘密增至三万人,调拨重炮、坦克、飞机。第二,政治上,策反至少一个东北军旅级单位,製造內乱。第三,舆论上,將张瑾之抹黑为『赤化分子』、『背叛中央的军阀』,让他內外交困。”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色:“板垣君,你相信命运吗?” 板垣一愣。 “我相信。”石原自顾自说,“帝国国运,繫於满洲。满洲问题,必须解决。而解决之道……”他转身,眼神狂热如信徒,“就是在我辈手中,完成这千载伟业。张瑾之或许是变数,但变数,也可以成为加速歷史的催化剂。” 同日午后,奉天浪速通,满铁附属地 浪速通是奉天城里最特殊的街道。路面平整宽阔,两侧栽种樱花树——虽然这个季节只剩枯枝。商店招牌全是日文,行人大多穿著和服或洋装,偶尔有穿著破烂的中国人低头匆匆走过,像误入异国的流浪者。 街角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口掛著“满洲资源调查株式会社”的牌子。这里是奉天特务机关的秘密据点之一。 二楼会议室,五个人围坐桌边。主位上是奉天特务机关长秦真次郎,五十岁上下,光头,留著一小撮仁丹胡,穿著和服,看起来像个寻常商人。他左手边是林久治郎,日本驻奉天总领事,西装革履,面容温和。右手边是甘粕正彦,关东军宪兵队特高课长,一脸凶相。另外两人分別是满铁调查部奉天分部长佐藤义明,以及刚从大连赶来的土肥原贤二。 “诸君,”秦真次郎开口,声音沙哑,“东京来电,要求我们对东北近期异动作出评估。在座都是满洲问题的专家,请畅所欲言。” 林久治郎最先说话,语气带著外交官的谨慎:“从外交角度看,张瑾之的土改,確实可能引发社会动盪。但我们要注意,此事可能被南京利用,作为干涉东北的藉口。我个人建议,暂时观望,通过外交途径表达『关切』即可。” “观望?”甘粕正彦冷笑,“林久总领事,您知道土改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那些中国农民,会真正把满洲当成自己的土地来保卫!一旦战爭爆发,我们將面对的不是三十万军阀部队,是三千万武装起来的农民!” “甘粕君说得对。”佐藤义明推了推眼镜,他是经济专家,“我从另一个角度补充。土改如果成功,东北农村的购买力將大幅提升。这意味著,我们通过满铁倾销日本商品的计划会受挫。更重要的是——”他翻开笔记本,“根据我们的测算,如果张瑾之真的將土地分给农民,三年內,东北粮食產量可能增加三成。有了足够的粮食,他就能养活更多军队,支撑更长时间的战事。” 土肥原贤二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诸君,你们有没有想过,张瑾之为什么突然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这位后来被称为“东方劳伦斯”的特务头子,身材矮胖,相貌平平,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他慢慢说道:“我研究了张瑾之二十九年来所有资料。他少年丧父,仓促继位,三年间周旋於日、俄、南京之间,靠的不是能力,是运气和手下人的忠心。他抽大烟,玩女人,挥霍无度,这些都是逃避现实的表现——一个承担不起重任的年轻人,用墮落来麻痹自己。” “可现在他不逃了。”土肥原继续,“他戒了大烟,遣散了戏子,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推行会得罪整个地主阶层的土改,甚至敢跟南京顶撞。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又是什么,让他突然有了这种决心?”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有两种可能。”土肥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身边出现了高人,一个能让他脱胎换骨的人。第二……”他顿了顿,“他经歷了某种『顿悟』,看清了某些我们没看清的东西。” 秦真次郎皱眉:“土肥原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能低估了他。”土肥原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如果他真的看清了——看清日本的野心,看清南京的无能,看清只有靠自己才能救东北——那他就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紈絝子弟了。而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这个判断太惊人,以至於一时间无人接话。 窗外传来日本小学的唱歌声,童音清脆,唱的是《君之代》。 “所以,”秦真次郎缓缓开口,“诸君的建议是?” 甘粕正彦率先表態:“加快渗透。我的人已经开始接触东北军中层军官,特別是那些被撤换的、对张瑾之不满的。三个月內,至少策反一个团。” 佐藤义明接著说:“经济上,满铁可以调整货运价格,对东北的煤炭、大豆出口增加关税。同时,在附属地內开设更多工厂,用高薪吸引中国技术工人,削弱东北的工业基础。” 林久治郎犹豫片刻:“外交上,我可以安排与张瑾之的会面,试探他的真实意图。同时,通过领事馆渠道,向南京暗示『日本对东北局势的担忧』,加深蒋张之间的矛盾。”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投向土肥原。 土肥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满洲地图前,手指从奉天一路划到黑龙江:“我负责外围。蒙古的德王已经上鉤,下个月百灵庙自治会议,我会亲自参加。吉林的马占山,黑龙江的万福麟,这些地方实力派,都可以爭取。只要让他们相信,跟著张瑾之没有出路,跟著日本才有前途……”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 秦真次郎点头:“诸君的建议,我会整理上报关东军司令部,並转呈东京。”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沉,“但在此之前,有一项任务需要立即执行。”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东京参谋本部直接下达的密令。內容很简单:查清张瑾之土改的真正目的,查清他赴美谈判的详细內容,查清……他身边到底有没有那个『高人』。” 信封上,盖著鲜红的“绝密”印章。 同日傍晚,奉天城西,日本居留民会馆 居留民会馆是一栋西式建筑,门口掛著太阳旗。这里是奉天日本侨民的社交中心,此时正在举行一场看似寻常的茶会。 三十多名日本侨民——商人、教师、医生、记者——跪坐在榻榻米上,聆听一位老者的讲话。老者名叫中村震太郎,满铁调查部退休顾问,在满洲生活了四十年,號称“满洲通”。 “诸位同胞,”中村的声音苍老但清晰,“我们来到这片土地,已经三十年了。三十年里,我们修铁路,开矿山,建工厂,办学校。我们带来了现代文明,让这片蛮荒之地有了电灯、电话、火车。我们是在帮助满洲,帮助中国进步。” 台下眾人点头。 “但是现在,”中村话锋一转,“有些人开始误解我们。他们忘记了是谁让奉天有了自来水,是谁让大连成了不冻港,是谁让抚顺的煤矿能挖出煤来。他们甚至开始推行『土改』,煽动农民仇视我们这些『外来者』。” 气氛变得凝重。 “诸位,我们不是外来者。”中村提高声音,“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这里的资源,是帝国生存发展的保障。这里的土地,是我们子孙后代的家园。我们绝不能允许,有人破坏我们三十年的努力,破坏帝国在满洲的权益!” 掌声响起。 茶会结束后,中村回到內室。那里,秦真次郎正在等他。 “讲得很好。”秦真次郎递上一杯茶,“侨民的情绪需要引导。他们是我们最基础的眼睛和耳朵。” 中村接过茶,抿了一口:“机关长放心,居留民会的三千侨民,都会动员起来。他们会注意一切异常,报告一切可疑。张瑾之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视线。” “还有更重要的。”秦真次郎压低声音,“我们需要一些人,混进那些『农会』,混进『民兵队』。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要看著,听著,记著。” 中村点头:“已经在物色人选了。有些侨民的子女,从小在中国长大,说一口流利中国话,甚至比中国人还像中国人。他们,是最好的潜伏者。” 窗外,夜幕降临。奉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日本附属地的电灯格外明亮,而中国城区的煤油灯昏暗如萤火。 两个区域,两个世界。 而在两个世界之间,一条看不见的战线,正在悄然铺开。 深夜,关东军司令部 石原莞尔独自站在作战室里。桌上是刚写完的《满洲事变提前实施建议书》,厚达二十页,详细论证了提前行动的必要性、可行性和具体方案。 建议书的最后一页,他用毛笔写下这样一段话: “帝国国运,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满洲局势,已至临界。张氏改革若成,则满洲永非帝国所有。当此千钧一髮之际,唯有以霹雳手段,行非常之事。六月之期,已是最晚。若再迟疑,恐悔之晚矣。” 写完后,他凝视良久,终於盖上自己的印章。 窗外,奉天城在夜色中沉睡。远处的中国城区,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北大营的探照灯光柱划破夜空。 石原知道,这座城市的命运,这片土地的命运,正在被几股力量拉扯、撕扯。 而他,要成为那个最终撕碎一切的人。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南京的方向,轻声自语: “蒋介石,你以为派个何应钦就能看住东北吗?你错了。这片土地,註定是帝国的。谁挡在路上,就碾碎谁。” “张瑾之,如果你真是那个变数……”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如铁。 “那我就让你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夜色更深了。 而在奉天城的另一端,大帅府的书房里,张瑾之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他走到窗前,望向关东军司令部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人,也在看著他。 这场跨越时空的对决,已经进入倒计时。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47天。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黑龙的眼睛,已经睁开。 第15章 既得利益者 1930年10月6日,奉天城西,於家大院 五更天,梆子声刚敲过,於家大院的书房里已经烟雾繚绕。 於子元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著一对包浆浑厚的核桃。这位六十二岁的黑龙江克东首富,拥有两千多垧黑土地,百余间青砖瓦房,四十多个长工,在松花江两岸提起“於半城”,无人不知。此刻他脸色铁青,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摊著一份《奉天时报》,头版標题触目惊心: “赵家屯土改试点成功,恶霸赵永禄伏法,千余农户喜获耕地!” 旁边还配了幅模糊的照片——农民们围著丈量土地的工作人员,脸上是於子元从未见过的、近乎癲狂的笑容。 “都看看吧。”於子元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赵永禄,三百二十顷地,三代人的家业,说没就没了。人押进奉天大牢,家產充公,妻儿老小流落街头。这就是咱们张大少帅的『新政』!” 书房里坐著十几个人,都是奉天周边有头有脸的地主。有的抽著水烟,有的搓著手串,有的盯著报纸一言不发。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於老,消息確实吗?”说话的是辽阳地主李守仁,手里攥著一串佛珠,“我听说赵永禄是抗命不遵,还当眾殴打老妇,这才……” “放屁!”於子元猛地一拍茶几,茶盏跳起半尺高,“什么抗命?什么殴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张瑾之就是想拿赵永禄开刀,杀鸡给猴看!” 他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巨大阴影:“今天能抓赵永禄,明天就能抓你我。今天能分他的地,明天就能分咱们的地!两千垧?三千垧?在少帅眼里,都是该『赎买』的『多余土地』!” “可……可少帅说了,是按市价赎买。”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地主小声说。 “市价?”於子元冷笑,“王老弟,你家的地在浑河边,一垧上等水浇地,市价多少?” “怎么也得……一百二十块大洋。” “好,一百二十块。少帅给你一百二十块大洋,把你祖传的两百垧地收走。然后呢?这一百二十块,是给你现大洋,还是给你那不知猴年马月能兑付的『土地债券』?就算给了现大洋,这一百二十块,在奉天城里能买什么?能买回你祖祖辈辈积攒下的基业吗?” 年轻地主不说话了。 “再说了,”於子元环视眾人,“地是什么?是根本!有了地,你就是老爷,佃户见了你要磕头,官府见了你要客气。没了地,你算什么?拿著一沓废纸,去城里当寓公?等著坐吃山空?” 他重新坐下,声音压低,却更狠厉:“诸位,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几代人才攒下这点家业?他张瑾之一纸令下,就要把咱们连根拔起。这口气,你们咽得下?” “咽不下又能怎样?”李守仁苦笑,“人家手里有三十万大兵。赵永禄反抗了,结果呢?全家下狱。” “三十万大兵?”於子元冷笑,“三十万大兵要吃粮,要穿衣,要发餉。粮从哪来?衣从哪来?餉银从哪来?还不是得靠咱们这些种地的、办厂的、开矿的?把他逼急了,咱们一起摆挑子,看他的兵喝西北风去!” 这话让眾人眼睛一亮。 “於老的意思是……” “联名上书!”於子元斩钉截铁,“咱们联名给少帅上书,陈明利害。土改可以,但不能这么急,不能这么狠。要徐徐图之,要补偿到位,要给咱们这些『有功乡绅』留条活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还有,派人去南京。何应钦不是还在奉天吗?找他,把咱们的苦处说清楚。让南京知道,他张瑾之在东北搞的是什么——是逼反士绅,是动摇国本!” “这……这是要告御状啊。”有人颤声说。 “不是告状,是陈情。”於子元纠正,“咱们不是反对少帅,是帮他纠偏。为了东北大局,为了三千万百姓,这土改,得改!” 书房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犹豫,有人眼神闪烁。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奉天城在晨曦中甦醒,但对於书房里这些人来说,黑夜,才刚刚开始。 同一日,上午九时,辽寧省政府諮议室 韩舍旺走进会议室时,其他几位諮议已经到了。这位蒙古族大地主今年五十五岁,身材高大,面庞黝红,穿著蒙古长袍,腰带上缀著银饰。他是科尔沁左翼中旗最大的地主,拥有草场万顷,牛羊无数,更通过“借丈放荒”(以开垦荒地名义圈占草场)成为辽北一霸。去年刚被张学良任命为省政府諮议,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官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但今天,这位向来气定神閒的蒙古王爷,眉宇间却锁著忧色。 “韩王爷来了。”主持会议的臧式毅起身相迎,“快请坐。” 韩舍旺微微頷首,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他扫视会场——除了臧式毅,还有实业厅长张之汉、財政厅长刘尚清、政务委员会秘书长王树翰,都是东北政坛的核心人物。而主位空著,显然在等那位少帅。 “韩王爷想必也听说了赵家屯的事。”臧式毅开门见山,“少帅的意思是,土改要推,而且要快。今天请诸位来,就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特別是……”他看向韩舍旺,“蒙旗方面的反应。” 韩舍旺端起奶茶碗,缓缓啜了一口。蒙古奶茶的咸香在口中化开,他却品出了苦涩。 “臧主席,”他放下碗,声音浑厚,“草原上的规矩,和汉地不同。咱们蒙古人,草场是公有的,牛羊是私有的。少帅要分地,分的是耕地,我们没意见。可要是动到草场……”他顿了顿,“各旗的王爷、台吉们,恐怕不会答应。” “不是要动草场。”说话的是张瑾之。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一身戎装,披风上还带著晨露的寒气。 眾人连忙起身。 “坐。”张瑾之走到主位,解下披风递给谭海,“韩王爷,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分蒙古人的草场,是要和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韩舍旺一怔。 “对,生意。”张瑾之坐下,目光如炬,“我知道,你在科左中旗有草场八千顷,在洮南有耕地五百垧,在通辽还有两处煤矿的股份。这些產业,按新政,草场可以保留——蒙古人的传统,我尊重。但耕地和煤矿,要纳入『赎买』范围。” 韩舍旺的心沉了下去。耕地和煤矿,那可是他一半的家当。 “不过,”张瑾之话锋一转,“赎买的方式,可以商量。你可以选择拿现大洋,也可以选择……入股。” “入股?” “对。”张瑾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韩舍旺面前,“东北国有资產集团,正在筹备。这个集团將整合全东北的官办矿业、林业、铁路、金融。韩王爷的煤矿股份,可以折算成集团股份。耕地赎买的钱,也可以折股入股。” 韩舍旺快速翻阅文件。他的汉文读写不算精通,但关键数字看得懂——集团註册资本五千万大洋,首期整合资產包括阜新煤矿、本溪湖煤铁公司、奉海铁路、东三省官银號…… “这……”他抬头,眼中闪过惊疑,“少帅,这是要把东北的命脉,都抓在手里啊。” “不是抓在我手里,”张瑾之纠正,“是抓在国家手里。韩王爷,你经商多年,应该明白——单打独斗,永远做不大。只有抱成团,才能和日本人爭,和俄国人爭,和关內的买办爭。”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知道日本人每年从抚顺煤矿运走多少煤吗?七百万吨。你知道他们给的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吗?因为他们垄断了铁路,垄断了销路。咱们的矿主,只能任人宰割。” 韩舍旺沉默。他当然知道,他的煤矿也有日本商社来谈收购,价格压得极低。 “集团成立后,”张瑾之继续说,“咱们自己修铁路,自己找销路,自己定价。日本的商社想来买煤?可以,按市场价。想压价?对不起,出门右转。” “那……分红呢?”韩舍旺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按股分红,每年结算。”张瑾之答得乾脆,“韩王爷,你那些耕地,一年收租能有多少?遇到灾年,佃户交不上租,你还得倒贴。换成集团股份,旱涝保收。而且——”他加重语气,“集团要做大,需要懂行的人。韩王爷在蒙旗德高望重,熟悉矿业,我想聘你为集团蒙旗事务顾问,年薪五千大洋,另加绩效分红。” 五千大洋!韩舍旺心头一震。这比他所有耕地一年的租金还多。 “少帅……此言当真?” “白纸黑字。”张瑾之又推过一份聘书,“只要韩王爷点头,今天就可以签字。你的耕地,按优等地价折算入股。你的煤矿股份,按市价折算入股。你本人,出任顾问,参与集团决策。” 韩舍旺的手有些颤抖。他不是傻子,知道这是收买,是分化。但他更知道,如果拒绝,他就是下一个赵永禄。 而且……这个年轻人的话,有种奇怪的蛊惑力。把东北的资源整合起来,和外国人爭利——这念头,他年轻时也有过,只是从未敢想能实现。 “少帅,”他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和族里的长辈商量。” “可以。”张瑾之爽快答应,“三天。三天后,我等韩王爷的答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诸位,东北国有资產集团,不是要夺你们的產业,是要带著大家一起赚钱,一起守住咱们东北的家业。日本人虎视眈眈,南京那边也不安好心。这时候还各打各的算盘,等人家打上门来,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带著煤烟和尘土的味道。 “我父亲在世时常说,关东人,要有关东人的血性。”张瑾之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血性不是窝里斗,不是守著几亩地几只羊不放。是把拳头攥起来,打出去。打日本人,打俄国人,打所有想啃咱们骨头的狼!” 他转身,眼神灼灼:“愿意跟我一起攥拳头的,我张瑾之绝不亏待。不愿意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威胁。 韩舍旺第一个站起来,躬身行礼:“少帅放心,舍旺明白该怎么做。”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张瑾之点点头:“那今天就到这里。韩王爷,我等你的好消息。” 眾人散去后,臧式毅留下,低声道:“少帅,韩舍旺这种人,两面三刀,不可全信。” “我知道。”张瑾之望著窗外,“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那於子元那边……” “让他闹。”张瑾之冷笑,“正好,我需要几只鸡,嚇嚇猴子。” 同一日,下午二时,东北矿务局办公楼 王正黼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著楼下院子里忙碌的矿工。这位四十八岁的矿业专家,穿著西装三件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非矿务局总办。 但他確实是东北矿业的灵魂人物。执掌矿务局十年,他主持扩建了阜新、八道壕煤矿,探明了大石桥的菱镁矿——那是当时亚洲最大的菱镁矿床,是炼钢必需的耐火材料。日本商社多次想入股,都被他挡了回去。 此刻,他手里拿著一份《东北国有资產集团筹备纲要》,眉头紧锁。 “王总办,少帅到了。”秘书轻声通报。 王正黼转身,看见张瑾之已经走进办公室,身后只跟著谭海一人。 “少帅。”他微微躬身。 “王总办,不必多礼。”张瑾之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咱们聊聊。” 王正黼坐下,將那份纲要放在茶几上:“少帅,这份方案,我看过了。整合所有官办矿业,成立矿业总公司,统一勘探、开採、销售……想法很好,但实行起来,难。” “难在何处?” “第一,人事。”王正黼直言不讳,“阜新煤矿的李矿长,是张大帅(张作霖)的老部下;八道壕的孙矿长,是杨宇霆的表亲;本溪湖煤铁公司虽然中方控股,但日方占了五成一的股份,董事会里日本人说了算。要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难。” “第二,技术。”他继续说,“咱们的採矿技术落后,设备老旧,效率只有日本矿的三分之一。要更新设备,需要钱,大笔的钱。少帅说可以从美国引资,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三,销路。”王正黼翻开纲要,“统一销售,理论上能提高议价能力。但现实是,咱们的煤,七成靠南满铁路运出去。铁路在日本手里,他们卡著运力,咱们產量再高也运不出去。” 三个问题,刀刀见血。 张瑾之静静听完,忽然问:“王总办,你在德国留学时,见过克虏伯的钢厂吧?” 王正黼一愣:“见过。” “和咱们的本溪湖钢厂比,如何?” “云泥之別。”王正黼苦笑,“克虏伯一座高炉的日產量,抵得上本溪湖全厂。” “那你知道,克虏伯为什么强吗?” 王正黼沉吟:“技术先进,管理科学,规模宏大……” “不,”张瑾之打断他,“是因为整个德国的钢铁业,都听克虏伯的。从採矿到炼钢,从运输到销售,一条龙,一个声音。”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东北矿產分布图前:“咱们东北,有煤,有铁,有菱镁矿,有金矿,有森林,有土地。可为什么咱们的矿工累死累活,挖出来的煤却要低价卖给日本人?为什么咱们的钢厂,要用日本的耐火材料?因为咱们是一盘散沙。”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阜新挖煤的,只管挖。本溪湖炼钢的,只管炼。卖煤的、运煤的、买材料的,各干各的,各赚各的。日本人稍微一卡脖子,咱们就断气。” 他转身,盯著王正黼:“所以我要成立这个集团。不是要夺你的权,王总办,是要给你更大的舞台。矿业总公司,你当总经理。阜新、八道壕、本溪湖,所有矿山,你一个人说了算。要更新设备?集团出钱。要修铁路?集团来修。要开拓销路?集团去谈。” 王正黼的心臟狂跳起来。作为一个技术官僚,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让中国矿业赶上世界水平。但这些年,他处处受制——经费不足,人事掣肘,外压內挤。如果真能像张瑾之说的那样…… “少帅,那日方的股份……” “收购。”张瑾之斩钉截铁,“本溪湖煤铁公司,日方占股五成一,咱们占四成九。差那两个百分点,就是为了让咱们当不了家。这次集团成立,第一件事就是溢价收购日方股份。他们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日本人不会答应的。” “他们会答应的。”张瑾之笑了,笑容冰冷,“因为他们有更大的把柄在我手里。王总办,这些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回答我——如果给你足够的权力,足够的资金,三年时间,你能不能让东北的煤產量翻一番,钢產量翻两番?” 王正黼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如果真如少帅所言,三年后,东北的煤,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能反销日本。东北的钢,不仅可以造枪造炮,还能造铁轨、造轮船!” “好!”张瑾之重重拍他的肩膀,“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从谭海手中接过一份聘书,放在茶几上:“矿业总公司总经理,年薪一万大洋,再加百分之五的利润分红。签不签?” 王正黼看著那份聘书,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个他等了半辈子的机会。 “少帅,”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光,“我签。” 傍晚,东三省官银號后院密室 臧式毅推开密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官银號总办鲁穆庭,一个是交通委员会副委员长高纪毅。三人都是东北財政金融的核心人物。 “臧主席。”两人起身。 “坐。”臧式毅摆摆手,关上门,“少帅那边,谈妥了。” 鲁穆庭和高纪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神色。 “官银號要併入集团,成立东北银行,统一发行货幣,统一信贷。”臧式毅坐下,揉了揉太阳穴,“铁路、港口、航运,全部整合,成立东北运输总公司。” “这……这是要把咱们的家底都掏空啊。”鲁穆庭苦笑。他执掌官银號八年,发行“奉票”,调控东北金融,说一不二。如今要併入集团,等於削了他大半权力。 高纪毅更直接:“铁路这块,日本人的南满铁路卡著脖子,苏联的中东铁路也不听招呼。咱们自己那几条线,奉海、吉海、洮昂,加起来不到两千里,还年年亏损。整合?拿什么整合?” 臧式毅沉默片刻,忽然问:“二位,你们觉得,少帅变了吗?” 两人一愣。 “以前的少帅,”臧式毅缓缓道,“抽大烟,捧戏子,睡到日上三竿。今天的少帅,戒了大烟,遣了戏子,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谈的都是土改、工业、金融、抗战。” 他顿了顿:“他不是在玩,是在拼命。为什么拼命?因为他知道,不拼,东北就完了。日本人不会给咱们第二个三年。” 密室陷入沉默。 “我今年五十三了。”臧式毅继续说,“跟著张大帅二十年,看著东北从乱到治,又从治到危。日本人狼子野心,南京那边靠不住。咱们这些老傢伙,要是还抱著那点权、那点钱不放,等日本人打过来,什么都是人家的。” 他看向鲁穆庭:“老鲁,你儿子在日本留学吧?学的是金融。等东北银行成立,让他回来,我给你安排个位置。” 又看向高纪毅:“老高,你女婿在铁路局当科长,我知道。运输总公司成立,让他当个处长,专门跟日本人谈判——你不是总说咱们缺懂日语的人才吗?” 两人都怔住了。这是赤裸裸的交易,但也是赤裸裸的诚意。 “少帅给了承诺,”臧式毅压低声音,“集团成立后,咱们这些老人,位置不变,待遇翻倍。子弟有能力的,优先提拔。但有一条——必须真干事,不能拖后腿。” 他站起身,推开密室的窗。外面,奉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 “咱们这些人,生在东北,长在东北,死了也得埋在东北。”臧式毅的声音很轻,但很重,“东北好了,咱们的子孙才能好。东北完了,咱们攒下再多,也是给日本人攒的。” 鲁穆庭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官银號那边,我来做工作。” 高纪毅也点头:“铁路这块,我尽力。” 臧式毅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少帅开筹备大会,咱们一起,把这场戏唱好。” 窗外,夜幕降临。 奉天城在黑暗中亮起万家灯火。有的人家在庆祝分到了土地,有的人家在密谋反抗,有的人家在观望等待。 而在这间密室里,三个老人做出了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不是为权,不是为钱,是为这片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搏一个不確定的未来。 深夜,大帅府书房 张瑾之站在沙盘前,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小旗。红色代表已经或即將整合的资源——韩舍旺的煤矿股份、王正黼的矿务局、官银號、铁路局……蓝色代表还在摇摆或可能反对的力量——於子元等顽固地主、日本控股的企业、南京方面的压力。 谭海轻手轻脚走进来,递上一份名单:“少帅,这是今天表態愿意加入集团的企业和地主名单。共四十七家,涉及煤矿六个,林场十二处,耕地八万余亩。” 张瑾之扫了一眼:“於子元那边呢?” “还在串联。据线报,他联络了十八家地主,准备联名上书,还要派人去南京告状。” “让他闹。”张瑾之嘴角浮起冷笑,“正好,我需要一个反面典型。等他把人都聚齐了,一锅端。” “可是……会不会逼得太急,引发反弹?” “反弹?”张瑾之拿起沙盘上一面蓝色小旗,那是代表於子元的旗子,“我要的就是反弹。不反弹,怎么知道谁在暗中使绊子?不反弹,怎么杀鸡儆猴?” 他將小旗扔进旁边的废纸篓:“告诉刘尚清,土地赎买款,第一批三天內到位。告诉王正黼,矿业总公司的章程,五天內我要看到。告诉臧式毅,东北银行的筹备,一周內启动。” “是。” 谭海正要退下,张瑾之又叫住他:“还有,何世礼那边有消息吗?” “刚到旧金山,已经和摩根大通的代表接上头。对方对石油情报很感兴趣,但要求实地验证。” “告诉他们,验证可以,但必须有我们的人在场。另外,”张瑾之眼中闪过厉色,“提醒何世礼,谈判底线不能破——技术必须转让,工程师必须派来,贷款必须是无息的。” “明白。” 谭海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张瑾之走到窗前,望著东北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 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盘险棋。土改触动地主,整合触动官僚,强军触动日本,独立触动南京。四面树敌,八面埋伏。 但他没有选择。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45天。 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每一天,都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拿起沙盘上那面最大的红旗——代表东北国有资產集团——重重插在奉天的位置。 “来吧。”他对著虚空,对著所有看不见的敌人,轻声说。 “看看是你们拆得快,还是我建得快。” 窗外,夜风呼啸,如万马奔腾。 而在这片黑土地上,一场无声的战爭,已经打响。 第16章 督察四日 10月6日,晨,奉天迫击炮厂 薄雾笼罩著城西工业区。何应钦的车队驶过煤渣路时,惊起了路边觅食的乌鸦。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外,门卫查验通行证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紧张。 “何部长,请。”军工署长米春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但额角的汗渍出卖了他的心情。 厂区比何应钦想像的要大。三排红砖厂房呈品字形分布,铁轨从主厂房延伸出来,连接著远处的铁路支线。此刻正有一列平板车在装货,油布下凸起的轮廓明显是炮管。 “奉天迫击炮厂,民国十五年筹建,去年扩建后產能已达月產迫击炮百门、炮弹五万发。”米春霖的介绍像背书,“產品主要供应东北军各师,部分销往关內友军。” 何应钦頷首,目光却落在一座单独的小厂房上。那里门禁森严,有持枪卫兵把守,烟囱冒著与眾不同的青白色烟。 “那是?” “新建的合金钢冶炼车间。”米春霖的声音紧了紧,“专门生產炮管用钢。” “去看看。” 车间內热浪灼人。电弧炉正吐著耀眼的蓝白色火焰,工人们戴著深色护目镜,用长柄钢勺取样。何应钦注意到,炉旁堆放的原料不是普通的生铁锭,而是掺了大量废钢和某种银白色金属。 “那是鉬铁。”陪同的工程师陈工解释,“加鉬能提高钢材韧性,適合做迫击炮管,减重不减强度。” “哪来的鉬?” “从……从美国进口。”陈工避开何应钦的目光。 何应钦不再追问,转而看向成品区。那里整齐码放著几十根炮管毛坯,但规格明显分为两种:一种是標准的八十二毫米迫击炮管,另一种却短了约一掌,壁厚也薄了些。 他走近细看,发现短炮管的尾部螺纹很特別——不是中国兵工厂通用的英制惠氏螺纹,而是德制公制螺纹。 “这炮管……”何应钦转身,看向米春霖。 米春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新研发的山地型,重量轻,便於携带。螺纹是为了適配新式瞄准具……” “瞄准具在哪?” 仓库里,何应钦见到了所谓的新式瞄准具——不是简单的机械瞄具,而是带有水准气泡、角度刻度盘的光学象限仪,镜片澄澈,刻线精细,镜身上还有德文標识“carl zeiss jena”(卡尔·蔡司·耶拿)。 德国货。而且是蔡司这种顶级光学公司的军品。 何应钦拿起一个象限仪,手感沉甸甸的。他透过目镜看去,远处墙上的温度计刻度清晰可见。 “產量多少?” “月產一百套。”陈工的声音越来越低。 “装备了哪些部队?” “第七旅、第十九旅……还有卫队旅。” 何应钦放下象限仪,走向炮弹装配区。那里的发现更让他心惊——流水线上正在组装的,不是普通的瞬发引信,而是一种带钟錶延时机构的新式引信。他拿起一个半成品,旋开引信帽,里面的齿轮精密得令人咋舌。 “空爆引信。”陈工硬著头皮解释,“炮弹可在目標上空爆炸,增大杀伤范围。” 何应钦沉默地放下引信。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空爆技术,连中央军最精锐的教导总队都未列装,东北一个地方兵工厂居然在量產。 更可怕的是,从特种钢材到光学瞄具到空爆引信,这不是零敲碎打的改进,这是一整套完整的战术升级——轻量化火炮增强机动性,光学瞄具提升精度,空爆弹增加杀伤效能。 这需要超前的战术眼光,需要雄厚的资金支持,更需要……一个明確的假想敌。 谁会需要在山地环境中使用轻便迫击炮?谁需要高精度的曲射火力?谁需要对付躲在战壕里的敌人? 答案呼之欲出。 10月7日,东北航空工厂与文官屯修械厂 航空工厂的戒备比迫击炮厂更严。铁丝网高达两米,四个角楼上有哨兵,进出车辆都要掀开车篷检查。 “主要是防止技术泄露。”厂长是个留德归来的工程师,姓冯,说话带著江浙口音,“飞机这东西,看一眼就学去三分。” 厂区里停著几架老式教练机,工人们正检修发动机,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何应钦在鈑金车间角落里,发现了用帆布遮盖的异物。 掀开帆布,是两副完整的机翼——单翼,后掠角,翼根处有预留的机枪射口。机翼內侧用德文钢印打著编號:“he-51-03”、“he-51-04”。 “冯厂长,”何应钦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什么?” 冯厂长脸色发白,支吾半晌才说:“是……是少帅从德国买的设计图,让我们试著仿製。但发动机解决不了,所以……” “所以只造了机翼?” “还……还有机身骨架,在隔壁车间。” 隔壁车间里,一副铝合金机身骨架已经成型,铆钉密密麻麻,工艺精良。何应钦注意到,骨架的设计明显是战斗机布局——单座,敞篷,机头预留了大型发动机的空间。 “发动机打算怎么解决?” “少帅派人去美国谈了,想买普惠公司的『黄蜂』发动机专利。”冯厂长破罐子破摔,“他说,东北要有自己的空军,不能总买外国人的旧货。” 何应钦没再问。他走出车间,秋日的阳光刺眼。远处机场跑道上,一架教练机正在起飞,引擎声震耳欲聋。 那不仅仅是飞机起飞的声音。 下午,文官屯修械厂。 这里的景象更让何应钦震撼——不是先进,是高效。几百支辽十三式步枪被拆解在长条工作檯上,工人们像流水线一样作业:这边截短枪托,那边改造枪机,另一头加装新式弹仓导板。改造好的步枪在检验区试射,枪声此起彼伏。 厂长张文昌是个独臂老兵,说话直来直去:“少帅给的图纸,说这么改能让枪轻一斤半,装弹快一倍。咱们试了,確实好使。” 何应钦拿起一支改好的枪。枪托上刻著“辽十三改甲型,民国十九年十月”,握把处增加了防滑纹,刺刀卡榫改成了旋转锁紧式。他拉动枪栓,顺滑得不像中国兵工厂的產品。 “每月能改多少?” “这个月两千支,下个月能到三千。”张文昌用独臂比划著名,“少帅说,年底前要把主力旅全换装。明年六月前,全军换完。” 明年六月。何应钦心中又是一凛。 在车间深处,他看到了重机枪改造区——马克沁的水冷套筒被拆下,换上布满散热孔的气冷套筒。笨重的三脚架换成了可摺叠的两脚架,整体重量从四十九公斤降到三十一公斤。 “水冷机枪在东北冬天会冻裂,夏天得背水壶,麻烦。”张文昌拍著改造好的机枪,“气冷式虽然打不了太久,但扛起来就能跑,適合咱们这疙瘩的地形。” 何应钦蹲下细看。改造不是简单的切割焊接,而是重新设计——散热孔排列讲究空气动力学,脚架铰链处有加强筋,枪管更换机构也简化了。这需要深厚的机械设计和实战经验。 “这也是少帅设计的?” “草图是他画的,咱们完善。”张文昌眼中闪过敬佩,“何部长,我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哪个长官这么懂枪。少帅说,当兵的是人,不是牲口,少背一斤是一斤,少跑一步是一步。” 这话朴实,却让何应钦心头震动。他带兵多年,深知细节决定生死——战场上,多一斤负重可能就跑不动,慢一步换弹可能就丟了命。 张瑾之懂这些,而且在乎这些。 10月8日,北大营与帅府帐房 晨光中的北大营,杀声震天。 何应钦站在训练场边,看著士兵们演练班组战术。不是花架子,是真练——机枪组抢占制高点时,副射手跑掉了鞋,赤脚继续冲;迫击炮班转移阵地,炮手肩膀磨出血也不吭声;步兵班巷战演练,衝进房屋后第一件事是检查死角,第二件事是掩护队友。 最让他震惊的是士兵的眼神。三个月前他见过东北军——那时他们眼里只有麻木和疲惫。而现在,这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眼中,有一种光,一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光。 训练间隙,他走近一个正在擦枪的士兵。那兵二十出头,颧骨上有冻疮疤。 “小伙子,哪里人?” “报告长官,锦州石山站。”士兵立正回答。 “当兵几年了?” “两年七个月。”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士兵顿了顿,“今年秋收后,家里分到五亩地,少帅给的。” 说“分到地”时,士兵眼中的光更亮了。 “分地高兴吗?” “高兴!”士兵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我爹捎信说,种了一辈子佃户,现在终於有自己的地了。他让我在部队好好干,保住这地,別让鬼子抢去。” “你们都知道鬼子要打过来?” “知道。”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兵接话,“教官天天讲,鬼子在旅顺杀过人,在抚顺抢过矿,现在做梦都想占咱东北。少帅说,咱们当兵吃粮,不是为了混日子,是为了保家。” “保谁的家?” “自己的家!”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何应钦沉默地走开。他太清楚这种心態的可怕——为军餉打仗的兵,打败了会溃散;为保家打仗的兵,打败了会死战。 陪同的荣臻低声说:“部队的政治教育,少帅亲自抓。从讲武堂抽了三百学员,下到连队当『政治指导员』,每天上一小时课,就讲三件事:鬼子在东北干了啥,鬼子打过来会咋样,咱们当兵是为谁打仗。” “效果呢?” “逃兵少了八成。”荣臻实话实说,“开小差的,以前每月百十號人,现在不到二十。训练伤亡反而多了——因为太拼命。” 何应钦没再问。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一支正在蜕变的军队。不是装备的更新,是魂魄的重铸。 下午,帅府帐房。 十二本厚帐册堆在红木书案上,像座小山。財政厅长刘尚清亲自陪同,两个会计师垂手侍立。 何应钦戴上眼镜,从民国十八年度的总帐开始翻。他本就是理財高手,当年在黄埔当过经理部长,对数字敏感如猎犬。 帐目清晰,但也触目惊心——岁入八千三百万大洋,岁出八千六百万,帐面赤字三百万。但备註栏里的小字更惊人:“欠兵工厂二百三十万”、“欠铁路局一百七十万”、“欠军餉三个月计四百五十万”…… “实际赤字多少?”何应钦抬头。 刘尚清苦笑:“不少於八百万。全靠官银號发钞垫著,但奉票已经贬值三成,再发就要崩盘。” “南京的协餉呢?” “去年一百二十万,今年……”刘尚清摇头,“中原战事吃紧,四个月没拨了。” 何应钦继续翻。他看到了土地改革专项预算——赎买地主土地预计需款两千万大洋,发行三十年土地债券,年息五厘。 “这笔钱从哪来?” “美国贷款。”刘尚清声音压得更低,“何世礼赴美,主要就是谈这个。成了,土改就能推开;不成……”他没说下去。 何应钦合上帐册。帐目验证了张瑾之的所有说法——东北財政確实到了悬崖边,不改革就是死。而改革需要钱,大笔的钱,南京给不了的钱,只能向外国借。 他想起蒋介石的密电:“张若有自立意,当早图之。” 自立?或许有。但更多的是求生——在日本人虎视眈眈、南京鞭长莫及、財政濒临崩溃的绝境中,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的求生。 10月8日,暮,奉天火车站 四天督察,结束了。 站台上,东北要员们再次齐聚,这次是送行。握手,寒暄,说些“一路顺风”、“常来指导”的客套话。何应钦一一应对,笑容得体。 张瑾之最后上前:“何部长这四日辛苦。瑾之在东北所做一切,皆为国家计、为生民计。望部长回南京后,能在蒋主席面前,如实稟告。” “一定。”何应钦握住他的手,忽然说,“汉卿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离开人群,走到站台尽头的煤堆旁。这里远离眾人,只有几个搬运工在远处装卸货物。 秋风捲起煤尘,空气中有硫磺的味道。何应钦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有血丝,但目光如炬;手上有老茧,是练枪磨的;站姿笔挺,但右肩微沉,是长期伏案批文的结果。 “汉卿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四日,我看了你的兵工厂,看了你的部队,看了你的帐本。有些话,在正式场合不便说,此刻只有你我二人,我想说几句肺腑之言。” 张瑾之微微躬身:“瑾之洗耳恭听。” “你在做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何应钦一字一句,“土地改革触动士绅,整军经武触动日本,举借外债触动南京。四面楚歌,八面埋伏。这条路,九死一生。” “瑾之明白。” “那你可知道,蒋主席最忌惮什么?” “请部长明示。” 何应钦望向南方的天空:“他最忌惮的,不是军阀割据,不是军队坐大,而是有人……另闢蹊径。走一条他看不懂、也掌控不了的路。” 他转回头,盯著张瑾之:“你这四日让我看到的,就是这条路。轻型迫击炮,空爆引信,改造步枪,气冷机枪,战斗机研发,部队政治教育……这不是普通的整顿,这是在打造一支全新的军队,一个全新的东北。” 张瑾之沉默。 “我回南京后,”何应钦继续说,“有些话,我会如实稟告——东北財政困难,军队训练刻苦,军工生產有序。但有些话……”他顿了顿,“我不会说。比如那些新式武器,比如士兵的政治教育,比如你真正要走的那条路。” “何部长为何……” “因为我是中国人。”何应钦打断他,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我在日本留过学,见过他们的军工厂,见过他们的部队。我知道,如果中日必有一战,凭现在的中国,贏不了。我们需要改变,脱胎换骨的改变。而你在东北做的,正是这种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汉卿兄,你或许不知道,当年北伐时,我也想过改革军队,想过土地问题,想过工业救国。但现实是……太难了。內外交困,掣肘重重。最终,我只能妥协。” “所以您……” “所以我敬佩你。”何应钦重重拍他的肩膀,“敬佩你的勇气,你的魄力,你的不顾一切。但我也要提醒你——南京那边,不会放任不管。蒋主席很快就会看清你要做什么,到那时,压力会排山倒海而来。” “瑾之准备好了。” “那就好。”何应钦收回手,“最后送你一句话:步子可以大,但脚印要稳。该妥协时要妥协,该强硬时要强硬。记住,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南京,是日本。只要能抗日,其他都是次要的。” 汽笛长鸣,列车即將启动。 “何部长,”张瑾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真有那么一天,东北需要中央援手……” 何应钦深深看他一眼:“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在南京,会为你说话。” 说完,他转身走向列车,再没回头。 张瑾之站在煤堆旁,看著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消失在暮色中。何应钦最后那番话,在他心中久久迴荡。 这个蒋介石的亲信,这个中央大员,这个他本以为会处处刁难的人,竟说出了“敬佩”二字。 秋风渐紧,捲起煤尘迷了眼。 谭海走过来,为他披上披风:“少帅,该回了。” 张瑾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南京的態度,他大概清楚了。警惕,但不会立刻翻脸。这给了他时间,宝贵的时间。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42天。 他转身,走向等候的汽车。煤尘在身后飞舞,像一场黑色的雪。 前方的路还长,还险。 但至少今天,他知道了,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他或许……並不完全孤独。 第17章 山河路遥 1930年10月6日,晨,湘鄂西武陵山深处 晨雾锁著山谷,像一层乳白色的纱。贺云亭站在寨门前,身后是生活了五年的土家吊脚楼,面前是蜿蜒出山的石板路。 寨子里的人几乎都来了。 老人拄著拐杖,妇人抱著孩子,青壮汉子们沉默地站著。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几声压抑的抽泣。 “贺大哥……”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上前,手里捧著个蓝布包袱,“这是俺连夜烙的饼,路上吃。山里凉,这还有件袄子,是俺儿留下的……他没福,去年打土匪没了……” 包袱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贺云亭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还带著灶火的余温。他喉头哽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周大娘,您保重。” “该保重的是你。”老婆婆抹著眼泪,“外边世道乱,你……你要好好的。” 又一个汉子走出来,是寨里的猎户头儿刘三,肩上扛著杆土銃:“总队长,这杆銃你带上。虽比不得快枪,防身够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寨子里你放心,有我刘三在,一个外人进不来。” 然后是私塾先生陈老夫子,戴著破旧的老花镜,递上一本手抄册子:“云亭啊,这是寨子里一百二十七户、六百四十八口人的名册。谁家几口人,谁身有残疾,谁有特殊手艺,都记在上头了。你在外边……常想著点。” 贺云亭接过册子,纸页泛黄,墨跡工整。他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就是“周李氏”——刚才那位周大娘。后面密密麻麻,都是他熟悉的名字:会打铁的赵铁锤,採药最好的孙老蔫,唱山歌能引来百鸟的林么妹…… 这些人在他来这里之前,是散在各处的流民、佃户、逃兵。是他用了五年时间,把他们聚在一起,开荒种地,筑寨自保,让他们有了安稳日子。而现在,他要走了。 “乡亲们……”贺云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贺云亭,五年前逃难到此,承蒙大家收留,让我有了落脚之地。这五年,咱们一起种地,一起打土匪,一起建了这个寨子。在我心里,这儿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亲人。” 人群里传出啜泣声。 “今天我要走,不是要拋弃大家。”他提高声音,“是秦先生从东北带来的消息——那边的张司令,要给农民分地,要减租减息,要建工厂让工人有活路,还要练一支为老百姓打仗的军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我贺云亭,这辈子没什么大志气,就想让跟著我的人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可这五年,咱们拼死拼活,也就保住这一寨之地。外边呢?外边的世道越来越乱,土匪越剿越多,官府越收越狠。咱们能守多久?一年?两年?”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所以我要去看看。”他握紧手中的名册,“去看看那个张司令说的是真是假。要是真的,我贺云亭豁出这条命,也给大家寻一条更大、更宽的路。要是假的……”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后半句——要是假的,他还会回来,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大山深处。 “总队长!”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是寨里最机灵的后生杨小虎,“我跟你去!” “我也去!” “带上我!” 十几个青壮汉子站了出来。 贺云亭摇摇头:“都留下。寨子需要人手,老人孩子需要保护。我一个去,轻装上阵,反倒安全。”他看向秦晨风,“秦先生,咱们走吧。” 秦晨风点点头,牵过两匹早就备好的驮马。 贺云亭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寨子——吊脚楼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炊烟刚刚升起,寨墙上那面“湘鄂边民眾自卫总队”的杏黄旗在风中飘展。那是他用一匹布换来的,旗上的字是陈老夫子亲手写的。 “驾!” 马蹄踏碎石板路上的露水。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唱起了山歌: “送郎送到五里坡哟——” “手把栏杆望郎哥——” “山中豺狼莫伤我郎身——” “天上鹰鷂莫啄我郎心——” 是林么妹的奶奶,寨子里最老的歌者。歌声苍凉,在山谷间迴荡,送他们一路远去。 贺云亭没有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马匹转过山坳,寨子消失在竹林深处。秦晨风策马跟上,轻声说:“贺总队长,少帅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贺云亭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晨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秦先生,你说,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秦晨风一愣。 “寨子里那些人,”贺云亭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他们相信我,跟著我,把命交给我。可现在,我要去投奔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要去一个千里之外的地方。如果那个张司令是骗我的,如果东北和这里一样,甚至更糟……那我岂不是把他们最后的希望都毁了?” 这个问题太沉重,秦晨风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我更怕。”贺云亭继续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更怕留在寨子里,看著大家一年年苦熬,看著外面的世道一天天变坏,看著年轻人一个个死在土匪刀下、死在官兵枪下。我今年三十五了,还能打几年?等我老了,死了,这寨子谁来守?那些孩子怎么办?” 山路越来越陡,马蹄在石板上打滑。远处传来鷓鴣的叫声,一声声,像是在问: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贺云亭忽然笑了,笑容苦涩:“秦先生,你知道吗?五年前我逃到这里时,身上只有一把刀、半袋乾粮。是寨子里的乡亲分我饭吃,给我衣穿,给我盖房子。我这条命,是大家给的。所以这五年,我拼了命也要护著寨子,护著大家。” 他勒住马,望向北方——那是东北的方向,隔著千山万水。 “可现在,我觉得光守著这一寨之地,不够了。得去找一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哪怕这条路是错的,哪怕走下去会死……总比待在原地等死强。” 秦晨风肃然起敬。这个山里的汉子,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的每一句话,都透著生死之间淬炼出来的清醒和决绝。 “贺总队长,”秦晨风郑重地说,“我秦晨风在东北军干了十七年,见过张大帅的霸道,见过杨宇霆的狡诈,见过郭松龄的刚愎。但少帅……他不一样。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真想把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带出一条生路。” “但愿吧。”贺云亭一抖韁绳,“驾!” 两匹马,两个人,消失在山路尽头。 十日后,豫中平原 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 湘鄂西的山还是青的,水还是绿的,虽然穷,但至少有生机。可一进河南,满眼都是焦土。 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路边倒毙的尸骸——有些是士兵,穿著不同顏色的破烂军服;更多的是百姓,衣不蔽体,骨瘦如柴。 “这是冯玉祥的西北军和中央军打仗的地方。”秦晨风指著远处还在冒烟的村子,“已经打了三个月了,拉锯战,今天你占,明天我夺。老百姓……遭殃了。” 贺云亭沉默地看著。他打过土匪,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整村整村的人逃荒,拖家带口,像一群群待宰的羊。路边的树上掛著尸体,脖子上掛著木牌:“逃兵者斩”“通匪者杀”。 更可怕的是抓壮丁。 他们在一个叫李家集的镇子外歇脚时,亲眼看见一队中央军的士兵衝进镇子,见青壮男子就抓。一个母亲抱著十七八岁的儿子哭喊:“老总,我就这一个儿子,他爹去年就被抓走了,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没回来啊……” 那士兵一脚踹开妇人:“哭什么哭!当兵吃粮,是为国家效力!” 绳子一套,几十个青壮就被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牵走了。留下的老弱妇孺瘫在地上,哭声震天。 “这就是姜总统的联邦政府。”贺云亭冷冷地说,“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 秦晨风嘆了口气:“中原大战打了大半年,两边死了几十万人,拉走的壮丁更是不计其数。听说有些地方,十几岁的孩子、五十岁的老头都被抓了。地没人种,粮没人收,明年……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傍晚,他们在一个破庙过夜。庙里已经挤满了逃荒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见他们牵马进来,所有人都警惕地看著——马在这年头,比人命值钱。 贺云亭把驮马拴在庙外,只拿了两块乾粮进来,分给一个抱著婴儿的妇人。那妇人千恩万谢,狼吞虎咽地吃了,又把嚼碎的饼沫餵给怀里的孩子。 “大姐,哪里人?”贺云亭问。 “许昌……许昌城外王家店。”妇人眼泪下来了,“房子烧了,地荒了,男人被抓走了。没法活了啊……” “往哪去?”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听说东边没打仗,想去山东……” 山东?贺云亭心里苦笑。山东也在打仗,韩復榘、刘珍年,打得比这边还凶。 夜里,他躺在破草蓆上,听著庙外呼啸的风声,听著难民们压抑的哭泣,听著婴儿微弱的啼哭。那哭声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了寨子。想起了周大娘烙的饼,想起了刘三的土銃,想起了陈老夫子的名册,想起了林么妹奶奶的山歌。 如果他不走,寨子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样?那些他拼死保护的人,会不会也这样顛沛流离,饿死路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叫张瑾之的东北军司令,至少没有在中原打仗,没有在这里抓壮丁,没有让老百姓逃荒。 这就够了。 同一时间,辽西盘山深处,老北风的匪巢 山洞里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油脂滴在火上,窜起一股青烟。 老北风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转著两个核桃,眼神却飘忽不定。他面前坐著三个心腹——“滚地雷”赵二、“一盏灯”孙瞎子、“过山虎”刘大彪。都是跟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 “大哥,那高文彬的话,能信吗?”赵二性子最急,先开了口,“官府的人,哪个不是满嘴跑马?说要招安,到时候把咱们骗下山,一锅端了!” 孙瞎子其实不瞎,只是左眼有道疤,眯起来像瞎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老二说得在理。不过……高文彬这次来,没带兵,就带俩隨从。而且他那三句话,说得实在。” “哪三句话来著?”刘大彪问。 “第一句,以前官府对不起咱们,这错他认。”孙瞎子掰著手指,“第二句,日本人要打过来了,要占东北,杀咱们父老。第三句,他张瑾之不为自己打天下,要为老百姓打活路,问大哥愿不愿帮忙。” 山洞里沉默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 “认错……”老北风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我老张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听见当官的跟土匪认错。” “那是哄咱们呢!”赵二嚷道。 “哄咱们?”老北风冷笑,“他张大少帅,手握三十万兵,要剿咱们这八百號人,用得著哄?派一个旅来,围山三个月,饿也把咱们饿死了。” 赵二语塞。 “日本人要打过来,这话不假。”老北风继续说,“去年秋天,黑水屯那事,咱们杀了七个鬼子。这大半年,关东军在山外活动越来越频繁,探子一波接一波。他们不是在游山玩水,是在踩点。” “那咱们就跟日本人干!”刘大彪拍著胸脯,“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他个球!” “怎么干?”老北风看著他,“咱们八百人,枪不过三百条,子弹人均不到三十发。关东军呢?两万多人,飞机大炮坦克车。硬拼,就是鸡蛋碰石头。” “所以大哥的意思……”孙瞎子试探地问。 “所以我要去看看。”老北风站起身,走到洞口。外面夜色如墨,山林在风中呜咽,“高文彬说,张瑾之给他十天时间考虑。十天,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 他转过身,火光在脸上跳跃:“这七天,我派了六拨兄弟下山,去赵家屯,去奉天周边,去所有搞『土改』的地方看。你们知道他们看到什么了吗?” 三人摇头。 “看到地真分了。”老北风一字一句,“赵永禄,那个有三百多顷地的大地主,被抄了家,地分给了佃户。不是做样子,是真分。地契都换了,盖著东北政务委员会的大印。” “看到农会真建了。农民自己选会长,自己管村里的事。官府派人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用新农具。” “还看到民兵真练了。”老北风声音里有了异样,“不是以前那种扛著锄头的乡勇,是真训练。练队列,练打枪,练挖战壕。教官是东北军下来的老兵,枪法准,下手狠。” 他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你们说,一个要剿匪的官府,会花这么大心思教农民种地、识字、打枪吗?不会。他们要剿匪,就派兵来剿,剿完了拉倒。” “那张瑾之图啥?”赵二不解。 “图啥?”老北风眼神深邃,“图的是人心。老百姓有了地,识了字,会打枪,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到时候日本人打过来,他们会拼命——不是为张大帅拼命,是为自己的地拼命,为自己的家拼命。” 山洞里再次沉默。这个道理太简单,简单到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人,反而从来没想过。 “大哥,”孙瞎子缓缓开口,“那你打算……” “我打算下山。”老北风说,“去见见那个张瑾之。他要是真像高文彬说的那样,是条为老百姓挣活路的汉子,我老北风这八百条命,给他了。他要是骗我……” 他抓起旁边的鬼头刀,刀刃在火光中泛著寒光:“那我这把刀,也不介意再多砍一颗脑袋。” “大哥,我跟你去!”刘大彪站起来。 “我也去!”赵二也站起来。 “都坐下。”老北风摆摆手,“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让人家觉得咱们没诚意。再说了……” 他看向洞外漆黑的夜色:“咱们这些人,当土匪这些年,杀过人,放过火,劫过道。死了,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要是能跟著张瑾之,做点对老百姓好的事,到了阎王爷那儿,也许能少下几层。” 这话说得悲凉,三人都低下头。 “如果我回不来,”老北风声音平静,“老二,你带著兄弟们,往北走,去黑龙江。那边林密,官兵不容易剿。记住,別祸害穷苦人,要劫就劫为富不仁的,劫日本人的。” “大哥!”三人眼圈都红了。 “哭什么?”老北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子还没死呢。说不定这一去,咱们兄弟就真能洗白上岸,混个官身,將来死了,也能埋进祖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明天一早,我下山。你们在山里等著,十天內我没回来,就按我说的办。” “大哥……”孙瞎子欲言又止。 “还有啥屁,放。” “那高文彬说,张瑾之要跟你单刀赴会,不带卫队。可万一……” “万一是个圈套,老子认了。”老北风提起鬼头刀,“这些年,官府骗咱们的次数还少吗?不差这一回。但这次,我想信一回。就一回。” 他走出山洞,站在崖边。远处,盘山县城的方向有零星的灯火,更远处,奉天城的方向,天空被映得微微发红——那是城市的灯光,是工厂的炉火,是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个当了十年土匪的汉子,这个杀过人放过火、但也接济过穷人、打过日本人的复杂的人,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张瑾之,你最好別骗我。 你要是骗我,我老北风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千里之外,南下的列车上 贺云亭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象。越往北,战爭的痕跡越少,田野里开始有了劳作的身影,村庄里也有了炊烟。 秦晨风递过一块乾粮:“过了山海关,就是东北地界了。” 贺云亭接过,却没吃。他还在想路上看到的那些逃荒的人,那些被抓走的壮丁,那些烧毁的村庄。 “秦先生,”他忽然问,“东北……真的没有这些吗?” 秦晨风沉默片刻,诚实地说:“有,但不一样。少帅也在抓壮丁——但不是抓去打仗,是抓去修路、挖矿、建工厂,给工钱,管饭。少帅也在收税——但收上来的钱,一部分修学校,建医院,买新农具发给农民。” 他看向窗外:“贺总队长,我不敢说东北是天堂。但至少在那里,老百姓还能看见活路。而不像这里……” 列车驶过一个村庄,村口的大树上,又掛著几具尸体。 贺云亭闭上眼。 他想起离开寨子时,林么妹奶奶唱的那首歌:“山中豺狼莫伤我郎身,天上鹰鷂莫啄我郎心。” 这世道,豺狼和鹰鷂太多了。 他握紧了拳头。 张瑾之,你最好別让我失望。 你要是让我失望,这天下,就真的没指望了。 列车向北,穿过沉沉夜色,驶向那片传说中的黑土地。 而在那片土地上,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一场关乎三千万人生死的风暴。 第18章 民心似水 1930年10月7日,晨,奉天大帅府 寅时末,天还未亮透,奉天城的街道还笼罩在深秋的晨雾中。谭海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来到帅府,刚跨进前院,就听见门外传来隱约的喧譁声。 起初他以为是早市的叫卖,但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杂——有哭嚎,有叫骂,有哀求,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怎么回事?”谭海快步走向大门。 门房老赵脸色发白地跑来:“谭副官,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都是农民打扮,说要见少帅,要告状!” 谭海心里咯噔一下。他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帅府门前的青石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粗粗看去,不下三四百。有头髮花白的老人,有衣衫襤褸的妇人,有面黄肌瘦的孩童。他们大多穿著打补丁的棉袄,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最前面的是十几个汉子,举著用床单、破布临时写成的横幅,墨跡在雾气中晕开,但字跡依稀可辨: “还我土地!” “土改不公!” “求少帅做主!” 哭声、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奉天城里迴荡。已经有早起的小贩、行人远远围著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什么时候来的?”谭海压低声音问。 “天没亮就来了。”老赵擦著额头的汗,“先是三五个,后来越聚越多。我问他们什么事,他们就哭,说要见少帅,要告官……” 谭海快步走下台阶。一个跪在最前面的老汉看见他穿著军装,猛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长官!长官您行行好,让少帅见见我们吧!我们要活不下去了啊!” 老人的手像枯树皮,力道却大得惊人。谭海低头,看见一张满是沟壑的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顺著皱纹往下淌。 “老人家,慢慢说,什么事?”谭海蹲下身。 “地……我们的地……”老汉哭得说不出完整话。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声音嘶哑:“长官,我们是辽阳刘二堡的。村里搞土改,丈量土地,说是按人头分。我家七口人,该分二十一亩。可丈量队的王委员说,我家房后那片菜园子也算耕地,硬给扣了三亩!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宅基地啊!” “还有我家!”一个妇人挤过来,怀里抱著个瘦小的孩子,“我家男人前年给张大户家扛活累死了,就剩我和俩孩子。丈量队说,我家没壮劳力,分多了地也种不了,只给分十二亩。可……可我们娘仨也要吃饭啊!” “我们村更过分!”一个年轻后生满脸愤懣,“地主赵老財家的地明明有五百亩,帐本上却只记了三百亩。剩下那二百亩,都记在他那些远房亲戚名下,说是『自耕农』,不用交出来分!我们去找丈量队理论,他们反说我们闹事!” 七嘴八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谭海听得头皮发麻——这些问题,件件都戳在土改的要害上。 “大家静一静!”他提高声音,“少帅还在休息,有什么事,我帮大家记下来,一定……” “我们要见少帅!” “对!见少帅!” “不见少帅我们就不走!” 人群又骚动起来。几个汉子开始往前挤,卫兵们紧张地举起枪。 就在这时,帅府的大门再次打开。 张瑾之走了出来。 他没穿军装,只著一身普通的灰布棉袍,头髮还有些蓬乱,显然是刚起身。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嚇人,扫过人群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了。 “少帅!”老汉又扑过去,这次是扑倒在张瑾之脚前,“少帅您要给老百姓做主啊!” 张瑾之弯腰扶起老人,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破旧的衣衫、冻得通红的脸、绝望又期盼的眼睛。 他转身,对谭海说:“搬张桌子出来。再搬些凳子,让老人家坐著说。” “少帅,这……” “照做。” 很快,一张八仙桌、十几条长凳摆在了帅府门前。张瑾之在桌后坐下,又示意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坐。他自己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碗热茶,推到最先说话的老汉面前。 “老人家,贵姓?哪里人?慢慢说。” 老汉颤抖著手接过茶碗,热汽熏得他老泪纵横:“免贵姓周,周大柱,辽阳刘二堡人……”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菜园子被算作耕地,二十一亩变成了十八亩。丈量队的王委员还收了他两只老母鸡,说是“辛苦费”。 张瑾之听完,转头问谭海:“土改条例里,宅基地算耕地吗?” “回少帅,不算。条例第三条明確规定,宅基地、菜园、坟地等非耕作用地,不计入分配耕地。” “那丈量队为什么这么算?” “这……”谭海语塞。 “查。”张瑾之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看向周老汉,“周大爷,您那三亩地,我今天就给您要回来。那两只老母鸡,我赔您四只。您看行不行?” 周老汉愣住了,碗里的茶洒了一半:“少帅……少帅您说的是真的?” “我张瑾之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张瑾之提高声音,是对周老汉说,也是对所有人说,“今天在这儿,大家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不公,一个一个说。我在这儿听著,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三天內给答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少帅!我家的事……” “我先说!我先来的!” “都別挤!排队!排队!” 场面一度混乱。卫兵们想维持秩序,被张瑾之制止了。他站起来,走到人群前:“大家別急,今天有多少人说多少话,说不完我不走。但咱们得有个规矩——排队,按来的先后,老人孩子妇女优先。成不成?” “成!”人群异口同声。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从帅府门口一直排到街角,还不断有人加入。奉天城的百姓闻讯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看——大帅府门口公开审案,这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谭海赶紧又搬来几张桌子,叫来几个文书,现场记录。张瑾之就坐在寒风里,一件一件地听。 第二个是个妇人,说自家男人病死了,剩下孤儿寡母,村里分地时被欺负,只分了十二亩旱地,全是坡地,浇水都难。 “条例规定,孤儿寡母家庭应优先分好地。”张瑾之对谭海说,“记下来,派人去查。如果属实,负责分地的人撤职查办,地重新分。” 第三个是个年轻后生,说的就是地主赵老財做假帐的事。 “丈量队为什么没查出来?”张瑾之问。 后生支支吾吾:“那赵老財……是王委员的远房表舅。” 张瑾之脸色沉了下来:“谭海,给辽阳县打电话。让县长亲自带人去刘二堡,重新丈量。赵老財的地,一亩不许少。那个王委员,直接押送奉天,我亲自审。”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问题五花八门:有丈量队量地时故意把弓(丈量工具)拉松,一亩量成八分的;有村干部把好地分给自家亲戚,坏地留给外姓的;有地主威胁佃户,说谁敢要分的地,秋后算帐;还有农民自己不敢要地,怕政策变了,地没了还要挨批斗…… 日头渐高,晨雾散去。帅府门前的广场上,人越聚越多。张瑾之坐在寒风里,听了整整两个时辰,水都没喝一口。 到第十七个时,是个特別的老汉。他不要地,反而求张瑾之把他的地收回去。 “为什么?”张瑾之问。 老汉老泪纵横:“少帅,不是我不识好歹。我家租种李老爷的地三十年,李老爷虽然收租重,可灾年时也会减租,我爹死时还给了一口薄棺。现在要把李老爷的地分给我,我……我良心过不去啊!” 旁边有人骂他糊涂,老汉却只是摇头:“做人要讲良心,讲良心啊……” 张瑾之沉默了。他想起在资料上看过,东北农村的租佃关係复杂,有些地主確实不是恶霸,有些佃农和地主之间甚至有某种程度的依存关係。一刀切的土改,难免会误伤。 “老人家,”他缓缓开口,“地,还是要分的。但分地不是要您忘恩负义。李老爷如果真是好人,政府赎买他的地,会按市价给钱,他可以用这钱做別的营生。您有了自己的地,好好种,多打粮,过年过节提两斤肉去看他,不也是一份心意?” 老汉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道理。 “土改不是为了製造仇恨,”张瑾之提高声音,是对老汉说,也是对所有人说,“是为了让种地的人有自己的地,让有地的人得到补偿,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如果有人因为分地就忘了本、忘了恩,那是我张瑾之没把道理讲清楚,是我的过错。” 这话说得诚恳,人群里许多人都低下头。 这时,一个穿著体面、像是读书人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深鞠一躬:“少帅,小人姓陈,是个私塾先生。小人不敢告状,只想请教少帅一个问题。” “请讲。” “少帅推行土改,分地於民,此乃亘古未有之德政。然则……”陈先生顿了顿,“自古变法者眾,成功者寡。商鞅变法,身死法存;王安石变法,人亡政息。少帅如何能保证,今日分之土地,明日不会被收回?今日减之租税,明日不会復加?今日许之诺言,將来不会成空?” 这个问题太尖锐,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著张瑾之。 张瑾之站起来,走到广场中央。秋风捲起他灰布棉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陈先生问得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张瑾之今天在这里,没法给大家保证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我只能说,只要我活一天,这地,就是种地人的;这租,说减三成就绝不会加一厘。” 他环视眾人:“但光靠我一个人不行。要靠什么?要靠制度。我已经下令,各村成立农会,土地分配由农会监督,地契由农会保管。农会的会长,你们自己选。地怎么分,你们自己议。將来如果有人想收回土地,先得过农会这一关。” “还要靠什么?要靠法律。”他继续说,“《土地改革暂行条例》不是一张纸,是要写进东北政务委员会宪章的。將来不管谁主政,要改这条法律,得经过议会,经过全东北三千万人同意。” “最后,要靠你们自己。”他走到一个年轻农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地分给你们,你们就是地的主人。谁敢抢你们的地,你们就拿起锄头跟他拼。我张瑾之的兵,不是用来保护地主的,是用来保护种地人的。” 话音落下,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少帅万岁!” 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少帅万岁!” “跟著少帅干!” “保护咱们的地!” 人群沸腾了。许多刚才还在哭诉的人,此刻脸上掛著泪,却笑得像孩子。 张瑾之抬手压了压,等声浪稍息,才说:“今天大家反映的问题,我都记下了。三天之內,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现在天冷,都先回家。老人家、带孩子的人,去那边领碗热粥再走。” 卫兵抬出几大桶热粥,热气腾腾。人群有序地排队领粥,刚才的怨气、愤怒,此刻化作了暖意和希望。 谭海凑过来,低声道:“少帅,查出来了。那个王委员,確实收了赵老財的贿赂,两只老母鸡、三十块大洋。其他几个村的丈量队,也有类似问题。还有……”他顿了顿,“据几个农民反映,这几天有人在村里散布谣言,说土改是骗人的,等地分完了,政府就要收重税;还说少帅要抓壮丁去关內打仗,地迟早要荒。” 张瑾之眼神一凛:“什么人散布的?” “暂时不清楚。但农民说,那些人说话带点关东州那边的口音,像是……日本侨民。” 日本侨民。张瑾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该想到,土改触动的不仅是地主的利益,更触动了日本人在东北的根基——那些通过不平等条约强占的土地,那些以“商社”“会社”名义实际控制的农田。 “继续查。”他声音冰冷,“查清楚了,该抓的抓,该驱逐的驱逐。还有,通知各县,从明天起,土改工作队全部重新培训。再发现有营私舞弊、欺压百姓的,一律军法处置!” “是!” 张瑾之转身准备回府,忽然看见广场角落还站著一个人——是那个陈先生。他走过去:“陈先生还有事?” 陈先生深深一揖:“少帅今日一席话,令陈某茅塞顿开。陈某愿毛遂自荐,加入土改工作队,去各村宣讲政策,以解百姓之惑。” 张瑾之看著他:“这工作苦,还要得罪人。” “读书人当为生民立命。”陈先生正色道,“苦不怕,得罪人也不怕。只怕百姓不解政策之善,反生怨懟之心。” “好!”张瑾之握住他的手,“我正需要陈先生这样明理之人。谭海,安排陈先生去政务委员会报到,专门负责政策宣讲。” “谢少帅!” 张瑾之转身走上台阶,在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粥棚前,百姓们捧著热粥,脸上有了笑容。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全然忘了刚才的哭闹。远处,奉天城的钟楼敲响了午时的钟声。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暗处的敌人,已经露出了獠牙。 同日午后,奉天特务机关据点 秦真次郎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著一份刚收到的情报。他的脸色很难看。 “机关长,情况不太妙。”手下松本低声匯报,“张瑾之上午在帅府门口公开接访,当场解决了十七起纠纷,还承诺三天內解决所有问题。现在奉天城里都在传,说少帅是『青天大老爷』。” “八嘎!”秦真次郎一拳砸在矮几上,“那些支那农民,给点小恩小惠就忘了是谁在真正帮助他们!” “还有……”松本咽了口唾沫,“我们安排在刘二堡、王家庄、李屯的人,有三个被农民举报了。辽阳县已经派人去抓,恐怕……凶多吉少。” 秦真次郎闭上眼睛。他原以为,土改这么敏感的事情,只要稍微煽风点火,就能让农民和官府对立起来。没想到张瑾之竟然用这种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公开接访,当场解决。 “其他地方的煽动工作呢?”他问。 “效果不佳。”松本苦笑,“农民现在都信张瑾之的话,说地是自己的,要拼命保护。我们的人再说土改是骗局,他们反而会举报。” 沉默良久,秦真次郎睁开眼:“改变策略。既然煽动不了农民,就去煽动地主。那些被分了地、心怀不满的地主,才是我们真正的盟友。” “可是……赵永禄的例子在前,地主们恐怕不敢……” “明著不敢,就暗著来。”秦真次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提供资金,提供武器,帮他们组建『护乡团』。告诉他们,日本帝国支持他们夺回土地。等他们闹起来,我们再出面『调停』,顺便……扩大关东军的驻防范围。” 松本眼睛亮了:“机关长英明!” “还有,”秦真次郎补充,“重点拉拢那些有威望的乡绅,比如……於子元。这个人,在黑龙江影响很大。”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松本退下后,秦真次郎走到窗前,望向大帅府的方向。 张瑾之……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要难对付得多。 但越是这样,就越要在他羽翼未丰时,將他扼杀在摇篮里。 窗外,奉天城的天空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 而这场雨,註定不会只是润物的甘霖。 第19章 太平洋上的灯火 1930年10月8日,太平洋中部,“杰克逊总统號”邮轮 午夜,太平洋。 月光洒在漆黑的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银鳞。五万吨级的“杰克逊总统號”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堡,切开万顷波涛,向东驶去。船尾的螺旋桨搅起白色浪花,在月光下延伸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尾跡。 何世礼站在头等舱的私人阳台上,手里端著一杯早已冷透的红茶。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海风吹乱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这位三十岁的东北军驻美武官,此刻脸上没有平日的从容,只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身后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三个人。最前面的是地质学家王振鐸,四十五岁,戴著玳瑁框眼镜,手里永远拿著笔记本和铅笔;中间是金融顾问周慕文,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穿著熨帖的黑色三件套西装;最后是翻译李文秀,二十八岁,燕京大学毕业,精通英、法、德三国外语。 “何武官,还没休息?”王振鐸在沙发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菸斗。 “睡不著。”何世礼转身走进客厅,在三人对面坐下,“正好,有些事想和诸位聊聊。” 客厅不大,但陈设精致。红木家具,波斯地毯,墙上是仿製的荷兰风景画。这是“杰克逊总统號”最好的套房之一,一天的花费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钱。但此刻坐在这里的四个人,谁也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船到哪儿了?”周慕文问。 “下午刚过国际日期变更线。”何世礼看了眼怀表,“按这个速度,再有三四天就到旧金山了。” 沉默。只有舷窗外海浪的声音,单调而永恆。 “何武官,”王振鐸终於开口,点燃了菸斗,“有句话,我憋了一路了。现在船上就咱们四个人,我想问问——少帅给的那份关於鲁迈达油田的情报,到底有几分把握?” 问题来得直接,何世礼並不意外。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王教授,你是地质专家,你先说说,以你的专业判断,鲁迈达地区可能有石油吗?” 王振鐸深吸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从地质构造看,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確实具备生油、储油的条件。波斯湾沿岸的伊朗、伊拉克已经发现了多个油田。但鲁迈达地区……”他顿了顿,“我们手里的资料太少了。只有一份残缺的日本满铁勘探报告,三口探井的数据,最深只打到三百米。而少帅说,主要油层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米。” “也就是说,没法確定?” “科学上,没有实地勘探,谁也不能下定论。”王振鐸严谨地说,“但直觉上……我觉得有。那份日文报告虽然数据不全,但记载的三口井都在三百米处见到了油砂。这说明浅层就有油气显示,深层很可能有更大的储集。” 何世礼点点头,看向周慕文:“周先生,从金融角度看,如果我们用这个『可能』的油田情报,去和摩根大通、標准石油谈判,成功的机率有多大?” 周慕文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沉稳:“这取决於我们怎么谈。如果直接说『我们发现了一个大油田,你们来投资』,美国人会把我们当骗子扔出去。但如果换种说法——『我们在中东发现了一个有巨大潜力的区块,但需要资金和技术进行进一步勘探,愿意与贵方合作开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身体前倾:“美国现在正陷在经济危机里,银行倒闭,工厂关门,资本急需寻找新的投资方向。中东的石油,是块肥肉。英国人已经占了伊朗,美国人想插一脚,但苦於没有切入点。我们给的,就是这个切入点。” “可如果勘探结果不如预期呢?”李文秀轻声问。她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也是压力最大的——所有的谈判、文件、法律条款,最终都要靠她翻译和把关。 “那就看合同怎么签了。”周慕文眼中闪过精光,“我们要爭取的是:勘探资金由美方承担,技术由美方提供,我们以情报入股。如果勘探成功,我们占三成股份;如果失败,我们承担的风险有限。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要爭取到一笔前期无息贷款,用於东北的工业建设。这是少帅交代的死任务。” “五千万美元……”王振鐸喃喃道,“美国人会答应吗?” “所以要包装。”周慕文说,“不是『贷款』,是『预付款』。是美方为了获得合作机会,提前支付的诚意金。而且要用设备、技术、专家的形式支付,这样美国国內的工厂、大学、研究机构也能受益,他们会推动这笔交易。” 何世礼静静地听著。这些分析,在奉天时已经反覆推演过无数次。但此刻在茫茫大海上,在远离故土的太平洋中央,所有的计划都显得那么脆弱,像船下翻涌的泡沫,一触即碎。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最怕的,不是谈判失败。” 三人看向他。 “我最怕的,是谈判成功。”何世礼走到舷窗前,望著外面无边的黑暗,“五千万美元的设备、技术、专家到了东北,接下来呢?兵工厂要改造,铁路要扩建,钢厂要新建,学校要办,土地要分……每一件,都要钱,要人,要时间。” 他转身,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少帅在东北搞的那些改革,触动的是整个旧秩序的根基。地主、官僚、买办、外国势力……所有人都会反扑。这次我们来美国借钱,南京那边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中央的压力,日本的威胁,內部的反对,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客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船体破浪的声音,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何武官,”李文秀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但坚定,“我记得离奉前一天,少帅单独找过我。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什么话?” “他说:『文秀,这次去美国,你们身上背著的,不是一笔贷款,不是一份合同,是东北三千万人能不能活下来的希望。』” 她站起身,走到舷窗边,和何世礼並肩而立:“我父亲是教书先生,旅顺出事那年,他带著学生上街游行,被日本浪人打死了。母亲哭瞎了眼,去年冬天也走了。我本来想去南京,找个安稳的工作,是少帅找到了我。” 月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睫毛上掛著细碎的光。 “少帅说,东北需要懂外语的人,需要能和世界对话的人。他说,我们不能永远关起门来自己折腾,得走出去,学別人好的,补自己差的。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光……那种光,我在父亲眼里见过,在那些上街游行的学生眼里见过。” 她转头看向何世礼:“何武官,你知道那是什么光吗?” 何世礼沉默。 “是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光。”李文秀自己回答了,“是相信这片土地、这些人,不该永远受苦受难的光。是相信只要拼命,就能拼出个不一样的天地的光。” 王振鐸摁灭了菸斗,也站起来:“我留学德国时,见过克虏伯的钢厂。几十米高的高炉,日夜喷吐火焰,钢水像河流一样奔涌。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中国也能有这样的工厂?这次少帅让我来,说『王教授,你去看看美国人怎么找油,怎么炼油,回来咱们自己干』。就为这句话,我这把年纪了,也愿意漂洋过海。” 周慕文最后起身,整了整西装:“我在滙丰银行干了二十年,见过的军阀、政客、买办,数不清。他们要么只顾捞钱,要么空喊口號。少帅是第一个,真金白银地往外掏,真刀真枪地改革,真敢为了老百姓得罪所有人的人。” 他走到何世礼面前:“何武官,我儿子在上海念书,去年写信问我:『爹,咱们中国还有希望吗?』我回不上来。但这次从奉天走之前,我去了趟赵家屯,看了那些分到地的农民。他们跪在地里,捧著土哭,说这辈子终於有自己的地了。那时候我想,也许可以这样回答我儿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希望不在別处,就在那些想改变、敢改变、真改变的人手里。” 何世礼看著眼前这三个人。一个死了父亲的女翻译,一个留学归国的老专家,一个在洋行干了半辈子的金融客。他们本可以过安稳日子,却都选择了踏上这条前途未卜的路。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诸位,是我多虑了。少帅在东北拼命,我们在海上拼命,都是拼命。那就拼吧,看能不能拼出个未来。” “对,拼了!”王振鐸重重拍桌。 “拼了!”周慕文难得激动。 李文秀重重点头。 气氛终於轻鬆了些。四人重新坐下,周慕文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四杯。 “海上寒,喝点暖暖身子。”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何世礼举起杯:“这杯,敬东北。” “敬东北!”四人碰杯。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何世礼放下酒杯,忽然问:“你们说,少帅现在在干什么?” 同一时间,奉天,大帅府书房 张瑾之放下钢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已经是凌晨两点,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才批阅了一半。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著玻璃。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挟著雨丝扑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少帅,该休息了。”谭海悄声走进来,手里端著热牛奶。 “放那儿吧。”张瑾之没回头,“何世礼那边有消息吗?” “刚收到船上的电报,说已过国际日期变更线,一切正常。” “嗯。” 张瑾之望著窗外的雨夜。奉天城在雨中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他在想太平洋上的那艘船,想船上的那些人。何世礼,王振鐸,周慕文,李文秀……他们把东北的未来,装进行囊,带向了不可知的大洋彼岸。 “谭海,”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让这些人去冒险,是对是错?” 谭海沉默片刻:“少帅,这世上有些路,明知道险,也得走。不走,就连险的机会都没有。” 张瑾之笑了:“你倒是会说话。”他走回书案,重新拿起钢笔,“对了,贺云亭到哪儿了?” “已过山海关,预计后天抵奉。” “老北风呢?” “还在犹豫,但已经派人下山打探消息了。高教官说,有七成把握能成。” “七成……”张瑾之沉吟,“够了。告诉高文彬,可以安排见面了。地点他定,但安保要做好。老北风这种人,要么不收,收了就得让他心服口服。” “是。” “还有,南京那边……” “何部长还在回京路上,暂时没有新的动静。但我们在南京的內线说,总统府这几天会议频繁,都是在议东北的事。” 张瑾之点点头,不再问。他重新埋首文件,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批阅的是关於建立“技术专科学校”的筹建方案,关於“劳工保护条例”的修订草案…… 每一份,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计。 每一份,都在触动既得利益者的神经。 每一份,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弹。 但他必须做。因为他知道,歷史的窗口期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年,甚至几个月。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45天。 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太平洋上,黎明前夕 何世礼站在船头,看著东方海平面泛起的鱼肚白。海风很大,吹得他西装猎猎作响。王振鐸、周慕文、李文秀也来了,四人並肩而立,等待日出。 “在海上看了半个月日出,每次都觉得不一样。”王振鐸感嘆。 “因为每天离美国近一点,离东北远一点。”周慕文说。 李文秀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东方。 终於,太阳跃出了海平面。那一瞬间,万道金光刺破黑暗,將整个太平洋染成金色。浪花成了金浪,云霞成了金霞,连海鸥的翅膀都镶上了金边。 “真美。”李文秀喃喃。 “是啊,真美。”何世礼轻声说。 他想起了离开奉天前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日出,他站在大帅府的书房里,向张瑾之辞行。 “世礼,这次去美国,任务很重。”张瑾之当时背对著他,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但我最想让你带的,不是贷款,不是技术,是一句话。” “少帅请讲。” “去告诉美国人,也告诉所有在海外关心中国的人——在东北,有一群人,不想当亡国奴,不想当军阀的狗,不想永远穷、永远弱。他们想站起来,想挺直腰杆,想过人的日子。这条路很难,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想试试。” 张瑾之转身,眼中是那种李文秀说的“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光”:“你就告诉他们,东北,在变。变得可能不够好,不够快,但真的在变。” 何世礼当时深深鞠躬:“卑职一定把话带到。” 现在,在太平洋的中央,在驶向美国的船上,他终於有些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东北在变。土地在重新分配,工厂在改造升级,军队在脱胎换骨,人心在慢慢凝聚。这一切变化,脆弱得像初春的冰,隨时可能碎裂。但它在变,这就够了。 “何武官,想什么呢?”周慕文问。 “在想东北。”何世礼如实说,“想少帅这会儿在干什么,想兵工厂的机器转没转,想分了地的农民秋收怎么样,想……咱们回去的时候,东北会变成什么样。” “一定会更好。”王振鐸坚定地说。 “对,一定会更好。”李文秀附和。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无垠的海洋,也照亮了船上这四个中国人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杰克逊总统號”拉响了汽笛,悠长而浑厚,在空旷的太平洋上迴荡。它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拖著白色的尾跡,坚定地驶向东方,驶向那个充满机遇也充满陷阱的新大陆。 船头劈开波浪,浪花在阳光下闪耀如碎钻。 何世礼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是祖国的方向,是东北的方向。然后他转身,面向东方,面向即將抵达的美国。 “走吧。”他说,“去给东北,挣一个未来。” 四人並肩走回船舱。他们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印在甲板上,像四个坚定的剪影。 邮轮继续东行,驶向未知,也驶向希望。 而在它身后,万里之外的东北,天也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著阵痛,带著希望,带著无数人拼死也要抓住的,那个不確定的明天。 第20章 暗夜之眼 1930年10月9日,夜,奉天日本附属地 秋雨绵绵,浪速通的石板路在昏黄的路灯下泛著湿漉漉的光。街角的“满洲资源调查株式会社”二楼,窗帘紧闭,只有一丝缝隙透出微弱光亮。 秦真次郎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矮几上摊著三份文件。这位奉天特务机关长此刻眉头紧锁,手中的茶杯已经凉透,却一口未喝。 “机关长,松本君到了。”手下在门外低声通报。 “进来。” 门被拉开,松本穿著一身深蓝色和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秦真次郎对面跪坐。他头髮湿漉漉的,显然是冒雨而来。 “情况如何?”秦真次郎没有客套,直入主题。 松本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写满小字的信笺:“於子元那边,有进展了。” 秦真次郎眼睛一亮,接过信笺。上面是於子元的笔跡——这个黑龙江大地主虽然识字不多,但字写得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著怨气。 信的內容很直接:愿意合作,但需要日本方面提供三样东西——资金、武器、以及事成之后的政治保证。 “他要多少?”秦真次郎问。 “现大洋五万,步枪五百支,子弹五万发。”松本说,“另外,他要求在事成之后,黑龙江的『地方自治』中给他留一个副省长的位置。” “胃口不小。”秦真次郎冷笑,“不过……可以谈。告诉他,钱和枪,我们可以分批给。先给两万大洋,两百条枪,让他把人拉起来。等事態闹大,剩下的自然会到位。” “明白。”松本点头,“於子元在黑龙江经营三代,门生故旧遍布官场乡里。他若能拉起一支『护乡团』,至少能牵制张瑾之在黑龙江的两个旅。” “不止如此。”秦真次郎眼中闪过精光,“黑龙江一乱,吉林、辽寧的地主们就会看到希望。到时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收起於子元的信,又看向第二份文件——这是张景惠今天下午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情报。 张景惠,东北政务委员会副委员长,老帅时代的老臣,如今在张瑾之手下看似恭顺,实则心怀不满。此人贪財好权,又对张瑾之的激进改革深为恐惧,是秦真次郎经营多年的內线。 情报用密语写成,松本已经译出: “土改已推至奉天周边二十三县,累计分地八十余万亩,涉及地主四百七十二户。其中强烈抵制者一百三十八户,可爭取者二百零九户,已妥协者一百二十五户。另,政务委员会擬於下月启动『国企整合』,首批涉及矿务局、官银號、铁路局。相关官员名单及背景资料,三日內送达。” 秦真次郎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击:“一百三十八户强烈抵制的地主……很好。松本,让你的人分头接触,重点拉拢那些在地方有武装、有威望的。告诉他们,日本帝国支持他们『保家卫產』。” “资金方面……” “从特別经费里拨。”秦真次郎果断道,“告诉土肥原君,我需要他从大连再调三万日元过来。另外,从关东军军械库调拨一批旧枪——辽十三式、汉阳造都可以,擦洗乾净,看起来像民间流散的就行。” “明白。” 秦真次郎拿起第三份文件,这是最薄的一份,只有一页纸,但內容最让他兴奋——这是臧式毅通过中间人送来的口信。 臧式毅,辽寧省主席,东北政务委员会常委,张瑾之推行改革的核心成员之一。这样一个看似铁桿的人物,居然也会暗中递话,这让秦真次郎既意外又警惕。 口信很简单:愿意提供“对改革持保留意见”的官员名单,但要求绝对保密,且不涉及具体交易,只是“信息交流”。 “老狐狸。”秦真次郎哼了一声,“既想给自己留后路,又不敢真下水。不过……有这份名单就够了。” 他看向松本:“你亲自去安排,三天后,在『春日料亭』设宴。以满铁株式会社招待地方官员的名义,把名单上的人都请来。记住,不要提任何敏感话题,就是普通的商务宴请。但在宴席上,你要仔细观察,哪些人喝酒时最放得开,哪些人抱怨最多,哪些人……对现状最不满。” “机关长的意思是……” “酒桌上看人心。”秦真次郎缓缓道,“三杯下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说出来。到时候,我们再决定重点拉拢谁。” 松本佩服地躬身:“机关长高明。” 窗外雨声渐急。秦真次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远处大帅府的方向。那座中式建筑在夜雨中沉默矗立,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著灯。 “张瑾之……”他喃喃自语,“你以为整顿军队、改革土地、整合国企,就能让东北强大起来?你错了。你动的每一块蛋糕,都会製造新的敌人。而这些敌人,都会成为帝国的朋友。” 他放下窗帘,转身时眼中已满是阴冷:“松本,还有一件事。让我们在帅府的內线加紧活动,我要知道张瑾之每天的行程安排、会见人员、批阅文件。特別是……他和那些所谓『进步人士』的接触。” “机关长是怀疑……” “我怀疑他背后有人。”秦真次郎沉声道,“一个二十九岁的紈絝子弟,突然变得如此精明、如此果决,这不正常。要么是他突然开窍了——但这种概率太小。要么……就是他身边出现了高人。” 他走回矮几旁,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找到这个人。要么收买,要么除掉。” “是!” 松本躬身退出。房间重归寂静,只有雨打窗欞的声响。 秦真次郎重新跪坐,从抽屉里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用钢笔写下: “十月十九日,夜雨。棋子已动,网渐张开。於可爭取,张可利用,臧可试探。然张瑾之背后之人,仍是迷雾。当加紧探查。”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又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部小型电台,戴上耳机,开始发报。 电键的噠噠声在雨夜中轻微作响,化作无线电波,飞向大连,飞向旅顺,飞向关东军司令部。 而他没有发现,在对面街角一栋废弃仓库的三楼,一架高倍望远镜正对准这个窗口。望远镜后的眼睛,將他伏案书写、起身发报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同一时间,奉天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很普通,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种著棵老槐树。此刻正房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都记下了?”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声音低沉。 “记下了。”答话的是个年轻人,手里拿著铅笔和本子,“十九时四十分,松本进入浪速通『满洲资源调查株式会社』。二十时零五分,二楼西侧房间亮灯,窗帘有缝隙。二十时十五分至二十时四十分,目標人物秦真次郎在窗边站立三次,掀帘窥视大帅府方向。二十时五十分,松本离开。二十一时零五分,目標开始书写,持续约十分钟。二十一时二十分,目標取出电台,发报时间约三分钟。” 记录详细得惊人。 中年男子接过本子,就著煤油灯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发报內容截获了吗?” “截获了,但用的是新密码,需要时间破译。”年轻人说,“不过从发报时长和频段判断,应该是向大连关东军司令部匯报。” “继续监视。”中年男子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地图上,奉天城的各个要害部位都標著红蓝记號——红色是日本特务机关据点,蓝色是己方监控点。 他拿起一枚蓝色图钉,钉在浪速通的位置。又拿起一枚红色图钉,钉在另一个地方——“春日料亭”。 “三天后的宴会,我们要派人进去。”中年男子转身,“小五,你在料亭有熟人吗?” 叫小五的年轻人想了想:“料亭的帮厨老王,是我远房表舅。不过……他只是个帮厨,接触不到宴席。” “不需要接触宴席,只要能看到进出的人就行。”中年男子说,“让你表舅留意,三天后的晚宴,有哪些中国官员参加,哪些日本官员作陪。特別是……”他顿了顿,“哪些中国官员喝醉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哪些日本官员和谁私下接触。” “明白。” 中年男子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经费,给你表舅。告诉他,这是少帅给的,让他为国效力。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小五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至少有一百大洋。他郑重地收好:“组长放心,一定办好。” “去吧,小心点。” 小五悄然离开。中年男子重新坐回桌边,提笔写报告。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夜梟三號呈:十月十九日夜,目標秦与下属松本密会。隨后秦向大连发报,內容待破译。另获知,三日后春日料亭有宴,疑为日方拉拢我方官员之场合。已安排內应监控。夜鸦三號,十月十九日夜。” 写完,他將报告捲成细条,塞进一根中空的铜管。然后推开后窗,吹了声口哨。 片刻,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窗台。中年男子將铜管绑在鸽子腿上,摸了摸鸽子的头:“去吧。” 鸽子振翅飞起,消失在夜雨中。 它飞向的方向,是大帅府。 十月十日,晨,大帅府书房 张瑾之打开铜管,取出纸条。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將纸条凑到蜡烛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夜梟的效率越来越高了。”他轻声说。 谭海侍立在一旁,不敢接话。他知道“夜梟”的存在,但不知道具体是谁,有多少人,只知道这是少帅亲手组建的一支秘密力量,专门负责监控日本特务和內部叛徒。 “三天后,春日料亭。”张瑾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浪速通附近,“秦真次郎要设宴,拉拢我们对改革不满的官员。谭海,你说,哪些人会去?” 谭海犹豫了一下:“政务委员会里,对土改不满的大有人在。財政厅的刘厅长虽然嘴上支持,但私下说过『步子太大』;实业厅的张厅长,他小舅子就是被分地的地主;还有交通委员会的高副委员长,他管铁路,少帅要整合铁路,动了他的蛋糕……” “不止。”张瑾之摇头,“还有那些看似中立,实则摇摆的。比如民政厅的王厅长,教育署的李署长……这些人,平时不吭声,关键时刻却可能倒向任何一方。” 他转身,眼中寒光闪烁:“秦真次郎这一手很高明。不用威逼,不用利诱,就是一场普通的宴请。喝喝酒,聊聊天,听听牢骚。然后……该拉拢的拉拢,该威胁的威胁,该收买的收买。” “那我们要不要……”谭海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不。”张瑾之摆手,“让他们去。我要看看,到底有哪些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吃日本人的饭。” 他走回书案,提笔疾书。写了两道手令。 第一道:“命警务处,即日起加强对日侨聚居区之巡逻。凡有中国官员进出日本商铺、会社、料亭者,一律记录在案,密报帅府。” 第二道:“命『夜梟』,全力破译秦真次郎昨夜所发电文。同时,严密监控张景惠、臧式毅二人之动向,收集其与日方接触之证据。可动用一切必要手段。” 写完后,他盖上自己的私章,交给谭海:“用绝密渠道送出去。记住,除了经手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是!”谭海郑重接过,转身要走。 “等等。”张瑾之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让高文彬加快接触老北风。告诉他,条件可以再放宽——只要老北风愿意合作,他的部队可以改编为『东北边防军独立游击支队』,他本人授上校衔,部队驻扎地可以选在辽西,但必须接受整训和调遣。” “少帅,这条件是不是太优厚了?”谭海忍不住说,“一个土匪头子,直接给上校……” “值。”张瑾之斩钉截铁,“老北风能在辽西盘踞十年,打过日本人,劫过为富不仁的豪商,说明他有本事,也有底线。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快刀。而且……”他顿了顿,“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需要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土匪也好,地主也罢,只要愿意打日本人,就是朋友。” “明白,我这就去办。” 谭海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张瑾之一人。他走到窗前,看著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秋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奉天城在晨曦中甦醒,街巷里传来早市的喧闹,工厂的汽笛,学堂的钟声。 这一切看似平静,但张瑾之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日本人,地主,內鬼,南京……各方势力都在盯著东北,盯著他推行的这场改革。有人希望他成功,有人盼著他失败,更多的人在观望,在摇摆。 “那就让你们看看吧。”他对著窗外,轻声说,“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三千万人,是愿意继续当牛做马,还是愿意挺直腰杆,为自己挣一个未来。” 远处,兵工厂的烟囱冒起了浓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十月十一日,夜,张景惠私宅 张景惠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秦真次郎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信件,手在微微发抖。 信上只有一句话:“三日后春日料亭之宴,望张公拨冗蒞临。有要事相商。秦。” 要事相商?能有什么要事?无非是让他提供更多情报,让他更深入地背叛东北,背叛张瑾之。 张景惠今年五十八岁,跟了张作霖二十年,从一个小文书做到东北政务委员会副委员长。他贪財,好权,恋栈,这些都是真的。但他也从没想过要当汉奸,要卖国。 可是……张瑾之推行的这些改革,太嚇人了。土改触动地主,整合触动官僚,强军触动日本。这是在玩火,是在把整个东北架在火上烤。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將来,日本人打过来,南京施压,內部叛乱,东北陷入一片火海。到那时,他这些年攒下的家业、地位、名声,全都化为乌有。 “老爷,该休息了。”管家在门外轻声说。 张景惠惊醒,连忙將信纸凑到蜡烛上烧掉。看著纸灰飘落,他心中有了决定。 去。去看看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打听消息,那就透露些无关紧要的。如果是让他做更出格的事……那就再说。 他推开书房门,对管家说:“备车,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老爷去哪?” “去……去政务委员会,有份文件忘了拿。” 车子驶出宅院,消失在夜色中。张景惠没有发现,在他宅子对面的茶楼二楼,一扇窗户始终开著,窗后的人用望远镜,將他出门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而更远处,另一双眼睛,正盯著茶楼里的那双眼睛。 夜梟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十月十二日,晨,臧式毅办公室 臧式毅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著一份名单。这是秦真次郎要的“对改革持保留意见”的官员名单。 名单上,有十二个人。都是厅局级官员,有的管財政,有的管实业,有的管教育。这些人,確实在不同场合表达过对改革速度、力度的担忧。 臧式毅拿起笔,在三个名字上打了圈。这三个人,抱怨最多,情绪最大,也最有可能被日本人拉拢。 然后他拿起火柴,將名单烧掉。 灰烬落在菸灰缸里,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苦涩。 “少帅啊少帅,你可知道,我给你这份名单,是在救这些人,也是在救我自己。”他喃喃自语。 他知道秦真次郎要名单干什么。无非是拉拢、收买、利用。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给,日本人会找別人要。到那时,这份名单可能会更长,更详细,后果也更严重。 而现在,他给了,但只给了三个名字。这三个人,本就摇摆不定,就算被日本人拉拢,也成不了大气候。而且……他相信,以少帅的手段,这三个人很快就会被监控,被限制,掀不起风浪。 这是走钢丝,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没有选择。 张瑾之的改革太急,太猛,已经触动太多人的利益。如果不用些手段稳住局面,东北会先於日本人打过来之前,自己乱起来。 “但愿我这么做……是对的。”臧式毅长嘆一声,按铃叫秘书进来。 “通知这三位,下午三点,开个短会。”他报出三个名字,“就说……討论明年预算的事。” “是。” 秘书离开后,臧式毅走到窗边,望向大帅府的方向。 他不知道,在同一时刻,大帅府书房里,张瑾之正看著一份刚送到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句话: “夜梟三號报:臧於今晨烧毁一份名单,疑为日方所要。名单內容不详,但臧隨后约见三人,此三人已纳入监控。” 张瑾之看完,將密报烧掉。 “臧式毅……”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你到底是忠,是奸,还是……只是求生?” 窗外,又下雨了。 秋雨绵绵,仿佛永远下不完。 而在这雨幕之中,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网中的人,有的自知,有的不自知。 但最终,所有人都將面对自己的选择。 和选择带来的后果。 第21章 黑土迎客 1930年10月10日,晨,山海关 晨雾在“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繚绕,將青砖箭垛晕染成水墨般的灰青色。贺云亭勒住马,仰头望著那座巍峨的城楼。五天前,他和秦晨风在山海关前最后一次露宿。那时他还记得中原的景象——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路边倒毙的尸骸,被抓走的壮丁哭嚎著被绳索串成长串。过了这道关,就是关外,就是那片传说中的黑土地。 “贺总队长,过了关就是东北了。”秦晨风策马上前,马鞭指向北方,“少帅派了车在关外等咱们,晌午前就能到奉天。” 贺云亭点点头,没说话。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关內——那片他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土地,此刻笼罩在战火和饥荒的阴霾中。然后他抖擞韁绳:“走。” 两匹马穿过城门洞,蹄声在甬道里迴荡。光线从另一端透进来,越来越亮。 出关的那一刻,贺云亭愣住了。 不是他想像中的荒凉。关外的官道平整宽阔,道旁栽著整齐的杨树,树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田野里,收割后的秸秆捆成堆,像一排排金色的卫兵。更远处,村庄的炊烟裊裊升起,不是逃难时那种仓皇的烟,是安稳过日子的、从容的烟。 “这是……”他喃喃道。 秦晨风笑了:“贺总队长,东北和关內,不太一样。” 確实不一样。他们沿著官道向北,路上遇到好几拨人。有赶著大车送粮的农民,车上装满金黄的玉米、红彤彤的高粱,赶车的老汉哼著二人转小调,鞭子甩得啪啪响。有背著书包上学的孩童,蓝布制服洗得发白,但脸上是红扑扑的笑。甚至还有一队士兵在修路——不是抓来的壮丁,是穿著整齐军装的工兵,喊著號子,夯土的木槌起起落落。 贺云亭在一个茶棚歇脚时,忍不住问卖茶的老汉:“老伯,这路是……” “官道啊!”老汉麻利地倒上两碗大碗茶,“少帅让修的,说路修好了,粮才好运,兵才好调。您看,这路多平整,下雨天都不带陷车的!” “那些当兵的……还修路?” “工兵嘛!”老汉理所当然地说,“少帅说了,当兵的不光要会打仗,还得会给老百姓干活。修路,挖渠,建房子,啥都得会。您別说,这些兵干活真利索,比咱庄户人还强!” 贺云亭端著粗瓷碗,热茶烫手,心里却有些发凉——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在湘鄂西拉队伍五年,见过太多兵了。中央军的兵抓丁抢粮,地方军阀的兵欺压百姓,连他手下的自卫队,有时候也会和乡亲闹矛盾。可这里的兵……在修路? 继续北上,景象更让他心惊。 路过一个叫“刘家窝棚”的村子时,秦晨风特意绕了道。村口聚集著不少人,几个穿著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正在丈量土地,旁边围观的农民神情各异——有期待的,有怀疑的,有窃窃私语的。 “这是在……”贺云亭问。 “土改试点村。”秦晨风低声说,“少帅推行新政才一个多月,先从奉天周边选了十八个村子试点。这里就是其中一个。” 贺云亭下马走近。晒穀场上摆著几张桌子,工作人员在登记造册。一个工作人员正在解释:“乡亲们,土地改革不是抢地分地,是政府按市价赎买地主多余的土地,分给无地少地的乡亲。每口人三亩,十五岁以下减半……” “那钱啥时候给?”一个老汉问。 “地一分,钱就到。”工作人员耐心道,“地契当场给,盖政务委员会的大印。钱分三十年付清,年息五厘,比你们存钱庄划算。” “那要是……要是地主不卖呢?”另一个农民怯生生地问。 工作人员笑了:“赵家屯的赵永禄,三百多顷地,抗拒新政,现在人在奉天大牢里。地已经分了,钱照样给——不过是他家眷领。少帅说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话说得温和,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围观的农民们互相看看,眼神里有了光。 贺云亭注意到,人群外站著几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人,面色阴沉。一看就是地主打扮。他们远远看著,不敢靠近,但眼神里的怨毒,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那些是村里的富户?”他问秦晨风。 “嗯。王家庄的王老爷,有两百多亩地。旁边那个是李乡绅……”秦晨风压低声音,“少帅的土改,触动最大的就是这些人。不过他们也看到了赵永禄的下场,不敢明著反抗,但私下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贺云亭明白了。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要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这些人现在不敢动,不等於永远不会动。 继续上路,傍晚时分,他们终於看到奉天城的轮廓。 夕阳將城墙染成金色,城楼上旗帜飘扬。更让贺云亭震惊的是城外的景象——不是破败的贫民窟,是一片片新建的工棚,烟囱林立的工厂,还有……学校。 是的,学校。一大片青砖灰瓦的建筑,操场上孩子们在跑步,教室里传出读书声。校门口掛著牌子:“奉天第一义务小学”。 “这也是少帅让建的。”秦晨风说,“今年建了十二所小学,三所中学,还有一所技术学校。少帅说,东北要强,先要让人有文化。” 贺云亭忽然想起离开寨子时,陈老夫子递给他的那本名册。寨子里一百多个孩子,能上学的不到十个。不是不想上,是上不起,也没地方上。 他握紧了韁绳。 同日午后,大帅府 大帅府比贺云亭想像的要朴素。没有雕樑画栋,没有亭台楼阁,就是一座三进的中式院落,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有卫兵,但军容整肃,见他们到来,立正敬礼,动作乾净利落。 “贺总队长,请。”秦晨风引他进门。 穿过前院,来到中庭。院里种著几棵松柏,秋日里依然苍翠。正厅的门开著,一个人站在台阶上。 贺云亭第一眼看到张瑾之,心里就咯噔一下。 太年轻了。资料上说二十九岁,但真人看起来更年轻些。瘦,但瘦得精悍,像一把磨利的刀。穿著墨绿色的军便服,没戴军帽,头髮理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清亮,锐利,深处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是的,疲惫。虽然站得笔直,虽然笑容得体,但贺云亭这种刀头舔血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种藏在骨子里的疲惫——是长期熬夜,是高压工作,是背负著常人难以想像的重担才会有的疲惫。 “贺总队长,一路辛苦。”张瑾之走下台阶,伸出手。 贺云亭握住。手很有力,掌心有老茧,是长期练枪磨的。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手。 “少帅,久仰。”贺云亭用的是江湖礼节,抱了抱拳。 “里面请。”张瑾之侧身让路。 正厅陈设简单。正面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东北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標满了记號。两侧是书架,塞满了书,军事、经济、歷史、外文,什么都有。中间一张长条会议桌,桌上摊著文件、图纸、算盘。这不是会客室,是作战室。 “条件简陋,贺总队长见谅。”张瑾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秦晨风路上都跟我说了,贺总队长是条好汉,在湘鄂西保境安民,护著一寨百姓。瑾之佩服。” 话说得诚恳,贺云亭心里却不敢放鬆:“少帅过奖。贺某山野村夫,不识大体,只是不忍看乡亲受苦罢了。” “不忍看乡亲受苦,”张瑾之重复了一遍,笑了,“就凭这七个字,贺总队长就比我见过的许多高官显贵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东北地图上:“贺总队长从关內来,一路所见,和东北有何不同?” 问题来得直接。贺云亭沉吟片刻,实话实说:“关內战乱,民不聊生。东北……安定,有生气。农民在分地——虽然只是试点,工人在做工,孩子在读书,兵在训练也在修路。这景象,贺某在中原没见过。” “那贺总队长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百姓是好事。”贺云亭抬头,直视张瑾之,“但对少帅……未必。” “哦?怎么说?”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贺云亭缓缓道,“东北搞成这样,南京那边怎么看?日本人怎么看?那些被触动利益的地主、官僚怎么看?少帅现在,怕是坐在火山口上。”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挑衅了。秦晨风在旁边脸色都变了。 但张瑾之笑了,笑声爽朗:“贺总队长是明白人。不错,我现在確实是坐在火山口上。南京猜忌我,日本人盯著我,地主恨我,连我手下的有些官员,也在背后骂我。”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身体前倾:“但贺总队长,你说,我该怎么办?是像以前那样,抽大烟,捧戏子,当个什么都不管的『少帅』,等著日本人打过来,把东北变成第二个朝鲜?还是像现在这样,拼了命地改革,哪怕得罪所有人,也要给这三千万人挣条活路?” 贺云亭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 “贺总队长,”张瑾之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在湘鄂西五年,护著一寨百姓。我佩服你。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日本人的飞机飞到你们寨子上空,如果关东军的坦克开到你们寨子门口,你那杆土銃,能护得住谁?” 这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贺云亭心上。 “护不住。”他老实承认。 “那怎么办?” “……” “只有一条路。”张瑾之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把整个东北,变成一个大寨子。把三千万人,都变成寨子里的乡亲。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家,有要保护的东西。然后,教会他们用枪,教会他们打仗,教会他们——为了自己的地,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拼命。” 他转过身,眼中燃著火焰:“贺总队长,你在湘鄂西,只能护一寨。我在东北,要护三千万。这很难,难如上青天。但我必须做,因为如果我不做,明年秋天,最迟后年春天,日本人就会打过来。到那时,死的不止是三千万人,是整个种花家的脊樑!” 贺云亭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路上看到的一切——试点村里农民那期盼又怀疑的眼神,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学校里孩子的读书声。如果这些都被战火吞噬…… “少帅,”他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贺某在路上看到了。地確实在分——虽然还只是试点,工厂確实在建,兵確实在练。但贺某想问问,少帅做这些,最终想走到哪一步?” “走到哪一步?”张瑾之重复这个问题,眼神变得深邃,“第一步,守住东北。用一年时间,把东北建成一个铁桶,让日本人啃不动,吞不下。第二步,以东北为根基,辐射华北,影响全国。让全种花家的人看看,不靠內斗,不靠卖国,靠自己的一双手,也能站起来。第三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更重:“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真正挺直腰杆,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尊严地活著。不必对外国人卑躬屈膝,不必对官僚地主忍气吞声,不必在战乱中顛沛流离。” 贺云亭怔怔地看著他。这些话太大,太远,听起来像梦。但说话的人的眼神,又那么清醒,那么坚定。 “少帅,”他艰难地问,“这些话……你跟多少人说过?” “不多。”张瑾之坦然道,“南京那边不能说,说了他们会立刻派兵来剿。日本人那边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提前动手。手下官员也不能全说,说了会有人动摇,会有人背叛。今天跟贺总队长说,是因为……” 他走回贺云亭面前,深深地看著他:“因为贺总队长是从关內来的,见过真正的苦难。也因为贺总队长是条汉子,能理解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劲。” 这话说得赤裸,也说得真诚。贺云亭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演戏,不是在收买人心,是真的……在拼命。 “少帅,”他站起身,抱拳,“贺某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贺某知道,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值得跟。能让当兵的修路挖渠的官,不会太坏。能说出『为了三千万人拼命』这种话的人……是条汉子。” 他深吸一口气:“贺某愿在东北多看看,多听听。如果少帅所言不虚,贺某这条命,卖给少帅了。” 张瑾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伸出手,重重握住贺云亭的手:“贺总队长,东北很大,需要你这样的人。但我不急著要你表態。你先看,先听,先去乡下,去工厂,去军营,去看真实的东西。看完了,觉得能跟,咱们再谈下一步。觉得不能跟,我备足盘缠,送你回湘鄂西,绝不为难。” 这话大气,贺云亭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他重重回握:“谢少帅!” “叫汉卿吧。”张瑾之鬆开手,笑了,“我字汉卿,朋友都这么叫。贺总队长今年……” “三十五。” “那我该叫一声贺大哥。” “不敢当。”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轻鬆了许多。张瑾之让谭海上茶,是东北本地的野山茶,味苦,但回甘。 “贺大哥,你在路上,看到有什么问题没有?”张瑾之问得认真,“我不是要听好话,是要听真话。哪儿做得不好,哪儿需要改,你儘管说。” 贺云亭沉吟片刻:“確实有些疑惑。比如土改,虽然只是试点,但农民有的期盼,有的怀疑,有的甚至害怕。那些地主虽然表面服从,但心怀怨恨。这些隱患,少帅如何应对?” “说得对。”张瑾之点头,“所以试点要慢,要稳。每个试点村我都派人盯著,发现问题及时调整。农民怕政策变,我就让农会自己管地契,让他们有话语权。地主有怨气,我就给他们出路——教他们办厂,做生意,转型。但这些都是治標,治本的话……” 他顿了顿:“得让所有人看到,跟著我走,真有活路,真能过上好日子。这需要时间,需要实实在在的成绩。所以我急著建工厂,急著修路,急著办学。我要用最快的速度,让老百姓尝到甜头。” “可这需要钱。” “是,需要很多钱。”张瑾之坦然道,“我已经派人去美国了,想办法引资。但这不够,还得自己造血。所以我在整合国企,在开新矿,在建新的铁路。贺大哥,你信不信,三年之內,东北的钢铁產量能翻两番,煤炭產量能翻一番,铁路里程能增加一倍?” 贺云亭倒吸一口凉气。这目標太大了,大得他不敢想。 “觉得我在说大话?”张瑾之笑了,“我也觉得像大话。但不说大话,不定大目標,怎么知道自己能走多远?贺大哥,你在湘鄂西建寨子时,想过能护住几百口人吗?” 贺云亭一愣,隨即明白了。是,当初他逃到湘鄂西时,只想著自己活命。后来人越聚越多,他才有了“建个寨子让大家都有活路”的想法。然后,就真的建成了。 “少帅……汉卿,”他改了称呼,“你比我想的,要走得更远。” “是不得不走远。”张瑾之的笑容淡了,“日本人不会给我们慢慢发展的机会。南京那边也不会坐视东北坐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贺大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 “我最怕的,不是日本人打过来,不是南京施压,甚至不是手下人背叛。”张瑾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我最怕的,是这三千万人,不相信自己值得过好日子。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习惯了被欺压,被奴役,觉得当牛做马是应该的,觉得挺直腰杆是奢望。” 他转过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那还怎么去挣?”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贺云亭心中某个角落。他想起了寨子里那些乡亲,想起了他们说到“地主”“官府”时那种本能的畏惧,想起了他们听说“分地”时那种不敢相信的惶恐。 是啊,如果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我要让他们想。”张瑾之的声音重新坚定起来,“用分地让他们想——哪怕只是试点;用建厂让他们想,用办学让他们想。让他们知道,这片黑土地能长出粮食,也能长出希望。让他们知道,种花家的人,不该永远跪著活。” 窗外传来钟声,是奉天城的晚钟。悠扬,浑厚,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贺云亭站起身,走到张瑾之身边,和他並肩而立。远处,奉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星子。 “汉卿,”他缓缓开口,“我在东北多留些日子。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要去看看。你说的话,我也要好好想想。” “应该的。”张瑾之点头,“谭海会安排人陪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看什么看什么。我这儿,没有秘密。” “如果我看完了,想明白了,”贺云亭转头看著他,“如果我决定留下,你想让我做什么?” 张瑾之沉默片刻,一字一句:“帮我练兵。练一支既会打仗,也会种地,既不怕死,也珍惜活的兵。练一支真正属於老百姓的军队。” 贺云亭深深地看著他,许久,重重点头:“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並肩站著,看著这座正在甦醒的城市,看著这片正在改变的土地。 夜幕完全降临时,贺云亭告辞。张瑾之送他到门口,临別时忽然说:“贺大哥,你在路上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但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更难,更险。你要有准备。” “我打过十年仗,”贺云亭笑了,笑容里有刀锋般的锐利,“知道什么叫难,什么叫险。” 他翻身上马,在夜色中离去。 张瑾之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未动。 谭海轻声说:“少帅,贺总队长会留下吗?” “会。”张瑾之转身进门,“因为他和我,是同一种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色深沉,奉天城在黑暗中静静呼吸。 而在这片黑土地上,又一颗种子,悄然落地。 第22章 抉择时刻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日,午后,辽西盘山深处 山洞里烟雾繚绕。老北风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那对铁核桃转得越来越慢,最终停住。他抬眼看向围坐在篝火旁的六个弟兄——三个是跟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兄弟,三个是这七八天派下山打探消息的探子。 “都说说吧。”老北风的声音在山洞里迴荡,带著某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七八天,你们在底下看见了啥,听见了啥。我要听真话,半句不掺假。” 草上飞最先开口。他是六个探子里最机灵的,扮作货郎走街串巷,消息最灵通:“大哥,我先说。我走了奉天周边的五个村子——赵家屯、王家庄、李屯、刘家窝棚、周家堡。五个地方,情形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裹著的小本子,就著火光翻开:“先说赵家屯,就是那个赵永禄被拿下的地方。地真分了,三百多顷地,分给了全村二百来户。我混在人群里亲眼看见的——丈量队量地,登记处发地契,盖著东北政务委员会的大红印子。地契上白纸黑字写著地亩数、位置、四至,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此田永归耕种者所有,任何人不许侵夺』。” “老百姓啥反应?”老北风问。 “复杂。”草上飞合上本子,“有哭的,有笑的,有不敢相信掐自己大腿的。有个老汉,领了地契当场就跪下了,衝著奉天城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少帅是活菩萨』。可也有后生,领了地却愁眉苦脸,我凑近了听,听见他跟旁人说『这地拿了,往后官府要是翻脸,怕是命都得搭进去』。”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继续说。” “地是真分了,但不是白拿。”草上飞接著说,“政府给了赎买钱,分三十年付清。那些地主虽然丟了地,但手里有了现钱。我在王家庄看见,原来的王地主拿了钱,在奉天城里盘了个铺子,做起了粮油买卖。我假装去买粮,跟他聊了几句,他嘴上骂张少帅断他財路,可说起生意经,眼睛是亮的。” 老北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钻山豹。 钻山豹是探子里最莽的,但观察细致:“大哥,我去了兵工厂和军营那边。奉天兵工厂,三班倒,机器日夜不停。我有个远房表兄在厂里当钳工,他说这一个月,少帅去了三回,每回都提新要求——枪要改轻,炮要改准,子弹要增產。工钱涨了三成,食堂管三顿饭,顿顿有荤腥。” “军营呢?” “北大营、东大营,我都去看了。”钻山豹咽了口唾沫,“大哥,那兵……跟咱们以前见过的不一样。以前东北军的兵,走路松松垮垮,眼神是散的。现在这些兵,走路带风,眼神里有东西。他们在练什么『三人战术』,一个小队分成几个组,互相掩护著往前冲。我还看见……”他顿了顿,“看见当兵的帮老百姓收庄稼,不要钱,就管顿饭。” 刘大彪忍不住插嘴:“当兵的帮老百姓干活?扯淡吧!” “是真的。”钻山豹正色道,“我在刘家窝棚亲眼看见的,一个排的兵,帮村里的孤寡老人收高粱。干完活,在村口吃饭,老百姓送水送饼,当兵的还硬要给钱——一人给俩铜子,说是『纪律』。” 山洞里又是一阵沉默。这和他们认知中的兵,完全不一样。 最后是夜猫子。他是探子里最谨慎的,专门打探官场和日本人动向:“大哥,我走了两条线。一条是官场,一条是日本人那边。” “先说官场。奉天城里,官员们分成几派。一派支持少帅,以臧式毅、刘尚清为首,说改革是救国救民。一派反对,以张景惠为首,私下里骂少帅是『败家子』、『捅马蜂窝』。还有一派骑墙,不说话,不表態,等著看风向。” “日本人呢?” “日本人有点慌。”夜猫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浪速通那边,特务机关这几天活动频繁。我盯了三天,看见松本——就是秦真次郎那个狗腿子——见了七八个中国官员,都是对改革不满的。还看见日本人往黑龙江方向派人,应该是去找於子元那帮地主。” 老北风眼神一凛:“於子元?那个有几千顷地的於半城?” “对。日本人想拉拢他,让他带头闹事。” “他答应了?” “还没,但在谈。” 老北风站起身,在山洞里踱步。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像他此刻的心绪。 “大哥,”孙瞎子终於开口,声音缓慢但清晰,“这几天,我也下山走了走。不过我没去村里,也没去城里,我就在咱们这盘山周边转了转。” 他顿了顿:“我去了三个咱们以前『借』过粮的大户家。第一家,李庄的李老爷,以前咱们劫过他家的粮队。我扮作游方郎中进去,他正在家里发火,骂张少帅断他財路。但骂归骂,我听见他跟他儿子说:『这世道要变了,咱们也得变。少帅给的钱,拿去省城开个货栈,比种地强。』” “第二家,王庄的王大户,以前咱们绑过他儿子。我去时,他正在收拾细软,准备搬去奉天。他说:『土匪要剿,日本人要打,这乡下待不住了。不如去城里,拿著赎买钱做点小买卖,图个安稳。』” “第三家,”孙瞎子看向老北风,“大哥还记得吗?黑水屯的刘善人。咱们去年劫日本商队时,在他家躲过一夜,他给咱们饭吃,还给了些伤药。” 老北风点头:“记得。刘善人是好人,从不欺压佃户,灾年还开粥棚。” “我去时,刘善人正在分地。”孙瞎子说,“不是官府逼他分,是他自己主动分的。他说:『我刘家三代积善,不能在这事上犯糊涂。地分给乡亲们,我拿赎买钱,在屯里办个学堂,请先生教孩子们识字,也算积德。』” 山洞里静得能听见火星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老北风重新坐下,看著篝火,缓缓开口:“你们六个,跟了我最短的也有五年,最长的十二年。这些年,咱们杀人放火,劫道绑票,乾的都是掉脑袋的营生。为什么干?因为活不下去。官府逼的,地主欺的,世道逼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现在,这个世道,好像在变。地分给种地的人——虽然还只是试点,兵帮老百姓干活,工厂日夜开工,学校建起来,孩子有书读。虽然才刚开始,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虽然日本人、南京、还有那些地主都在虎视眈眈……但它確实在变。” 赵二忍不住说:“大哥,可那都是官府搞的!官府的话能信吗?当年他们也说要招安,结果呢?杨宇霆那老小子,说好给咱们一个团,结果只给个空头营长,还想把咱们拆散了分到各部队去当炮灰!” “这次不一样。”老北风摇头,“杨宇霆招安咱们,是要咱们的命。张少帅要咱们,是要咱们帮他打日本人。”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外面天色渐暗,山林在暮色中如墨染。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老北风吗?”他忽然问。 眾人一愣。 “我爹给我起名张海天,意思是海阔天空。可后来当了土匪,官府通缉,我就给自己起了个匪號——老北风。因为北风最冷,最烈,吹过来,冻死人。”他转身,火光在眼中跳动,“但我心里,一直记著我爹那句话: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咱们这些人,难道就一辈子当土匪,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死了都进不了祖坟?” 没有人回答。 “高文彬说,张少帅给他十天时间考虑。今天,是第十天。”老北风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揉皱的信,“信上写,如果愿意谈,就在奉天和盘山之间,选个地方,他亲自来,不带卫队,就他和我,面对面谈。” “大哥,不能去!”赵二急道,“万一是圈套……” “如果是圈套,我认了。”老北风打断他,“但如果他不是骗我,如果东北真能像咱们看见的那样,一点点变好,如果咱们这些人,真能洗白上岸,真能干点对得起祖宗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孙瞎子缓缓站起:“大哥,我跟你去。” “我也去!”刘大彪站起来。 “还有我!”草上飞、钻山豹、夜猫子都站起来。 老北风看著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不,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显得咱们没诚意。而且……” 他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咱们这八百兄弟,不能全压在一张牌上。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带著人,往北走,去黑龙江。那边林密,能活。” “大哥!” “就这么定了。”老北风斩钉截铁,“明天,我派人给高文彬送信。地点就定在……石人坳。那是咱们的地盘,但也离奉天不远。时间,后天,十月十二日,午时。” 他走回篝火旁,盘腿坐下:“现在,都去准备。把最好的马餵饱,把枪擦亮。如果谈成了,咱们跟著少帅,打日本人,挣个前程。如果谈崩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我这把刀,也不介意多砍一颗人头。” 同一日,深夜,神州联邦京城总统府 秋雨敲打著西花厅的窗欞,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已是亥时三刻,厅內却依然灯火通明。 姜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份刚从机要室送来的电报。电报是从天津站发来的,简短一行字:“何部长专列已抵津,明日晨进京。”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鼻樑两侧的晴明穴。自从何应钦离开奉天,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东北传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著他的神经——土改试点从十八个村扩大到二十三个,兵工厂改造进度比预期快了三成,赴美使团已在旧金山与摩根大通接上头,甚至……张瑾之秘密会见了一个从湘鄂西来的民间武装首领。 “总统,何部长到了。”侍从室主任徐世明在门外低声通报,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何应钦穿著一身深蓝色中山装走进来,外罩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肩头还沾著未乾的雨渍。他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依然锐利如常。 “敬之,一路辛苦。”姜杰站起身,指了指书案对面的黄花梨木扶手椅,“坐。世明,上茶。” 徐世明无声地退出,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厅內只剩下两人。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室內更加寂静。墙上的自鸣钟滴答走著,时针指向子时。 “说说吧。”姜杰端起青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东北之行,所见所闻。” 何应钦从隨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双手呈上:“总统,这是考察报告全文,共计四十七页,附照片二十一帧、数据表九张。我先口头匯报要点。” 姜杰接过文件夹,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著深红色的封面,示意他继续。 “此次东北之行四日,我重点察看了四个方面:军备、实业、財政、民情。”何应钦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先说军备。东北军正在经歷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这种改造不只是装备更新,更是从里到外的重塑。” 他详细描述了在北大营看到的训练场景——班排级战术协同,步炮配合演练,夜间突击演习。描述了士兵的眼神,那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的清醒目光。描述了那些从讲武堂抽调下去的政治教导员,每天雷打不动的一小时课程,就讲三件事:日本人在东北做过什么、如果日本人打过来会怎样、当兵吃粮到底是为了谁。 “这样的军队,一旦完成整训形成战斗力,其战力恐怕不逊於中央军最精锐的教导总队。”何应钦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著复杂的意味。 姜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划动:“军工呢?” “军工更令人心惊。”何应钦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的震动,“奉天兵工厂正在研发轻型迫击炮、空爆引信、气冷式重机枪,甚至……在秘密仿製德国的新型战斗机。厂里的技术人员说,是张瑾之亲自给的草图,亲自提的改进要求。更关键的是,他们在系统化改造现有装备——辽十三式步枪截短枪托减轻重量,马克沁重机枪改气冷式增强机动性,这些改造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战场环境、士兵负荷、战术应用的深刻理解。” “张瑾之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哪来这些见识?”姜杰忽然插话,声音平静,但问题尖锐。 何应钦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在回程的火车上想了无数遍。“这也是我最疑惑之处。但据我实地观察,这些改造確实对症下药。轻量化装备更適合东北的山地平原交错地形,气冷机枪解决了冬季作战的防冻难题。而且……”他顿了顿,“张瑾之本人,確实懂军事。我在兵工厂看见过他批改的设计图纸,上面的修改標註专业而精准,绝非外行所能为。” 姜杰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和窗外的雨声渐渐合拍。 “財政呢?” “东北財政,濒临崩溃。”何应钦直言不讳,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表格推过去,“这是东北政务委员会提供的帐面数据——岁入八千三百万,岁出八千六百万,帐面赤字三百万。但根据我的核查,实际赤字不少於八百万。他们拖欠兵工厂、铁路局款项累计四百万,欠发军餉三个月。土地改革试点需要赎买资金,国企整合需要启动资金,新建工厂学堂需要资金……处处要钱,处处缺钱。” “所以他才急著派人去美国。” “是。但赴美使团的目的,可能不只是借款。”何应钦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我通过特殊渠道得到消息,张瑾之给了使团一份关於中东某地石油资源的情报,想用这个和美国人交换资金、技术、设备。如果谈判成功,东北將获得至少五千万美元的设备和技术支持,以及……美国重工业体系的背书。” 姜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五千万美元……美国人会答应?” “美国正深陷经济危机,银行倒闭,工厂停產,资本急於寻找出路。而东北,有资源,有市场,有劳动力。更重要的是,”何应钦顿了顿,字斟句酌,“张瑾之给美国人画了一张大饼——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化的东北,可以成为美国在远东的战略支点,用以制衡日本和苏联。” 厅內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绵绵的秋雨。 许久,姜杰缓缓开口:“那么民情呢?你说了军备、军工、財政,还没说民情。” 何应钦的表情变得复杂,那是混合了钦佩、忧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民情……正在发生变化。土地改革虽然只是试点,但那些分到地的农民,那种感激是发自肺腑的。新建的工厂在招工,工钱涨了,工人有了盼头。义务学堂在铺开,孩子有书读。甚至……”他苦笑了一下,“连土匪都在被招安。” “土匪?” “对。辽西有个报號『老北风』的悍匪,部眾八百,盘踞十年,曾袭击过日本关东军。张瑾之派人正在接触,可能要招安。还有湘鄂西来的一个叫贺云亭的,在地方拉起了一支三千人的民间自卫队伍,也被请到了奉天。”何应钦的苦笑更深了些,“总统,张瑾之这是在用一切手段,收拢一切可用的力量。他的目標很明確——整合东北全部资源,应对即將到来的变局。” “变局?什么变局?” “中日之战。”何应钦直视姜杰,一字一句,“张瑾之坚信,最迟明年秋天,日本人就会对东北动手。所以他的一切动作,都是在备战。整顿军备是为了打仗,改革土地是为了收拢民心巩固后方,整合国企是为了建立战时经济体系,赴美引资是为了获得外援。他……在准备一场关乎东北存亡的战爭。” 姜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夜的京城,灯火阑珊。远处正阳门城楼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敬之,”他背对著何应钦,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依你看,张瑾之这个人……是忠是奸?”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沉重。何应钦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开口:“总统,这个问题,我在回程的火车上想了半个月。最后我觉得,不能用简单的忠奸来评判张瑾之。” 他站起身,走到姜杰身后三步处站定:“如果论忠於中央,他就不该擅自撤兵回防,不该私通外国资本,不该搞那些触动各方利益的土地改革。如果论奸,他又確確实实在整顿防务,准备抗日,在做一些……对百姓有利、对国家有益的事。” “那你说,他是什么?” “是个……想走出一条新路的人。”何应钦一字一句,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一条既不完全听命中央,也不投靠外国势力,更不当军阀割据的新路。他想在东北打造一个样板,一个证明中国人能靠自己站起来、强起来、守住家园的样板。” 姜杰转身,盯著他,目光如鹰:“那你觉得,这条路,他走得通吗?” “走不通。”何应钦摇头,语气肯定,“日本人不会让他走通,我们不会让他走通,东北內部那些既得利益者也不会让他走通。他四面树敌,八面埋伏。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他真能走通,哪怕只走通一小段,”何应钦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那东北就將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藩,一个可以左右天下大势的力量。到那时,中央是剿是抚,是战是和,恐怕就由不得我们单方面决定了。” 这话说得赤裸,姜杰的脸色沉了下来,但眼中没有怒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思量。 厅內再次沉默。雨下得更大了,敲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是千万只手指在急切地叩问。 “敬之,”姜杰重新坐回书案后,声音里带著疲惫,也带著某种决断,“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暂时放手,让张瑾之在东北折腾,会怎样?” 何应钦一震:“总统,这……” “我知道这很冒险。”姜杰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但你想过没有,中原战事迁延,冯玉祥、阎锡山负隅顽抗,中央军主力被牵制在河南、山东一线。这个时候,如果东北真能顶住日本人,对我们来说,是不是减轻了北方的压力?” “可是张瑾之的野心一旦坐大……” “有野心不怕,怕的是没本事。”姜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如果他能顶住日本人,证明他有本事。到那时,我们可以用中央的名义,给他正式的名分,把他纳入体系。如果他被日本人打垮,那也除了一害。如果他和日本人两败俱伤……那更是渔翁得利。” 何应钦听明白了。这是坐山观虎斗,是驱虎吞狼,是最高明的权术,也是最冷酷的算计。 “那我们现在……” “静观其变。”姜杰做了决断,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命令各报馆,对东北的报导,以中性为主,不褒不贬。命令调查局,加强对东北的监控,但不要轻易插手。命令外交部,对日本方面的询问,一律以『东北事务系地方政务,中央不便干预』回应。”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手指点在“奉天”的位置上:“给张瑾之空间,让他去和日本人周旋。我们……等著收网。” “那土地改革、赴美引资这些事……” “让他搞。”姜杰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搞成了,是中央领导有方。搞砸了,是他张瑾之擅权妄为。这笔帐,怎么算我们都不亏。” 何应钦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张瑾之在东北呕心沥血,在京城最高层的棋盘上,却只是一枚可以隨时捨弃的棋子。但他不能说,只能深深低下头。 “敬之,”姜杰转身看著他,目光恢復了温和,“你这次东北之行,辛苦了。报告留下,我会仔细看。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必来点卯。” 这是送客了。何应钦起身,肃立,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卑职告退。” 他退出西花厅,走在长长的迴廊里。廊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琉璃瓦上,声音清脆而冰冷,像无数颗玉珠滚落。 他想起离开奉天时,在火车站月台上和张瑾之的那番对话。那个年轻人说:“何部长,如果有一天东北需要中央援手……” 他当时说:“我会为你说话。” 可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不仅做不了,还要成为这盘棋的一部分。 雨夜里,何应钦站在廊下,望著东北的方向,长长地、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而在西花厅內,姜杰重新翻开那份厚厚的考察报告,一页页仔细看著。看到最后,他提笔,在报告的末页空白处写下两行苍劲的行书: “虎已出柙,不可强遏。当纵之斗於外,待其疲弊,而后制之。然需防其坐大,当以制衡之术徐徐图之。” 写完,他合上报告,再次望向东北的方向。 雨夜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片黑土地上,一场风暴正在加速酝酿。 而这场风暴,將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也將改变这片古老土地的走向。 第23章 晨起千机 1930年10月11日,寅时三刻,奉天大帅府 天还没亮透,东方天际只泛著一丝鱼肚白。张瑾之已经醒了。 他躺在宽大的紫檀木床上,盯著帐顶的团龙纹绣,眼神清醒得不像刚刚醒来的人。这已经成为习惯——自从穿越而来,自从知道那个倒计时的存在,他就再没睡过一个懒觉。每天寅时必醒,无论前一夜熬到多晚。 窗外传来隱约的梆子声,是巡更的老赵在敲四更。远处兵工厂的方向传来机器的轰鸣——那是夜班工人在交班前的最后衝刺。奉天城正在甦醒,而他,必须比这座城醒得更早。 张瑾之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身旁熟睡的于凤至。妻子侧臥著,长发散在枕上,睡顏安寧。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然后披上外袍,悄声走出臥房。 秋日的晨风很凉,穿过迴廊时带著庭院里菊花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头脑更加清醒。走到后院时,天光又亮了些,能看清院墙的轮廓和那棵老槐树的枝椏。 “少帅。”谭海已经等在后院的靶场边,手里捧著他的配枪——一支改造过的辽十三式手枪。枪身被擦拭得鋥亮,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张瑾之点点头,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枪柄上的防滑纹硌著手心,很踏实。他走到靶位前,二十五步外立著三个木製人形靶,胸口画著红圈。 举枪,瞄准,屏息。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枪口冒著青烟,后坐力震得手臂发麻。远处,三个靶子的红心位置都出现了新的弹孔。 “全中。”谭海举著望远镜报靶,“两枪十环,一枪九环偏右。” 张瑾之没说话,退弹匣,检查枪膛,重新装填。然后换左手,又开了三枪。这次成绩差些,两枪八环,一枪七环。 “左手还得练。”他低声说,將枪递给谭海,“战场上,右手伤了,左手也得能杀人。” 谭海接过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少帅,您每天寅时起,练枪半个时辰,批文件到深夜,有时候一天就睡两三个时辰。这样下去,身体……” “垮不了。”张瑾之打断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擦手,“日本人不会等我休息够了再打过来。时间不等人,谭海,时间不等人。” 他走到水井边,打起一桶冷水,从头浇下。十月的井水冰冷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但他需要这种刺激,需要这种清醒到疼痛的感觉。 擦乾身子,换上乾净的军便服,天已经大亮了。前院传来厨房的响动,是厨子在准备早饭。他走进书房时,桌上已经堆了半尺高的文件——都是昨晚各部门送来的,需要他批阅或过目。 第一份是財政厅的报表。土地改革试点一个月,赎买资金支出四十二万大洋,涉及耕地八千余亩,农户一千二百余户。备註栏里写著:“农民反应热烈,但地主牴触情绪日增。黑龙江於子元串联十八家地主,擬联名上书。” 张瑾之提笔批註:“继续推进,但要加强政策宣讲。於子元处,派人接触,晓以利害。若执意对抗,可做典型处理。” 第二份是军工署的生產进度。兵工厂改造轻型迫击炮月產已达六十门,空爆引信进入量產阶段,气冷式重机枪完成样机测试。但问题也不少——特种钢材短缺,熟练技工不足,电力供应不稳。 批註:“钢材问题,联络本溪湖钢厂,优先保障军工。技工培训,从讲武堂选调百人入厂学习。电力,协调电厂增容,必要可自建小型电厂。” 第三份是“夜梟”的密报。只有薄薄一页纸,但內容触目惊心:“十月十日夜,张景惠密会秦真次郎特使松本,时长四十分钟。內容不详,但张於会后销毁文件。臧式毅同日约见三名官员,均为对改革持保留意见者。春日料亭之宴,定於十月十三日晚。”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瑾之盯著这份密报看了很久,然后划燃火柴,看著纸页在菸灰缸里蜷曲、变黑。他没有批註,只是对谭海说:“通知『夜梟』,继续监控。宴会当晚,我要知道进出每个人的详细名单。” “是。”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土地改革的纠纷调解记录,新建小学的选址爭议,铁路扩建的征地补偿问题,工厂招工的舞弊举报……每一份都是一堆麻烦,都需要他权衡、决断、拍板。 批到第二十三份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于凤至端著托盘走进来,盘里是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 “该吃饭了。”她轻声说,將托盘放在书案一角,“谭海说你昨晚又熬到子时,今早寅时就起了。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张瑾之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撑不住也得撑。凤至,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是在和时间赛跑。” “我知道。”于凤至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但你要是累垮了,这些事谁来做?东北三千万人指望谁?” 这话说得温柔,却重如千钧。张瑾之沉默片刻,端起碗喝粥。粥熬得正好,不稀不稠,带著新米的清香。 “听说贺云亭昨天到了?”于凤至问。 “嗯,昨天下午到的。昨天谈完后我让谭海安排他住下,今天派人带他到处看看。” “这个人……可靠吗?” “不知道。”张瑾之实话实说,“但他在湘鄂西护著一寨百姓五年,说明有担当,有底线。而且他从关內来,见过真正的苦难,知道我们做的这些事,意味著什么。” 于凤至点点头,不再问。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些年他变了,变得陌生,但也变得……更像她心目中那个能撑起这片天地的男人。她不再劝他休息,只是说:“我给你燉了参汤,晚上记得喝。” “好。” 于凤至离开后,张瑾之继续批阅文件。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升腾。 辰时正,书房 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张瑾之刚起身活动筋骨,谭海就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兴奋又凝重的神色。 “少帅,高教官有消息了!” “说。” “老北风答应了!”谭海压低声音,但压抑不住激动,“今天一早,他的人送来口信,同意在石人坳见面,时间定在明天午时。条件是:双方各带不超过五人,不得埋伏,不得携带重武器。他若发现不对劲,立刻就走。” 张瑾之眼中闪过一道光:“他提了什么要求?” “三个要求。第一,见面地点在石人坳,那是他的地盘,但离咱们的控制区也不远。第二,他要亲眼看看咱们的兵工厂、军营、试点村。第三……”谭海顿了顿,“他要少帅亲口承诺,他的人马改编后,必须成建制,不拆散,驻地由他选,但要接受整训和调遣。” “就这些?” “就这些。” 张瑾之走到地图前,手指找到石人坳的位置——盘山深处的一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但也容易被困死。老北风选这个地方,既显示了自己的底气,也留了后路。 “答应他。”张瑾之转身,“告诉高文彬,明天我准时到。隨行人员,你选四个最精干的,要枪法好、身手好、反应快的。不穿军装,穿便衣,但要带足武器。另外……”他沉吟片刻,“让夜猫子带一队人,提前在石人坳外围布控。不要进谷,就在山口隱蔽。如果情况不对,能接应我们出来就行。” “少帅,这太冒险了!”谭海急道,“老北风是积年悍匪,万一他……” “没有万一。”张瑾之打断他,“要想收服这种人,就得冒这个险。他要是真想杀我,在奉天城外设伏更容易,何必约在石人坳?这是试探,也是诚意。我得接住。” 谭海知道劝不动,只能深深一躬:“是!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张瑾之叫住他,“还有什么事?” 谭海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另外一件事。您让我找的那几个人……有眉目了。” 张瑾之精神一振:“说详细。” “首先是彭坤山。”谭海翻开文件,“湖南平江人,今年三十八岁。早年在湘军当兵,后来不满长官剋扣军餉、欺压百姓,带著一队弟兄出走,在湘赣边境拉起了队伍。现在手下有五百多人,报號『湘赣边民眾自卫军』。他定的规矩很特別——不打穷人,不劫小商,专抢为富不仁的土豪和走私的奸商。去年还跟当地的保安团干了一仗,打贏了。” “现在人在哪里?” “在江西永新县的深山里。我们的人已经接触上了,但彭坤山很警惕,说要见见『真佛』才肯谈。” 张瑾之点点头。这个彭坤山,听起来和贺云亭是一类人——有底线,有血性,但被时势逼成了“匪”。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快刀。 “第二个,林伯韜。”谭海继续匯报,“湖北黄陂人,今年才二十四岁。黄埔六期毕业,原本在中央军当连长,因为不满上级吃空餉、虐待士兵,上书举报,反被诬陷『通匪』,差点被枪毙。后来在旧部帮助下越狱,现在隱姓埋名,在武汉一家中学当体育教员。” “有军事才能?” “据调查,此人在黄埔时就是高材生,尤其擅长战术推演和小部队指挥。他的老连长说,给他一个连,他能打出营级部队的效果。” 年轻,有才,受过正规军事教育,还对旧军队深恶痛绝——这正是张瑾之需要的人。东北军不缺敢打敢拼的老行伍,缺的是懂现代军事理论、能带出新型军队的年轻军官。 “第三个,陈仲谋。”谭海翻到最后一页,“四川成都人,四十二岁。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学的是政治经济。回国后当过记者、编辑,写过很多揭露社会黑暗的文章。三年前因为一篇文章得罪了当地军阀,报社被查封,人也被通缉。现在化名在江西吉安的一所乡村小学教书,同时给农民办夜校,教识字,讲时事。” 知识分子,有眼界,关心民间疾苦,还有胆量——这是搞政治工作、群眾工作的好材料。土改要推广,新政要宣讲,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这三个人,”张瑾之沉吟道,“都要想办法请来。但方式要不同。”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写了三封信。 给彭坤山的信很简单:“坤山兄如晤:闻兄在湘赣保境安民,瑾之敬佩。今东北危殆,强邻环伺,瑾之欲练新军以御外侮,苦无良將。若兄不弃,愿虚位以待。可先遣人至奉天,亲眼看我所行所为,再作定夺。路费盘缠,已备。张瑾之顿首。” 给林伯韜的信更直接:“伯韜兄:黄埔英才,埋没草野,瑾之痛惜。今东北整军,正需懂新式战法、怀救国热忱之青年军官。若兄愿来,可任讲武堂战术教官,或新编部队参谋长。前事已矣,在东北,但凭本事,不问出身。张瑾之。” 给陈仲谋的最长:“仲谋先生大鉴:拜读先生《中国农村之出路》等文,深为佩服。今瑾之在东北试行土地改革、兴办教育、振兴实业,皆先生文中之倡也。然施行之中,疑难甚多。欲请先生北来,参与新政筹划,特別是民眾教育、乡村建设诸事。东北三千万生民,亟待先生之智。路费聘书,已备。盼覆。张瑾之拜上。” 写完,他將三封信交给谭海:“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告诉去的人,態度要诚恳,条件要优厚。他们有什么要求,只要合理,都可以谈。” “是!”谭海接过信,又问,“那刘振川和叶沧澜那边……” “加快接触。”张瑾之说,“刘振川刚从德国留学回来,学的军事理论,现在在上海教书。这种人,正是我们缺的——懂外军,懂现代化战爭。叶沧澜在天津,搞地方军政,主张整军经武、抵御外侮,和我们的理念一致。这两个人,要儘快请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去上海的人,见到刘振川,可以带他去看看我们改造后的兵工厂图纸,看看新式战术操典。告诉他,在东北,他的理论可以变成实践。告诉去天津的人,见到叶沧澜,可以讲讲我们怎么整顿军队、怎么准备抗日。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选择。” 谭海一一记下,正要离开,张瑾之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贺云亭那边,派人陪他好好看看。不只是看好的,也要看问题——土改中的纠纷,工厂里的困难,军队里的不足。我要他知道,东北不是在演一齣戏,是在真刀真枪地改革,是在一堆问题中找生路。” “明白!” 谭海离开后,书房重归寂静。张瑾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日的阳光洒进来,温暖而明亮。庭院里,几株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紫红,在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传来学堂的钟声,孩子们开始上课了。更远处,兵工厂的烟囱冒著浓烟,新的机器正在铸造。街上,人力车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有轨电车的叮噹声,交织成一座城市甦醒的交响。 这一切,看似平常,却来之不易。 张瑾之想起穿越前读过的歷史——1931年的今天,东北还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假象。少帅在北平看戏,官员在贪污腐败,军队在吃喝嫖赌。然后,9月18日,一声爆炸,一切化为乌有。 而现在,歷史已经被他撬动了一丝缝隙。土改在试点,军队在改造,工厂在扩建,人才在匯聚。虽然还只是开始,虽然问题如山,虽然敌人环伺——但至少,开始了。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42天。 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在悬崖边奔驰。但必须走,必须跑,因为停下来就是死,慢下来也是死。 “少帅。”于凤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瑾之转身。妻子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著一件外套:“起风了,加件衣服。” 他接过外套披上,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很软,很暖,让他想起这个世界上,除了责任和使命,还有需要守护的人。 “凤至,”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失败了,东北丟了,你会怪我吗?” 于凤至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头:“我不会怪你。因为我知道,你尽力了。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而且我相信,你不会失败。” 张瑾之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人,不必问。 窗外,奉天城在秋日的阳光中焕发著生机。街道上,分了地的农民赶著大车去卖粮;工厂里,下了班的工人说笑著走出厂门;学堂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隨风飘来。 这一切,就是他要守护的。 这一切,就是他拼命的意义。 张瑾之重新走回书案,摊开一份新的文件——是关於建立“东北工业学校”的筹建方案。他提起笔,开始批阅。 阳光从东窗移到中天,又从书案的一角慢慢爬向另一角。书房里,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哗啦声。 而在奉天城的各个角落,他布下的棋子,正在悄然移动。 高文彬在准备明天的会面,挑选最精干的隨从,检查每一件武器。夜猫子带著一队人,悄然出城,向石人坳方向潜行。三路信使,带著三封招贤信,分別奔向湖南、湖北、江西。另外两路人,正在准备行装,即將前往上海和天津。 这一切,像一张正在缓缓铺开的网。 网的中心,是这座书房,是这张书案,是这个正在伏案疾书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老北风会不会归顺,不知道那些人才会不会来,不知道改革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战爭什么时候爆发。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 因为如果他不做,就没人会做。 因为如果现在不做,就永远没机会做了。 窗外,日头渐斜。 新的一天,在忙碌和希望中,悄然流逝。 而东北的命运,就在这一天天的忙碌中,一点点被改写。 第24章 山谷盟约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二日,晨,辽西盘山深处 秋雾锁著山谷。 石人坳的地形很特別——三面是刀削般的崖壁,崖壁上突兀地立著几尊风化的石人像,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遗蹟,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沉默的远古守卫。唯一进出的谷口宽不过二十丈,一条碎石小路蜿蜒而入,路旁是深不见底的涧沟,涧水在雾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高文彬勒住马,抬头望向崖顶。晨雾太浓,看不清上面的情况,但他知道,夜猫子带著一队人就在那里埋伏著。这是少帅的命令:不靠近,不现身,只在情况不对时接应。 “教官,时辰差不多了。”隨行的卫兵低声说。这次跟高文彬来的四个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两个是讲武堂的格斗教官,一个是神枪手,还有一个懂爆破。四个人都穿著深灰色的便装,腰里鼓鼓囊囊藏著傢伙。 高文彬点点头,翻身下马。他穿著普通的青布长衫,外罩黑色马褂,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帐房先生。但腰间的快慢机已经上膛,枪柄被手心焐得温热。 谷口传来马蹄声。 五匹马,五个人。为首的正是老北风。 高文彬第一眼看见这个人,心里就咯噔一下——和想像中的悍匪不一样。老北风骑著一匹枣红马,马是辽东的好马,膘肥体壮,但马背上的人却显得有些……落魄。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外罩一件磨得发亮的黑熊皮坎肩,头上戴著破旧的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满是胡茬的下巴。 但当他翻身下马,高文彬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典型的关东汉子的脸——国字脸,浓眉,阔嘴,颧骨高耸,左脸颊有道三寸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凶悍中带著沧桑。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双眼睛,不大,但眼珠子黑得像深潭,看人时像两把锥子,能一直扎进人心里去。 “高教官。”老北风抱拳,声音粗哑,带著浓重的辽西口音,“久等了。” “张当家的客气。”高文彬还礼,“少帅已在谷中等候,请。” 老北风点点头,对身后的四个弟兄摆摆手:“你们在这儿等著。”然后跟著高文彬往谷里走。 那四个土匪打扮的汉子互相看看,默默散开,在谷口形成警戒。高文彬带来的四个人也默契地站到另一侧。九个人,隔著二十步的距离,互相盯著,手都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谷中的雾气更浓。走过一段碎石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平地,平地上居然有张石桌,几张石凳,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石桌旁站著一个人。 老北风眯起眼睛。 张瑾之今天没穿军装,也是一身便服——深灰色的长衫,外罩藏青色马褂,头上戴著普通的瓜皮帽。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站姿却透著一股军人的挺拔。他背对著谷口,正仰头看著崖壁上的一尊石人像,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老北风的第一印象是:太年轻了。资料上说二十九岁,真人看起来更年轻,顶多二十五六。脸是白的——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长期室內工作、少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很大,很亮,但眼底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是长期熬夜的痕跡。嘴唇抿得很紧,嘴角有两道浅浅的法令纹,让这张年轻的脸平添了几分不该有的沉重。 最让老北风注意的是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食指內侧有厚厚的老茧,是长期握枪磨的。这不是公子哥的手。 “张当家的,久仰。”张瑾之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我是张瑾之。” 老北风抱拳:“少帅,久闻大名。在下张海天,报號老北风。” “请坐。”张瑾之指了指石凳,自己在对面坐下。高文彬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手按在腰间。 老北风没坐,他绕著石桌走了一圈,目光在四周的崖壁、石人、树林间扫过。山谷里静得出奇,只有涧水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但他知道,这安静里藏著杀机——如果张瑾之要动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张当家的不坐?”张瑾之问。 “站著说话不腰疼。”老北风在石桌对面站定,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著张瑾之的眼睛,“少帅,我老张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今天来,就问三件事。您给句痛快话,行,咱们往下谈。不行,我拍屁股走人,咱们江湖路远,各走各的。” “请问。” “第一件,”老北风竖起一根手指,“您要招安我,给我什么名分?我手下八百弟兄,怎么安置?” 张瑾之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石桌中央:“东北边防军独立游击第一支队,上校支队长,直接受司令部节制。你的八百弟兄,成建制改编,不拆散,不混编。驻地可以在辽西,但必须接受整训。军官由你推荐,司令部审核任命。军餉、装备、补给,按正规军標准发放。” 老北风没看文件,只是盯著张瑾之:“第二件,我的人要是犯事,谁管?” “军法管。”张瑾之答得乾脆,“你的人现在是兵,不是匪。是兵,就要守军纪。劫掠百姓者,杀。临阵脱逃者,杀。通敌卖国者,杀。但若有人欺压你的兵,你可以直接找我,我为你做主。” “第三件,”老北风的声音沉了下来,“日本人要是打过来,你让我的人当炮灰,还是当主力?” “既不是炮灰,也不是主力。”张瑾之站起身,走到崖壁下,仰头看著那些沉默的石人,“是奇兵。是插入敌人后方的刀子,是搅乱敌人部署的钉子,是让敌人睡不安稳的噩梦。” 他转身,目光如炬:“张当家的,你在辽西十年,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每一片林子。日本人要是打过来,他们的重炮、坦克、飞机,在平原上厉害,进了山,就是瞎子、聋子、瘸子。你的队伍,就是山里的鬼,林里的风,让他们看得见,抓不著,睡不安,走不动。” 老北风的心跳加快了。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十年土匪生涯,他最大的本钱就是对这片山林的熟悉。多少次官兵围剿,都是靠这个化险为夷。 “可日本人不是官兵。”他沉声道,“他们装备更好,人更狠,还有飞机大炮。” “所以我要改造你的队伍。”张瑾之走回石桌,从高文彬手里接过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几件武器——一挺改造过的气冷式重机枪,一支截短枪托的辽十三式步枪,还有几颗新型的空爆引信炮弹。 “看看这个。”他拿起那挺机枪,“马克沁改的气冷式,重三十一斤,两个人就能扛著走。射速每分钟五百发,持续射击三百发不用换枪管。適合山地游击,打了就跑。” 又拿起步枪:“辽十三式改,枪身短两寸,轻一斤半。刺刀卡榫式,拼刺时不会掉。弹仓加了导板,用桥夹装填,速度快一倍。” 最后拿起炮弹:“空爆引信。炮弹在敌人头顶爆炸,弹片从上往下打,战壕里的人也躲不掉。” 老北风一件件拿起来看,仔细摸,仔细掂量。他是用枪的老手,一眼就看出这些改造的妙处——轻了,快了,狠了。更关键的是,这些改造不是花架子,是实实在在为打仗考虑的。 “这些东西……”他抬头,“能量產?” “已经在量產。”张瑾之说,“兵工厂三班倒,一个月能出两百挺机枪,两千支步枪,五万发炮弹。你的队伍如果归建,优先换装。” 老北风沉默了。他放下武器,重新看向张瑾之。这一次,目光里的怀疑少了些,多了些审视。 “少帅,”他缓缓开口,“我老张今年三十八,当了十年土匪。这十年,我见过的人多了——官府的、军阀的、日本人的、俄国人的。他们找我,要么是要我的命,要么是要我当狗。您找我,不一样。您给我枪,给我名分,给我一条活路。但我想问一句——为什么?”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我老北风,杀人放火,绑票劫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堂堂少帅,手握三十万大军,要剿我,一个旅就够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招安我?就因为我能打日本人?” 张瑾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摘下了帽子。 秋日的晨光透过薄雾,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近乎悲愴的神情。 “张当家的,你杀过人,我也杀过。”他缓缓开口,“你杀的是官兵、地主、日本兵。我杀过谁?我杀过杨宇霆,杀过常荫槐——他们都是跟我爹打天下的老臣。我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罪,是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 这话说得赤裸,老北风瞳孔一缩。 “这世道,想干点事,就得杀人。”张瑾之的声音很轻,但在山谷里迴荡,“杀敌人,杀自己人,杀那些挡路的人。我杀杨宇霆时,手也在抖。但我知道,不杀他,东北就永远是一盘散沙,永远等著日本人来宰割。” 他重新戴上帽子:“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招安你?我告诉你——因为东北需要能杀人的人。不是乱杀,是杀该杀的人。日本人要来了,他们要杀我们的父老,抢我们的土地,灭我们的种。到那时,多一个能杀日本人的人,就多一分希望。” 老北风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久违的热血,在他冰封了十年的心里,重新开始流动。 “少帅,”他声音沙哑,“您说的这些,我懂。但您可能不知道,我老张为什么当土匪。” 他走到崖边,指著东面:“我老家在盘锦,靠海。我爹是打渔的,我娘是织网的。十年前,日本人的船队来了,说那片海是他们的渔场,不让我们下网。我爹不服,带著乡亲们去理论,被日本浪人活活打死。我娘去告状,官府说『日本人的事,管不了』。我娘投了海。” 他转过身,眼眶发红:“我一把火烧了县衙,杀了那个狗官,然后上山当了土匪。这十年,我劫过官粮,绑过地主,也杀过日本兵。黑水屯那七个鬼子,是我带人杀的。杀完我就想,值了,这条命值了。” 张瑾之静静听著。高文彬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 “所以您问我能不能打日本人?”老北风笑了,笑容惨烈,“我老张跟日本人有杀父之仇,灭门之恨。您要是真打日本人,我这条命,卖给您了。但我那八百弟兄……” “你的弟兄,我会当自己的弟兄。”张瑾之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张海天,我张瑾之今天在这里,以我父亲张作霖在天之灵起誓:你若归建,我必不负你。你的弟兄,就是我的弟兄。你要的枪,我给。你要的钱,我给。你要的尊严,我给。但有一条——” 他盯著老北风的眼睛:“从今往后,你的枪口,只能对准三种人:日本人,汉奸,祸害百姓的败类。如果你的人敢动老百姓一根指头,军法无情。如果你敢通敌卖国,天涯海角,我必杀你。这个誓,你敢不敢应?” 山谷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老北风看著伸到面前的手。那手很白,很瘦,但很稳。他想起这一个月在下面看到的景象——分到地的农民在哭,工厂里的工人在笑,学堂里的孩子在读书。他想起那些当兵的帮老百姓收庄稼,想起那些改造的新式武器,想起这个年轻人眼里的血丝和疲惫。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握住。 “我张海天,以我爹娘在天之灵起誓:从今往后,跟著少帅,打日本人,保乡亲,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两手相握,骨节发白。 高文彬长长鬆了口气,手从腰间鬆开。谷口的两拨人也放鬆了警惕,互相点了点头。 “好!”张瑾之重重拍老北风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东北边防军独立游击第一支队上校支队长。三天內,委任状、军旗、关防送到。你的队伍,即刻开赴指定驻地,接受整训。首批换装装备,五天內送到。” “谢少帅!”老北风抱拳,这次是標准的军礼。 “別叫少帅,叫司令。”张瑾之纠正,“在军队里,只有上下级,没有少爷。” “是,司令!” 张瑾之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不早,该回了。高教官,你陪张支队长回去,办理交接事宜。需要什么,直接找谭海。” “是!” 老北风忽然想起什么:“司令,有件事,得跟您匯报。” “说。” “日本人……在接触於子元。那个黑龙江的大地主,有三千顷地那个。日本人想拉拢他,让他带头闹事。” 张瑾之眼神一凛:“消息確实?” “我的人打听到的,应该不假。於子元还在犹豫,但日本人开的价码很高。” “知道了。”张瑾之点头,“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整编队伍,抓紧训练。日本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明白!” 两人並肩往谷口走。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崖顶洒下来,照在那些沉默的石人像上。石人脸上千年风霜的痕跡,在光中清晰可见,像在见证什么。 走到谷口,老北风的四个弟兄迎上来。看见大哥和张瑾之並肩走出来,都愣了。 “都过来。”老北风招手,“见过张司令。从今天起,咱们是东北边防军独立游击第一支队,我是上校支队长。这是咱们的司令。” 四个汉子面面相覷,但大哥发话,不敢不从,齐刷刷抱拳:“见过司令!” 张瑾之还礼:“诸位都是好汉,今后同袍杀敌,还望同心协力。” 简单交代几句,两拨人分头上马。老北风跟著高文彬往驻地走,张瑾之带著四个卫兵回奉天。 马蹄声在山谷中迴荡,渐行渐远。 崖顶上,夜猫子收起望远镜,对身边的弟兄说:“撤。回去稟报,事成了。”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去,像从未出现过。 回奉天的路上 张瑾之骑在马上,看著道路两旁掠过的田野村庄。秋收已近尾声,田里堆著金黄的秸秆,农舍的烟囱冒著炊烟。几个孩子在路上玩耍,看见马队过来,好奇地张望。 “司令,”一个卫兵策马上前,“今天这事,是不是太险了?老北风那种人,万一……” “没有万一。”张瑾之摇头,“他要是想动手,在谷里就动手了。他约在石人坳,是试探,也是诚意。我单人赴会,是回应,也是胆量。这种人,你越不怕他,他越敬你。你越给他面子,他越给你里子。” 卫兵似懂非懂。 张瑾之不再解释。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资料——歷史上,老北风在九一八后拉起抗日义勇军,转战辽西,屡创日军。最后弹尽粮绝,被叛徒出卖,壮烈牺牲。死前说:“我老北风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但没当过汉奸。值了。” 这样的人,可以用,也必须用。 “加快速度。”他抖擞韁绳,“回去还有一堆事。” 马队加快,扬起一路烟尘。 而在他们身后,石人坳在秋日的阳光中沉默矗立。那些石人像依然站在那里,千年不变,见证著这片土地上的聚散离合,恩怨情仇。 只是这一次,歷史的轨跡,已经悄然偏转。 老北风没有死在叛徒手里,没有弹尽粮绝。他成了东北军的上校支队长,即將领到新式装备,接受正规训练。他的八百弟兄,將从土匪变成战士,从祸害变成守护。 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年轻人的选择,一次山谷里的握手。 但张瑾之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收服老北风,只是整合东北力量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於子元那样的地主,有日本人那样的外敌,有南京那样的掣肘,有內部那样的分歧。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每一步,都生死攸关。 他望著奉天城的方向,那座城市在秋日的阳光中轮廓渐清。 还有341天。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把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拧成一股绳,铸成一把刀。 一把足以劈开黑暗,斩向敌人的刀。 马鞭扬起,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 “驾!” 五匹马,五个人,向著那座正在改变的城市,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前方,奉天城的钟楼敲响了午时的钟声。 钟声浑厚,悠扬,在秋日的天空中传得很远,很远。 第25章 春日料亭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三日,暮,奉天浪速通 秋雨在傍晚时分又下了起来,不大,是那种绵绵的、黏人的细雨。浪速通街面上的石板被洗得发亮,倒映著两侧商铺的和式灯笼。灯笼在细雨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將整条街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光晕里。 春日料亭的门脸很朴素,灰白色的围墙,深褐色的木门,门楣上掛著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著“春日”两个汉字,旁边是日文假名。不张扬,甚至有些刻意低调。但奉天城里有点身份的人都知道,能进出这里的,都不是寻常人物。 料亭的包厢“松之间”里,此刻已是灯火通明。 包厢是標准的和式布置,榻榻米上摆著两张长条矮桌,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怀石料理——刺身、天妇罗、煮物、烤鱼,每道菜都像艺术品。清酒在瓷瓶里温著,酒香混合著食物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里瀰漫。 主位坐著秦真次郎。这位奉天特务机关长今天没穿和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著暗红色的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他左手边是土肥原贤二,刚从大连赶回来参加这场宴会的“东方劳伦斯”,正端著酒杯,笑眯眯地和旁边的中国官员说话。右手边是林久治郎,日本驻奉天总领事,神情相对严肃些。 对面坐著七八个中国官员。从左到右依次是: 张学成,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参议,张作霖的侄子,张瑾之的堂兄。四十岁上下,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端著酒杯的手很稳,但眼神时不时瞟向主位的秦真次郎,带著几分谨慎。 张海鹏,洮辽镇守使,五十四岁,老派军人做派,穿著军便服,坐姿笔挺,话不多,酒喝得不少。 张景惠,东北政务委员会副委员长,五十八岁,圆脸,笑眯眯的,正和土肥原贤二低声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熙洽,吉林省边防军参谋长,蒙古族,四十六岁,身材高大,穿著蒙古长袍,在一群穿中山装和军装的人里格外显眼。他不太说话,只是慢慢喝著酒,眼神深邃。 邢士廉,东三省官银號总办,五十二岁,戴著金丝眼镜,一副银行家的精明模样,正和林久治郎討论著什么。 臧式毅,辽寧省主席,穿著深灰色中山装,坐得端正,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但很少主动开口,只是在別人说话时点头附和。 还有几个厅局级官员,分散坐在后排。 “诸位,请。”秦真次郎举起酒杯,用流利的中文说道,“今日秋雨绵绵,能请到各位光临,蓬蓽生辉。这第一杯,敬中日亲善,愿两国友谊如这秋日细雨,绵长不绝。” “敬中日亲善!”眾人举杯。 清酒入喉,温润中带著一丝辛辣。气氛在酒精的作用下渐渐活络起来。 “秦机关长太客气了。”张景惠放下酒杯,笑著说,“咱们东北和日本,那是邻居,邻居就要常走动,常来往。这春日料亭的料理,在整个奉天城都是数一数二的,我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张委员过奖了。”秦真次郎微笑,“料理再好,也要有知音品尝。就像这东北的山水,再美,也要有懂得欣赏的人。”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弦外之音?懂得欣赏东北山水的人,是谁? 土肥原贤二接话,他中文不如秦真次郎流利,但更直接:“我在满洲二十年,走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说句心里话,满洲是块宝地,资源丰富,土地肥沃。可这些年……”他摇摇头,嘆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张海鹏闷声问。 “可惜这么好的地方,老百姓日子却不好过。”土肥原贤二看著在座的中国人,“我听说,最近少帅在搞土地改革,要分地主的地?这……” 他故意停下,观察眾人的反应。 席间沉默了一瞬。张景惠乾笑两声:“土肥原先生消息真灵通。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还只是在试点,小范围搞搞。” “试点?”土肥原贤二挑眉,“可我听说,赵家屯的赵永禄,三百多顷地,说分就分了,人还下了大狱。这……恐怕不太符合贵国的传统吧?地主乡绅,那可是地方的根基。” 这话说得重了。在座的中国官员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臧式毅终於开口,声音平和:“土肥原先生,土地改革是政务委员会集体决议,目的是让耕者有其田,稳定农村,发展生產。赵永禄是抗命不遵,且有逼死人命的前科,依法处置,理所应当。” “臧主席说得对,依法处置。”秦真次郎笑著打圆场,“来,喝酒喝酒。今天咱们只谈风月,不谈政事。” 酒又过一巡。艺伎抱著三味线进来,在角落坐下,弹起轻柔的乐曲。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缓和。 “说起来,”林久治郎状似隨意地说,“我前几天去辽阳,路过几个试点村。看见农民在分地,脸上都是笑。这倒是好事,农民有地种,有饭吃,社会就稳定。只是……”他顿了顿,“那些被分了地的地主,往后怎么生活?他们可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闹起来……” “林总领事考虑得周到。”邢士廉推了推眼镜,“政府给了赎买金,分三十年付清。地主们拿了钱,可以转做別的营生。只是……”他苦笑,“这转型,谈何容易。有些人几辈子都是地主,除了收租,別的不会。” “所以需要帮助。”秦真次郎接口,“帝国在满洲有不少商社、会社,正需要熟悉本地情况、有人脉的合伙人。如果各位有兴趣,我可以帮忙引荐。” 这话是赤裸裸的招揽了。在座的中国官员互相看看,谁也没接话。 张学成忽然开口:“秦机关长,我听说关东军最近在满铁沿线演习很频繁,飞机也经常越境侦察。这是……” “正常训练。”秦真次郎面不改色,“帝国的军队,要保持战斗力,就要常练。至於飞机越境……”他笑了笑,“可能是飞行员不熟悉地形,误入。我已经严令约束,绝不再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谁都听得出来是敷衍。 熙洽放下酒杯,缓缓开口:“我在吉林,也常看见日本飞机。有时候飞得很低,能看见机翼上的红日標誌。老百姓害怕,问我是不是要打仗了。” 包厢里再次安静。艺伎的琴声也停了下来。 “打仗?”秦真次郎笑了,笑容温和,“熙参谋长说笑了。帝国和东北,是朋友,怎么会打仗?我们演习,是为了防备北方的赤俄,也是为了保护我们在满洲的合法利益。这一点,少帅应该是理解的。” 他把话题引到张瑾之身上。在座的中国官员都竖起耳朵。 “少帅年轻有为,整顿军备,改革土地,发展实业,我们都看在眼里。”土肥原贤二接著说,“只是……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改革触动太多人的利益,外面又有强敌环伺。我听说,南京那边对少帅也很不满?” 这话是挑拨,但挑拨得高明。东北和南京的矛盾,是公开的秘密。 张景惠嘆了口气:“土肥原先生有所不知。少帅年轻,有衝劲,想做事,这是好的。但有时候……不听劝。我们这些老人说的话,他听不进去。就说这土地改革,得罪了多少乡绅?还有那国企整合,动了多少人的蛋糕?再这么搞下去,我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张委员多虑了。”臧式毅平静地说,“少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东北的长远发展。改革难免有阵痛,但方向是对的。至於南京那边……”他顿了顿,“中央有中央的考虑,东北有东北的实情。只要对东北百姓有利,对国防有利,就该坚持。”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维护了张瑾之,又不得罪南京,还暗指日本是“国防”威胁。 秦真次郎深深看了臧式毅一眼,举起酒杯:“臧主席高见。来,喝酒。” 宴会继续。艺伎重新弹起三味线,眾人又开始推杯换盏,说著奉天城的趣闻,討论哪家戏院来了新角儿,哪家馆子的菜好吃。仿佛刚才那些敏感话题从未被提起。 但气氛终究不一样了。每个人心里都绷著一根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真次郎拍拍手,艺伎和侍者躬身退出,关上了包厢的门。 “诸位,”秦真次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今天请各位来,除了联络感情,还有一事想请教。” 来了。正题来了。 “秦机关长请讲。”张景惠说。 “帝国在满洲有大量投资,铁路、矿山、工厂,这些是帝国和东北共同发展的基础。”秦真次郎缓缓道,“但最近,政务委员会出台了一些新政策,比如限制外资在某些行业的持股比例,要求技术转让,提高资源税……这些政策,恐怕会影响日资企业的经营,也会影响两国的经济合作。” 他看向邢士廉:“邢总办,您是金融专家,您怎么看?” 邢士廉沉吟片刻:“新政的初衷,是为了保护本国產业,增加財政收入。但具体执行上,確实可以更灵活些。比如技术转让,可以分步走,给外方一些缓衝时间。资源税方面,也可以根据企业实际情况,区別对待。” “邢总办说得在理。”林久治郎接话,“帝国企业愿意投资东北,是看好这里的发展前景。但如果政策变化太快,投资环境不稳定,恐怕会打击投资者的信心。到时候,受损的还是东北的经济。” “这一点,政务委员会也在研究。”臧式毅说,“我们会考虑外方的合理关切,在保护本国利益和维护合作关係之间找到平衡。” 话说得好听,但等於什么都没承诺。 秦真次郎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端起酒壶,亲自给在座的中国人斟酒,一边斟一边说:“其实帝国对东北,一直抱著善意的態度。我们希望看到一个繁荣、稳定的满洲,这对帝国有利,对东北也有利。只是……” 他放下酒壶,目光扫过眾人:“有时候,一些激进的举措,可能会破坏这种稳定。比如土地改革,得罪了乡绅;比如军队整顿,引起了南京的猜忌;比如对外资的限制,影响了经济合作。如果这些矛盾一起爆发,东北会怎样?” 包厢里鸦雀无声。 “当然,我相信少帅有能力处理好这些问题。”秦真次郎话锋一转,重新露出笑容,“帝国也愿意在必要时,提供一些帮助。毕竟,我们是邻居,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宴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晚上九点,眾人起身告辞。 秦真次郎、土肥原贤二、林久治郎將客人送到料亭门口。细雨还在下,料亭的伙计已经备好了车。 “诸位慢走,改日再聚。”秦真次郎鞠躬。 “秦机关长留步,今日叨扰了。”眾人还礼。 车陆续离开。最后留下三辆车——张景惠的,邢士廉的,臧式毅的。 秦真次郎看著这三辆车,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三位,请再留片刻。还有些细节,想单独请教。” 张景惠、邢士廉、臧式毅互相看看,点点头,重新走进料亭。 包厢已经收拾乾净,换上了新茶。四人重新坐下,门被从外面拉上。 “三位都是明白人,”秦真次郎开门见山,“今天的宴会,只是场面。现在,咱们说点实在的。” 张景惠坐直身体:“秦机关长请讲。” “帝国对东北的现状,很担忧。”秦真次郎缓缓道,“张少帅的改革,步子太快,树敌太多。照这个趋势下去,东北內部会乱,南京会插手,到时候……恐怕就不是改革不改革的问题了。” “秦机关长的意思是?”邢士廉问。 “帝国希望东北稳定。”秦真次郎看著三人,“而稳定,需要平衡。不能一边倒,不能太激进。需要有一些人,能在关键时刻,发挥稳定器的作用。”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日本需要他们在东北內部制衡张瑾之,必要时甚至…… “我们是政务官员,自然希望东北稳定。”臧式毅平静地说,“但具体怎么做,要看少帅的决策。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职权范围內,尽力协调,化解矛盾。” “臧主席说得对。”秦真次郎点头,“所以,帝国想请三位帮个小忙。” 他从怀里取出三个信封,推到三人面前。 “这是……”张景惠疑惑。 “一点心意。”秦真次郎微笑,“帝国知道,在中国做事,需要打点,需要人脉。这些,算是活动经费。另外,里面还有一份名单,是帝国在满洲的一些合作项目,如果三位有兴趣,可以优先参与。” 张景惠拿起信封,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是钱。他犹豫了一下,收进怀里:“秦机关长太客气了。” 邢士廉也收了,但脸色有些凝重:“秦机关长,这钱……” “邢总办放心,这只是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秦真次郎摆摆手,“帝国没有別的要求,只希望三位在关键时刻,能为东北的稳定,说句话,做些事。比如……在政务会议上,对一些过於激进的政策,提些不同意见。比如……在下面执行时,適当放缓节奏。比如……如果有什么重要消息,提前通个气。” 这是要他们当內应,当掣肘,当眼线。 臧式毅最后一个拿起信封,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边:“秦机关长,我是辽寧省主席,职责是治理地方,发展经济。政治上的事,我不便多参与。这钱……” “臧主席误会了。”秦真次郎打断他,“这不是政治,是经济合作。帝国在辽寧有大量投资,臧主席主政辽寧,我们自然希望和臧主席保持良好的沟通。这钱,算是諮询费。以后帝国企业在辽寧遇到什么问题,还望臧主席能帮忙协调。” 话说得漂亮,但本质没变。 臧式毅沉默片刻,最终將信封收下:“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要不违反国法,不损害国家利益,我愿意为中日经济合作尽一份力。” “这就对了。”秦真次郎笑了,“三位都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东北好,对自己也好。来,以茶代酒,敬三位。” 四人举杯。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但喝在嘴里,却有些苦涩。 又谈了一刻钟,三人起身告辞。这次,秦真次郎没有送出门,只是让松本代送。 料亭门口,细雨如丝。三辆车消失在夜色中。 松本回到包厢,秦真次郎还坐在那里,慢慢喝著茶。 “机关长,这三个人……可靠吗?”松本低声问。 “张景惠贪財,已经上鉤。邢士廉精明,但胆小,可以用钱和控制。臧式毅……”秦真次郎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人,我看不透。他收了钱,但话说得滴水不漏,像个老狐狸。” “要不要再试试他?” “不用。”秦真次郎摇头,“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棋子,不一定是忠心的棋子,只要能用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雨夜:“这场雨,下得好。雨水能洗去痕跡,也能掩盖很多声音。” 松本似懂非懂。 而在料亭对面,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窗户开著一条缝。缝隙后面,一架望远镜正对著春日料亭的大门。 “都记下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记下了。”另一个声音回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晚七时,张学成、张海鹏、张景惠、熙洽、邢士廉、臧式毅等八人进入。晚九时,前五人离开。晚九时零五分,张景惠、邢士廉、臧式毅重新进入。晚九时三十五分,三人离开。张景惠、邢士廉出门时,怀中明显有异物鼓起。臧式毅手中拿著信封,上车后放入公文包。” “照片拍了吗?” “拍了。但光线太暗,效果可能不好。” “有记录就行。” 望远镜收回,窗户轻轻关上。小楼里陷入黑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雨夜里轻微作响。 片刻,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楼后窗飞出,腿上绑著细小的铜管,消失在雨夜中。 它飞向的方向,是大帅府。 而在大帅府的书房里,灯还亮著。 张瑾之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浪速通的位置轻轻敲击。窗外雨声淅沥,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在暗夜里奔跑。 他知道,此时此刻,在春日料亭里,一场宴席正在进行。他也知道,宴席之后,会有密谈,会有交易,会有背叛。 但他不急。 让子弹飞一会儿。 让该暴露的暴露,该跳出来的跳出来。 然后,他再收网。 墙上的自鸣钟敲了十下。夜深了。 张瑾之走回书案,摊开一份新的文件——是关於建立“东北工业学校”的师资名单。他提起笔,开始批阅。 雨还在下,仿佛要下一整夜。 而在奉天城的各个角落,暗流正在涌动。有人在密谋,有人在交易,有人在监视,有人在等待。 这一切,都在这秋雨的掩盖下,悄然发生。 只有时间知道,这场雨过后,会是晴天,还是更大的风暴。 第26章 北境惊雷 窗外,秋风呼啸,吹得院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十月十日至十月十四日,於家大院 等待是最熬人的。 这五天,於子元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在院门口,望著奉天方向。白天在书房里踱步,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张瑾之会怎么回应?是妥协,是强硬,还是置之不理? 其他地主也常来打听消息。每次来人,於子元都说“快了,快了”,但心里越来越没底。 十月十二日,有消息从奉天传来——张瑾之在石人坳招安了悍匪老北风,给了上校衔,八百土匪成建制改编。听到这个消息,於子元心里咯噔一下。连土匪都能招安,都能给官做,这说明什么?说明张瑾之在用一切手段,收拢一切力量。而他们这些地主,显然不在“收拢”之列。 十月十三日,又传来消息——春日料亭宴会,张景惠、邢士廉等人和日本人把酒言欢。於子元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张景惠,那是东北政坛的老狐狸,连他都开始和日本人接触了…… 十月十四日傍晚,派去送信的人终於回来了。但带回来的不是回信,是一句口諭:“政务繁忙,容后批覆。” 就八个字。 於子元站在书房里,看著那个风尘僕僕的信使,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怒火烧的。 “容后批覆……容后批覆……”他喃喃重复,忽然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砰!砚台碎裂,墨汁溅了一地。 “他张瑾之……这是把我们当猴耍啊!”於子元眼睛血红,“联名上书,十七个地主,几万顷地,几十万百姓的生计……他就回了八个字?政务繁忙?他忙著招安土匪,忙著和南京斗法,忙著搞他的新政,就是没空管我们的死活!” 信使嚇得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於子元喘著粗气,在书房里转圈。夕阳从西窗射进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变形。 “去,”他忽然停下,对管家说,“把李守仁、王有財、赵德彪……把那十几个签了名的人,都请来。现在,马上!” 十月十四日夜,同一间书房 人又到齐了。但气氛和六天前完全不同。那时还有幻想,还有期待,现在只剩下绝望和愤怒。 於子元把口諭的事说了。书房里炸开了锅。 “欺人太甚!” “这是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八个字……八个字就把咱们打发了!” 於子元抬手压了压,等声浪稍息,才缓缓开口:“诸位,事到如今,咱们得认清楚现实了。张瑾之,是不会给咱们活路的。他的新政,就是要刨咱们的根,绝咱们的种。咱们跪著求,没用。写信求,也没用。那怎么办?” 他目光扫过眾人:“只有一个字——反。” “反”字出口,书房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於子元。 “於……於老,”李守仁声音发颤,“这可不是闹著玩的。造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不反,就是等死!”於子元厉声道,“地没了,咱们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养活一家老小?等著饿死?等著像赵永禄那样,被抄家下狱,妻儿流落街头?” “可咱们拿什么反?锄头?镰刀?人家有枪有炮!” “咱们也有枪。”於子元冷冷道。 眾人一愣。 “在座诸位,哪家没有几杆看家护院的枪?哪家没有几十个、上百个长工佃户?”於子元走到墙边,推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把崭新的步枪,枪身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是……”有人惊呼。 “日本造的三八式步枪。”於子元抚摸著枪身,“去年,日本人找过我。说如果有一天,咱们需要帮助,他们可以提供这个。” 书房里再次安静。这次安静里,多了些別的东西——是恐惧,也是……希望。 “日本人……可靠吗?”王有財低声问。 “不可靠。”於子元实话实说,“但咱们现在,有得选吗?张瑾之不给活路,南京那边天高皇帝远,只有日本人,就在眼前,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他们需要咱们。他们在东北,需要朋友,需要內应。咱们需要枪,需要钱,需要有人撑腰。这是交易,各取所需。” “可这是当汉奸啊!”一个年轻地主忍不住说。 “汉奸?”於子元笑了,笑容惨烈,“地都没了,家都要破了,还管什么汉奸不汉奸?我於子元今年六十二,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明白一个道理——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地是咱们的命根子,谁动咱们的命根子,谁就是敌人。张瑾之是敌人,日本人……至少现在不是。” 这话说得赤裸,但也真实。在座的地主,大多四五十岁,有的六七十岁。他们一生的事业、荣耀、尊严,都系在那些土地上。土地没了,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於老,”李守仁深吸一口气,“你说吧,怎么干?” “组建『护乡团』。”於子元一字一句,“以保护乡土、防御土匪为名,把各家的长工、佃户、家丁组织起来,发枪,训练。名义上,是地方自卫武装,张瑾之就算知道了,也不好明著剿。实际上,是咱们的私兵,是跟张瑾之对抗的本钱。” “枪从哪来?” “日本人答应提供第一批——五百支步枪,二十挺机枪,子弹五万发。”於子元说,“后续如果还需要,可以再谈。” “钱呢?” “各家出。按地亩数摊派。我於家出大头。”於子元看向眾人,“这是保命钱,不能省。” “人怎么练?” “我有个远房侄子,在东北军当过营长,因为吃空餉被开革了。我请他回来当教头。另外……”於子元压低声音,“日本人答应派几个教官,以『商社护卫』的名义过来,教咱们用新式武器,教战术。” 计划一步步说出来,越来越详细,也越来越……惊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对抗,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武装反叛。 “如果……如果张瑾之派兵来剿呢?”有人颤声问。 “那就打。”於子元眼中闪过凶光,“黑龙江天高皇帝远,山林密布,咱们熟悉地形。他派一个团来,咱们钻山沟;派一个师来,咱们化整为零。拖,耗,等他被日本人、被南京、被內部问题缠得焦头烂额时,咱们再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日本人说了,如果事態闹大,他们可以在国际上造势,说张瑾之在东北搞『赤化』,迫害乡绅,製造人道危机。到时候,国际舆论压力下来,南京那边就有藉口插手了。” 这是一盘大棋。一盘把身家性命、祖宗名誉、甚至国格家运都押上去的赌局。 书房里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將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许久,李守仁第一个举手:“我干了。” “我也干了。”王有財咬牙。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个,两个,三个……最终,十七个地主,有十三个举了手。剩下四个,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四位,”於子元看向那四人,“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如果泄露半句……”他没有说下去,但手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那四人扑通跪倒:“於老放心,我们绝不泄露!只是……只是我们胆小,实在不敢……” “不敢就滚。”於子元冷冷道,“但记住,今天你们出了这个门,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如果將来事成,没你们的好处。如果事败……你们也逃不了干係。” 那四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於子元看著剩下的十三人,重重点头:“好,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起笔:“现在,咱们立个盟约。签字画押,歃血为盟。”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秋风更紧了,吹得窗欞呜呜作响,像鬼哭。 十月十五日至十月十九日,秘密筹备 这五天,於家大院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於子元的远房侄子于振武回来了。这人四十出头,一脸横肉,左眼是瞎的,用黑眼罩遮著。他在东北军混了二十年,从大头兵混到营长,因为吃空餉、虐待士兵被撤职。一身兵痞气,但確实懂军事。 “叔,这事靠谱吗?”于振武看著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木箱——里面是日本人秘密运来的第一批军火,一百支步枪,五挺机枪,一万发子弹。 “不靠谱也得干。”於子元摸著冰冷的枪身,“地没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你这些年攒下的家当,不也都在地里?” 于振武啐了口唾沫:“妈的,张瑾之那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想翻天?叔,你放心,给我三个月,我给你练出五百能打的兵。不敢说比得上正规军,打打保安团、游击队,绰绰有余。” “抓紧练。但要秘密练,分批练,以『护院队集训』的名义。”於子元叮嘱,“日本人派的教官,明天到。名义上是『三井物產』的商务代表,你接待一下,客气点,但也要防著点。日本人,没安好心。” “明白。” 第二天,三个日本人来了。为首的是个矮胖子,叫松本,说是“三井物產”的商务参赞,但一举一动都透著军人的刻板。另外两个年轻些,话不多,眼神锐利。 松本很直接:“於先生,帝国对你们的行动,表示支持。这第一批军火,是见面礼。如果你们需要更多,可以谈。但帝国也有条件。” “请讲。” “第一,你们的『护乡团』,要成建制,有组织,不能是一盘散沙。帝国可以派人帮助训练、整编。” “第二,在適当的时候,你们要公开表態,支持帝国在满洲的『合法权益』。” “第三,”松本顿了顿,“如果將来局势有变,你们要配合帝国的行动。”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於子元听懂了。日本人是想把他们变成傀儡,变成將来控制黑龙江的抓手。 “松本先生,”於子元缓缓道,“我们现在只想自保,保住祖宗传下来的地。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松本笑了:“於先生是聪明人。好,那就先自保。等你们站稳脚跟,咱们再谈下一步。” 训练开始了。在於家大院后山的密林里,开闢出了一块秘密训练场。每天早晚,各家的长工、佃户、家丁,分批来这里训练。于振武教队列,教射击,教拼刺。日本人教战术动作,教机枪使用,教山地游击。 这些农民出身的汉子,起初畏畏缩缩,但摸到真枪实弹后,眼睛渐渐亮了。于振武很会煽动:“练好了,一人发十块大洋!打退了官兵,地保住了,你们租的地,减租三成!” 重赏之下,训练进展很快。到十月十九日,已经练出了两百多號人,虽然还乌合,但至少能听口令,能打枪了。 这天晚上,於子元把十三个地主又召集起来。训练场点起了火把,两百多人列队站著,虽然歪歪扭扭,但手里有枪,眼里有光。 “诸位,”於子元站在队伍前,声音洪亮,“这,就是咱们的『护乡团』!是保咱们地,保咱们家,保咱们命的队伍!从今天起,咱们有枪了,有人了,不用再怕他张瑾之了!” 队伍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欢呼。于振武带头喊:“誓死保卫乡土!” “誓死保卫乡土!”声音渐渐整齐,在山谷里迴荡。 於子元看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是豪情,也是悲凉。他读过史书,知道什么叫“官逼民反”。但他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走到这一步。 “叔,”于振武凑过来,低声道,“差不多了。再练半个月,就能拉出去见见血了。咱们是不是……先找个软柿子捏捏?比如,把县里的丈量队端了?给张瑾之一个下马威?” 於子元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急。再等等。等张瑾之对咱们的上书,有个正式回復。如果他还是那八个字,或者回得不遂人意……”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別怪咱们,不客气了。” 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將每个人的脸映得通红。远处,黑龙江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而在更远的奉天,张瑾之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他走到窗前,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 他不知道,在那边,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知道,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而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一定会反扑。 只是,这反扑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要猛。 秋风吹过,带著深冬的寒意。 还有340天。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在黑龙江的深山里,地火已经点燃。 只等一阵风,就会燎原。 第27章 绿林迴响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二日,夜,吉林敦化老林,座山雕老巢 山洞深处,篝火烧得正旺。火光照亮了五张脸——座山雕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左右两边各坐著两个人,是綹子里的四大金刚:狠心柱、迎门梁、托天梁、转角梁。 这四人跟了座山雕最少的也有八年,个个身上背著十几条人命,是綹子里真正能打能拼的硬茬子。此刻,山洞里的气氛却有些诡异。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溅出来,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都听说了?”座山雕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他五十出头,瘦,但瘦得精悍,一双鹰眼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听说了。”狠心柱闷声道。他是四大金刚里最狠的,脸上三道刀疤,从额头斜到下巴,像被野兽抓过。“老北风那王八犊子,投了。张少帅给了他个上校,八百號人成建制收编,驻地自己选,还优先换新枪。” “上校……”迎门梁嗤笑一声。他是个胖子,坐著像尊弥勒佛,但手里的人命不比任何人少。“他老北风也配?十年前在盘锦让人撵得满山跑的时候,咋不想著当上校?” 托天梁是个书生模样,戴副破眼镜——虽然镜片早就碎了,只剩个框。他在四大金刚里脑子最活,缓缓道:“配不配是一回事,事是实事。张少帅这手,高明。老北风在辽西盘踞十年,打过日本人,劫过为富不仁的,在民间有口碑。收了他,一能得八百能打的兵,二能做个样子给其他綹子看——看见没,跟著少帅,有官当,有枪拿,还能洗白上岸。” “洗白?”转角梁冷笑。他是四大金刚里最年轻的,三十出头,一脸戾气。“托天梁,你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坏了?官府的话能信?当年杨宇霆招安黑山老五,说得好听,给个团长。结果呢?人一去,部队拆散分到各团当炮灰,黑山老五本人,三个月后『剿匪阵亡』。你信?” 这话戳到了痛处。山洞里再次沉默。 座山雕慢慢卷了支旱菸,就著篝火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在火光中盘旋。“老北风不傻。”他缓缓道,“他能答应,肯定是看到了咱们没看到的东西。我派人去奉天周边打探了,回来的人说,张少帅在搞土改,在练兵,在建厂办学。看著……不像演戏。” “那大哥的意思是……”狠心柱试探。 “我的意思是,再看看。”座山雕吐出口烟圈,“老北风是第一个吃螃蟹的,螃蟹有没有毒,得看他吃完是死是活。如果他真得了好处,真洗白了,咱们再动不迟。如果他被坑了,被卸磨杀驴了,那咱们就守著这片老林,该干啥干啥。” “可万一……”迎门梁皱眉,“万一其他綹子都投了,就剩咱们,到时候张少帅腾出手来,会不会拿咱们开刀,杀鸡儆猴?” “那就让他来。”座山雕眼中寒光一闪,“敦化老林,咱们经营了十五年。十五年来,官兵剿了多少回?哪回不是丟下一地尸体滚蛋?他张少帅的兵是厉害,可进了这老林,是虎得臥著,是龙得盘著!” 这话说得霸气,四大金刚精神一振。 托天梁推了推破眼镜框:“大哥说得对。但咱们也不能干等。我建议,派几个机灵的弟兄,去老北风那边摸摸底。看他到底得了啥好处,队伍整编成啥样,张少帅对他到底咋样。眼见为实。” “可以。”座山雕点头,“转角梁,这事你办。挑两个生面孔,扮作投奔的,混进去看看。” “明白!” “还有,”座山雕补充,“给其他綹子递个话——我座山雕把话放这儿:谁要投,我不拦。但要是谁当了官,反过来带兵剿咱们……”他没说下去,但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狠心柱咧嘴笑了,脸上的刀疤扭曲:“大哥放心,谁要敢当二鬼子,我亲自去取他脑袋下酒!” 篝火噼啪,映著五张杀气腾腾的脸。 而在山洞外,老林深处,夜梟的叫声悽厉悠长。 同一夜,辽西黑山,高鹏振綹子营地 同样是篝火,同样是五个人,但气氛完全不同。 高鹏振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他四十岁,中等身材,面相看起来甚至有些儒雅,不像土匪,倒像私塾先生。但辽西绿林谁不知道,“老梯子”高鹏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绑票不撕票,护商不黑吃,但谁要惹了他,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骨头拆了。 他面前坐著四个人:包铁山、高永昌、刘士祥,还有一个是今天刚从奉天回来的探子。 “大哥,情况就是这样。”探子低声匯报,“老北风真投了,在石人坳见的张少帅。张少帅亲自去的,就带四个人。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俩人握手,老北风脸上有笑模样。现在他手下八百人,正在往指定驻地开拔,听说新枪新衣服,马上就到。” 高鹏振没说话,继续在地上划拉。地上是他用树枝画的简易地图——黑山、新民、北镇,几个綹子常活动的区域。 “大哥,”包铁山忍不住开口。他是蒙古族,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说话声音轰隆隆的,“要我说,这是好事!咱们在山上漂了这么多年,图啥?不就图个安稳,图个前程?现在张少帅给机会,咱们得抓住!” “包大哥说得对。”高永昌接话。他是高鹏振亲侄子,二十五岁,年轻气盛,“我听说张少帅在奉天搞的那一套——分地给农民,建厂招工,孩子有书读。这不是做样子,是真干!跟著这样的人,不比咱们在山上当土匪强?” 刘士祥没说话。他今年五十多了,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在绿林混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招安、背叛、卸磨杀驴。他慢慢卷了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才缓缓道:“永昌啊,你还年轻,有些事没经过。官府的话,听著好听,进去了,就是笼子。老北风现在风光,三个月后呢?半年后呢?等他的人被拆散了,枪被收走了,他一个光杆上校,顶个屁用?” “刘叔,这次不一样。”高永昌爭辩,“张少帅答应老北风,队伍成建制,不拆散。驻地自己选,只要接受整训和调遣。这诚意,够足了!” “诚意?”刘士祥冷笑,“当年张作霖招安杜立三,也说队伍不拆散。结果呢?杜立三的人被打散分到各部队,他自己当了半年旅长,被杨宇霆一杯毒酒送走了。官府的话,听听就行,当真,你就输了。” 眼看要吵起来,高鹏振终於开口:“都別爭了。” 他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老刘的担心,有道理。永昌的想法,也没错。这事,关键不在张少帅怎么说,在他怎么做。老北风是试金石,他成,咱们跟。他败,咱们守。” “可万一……”包铁山急了,“万一张少帅看咱们不主动,觉得咱们不给面子,先拿咱们开刀呢?咱们现在三百號人,枪不到两百条,子弹人均不到三十发。真打起来……” “打不过。”高鹏振实话实说,“张少帅的兵,我让人去看过。北大营出来的,眼神都不一样。咱们这些弟兄,绑票护商还行,真跟正规军硬碰硬,不够看。” 他站起身,走到营地边,望著山下黑沉沉的夜色。远处,黑山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珍珠。 “我高鹏振,十七岁上山,今年四十,二十三年了。”他缓缓道,“这二十三年,我绑过票,劫过道,也护过商,救过老百姓。为什么?因为活不下去。官府逼的,世道逼的。但现在……” 他转身,看著火光中的四个兄弟:“世道好像要变了。张少帅在奉天做的事,我派人去看过。地真在分,虽然还只是试点。工厂真在建,学校真在办。他在准备打日本人,这个我看得出来。他招安老北风,不是要剿匪,是要聚兵,聚一切能打日本人的兵。” “大哥的意思是……”高永昌眼睛亮了。 “我的意思是,”高鹏振一字一句,“咱们主动接触。” “大哥!”刘士祥猛地站起。 “老刘,你听我说完。”高鹏振抬手制止,“不是马上投,是接触。派人去奉天,找能说上话的人,递个话:我高鹏振,愿意谈。条件可以商量,但我要亲眼看看,张少帅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是条为老百姓挣活路的汉子。” 他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如果他是,我这三百条命,卖给他了。打日本人,我高鹏振第一个上。如果他不是,或者他骗我,那咱们退回山里,该咋过咋过。但至少,咱们试过了,不后悔。” 包铁山重重点头:“我听大哥的!” 高永昌也点头。 刘士祥沉默良久,最终长嘆一声:“既然大哥决定了,我没话说。但派谁去?怎么接触?这得琢磨。万一那边翻脸,把人扣了……” “我亲自去。”高鹏振说。 “什么?!”四人齐声惊呼。 “大哥,这太险了!” “万一是个圈套……” “我去!大哥你不能去!” 高鹏振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我去,才显诚意。他张少帅敢单人赴会去见老北风,我高鹏振就不敢去奉天见他?再说了,他要真想剿咱们,用不著费这劲。一个团围山,咱们就得断粮。” 他看向高永昌:“永昌,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跟我去奉天。不要声张,就咱们俩,扮作皮货商。老刘,家里你照看著。包铁山,抓紧练兵,枪擦亮点,万一我回不来……” “大哥!”四人眼圈都红了。 “万一我回不来,”高鹏振平静地说,“你们带著弟兄,往北走,去黑龙江。那边林密,能活。记住,別祸害穷苦人。”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山林。月光下,山影如墨,林涛如海。 “二十三年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同一夜,黑龙江依兰,谢文东綹子山寨 寨子建在山腰,易守难攻。大厅里点著十几盏油灯,照得亮如白昼。谢文东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慢慢喝著茶。他四十五岁,国字脸,浓眉,不说话时像个乡绅,但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透出这是个狠角色。 下首坐著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是綹子里的头目。最前面的是他堂弟谢文才,侄子谢宝山,还有军师景振鹏。 “老北风的事,都知道了。”谢文东放下茶碗,声音平稳,“说说吧,咱们怎么办。” 谢文才最先开口,他是綹子里的二当家,脾气急:“大哥,这还有啥说的?老北风都投了,咱们也投!张少帅能给上校,咱们要个旅长不过分吧?咱们现在五百號人,枪三百条,比老北风差点,但也差不了多少!” “旅长?”谢宝山嗤笑,“二叔,你想得美。老北风是第一个投的,有面子。咱们现在去,能捞个团长就不错了。要我说,再等等,等张少帅多招安几个,咱们待价而沽,说不定能要个更好的价钱。” “等?”谢文才瞪眼,“等別人都投了,咱们成光杆司令了,还谈个屁价钱!” 眼看要吵,景振鹏开口了。他是綹子里的军师,四十岁,读过书,脑子活。“二位当家的,先別急。这事,得分两面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老北风投了,对咱们是压力,也是机会。压力是,张少帅收编了辽西的势力,下一步很可能就轮到吉林、黑龙江。机会是,老北风开了个头,张少帅为了儘快收拢绿林力量,给出的条件可能会越来越优厚。” “军师的意思是……”谢文东问。 “我的意思是,不急,也不等。”景振鹏转身,“不急,是不急著主动去投。那样显得咱们上赶著,价码不好谈。不等,是不乾等著,要有所准备。” 他走到谢文东面前:“首先,抓紧扩军。趁著现在局面乱,多收拢小股綹子,壮大实力。手里人马越多,谈的时候底气越足。” “其次,派人去奉天,不是去谈招安,是去『考察』。看看张少帅到底在干什么,老北风得了什么实际好处,那些投了的綹子日子过得怎么样。情报越准,咱们谈判的时候越主动。” “第三,”他压低声音,“跟日本人那边,也保持接触。我听说,日本人在拉拢黑龙江的地主,於子元那边可能要闹事。如果真闹起来,张少帅就得分散精力,到时候,咱们的地位就更重要了。” 这话说得在理,在座的人都点头。 谢文东沉吟片刻:“军师说得对。那这事,就按军师说的办。文才,你负责扩军,三个月內,我要看到八百人。宝山,你挑几个机灵的,去奉天看看。振鹏,日本人那边,你继续接触,但记住,只接触,不承诺。咱们是待价而沽,不是非卖不可。” “明白!”三人齐声。 “对了,”谢文东忽然想起什么,“座山雕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景振鹏说,“不过以座山雕的性格,他肯定会观望。他那人,疑心重,不见兔子不撒鹰。” “那就好。”谢文东点头,“有他观望,咱们的压力就小点。等咱们准备好了,看看风向,再决定往哪边倒。”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这世道,像一锅沸水,谁都在里面扑腾。是成鱼,是成肉,得看火候,看本事。” 茶水温热,入喉回甘。但大厅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碗茶喝完,外面就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同一时间,奉天大帅府书房 张瑾之放下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已经是子夜时分,但奉天城还没有完全沉睡——远处兵工厂的方向传来机器的轰鸣,那是夜班工人在赶工。 谭海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密报。 “少帅,夜梟的消息。” “说。” “三方面。”谭海翻开本子,“第一,座山雕那边,决定观望。派了人去老北风处摸底,暂时没有接触我们的意思。” “意料之中。”张瑾之点头,“座山雕老奸巨猾,不见真佛不烧香。让他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第二,高鹏振那边,有动静了。”谭海顿了顿,“探子回报,高鹏振准备亲自来奉天,就带一个侄子,扮作皮货商。看样子,是想主动接触。” 张瑾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高鹏振……老梯子。这个人,我听说过。绑票不撕票,护商不黑吃,在辽西口碑不错。他要是肯来,是好事。告诉下面,他到了奉天,不要惊动,让他看,让他听。等他看够了,听够了,我再见他。” “是。” “第三呢?” “第三……”谭海脸色凝重起来,“谢文东那边,在扩军。同时派了人来奉天摸底,还……还在和日本人接触。” 张瑾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谢文东……待价而沽。”他缓缓道,“这种人,最危险。能用,但不能大用。告诉夜梟,盯紧他。特別是他和日本人的接触,我要知道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 “明白。” 谭海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张瑾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夜的寒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老北风的招安,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涟漪正在一圈圈盪开。座山雕观望,高鹏振主动,谢文东待价而沽……这是绿林世界的缩影,也是整个东北各方势力的缩影。 每个人都在看,在等,在算计。 而他,必须把这些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愿意抗日的,收编。观望的,爭取。待价而沽的,警惕。通敌卖国的,清除。 这是一盘大棋。棋子在动,棋手在算。 窗外,奉天城的灯火在秋夜中明灭不定。远处,黑龙江方向,乌云正在积聚。 於子元在串联地主,谢文东在接触日本人,座山雕在观望,高鹏振在路上……各方势力,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而网的中央,是他,是东北,是三千万人的命运。 张瑾之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还有339天。 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在悬崖边奔跑。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如果他不走,就没人能走。 如果他不跑,所有人都会坠入深渊。 他走回书案,重新提起笔。还有一份关於“东北工业学校”课程设置的方案要批阅。 灯光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深夜里孤独而坚定。 而在奉天城的各个角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歷史的车轮正在悄然转动。 老北风在整编部队,高鹏振在赶往奉天的路上,座山雕的探子混进了新兵营,谢文东的使者在浪速通和日本人把酒言欢…… 这一切,都在这秋夜里,悄然发生。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第28章 旧金山迷雾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二日,晨九时,美国旧金山港 “杰克逊总统號”拉响最后一声汽笛,缓缓靠向十二號码头。何世礼站在头等舱甲板的栏杆旁,望著眼前这座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的城市。 旧金山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了。三年前他路过这里时,码头还显得有些杂乱,而现在,眼前是整齐的混凝土栈桥,高耸的起重机,仓库外墙刷著崭新的灰漆。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多了几栋摩天大楼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像巨人竖起的指节。 但最让他震撼的,是码头上的人群。 不是他想像中的热闹喧囂,而是一种奇怪的、令人不安的景象。栈桥旁搭著几十顶歪斜的帐篷,衣衫襤褸的人们蜷缩在里面,有的在生火煮东西,烟气在晨雾中繚绕。更多的人直接躺在水泥地上,身下垫著报纸或破布。他们大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靠岸的巨轮,像望著另一个世界。 “失业者营地。”王振鐸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报纸上说,旧金山现在有超过十万人失业。工厂关门,银行倒闭,这些人……没地方去。” 何世礼沉默地看著。他想起了离开奉天前,在城里看到的那些新建的工厂、学堂,那些虽然贫穷但眼里有光的工人、农民。而这里,这个世界最富庶国家的西海岸第一大港,人们却睡在码头上。 “何武官,船靠岸了。”李文秀轻声提醒。她今天换了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头髮仔细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干练而端庄。但何世礼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都准备好了?”何世礼问。 四人点头。除了隨身的行李箱,他们每人还带著一个特製的公文包——里面是这次谈判的全部资料:东北矿產分布图、土地改革方案、工业建设规划,以及最重要的,那份关於中东鲁迈达地区可能存在大油田的地质报告。 舷梯放下。何世礼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下舷梯。 码头上,一个穿著灰色三件套西装、戴著圆顶礼帽的中年白人男子快步迎上来。他大约四十岁,个子不高,脸圆圆的,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嘴角天生上扬,即使不笑也像在笑。 “何先生!欢迎来到美国!”男子伸出手,英语带著明显的纽约口音,“我是伊雅格,耶鲁·科恩。张少帅的电报三天前就到了,让我务必接待好诸位。” 何世礼握住他的手:“伊雅格先生,久仰。少帅多次提起,您在东北的那些年,帮了大忙。” “哪里哪里,都是分內事。”伊雅格笑得更热情了,他转向何世礼身后的三人,“这几位是……” “王振鐸教授,地质专家。周慕文先生,金融顾问。李文秀小姐,翻译。”何世礼一一介绍。 伊雅格与三人握手,目光在王振鐸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位中国地质学家气质沉稳,眼神锐利,不像他见过的那些中国官员。但他没多问,只是侧身引路:“车在那边,我们边走边说。” 两辆黑色的福特a型轿车停在码头外。上车时,伊雅格安排何世礼、周慕文和自己坐第一辆,王振鐸、李文秀和行李坐第二辆。 车驶出码头区,沿著海滨大道向市区开去。窗外,旧金山的街景在晨雾中展开——有气派的银行大楼,也有破败的商店,橱窗上贴著“倒闭清仓”的纸条。街上行人匆匆,许多人面色憔悴,偶尔能看到排著长队的人群,队伍前方是慈善机构发放食物的摊点。 “让诸位见笑了。”伊雅格苦笑道,“经济危机,全美国都这样。三年前我离开奉天时,东北虽然穷,但至少……有希望。现在这里……”他摇摇头,“希望像雾一样,看得见,抓不著。” 何世礼看著窗外一个正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老人,轻声问:“伊雅格先生,我们在船上看报纸,说胡佛总统承诺『繁荣就在眼前』……” “政客的话。”伊雅格摆摆手,“何先生,您在美国待过,知道这里的规矩——有钱,什么都好说。没钱,总统的话也不如一张麵包券。” 他顿了顿,转入正题:“少帅电报里说,诸位这次来,是想接触一些……有实力的朋友?” “是。”何世礼点头,“我们需要资金,需要技术,需要设备。少帅在东北推行的改革,需要大量的投入。我们希望,能找到有远见的美国伙伴,共同开发东北的潜力。” 伊雅格沉吟片刻:“您想接触哪些人?” “j.p.摩根,约翰·d.洛克菲勒,或者他们的继承人。”何世礼直截了当。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伊雅格推了推眼镜,苦笑道:“何先生,您这胃口……可真不小。摩根和洛克菲勒,那是美国经济的两个太阳。別说我,就是旧金山市市长,想见他们一面都难如登天。” “所以我们才需要您的帮助。”周慕文接话,他英语流利,带著牛津口音,“伊雅格先生,我们知道您在华尔街有些人脉,在东北时也帮少帅处理过不少涉外事务。这件事,非您不可。” 伊雅格沉默地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车正经过联合广场,广场上聚集著更多的失业者,有人举著標语牌,上面写著“我们要工作”“麵包,不要空话”。 “我不是推脱。”良久,伊雅格缓缓开口,“但这件事,確实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不过……”他顿了顿,“我知道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 “谁?” “弗雷德里克·t·盖茨。”伊雅格说,“您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在美国上层圈子里,他是个传奇。他曾经是约翰·d.洛克菲勒的首席顾问,帮洛克菲勒建立了標准石油帝国。现在虽然退休了,但依然是洛克菲勒家族最信任的人,同时……也和摩根家族保持著良好的关係。” 何世礼和周慕文对视一眼。王振鐸在第二辆车上,但显然,这个信息至关重要。 “我们能见到他吗?”何世礼问。 “巧了。”伊雅格笑了,“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明晚,在诺布山的亨廷顿酒店,有一场慈善晚宴,为失业者募捐。盖茨先生会出席——他是这场晚宴的主要发起人之一。而我,”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烫金的请柬,“刚好有两张邀请函。” 何世礼接过请柬。请柬是厚重的象牙色卡纸,上面用优雅的花体英文写著:“诚邀阁下光临『旧金山希望之夜』慈善晚宴,时间:1930年10月13日晚七时,地点:亨廷顿酒店宴会厅。发起人:弗雷德里克·t·盖茨等。” “两张……”周慕文皱眉,“我们四个人……” “晚宴是正式场合,带太多人不合適。”伊雅格解释,“我的建议是,何先生您亲自去,再带一位——周先生懂金融,可以帮您应对可能的专业问题。王教授和李小姐,可以在酒店准备资料,万一需要,隨时可以提供。” 何世礼沉吟片刻,点头:“就这么安排。伊雅格先生,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第一,服装。”伊雅格打量了一下何世礼身上的深灰色西装,“晚宴要求正装,白领结。诸位带了礼服吗?” 何世礼摇头。他们此行轻装简从,带的都是便於行动的便装。 “没关係,旧金山最好的裁缝店就在酒店附近,今天下午可以去定製。第二,”伊雅格神色严肃起来,“你们要见到盖茨先生,必须有能打动他的东西。慈善晚宴上,每个人只有几分钟时间。在这几分钟里,你们要让他相信,和你们合作,值得他动用和摩根、洛克菲勒的关係。” “我们有准备。”何世礼拍了拍公文包。 “那就好。”伊雅格看向车窗外,车正驶入诺布山区域。这里的景象和码头、广场截然不同——宽阔的林荫道,精致的维多利亚式豪宅,穿著体面的行人牵著狗在散步。仿佛两个世界。 “我们到了。”伊雅格说。 车停在一栋十层楼高的酒店门前。门童穿著笔挺的制服,快步上前开门。亨廷顿酒店——旧金山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大理石外墙,拱形窗,门口立著青铜雕像。 办理入住时,前台穿著燕尾服的服务生態度恭敬,但何世礼注意到,他多看了他们几眼——四个中国人,住进亨廷顿酒店,在这个年代確实少见。 房间在八楼,是相邻的两个套房。伊雅格帮他们安顿好,约定下午两点在酒店大堂见面,去裁缝店。 门关上后,四人聚在何世礼的套房里。窗外,旧金山的全景展现在眼前——海湾,金门大桥的桥塔正在建设中,更远处是茫茫太平洋。 “终於到了。”王振鐸长舒一口气,坐进沙发里。五十多岁的人,半个月的海上顛簸,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王教授,您先休息。”何世礼说,“晚上我和周先生去晚宴,您和李小姐在酒店,把资料再整理一遍,特別是那份地质报告的关键数据,要准备好隨时解释。” “明白。”王振鐸点头,“但何武官,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那个伊雅格……可靠吗?”王振鐸压低声音,“他是美国人,虽然帮过少帅,但毕竟……非我族类。咱们这次带来的情报,关係到东北的未来,万一他……” “我明白您的担心。”何世礼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城市,“但我们现在在美国,人生地不熟,需要嚮导。伊雅格是少帅信任的人,而且……”他转身,“而且我们有选择吗?要想见摩根、洛克菲勒这样的人物,除了通过盖茨这样的中间人,没有別的路。” 周慕文推了推眼镜:“王教授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我观察伊雅格,此人精明,但重利。只要我们能让他看到合作的好处,他会尽心的。而且,少帅肯定在电报里给了他足够的……报酬。”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大家都懂。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国家,没有钱,寸步难行。 李文秀轻声开口:“何武官,周先生,晚上去晚宴,你们打算怎么和盖茨先生说?直接提石油的事吗?” “不能直接提。”周慕文摇头,“慈善晚宴,谈生意太突兀。我的想法是,先以『感谢美国对华援助』的名义接触,表达东北希望学习美国工业经验、寻求合作的意愿。如果盖茨先生有兴趣,再约正式会面,详谈。” “那石油情报……” “作为筹码,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何世礼接话,“少帅说过,这份情报,是我们的王牌。不能轻易打出去,要打,就必须一击必中。” 他走到公文包前,打开,取出那份厚厚的、用蜡封好的地质报告。报告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標识。里面是日文、中文、英文三种语言写成的勘探数据、地质剖面图、油样分析报告。 “王教授,您再確认一遍,这些数据……有把握吗?”何世礼问。 王振鐸走过来,接过报告,翻到最关键的一页——那是一张地质构造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区域:鲁迈达。 “从现有数据看,有油的可能性超过七成。”王振鐸谨慎地说,“但最终確认,必须实地钻探。不过……”他顿了顿,“日本人当年只打到三百米就放弃了,认为没有价值。而根据我们的分析,主要油层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米。这个判断,我敢用三十年地质工作的名誉担保。” 何世礼重重点头:“这就够了。七成可能,足够让那些石油巨头动心。他们要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而我们要的,是他们为这个『可能』付出的前期投入。” 敲门声响起。是侍者送来了午餐——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在美国,即使是最豪华的酒店,经济危机下也一切从简。 四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各自回房休息。何世礼躺在床上,却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今晚的晚宴,明晚的会面,以及更远的未来。 他想起了离开奉天前,张瑾之在书房里对他说的话:“世礼,这次去美国,是借兵,是借力,更是借势。我们要借美国的工业实力,武装东北;借美国的资本,发展东北;借美国的国际地位,保护东北。这不是乞討,是交易。我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市场,资源,以及……一个改变远东格局的机会。” 交易。这个词很冷,但很真实。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恆的友谊,只有永恆的利益。东北和美国,现在就在这张利益的大桌上,准备下一盘棋。 而他,是执棋者之一。 下午两点,何世礼和周慕文准时来到大堂。伊雅格已经等在那里,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黑色西装。 “走吧,裁缝店不远,但要花点时间。”伊雅格说,“定製来不及了,但成衣修改还是可以的。亨廷顿酒店附近有家裁缝店,专为上流社会服务,手艺很好。” 三人步行穿过诺布山的街道。这里安静得不像一座大城市,偶尔有轿车驶过,也是悄无声息。路旁的豪宅大多拉著窗帘,仿佛主人不愿看见外面的苦难。 裁缝店在一栋褐色砂石建筑的一层,门面很小,橱窗里只掛著两套西装,但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价值不菲。推门进去,铃鐺轻响。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檯灯亮著,照在工作檯上。一个头髮花白、戴著夹鼻眼镜的老裁缝正在缝製一件礼服。 “西蒙先生,这两位先生需要晚礼服,明晚用。”伊雅格用英语说。 老裁缝抬起头,透过眼镜打量何世礼和周慕文。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尺子一样量过两人的身材。 “中国人?”他问,口音很重。 “是。” “晚宴规格?” “白领结,全套。” 老裁缝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活,从柜檯后走出来。他手里拿著软尺,开始为何世礼量尺寸——肩宽,胸围,腰围,袖长,裤长……每个数据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您很標准。”量完后,老裁缝说,“有成衣可以改,明天中午可以取。这位先生……”他看向周慕文,“您稍瘦,可能需要多改一点。” 量完尺寸,选布料。何世礼选了深黑色的精纺羊毛,周慕文选了藏青色。老裁缝又为他们选了衬衫、领结、皮鞋——一切都按照最正式的白领结晚宴標准。 “一共一百二十美元。”老裁缝报出价格。 何世礼面不改色地付了钱——这笔钱在东北够一个工人干三年,但在这里,只是一套衣服。他知道,这是进入那个世界的门票。 离开裁缝店,伊雅格说:“还有时间,我带你们去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晚宴在亨廷顿酒店的宴会厅,那是旧金山最豪华的宴会场所,很多重要的社交活动都在那里举行。” 三人沿著山坡向下走,渐渐能听见城市的声音。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联合广场,但和早上经过时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广场中央搭起了临时的舞台,工人们正在布置灯光、音响。广场四周拉起了警戒线,有警察在巡逻。那些帐篷和失业者,都被清到了广场外围。 “为了明晚的晚宴。”伊雅格低声说,“市里不想让贵宾们看见……不体面的景象。” 何世礼看著那些被赶到街角的失业者,他们沉默地站著,望著广场上忙碌的工人,眼神复杂。 “何先生,”伊雅格忽然说,“有句话,我想提醒您。” “请讲。” “明晚的晚宴,不只是慈善募捐,更是一场……表演。”伊雅格斟酌著用词,“那些捐款的富翁,他们需要感觉自己做了善事,需要被讚美,被感激。您要见盖茨先生,必须融入这个氛围。不能太急切,不能太功利。要优雅,要得体,要让他们觉得……您和他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周慕文挑眉。 “对,一类人。”伊雅格点头,“受过良好教育,有品位,有远见,关心社会……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关心。在美国的上流社会,形象,有时候比实质更重要。” 何世礼沉默。他想起了东北的那些农民,那些工人,那些在土改试点村里又哭又笑的乡亲。他们不会在乎形象,只在乎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地种。 但在这里,在这个离他们万里之外的地方,形象,就是敲门砖。 “我明白了。”何世礼说,“谢谢您的提醒。” 夕阳西下,旧金山的天空被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海湾上,归航的船只拉响了汽笛。这座城市在暮色中展现出一种矛盾的美——既有奢华的诺布山,也有困苦的码头区;既有慈善晚宴的光鲜,也有失业者营地的淒凉。 而他们,四个从东北来的中国人,就要走进这个矛盾的中心,去爭取一个渺茫的机会。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王振鐸和李文秀在房间里等他们,资料已经整理好,关键数据都摘录了出来,翻译成了流畅的英文。 “何武官,周先生,”李文秀递上几页纸,“这是我准备的晚宴可能用到的对话范例,以及盖茨先生的背景资料。他今年七十六岁,是浸信会牧师的儿子,靠自学成为洛克菲勒的顾问。他性格强势,但尊重有准备、有数据的人。另外,他有个习惯——討厌冗长的开场白,喜欢直入主题。” 何世礼接过资料,就著檯灯仔细看。周慕文也开始研究那些金融数据和谈判要点。 夜深了。旧金山的灯火在窗外连成一片星河。远处,金门大桥的建设工地上,还有探照灯在亮著——即使在最萧条的时候,这座桥依然在修建,仿佛在证明著什么。 何世礼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灯火。 明天,晚宴。 后天,未知。 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在这个陌生的大陆,在这个充满不確定的时代。 第29章 偏见之墙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三日,黄昏,旧金山诺布山 何世礼站在亨廷顿酒店套房的全景窗前,看著夕阳將金门大桥染成熔金的顏色。他身上穿著下午刚取回的黑色礼服——精纺羊毛的料子,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白衬衫的领口浆得硬挺,领结是传统的蝴蝶式,周慕文花了十分钟才帮他打好。 “很合適。”周慕文从臥室走出来,他也换好了藏青色礼服,正调整著袖扣,“何武官,您这身打扮,放到纽约华尔道夫的宴会上也不逊色。” 何世礼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窗外。从八楼俯瞰,旧金山的街景尽收眼底。诺布山上豪宅灯火通明,宛如山巔的宝石;而山脚下的街区,则沉在渐浓的暮色中,只有零星暗淡的灯光。更远处,码头区的方向一片昏暗,只有港口的航標灯在雾中明灭。 “何武官,资料都准备好了。”李文秀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她今天也换了身深蓝色旗袍,头髮仔细地盘在脑后,显得端庄大方,“地质报告的摘要、东北工业发展规划的英文版、还有少帅亲笔信的复印件,都按重要顺序排好了。” 王振鐸也出来了,他穿著日常的西装,显然不参加晚宴:“何武官,关键数据我覆核了三遍,不会有问题。但您记住,如果对方问起数据的来源……” “来自我们在中东地区的地质勘探队,是商业机密。”何世礼接过话,转身面对三人,“我知道该怎么说。这份报告的价值,不在於它的来源,而在於它指向的可能性。” 门外传来敲门声。伊雅格到了。 他今晚也穿著正式礼服,手里拿著手杖,看起来完全是个上流社会的绅士。“两位准备好了吗?我们可以出发了。晚宴七点开始,但最好提前半小时到,可以有些社交时间。” 何世礼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著礼服、打著白领结的中国面孔。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过李文秀递来的文件夹:“走吧。” 亨廷顿酒店宴会厅,晚六时三十分 宴会厅在酒店二楼,需要穿过一条铺著深红色地毯的长廊。长廊两侧掛著油画,大多是旧金山早期的风景,金矿、码头、淘金者。何世礼注意到,没有一幅画里有中国人的面孔——儘管当年修建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劳工,十有八九是华人。 宴会厅的门开著,里面已经传来说笑声、玻璃杯碰撞声、以及小型乐队的演奏声。门口站著侍者,检查请柬。 “科恩先生,欢迎。”侍者接过伊雅格的请柬,看了一眼,恭敬地鞠躬。但当他的目光转向何世礼和周慕文时,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这两位是我的客人,从中国来的何先生、周先生。”伊雅格平静地说。 “当然,请进。”侍者让开道路,但何世礼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们,像在审视什么可疑的东西。 走进宴会厅的瞬间,何世礼有种短暂的眩晕。不是因为奢华——亨廷顿酒店的宴会厅確实富丽堂皇,水晶吊灯、大理石柱、丝绸帷幔,但这些他在奉天、在上海也见过。让他眩晕的,是这里的气氛。 至少两百人聚集在厅內,男人清一色白领结礼服,女人们穿著缀满珠片的晚礼服,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在灯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泽。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举著香檳杯,谈笑风生。空气里混合著香水、雪茄、食物的气味,还有一种……何世礼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 伊雅格领著他们穿过人群。所过之处,谈话声会短暂地停顿,目光会聚集过来——好奇的、审视的、甚至毫不掩饰的轻蔑。何世礼听见几句压低声音的议论: “华夏人?科恩怎么把他们带来了?” “慈善晚宴什么人都能进了吗?” “可能是洗衣店老板?哈哈……” 周慕文的脸绷紧了,但何世礼面不改色,只是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他在英国留学时经歷过这些,知道在这种场合,任何一丝畏缩或愤怒,都会成为更大的笑柄。 “別在意。”伊雅格低声说,递给他们两杯香檳,“这里的人,大多一辈子没离开过加州。他们的世界,就是从诺布山到圣芭芭拉,从游艇俱乐部到乡村俱乐部。华夏联邦对他们来说,就像月球一样遥远。” “我明白。”何世礼接过酒杯,但没有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寻找那个关键人物——弗雷德里克·t·盖茨。 “那边。”伊雅格用酒杯示意厅內深处的一个小圈子。 那是在壁炉旁,五六个人围著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老人很瘦,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眼睛在鬆弛的眼皮下依然锐利。他穿著老式的礼服,领结打得端正,膝盖上盖著一条羊毛毯。即使坐著,也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那就是盖茨先生。”伊雅格低声说,“他身体不太好,去年中风后就不太出门了。今晚能来,纯粹是为了这场慈善晚宴——他是主要发起人。” “我们怎么过去?”周慕文问。 “等。”伊雅格说,“现在围著他的,是旧金山最有实力的几个人——银行家、铁路大亨、矿业老板。等他们聊完,我们找机会。记住,不要硬挤进去,那样会適得其反。” 三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著。何世礼观察著宴会厅里的人。他注意到,除了侍者,整个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亚洲面孔。而在侍者中,有两个是华人——穿著白色制服,端著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但从不与宾客交谈,甚至避免眼神接触。 “看那边。”周慕文用眼神示意厅內一侧的长桌。 那里正在举行慈善拍卖,拍卖师拿著木槌,喊著价格。拍品有珠宝、油画、甚至是一艘游艇的使用权。出价声此起彼伏,五百美元,一千美元,两千美元……一笔笔在何世礼听来是天文数字的金额,被这些人轻鬆喊出,换来的是掌声和恭维。 而窗外,码头上还睡著成千上万的失业者。 “虚偽。”周慕文低声吐出两个字。 “是现实。”伊雅格苦笑,“在美国,慈善从来不只是慈善,更是社交,是避税,是名声。你看那边,出价最凶的克罗克先生,他的铁路公司上个月刚裁员三千人。” 何世礼沉默地看著。他想起了离开奉天前,张瑾之对他说的话:“世礼,你到了美国,会看到两个美国——一个是摩天大楼、汽车工厂、股票交易所的美国;一个是失业、破產、绝望的美国。而你要打交道的,是前一个美国。但你要记住,后一个美国,才是前一个美国能存在的真正原因。” “科恩先生。”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三人转头。是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发福的男人,端著酒杯走过来,脸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 “哈灵顿先生,晚上好。”伊雅格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给您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从中国来的朋友,何先生、周先生。这位是哈灵顿先生,太平洋商业银行的副总裁。” “幸会。”哈灵顿伸出手,但目光在何世礼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正常社交礼节要长,“华夏联邦……很远啊。何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在政府部门工作。”何世礼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握手有力但短暂。 “政府部门?”哈灵顿挑眉,“在华夏联邦……也有政府工作吗?我以为那边还在打仗,军阀混战什么的。” 语气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华夏联邦很大,哈灵顿先生。”何世礼平静地说,“就像美国一样,有纽约,也有旧金山;有繁荣,也有困难。我来自东北,那里正在建设,需要资金,需要技术,需要合作伙伴。” “东北……满洲?”哈灵顿想了想,“我听说过,有铁路,有煤矿。不过那里不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吗?” “东北是华夏联邦领土。”何世礼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在那里建设自己的家园,欢迎一切真诚的合作。” 哈灵顿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敷衍地笑了笑:“那祝你好运。科恩先生,失陪,我去那边打个招呼。” 他转身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別介意。”伊雅格低声说,“这些人眼里,华夏联邦就是廉价劳动力、丝绸和茶叶。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华夏联邦在发生什么。” “我知道。”何世礼看著哈灵顿离去的背影,那人在人群中谈笑风生,刚才的对话对他来说,就像拂去肩头的一粒灰尘。 这时,壁炉旁的人群散开了。盖茨先生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侍者正在为他换一杯热茶。 “机会来了。”伊雅格说,“记住,自然一点。” 三人向壁炉走去。但刚走到一半,一个身影拦在了前面。 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穿著深紫色礼服,脖子上戴著层层叠叠的珍珠项炼。她看著何世礼,眉头皱得很紧。 “科恩先生,这两位是?”她的声音尖利,带著质问。 “惠特尼夫人,晚上好。”伊雅格鞠躬,“这是从华夏联邦来的何先生、周先生,是我的客人。” “华夏联邦?”惠特尼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科恩先生,您知道的,这个宴会是为了帮助旧金山的失业者。我不认为,让……外国人参加,是合適的。”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周围几个人停下交谈,看了过来。 “惠特尼夫人,”伊雅格保持著笑容,“何先生和周先生是专程从华夏联邦来参加晚宴的,他们对美国的慈善事业很感兴趣,也想为失业者尽一份力。” “是么?”惠特尼夫人上下打量著何世礼,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那他们打算捐多少?” 气氛僵住了。何世礼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有好奇,有戏謔,有幸灾乐祸。他知道,这是考验——如果他退缩,或者捐少了,会成为整个宴会的笑柄;如果捐多了,显得莽撞,也未必能贏得尊重。 “惠特尼夫人,”他开口,声音平静,“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问,今晚的募捐,目標是帮助哪些失业者?” “当然是旧金山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惠特尼夫人不耐烦地说。 “包括码头区的华人吗?”何世礼问。 宴会厅的这一角安静了下来。惠特尼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来旧金山三天,看到码头区有成千上万的失业者,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华人。”何世礼缓缓道,“他们睡在水泥地上,靠慈善施捨度日。而据我所知,按照《排华法案》,他们连合法的公民都不是,没有投票权,没有社会保障,大多数工作也不对他们开放。这样的慈善,是真正的慈善吗?” 这话太尖锐了。周围响起吸气声。惠特尼夫人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质疑我们的慈善?” “不,我是想知道,慈善是否真的无差別。”何世礼依然平静,“如果是,我愿意捐一千美元,专门用於帮助失业的华人同胞。如果不是,那我想,这笔钱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更有意义。” 一千美元。这个数字让周围安静了一瞬。在1930年的美国,一千美元是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即使在这样一个奢华晚宴上,也绝对不是小数目。 惠特尼夫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答应,等於承认刚才的歧视;不答应,等於承认慈善不公。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 “说得好。”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来处。是盖茨先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侍者推著轮椅过来了,此刻正看著何世礼,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著审视,也有著一丝欣赏。 “慈善如果不能惠及所有人,就不配叫慈善。”盖茨先生缓缓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惠特尼夫人,这位先生的问题很好。我建议,今晚的善款,专门拨出一部分,用於帮助码头区的所有失业者,不分肤色,不分国籍。你同意吗?” 惠特尼夫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点头:“当然,盖茨先生。” “很好。”盖茨先生转向何世礼,“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何世礼,来自华夏联邦东北。” “东北……奉天?” “对。”何世礼说道” 盖茨先生点点头:“我听说那里有些变化。你刚才说,愿意捐一千美元?” “是。”何世礼从怀里取出支票簿——这是伊雅格帮他准备的美国银行支票,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他当场填好金额,递给旁边的侍者。 这个举动又引起一阵低语。一千美元现金支票,眼都不眨。这个华夏联邦人,不简单。 “何先生,”盖茨先生看著他,“你刚才说,你是从华夏联邦专程来参加这个晚宴的?” “是,也不是。”何世礼坦然道,“我来美国,確实想看看这里的慈善是怎么做的。但更重要的,是想寻求合作。东北正在建设,需要朋友,需要伙伴。” “合作?”盖茨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歷经世事的通透,“年轻人,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来找我谈『合作』吗?从南美的矿主,到非洲的种植园主,每个人都说自己那里有机会,有资源,就缺资金和技术。” “我知道。”何世礼点头,“但东北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因为东北不只有资源,还有三千万人,一个正在形成的市场。”何世礼看著盖茨的眼睛,“更重要的是,东北有一个愿意建设、愿意改变、愿意为这片土地和人民负责的政府。而美国,”他顿了顿,“正深陷经济危机,工厂停產,工人失业,资本在寻找出路。”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周围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在这样一个场合,直接点破美国的经济困境,几乎是社交自杀。 但盖茨先生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真正的兴趣:“年轻人,你很大胆。但你说得对,美国確实遇到了麻烦。所以,你觉得东北是解药?” “不是解药,是机会。”何世礼纠正,“一个双方共贏的机会。美国有技术,有设备,有管理经验。东北有资源,有劳动力,有市场。如果结合起来,可以创造巨大的价值。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这能帮助很多人——美国的工人有订单,东北的百姓有工作。这,不也是一种慈善吗?” 盖茨先生沉默了。他靠在轮椅上,那双锐利的眼睛盯著何世礼,仿佛要穿透他的外表,看到骨子里去。良久,他缓缓开口: “何先生,你很有意思。我见过很多来谈生意的人,有的卑躬屈膝,有的趾高气扬,有的满嘴空话。但你不一样。你坦率,有骨气,而且……”他顿了顿,“你看问题的角度,很特別。慈善是帮助弱者,商业是创造价值,你把两者结合起来了。” 他招招手,侍者推著轮椅转向:“陪我走走吧,何先生。这里太吵了。” 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何世礼跟著盖茨的轮椅,走向宴会厅一侧的露台。周慕文想跟上,但伊雅格拉住了他,轻轻摇头。 露台很宽敞,面向海湾。夜风带著海水的咸味吹来,凉爽而清新。远处,金门大桥的工地还亮著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侍者將盖茨推到栏杆边,然后躬身退下,轻轻关上了露台的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现在,”盖茨先生转过身,看著何世礼,“说说吧,你真正的来意。一千美元买个谈话机会,这代价不低。” 何世礼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远处的海湾,灯火倒映在水中,隨波荡漾。许久,他缓缓开口: “盖茨先生,我来自一个正在经歷剧变的地方。在我的家乡,土地在重新分配,工厂在日夜建设,学校在一所所开办,军队在脱胎换骨。这一切,都需要钱,需要技术,需要懂得现代化的人。” “我听说过一些。”盖茨点头,“张瑾之,老帅的儿子。他最近动作很大,连我在纽约的朋友都听说了。但据我所知,他面临很多问题——日本人,京城政府。他的改革,能成功吗?” “不知道。”何世礼实话实说,“但他在努力。更重要的是,他做的,是正確的事——让种地的人有自己的地,让工人有活干,让孩子有书读,让军队保护百姓而不是欺压百姓。这样的努力,值得支持。” “很动人的说辞。”盖茨先生淡淡地说,“但生意场上,感情没用。你让我支持你们,凭什么?凭理想?凭情怀?” “凭利益。”何世礼转身,正视盖茨,“盖茨先生,您帮助洛克菲勒先生建立標准石油帝国,是因为情怀吗?不是,是因为您看到了石油工业的未来,看到了其中的巨大利益。现在,东北也有这样的机会。”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黑色文件夹,但没有打开:“东北有煤,有铁,有森林,有良田。但更重要的是,东北有三千万人,他们需要衣食住行,需要教育医疗,需要一切现代生活所需。这是一个正在甦醒的市场。而美国,有生產这些东西的一切能力,只是缺少买家。” “所以你是来买东西的?” “是,也不全是。”何世礼说,“我们想买的,不只是產品,更是生產能力。我们想建自己的钢铁厂,机械厂,化工厂。我们想请美国的工程师来指导,想买美国的技术专利,想和美国企业合资建厂。我们不是在乞討,是在寻求合作——我们出市场,出资源,出劳动力;美国出技术,出设备,出管理。利润,双方分享。” 盖茨先生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个习惯,和张瑾之思考时很像。 “很诱人的蓝图。”他说,“但你要知道,投资一个动盪的地区,风险很大。日本人不会坐视东北强大,华夏联邦政府也不会允许东北独立发展。一旦有事,美国的投资可能血本无归。”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投资,更是背书。”何世礼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洛克菲勒、摩根这样的名字出现在东北的项目中,那么日本人在动手前,就得三思。国际资本的力量,有时候比军队还有用。” 这话说得很大胆,甚至有些狂妄。但盖茨先生没有反驳。他沉默地看著海面,看著远处工地的灯光。良久,他缓缓道: “何先生,你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野心勃勃,看到机会就敢扑上去。但你要知道,说服我容易,说服洛克菲勒先生、摩根先生,难得多。他们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蓝图,是数据,是可行性,是回报率。” “我有。”何世礼拍了拍文件夹,“但今晚,不適合谈这些细节。盖茨先生,我只请求一件事——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正式陈述的机会。让我们把完整的计划、数据、方案,摆在懂行的人面前。如果看完之后,您觉得不值得,我们转身就走,绝不再打扰。” 海风吹过,带著凉意。宴会厅里的音乐声隱约传来,欢快而空洞。 盖茨先生终於点头:“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三天后,我在纽约的办公室,上午十点。带上你的人,带上你的资料。我会请几位朋友一起听听——真正的朋友,能做决定的朋友。” 他顿了顿:“但记住,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们的计划站不住脚,或者你们在隱瞒什么,那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明白。”何世礼深深鞠躬,“谢谢您,盖茨先生。” “別急著谢我。”盖茨先生摆摆手,“等你过了我朋友那关再说。现在,推我回去吧,外面有点凉了。” 何世礼推著轮椅,走回宴会厅。门打开时,里面的人齐刷刷看过来。当看到是何世礼推著盖茨出来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惊讶,疑惑,重新评估。 惠特尼夫人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盖茨先生经过她身边时,淡淡地说:“惠特尼夫人,何先生捐的一千美元,记得入帐。专门用於码头区的失业者,所有人。” “是,盖茨先生。”惠特尼夫人低头。 何世礼將盖茨交还给侍者,回到伊雅格和周慕文身边。周围的目光依然聚集,但这次,少了许多轻蔑,多了审视和好奇。 “谈成了?”周慕文压低声音问。 “三天后,纽约,正式会议。”何世礼简单地说。 伊雅格眼睛亮了:“太好了!盖茨先生肯给机会,就有希望!” 晚宴还在继续,拍卖还在进行,香檳还在流淌。但对何世礼来说,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和周慕文没有多留,向盖茨先生致意后,便悄然离开了宴会厅。 走出酒店时,夜已深。山下的城市沉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灯火。码头区的方向,一片漆黑。 “回酒店吧。”何世礼说,“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准备。纽约那一关,才是真正的考验。” 车驶过寂静的街道。何世礼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想起宴会上那些光鲜的面孔,那些轻蔑的眼神,那些虚偽的慈善。也想起盖茨先生最后说的话: “你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他不知道这是讚美,还是提醒。但他知道,三天后的纽约,他们將面对真正的巨头——那些掌控著美国经济命脉的人。而他们手里的筹码,只有一份可能存在的油田报告,一个正在改革但危机四伏的东北,以及一个渺茫的、让这片土地和人民站起来的梦想。 车灯划破夜色,驶向酒店。 而在他们身后,亨廷顿酒店的宴会厅里,盖茨先生坐在轮椅上,对身旁的侍者低声说:“给纽约发电报,就说,我可能找到了一个有趣的项目。请摩根先生、洛克菲勒先生,三天后务必留出时间。” 侍者躬身退下。 盖茨先生望著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语:“东北……三千万人的市场……如果真如他所说……”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精光。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光。 亨廷顿酒店套房,夜十一时 何世礼一回到房间,立刻召集所有人。王振鐸和李文秀一直在等消息,见他们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王振鐸急切地问。 “三天后,纽约,正式会议。”何世礼脱下礼服外套,鬆了松领结,“盖茨先生会邀请摩根、洛克菲勒的人参加。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房间里一阵兴奋的低呼。但何世礼抬手压了压:“別高兴太早。这才是开始。纽约那些人,比旧金山这些难对付十倍。我们需要最充分的准备。” 他看向李文秀:“李小姐,从现在开始,你负责把所有资料再过一遍,特別是英文翻译,不能有任何歧义。王教授,地质报告的关键数据,你要准备至少三种呈现方式——给专业人士看的详细版,给决策者看的摘要版,还有给外行人看的通俗版。” “明白!”两人齐声。 “周先生,你负责准备財务模型。要算清楚,如果合作成功,美国方面能获得多少回报,多长时间能收回投资。数据要扎实,经得起问。” “交给我。” 何世礼走到窗边,望著夜色中的旧金山。这座城市睡了,但还有太多人醒著——码头上冻得发抖的失业者,酒店里彻夜准备资料的他们,以及那些在纽约摩天大楼里,掌控著亿万资本的人。 三天。 七十二小时。 他们將跨越整个美国,从西海岸到东海岸,去赴一场决定东北命运的约会。 “都去准备吧。”何世礼转身,“明天一早,我们去纽约。” 夜色深沉,但东方,天总会亮的。 第30章 黑土新篇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八日,晨,奉天城郊赵家屯 秋霜在晨光中泛著银白的光,田里的高粱已经收割完毕,秸秆捆成堆,像一排排金色的卫兵。贺云亭蹲在地头,手捧起一把黑土,在指间慢慢碾碎。土很细,很肥,带著深秋特有的冰凉湿润。 “这就是分到的地?”他问身旁的老汉。 老汉姓周,就是十天前在大帅府门口哭诉的那个周大柱。此刻他脸上全是笑,皱纹都舒展开了:“是啊贺长官,六亩水浇地,九亩旱地,整整十五亩!您看这土,多肥!明年开春种上玉米高粱,一亩少说能打三石!” 贺云亭站起身,放眼望去。这片田地方方正正,田埂是新修的,笔直整齐。地头插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赵家屯第三互助组,周大柱户,地十五亩”。不远处,几个农民正在挖水渠,铁锹起落,泥土翻飞。 “互助组?”贺云亭问。 “少帅让搞的。”周老汉指著那边,“一家一户力量小,几家凑一起,互相帮工。耕地的耕地,施肥的施肥,收庄稼时一起收。效率高,还不累。” “那地界……” “丈量队重新量的,当著全村人的面,弓拉得绷直,一厘不差。”周老汉压低声音,“原先那个王委员,被撤了,人押到奉天去了。新来的刘委员,办事公道,还教我们识字——您看这木牌上的字,就是我儿子写的,他上了村里的夜校。” 贺云亭点点头。他在这片土地上走了七天,看了五个试点村。景象大同小异——地真分了,虽然只是试点;农民真高兴,虽然还有些疑虑;新组织真在建立,虽然还很稚嫩。 但最让他震撼的不是这些,是变化的速度。十天前,他在大帅府门口看见的那些哭诉、抱怨、上访的农民,现在大多安顿下来了。问题在解决,矛盾在化解,虽然慢,但確实在动。 “贺长官,您说……”周老汉忽然问,声音有些忐忑,“这地,真能永远是咱们的吗?万一……万一少帅不在了,或者换人了,这地会不会被收回去?” 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真实。贺云亭沉默片刻,缓缓道:“周大爷,这世道,没人能保证永远。但少帅在做一件事——让你们自己保护自己的地。” 他指著远处村口正在训练的一队民兵:“看见了吗?那些是村里的青壮,每天早晚训练两小时。练队列,练打枪,练战术。少帅说了,地分给你们,你们就是地的主人。谁敢来抢,你们就拿起枪跟他拼。他的兵,是你们的后盾,但不是替你们守地,是教你们自己守地。” 周老汉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村口晒穀场上,三十多个青壮正在练习刺杀。木枪,但动作一板一眼,口令洪亮。教官是个独臂的老兵,贺云亭认识——是张瑾之从讲武堂抽调下来的退役军官,每月领八块大洋津贴,专门负责训练民兵。 “这……这能行吗?”周老汉喃喃。 “总比任人宰割强。”贺云亭说。 他离开赵家屯,骑马往北大营方向去。谭海派给他的嚮导是个年轻参谋,姓陈,一路给他介绍情况。 “贺总队长,这边是新建的农具厂。”陈参谋指著路旁一片工地。工地上热火朝天,地基已经打好,钢架正在搭建。“少帅从美国买了新式农具的图纸,准备自己生產。犁、耙、播种机,都要造。厂子年底就能投產,招工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工钱比种地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工人从哪来?” “主要是失地农民——不是被分地的地主,是那些本来就没地、靠打短工为生的赤贫户。少帅说了,土改不是让地主变穷,是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地主有赎买金,可以转行;农民有地种;没地的,进工厂。” 贺云亭看著工地上忙碌的工人。他们穿著统一的蓝色工装,虽然破旧,但洗得乾净。脸上有汗,但眼里有光。那是一种知道自己为什么干活、干了活能得什么的光。 “那边是第七旅的驻地。”陈参谋指著更远处一片营房。 营房很整齐,红砖灰瓦,操场宽敞。此刻正是训练时间,杀声震天。贺云亭策马靠近,在操场边停下。 他看见了不一样的训练。 不是简单的队列、刺杀、打靶。是班排战术协同——一个班分成三个小组,交替掩护前进。机枪组抢占制高点,火力压制;步枪组迂迴包抄;掷弹筒组远程打击。动作流畅,配合默契。 更让他惊讶的是训练器材。不是草人木靶,是模擬的街道、房屋、堑壕。士兵们在里面穿梭,练习巷战、近战、夜战。教官拿著喇叭,不停喊话纠正。 “这是少帅新推的『实战化训练』。”陈参谋解释,“他说,以前当兵练的都是花架子,上了战场不会用。现在练的,就是战场上要用的。” 贺云亭点点头。他是老兵,太清楚这种训练的价值。在湘鄂西打土匪时,他吃过亏——手下弟兄单打独斗厉害,但一遇到复杂地形、协同作战就抓瞎。 “装备呢?”他问。 陈参谋领他走进器械库。库里整齐摆放著新式装备——改造过的辽十三式步枪,枪身短,重量轻;气冷式重机枪,散热孔密密麻麻;轻型迫击炮,炮管短粗;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陈参谋说是“空爆引信”“光学瞄具”。 “这些都是兵工厂自己產的?”贺云亭拿起一支步枪,拉动枪栓。顺滑,清脆,是好枪。 “大部分是。特种钢材、精密零件还要进口,但主体都能自產了。”陈参谋自豪地说,“少帅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枪炮,不比日本人的差。” 贺云亭没说话。他放下枪,走出器械库。操场上,训练还在继续。阳光很亮,照在那些年轻士兵汗湿的脸上。他们大多二十上下,有些可能更小,但眼神坚定,动作果决。 他想起了中原的兵。那些被抓来的壮丁,穿著破烂军装,饿得面黄肌瘦,打仗时要么一鬨而散,要么胡乱放枪。和眼前这些兵,完全是两个世界。 “贺总队长,少帅请您去大帅府。”一个传令兵骑马赶来,“说工业学校筹备会,请您参加。” 同日午时,大帅府议事厅 议事厅里坐了二十多个人。贺云亭走进来时,会议已经开始。张瑾之坐在主位,正在讲话。他旁边坐著几个文质彬彬的人,一看就是学者教授。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是议一件大事。”张瑾之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东北要强,先要人才。特別是工业人才——会炼钢的,会造机器的,会建铁路的,会搞电气的。没有这些人,咱们就是守著金山银山,也变不出枪炮机器。” 他站起身,走到墙前。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图表——《东北工业学校筹建方案》。 “我计划在奉天成立一所工业学校。不是普通的学堂,是真正能培养工程师、技术员、高级技工的学校。”他指著图表,“学校分三级:高级班,培养工程师和技术管理人才;中级班,培养技术员和工长;初级班,培养熟练技术工人。学制一到三年不等,半工半读,理论与实践结合。” 在座的教授们眼睛都亮了。 “办学思路,我总结为四点。”张瑾之竖起手指,“第一,校企一体。学校要和本溪煤铁、鞍山制铁、肇新窑业、皇姑屯工厂、奉天兵工厂这些企业深度合作。学生在课堂学理论,到工厂搞实践。工厂的技术问题,带到课堂研究解决。” “第二,分层培养。东北现在最缺的不是大学者,是能用、好用的技术人才。所以高级、中级、初级都要有,满足不同岗位需求。” “第三,政策支持。政务委员会已经决定,划拨城南五百亩地建校,首期拨款二十万大洋。合作企业,减免部分税收。学生毕业,包分配,薪资从优。” “第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也是最重要的——师资。” 他走回座位,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单:“这是我擬的师资配置,请大家看看。” 名单在眾人手中传阅。贺云亭也拿到一份,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名单详细得惊人: 校务/总规划:东北大学工学院院长杨毓斌任校长,统筹全局;地质泰斗翁文灝任校董顾问,定专业方向;冯庸大学校长冯庸任名誉校长,提供校企合作模式。 冶金/採矿系:本溪煤铁总工程师靳树樑主讲高炉炼铁;地质奠基人丁文江兼任地质勘探课;杨毓斌亲自带冶金课程。实习基地:本溪煤铁、鞍山制铁。 机械/铁路系:东北大学机械系主任刘仙洲主讲机械原理;皇姑屯工厂厂长石志仁主讲机车构造;冯庸大学潘承孝教授带机械製造。实习基地:皇姑屯工厂、奉天兵工厂。 电气/电信系:哈尔滨电业局总工程师陈先舟主讲电力系统;东北大学物理系主任何育杰讲电工原理。实习基地:哈尔滨电厂、奉天电厂。 轻工/化工系:肇新窑业总负责人杜重远主讲陶瓷工艺;东北大学纺织教授任理卿带纺织课程;化学家庄长恭讲工业化学。实习基地:肇新窑业、奉天纺织厂。 土木/建筑系:东北大学土木系主任蔡方荫讲建筑结构;建筑系主任梁思成带建筑设计;教授童寯讲建筑製图。实习基地:瀋阳城建工地、铁路桥樑工地。 基础课:数学泰斗冯祖荀讲高等数学;文学院教授章士釗、梁漱溟兼授国文与人文课。 每个人名后面,都详细写著授课课程、实习基地、核心贡献。这不仅是名单,是一张完整的人才网络,一张覆盖东北主要工业领域的专家地图。 “这……”一个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手在颤抖,“少帅,这些人……都能请来?” “已经在请了。”张瑾之平静地说,“杨毓斌院长、冯庸校长,已经答应。靳树樑总工、石志仁厂长,是本厂职工,调任授课没问题。丁文江先生、翁文灝先生,我已经去信,他们回信表示支持。刘仙洲主任、陈先舟总工、杜重远经理,都愿意兼职授课。梁思成主任、童寯教授,就在东北大学,可以兼顾。” 他顿了顿:“最难请的是丁文江、翁文灝这样的大宗师。但他们回信说,在东北办这样一所实实在在的工业学校,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愿意帮忙。”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著那份名单,看著上面那些在各自领域如雷贯耳的名字。如果真能把这些人聚起来,这所学校的师资,將不逊於国內任何一所工科大学。 “少帅,”一个中年教授站起来,是刘仙洲,“我有个问题。学校培养的学生,去向如何?如果学了技术,却无用武之地,那就可惜了。” “问得好。”张瑾之点头,“去向分三块。第一,国企。本溪煤铁、鞍山制铁、各兵工厂、铁路局,都需要大量技术人才。学生毕业,考核合格,直接录用。” “第二,新建工厂。我们现在在筹建农机厂、工具机厂、化工厂、纺织厂,这些厂子建起来,需要多少技术员、工程师?至少上千人。” “第三,”他声音沉了下来,“军队。现代化军队,需要懂机械、懂电气、懂通信的技术兵种。炮兵要会算弹道,工兵要会建桥樑,通信兵要会架线路。这些,都要专门培养。” 他看向贺云亭:“贺总队长,你在湘鄂西带兵,应该知道,一支军队里,有多少士兵是文盲,有多少军官不懂地图、不会计算?” 贺云亭点头:“十之八九。” “所以工业学校还要开一个『军官技术培训班』。”张瑾之说,“抽调连排级军官,脱產学习三个月,学机械原理,学地形测绘,学通信基础。一支现代化的军队,不能只有敢死的勇气,还要有懂技术的头脑。” 这话说得在理。在座的教授们纷纷点头。 “少帅,”一直沉默的冯庸开口了。他五十多岁,穿著深灰色长衫,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办学是好事,师资也难得。但我有个条件。” “冯校长请讲。” “我要你亲自担任学校的理事长。”冯庸盯著张瑾之,“不是掛名,是真管。要参加校务会,要批经费,要解决实际问题。这所学校,必须和你的改革大业绑在一起,不能办成又一个纸上谈兵的学堂。” 这话说得很重。议事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张瑾之。 张瑾之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冯大哥,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这所学校,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东北的未来,工业的脊樑,都要从这里开始。我答应你,学校的事,我亲自抓。经费我批,问题我解决,需要什么支持,我出面协调。” 他站起身,走到冯庸面前,伸出手:“冯大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你家后园挖的那个『小高炉』吗?用砖头垒的,烧木炭,想炼铁,结果把园子点著了,差点挨你爹的打。” 冯庸一愣,隨即笑了,笑容里有怀念:“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十岁,我十二岁。你说要学张之洞,办实业,救国救民。我还笑你小孩子说大话。” “现在不是大话了。”张瑾之握住了冯庸的手,“冯大哥,咱们一起,真办一所学校,真培养一批人才,真把东北的工业搞起来。这不只是救国救民,这是给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挣一个实实在在的未来。” 两手相握,很用力。 议事厅里响起掌声。教授们站起来,掌声越来越响。他们从这两个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不是空谈,是实干;不是敷衍,是担当。 贺云亭也在鼓掌。他看著张瑾之,看著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十天来,他看了土改,看了军队,看了工厂,现在又看到这所即將诞生的工业学校。这一切,不是散乱的举措,是一个完整的布局——土改稳农村,强军御外敌,工业夯基础,学校育人才。 而这个人,是这一切的核心。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具体细节,建校时间,课程设置,招生计划,一一討论。张瑾之很少插话,只是听,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思考,在权衡,在做决定。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教授们陆续离开,个个脸上带著兴奋的红光。他们手里拿著那份名单,那不只是名单,是一个梦想,一个可以触摸的未来。 冯庸最后一个走。他走到张瑾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汉卿,你变了。以前那个抽大烟、捧戏子的张大少,不见了。现在这个你……”他顿了顿,“像个干事的人。” “被逼的。”张瑾之苦笑,“冯大哥,日本人就在门口,京城还在猜忌,內部一堆问题。我不变,不变强,不变快,东北就完了。” “我知道。”冯庸点头,“所以我才愿意帮你。这所学校,我全力支持。师资我来联络,课程我来设计,实习基地我去谈。但你答应我的,要亲自抓,不能半途而废。” “绝不。” “好。”冯庸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议事厅里只剩下张瑾之和贺云亭。 “贺大哥,这几天看得怎么样?”张瑾之问。 “大开眼界。”贺云亭实话实说,“土改是真分地,虽然还只是试点。军队是真练,练的都是战场上用得著的。工厂是真建,不是做样子。现在这所学校……”他指了指墙上的图表,“如果真办成了,东北就有根了。” “所以贺大哥的决定是?” 贺云亭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在湘鄂西五年,护著一寨百姓。来之前,我想,如果东北和中原一样,我就回去,守著我那一亩三分地。但现在……” 他抬起头,直视张瑾之:“现在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虽然才刚开始,虽然问题还很多,虽然日本人、京城、內部反对派都在盯著……但至少,有人在真干,在真变。这很难得。” 他深吸一口气:“少帅,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带兵。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三百斤,卖给你了。怎么用,你说了算。” 张瑾之眼中闪过光亮。他重重握住贺云亭的手:“贺大哥,欢迎。东北需要你这样的人。带兵的事,咱们慢慢谈。现在,先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兵工厂。新一批改造的装备下线了,你去看看,提提意见。你是打过仗的,知道战场上什么最要紧。” 两人走出议事厅。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庭院里,暖洋洋的。 远处,奉天城的钟楼敲响了四点的钟声。钟声浑厚,悠扬,在秋日的天空中传得很远。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兵工厂的烟囱正喷吐著浓烟。新的机器在铸造,新的装备在生產,新的希望,在一天天生长。 贺云亭跟著张瑾之,走向那座冒著烟的工厂。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运,就和这片黑土地,和这个年轻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这条路,值得走。 第31章 南北寻贤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五日,晨,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晨雾在梧桐树的枝叶间繚绕,將整条霞飞路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朦朧中。周云龙站在光华大学校门外,手里拿著一份当天的《申报》,目光却透过报纸边缘,观察著进出的师生。 他三十八岁,穿著深灰色的嗶嘰长衫,外罩藏青色马褂,鼻樑上架著圆框眼镜,看起来完全是个斯文的学者。事实上,他確实在北大教过书——三年前,他是歷史系的讲师。后来家里出事,欠了高利贷,差点被逼上绝路,是奉天的人找上门,帮他还了债,给了他一条新路。 代价是,他成了奉天在上海的眼线,现在叫夜梟,他的代號“灰雀”。 校门內传来钟声,早课时间到了。周云龙收起报纸,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校园。光华大学的校园不大,但很精致,西式建筑和中式园林错落有致。这个时间,学生们匆匆赶往教室,教授们夹著讲义,三三两两地走著。 他要找的人,在东北角那栋红砖小楼里——军事理论教研室,刘振川。 这是“夜梟”总部四天前下达的任务:接触刘振川,评估此人是否值得招揽,並初步试探其意向。任务要求很明確——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急,要通过学术交流自然接触。 周云龙上到二楼,在掛著“军事理论研究室”牌子的门前停下。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嗒嗒声。他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墙是两排书架,塞满了中文、英文、德文的军事书籍。窗前摆著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堆著书和稿纸。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桌前,正对著打字机敲打。他穿著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头髮有些乱,眼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著稿纸。 “刘教授?”周云龙问。 年轻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我是刘振川。您是?” “周云龙,北大的,教歷史。”周云龙递上名片——是真的名片,上面印著“北京大学歷史系特聘研究员”,地址电话都是真的。这是“夜鸦”为他准备的身份,经得起查。 刘振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起身握手:“周先生请坐。您从北平来?” “是,来上海查点资料,顺道拜访几位学界朋友。”周云龙在对面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稿纸,是德文,標题是《机械化战爭理论在东亚战场的应用前景》。“刘教授在研究这个?” 刘振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周先生懂德文?” “略懂,在德国留学过几年。”周云龙微笑——这也不是假话,他確实在柏林大学读过两年书。 “那太好了。”刘振川眼睛亮了,他推了推眼镜,“这篇文章是我为下个月的《军事研究》写的,正愁没人可以討论。周先生是歷史学者,对战爭史应该也有研究吧?” “研究谈不上,略有涉猎。”周云龙谦虚地说,“不过我对机械化战爭很感兴趣。去年在德国,看过他们的军事演习,坦克集群衝锋,確实震撼。” 两人聊了起来。从一战时的坦克首次使用,聊到德国古德里安的新理论,再到日本在东北的坦克部队。周云龙发现,刘振川確实是个理论天才——对欧洲各军事强国的战法、装备、编制如数家珍,分析起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但理论再好,也要结合实际。”聊了一个小时,周云龙话锋一转,“刘教授,您觉得机械化战爭理论,在中国適用吗?” 刘振川沉默了片刻,苦笑:“不適用。或者说,现在不適用。” “为什么?” “没钱,没工业,没技术。”刘振川掰著手指,“一辆坦克多少钱?德国最新的一號坦克,造价八万马克,合四万大洋。咱们一个师一年的军费才多少?更別说坦克要油,要零件,要维修,要训练有素的车组。这些,咱们都没有。”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德文书:“我在德国留学时,参观过克虏伯的工厂。几十米高的车间,自动化的生產线,一天能造几十辆坦克。回来再看咱们的兵工厂……”他摇摇头,“奉天兵工厂算好的了,可造的都是步枪、机枪、迫击炮,坦克?想都不敢想。” “所以您认为,中国军队现代化的路,该怎么走?”周云龙问。 刘振川坐回椅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分三步。第一步,整顿现有部队,建立统一的编制、训练、后勤体系。咱们现在的军队,说是军队,其实跟民团差不多——编制混乱,训练不一,装备五花八门。这样的部队,有再多坦克也用不好。” “第二步呢?” “发展基础工业。”刘振川眼神认真起来,“没有钢铁,就造不出枪炮;没有石油,就开不动坦克;没有化工厂,就產不出炸药。军事现代化,本质是工业现代化。没有工业支撑的军事改革,是空中楼阁。” “第三步?” “培养人才。”刘振川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懂理论,但没带过兵,没上过战场。我们需要的是既懂理论、又有实战经验、还了解中国国情的人才。可这种人,太少太少了。” 周云龙听著,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刘振川,不仅理论扎实,思路也清晰,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刘教授,”他缓缓开口,“您刚才说的这些,在別处可能只是空谈。但有个地方,可能真在这么做。” “哪里?” “东北。”周云龙观察著刘振川的表情,“我有个朋友在奉天,来信说,少帅在那边搞改革。整顿军队,建工厂,办学校,据说还要搞什么『工业学校』,专门培养技术人才。” 刘振川愣了一下,隨即摇头:“张瑾之?那个抽大烟的公子哥?他能搞什么改革?” “以前可能是。”周云龙说,“但最近好像变了。我朋友说,他戒了大烟,遣散了戏子,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在搞土地改革,分地给农民。军队也整训,据说在练新战术,改新装备。” “真的?”刘振川將信將疑。 “我也没亲眼见过。”周云龙摊手,“不过朋友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还说,少帅在招揽人才,特別是懂军事、懂工业的。待遇很优厚,去了就给实权,真干事。” 刘振川沉默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像是在思考什么。 “周先生,”良久,他开口,“您说的这些,是道听途说,还是……” “是朋友亲眼所见。”周云龙说,“不过刘教授,这事您听听就好。我也就是跟您閒聊,毕竟您是研究军事的,对这些可能感兴趣。”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您工作。改天有空,再向您请教。” “周先生客气了。”刘振川也起身,“您要是方便,留个地址?我有些资料,可能对您的研究有帮助。” 两人交换了地址——周云龙留的是法租界一家书店的地址,那是“夜梟”在上海的一个联络点。离开研究室时,周云龙能感觉到,刘振川看他的眼神,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了怀疑、好奇、以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的东西。 同日下午,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 李毅德站在天津市政府大楼对面的咖啡馆二楼,透过玻璃窗观察著进出的人。他四十岁,身材微胖,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著一份《大公报》,看起来像个普通公务员。 事实上,他確实是公务员——东北政务委员会驻天津办事处副主任,这个身份是真的。但另一重身份,是“夜梟”在华北的负责人,代號“喜鹊”。 他要接触的人,是天津市政府参事、兼保安处顾问,叶沧澜。 任务和张瑾之直接下达的一致:接触,评估,试探。但方式要更谨慎——叶沧澜是官场中人,敏感多疑,必须用公务渠道,以交流防务的名义接触。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停在市政府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著笔挺的灰色西装,手里提著公文包。是叶沧澜。 李毅德放下报纸,结帐下楼。他在叶沧澜走进大楼前,刚好“偶遇”。 “叶参事!”他快步上前,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 叶沧澜转身,看著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您是……” “李毅德,东北政务委员会驻天津办事处的。”李毅德递上名片,“上个月在北平的防务会议上,听过您的发言,关於地方保安部队整训的,很有见地。” 叶沧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色缓和了些:“原来是李主任。失敬。您这是……” “来市政府办点事,刚好遇见您,就想打个招呼。”李毅德说,“叶参事要是有空,想跟您请教几个问题。关於地方防务,我们东北那边也在搞,有些困惑。” 叶沧澜看了看表:“我四点半还有个会。现在有半小时,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 “那太好了。” 叶沧澜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大多是军事、政治类书籍,墙上掛著华北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標著各种记號。 “李主任请坐。”叶沧澜示意秘书上茶,自己在办公桌后坐下,“您说东北也在整训地方部队?” “是。”李毅德在对面坐下,“少帅最近在推行新政,其中一项就是整顿地方保安力量。要统一编制,统一训练,统一装备。但我们缺乏经验,听说叶参事在天津搞得不错,想取取经。” 叶沧澜苦笑:“取经不敢当。天津这边,也是摸著石头过河。地方保安部队,成分复杂,有原来的警察,有民团改编的,还有招安的土匪。训练、装备、待遇都不一样,很难管。” “那您是怎么做的?” “分步走。”叶沧澜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第一,统一编制。把所有保安部队打散,重新编成营、连、排。军官重新考核,不合格的调离。第二,统一训练。请中央军下来的教官,按正规军標准训练。第三,统一装备。淘汰老式枪械,换装统一制式的步枪、机枪。” 李毅德翻看著文件。很详细,有编制表,训练大纲,装备清单。看得出,叶沧澜是下了功夫的。 “叶参事,您这套方法,效果如何?” “有好有坏。”叶沧澜实话实说,“好的方面,部队纪律性增强了,战斗力提升了。坏的方面……”他顿了顿,“阻力很大。被调离的军官闹事,被淘汰的老部队不满,还有经费问题——换装要钱,训练要钱,可市里的財政……您也知道,不宽裕。” “那您还坚持搞?” “必须搞。”叶沧澜神色严肃起来,“李主任,您在东北,应该比我清楚。日本人就在关外,隨时可能打过来。靠现在这些一盘散沙的地方部队,能挡住日本人?笑话。必须整军经武,必须把力量攥成拳头,哪怕得罪人,哪怕困难重重,也得做。” 这话说得鏗鏘有力。李毅德暗暗点头。这个人,有胆识,有担当。 “叶参事高见。”他说,“不瞒您说,我们少帅在东北,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做得可能更彻底。” “哦?”叶沧澜挑眉,“愿闻其详。” 李毅德喝了口茶,缓缓道:“少帅不仅整训地方部队,还在改革正规军。新战术,新装备,新编制。兵工厂在改造,能自產新式步枪、机枪、迫击炮。还在建工厂,办学校,搞土地改革。他说,要打造一支真正能打、敢打、为老百姓打的军队。” 叶沧澜听得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些……都是真的?” “我人就在天津,没必要骗您。”李毅德说,“而且少帅在招揽人才,特別是懂军事、懂实务的。待遇从优,去了就给实权,真干事。不像有些地方,光给虚衔,不办实事。” 叶沧澜沉默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街景。英租界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电车驶过,叮噹作响。 “李主任,”良久,他转身,“您今天来找我,不只是请教防务问题吧?” 李毅德笑了,笑容坦诚:“叶参事是明白人。那我就直说了——少帅求贤若渴,像您这样懂实务、有胆识的人才,正是东北需要的。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安排,去东北看看。亲眼看看,少帅在做什么,做得怎么样。看完了,觉得能跟,咱们再谈下一步。觉得不能跟,我送您回来,绝不为难。” 这话说得大气,也真诚。叶沧澜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东北……確实是个机会。”他缓缓道,“天津这边,虽然我在做事,但掣肘太多。市长只想维持现状,上面又不管,下面还不服。有时候,感觉像是在泥潭里挣扎,使不上劲。” “那为什么不换个地方?”李毅德说,“叶参事,您今年四十六,正当年。难道就想在天津,当个参事,当个顾问,一辈子?” 这话戳到了痛处。叶沧澜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李主任,”他低声说,“这事……我得想想。不是不相信您,是这事太大了。我有家小,有前程,不能草率。” “应该的。”李毅德点头,“您慢慢想,不著急。这是我的联络方式,您想好了,隨时找我。” 他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电话號码——是办事处的一个保密线路。 叶沧澜接过,看了看,收进怀里。 “李主任,”他忽然问,“少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说,他以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毅德打断他,“叶参事,人是会变的。少帅变了,变得让很多人不认识,也让很多人……看到了希望。您要是真想知道,最好亲自去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您开会。我先告辞。” 叶沧澜送他到门口。握手时,李毅德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很有力,也很有温度。 这是个想做事的人。他想。 十月十六日,夜,奉天大帅府书房 张瑾之看著刚收到的两份密报。一份来自上海,是周云龙的报告: “灰雀报:十月十五日接触刘振川。此人理论扎实,思路清晰,对机械化战爭、军事现代化有深入研究。目前怀才不遇,对现状不满。已初步建立联繫,留有余地。观察,其对东北改革將信將疑,但显兴趣。建议继续接触,可提供东北实情资料,增进了解。灰雀,十月十五日夜。” 另一份来自天津,是李毅德的报告: “喜鹊报:十月十五日接触叶沧澜。此人实务能力强,在天津整训地方部队有成效,但受掣肘,有抱负难施展。对东北改革兴趣浓厚,但顾虑家小前程。已留联络方式,待其决断。此人可用,但需耐心。喜鹊,十月十五日夜。” 两份报告都很简短,但信息明確。张瑾之拿起红笔,在“刘振川”名字旁批註:“可寄东北工业学校筹建方案、新式战术操典摘要,增其了解。”在“叶沧澜”名字旁批註:“可安排其家小赴奉考察,解除后顾之忧。” 批完,他將报告放进保密柜,锁好。然后走到地图前,看著上海、天津的位置。 这两个人,一个在理论前沿,一个在实务一线。如果能招来,对东北的军事改革,將是重要助力。但人才难得,也难请。他们有自己的顾虑,有自己的考量,不能强求,只能慢慢来。 窗外,秋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敲打著窗欞。 张瑾之想起白天收到的另一份报告——来自黑龙江,关于于子元的。那个大地主,已经在串联其他地主,可能要搞事。还有日本人在背后活动,提供资金武器。 山雨欲来。 他需要更多人才,更多力量,来应对即將到来的风暴。 可时间,总是不够。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37天。 每一天,都像是在和命运赛跑。招揽人才,改革军队,发展工业,稳定农村,还要防著日本人,应付京城,清理內鬼……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但他不能停。因为一停,就前功尽弃。一停,就可能万劫不復。 他重新坐回书案,摊开下一份文件——是关於“东北工业学校”校舍建设的预算方案。他提起笔,开始批阅。 灯光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雨夜里孤独而坚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和天津,他布下的棋子,正在悄然移动。 周云龙在整理资料,准备寄给刘振川。李毅德在等待叶沧澜的回覆。 夜还很长。 但希望,就像这雨夜里的灯火,虽然微弱,但一直在亮著。 第32章 石油筹码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六日,午,纽约曼哈顿下城 从旧金山到纽约的火车开了三天三夜。当何世礼一行人走出宾夕法尼亚车站时,纽约正下著深秋的冷雨。雨不大,但细密绵长,將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中。 车站外,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旧金山码头那种帐篷连营的淒凉,而是一种更触目惊心的对比——车站对面的公园里,流浪汉在长椅上蜷缩,身上盖著报纸。而几步之隔的百老匯大街上,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匆匆走过,手里拿著公文包,对公园里的景象视若无睹。更远处,那些摩天大楼在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根根刺向天空的灰色巨剑。 “这里就是纽约。”伊雅格低声说,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黑色大衣,手里提著皮箱,“华尔街在北边,洛克菲勒中心在西边,摩根银行在东边。这座城市的每个街区,都住著能影响世界的人。” 车来了,是两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司机穿著制服,沉默地帮他们放好行李。车驶过第五大道时,何世礼看见一家百货公司的橱窗里,模特穿著华丽的皮草,旁边贴著“清仓大甩卖”的標语。而橱窗外,一个妇人正从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让诸位见笑了。”伊雅格苦笑,“这就是现在的美国——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车停在华尔道夫酒店门口。这是纽约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大理石外墙,青铜旋转门,门童穿著笔挺的制服,伞已经撑好。办理入住时,前台的態度比旧金山更恭敬——也许是伊雅格提前打点过,也许是一行人穿著体面,但何世礼注意到,前台多看了他们的亚洲面孔几眼。 房间在十八楼,是套房。窗外就是中央公园,秋雨中的公园一片萧瑟,树木的叶子落了大半。 “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准备。”何世礼放下行李,对眾人说,“明早十点,盖茨先生的办公室。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四个人立刻开始工作。王振鐸和李文秀整理地质报告,將关键数据做成图表,翻译成最精准的英文。周慕文核算財务模型,计算不同投资规模下的回报率、回收期、风险係数。何世礼则反覆推演谈判策略——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对方可能问什么,如何回答。 伊雅格在傍晚时分送来消息:“盖茨先生的秘书来电话確认,明早的会议,除了盖茨先生本人,还有两位客人——戴维森先生,摩根银行的副总裁;斯特里克兰先生,標准石油的特別顾问。” 房间里一阵低呼。摩根银行代表金融资本,標准石油代表工业资本,盖茨把这两边的人都请来了,说明他真把这当回事。 “但也是考验。”周慕文推了推眼镜,“如果过不了这两位的关,就没下文了。” “所以我们必须一次成功。”何世礼说。 十月十七日,晨九时三十分,华尔街四十號 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何世礼和周慕文站在摩根银行大厦对面,仰头望著这座二十三层的花岗岩建筑。它不像周围那些装饰华丽的建筑,而是方方正正,厚重沉稳,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这就是金融的权力中心。”周慕文低声说,“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能让一个国家兴起或崩溃。” 何世礼点点头,整了整领带。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外面是黑色大衣,手里提著那个黑色皮质文件夹。周慕文也是同样装束,两人看起来完全是在华尔街工作的银行家——如果不看脸的话。 九时四十五分,他们走进大厦。大厅高得惊人,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穹顶上绘著宗教题材的壁画。穿行的人们步履匆匆,电话铃声、打字机声、谈话声在大厅里迴荡,形成一种特殊的、令人窒息的喧囂。 盖茨先生的办公室在十八楼。电梯是黄铜的,门童沉默地操作著。电梯上升时,何世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害怕,是一种即將进入战场的兴奋。 门开了。十八楼很安静,厚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秘书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戴著夹鼻眼镜,面无表情地引他们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陈设奢华。深红色的桃花心木长桌,高背皮椅,墙上掛著几幅油画,都是海景——帆船、灯塔、暴风雨中的港口。窗户正对著东河,河面上货轮来往,对岸布鲁克林的工厂烟囱冒著浓烟。 盖茨先生已经在了。他坐在轮椅上,今天穿著深蓝色的西装,膝盖上依然盖著毛毯。看见他们进来,他微微点头:“何先生,周先生,请坐。” 两人在长桌对面坐下。刚坐定,门又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五十多岁,瘦高,鹰鉤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是戴维森。后面的稍年轻些,圆脸,戴著金丝眼镜,笑容可掬,是斯特里克兰。 “这位是戴维森先生,摩根银行的。”盖茨介绍,“这位是斯特里克兰先生,標准石油的。两位,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从中国来的何先生、周先生。” 握手,寒暄,坐下。秘书送上咖啡,然后悄声退下,关上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汽笛声,隱约传来。 “何先生,”盖茨开口,声音平静,“三天前在旧金山,你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你说东北有市场,有资源,有机会。现在,请你详细说说。” 何世礼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夹。 “盖茨先生,戴维森先生,斯特里克兰先生。”他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美国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戴维森挑眉:“何先生,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回答问题的。” “这个问题就是生意。”何世礼直视他,“如果我说,美国现在最需要的,是市场,是能让工厂重新开工、工人重新就业、资本重新流动的市场。对吗?” 斯特里克兰笑了,笑容温和但疏离:“这个结论,报纸上每天都有。关键不是需要什么,是去哪里找。” “去东北。”何世礼说,“去华夏联邦。”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第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东北三省的经济数据。人口三千万,耕地面积两亿亩,煤年產量一千万吨,铁年產量八十万吨。但工业化程度不足百分之十,绝大多数人还生活在农村,用著最原始的工具,过著最简陋的生活。” 戴维森扫了一眼数据,没说话。 “这意味著什么?”何世礼继续说,“意味著一个巨大的、正在甦醒的市场。三千万人,要穿衣,要吃饭,要住房,要交通,要教育,要医疗。他们需要多少棉布?多少钢铁?多少机器?多少车辆?” 他翻开第二份文件:“少帅在东北推行的改革,土地重分让农民有了购买力,工厂建设让工人有了收入,学校开办让孩子有了未来。这些,都在创造需求。而美国,”他顿了顿,“有满足这些需求的一切能力。你们的工厂能造纺织机,能產拖拉机,能建发电厂。但如果没有买家,这些能力就是浪费。” 斯特里克兰点点头:“很诱人的描述。但何先生,你忽略了一个问题——政治风险。东北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南京政府也虎视眈眈。我们在那里的投资,安全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何世礼翻开第三份文件,“少帅的改革,不只是经济改革,是整体性的国家建设。他在整顿军队,建立一支现代化的国防力量。他在整合资源,建立自主的工业体系。他在培养人才,建立可持续的发展基础。这些,都是在为东北的未来打基础,也是在为投资者的安全提供保障。” 戴维森终於开口,声音冷硬:“何先生,漂亮话谁都会说。我们要看的是数据,是可行性,是回报率。你说东北有市场,具体多大?你说投资安全,具体多安全?你说有回报,具体多少,多长时间?” 周慕文接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沓表格:“戴维森先生,这是我们的財务模型。基於不同投资规模——五百万、一千万、两千万美元——在不同行业——钢铁、机械、化工、纺织——的投资回报预测。” 他將表格分发给三人:“以钢铁行业为例。东北现有钢铁年產量八十万吨,而实际需求至少两百万吨。如果投资五百万美元扩建本溪钢厂,年產能可增加五十万吨。按当前钢价,年利润可达一百五十万美元,投资回收期三点三年。这还不包括带动的採矿、运输、机械製造等相关產业。” 戴维森仔细看著表格,手指在数字上滑动。他是银行家,懂数据,看得出这份模型的扎实——假设合理,计算精確,风险因素也考虑到了。 “但这里有个问题。”他指著表格一角,“你们假设政治稳定,但这是最大的不確定因素。如果日本人动手,如果南京干预,如果內部叛乱,所有这些数字,都会归零。”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普通投资,是战略投资。”何世礼接过话头,“如果只是摩根银行一家投资,风险確实大。但如果摩根、洛克菲勒,还有其他有实力的財团一起投,形成资本联盟,那么任何想动东北的人,都要掂量掂量——得罪一两个资本家是一回事,得罪整个美国金融资本,是另一回事。”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戴维森和斯特里克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思考。 “何先生,”盖茨缓缓开口,“你描绘的蓝图很美好,数据也很扎实。但你要知道,在华尔街,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个项目在找钱,每个都说自己能赚钱,都说自己没风险。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的汽笛声更清晰了,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催促。 何世礼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常规的说服已经到头了,需要拿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 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盖茨脸上。 “盖茨先生,戴维森先生,斯特里克兰先生。我刚才说的,是明面上的生意——市场,资源,回报。这些,足够让一般的投资者动心。但要让摩根、洛克菲勒这样的巨头真正下场,需要更重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比如,一个能改变世界能源格局的发现。” 斯特里克兰的眼镜片后,眼睛微微眯起:“能源格局?” “石油。”何世礼吐出这个词。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滯了。戴维森的手指停在表格上,斯特里克兰的笑容消失了,连盖茨也坐直了身体。 “何先生,”斯特里克兰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某种锐利,“標准石油的勘探队走遍了全世界。如果你说的是东北的油页岩,或者陕北的小油田,那恐怕……” “不是东北,也不是陕北。”何世礼打断他,“是一个储量可能超过十亿桶的超级油田。” “十亿桶?”戴维森的声音提高了。 “至少十亿桶。”何世礼肯定地说,“而且油质轻,含硫低,开採成本远低於美国本土油田。更关键的是,”他看著斯特里克兰,“那里现在还没有被任何国际石油公司控制。” 斯特里克兰的呼吸急促了。作为標准石油的特別顾问,他太清楚十亿桶储量意味著什么——那是又一个东德克萨斯,又一个委內瑞拉,又一个能让標准石油继续称霸世界石油市场几十年的宝藏。 “在哪里?”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何世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盖茨:“盖茨先生,这份情报,是少帅亲自交给我的。他说,这份情报的价值,不在於情报本身,而在於它代表的机会——一个让美国资本深度介入全球能源战略的机会。但具体地点,我不能在这里说。” “为什么?”戴维森追问。 “因为太重要。”何世礼直视他,“重要到,必须当著能做决定的人的面说。重要到,必须用这份情报,换取一个长期的、战略性的合作框架——不只是石油开发,是整个东北的工业化,是整个华夏联邦的市场准入,是美国资本在远东的全面布局。” 这话说得太大了,大到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盖茨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许久,他缓缓开口:“何先生,你確定?十亿桶储量,不是开玩笑。如果消息不实,或者夸大,后果会很严重。” “我確定。”何世礼从文件夹最里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央,“这里面,是部分勘探数据——地质构造图,岩芯分析,油样检测报告。三位可以看看。但完整数据,包括具体位置,必须等我们达成合作意向,我才能交出来。” 斯特里克兰几乎是抢过信封,撕开。里面是几页文件和几张图纸。他戴上眼镜,仔细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这个地质构造……这个油砂样本……”他喃喃自语,抬头看向何世礼,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芒,“这……这確实有特大型油田的特徵。但这是哪里?中东?南美?” “中东。”何世礼说了两个字。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中东——那是英国人的传统势力范围,標准石油一直想进去,但苦於没有切入点。如果真在那里发现大油田…… “何先生,”盖茨的声音有些发哑,“你说的这个情报,有多少人知道?” “目前,全世界不超过十个人。”何世礼说,“少帅,我,我的两位同事,现在加上三位。日本人曾经勘探过,但打得太浅,错过了主要油层。他们以为没有价值,放弃了。” “愚蠢的日本人。”斯特里克兰低声说,但眼中是狂喜。 戴维森也凑过来看数据。他虽然不懂地质,但看得懂数字——渗透率,孔隙度,油层厚度……这些都是顶级油田的指標。 “盖茨,”他抬头,眼中闪著银行家看到巨额利润时的光,“这个事……值得谈。” 盖茨没说话。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权衡什么。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窗外的汽笛又响了,这次是三声短促的鸣叫,像在催促决定。 良久,盖茨睁开眼,目光如炬:“何先生,你贏了。这份情报,足够让我亲自去见小摩根和老洛克菲勒。但你要知道,见他们,和说服他们,是两回事。他们比我们更谨慎,也更精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何世礼说。 “好。”盖茨按了按桌上的电铃。秘书推门进来。 “给摩根先生和洛克菲勒先生打电话,说我有紧急事情,请求见面。越快越好。”盖茨吩咐,然后看向何世礼,“你们先回酒店等消息。一旦安排好,我会通知你们。但在这之前,这份情报,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我保证。”何世礼郑重地说。 离开摩根大厦时,雨又开始下了。何世礼和周慕文站在台阶上,看著灰濛濛的纽约天空,谁也没说话。 “我们……成功了?”周慕文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第一步成功了。”何世礼说,他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车来了。坐进车里时,何世礼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栋花岗岩大厦。在十八楼的某个窗户后,一场关於东北命运、关於远东格局、甚至关於世界能源未来的討论,即將开始。 而他们,刚刚叩开了那扇门。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纽约的街道在雨中模糊不清,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 但何世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清晰了。 石油的筹码,已经押上。 接下来的,就是等待赌局的开盘。 第33章 山鹰淬羽 一九三零年十月二十日,晨,辽西石人坳 晨雾在山谷中缓缓流动,將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朧中。老北风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看著下面黑压压站著的八百弟兄。这些人大多穿著破烂的棉袄,枪械五花八门——有辽十三式,有汉阳造,有老套筒,甚至还有几杆土銃。他们站得歪歪扭扭,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怀疑。 营地外传来了马蹄声。 七匹马,七个人。为首的三十来岁,瘦高,脸黑得像铁,穿著东北军的墨绿色军装,肩章是上尉衔。他翻身下马的动作乾净利索,一看就是老兵。身后六个人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报告!”黑脸军官走到老北风面前,立正敬礼,“东北边防军教导队上尉刘承宇,奉少帅令,率教导队七人前来报到!协助独立游击第一支队整训!” 老北风还了个不太標准的军礼,目光在七个人身上扫过。七个,就七个。他手下八百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刘上尉辛苦。”老北风淡淡地说,“少帅说了,你们来教我们规矩。那就教吧。需要什么,跟我说。” 刘承宇没说话,只是转身,面对那八百土匪。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全体都有!”刘承宇的声音不高,但带著金属般的质感,在山谷里迴荡,“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土匪了,是东北边防军独立游击第一支队的兵!是兵,就要有兵的样子!现在,听我口令——全体集合,按高矮顺序,十人一排,列队!” 人群没动。有人嗤笑,有人撇嘴,有人乾脆抱著胳膊看热闹。 “怎么?”滚地雷赵二站出来,他是四大金刚里脾气最暴的,“刘上尉,咱们这些弟兄,在山里野惯了。你这一套,玩不转。” 刘承宇看都没看他,只是重复:“全体集合,十人一排,列队。” 还是没人动。 老北风皱起眉头。他知道这是下马威,是新旧规矩的碰撞。但他没说话,想看看这个刘承宇怎么应对。 刘承宇转过身,对身后的六个教导队员点点头。六人从马背上取下几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崭新的军装——墨绿色,厚实,还配著棉帽、绑腿、武装带。 “少帅说了,”刘承宇的声音依然平静,“既然当兵,就要有当兵的样子。这些,是给弟兄们换的冬装。一人一套,按身材分发。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人群:“但军装不是白给的。穿上这身衣服,就得守这身衣服的规矩。第一条规矩,就是服从命令。现在,我最后说一遍:全体集合,十人一排,列队。”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看著那些崭新的军装,眼睛亮了——这料子,这厚实,比他们身上这些破烂强多了。有人小声嘀咕:“不就是站队吗,站就站……” 慢慢地,有人开始动。一个,两个,十个……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人群开始移动,虽然歪歪扭扭,虽然推推搡搡,但到底排成了队。 “太慢!”刘承宇厉声喝道,“从下令到列队完毕,用时三分二十七秒!正规军的標准,是一分钟!全体都有——解散!重新列队!” 人群一愣。刚排好,又要重来? “听不懂命令吗?”刘承宇的声音冷了下来,“解散!重新列队!” 这次快了些。两分十五秒。 “还是慢!解散!重来!” 第三次,一分四十秒。 第四次,一分二十秒。 到第五次时,八百人已经能在一分钟內完成集合列队。虽然队形还不够直,虽然有人还在喘粗气,但至少,像个队伍的样子了。 刘承宇这才点点头:“现在,按高矮顺序,前后对正,左右看齐!” 又折腾了半小时,队伍终於像点样子了。老北风在旁边看著,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刘承宇,不简单。不急不躁,不骂不打,就用最简单的方法,把一群散兵游勇拧成了队。 “现在,发军装。”刘承宇说,“按队列顺序,依次领取。领到后,原地换装。旧衣服自己收好,那是你们的私人物品,部队不没收。” 发军装的过程又花了两个小时。有人不会打绑腿,有人扣子扣错,有人帽子戴歪。教导队员一个个纠正,耐心,但严格。 等所有人都换上新军装,山谷里的景象完全变了。八百个穿著统一墨绿军装的汉子站在晨光中,虽然还有些不习惯,还有些彆扭,但至少,看起来像一支军队了。 “现在,”刘承宇走到队伍前,“我开始教你们第一条规矩——为什么要当兵。” 他顿了顿,声音在山谷里清晰地传开:“你们当中,有的为活命上山,有的为报仇入伙,有的就是活不下去。这些,我都知道。但现在,你们穿上这身衣服,拿上这支枪,就不只是为了活命,为了报仇,为了吃饭。” 他走到一个年轻土匪面前——那孩子顶多十八岁,脸上还带著稚气。 “你,叫什么?” “报……报告长官,我叫王小狗。” “为什么当土匪?” “家里地让地主占了,爹气死了,娘病了,没钱治病……” “现在呢?地分了吗?” “分了……”王小狗眼睛红了,“分了六亩,少帅给的。我娘……我娘能治病了。” 刘承宇点点头,走到下一个面前。这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 “你呢?” “报告长官,我叫孙大锤。我爹让日本人打死了,我去报仇,杀了两个鬼子,官府抓我,我就上山了。” “现在还想报仇吗?” “想!做梦都想!” 刘承宇走回队伍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都听见了。王小狗要活命,孙大锤要报仇。这都没错。但当兵,光为这个不够。当兵,是为了保护。” 他提高声音:“保护谁?保护你爹,你娘,你媳妇,你孩子!保护你们分到的地,保护你们刚有的家!日本人就在朝鲜,隨时可能打过来。他们来了,会干什么?会抢你们的地,杀你们的人,烧你们的房子!到那时,你们怎么办?还像以前那样,往山里一钻,当缩头乌龟?” 人群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 “少帅让我来教你们,不是教你们怎么当正规军——那是第二步。第一步,是教你们怎么当一支真正的游击队。怎么用你们最熟悉的方式,在山里,在林子里,在老百姓中间,跟日本人周旋,跟他们斗!” 这话说到了土匪们心坎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钻山沟、打游击,要是正规军那套列队衝锋,他们还真玩不转。 “现在,我教你们游击战的第一条准则。”刘承宇竖起一根手指,“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听著简单,做起来难。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拼——这些,就是我要教你们的。” 他招招手,一个教导队员搬来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著简易的地图。 “假设这里是石人坳,这里是进山的唯一通道。”刘承宇用木棍指著地图,“日本人一个中队,两百人,有轻重机枪,有迫击炮,从这边打过来。你们怎么办?” “打他狗日的!”有人喊。 “对,打!”更多人附和。 “怎么打?”刘承宇问,“衝出去硬拼?你们八百人,枪不到四百条,子弹人均不到三十发。日本人有机枪有炮,硬拼,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 “记住十六个字。”刘承宇一字一顿,“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他详细解释:敌人进攻,实力强,我们就退,不硬拼。敌人驻扎,我们就骚扰,晚上打冷枪,烧粮草,让他们睡不安稳。敌人疲劳了,鬆懈了,我们抓住机会打一下,打了就跑。敌人撤退,我们追著打,能咬下一块肉是一块。 “这不是怂,是聪明。”刘承宇说,“咱们人少,枪少,不能蛮干。得用脑子,用咱们熟悉的地形,用咱们灵活的特点。一句话——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想跟我决战,我偏不。我打你的运输队,打你的哨兵,打你的薄弱环节。让你有力使不出,有气没处撒。” 这话说得实在,土匪们听进去了。这跟他们以前劫道绑票的思路有点像——不跟硬茬子硬碰,专挑软柿子捏。 “但光会跑、会躲、会骚扰,不够。”刘承宇话锋一转,“游击队要生存,要发展,必须做两件事。第一,依靠老百姓。没有老百姓给你报信,给你带路,给你送粮,你在山里就是瞎子、聋子、饿死鬼。第二,建立根据地。得有块地盘,能休整,能练兵,能救治伤员,能储备物资。” 他看向老北风:“张支队长,石人坳这地方,易守难攻,但太小,养不了多少人。我们要在辽西山区,建立更大的根据地。这事,得您带头。” 老北风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当土匪这些年,为什么能坚持下来?就是因为有几个秘密据点,有老百姓暗中帮忙。 “现在,”刘承宇说,“开始训练。今天上午,练战术动作——怎么利用地形隱蔽,怎么交替掩护,怎么打冷枪。下午,练班组配合——三人一组,怎么分工,怎么协同。明天,练夜战。后天,练山地行军。” 训练开始了。教导队员分到各队,亲自示范。怎么匍匐前进,怎么利用岩石树木隱蔽,怎么设置诡雷,怎么用手势联络。土匪们起初不以为然——这些他们都会。但看著看著,脸色变了。 刘承宇教的,和他们野路子不一样。更系统,更科学,更有效。一个简单的利用地形,就分出十几个要点:视线死角,射击角度,撤退路线,备用位置……这些都是用血换来的经验。 “长官,”孙大锤忍不住问,“这些……您从哪学的?” 刘承宇看了他一眼:“少帅亲自编的教材。他在讲武堂开了游击战术课,我是第一期学员。这些,都是少帅总结古今中外游击战经验,结合东北实际,编出来的。” 土匪们面面相覷。那个年轻的少帅,还懂这个? 训练到第三天,矛盾爆发了。 十月二十二日,午后,射击训练场 刘承宇正在讲解步枪射击要领——三点一线,呼吸控制,击发时机。土匪们大多枪法不错,但都是凭感觉,没有系统训练。 “报告!”滚地雷赵二站出来,脸上满是不耐烦,“长官,这些咱们都会。能不能来点实在的?比如,怎么打日本人?” 刘承宇看著他:“你想学打日本人?” “当然!” “好。”刘承宇从枪架上拿起一支改造过的辽十三式步枪,“这是咱们兵工厂新改的枪,比標准型短两寸,轻一斤半。適合山地游击,携带方便。但你知道,这枪最大的改进是什么吗?” 赵二摇头。 “是这个人。”刘承宇指著枪上的一个简易瞄具——就是个带刻度的铁片,但做工精细,“这是象限仪,配合这个光学瞄具,能在三百米內精確射击。以前你们打枪,全凭感觉,远了就打不准。有了这个,只要会算,瞎子也能打中。” 他走到射击位置,装填,瞄准。四百米外的一个人形靶,只有巴掌大小。 砰! 枪响靶倒。正中红心。 人群一阵低呼。四百米,这个距离,他们十枪能中一枪就不错了。 “怎么做到的?”赵二眼睛亮了。 “计算。”刘承宇说,“风速,湿度,距离,子弹下坠。这些都要算。我现在教你们,你们愿不愿意学?” “愿意!”这次是齐声回答。 训练继续。但问题来了——这些土匪大多不识字,更別说算数。教他们计算弹道,像对牛弹琴。 “长官,”一个土匪苦著脸,“我从小没上过学,就会写自己名字。这加减乘除……” 刘承宇没生气。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些简单的图表——用图画表示距离,用线条表示风向,用数字表示刻度。 “不认字,就看图。”他说,“这是少帅让做的,专门给不认字的士兵用。看,这是五十米,这是一百米。风从这边吹,瞄具往这边偏一点。多练,练出手感。” 土匪们围上来,仔细看。图表简单直观,一看就懂。这法子,行。 训练到第五天,刘承宇开始教更深的东西。 十月二十四日,夜,营地篝火旁 八百人围坐成一个大圈。中间燃著篝火,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今晚不讲战术,讲道理。”刘承宇说,“讲游击队为什么能贏,为什么要贏。”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划了一条线:“这条线,这边是咱们,这边是日本人。咱们人少,枪少,训练差。日本人人多,枪好,训练好。硬拼,咱们输。那怎么贏?” 没人说话。 “靠这个。”刘承宇在“咱们”这边画了个大圈,把线包了进去,“靠老百姓。三千万东北老百姓,是咱们的靠山。他们给咱们报信,给咱们带路,给咱们送粮,给咱们藏身。日本人呢?” 他在“日本人”那边画了个小圈:“他们是外来者,人生地不熟。咱们在暗,他们在明。咱们熟悉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每一片林子。他们进了山,就是瞎子,聋子,瘸子。” “可老百姓凭啥帮咱们?”有人问。 “问得好。”刘承宇说,“凭咱们保护他们。凭咱们分地给他们,建学校给他们,建工厂让他们有活干。凭咱们打日本人,保护他们的地,他们的家,他们的亲人。这不是交易,是情分。你对他们好,他们才对你好。” 他顿了顿:“少帅搞土地改革,不是为了抢地主的田,是为了让种地的人有自己的地。地是自己的,才会拼命保护。工厂建起来,工人有活干,有饭吃,才会支持咱们。学校办起来,孩子有书读,有未来,老百姓才会跟著咱们走。” “这跟打仗有啥关係?”孙大锤问。 “关係大了。”刘承宇看著他,“你以前当土匪,老百姓怕你,躲你,恨你。为什么?因为你祸害他们。现在你是兵,是保护他们的兵。他们就不怕你,不躲你,不恨你。反而会帮你——给你报信,给你带路,给你送吃的。这一正一反,差多少?” 土匪们沉默了。他们想起以前,进村要粮,老百姓那恐惧的眼神。想起前几天训练时,附近村子有老人送来热粥,有孩子跑来好奇地看。 是不一样了。 “所以游击战的根本,不是战术,是人心。”刘承宇总结,“得人心者得天下。少帅做的所有事——分地,建厂,办学,整军——都是为了得人心。人心齐了,山能移,海能填。日本人再厉害,能在三千万人的汪洋大海里,永远站住脚?”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吹过山谷,带著深秋的寒意。但八百个人心里,都烧著一团火。 老北风坐在人群外,静静听著。这个刘承宇,不简单。不只会练兵,还会讲道理。而这些道理,他当了十年土匪,从来没想过。 “刘上尉,”他忽然开口,“少帅……还教了你们什么?” 刘承宇转身,敬礼:“报告支队长,少帅还教了我们游击战的战略思想。他说,抗战是持久战,不能指望一仗定胜负。咱们要用空间换时间,用时间换空间。在敌后开展游击战,不是为了打贏一仗两仗,是为了拖住敌人,消耗敌人,让敌人永远不得安寧。”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油印的,封面上写著《抗日游击战爭纲要》。 “这是少帅亲自编的。”刘承宇翻开,“里面讲得很清楚:咱们在战略上是防御,是持久,是在內线作战。但在每一个具体的战役战斗中,咱们要进攻,要速决,要打外线。用无数个小胜利,积成一个大胜利。用无数个局部优势,改变整体劣势。” 老北风接过册子,就著火光看。字跡工整,条理清晰。第一章:游击战的核心准则。第二章:十六字诀详解。第三章:根据地建设。第四章:群眾工作。第五章:与正规军配合……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著一行字:“战爭伟力之最深厚根源,存在於民眾之中。” 手指抚过那些字,老北风的手微微颤抖。 “刘上尉,”他抬头,眼中有著复杂的光,“替我谢谢少帅。这册子……比枪炮还重。” “我会转达。”刘承宇说。 篝火渐渐小了。土匪们陆续回营房休息。山谷重归寂静,只有哨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山风的呼啸。 刘承宇站在营地边,望著漆黑的群山。他知道,训练才刚开始。要把这群散漫惯了的土匪,练成一支纪律严明、战术过硬、思想坚定的游击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们上路了。 而在奉天,张瑾之刚刚批完最后一份文件。他走到地图前,看著石人坳的位置,手指轻轻点了点。 “老北风……”他喃喃自语,“別让我失望。” 窗外,秋雨又下起来了。 第34章 寒夜千机 一九三零年十月二十五日,夜,奉天大帅府 东北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戌时刚过,细密的雪粒子就敲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急切地叩问。张瑾之推开书房西窗,一股凛冽的寒风卷著雪沫扑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窗外,奉天城已是一片素白,屋顶、街道、树梢都蒙上了薄薄一层银白。远处兵工厂的烟囱依然冒著浓烟,在雪夜中格外醒目——那是夜班工人在赶工。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案上摊著三份文件,都等著他批阅决断。煤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跳动,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得忽明忽暗。 第一份是《东北工业学校筹建细则》,厚达四十七页。他翻到“校址选址”一章,眉头就皱了起来。政务委员会规划处建议的三个选址都在城南——地势平坦,交通便利,靠近铁路。但张瑾之用红笔在旁边批註:“不妥。一、距城太近,一旦战事起,易遭炮火。二、地势过低,春季融雪易涝。三、无险可守。” 他提笔在文件空白处写道:“重选。原则:一、距城十五至二十里,既便利又隱蔽。二、地势略高,有林木遮掩。三、近山,有可疏散之密道。四、校舍一律採用可拆卸装配式,以木材、轻钢为主,隨时可迁移。今冬土地封冻,可先平整场地,开春化冻即建。” 写到“可拆卸装配式”时,他笔尖顿了顿。这个概念太超前了,这个时代的中国建筑都是砖木结构,一砖一瓦垒起来就要用几十年。但时间不等人——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28天。到明年秋天,校舍必须建成,第一批学生必须入学。而一旦战事爆发,学校可能要隨时转移。 他继续翻到“师资薪俸”章节。政务委员会擬定的標准是:教授月薪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大洋,讲师八十至一百,助教四十至六十。这个標准不低——奉天城一个熟练技术工人月薪不过十五到二十大洋,普通教员三十到四十。但张瑾之知道,要请动那些顶尖学者,光靠钱不够,还得有事业,有平台。 他在“翁文灝”“丁文江”两个名字旁批註:“聘为特级教授,月薪三百大洋,配专车、秘书、独立研究室。可兼职,每年在奉授课不少於三个月。”在“杨毓斌”“刘仙洲”“梁思成”等本校教授名字旁批註:“月薪一百八十,配研究室。可带家眷,安排住房。” 又在页脚补充:“所有教职员薪俸,按季度预发,以银元或黄金支付,绝不拖欠。另设『杰出贡献奖』,年奖可达年薪之半。” 钱从哪来?他看了眼旁边的財政报表——这个月政务委员会帐面赤字又扩大了十二万大洋。但他没有犹豫。人才是根本,教育是未来,这笔钱必须花,哪怕从军费里挤,从自己的用度里省。 正要批阅第二份文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是谭海。 “少帅。”谭海推门进来,肩头还落著未化的雪沫。他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 “说。”张瑾之放下笔。 “三件事。”谭海打开文件夹,“第一,兵工厂生產月报。十月前二十五天,完成轻型迫击炮六十八门,空爆引信三千四百发,改造辽十三式步枪两千一百支,气冷式重机枪四十二挺。但问题有三:特种钢材库存只够支撑半个月,本溪钢厂那边说日本供应商突然提价三成,且要求现款交易;熟练钳工缺口四十人,新招的学徒上手太慢;电力供应不稳,上周停电两次,每次超过三小时,影响浇铸车间生產。” 张瑾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钢材问题,让採购处派人去天津、上海,找英商、美商谈。价钱可以高一点,但必须保证供应。告诉本溪钢厂,日本人的货,能拖就拖,拖到新货源到位。”他顿了顿,“另外,给何世礼发电报,让他在美国谈设备进口时,把特种钢材生產线列为优先项。咱们不能总靠买,得自己能產。” “是。”谭海记下,“钳工缺口,兵工厂培训学校已加紧培训,但至少需要三个月……” “等不了三个月。”张瑾之打断,“从皇姑屯工厂、奉天机器局抽调,再从讲武堂选拔一批有机械基础的学员,充实进去。告诉米春霖,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白天生產,晚上培训,两班倒。伙食標准提高,夜班加津贴。” “电力问题最棘手。”谭海翻到下一页,“电厂那边说,负荷已到极限。兵工厂、铁路机修厂、新建的农具厂都在用电,再加上民用……实在撑不住了。他们建议,兵工厂夜间生產减半。” “不行。”张瑾之斩钉截铁,“生產一刻不能停。你明天亲自去电厂,找陈先舟总工。告诉他两个方案:一、电厂紧急扩容,需要多少钱,我批。二、兵工厂自建小型发电机组,用柴油。你问他哪个快,就用哪个。钱不是问题,时间是大问题。” 谭海点头记下,翻开第二页:“第二件事,美国方面。夜梟收到旧金山站密电,十月十七日,何世礼一行在纽约与盖茨会面。何世礼拋出了石油情报,对方震动。盖茨已答应安排与摩根、洛克菲勒面谈。具体时间待定。” 张瑾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沉静下来:“电告何世礼:一、谈判底线不能破——技术必须转让,工程师必须派来,贷款必须无息或低息。二、提醒他,石油情报是我们的王牌,要分阶段出,不能一次亮完。三、注意安全,美国也不是净土,日本特务肯定也在活动。” “明白。”谭海继续,“第三件事,內奸侦查。夜梟对张景惠、臧式毅的监控有了新进展。”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照片,摊在书案上。照片很模糊,显然是远距离偷拍,但能辨认出人影。 “十月二十三日,张景惠秘密会见秦真次郎的特使松本,地点在浪速通一家日本料理店的后院。会谈四十七分钟。我们的人进不去,但据外围观察,张景惠离开时,手里提著一个皮箱,很沉。” “十月二十四日,臧式毅在省府办公室约见三人——財政厅副厅长、实业厅科长、警务处副处长。谈话內容不详,但夜鸦监听到臧式毅说了一句:『少帅的改革是大势,咱们得顺势而为。但步子太快,容易摔跤,该扶的时候要扶一把。』” 张瑾之盯著那些模糊的照片,目光在臧式毅的那张上停留了很久。这个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看似在维护改革,实则暗藏掣肘之意。 “继续监控。”他缓缓道,“特別是臧式毅接触的那三个人,背景要查清。另外,春日料亭宴会之后,那批和日本人吃过饭的官员,有什么动静?” “大多正常。”谭海翻著记录,“张学成闭门不出,张海鹏回洮辽驻地,熙洽返吉林。但邢士廉……”他顿了顿,“十月二十三日,邢士廉以『考察关內金融』为名,去了天津。夜梟天津站报告,他在天津秘密会见了日本正金银行的人。” “正金银行……”张瑾之冷笑,“日本人在华的经济触手。邢士廉这是给自己找后路啊。”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东北地图前。地图上,奉天的位置插著一面小红旗,周围则散布著许多蓝旗——代表各方势力,日本人,南京,內部反对派,现在又加上这些摇摆的官员。 “谭海,”他背对著谭海,声音有些低沉,“你说,我是不是逼得太急了?改革要触动利益,整军要得罪旧部,抗日要面对强敌……现在连自己人,都在三心二意。” 谭海沉默片刻,郑重道:“少帅,您做的,是不得不做的事。日本人在关外磨刀,南京在关內猜忌,东北內部一盘散沙。如果不改,不整,不备,明年此时,这奉天城头插的,可能就是太阳旗了。” 张瑾之转身,看著他。谭海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忠诚,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这个跟了他多年的副官,见证了他从紈絝到奋起的全部过程。 “是啊,不得不做。”张瑾之长嘆一声,走回书案,“但做,也要有做法。內奸要查,但要讲证据,不能搞冤狱。摇摆的人要爭取,不能全推到对面去。时间不等人,但步子也不能乱。” 他重新坐下,提笔疾书。写了三道手令。 第一道给夜梟:“对张景惠、邢士廉,加强监控,收集通敌实证。对臧式毅及接触官员,以观察为主,暂不行动。证据確凿后,报我定夺。” 第二道给警务处:“即日起,加强对浪速通日侨区、各外交机构、外资商行之巡查。凡中国官员无故出入者,记录在案,密报帅府。” 第三道是他亲笔信,给臧式毅。信很短:“式毅兄如晤:改革维艰,幸有兄等砥柱中流。近日闻兄联络同仁,共商稳健推行之策,此老成谋国之道也。望兄多提宝贵意见,瑾之必虚心以纳。惟望兄以东北三千万生灵为念,以抗敌御侮为要。风雨同舟,不离不弃。弟瑾之顿首。” 信写得含蓄,但绵里藏针。既肯定了臧式毅“联络同仁”的举动,又点明“以抗敌御侮为要”,最后那句“风雨同舟,不离不弃”,既是期许,也是警示。 “这封信,明早亲自送给臧式毅。”张瑾之將信用火漆封好,递给谭海,“不用多说什么,他看到就懂。” “是。”谭海接过信,迟疑了一下,“少帅,还有一事。工业学校的选址,规划处那边催问,要不要明天召集会议再议?” 张瑾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纷飞的大雪。雪越下越大了,地上已积了寸许厚。这样的天气,土地一夜之间就会封冻,一直冻到来年三月。 “不必再议了。”他转身,眼中有了决断,“就定在城东十五里,天柱山南麓。那里有片松林,地势高,背山面路,进退有据。你明天带人去勘测,画出详细地形图。校舍设计,我亲自和梁思成谈——全部用木材和轻型钢材,预製构件,开春组装,一个月內必须建成。教室、宿舍、实验室,全部按战时標准设计,必要时一天內可拆卸转移。” 谭海记下,忍不住问:“少帅,这么急……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张瑾之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千钧,“谭海,你知道咱们最缺的是什么吗?是时间。日本人不会等咱们准备好了再打过来,南京不会等咱们壮大了再承认,那些反对派不会等咱们成功了再服气。咱们只能抢,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建的建了,把该练的练了。” 他走回书案,摊开第三份文件——是北大营的训练月报。但他没有立刻看,而是望向窗外漆黑的雪夜。 “这个冬天,是咱们最后一个完整的冬天了。”他喃喃道,“明年这时候,东北大地,可能已是烽火连天。所以现在,每一刻都不能浪费。工厂要建,学校要办,兵要练,人才要招,內奸要查,外援要谈……千头万绪,但每一头,都关係到生死存亡。” 谭海肃立,深深鞠躬:“卑职明白。少帅保重身体,这些事,卑职一定办妥。” “去吧。”张瑾之摆摆手。 谭海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室內重归寂静,只有雪粒敲窗的沙沙声,和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张瑾之重新坐下,翻开北大营的训练月报。看著那些枯燥的数字——实弹射击消耗子弹数,战术演练次数,夜间拉练里程……他仿佛能看见,在这样的大雪夜里,北大营的操场上,士兵们还在摸爬滚打,练习夜战,练习雪地作战。 远处,兵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 更远处,石人坳的山谷里,老北风的队伍正在整训。 太平洋彼岸,何世礼正在谈判桌前,为东北爭取最后的机会。 而在这间书房里,他必须把这些散落的点,连成线,织成网,在暴风雪来临前,织成一张能护住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网。 他提笔,在训练月报上批註:“增加雪地作战、严寒生存训练。军需处確保冬装、防冻药品供应。”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 同一夜,奉天城东天柱山南麓 两匹马在雪中艰难前行。马上的两个人裹著厚厚的皮袍,眉毛、鬍鬚都结了白霜。走在前面的是谭海,后面跟著的是规划处的技术员小陈。 “谭副官,这地方……太偏了吧?”小陈喘著白气,四下张望。周围是一片黑压压的松林,雪落在树枝上,压得枝丫低垂。远处有狼嚎声传来,悽厉悠长。 “偏才安全。”谭海勒住马,取出怀表看了看——夜里十一点。他举起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夜中只能照出十几步远。“就这里了。地形我白天来看过,南面缓坡,可建校舍;北面靠山,有天然岩洞,可作仓库、防空洞;东面有条小河,开春化冻就有水;西面是进山的路,隱蔽,但能通行马车。” 小陈下马,从背囊里取出罗盘、皮尺、绘图板。风很大,雪沫直往脖领里钻,他冻得直哆嗦,但手很稳,开始测量、记录、绘图。 “谭副官,少帅真要在这种地方建学校?”他一边画一边问,“这荒山野岭的,教授们愿意来吗?学生们愿意来吗?” “不愿意也得愿意。”谭海举著灯给他照明,“小陈,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什么叫『篳路蓝缕,以启山林』。咱们现在,就是在做这件事。校舍是简陋,条件是艰苦,但教的是真本事,学的是救国术。这样的学校,比那些在城里养尊处优的学堂,强一百倍。” 小陈不说话了,只是埋头绘图。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山形、地势、水源、道路。偶尔有雪落在图纸上,他赶紧用袖子拂去。 一个时辰后,草图完成。谭海接过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了。回去后,你连夜绘出正式图,明天一早我要。记住,所有建筑——教室、宿舍、实验室、食堂——全部標註为『可拆卸装配式』。结构图单独出,要详细到每一根梁、每一块板怎么连接,怎么拆卸。” “明白。”小陈收起工具,翻身上马。回头又望了一眼这片雪夜中的山林,忽然说:“谭副官,你说……明年这时候,这学校,真能建起来吗?” “必须建起来。”谭海抖抖韁绳,马掉头往回走,“少帅说能,就一定能。” 两匹马,两个人,消失在茫茫雪夜中。风灯的光晕越来越小,最终被飞舞的雪花吞没。 而在他们身后的山林,在黑暗和风雪中沉默著,等待著春天的到来,等待著斧凿的声响,等待著琅琅的书声,等待著——一个民族在绝境中,用最后的气力,为自己锻造脊樑的时刻。 雪还在下。 这一夜,奉天城许多人都没睡。 兵工厂里,炉火通红,工人们在铸造新的炮管。 北大营里,士兵们在雪中练习夜袭战术。 大帅府书房里,灯光亮到天明。 而更远的太平洋上,一艘驶往美国的邮轮,正劈波斩浪,载著一个渺茫的希望,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离那个宿命般的夜晚,还有327天。 但至少在今夜,在这片冰封的黑土地上,有一些人醒著,在努力,在准备。 为了不让那场雪,变成燃烧的火。 为了不让那个夜,变成永久的暗。 第35章 资本圣殿 一九三零年十月二十一日,晨,纽约华尔道夫酒店 何世礼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他躺在酒店套房柔软的大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已经这样躺了將近一小时。五天,整整五天。自从十月十六日在摩根大厦见过盖茨之后,他们就被安置在这家酒店,每天除了在房间里整理资料、推演谈判策略,就是等待。等待那个能决定东北命运的回音。 窗外传来隱约的市声——送奶车的马蹄声,报童的叫卖声,远处港口的汽笛声。纽约醒了,这座巨大的、冰冷的、永不疲倦的城市,在深秋的晨光中开始新一天的运转。但对何世礼来说,这五天像是五个世纪。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套房的客厅里传来打字机的嗒嗒声,是李文秀在整理最后的资料。隔壁房间,王振鐸和周慕文应该也醒了——这五天,他们四个人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准备上。 敲门声响起,很轻。 “进来。” 门开了,是酒店侍者,手里端著银质托盘,上面放著早餐和当天的报纸。“先生,您的早餐和《纽约时报》。” “谢谢。”何世礼接过,侍者躬身退出。 他翻开报纸。头版头条触目惊心:“失业人数突破五百万,胡佛总统承诺新政见效需时”。旁边是股市行情——道琼指数又跌了三个点。再翻,是地方新闻,某某银行倒闭,某某工厂裁员,某某富豪自杀。只有社会版有些轻鬆內容——洛克菲勒中心主楼即將竣工的报导,配了张施工照片,那栋七十层的摩天大楼在照片中已见雏形,像一根刺向天空的灰色巨剑。 何世礼放下报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但能提神。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著哈德逊河的水汽和城市煤烟的味道。楼下,第五大街上已经开始有车流,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像一条沉默的河。行人都穿著深色大衣,步履匆匆,表情凝重。 这就是1930年的纽约。繁华依旧,但繁华之下,是正在蔓延的恐慌。银行在收缩,工厂在倒闭,工人在失业。而他们要见的,正是掌控这一切的巨头的代表。 客厅里的打字机声停了。李文秀走进来,手里拿著几页纸。 “何武官,这是昨晚整理完的对手资料摘要。”她把纸递过来,“按照您的要求,重点標註了摩根银行、標准石油当前最关心的问题,以及他们的主要竞爭对手情况。” 何世礼接过,就著晨光细看。纸上字跡工整,条理清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一、摩根银行(j.p. morgan & co.)现状: - 1929年股灾衝击持续,但1930年仍是华尔街龙头。 - 主营业务:企业/政府大额信贷、债券承销。 - 当前策略:收缩风险敞口,加强流动性,联合大行稳定市场。 - 核心困境:优质投资项目稀缺,资金沉淀,回报率下降。 - 主要对手:花旗银行(零售与消费信贷)、大通银行(洛克菲勒关联,商业银行业务)、库恩-洛布公司(犹太金融势力,债券承销)。 二、標准石油集团现状: - 新泽西標准(埃克森前身)、纽约標准(美孚前身)仍主导行业。 - 1930年行业困境:需求下滑,油价低迷(1-2美元/桶)。 - 应对策略:限產,整合下游,收购小型炼油厂,巩固份额。 - 核心需求:新的高利润原油来源,打破现有產能过剩困局。 - 主要对手:海湾石油(梅隆家族,营销创新)、德士古(低价策略)、壳牌石油(全球资源)。 三、关键突破口分析: 1. 摩根银行需要新的高回报投资渠道,东北工业化可提供长期稳定收益。 2. 標准石油需要新的优质油田打破行业僵局,中东情报正中下怀。 3. 双方均有强大对手紧逼,合作可形成战略协同。 何世礼看完,轻轻舒了口气。李文秀整理得很到位,把散乱的信息提炼成了清晰的脉络。这五天他们没有白等——除了等待,他们把所有能搜集到的关於摩根、洛克菲勒、以及美国金融石油行业的资料,都翻了个遍。从《华尔街日报》的財经报导,到大学图书馆的行业年鑑,甚至通过伊雅格的关係,搞到了一些內部流传的分析报告。 “李小姐辛苦了。”何世礼说,“去叫王教授和周先生过来,我们开个短会。” 十分钟后,四个人聚在客厅。茶几上摊著资料、地图、图表,像个战地指挥所。 “刚收到的消息。”何世礼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盖茨先生的秘书半小时前来电话,老洛克菲勒先生和小摩根先生,同意在三天后,十月二十四日下午两点,在洛克菲勒中心会见我们。”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压抑的欢呼。王振鐸的手在颤抖,周慕文握紧了拳头,李文秀眼睛亮了。 “终於……”周慕文长出一口气。 “別高兴太早。”何世礼冷静地说,“同意见面,不等於同意合作。这三天,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能有任何疏漏。” 他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幅纽约地图,是昨天让酒店准备的。他手指点在曼哈顿中城:“洛克菲勒中心,第五大道到第七大道,四十八街到五十一街,占地二十二英亩。现在还在建设中,但主楼——rca大厦,已经基本完工。七十层,八百五十英尺高,建成后將是纽约第二高楼。” 他转身,看著三人:“老洛克菲勒把会见地点定在这里,意味深长。这栋大楼,是洛克菲勒家族新的权力象徵,也是向世界展示美国资本力量的宣言。我们在那里,是客人,也是……闯入者。” “何武官,”王振鐸推了推眼镜,“您觉得,他们会问什么问题?” “三个层面。”何世礼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商业层面。投资的回报率,风险控制,合作模式。这是周先生负责的,財务模型必须无懈可击。” 周慕文点头:“我准备了三种合作方案——全资、合资、技术入股。每种方案的回报率、回收期、风险係数都算清楚了。另外,我还准备了对比数据——同样规模的投资,在美国本土、在南美、在亚洲其他地区的预期回报。东北的优势,必须用数字说话。” “第二,技术层面。”何世礼继续,“石油情报的真实性,地质数据的可靠性。这是王教授负责的。对方一定会带自己的地质专家,问题会非常专业,非常刁钻。” 王振鐸深吸一口气:“我整理了原始勘探报告的所有关键数据,准备了七种不同的呈现方式——从给外行人看的示意图,到给专家看的专业图表。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些『鉤子』——故意留几个看起来矛盾的数据点,等对方质疑时,再拋出更深层的证据。这样既能测试对方的专业水平,也能增加我们情报的可信度。” “第三,”何世礼顿了顿,“也是最难的——战略层面。他们不只要看这笔生意赚不赚钱,还要看这笔生意,对他们整个財团的长远战略,有什么价值。对我们来说,是救国救民;对他们来说,是商业版图,是地缘博弈,是对手压制。”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对手资料摘要:“看这里。摩根银行的对手,花旗、大通、库恩-洛布,都在抢市场份额。標准石油的对手,海湾、德士古、壳牌,都在抢油田资源。如果摩根和標准石油联手投资东北,会形成什么效应?” 周慕文眼睛一亮:“会形成一个闭环——摩根提供资金,標准石油提供技术,共同开发东北的工业和资源。这不仅能带来直接利润,还能在远东建立一个战略支点,压制其他財团的扩张空间。” “对。”何世礼点头,“这就是我们要强调的——不是一单生意,是一个战略联盟。东北,可以成为摩根和洛克菲勒在远东的共同基地。进,可以辐射整个华夏联邦市场;退,可以牵制日本、苏联在亚洲的扩张。这个价值,远远超过几千万美元的短期回报。” 李文秀轻声说:“但这也意味著,我们要让渡更多主权……” “不是让渡,是交换。”何世礼看著她,目光如炬,“李小姐,你读过《孟子》吗?里面有一句:『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我们现在,就是舍鱼而取熊掌。要技术,要资金,要时间,就得付出代价。但只要这个代价,能换来东北强大,能换来三千万人有活路,能换来这个国家不亡国灭种——就值得。” 房间里沉默下来。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悠扬,沉重,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好了,”何世礼拍拍手,“还有三天。现在,分头准备。周先生,財务模型再覆核三遍,特別是匯率风险、政治风险的部分,要有应对方案。王教授,地质数据做最后校准,不能有任何矛盾。李小姐,所有文件做最后校对,特別是英文翻译,必须精准。” “是!”三人齐声。 “另外,”何世礼补充,“从今天起,我们不出酒店。伊雅格会负责我们的饮食和安全。我得到消息,日本驻纽约领事馆这几天活动频繁,很可能在盯我们。小心为上。” 十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三日,紧张准备 两天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飞逝。 何世礼几乎没怎么睡。他反覆推演谈判的每一个细节——对方可能问的问题,可能的反应,可能的陷阱。他在纸上列了上百个问题,然后一个一个想答案。有些问题涉及东北內部情况,他必须小心措辞,既不能暴露弱点,也不能显得隱瞒。 周慕文泡在数字里。財务模型的每一个假设,他都用三种不同方法验证。他还准备了大量的对比数据——將东北的投资环境,与印度、东南亚、拉美等地区对比。结论是:东北虽然政治风险较高,但资源稟赋、市场潜力、政府执行力,都明显优於其他地区。 王振鐸在和技术细节较劲。他把那份日文勘探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每一个数据点都反覆核对。他还手绘了十几张地质剖面图,从不同角度展示油田的构造特徵。用他的话说:“要让那些美国专家一看就明白,这是真的,而且是个大宝贝。” 李文秀则成了最忙的人。她要整理所有文件,翻译所有资料,还要准备谈判时的即时口译。她找了伊雅格帮忙,请了两位在哥伦比亚大学任教的中国学者做顾问,確保每一个专业术语的翻译都准確无误。 十月二十三日晚,所有准备就绪。 四个人聚在何世礼的套房里,做最后一次推演。房间里拉著厚厚的窗帘,桌上摊著最终版的谈判文件——三大本,每本都有两寸厚。 “明天下午两点。”何世礼看著怀表,“从现在算起,还有十七个小时。现在,我模擬老洛克菲勒,你们模擬小摩根和他们的幕僚,我们过一遍。” 推演进行了三个小时。从见面寒暄,到陈述提案,到问答攻防,到最终摊牌。每一个环节都反覆演练,每一个可能的突发情况都预设应对方案。 结束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都去休息吧。”何世礼声音有些沙哑,“养精蓄锐。明天……是场硬仗。” 三人离开后,何世礼独自站在窗前。夜色中的纽约,万家灯火。远处,洛克菲勒中心的工地还亮著灯,那栋未完工的摩天大楼在黑暗中矗立,像一头即將甦醒的巨兽。 他想起了离开奉天前,张瑾之在书房里跟他说的话:“世礼,你这次去,是借兵,是借力,更是借势。借成了,东北有救。借不成……” 张瑾之没有说下去,但何世礼懂。借不成,东北就真的只能靠那三十万军队,去硬扛日本的飞机大炮了。而那几乎……是必败之局。 他握紧了拳头。不能败。无论如何,不能败。 十月二十四日,午一时三十分,第五大道 两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驶出华尔道夫酒店,融入第五大道的车流。何世礼坐在第一辆车后座,身旁是周慕文。第二辆车里,是王振鐸、李文秀和伊雅格。伊雅格今天也换了最正式的礼服,作为引荐人和中间人,他必须到场。 车开得很慢。深秋的纽约,天空是一种沉鬱的铅灰色,像要下雨,又迟迟不下。街道两旁的建筑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气派的百货公司,豪华的酒店,精致的画廊。行人的衣著依然体面,但何世礼注意到,许多人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经济危机的阴影,已经渗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毛孔。 “紧张吗?”周慕文轻声问。 “有点。”何世礼如实说,“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走向一个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地方,而那些人,甚至不知道我们在为他们拼命。” 车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何世礼呼吸一滯。 洛克菲勒中心。 儘管在报纸上看过照片,儘管听伊雅格描述过,但亲眼所见,完全是另一种震撼。二十二英亩的土地上,十几栋建筑拔地而起,风格统一,气势恢宏。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中心那栋摩天大楼——rca大厦。七十层,八百五十英尺,灰白色花岗岩外墙,哥德式的装饰线条,顶部正在安装巨大的霓虹灯牌。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著整座城市。 车在大楼正门停下。门童上前开门,动作恭敬但面无表情。何世礼下车,抬头望去。大楼入口是三层楼高的拱门,门楣上雕刻著复杂的浮雕——代表工业、商业、艺术的象徵图案。透过玻璃旋转门,能看见里面宽敞的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挑高的天花板上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灯。 “何先生,这边请。”伊雅格引路。 走进大厅的瞬间,何世礼有种错觉——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外面的经济萧条、失业恐慌、民生艰难,在这里完全不存在。大厅里人来人往,个个衣著光鲜,步履从容。空气里瀰漫著雪茄、香水、还有新装修材料的混合气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地球仪雕塑——青铜铸造,各国大陆浮雕精美,在灯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 “这是洛克菲勒先生的收藏。”伊雅格低声说,“他喜欢说,他的生意,覆盖了这个地球仪的每一个角落。” 何世礼没有说话。他跟著伊雅格走向电梯间。电梯是黄铜的,门童穿著红色制服,戴著白手套。电梯上升时,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只有仪錶盘上跳动的楼层数字,提醒著他们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爬升。 五十八楼。电梯门无声滑开。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深红色地毯,两侧墙上掛著油画。画的內容很统一——油田,钻井平台,炼油厂,油轮。每一幅都標註著地点和年代:德克萨斯,1901;委內瑞拉,1922;伊朗,1908…… 走廊尽头,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门前站著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保鏢。见到他们,其中一个上前一步。 “请问是?” “何世礼先生一行,与洛克菲勒先生、摩根先生有约。”伊雅格递上名片。 保鏢接过,看了看,推开一扇门,朝里面说了句什么。片刻,门完全打开。 “请进。” 何世礼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关上。 同一时刻,五十八楼,洛克菲勒办公室 房间大得惊人。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纽约全景——哈德逊河像一条银带,中央公园像一块墨绿的翡翠,更远处,自由女神像在港湾中依稀可见。房间另一头,是巨大的大理石壁炉,炉火正旺,木柴噼啪作响。 壁炉前,摆著三张高背皮椅。两张坐著人,一张空著。 坐著的人,一位是老人,很老,至少九十岁。瘦,但坐得笔直,穿著老式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浆得硬挺,领结一丝不苟。他头髮全白,梳得整齐,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依然锐利得像鹰。老约翰·d·洛克菲勒。 另一位五十多岁,同样穿著深色西装,但款式新些。圆脸,戴著金丝眼镜,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慢慢摇晃著。j.p.摩根二世,华尔街人称“小摩根”。 两人中间的空椅上,坐著弗雷德里克·盖茨。他今天没坐轮椅,而是换了一把特製的高背椅,腿上依然盖著毛毯。 房间里还有三个人,站在窗边。一个瘦高,是戴维森,摩根银行的副总裁。一个圆脸,是斯特里克兰,標准石油的特別顾问。还有一个陌生面孔,六十来岁,花白头髮,戴著厚眼镜,手里拿著笔记本和铅笔——应该是地质专家。 何世礼一行人走进来时,房间里的谈话声停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那种目光,何世礼很熟悉——是审视,是评估,是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商品,或者……一个標本。 “洛克菲勒先生,摩根先生,盖茨先生。”伊雅格上前一步,深深鞠躬,“这位是何世礼先生,来自中国东北。这位是周慕文先生,金融顾问。这位是王振鐸教授,地质专家。这位是李文秀小姐,翻译。” 何世礼上前,不卑不亢地鞠躬:“很荣幸见到各位。” 老洛克菲勒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小摩根放下酒杯,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何世礼身上。 “何先生,”他开口,声音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盖茨先生告诉我们,你带来了一份……很有趣的提议。坐吧,我们听听。” 僕人搬来四把椅子,放在壁炉对面。何世礼四人坐下,伊雅格退到一旁。 壁炉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窗外,纽约的天空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垮这座城市。 何世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谈判,开始了。 而这场谈判的结果,將决定太多人的命运。 第36章 棋盘对弈 一九三零年十月二十四日,午二时十五分,纽约洛克菲勒中心五十八楼 壁炉里的木柴爆开一个火星,噼啪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何世礼坐在高背椅里,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有些潮,但表情很稳。他能感觉到六道目光——老洛克菲勒的审视,小摩根的傲慢,盖茨的复杂,戴维森的怀疑,斯特里克兰的审视,还有那个陌生地质专家的挑剔——全部落在他身上,像六把解剖刀,要把他一层层剖开。 窗外,纽约的天空更阴沉了,云层低垂,远处传来隱约的雷声。要下暴雨了。 “何先生,”开口的是小摩根。他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威士忌酒杯不再摇晃,而是稳稳地搁在膝盖上,“盖茨先生告诉我们,你代表东北的张……少帅,来谈合作。合作的內容很有趣——用美国的技术、设备、资金,去开发一个我们从未听说过的油田,同时投资东北的工业化。而你们能给我们的回报,是一个三千万人的市场,以及……合作开发油田的优先权。”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很诱人。但请原谅我的直接——在华尔街,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拿著各种『诱人』的计划来找我。非洲的金矿,南美的油田,亚洲的种植园。每个人都说自己的项目独一无二,都说回报丰厚。而结果呢?”他摊摊手,“十有八九是骗局,或者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周慕文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王振鐸的呼吸急促了些,李文秀的脸色有些发白。只有何世礼,依然平静。 “摩根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理解您的谨慎。但东北,不是非洲,不是南美,更不是幻想。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有三千万真实存在的人,有丰富的资源,有正在建设的工业基础,更重要的是——有一个愿意改革、愿意开放、愿意合作的政府。” 他从李文秀手里接过文件夹,打开,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东北政务委员会通过的《振兴实业十条》全文,以及实施细则。里面明確规定,外国资本在东北投资,享受税收减免、土地优惠、利润匯出便利。这是法律保障,不是口头承诺。” 文件被僕人接过,递给小摩根。小摩根扫了一眼,隨手递给旁边的戴维森。戴维森仔细看了几行,抬头:“何先生,法律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华夏联邦……政治变动频繁。今天张少帅在,法律是这样。明天换了人呢?”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长期合作,不是短期投机。”何世礼迎著他的目光,“少帅的改革,不是为了个人权力,是为了东北的长远发展。土地改革让农民有了地,工厂建设让工人有了工作,学校开办让孩子有了未来。这些政策,受益的是三千万百姓。百姓支持的政策,不会轻易改变。” “很动听的说辞。”一直沉默的老洛克菲勒终於开口。他的声音很苍老,很慢,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我在这个行业七十年,见过太多改革,太多承诺。但资本不相信承诺,只相信利益。你刚才说,东北有三千万人的市场。那么请问,这三千人,人均年收入是多少?能买得起美国机器的有多少?能消费得起石油產品的有多少?”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何世礼早有准备,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东北主要城市——奉天、哈尔滨、长春、大连——的居民收入调查。以奉天为例,產业工人月均收入十五到二十美元,技术工人二十五到三十,教师、职员二十到二十五。这个收入水平,確实不高。但——” 他话锋一转:“但正在快速增长。土地改革后,农民收入预计翻番;新建工厂,工人收入將提高三成以上。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从零到一的市场。三千人,现在可能只有十分之一能消费工业品。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当我们的工厂建起来,当我们的学校培养出技术工人,当整个社会进入工业化轨道——这个市场的潜力,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他看向斯特里克兰:“斯特里克兰先生,您是石油行业的专家。您应该知道,一个正在工业化的社会,对石油產品的需求会呈现什么增长曲线。现在东北一年消耗多少汽油?不到十万吨。但如果我们的卡车厂、拖拉机厂、发电厂建起来,这个数字会是五十万吨,一百万吨。而这些工厂需要的设备,可以从美国买。工厂生產的產品,可以卖给东北百姓。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美国出技术设备,东北出市场劳动力,利润双方共享。” 斯特里克兰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中闪过思索的光。 “很美好的蓝图。”小摩根放下酒杯,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但何先生,你忽略了一个问题——时间。你说的这些,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而资本,是有时间成本的。更重要的是,你给我们的『回报』,是建立在一系列假设上的——假设改革成功,假设市场形成,假设政治稳定。而我们要承担的风险,却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的投入,真材实料的设备,货真价实的技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嘲讽:“至於你说的那个油田……何先生,让我们直白点。你说在中东,有超过十亿桶储量的油田。好,我姑且相信。但中东是英国人的地盘,是法国人的势力范围。你们华夏人,凭什么在那里有油田?又凭什么,能和我们合作开发?”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质疑了。房间里的空气凝滯了。老洛克菲勒依然面无表情,但目光更锐利了。盖茨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戴维森和斯特里克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世礼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之前的铺垫,之前的陈述,都是为了这一刻——摊牌的时刻。 “摩根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冷硬,“您说得对,让我们直白点。您刚才的问题,可以归结为三点:第一,油田情报的真实性;第二,我们凭什么;第三,你们凭什么要合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阴沉的天色。雷声更近了,天空开始飘起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细长的水痕。 “关於第一点,油田的真实性。”他转身,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地质专家,“这位先生,应该是您请来的专家。王教授手里的勘探报告,您可以隨便看,隨便问。但我可以提前告诉您——这份报告来自日本满铁调查部,是他们三年前在中东某地打的探井数据。他们打到了三百米,见到了油砂,但因为技术限制和战略误判,认为没有商业价值,放弃了。而我们的分析显示,主要油层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米。这个判断,王教授可以用他三十年的地质生涯担保。” 王振鐸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厚厚的报告,走到地质专家面前,双手递上。专家接过,翻开,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他抬头看向斯特里克兰,点了点头。 斯特里克兰眼中闪过狂喜,但很快压了下去。 “好,就算油田是真的。”小摩根依然咄咄逼人,“那第二点,你们凭什么?那是中东,不是华夏。你们没有军队,没有殖民地,凭什么在那里开发油田?” “凭情报。”何世礼直视他,“凭我们知道具体位置,凭我们知道地质构造,凭我们知道日本人为什么失败。而你们,”他顿了顿,“你们有技术,有资金,有国际影响力。但你们缺什么?缺一个进入中东的切入点。英国人不会让美国石油公司轻易进去,法国人也不会。但如果这个油田的发现者是我们,如果合作方是我们——一个名义上中立、实际上亲美的华夏联邦地方政府——那么英国人、法国人,就没有理由阻拦。这是国际政治的规则,摩根先生,您比我懂。” 小摩根沉默了。他当然懂。標准石油一直想进入中东,但一直被英国石油、英荷壳牌挡在外面。如果真如何世礼所说,这確实是个突破口。 “那么第三点,”老洛克菲勒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依然苍老,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凭什么要和你们合作?就凭这份情报?就凭那个三千万人的市场?何先生,你要的东西太多了——五千万美元的低息贷款,全套的工业设备,技术转让,工程师派遣……而你能给我们的,除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油田,就是一个可能存在的市场。这买卖,不划算。” 他抬起苍老的手,指著何世礼:“年轻人,我在商海浮沉七十年,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聪明,有野心,但太贪。你想用一份情报,换整个美国的工业体系。这胃口,太大了。” 压力如山般压来。何世礼感觉后背的衬衫湿了。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奇特的轻鬆。 “洛克菲勒先生,您说得对,我確实贪。”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但我的贪,是有底气的贪。您说我给的不够,好,那我说说,我能给您更多的东西。” 他看向小摩根:“摩根先生,您刚才说,资本有时间成本,有风险。那我请问,您现在手里握著大把的现金,能找到多少安全的、高回报的投资项目?股市还在跌,银行在倒闭,工厂在关门。您的资金,躺在金库里,每过一天,就在贬值。而东北,虽然风险高,但回报也高。更重要的是——” 他从周慕文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这是一周前《华尔街日报》的报导,花旗银行刚刚拿下了阿根廷政府的铁路债券承销业务,金额两千万美元。这是您上个月丟掉的单子。还有大通银行,他们正在和泛美航空谈一笔三千万的贷款,用於开闢南美航线。而库恩-洛布,刚刚帮德国政府发行了五千万马克的国债。”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摩根先生,您的对手,正在行动。他们在抢市场,抢客户,抢未来。而您,还在观望。观望没有错,但观望太久,会错失时机。” 他又看向斯特里克兰:“斯特里克兰先生,標准石油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油价跌到一美元,產能过剩,下游需求萎缩。您的对手,海湾石油在搞免费地图营销,德士古在打价格战,壳牌在高端市场步步紧逼。您需要新的增长点,需要打破僵局。而中东的油田,就是那个破局点。但光有油田不够,您还需要市场——一个能消化您未来產能的市场。东北,就是那个市场。” 他最后看向老洛克菲勒,声音放低,但更重:“洛克菲勒先生,您今年九十一岁了。您建立的石油帝国,覆盖全球。但您有没有想过,这个帝国的未来在哪里?是在美洲,和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內耗?还是去亚洲,去开拓一个全新的、巨大的、正在甦醒的市场?您建立標准石油,不就是为了把石油带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吗?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您面前——不是卖几桶油,是建立一个体系,一个从油田到炼厂,到运输,到销售,到最终消费的完整体系。这个机会,可能这辈子,只有这一次。”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老洛克菲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睡著了。小摩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神变幻不定。斯特里克兰盯著那份地质报告,呼吸急促。 盖茨嘆了口气,轻声说:“约翰,j.p.,这个年轻人……说得在理。” “在理?”小摩根忽然笑了,笑容很冷,“盖茨,你也被他说动了?是,他说得都对。对手在行动,市场在变化,我们需要新机会。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何世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但这不代表,我们要接受你的条件。五千万美元贷款,还要低息?全套工业设备,还要技术转让?年轻人,你太贪了。贪到……让我们觉得,你在把我们当傻子。” 他转身,对老洛克菲勒说:“洛克菲勒先生,我觉得这笔交易,不值得谈。一份模糊的情报,一个虚无的市场,就想换这么多东西?华尔街没有这样的规矩。” 老洛克菲勒缓缓睁开眼睛,看著何世礼,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摇头:“何先生,你很有胆识,也很有口才。但j.p.说得对,你的要价,太高了。这份情报,我们可以买。你开个价,我们付钱。但合作……就算了。” 谈判,破裂了。 压力瞬间达到顶点。周慕文脸色发白,王振鐸的手在颤抖,李文秀紧紧咬住嘴唇。只有何世礼,依然平静。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既然两位觉得不值,那就不打扰了。盖茨先生,谢谢您的引荐。我们告辞。” 他转身,对周慕文三人点点头:“我们走。” 四人起身,向门口走去。步伐从容,没有丝毫慌乱。 “等等。”小摩根忽然开口。 何世礼停步,转身。 “那份情报,”小摩根盯著他,“你准备卖给谁?海湾?德士古?还是壳牌?” 何世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小摩根很不舒服的东西:“摩根先生,您觉得,我来纽约五天,只在等您一家的回覆吗?” 他顿了顿,轻声说:“昨天下午,海湾石油的梅隆先生,派秘书来酒店,想约我见面。壳牌石油的北美总裁,也递了话。哦,对了,花旗银行的副总裁,也通过中间人表达了兴趣。他们都说,对远东的市场,对新的油田,很感兴趣。” 他看著小摩根瞬间变色的脸,又看看老洛克菲勒深不见底的眼睛,最后说:“两位,生意不成仁义在。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告辞。” 他转身,拉开橡木门,走了出去。周慕文、王振鐸、李文秀紧隨其后。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房间里凝固的空气。 走廊很长,很安静。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没。直到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周慕文才长出一口气,后背靠在厢壁上,额头全是汗。 “何……何武官,我们……” “我们做得很好。”何世礼看著电梯楼层数字跳动,声音平静,“谈判破裂,是预料之中的。他们太傲慢,太自大,觉得吃定了我们。那就让他们看看,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们两家。” “可是,”王振鐸担忧地说,“如果他们真的不合作……” “他们会合作的。”何世礼说,语气篤定,“最迟明天,盖茨就会联繫我们。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海湾、壳牌、花旗……这些都是真的,但也是筹码。他们要权衡,是和我们合作,掌握主动权;还是等我们和他们的对手合作,然后被动挨打。” 电梯降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暴雨如注。 伊雅格匆匆迎上来,脸色紧张:“何先生,谈得怎么样?” “破裂了。”何世礼说,“准备车,回酒店。另外,联繫海湾石油的秘书,就说我们明早有空。” 伊雅格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是!” 车驶出洛克菲勒中心,融入第五大道的车流。雨刷疯狂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纽约在暴雨中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染的油画。 何世礼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刚才的镇定,是装的。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但他知道,他必须镇定,必须从容。在那些资本巨头面前,一丝软弱,就会万劫不復。 “何武官,”李文秀轻声说,“您刚才说,海湾石油他们……” “是真的。”何世礼睁开眼睛,“伊雅格联繫的。他知道摩根和洛克菲勒的傲慢,所以提前铺了后路。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敢那么硬气。” 他望向窗外,暴雨中的纽约,那些摩天大楼在雨幕中若隱若现,像一座座巨大的墓碑。 “资本的世界,没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他喃喃自语,“摩根和洛克菲勒觉得吃定了我们,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棋盘上的棋子,谁才是下棋的人。” 车在暴雨中前行。远处,洛克菲勒中心那栋未完工的摩天大楼,在雷雨交加的天空下沉默矗立,像一个巨大的问號。 而在五十八楼的那个房间里,谈判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刻,洛克菲勒中心五十八楼 橡木门关上后,房间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刚才说,”小摩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海湾石油,壳牌,花旗银行……” “是在虚张声势吧?”戴维森说。 “不。”斯特里克兰摇头,他指著手里那份地质报告,“这份情报,是真的。价值连城。如果真被海湾或者壳牌拿到,他们在中东就有了和我们抗衡的资本。更重要的是,”他看向老洛克菲勒,“如果东北的市场,真的如他所说,正在快速成长,而我们错过……等海湾或者壳牌进去,建立完整的產业链,到时候我们再想进去,就难了。” 老洛克菲勒依然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盖茨,”他终於开口,“这个年轻人,你怎么看?” 盖茨苦笑:“约翰,我第一次见他就说过,这个年轻人不一般。他懂我们的游戏规则,懂我们的弱点,更懂……怎么戳我们的痛处。刚才他那番话,句句打在要害上。我们的对手在行动,我们需要新机会,这些我们都知道。但他点破了,就逼得我们必须面对。” “他在赌。”小摩根咬牙,“赌我们不敢让情报落到对手手里,赌我们不敢错过东北的市场。” “他赌贏了。”老洛克菲勒睁开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鹰隼般的锐利,“j.p.,你犯了一个错误——用对待乞討者的態度,对待一个拿著筹码的谈判者。他確实贪,但他有贪的资本。而我们,”他顿了顿,“我们太傲慢了,以为可以隨便拿捏他。结果呢?他转身就走,连价都不还。” 他看向斯特里克兰:“那份报告,价值多少?” “如果油田是真的,”斯特里克兰深吸一口气,“至少值五亿美元。不,是五十亿。那可能是一个新的东德克萨斯,一个新的委內瑞拉。” “那东北的市场呢?” “如果真如他所说,”戴维森接话,“未来十年的成长空间,可能超过南美整个市场。关键是,那里现在是一片空白,我们进去,就是规则制定者。” 老洛克菲勒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盖茨,联繫他。明天,重新谈。这次,我们认真谈。” “是。”盖茨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他知道,刚才那场破裂的谈判,其实才是真正的开始。那个华夏年轻人,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这些资本巨头——这个世界,变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雷声滚滚,电光撕裂天空。 而在暴雨中的纽约,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正驶向华尔道夫酒店。 车上,何世礼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一局,他贏了。 但真正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第37章 再会巨头 一九三零年十月二十五日,晨八时,纽约华尔道夫酒店 电话铃声在套房客厅响起时,何世礼正在看当天的《华尔街日报》。头版標题触目惊心:“道指再跌4.2%,银行业流动性危机隱现”。配图是纽交所交易大厅,经纪人们面色惨白,手里攥著成团的电报纸。他放下报纸,示意李文秀接电话。 “您好,何先生房间。”李文秀用英语说,声音平稳。片刻,她捂住话筒,转向何世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是盖茨先生的秘书。说盖茨先生希望今天上午能见您,有要事相商。” 何世礼看了看怀表——八点零五分。他接过话筒:“我是何世礼。”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专业:“何先生,盖茨先生希望您今天上午能来洛克菲勒中心一趟,有些细节需要再商议。您看十点方便吗?” “很抱歉。”何世礼声音温和但坚定,“今天上午十点,我和海湾石油的梅隆先生有约。下午两点,要和花旗银行的里德先生见面。明天……明天上午倒是可以,如果盖茨先生方便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能听见秘书压低声音在和旁边的人说什么。然后盖茨的声音直接传了过来,有些沙哑:“何先生,是我。洛克菲勒先生和摩根先生,希望今天能和你再谈谈。时间可以调整,下午三点,或者晚上,都可以。” 何世礼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晨光中的纽约。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街道上,报童挥舞著报纸,头条的黑色大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盖茨先生,”他缓缓道,“我很尊重洛克菲勒先生和摩根先生。但商业有商业的规矩——先来后到。海湾石油的约是三天前定的,花旗银行是昨天確认的。我如果爽约,是对梅隆先生和里德先生的不尊重。您说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大约十秒。然后盖茨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无奈:“我明白了。那明天上午十点,洛克菲勒中心,可以吗?” “可以。”何世礼说,“不过明天上午我只能抽出两小时。十点到十二点,之后我和壳牌石油的范·德·维恩先生有午餐会。” “……明白了。那就十点,不见不散。” 电话掛断。客厅里安静下来。周慕文放下手里的財务报告,王振鐸从地质图上抬起头,李文秀轻轻舒了口气。 “他们急了。”周慕文说。 “不是急,是开始认真了。”何世礼走回沙发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昨天我们转身就走,今天主动来电,说明他们內部重新评估了。但还不够,还要再加把火。” “可我们真要和海湾石油、花旗银行谈?”王振鐸问。 “谈,当然要谈。”何世礼放下咖啡杯,“但不是真要合作,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谈。伊雅格联繫的这三家,都是摩根和洛克菲勒的直接竞爭对手。海湾石油对標准石油,花旗银行对摩根银行,壳牌对標准石油的海外业务——每一家都打在痛点上。”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准备一下,九点半出发。上午见梅隆,下午见里德。记住,我们不是去求合作,是去展示价值。话不说满,留有余地,但要让他们看到足够多的诱惑。” 上午十时,曼哈顿中城,海湾石油纽约总部 海湾石油的总部不像洛克菲勒中心那样张扬,是一栋十五层的褐色砂石建筑,沉稳,內敛。但內部的奢华毫不逊色——大理石大厅,水晶吊灯,墙上掛著描绘油田、炼厂、油轮的巨幅油画。何世礼注意到,这些画的风格更现代,色彩更鲜明,和洛克菲勒办公室那些古典油画形成鲜明对比。 梅隆先生的办公室在顶层。威廉·拉里默·梅隆,海湾石油的创始人之一,梅隆家族的第三代。他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穿著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笑容可掬,像个和善的商人。但何世礼知道,这个人是美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的代表,手里掌控的財富和权力,不逊於洛克菲勒。 “何先生,欢迎。”梅隆握手很有力,笑容真诚,“伊雅格跟我说了很多关於你的事。他说你带来了一份……能改变游戏规则的情报。” “梅隆先生过奖了。”何世礼在对面坐下,周慕文、王振鐸坐在两侧,李文秀坐在稍后做记录,“只是一些可能对贵公司有价值的信息。” “可能?”梅隆笑了,示意秘书上茶,“何先生,在石油行业,『可能』这个词值千金。说说看,什么信息?” 何世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王振鐸。王振鐸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不是完整的地质报告,是一份三页的摘要,上面有一些关键数据,但没有具体位置。 “这是一份中东某地的初步勘探数据。”王振鐸將文件推过去,“打井深度三百米,见到油砂,但日方认为没有商业价值,放弃了。我们的分析显示,主要油层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米,预估储量……超过五亿桶。” 梅隆接过文件,看得很仔细。他脸上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看了足足五分钟,他抬头:“具体位置?” “在最终確定合作意向前,我不能透露。”何世礼平静地说,“但我可以保证,这个地方,目前没有被任何国际石油公司控制。而且,地质条件比德克萨斯的一些老油田要好得多。” 梅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何先生,你昨天见了洛克菲勒和摩根,对吧?他们什么態度?” “他们觉得我要价太高。”何世礼实话实说,“一份情报,一个市场,想换五千万美元贷款和全套工业支持。他们认为不划算。” “是不划算。”梅隆点头,“但如果你把情报拆开卖——把油田情报卖给我,把市场机会卖给花旗或者大通——那可能就划算了。” 何世礼笑了:“梅隆先生,如果我要拆开卖,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我看重的是长期合作,是建立完整的產业链。东北需要石油,需要炼油技术,需要化工厂。海湾石油如果能进去,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標准石油在南美、在亚洲的布局,您应该清楚。如果让他们抢了先……” 他没说完,但梅隆懂。海湾石油和標准石油竞爭了几十年,从美国本土打到海外。如果標准石油通过东北进入亚洲市场,建立完整的產业链,那海湾石油就永远慢一步。 “你的条件?”梅隆问。 “和给洛克菲勒的一样。”何世礼说,“五千万美元低息贷款,用於东北工业建设。作为交换,海湾石油获得东北石油市场的独家开发权,以及中东油田的优先合作权。技术转让,工程师派遣,设备供应——这些都要写在合同里。” 梅隆沉思片刻,缓缓摇头:“条件太苛刻了。五千万不是小数目,现在的经济环境……我们需要时间评估。这样,你这份摘要留给我,我让技术团队研究一下。三天內,给你答覆。” “可以。”何世礼起身,“不过梅隆先生,有句话我得提醒您——时间不等人。壳牌石油、德士古,都对亚洲市场虎视眈眈。谁先动手,谁就占先机。” 握手告別。走出海湾石油总部时,周慕文低声说:“他在拖时间。” “正常。”何世礼说,“五千万美元的决策,不可能当场拍板。但他要了摘要,说明感兴趣。这就够了。” 下午二时,华尔街四十號,花旗银行总部 花旗银行的总部大楼比摩根银行更现代,玻璃窗更多,採光更好。但大厅里同样忙碌,同样凝重。经济危机的阴影,在这里更明显——何世礼看见几个穿著体面的人坐在等候区,面色焦虑,手里攥著文件袋,像是在等贷款审批。 里德先生的办公室在二十楼。詹姆斯·里德,花旗银行执行副总裁,主管国际业务。他六十多岁,瘦高,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银行家。 “何先生,久仰。”里德握手很短暂,示意他们坐,“伊雅格说,你带来了一份关於东北市场的详细报告。” “是的。”周慕文递上文件——这次是东北经济数据、工业规划、財政状况的完整报告,厚达五十页。 里德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看著何世礼:“我听说,你昨天见了摩根的人。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何世礼坦然道,“摩根先生觉得风险太高,回报太远。但我认为,这正是花旗的机会。” “哦?”里德挑眉。 “花旗和摩根最大的区別是什么?”何世礼自问自答,“是业务结构。摩根专注大企业、大项目、大政府。而花旗,在零售银行、消费信贷、中小企业业务上,有独特优势。东北现在最缺的不是几个大工厂,是成千上万个小企业,是完整的商业生態。这,正是花旗擅长的。” 他指著那份报告:“东北三千万人,如果每人每年多消费十美元,就是三亿美元的市场。这需要多少商店?多少运输?多少金融服务?如果花旗能第一个进去,建立银行网点,提供信贷支持,参与基础建设融资——未来十年,东北的金融命脉,就可能握在花旗手里。而摩根,”他顿了顿,“可能还在为某个大工厂的贷款条款扯皮。” 里德终於翻开报告,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看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合上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很诱人。”他说,“但何先生,你忽略了一个问题——政治风险。东北是张作霖儿子的地盘,但南京政府认不认?日本人认不认?如果发生衝突,我们的投资怎么办?”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投资,是战略联盟。”何世礼直视他,“如果花旗、海湾石油、甚至更多美国企业一起进去,形成资本合力,那么任何想动东北的人,都要掂量掂量。这不是一两家公司的事,是整个美国资本在远东的利益。这个分量,足够让很多人三思。” 里德沉默良久,最终说:“我需要时间。这份报告我会仔细研究,也需要和董事会討论。这样,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覆。” “可以。”何世礼起身,“不过里德先生,有句话我得说——摩根虽然昨天拒绝了,但他们可能会改变主意。如果他们抢先,花旗就失去先机了。” 里德笑了,笑容里有种精明:“何先生,你在用摩根压我。” “我在陈述事实。”何世礼也笑了。 离开花旗银行时,天色已近黄昏。纽约的街道亮起了路灯,在渐浓的暮色中泛著昏黄的光。 “两家都要三天。”王振鐸说,“我们在拖时间,他们也在拖时间。” “但我们的时间更宝贵。”何世礼看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明天见完壳牌,就要和洛克菲勒、摩根摊牌了。到时候,我们要有足够的筹码。” 十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时,洛克菲勒中心五十八楼 再次走进这个房间,气氛完全不同了。 壁炉里的火依然烧著,但房间里的空气不再那么凝重。老洛克菲勒坐在同样的位置,但今天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看。小摩根站在窗边,望著外面的城市,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但没喝。盖茨坐在两人中间,看见何世礼进来,微微点头。 戴维森和斯特里克兰也在,还有那个地质专家。另外多了两个人——一个瘦高的中年人,小摩根介绍说是摩根的特別顾问;一个圆脸的老者,是洛克菲勒的私人律师。 “何先生,请坐。”老洛克菲勒放下文件,抬起头。他的目光依然锐利,但少了昨天的居高临下,多了些审视和探究。 何世礼四人坐下。僕人上茶,然后悄声退下。 “何先生,”小摩根转身,走回座位,“昨天和梅隆谈得怎么样?” 很直接。何世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梅隆先生对油田很感兴趣,但需要时间评估。他要了地质摘要,说三天內答覆。” “花旗呢?” “里德先生对东北市场很有兴趣,也要了详细报告。同样,三天內答覆。” 小摩根和洛克菲勒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结果,他们预料到了。 “何先生,”老洛克菲勒缓缓开口,“你很聪明。用竞爭对手来给我们施压。但你要知道,在华尔街,这种手段很常见。我们见过太多。” “所以洛克菲勒先生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何世礼放下茶杯。 “不。”老洛克菲勒摇头,“我觉得你是认真的。正因为认真,所以才危险。你和梅隆、里德谈,不是真想和他们合作,是想逼我们让步。我说的对吗?” 何世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坦然的狡猾:“洛克菲勒先生,商业谈判,不就是这样吗?我有筹码,您有兴趣,但您觉得我要价高。那我就让您知道,对这些筹码感兴趣的,不止您一家。这样,您才会认真考虑,我的要价到底高不高。” “很坦诚。”小摩根也笑了,但笑容很冷,“那我也坦诚点。你那份地质报告,我们的专家看了。確实有价值,但值不值五千万美元贷款加全套工业支持?不值。东北市场,確实有潜力,但那是三五年后的事。而现在,我们要真金白银地投入。” 他身体前倾,盯著何世礼:“所以,我们重新报价。一千万美元贷款,年息6%,五年期。我们可以提供部分设备清单,价格按市价八折。技术转让可以谈,但要收专利费。工程师可以派,但薪资和费用你们承担。这是我们的底线。” 这个报价,比何世礼的要价缩水了五分之四。房间里的空气凝滯了。周慕文的脸色变了,王振鐸握紧了拳头,李文秀的笔停在纸上。 何世礼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轻鬆。 “摩根先生,”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谢谢您的坦诚。也谢谢您的时间。不过我想,我们没必要谈下去了。” 他转身,对周慕文三人点点头:“我们走。下午和壳牌石油的会面,要准时。” “等等。”开口的是老洛克菲勒。他的声音不大,但让何世礼停下了脚步。 “何先生,你就这么走了?不想还个价?” 何世礼转身,看著那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洛克菲勒先生,商业谈判的基础,是双方对交易价值的认知基本一致。您刚才的报价,说明在您心里,东北的市场,那份情报,只值一千万。而在我心里,它们值五千万,甚至更多。这个差距太大,没有谈的基础。”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但坚定:“我来美国,不是来乞討的,是来寻求合作的。合作的前提,是互相尊重,是看到对方真正的价值。既然您看不到,那就算了。海湾石油、花旗银行、壳牌石油,他们也许能看到。也许也看不到,那也没关係。东北的路,我们自己也能走,慢一点,难一点,但总能走。” 他微微鞠躬:“告辞。” 这次,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走。周慕文三人紧隨其后。脚步声在厚地毯上被吞没,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房间里每个人的心上。 门关上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他……”戴维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走了。”小摩根放下酒杯,那杯威士忌他一口没喝,“真的走了。” 老洛克菲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许久,他缓缓开口:“盖茨,你怎么看?” 盖茨嘆了口气:“约翰,我们错了。我们还在用对待殖民地的態度对待他,以为可以隨便压价。但他不是殖民地代表,他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势力的使者。他有底气,有筹码,更重要的是——他有退路。他知道,就算我们不给,东北也能活下去,只是活得难一点。所以他敢走,敢赌。” “赌我们会叫住他?”小摩根冷笑。 “不。”老洛克菲勒睁开眼睛,那双老眼里闪过复杂的光,“赌我们……会后悔。” 他看向斯特里克兰:“那份报告,如果被海湾或者壳牌拿到,会怎样?” 斯特里克兰脸色发白:“如果油田是真的,而且被他们抢先开发……那標准石油在中东的布局,就会被打乱。更重要的是,如果海湾或者壳牌通过这个油田,和东北建立深度合作,那未来整个亚洲的石油市场,可能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他又看向戴维森:“花旗如果进入东北,建立银行网络,会怎样?” 戴维森苦笑:“那花旗在亚洲就有了一个根据地,可以辐射整个远东。我们在亚洲的业务,会被严重挤压。” 房间里再次沉默。窗外的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纽约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別早。 “他下午见壳牌。”小摩根忽然说,“如果壳牌答应了……” “壳牌不会轻易答应。”老洛克菲勒摇头,“但壳牌会认真考虑。而且,壳牌一考虑,海湾就会著急,花旗也会著急。到时候,这三家可能会抢。一旦抢起来,价码就上去了。”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飘落的雪花。纽约在细雪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j.p.,”他背对著眾人,声音苍老但清晰,“我们老了。老到……开始用过去的经验,判断未来的世界。但这个世界,正在变。亚洲在醒,华夏在变。那个年轻人,就是变的信號。” 他转身,目光如炬:“联繫他。告诉他,我们重新谈。这次,我们认真谈。” 盖茨站起身:“我现在就去。” “不。”老洛克菲勒摆摆手,“等明天。让他见完壳牌,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他唯一的选择。但也让他知道,我们是他最好的选择。明天下午,请他来这里。这次,我们谈真的。” 雪越下越大了。窗外,纽约渐渐变成一片银白。 而在驶向壳牌石油总部的车上,何世礼看著窗外的雪,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二局,他贏了。 但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第38章 合纵连横 一九三零年十月二十六日,午后二时,曼哈顿下城 雪下得更大了。何世礼坐在驶向壳牌石油美国总部的车里,看著窗外纷飞的雪花將纽约染成一片素白。第五大道两旁的圣诞装饰已经掛起——虽然离圣诞节还有整整两个月,但商家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用节日的灯火驱散经济危机的阴霾。彩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这座城市虚弱的脉搏。 “何武官,到了。”司机低声说。 车停在一栋十八层的花岗岩建筑前。壳牌石油的美国总部不如洛克菲勒中心张扬,但自有一种老牌欧洲企业的沉稳气度——深灰色外墙,简洁的现代主义线条,入口处悬掛著红黄相间的贝壳標誌。这个標誌何世礼认识,在远东的港口、在东南亚的油田、在上海的外滩,他都见过。英荷壳牌,这个横跨两大洲的石油帝国,是美国標准石油在海外最强劲的对手。 “记住,”何世礼下车前对周慕文三人说,“这场谈判,和前两场不一样。壳牌是欧洲资本,做事风格更谨慎,更讲究程序和规则。我们不急,不逼,把条件摆出来,让他们自己掂量。” 四人走进大厅。和海湾石油、花旗银行不同,这里的工作人员大多穿著深色西装,说话轻声细语,举止间带著某种老派的礼节。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英国裔秘书,口音纯正,举止得体。 “范·德·维恩先生在会议室等您。”秘书引他们走向电梯,“这边请。” 会议室在十二楼,不大,但布置精致。深色胡桃木长桌,高背皮椅,墙上掛著几幅油画——不是油田炼厂,是海景,帆船在暴风雨中破浪,灯塔在夜色中矗立。一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男人站在窗边,望著外面的雪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卢卡斯·范·德·维恩,壳牌石油北美区总裁,荷兰人,在壳牌工作了三十年,从印尼的油田技工一路做到这个位置。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有长期在热带工作留下的晒斑,一双蓝眼睛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何先生,欢迎。”范·德·维恩握手很有力,带著油田工人的粗糲,“请坐。要茶还是咖啡?” “茶,谢谢。”何世礼在长桌对面坐下。周慕文、王振鐸分坐两侧,李文秀稍后。 茶上来了,是正宗的英式红茶,配著精致的骨瓷杯。范·德·维恩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何先生,伊雅格先生跟我们大致介绍了情况。您手里有一份关於中东油田的情报,还有一个关於东北市场的计划。我们很感兴趣。能详细说说吗?” 很直接,很欧洲。何世礼喜欢这种风格。他示意王振鐸。 王振鐸打开公文包,但这次取出的不是三页摘要,也不是完整报告,而是一张单页的表格——上面列著几个关键数据:预估储量范围、油质指標、开採成本估算、地理坐標范围(模糊到经纬度各五度的区域)。这是精心设计的“诱饵”,既展示了价值,又没暴露核心。 范·德·维恩接过表格,看了足足三分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何世礼注意到,他看“开採成本估算”那一栏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数据来源?”范·德·维恩抬头。 “日本满铁调查部,三年前的勘探。”王振鐸回答,“他们打到了三百米,认为没有价值。我们的分析显示,主要油层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米。” “你们验证过?” “间接验证。”王振鐸推了推眼镜,“我们对比了该地区的地质资料,以及周边已开发油田的数据。构造特徵、沉积环境、生储盖组合,都指向大型油田的可能性超过七成。” 范·德·维恩点点头,將表格递给旁边的助手——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干男人,应该是技术顾问。助手仔细看著,低声和范·德·维恩用荷兰语交谈了几句。 “何先生,”范·德·维恩重新看向何世礼,“这份情报,您也和標准石油、海湾石油谈过了,对吧?” “对。”何世礼坦然道,“还有花旗银行、摩根银行。我的条件很简单——五千万美元低息贷款,用於东北工业建设。作为交换,合作方获得东北石油市场的优先开发权,以及这份情报所指向油田的优先合作权。技术转让、设备供应、工程师派遣,这些都要包含在內。” 他顿了顿,补充道:“范·德·维恩先生,我知道壳牌和標准石油、海湾石油是竞爭对手。我也知道,壳牌在亚洲有深厚的根基——在荷属东印度、在英属马来亚、在中国沿海。但东北,对壳牌来说,还是个空白。如果壳牌能通过这次合作进入东北,那么在整个远东市场,您就拥有了从南到北的完整布局。这个战略价值,远超过五千万美元。”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范·德·维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战略价值確实有。”他缓缓道,“但何先生,您的要价,不低。五千万美元,在现在这个经济环境下,对任何公司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您要的不只是钱,是技术,是人,是整个工业体系的输出。这涉及到公司的核心机密,也涉及到……国际政治。” 他身体微微前倾:“壳牌是英荷合资企业,我们的股东里有英国政府、荷兰王室。任何重大投资,尤其是涉及敏感技术和地缘政治的投资,都需要董事会甚至两国政府的批准。这个过程,很慢,很复杂。” “我理解。”何世礼点头,“但机会不等人。范·德·维恩先生,您应该知道,我已经和標准石油、海湾石油、花旗银行、摩根银行都谈过了。他们都在考虑。谁先下定决心,谁就能抢占先机。壳牌如果走程序走上半年,到时候可能连汤都喝不上了。” 这话带著明显的压力。范·德·维恩的眉头皱了皱,但很快舒展开:“何先生,您这是在用竞爭对手给我们施压。” “我是在陈述事实。”何世礼平静地说,“商业谈判,讲的是时机,是决断。我的条件不会变,因为东北值这个价,那份情报值这个价。壳牌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继续谈细节。如果觉得不值,或者需要太久时间决策,那也没关係。我可以等,但东北等不了,那些盯著这个机会的竞爭对手,也等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雪粒敲打玻璃窗的沙沙声,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范·德·维恩的助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著什么,应该是技术角度的分析。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秘书推开门,周慕文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张纸条。他走到何世礼身边,俯身低语,但声音刚好能让对面的人听见:“何武官,刚接到酒店转来的电话。海湾石油的梅隆先生秘书来电,说梅隆先生希望明天上午能再和您见一面,有重要事情商议。另外,花旗银行的里德先生也来电,说明天下午能否安排时间,他想就东北金融合作的具体细节深入谈谈。” 何世礼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知道了。回復他们,明天上午十点可以见梅隆先生,下午两点可以见里德先生。具体地点你安排。” “是。”周慕文退到一旁,但没有离开会议室,而是站在何世礼身后,像在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这个小插曲不过半分钟,但效果是致命的。何世礼能明显感觉到,对面壳牌几人的表情变了。范·德·维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助手眼神闪烁,连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秘书,呼吸都急促了些。 “何先生,”范·德·维恩重新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些,“看来您很忙。” “確实。”何世礼笑了笑,“机会来了,大家都想抓住。不过范·德·维恩先生,您放心,既然今天约了您,我就会把时间留足。我们继续谈?” 范·德·维恩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不,今天先到这里。” 他站起身,这个动作让何世礼有些意外——谈判才刚开始半小时。 “何先生,您开出的条件,我们需要內部评估。这份数据,”他指了指桌上那张表格,“我们需要技术团队详细分析。另外,您提到的东北市场具体情况,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资料——人口分布、消费能力、基础设施、政策法规。这些,能提供吗?” “可以。”何世礼也站起身,“周先生会准备一份完整的东北经济白皮书,明天送到您办公室。” “好。”范·德·维恩伸手,“那这样,您把资料送来,我们连夜开会研究。最迟明天晚上之前,给您一个初步答覆。您看可以吗?” “可以。”何世礼握手,“那我等您消息。” 走出会议室时,何世礼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复杂,急切,还带著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张。他知道,周慕文刚才那出戏,演成了。 电梯里,四人沉默。直到走出壳牌总部大楼,坐进车里,周慕文才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那出“临时报告”,是他这辈子演过最紧张的戏。 “何武官,我真怕演砸了。”他心有余悸。 “演得很好。”何世礼看著窗外纷飞的大雪,“时机、语气、內容,都恰到好处。范·德·维恩那种老江湖,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不是在演戏。但你刚才的表现,自然,紧迫,完全就是一个秘书接到重要电话后的正常反应。” 车驶入雪中。何世礼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连续三天的高强度谈判,让他身心俱疲。但还不能休息,战斗还在继续。 就在车快要驶回华尔道夫酒店时,车载电话响了——这是伊雅格特意准备的,为了隨时联繫。 李文秀接起,听了几句,捂住话筒:“何武官,是盖茨先生。他问明天上午能否见面,说洛克菲勒先生和摩根先生有重要事情要谈。” 何世礼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接过话筒:“盖茨先生,是我。” “何先生,”盖茨的声音有些急促,少了往日的从容,“洛克菲勒先生和摩根先生希望明天上午能见您,地点可以在洛克菲勒中心,或者您定。有些新的想法,想和您沟通。” “很抱歉,盖茨先生。”何世礼声音平静,“明天上午十点,我和海湾石油的梅隆先生有约。下午两点,要和花旗银行的里德先生见面。全天都排满了。后天上午倒是有空,如果您那边方便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盖茨压抑的呼吸声。 “……后天上午,几点?” “十点吧,老地方。” “……好。那就后天上午十点,洛克菲勒中心,不见不散。” 电话掛断。车里一片寂静。王振鐸、周慕文、李文秀都看著何世礼,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急了。”周慕文低声说,“真的急了。” “不是急,是终於开始认真了。”何世礼放下话筒,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纽约笼罩在白色的寂静中。但他的心,却像一团火在烧。 回到酒店套房,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天光渐暗,雪夜的纽约华灯初上。四人围坐在客厅,伊雅格也来了,带来了热茶和点心。 “何先生,您真是……”伊雅格摇头苦笑,不知该怎么形容,“我这几天在纽约圈子里听到些风声,说有个中国来的谈判代表,把摩根、洛克菲勒、海湾、花旗、壳牌全溜了一圈,而且每家都吊著,每家都不给准话。现在华尔街好些人都在打听,您到底什么来头。” “不是什么来头,是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何世礼喝了口热茶,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伊雅格,你准备的那几份经济白皮书,今晚必须整理出来。壳牌、海湾、花旗,每家侧重点不同——壳牌重战略布局,海湾重油田开发,花旗重金融网络。资料要量身定製。” “明白,我连夜弄。”伊雅格点头。 “何武官,”王振鐸忍不住问,“我们真要同时和这么多家谈?万一他们都答应了,怎么办?我们和谁合作?” 这个问题,何世礼也在思考。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雪夜中的纽约。这座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像一片金色的星海。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有一个正在討论东北、討论油田、討论这场谈判的人。 “昨天我给少帅发了密电。”何世礼转身,看著眾人,“少帅回电了。他说,如果可能,可以几家分散合作。” “分散?”周慕文一愣。 “对。”何世礼走回沙发坐下,“少帅的意思是,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摩根和洛克菲勒实力最强,但也最傲慢,控制欲最强。如果只和他们合作,我们很可能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但如果把合作拆开——和摩根谈金融贷款,和標准石油谈油田开发,和花旗谈银行业务,和海湾或壳牌谈炼化设备——这样,我们就能在各家之间周旋,让他们互相制衡,我们掌握主动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更重要的是,这样能把更多的美国资本绑上东北的战车。一家投资,可能还会犹豫。五家、六家都投资了,就形成了利益共同体。到时候,任何想动东北的人,都要面对整个美国资本界的压力。这个分量,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王振鐸、周慕文、李文秀、伊雅格,都看著何世礼,看著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所以,”何世礼缓缓道,“接下来的谈判,我们要调整策略。不再追求一家通吃,而是有选择地释放合作意向。对摩根和洛克菲勒,可以谈油田和重工业;对海湾和壳牌,可以谈炼化和销售;对花旗,可以谈金融和基建。每家都给点甜头,但都不给全。让他们爭,让他们抢,我们在中间,拿最好的条件。” “但这样风险也大。”周慕文皱眉,“万一他们私下串联,发现我们在玩纵横术……” “所以他们不会串联。”何世礼笑了,“你忘了,他们是竞爭对手。摩根和花旗,標准石油和海湾壳牌,这些年斗得你死我活。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信任,只有猜忌。我们只要稍微製造点信息差,他们就会互相提防,互相拆台。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窗外,雪还在下。纽约的夜晚,在寂静中暗流汹涌。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几场关於远东、关於石油、关於一个正在甦醒的市场的討论,正在彻夜进行。 洛克菲勒中心的办公室里,老洛克菲勒和小摩根对著那份地质报告,爭论到深夜。 海湾石油总部,梅隆召集技术团队,连夜分析那份三页摘要。 花旗银行大楼,里德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他在研读那份五十页的东北经济报告。 壳牌石油,范·德·维恩和助手们开了五个小时的紧急会议,爭论是否该打破常规,快速决策。 而在华尔道夫酒店的套房里,何世礼站在窗前,望著这片被雪覆盖的城市。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真正的博弈才拉开序幕。 他不再是一个拿著筹码的求援者,而是一个坐在棋盘前的棋手。棋盘上,摩根、洛克菲勒、梅隆、里德、范·德·维恩,都是他的棋子。他要下的,是一盘能让东北起死回生的大棋。 雪,越下越大了。 但何世礼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第39章 金元为契 一九三零年十月二十九日,夜,纽约华尔道夫酒店 雪下了整整三天。当何世礼站在套房窗前向外望去时,整个纽约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第五大道上的圣诞灯饰在雪夜中顽强地闪烁著,但灯光透出的不是喜庆,而是一种疲惫的、挣扎的光晕——就像这座深陷经济危机的城市,外表依然华丽,內里却在艰难喘息。 这三天,是他在美国度过的最漫长也最安静的三天。 自十月二十六日与五方——摩根银行、洛克菲勒家族代表的標准石油、海湾石油、花旗银行、壳牌石油——完成最后一轮谈判后,对方都给出了同样的答覆:“我们需要三天时间內部评估。”於是谈判戛然而止,所有人退回到各自的堡垒中,开始最后的算计、权衡、博弈。 何世礼没有閒著。这三天,他和周慕文、王振鐸、李文秀、伊雅格一起,把谈判中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漏洞、每一处模糊、每一个未来可能產生爭议的条款,都反覆推敲、完善。他们准备了四套不同的合同范本——对应不同的合作组合,不同的股权结构,不同的支付方式。周慕文甚至做了详细的財务推演,模擬未来五年、十年在各种可能情景下的现金流、投资回报、风险敞口。 “何武官,”第二天晚上,王振鐸曾忧心忡忡地问,“万一他们三天后都拒绝,或者提出我们无法接受的条件……” “那就继续谈,或者换人谈。”何世礼当时站在同样的窗前,看著夜色中的纽约,“但我们手里的筹码没有变——油田情报是真的,东北市场是真的,时间压力也是真的。他们可以不和我们合作,但他们的竞爭对手可能会。这就是博弈的精髓:不是要让对方觉得合作很美好,而是要让对方觉得不合作的代价更大。” 现在,三天之期已到。今夜,十月二十九日,是各方给出最终答覆的时刻。 墙上的自鸣钟敲响了八下。套房客厅里,五个人围坐一圈,谁也没有说话。茶几上摆著五部电话——分別对应五方势力的联络线路。伊雅格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这套通讯系统,可以確保通话不被窃听,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八点零五分,第一部电话响了。是標著“海湾石油”的那部。 何世礼示意李文秀接听。李文秀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您好,何先生房间。” 听了几句,她捂住话筒,眼中闪过亮光:“是梅隆先生的秘书。说梅隆先生希望明天上午十点,在海湾石油总部签署合作备忘录。具体条款……基本接受我们的方案。”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呼气声。第一个。 “回復他,明天上午十点,我们会准时到。”何世礼平静地说。 李文秀转达后掛断电话。不到两分钟,第二部电话响了——“花旗银行”。 这次是周慕文接的。他听著,表情从紧张到放鬆,最后露出一丝笑容:“里德先生確认,花旗银行董事会原则同意合作框架。他希望明天下午两点,在花旗银行总部详谈金融合作的具体细节,特別是东北银行网络的股权结构。” “可以。”何世礼点头。 紧接著,第三部电话——“壳牌石油”。王振鐸接的。范·德·维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著荷兰口音的英语显得格外沉稳:“何先生,壳牌石油北美董事会经过三天討论,决定参与这个合作计划。但有些细节需要调整,特別是中东油田的勘探权获取方式。我们明天上午可以谈吗?” “明天上午已有安排。”何世礼接过话筒,“明天下午三点如何?地点可以由您定。” “……好。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壳牌石油总部。” 三部电话,三个肯定答覆。还剩下最关键的两位——摩根和洛克菲勒。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二十。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雪粒敲打玻璃的声音。何世礼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但能让他保持清醒。 八点二十五分,第四部电话响了——“摩根银行”。 所有人都看向那部黑色的电话。它响了五声,何世礼才示意伊雅格接听。 伊雅格拿起话筒,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捂住话筒:“是小摩根先生的私人助理。说……摩根先生和洛克菲勒先生希望今晚就见您。现在,马上。地点在洛克菲勒中心,他们已经在了。” 夜访?何世礼眉头微皱。这不是正常的商业礼仪。要么是急不可耐,要么……是最后通牒。 “回復他,我们可以去。但需要四十五分钟准备时间。”何世礼说。 伊雅格转达后掛断电话,看向何世礼:“何先生,这么晚,会不会……” “不会。”何世礼站起身,“他们要连夜见我们,说明事情有变,或者他们有新的想法。无论是哪种,我们都得去。周先生、王教授,你们俩跟我去。李小姐、伊雅格,你们留在酒店,等第五个电话——如果洛克菲勒那边单独来电,知道怎么应对。” “明白。” 晚九时二十分,洛克菲勒中心五十八楼 再次走进这个房间,气氛和前几次完全不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房间里却有种莫名的寒意。老洛克菲勒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厚厚的羊毛毯,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小摩根站在壁炉前,背对著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连盖茨都不在。 “何先生,请坐。”小摩根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深夜打扰,见谅。但有些事情,必须在今天定下来。” 何世礼三人在对面坐下。僕人悄声送上热茶,然后退下,关紧了门。 “摩根先生,洛克菲勒先生。”何世礼开口,“三天之期已到,不知二位考虑得如何?” 老洛克菲勒缓缓睁开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深得像两口古井。“何先生,”他的声音很慢,很轻,但每个字都带著重量,“这三天,我们没閒著。我们查了你,查了东北,查了那份情报的来源。我们还……和其他人聊了聊。”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海湾石油的梅隆,花旗银行的里德,壳牌石油的范·德·维恩——他们都收到了你的合作邀请,对吧?而且,他们都给出了积极回应,对吧?” 何世礼心头一凛,但面色不变:“商业谈判,多方接触是正常的。东北需要的是最適合的合作伙伴,不是唯一的合作伙伴。” “说得好。”小摩根走到桌前,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但何先生,你玩了一个危险的游戏——用我们逼他们,用他们逼我们。这个游戏,在华尔街有个名字,叫『多方竞拍』。通常的结果是,价格被抬高,但最后谁都得利有限,除了那个拿著拍卖品的人。” 他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是过去三天,我们收集到的信息。海湾石油的技术团队连夜分析了你的数据,结论是『有七成可能为特大型油田』。花旗银行的评估小组对东北市场的判断是『未来五年年均增长率可能超过15%』。壳牌石油的战略部门提交的报告说,『进入东北可能改变远东能源格局』。这些,都是內部情报,本不该外泄的。” 何世礼看著那份文件,没有去碰。他知道,对方在展示肌肉——展示他们在华尔街无孔不入的影响力。 “所以,”老洛克菲勒缓缓道,“我们知道你的筹码有多重,也知道有多少人对这些筹码感兴趣。现在,我们要谈的不是『要不要合作』,而是『怎么合作』——以及,和谁合作。” 他抬起苍老的手,指了指何世礼:“你提出的方案,是让五六家一起进场,每家分一块蛋糕。这个想法很聪明,但执行起来会很困难。摩根、洛克菲勒、梅隆、里德、范·德·维恩——我们这些人,这些年在各个领域斗得你死我活。你要把我们捏在一起做一个项目,就像把五头狮子关进一个笼子。结果可能是项目还没成,我们先互相撕咬了。” “那您的建议是?”何世礼问。 “简化。”小摩根接话,“由摩根银行和洛克菲勒家族牵头,成立一个『远东开发財团』。我们出资六千万美元,其中摩根出三千万,洛克菲勒出三千万。这笔钱,以贷款形式给东北,年息1%,十年期——这已经是慈善利率了。作为交换,財团获得东北主要工业项目的控股权,以及中东油田开发的独家合作权。其他家如果想参与,可以入股財团,但不能直接插手项目。” 这个方案,等於把何世礼精心设计的多方制衡,又变回了一家独大。而且控股权在手,未来东北的工业命脉,就等於握在了摩根和洛克菲勒手里。 何世礼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冷。 “摩根先生,洛克菲勒先生,感谢你们的坦诚。但很抱歉,这个方案,我们无法接受。” “为什么?”小摩根皱眉,“六千万美元,1%的利息,这已经是天大的优惠。而且由我们牵头,项目成功的概率会大得多。” “因为东北要的不是施捨,是合作。”何世礼一字一句,“因为华夏联邦的人民,不能把自己的工业命脉,交到別人手里。控股?独家?那和殖民地的经济控制有什么区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雪夜中的纽约:“我知道,在你们眼里,东北贫穷,落后,需要拯救。但贫穷不代表要跪下,落后不代表要放弃主权。我们提出的方案——多方参与,股权分散,利益共享——看起来复杂,看起来难管理,但恰恰是这样,才能保证没有一家能独大,才能保证东北在合作中,始终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选择。” 他转身,看著壁炉前的两个老人:“这三天,你们在查我们,我们也在想你们。摩根银行需要新的投资渠道来消化过剩资本,標准石油需要新油田来打破行业僵局。但你们更需要的是什么?是在这个经济寒冬里,找到一个能让资本继续增值、让帝国继续扩张的方向。东北和中东,就是这个方向。但方向是双向的——你们需要东北和中东,东北也需要你们的技术、资金、经验。这是对等的合作,不是单方面的施捨。”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声音放缓,但更重:“所以,我坚持原来的方案。六方合作——摩根、洛克菲勒、海湾、花旗、壳牌,加上东北。六千万美元无息贷款,但支付方式要调整:一千万现金,四千万设备,五百万等值工程师培训,五百万黄金。中东油田股权:壳牌20%(负责协调英国政府关係),海湾20%,標准石油25%,东北20%,摩根10%,花旗10%。东北的银行和金融市场,摩根60%,花旗40%。石油销售市场,各家凭本事竞爭。”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著两人:“这是底线。能接受,三天后签约。不能接受,我和海湾、花旗、壳牌签。你们可以继续观望,等我们做成了,再想进来,就不是这个价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老洛克菲勒闭著眼睛,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小摩根盯著何世礼,眼神变幻不定。良久,老洛克菲勒缓缓开口: “年轻人,你很大胆。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的,这三十年,你是第一个。” “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何世礼坦然道,“东北已经到谷底了,再坏能坏到哪去?但你们不一样。摩根银行、洛克菲勒帝国,正处在关键的十字路口。选对了,再繁荣五十年。选错了,可能就像那些倒闭的银行、关门的工厂一样,被时代拋弃。这个机会,对你们来说,可能比对我们更重要。” 这话太尖锐,太真实。小摩根的脸绷紧了,但出奇的没有反驳。 老洛克菲勒终於睁开眼睛。他看著何世礼,看了很久很久,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审视,有评估,有挣扎,最后,是一种近乎认命的释然。 “j.p.,”他缓缓道,“我们老了。老到……开始用旧地图找新大陆。但这个年轻人说得对,世界在变,规则在变。控股?独家?那是上一个时代的玩法了。新时代的玩法……可能是他说的这种——复杂,混乱,但充满活力。” 他转向何世礼:“你的方案,我们接受。但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六千万美元中的黄金部分,必须由东北自己派人押运。我们不能承担运输风险。” “可以。” “第二,中东油田的勘探,必须由壳牌、海湾、標准石油三方联合团队进行。东北可以派观察员,但不能干预技术决策。” “可以,但勘探数据必须共享。” “第三,”老洛克菲勒顿了顿,“这个合作,必须绝对保密。至少在勘探结果出来前,不能公开。如果被日本、或者京城方面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这正是我们希望的。”何世礼点头。 小摩根长嘆一口气,走到酒柜前,倒了三杯威士忌。他递了一杯给何世礼,一杯给老洛克菲勒,自己拿起一杯。 “何先生,”他举杯,“虽然不情愿,但我得说,你贏了。不是贏在筹码,是贏在……胆识。敬新时代。” “敬合作。”何世礼举杯。 “敬未来。”老洛克菲勒的声音苍老但坚定。 三只杯子轻轻碰撞。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出壁炉跳动的火光。 十一月一日,纽约,各签约地 接下来的三天,是马不停蹄的签约日。 十一月一日上午十点,海湾石油总部。何世礼与梅隆签署合作备忘录,確认海湾石油参与六方財团,出资一千万美元(其中三百万设备,两百万工程师培训,五百万现金),获得中东油田20%股权,以及东北炼化市场的平等竞爭权。 下午两点,花旗银行总部。与里德签署金融合作协议,確认花旗出资一千万美元(全部现金),获得中东油田10%股权,以及东北金融市场40%份额。花旗承诺在奉天、哈尔滨、长春开设分行,提供商业信贷、国际结算、货幣兑换等服务。 下午五点,壳牌石油总部。与范·德·维恩签署战略合作框架,確认壳牌出资一千万美元(其中五百万设备,三百万技术转让,两百万现金),获得中东油田20%股权,並负责协调英国政府获取勘探许可。壳牌同时获得在东北建设储油基地、加油站网络的权利。 十一月二日,洛克菲勒中心 上午十点,与標准石油代表签署协议。洛克菲勒家族通过旗下多家公司,合计出资两千万美元(其中一千二百万设备,四百万工程师,四百万现金),获得中东油田25%股权,以及东北石油產品销售的最大份额。標准石油承诺向东北转移炼油、石化、润滑油等全套技术。 下午三点,与摩根银行签署最终协议。摩根银行出资一千万美元(其中八百万现金,二百万黄金),获得中东油田10%股权,以及东北金融市场60%份额。摩根同时担任六方財团的財务顾问和资金託管行。 十一月三日,华尔道夫酒店,最终匯总签约 下午两点,六方代表齐聚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巨大的红木长桌上,摆著六份厚达数百页的最终合同。每份合同都有中英文两个版本,由双方律师团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才定稿。 何世礼代表东北政务委员会,在六份合同上逐一签字、盖章。他的手指在签字时很稳,但心跳得厉害。这六千万美元,这些设备,这些技术,这些承诺——將是东北在未来暴风雨中,最坚固的舢板。 签约完毕,香檳开启。水晶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但每个人的笑容背后,都藏著复杂的情绪。梅隆和范·德·维恩碰杯时,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竞爭;里德和小摩根举杯时,笑容下是多年较量的暗流;老洛克菲勒没有到场,但斯特里克兰代表他出席,与何世礼碰杯时,低声说:“何先生,洛克菲勒先生让我转告您——他很久没见过这么精彩的棋局了。希望这盘棋,能下得久一点。” “会的。”何世礼举杯,“这才刚开始。” 宴会持续到傍晚。送走所有客人后,何世礼回到套房,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真的成了。 周慕文、王振鐸、李文秀、伊雅格都在客厅里,看著他,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有泪水。 “何武官……”李文秀的声音哽咽了。 “別哭。”何世礼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华灯初上的纽约。雪已经停了,城市在夜色中闪烁著冰冷而华丽的光。“这只是一个开始。钱和设备到了东北,怎么用,怎么建,怎么不让这些资本反过来控制我们——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转身,看著四人:“但现在,让我们至少高兴一晚。明天,发电报给少帅。然后,我们开始准备回程——王教授留下,监督设备採购和工程师招募。周先生、李小姐,你们和我,押运第一批黄金回奉天。” “是!”四人齐声,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力量。 窗外,纽约的夜色深沉。但在这个套房里,在这个雪后的夜晚,一团火已经点燃。 这团火,將跨越太平洋,照亮那片黑土地,照亮那三千万人的未来。 而此刻,距离那个宿命般的夜晚,还有319天。 时间,依然紧迫。 但至少,他们有了武器。 第40章 寒夜剖心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五日,夜,奉天大帅府 今冬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五日这天黄昏时分突然转急。细密的雪粒子变成了鹅毛大雪,在呼啸的北风中打著旋儿落下,不到两个时辰,奉天城就覆上了一层近尺厚的积雪。大帅府庭院里的那几棵老松被雪压弯了枝丫,偶尔“咔嚓”一声脆响,是承受不住的细枝断裂的声音。 书房里,张瑾之刚送走章作相。这位东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吉林省政府主席,是冒雪从吉林赶来的,专程为了工业学校选址的事。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个多时辰,炉子里的煤添了三次。 “汉卿,”章作相走前拍著他的肩,这位五十多岁的老臣眼中满是忧虑,“办学是好事,可这天柱山南麓……是不是太偏了些?那些请来的教授学者,都是体面人,能愿意去那荒山野岭教书?” “作相叔,”张瑾之亲自给他披上貂皮大氅,“正因为是荒山野岭,才安全。您想,日本人要是真打过来,第一个炸的就是城里的学校、工厂。天柱山有密林,有山洞,校舍是可拆卸的,必要时候半天就能转移进山。这叫有备无患。” 章作相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后长嘆一声:“你考虑得周全。只是……汉卿,你最近做的这些事,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险。土改动了地主的根,整军动了旧部的利,现在又要办学、建厂,还要跟美国人借钱……四面树敌啊。” “不作就不会死,但作了可能活。”张瑾之送他到门口,看著漫天大雪,“作相叔,您知道现在东北一年產多少钢吗?不到三十万吨。日本多少?二百三十万吨。咱们的枪炮、机器、铁轨,一大半还得从日本、从欧美买。不建自己的工业体系,咱们就永远是別人的原料產地和商品市场。等日本人用咱们的煤炼的钢、用咱们的铁造的枪打过来的时候,咱们拿什么挡?血肉之躯吗?” 章作相沉默了。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鬢角,迅速融化,像眼泪。 “需要我做什么,儘管说。”老人最后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进风雪中。侍卫撑开伞跟上,很快,一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张瑾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气透骨,才转身回书房。谭海在门口候著,肩头落了一层雪。 “少帅,人到了。”谭海低声说,“在偏厅等著,来了一个时辰了。” “高鹏振?” “是。就带了一个侄子,扮作皮货商进的城。咱们的人一路暗中护著,没发现尾巴。” 张瑾之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偏厅。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份刚送到的密电译稿——是何世礼从纽约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事成。六千万。金五百月內抵奉。详情续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成了。张瑾之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手有些抖。不是激动,是一种混合了希望和更大压力的复杂情绪。六千万美元,在这个年代是天文数字。但钱到了,怎么用?用得不好,就是引狼入室;用得好,就是东北起死回生的第一口真气。 他把电稿凑到蜡烛上烧掉,看著纸灰在铜盆里蜷曲、变黑。然后对谭海说:“让高鹏振再等一刻钟。你先去把贺云亭请来,说我有事相商。” “是。” 一刻钟后,贺云亭走进书房。他这些天在奉天周边走访,脸被寒风吹得黝黑,但眼睛更亮了。看见张瑾之,他抱了抱拳:“少帅。” “贺大哥,坐。”张瑾之示意他坐,亲自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这些天看得怎么样?” “大开眼界。”贺云亭实话实说,“土改试点虽然才刚开始,但老百姓是真拥护。我去了刘家窝棚,村里正组织修水渠,说是明年开春要种水稻。农民说,地是自己的了,就得好好伺候。这在关內,想都不敢想。” “问题呢?” “问题也多。”贺云亭喝了口茶,“有些地主暗中串联,散布谣言,说政策会变,地迟早要收回去。有些农民胆子小,分了地也不敢要,偷偷给地主送回去。还有丈量队里,有人手脚不乾净,多量少记,收好处费。虽然抓了几个,但……” “但根子没除。”张瑾之接话,“我明白。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要触动利益,是要流血牺牲的。但再难也得做,因为不做,死路一条;做了,可能还有活路。” 他看著贺云亭:“贺大哥,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见个人。待会儿你就在屏风后听著,不用出声。听听这个人,值不值得用,该怎么用。” 贺云亭一愣,隨即明白,这是要让他参与核心决策了。他重重点头:“明白。” 偏厅,亥时三刻 高鹏振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杯,却没有喝。茶已经凉透了。他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一个多时辰,腰杆笔直,眼神平静。侄子高永昌站在他身后,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藏著一把擼子。 门开了。张瑾之独自走进来,没带侍卫,没带副官。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长衫,外罩黑色马褂,看起来像个书生,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高当家的,久等了。”张瑾之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雪大路滑,一路辛苦。” “少帅客气。”高鹏振放下茶杯,抱拳,“能见少帅一面,等再久也值得。” 很得体的开场。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张瑾之暗暗点头,这人和老北风不一样——老北风是草莽豪杰,这高鹏振,更像乱世梟雄。 “高当家的在辽西的名號,我听说过。”张瑾之缓缓道,“『老梯子』高鹏振,绑票不撕票,护商不黑吃,专劫为富不仁的土豪和走私的奸商。在绿林里,算是条好汉。” “少帅过奖。”高鹏振神色不变,“乱世求活,不得已而为之。这些年,我高鹏振没祸害过穷苦百姓,没勾结过日本人。这一点,天地可鑑。” “所以我请你来。”张瑾之看著他,“东北现在缺人,缺能打仗、敢打仗、有底线的人。老北风已经归建,现在是独立游击第一支队上校支队长。他的人正在石人坳整训,新枪新装,练的是打日本人的本事。高当家的如果有意,我可以给你同样的条件——成建制改编,驻地自选,接受整训和调遣。军衔、装备、军餉,按正规军標准。” 条件开得很直接。高鹏振沉默了片刻,问:“少帅,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请问。” “第一,改编后,我的弟兄要是犯了军纪,谁管?怎么管?” “军法管。”张瑾之答得乾脆,“你的人现在是兵,劫掠百姓者杀,临阵脱逃者杀,通敌卖国者杀。但若有人欺压你的兵,你可以直接找我,我为你做主。这是我对老北风说过的话,对你一样有效。” “第二,”高鹏振继续,“日本人要是打过来,少帅让我的人当先锋,还是当后援?” “当奇兵。”张瑾之说,“你在辽西经营多年,熟悉那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日本人重炮坦克厉害,但进了山,就是瞎子聋子。你的人,就是山里的鬼,林里的风,让他们看得见抓不著,睡不安走不动。这活儿,正规军干不了,只有你们这些地头蛇能干。” 这话说到了高鹏振心坎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少帅搞的这些改革——土改,整军,办学,建厂……最终图的是什么?是割据一方,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你是想当军阀,还是真想救国? 屏风后,贺云亭屏住了呼吸。这个问题太尖锐,太要命。 张瑾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卷著雪沫扑进来,激得人一哆嗦。窗外,奉天城在雪夜中沉睡,只有远处兵工厂的方向还有灯火,像黑暗中的眼睛。 “高当家的,”他背对著高鹏振,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冰上,“我今年二十九岁。如果我想割据一方,当个土皇帝,用不著这么折腾。抽大烟,捧戏子,吃喝玩乐,三十万大军在手,日本人来了给点好处,南京那边应付应付,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不尽。何必搞土改得罪地主?何必整军得罪旧部?何必办学建厂劳心劳力?” 他转身,看著高鹏振,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因为我见过东北沦陷后的样子。不是梦里见的,是……亲眼见的。” 这话他说得艰涩。穿越前的记忆像毒蛇一样噬咬著他——1931年9月18日之后,东北三千万同胞的十四年苦难。那些被屠杀的平民,那些被奴役的劳工,那些被掠夺的资源,那些在刺刀下屈辱求生的人们…… “日本人要是打过来,”他一字一句,“不会只要地盘,要的是灭种。他们会抢走我们的煤、铁、粮,会杀光反抗的人,会让我们的孩子学日语、忘祖宗,会让这片土地变成第二个朝鲜。到那时,你我都是亡国奴,子孙后代都是奴隶。高当家的,你愿意吗?” 高鹏振的手在颤抖。他想起死在日本浪人手下的爹,想起投海自尽的娘。那种刻骨的恨,这些年从未消散,只是被压在心底,用土匪的凶悍掩盖著。 “不愿意。”他声音沙哑。 “所以我必须做这些事。”张瑾之走回座位,“土改,是为了让老百姓有地,有地才会拼命保护。整军,是为了有一支能打的队伍。办学,是为了培养自己的人才。建厂,是为了有自己的工业。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標——不让东北变成第二个朝鲜,不让三千万人当亡国奴。” 他盯著高鹏振的眼睛:“你要问我图什么?我图的是,等日本人真打过来的时候,咱们有枪炮能还手,有粮食能撑住,有人才能用,有工厂能造武器。我图的是,就算最后打输了,咱们也咬下他们几块肉,让他们知道,华夏联邦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话音在偏厅里迴荡。高鹏振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大,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眼圈通红,手按在桌子上,青筋暴起。 “少帅,”他声音哽咽,“我高鹏振,三十八岁,当了二十一年土匪。今天,就凭您这番话,我这三百条命,卖给您了!打日本人,我第一个上!要是皱一下眉头,天打雷劈!” “好!”张瑾之重重拍桌,“从今天起,你就是东北边防军独立游击第二支队上校支队长!三天內,委任状、军旗、关防送到!你的人,开赴指定驻地,接受整训!新枪新装,优先配备!” “谢少帅!”高鹏振单膝跪地,行的是古礼。 张瑾之扶起他,对门外说:“谭海,带高支队长去用饭,安排住处。明天,让刘承宇来见高支队长,商量整训事宜。” “是!” 高鹏振离开后,贺云亭从屏风后走出来。他脸色复杂,看著张瑾之,许久说不出话。 “贺大哥,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张瑾之问。 “是条汉子。”贺云亭缓缓道,“有血性,有底线,可用。但少帅,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贺云亭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雪夜,“在湘鄂西五年,我见过太多当官的、带兵的。他们嘴上说救国救民,心里想的是升官发財。但您不一样。您眼里的那种…… desperation(绝望的迫切),装不出来。” 张瑾之苦笑。是啊,绝望的迫切。知道歷史走向的人,怎么能不绝望,怎么能不迫切? “贺大哥,”他忽然说,“高鹏振的部队整训,我想让你去负责。你有带兵经验,懂实战,又刚来东北,没有旧部关係牵扯。你去,最合適。” 贺云亭一震:“我?可我才来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张瑾之看著他,“我看人不会错。你在湘鄂西能拉起队伍,能护住一寨百姓,说明你有担当,有本事。高鹏振的部队整训好了,就是插在辽西的一把刀。这把刀,得握在可靠的人手里。你,愿意接吗?” 贺云亭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既然少帅信我,我接。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绝对的指挥权。整训期间,我说了算。您派来的教导队,我尊重,但最后决定权在我。” “可以。”张瑾之毫不犹豫,“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山地游击战的精兵。装备、经费、教官,你要什么给什么。只有一个要求——练出来的人,要敢打日本人,要爱护老百姓。” “明白!” 贺云亭离开时,已是子夜。雪还在下,整个奉天城沉浸在深冬的睡梦中。但大帅府书房的灯,还亮著。 张瑾之重新摊开文件,是臧式毅送来的《辽寧省实业振兴计划书》。计划书写得很漂亮,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但通篇读下来,有种说不出的彆扭——所有改革都“建议缓行”,所有投资都“建议慎重”,所有决策都“建议多方商议”。 这是一份完美的官僚文书,也是一份隱形的绊马索。 张瑾之用红笔在几个关键处批註:“太缓。开春前必须落实。”“资金已到位,无需再议。”“此事我亲自督办。” 批完,他按铃叫来谭海。 “少帅。” “这份计划书,明天退给臧式毅。就说我看了,提了些意见,让他抓紧落实。”张瑾之將文件递过去,“另外,明天上午,召集政务委员会紧急会议。议题两个:一是工业学校建设进度,二是美国贷款到位后的资金分配方案。所有委员必须到场,无故缺席者,视为自动辞职。” “是!”谭海肃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还有,”张瑾之补充,“夜鸦那边,对张景惠、邢士廉的监控,有进展吗?” “有。”谭海压低声音,“夜鸦三號报,张景惠昨天秘密会见了一个日本商人,在浪速通的料亭。谈了些什么不清楚,但张景惠离开时,提走了一个皮箱。夜鸦的人跟了一段,看方向是往他在城西的別宅去了。邢士廉那边,他昨天去了天津,表面是考察金融,但夜鸦天津站报,他下火车后直接去了日本正金银行天津分行,待了两个时辰。” “证据確凿吗?” “有照片,但模糊。录音没有,距离太远。” “继续盯。”张瑾之眼中寒光一闪,“特別是他们和於子元那边有没有联繫。黑龙江那帮地主,最近动静不小。” “明白。” 谭海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张瑾之走到地图前,看著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处处是暗流,处处是危机。但也是处处是希望——高鹏振归建了,贺云亭留下了,美国的钱要到了,工厂在建设,学校在筹备…… 还有317天。 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在悬崖边奔跑。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不能倒。因为在他身后,是这片土地,是这些人,是一个民族在绝境中最后的挣扎。 窗外,雪下得更急了。奉天城在雪夜中沉睡,做著或安稳或惶恐的梦。 而在书房里,灯光亮到天明。 第41章 八方风雨会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六日,夜,上海法租界 刘振川坐在书桌前,盯著那盏檯灯看了很久。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灯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里摊著三份东西:左边是周云龙前天送来的《东北工业学校筹建方案》,厚达三十页,详细到每个专业的课程设置、实习安排、师资配备;中间是今天刚到的《东北新式战术操典摘要》,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里面的內容让他心跳加速——班组协同、步炮配合、山地游击,这些他在德国留学时学的理论,在华夏几乎没人懂,却在东北被系统整理成了教材;右边是一封简讯,周云龙亲笔写的,只有一行字:“刘兄若有意,三日內可安排北行。一切费用我方承担,来去自由。” 窗外是法租界的夜色,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光影。隔壁传来留声机的音乐声,是周璇的《夜上海》,甜腻的嗓音在寒夜里飘荡,像这个时代虚浮的繁华。 刘振川点了一支烟。他很少抽菸,但今晚需要。烟雾在灯光中盘旋上升,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十天前,那个自称北大歷史系研究员的周云龙第一次来访,谈起东北的改革,他还不以为然。五天前,周云龙送来第一批资料——东北土地改革试点报告、新建工厂名录、讲武堂课程大纲。他开始將信將疑。今天,这份战术操典和工业学校方案,彻底动摇了。 这不是作秀。作秀做不出这么扎实的东西。那些课程设置,需要懂教育的人;那些战术操典,需要懂军事的人;那些工厂规划,需要懂工业的人。而东北,那个他印象中只有张大帅抽大烟、少帅捧戏子的地方,居然在同时做这三件事? 更让他心动的是工业学校方案里的一行批註:“军事工程系特设坦克、装甲车维修专业,需引进德式培训体系。”批註的笔跡很特別,瘦硬有力,旁边盖著一个小小的私章——瑾之。 刘振川在德国留学时,专门研究过坦克战术。回国后,他在讲武堂、在军校、在各种场合讲坦克的重要性,回应他的大多是茫然的眼神,或者一句“那玩意儿太贵,用不起”。可现在,在东北,居然有人要建专业培养坦克维修人才? 他掐灭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著黄浦江的水汽和城市的煤烟味。远处外滩的灯火连成一片,那是洋人的银行、洋人的公司、洋人的租界。而华夏自己的土地上,战乱、饥荒、割据…… “刘教授,还没睡?”隔壁的同事探出头,是教经济学的王先生,“又在研究你那坦克理论?” “隨便看看。”刘振川关上窗。 “要我说啊,有那功夫不如多写几篇论文,评职称用。”王先生摇摇头,“这年头,枪炮救不了国。你看东北那个章凉,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不是要被日本人收拾?” 刘振川没说话。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摊开那份工业学校方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画著一个简单的组织结构图,最上面写著“东北工业学校(筹)”,下面分出六个系,其中“机械工程系”下面,用红笔特別標註:“擬设装甲车辆教研室,急需主任一名。”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久违的热血,在他冰封了多年的心里,重新开始流动。 他提起笔,在一张信笺上写下:“周先生如晤:蒙赐资料,感佩良深。弟愿赴奉天一行,亲睹实情。若能效力,当竭绵薄。行程听凭安排。刘振川谨启。” 写完后,他仔细折好,装进信封。明天一早,送到霞飞路那家书店。 同一夜,天津英租界 叶沧澜坐在客厅的火盆旁,手里拿著一份《大公报》。报纸头版是东北政务委员会的通告:“为振兴实业,培养人才,特筹建东北工业学校。现面向全国诚聘教授、技师、管理人才,待遇从优,来去自由。”旁边还附了简章和报名方式。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將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妻子坐在对面做针线,两个孩子已经睡了。这是他在天津的第三个家——第一个家在老城区,三年前被溃兵抢了;第二个家在河北,去年涨大水淹了;现在这个,是租的,每月二十块大洋,占了他薪水的一半。 “沧澜,”妻子轻声说,“你盯著那报纸看一晚上了。想去?” 叶沧澜放下报纸,嘆了口气:“想去,又不敢去。” “怕什么?” “怕又是一场空。”他苦笑,“我这辈子,跟过三个长官。第一个说要整顿地方,结果贪了军餉跑了。第二个说要抵御外侮,结果日本人一来就投降了。现在这个章凉……”他摇摇头,“太年轻,太急,得罪的人太多。我怕他撑不住,到时候咱们又得顛沛流离。” 妻子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坐下:“可你在天津,就舒心吗?那个王市长,天天让你去应付日本人,去安抚地痞,去收苛捐杂税。你说要整训保安队,他给多少钱?你说要修防御工事,他说没必要。这官当得,憋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戳到了痛处。叶沧澜闭上眼。是啊,憋屈。每天在市政府,看著那些官员勾心斗角,看著日本人耀武扬威,看著老百姓受苦受难,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日子,他过了三年,像在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 “李毅德说,”他喃喃道,“章凉在东北真干实事。土改,整军,建厂,办学。他还说,只要我去,给实权,真干事。” “那就去看看吧。”妻子握住他的手,“咱们还年轻,孩子还小。要是东北真像说的那样,咱们就留下。要是不行,再回来,或者去別处。总比在这儿耗著强。” 叶沧澜看著妻子。这个跟他吃了十几年苦的女人,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信任和支持。他心中一热,重重点头:“好,我去看看。”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信。写给李毅德,也写给那个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章凉。 十一月八日,江西永新县深山 彭坤山坐在山寨聚义厅的虎皮椅上,手里捏著那封信,已经捏了一个时辰。信是三天前一个货郎送来的,说是“奉天来的要紧文书”。他拆开一看,落款是张瑾之,內容很简单,但字字千钧。 厅里坐著十几个头目,都在等大哥发话。炭火盆烧得正旺,但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大哥,”二当家忍不住开口,“这信上说的,靠谱吗?章凉那小子,才二十九,能有多大本事?” 彭坤山没说话,把信递给身边的师爷。师爷是个老秀才,戴著一副断了腿用绳子绑著的眼镜,就著火光仔细看。看完,他深吸一口气:“大当家的,这信……不一般。” “怎么说?” “第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墨,字是顏体,功底很深。这不是寻常武夫写得出来的。” “第二,信里说的条件——成建制改编,驻地自选,装备优先——这诚意,很足。” “第三,”老秀才顿了顿,“最关键是最后那句:『若兄不弃,愿虚位以待。可先遣人至奉天,亲眼看我所行所为,再作定夺。』这话大气,也聪明。不逼你,让你自己看,自己选。” 彭坤山接过信,重新看那几行字。他识字不多,但这几句看懂了。不逼你,让你自己看。 “大哥,”一个年轻头目站起来,“要我说,咱们在山上自在快活,干嘛去受那份管束?当兵有什么好?餉银拖欠,打仗送死……” “那你在山上能快活一辈子?”另一个年长的打断他,“你今年二十五,还能打能杀。等你四十了,五十了,怎么办?咱们这些人,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心坎上。厅里沉默下来。炭火噼啪,山风呼啸。 彭坤山缓缓起身,走到厅口。外面是漆黑的夜,群山如墨。他在这片山里呆了八年,熟悉每一道山樑,每一条深涧。但八年了,他也倦了。杀人放火,劫道绑票,表面威风,心里虚。每次下山看见老百姓恐惧的眼神,每次听说日本人又在哪里造孽,他心里都像被针扎。 “老四,”他转身,“你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扮作行商,去一趟奉天。不要暴露身份,就去看看——看看地是不是真分了,兵是不是真练了,工厂是不是真建了。看清楚了,回来实话实说。” “是!”一个精干汉子站起来。 “记住,”彭坤山盯著他,“不管看到什么,不许惹事,不许暴露。咱们的命,都在你们眼里。” 同一日,武汉汉口 林伯韜站在中学操场边,看著学生们在跑步。他是这所中学的体育教员,化名林涛,每月薪水二十块大洋,刚够餬口。三年前从京城军逃出来后,他隱姓埋名,不敢联繫家人,不敢结交朋友,像一只惊弓之鸟。 三天前,一个卖报纸的老头塞给他一封信。他回到宿舍拆开,落款是张瑾之。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黄埔英才,埋没草野,瑾之痛惜。今东北整军,正需懂新式战法、怀救国热忱之青年军官。若兄愿来,可任讲武堂战术教官,或新编部队参谋长。前事已矣,在东北,但凭本事,不问出身。” 不问出身。这四个字,让他眼眶发热。他在黄埔是优等生,在战场是敢打敢拼的连长,可因为揭发上司吃空餉,就成了“通匪嫌犯”,差点被枪毙。这三年,他睡过桥洞,扛过码头,最后才在这所中学找到棲身之所。每天晚上,他都会梦见战场,梦见那些因为他指挥而活下来的士兵,梦见那些因为长官贪腐而枉死的兄弟。 “林老师!”一个学生跑过来,“校长找您,在办公室。” 林伯韜收起信,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制服,走向办公楼。校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他进来,笑眯眯地说:“林老师,有你的电话。说是你老家来的,急事。” 老家?林伯韜心头一紧。他逃出来后,从没跟家里联繫过。他走到校长室,拿起话筒:“餵?” “是林伯韜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很沉稳,“我是周云龙先生的同事。周先生让我转告您,去奉天的事情安排好了。明天晚上八点,江汉关码头,有一艘货轮『辽河號』去营口。船票在二副那里,报您的名字就行。到营口后,有人接您。” 电话掛断了。林伯韜握著话筒,手在发抖。周云龙,是半个月前来学校“考察体育教学”的那个学者。两人聊过一次,关於德军的步兵战术,聊得很投机。没想到…… “林老师,家里有事?”校长问。 “是,有点急事。”林伯韜放下话筒,“校长,我想请几天假,回趟老家。” “几天?” “可能……要久一点。”林伯韜深深鞠躬,“这些日子,谢谢校长照顾。” 他走出办公楼,站在寒风中。武汉的冬天湿冷刺骨,但他的心是热的。三年了,他终於可以重新穿上军装,重新拿起枪,去做一个军人该做的事——不是为长官,不是为派系,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像他一样被埋没、被冤枉、但还想做点事的人。 十一月九日,江西吉安乡村 陈仲谋坐在油灯下批改学生的作业。这是一所破败的祠堂改的学堂,他既是校长,也是唯一的教员。五十多个学生,从六岁到十五岁,挤在两间教室里。白天教孩子识字算术,晚上给大人办夜校,讲时事,讲道理。 油灯的光很暗,他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窗外的寒风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他裹紧了身上打了补丁的棉袍。四十岁,早稻田大学的高材生,现在在这个穷乡僻壤,一个月挣八块大洋,还要拿出一半买书、买纸、买灯油。 但他不后悔。三年前那篇揭露军阀横徵暴敛的文章见报后,报社被查封,他被通缉,是这里的乡亲收留了他。这些年,他教出了几十个能识字写信的孩子,让上百个农民知道了什么是“自己决定”,什么是“自我价值”。值了。 “陈先生!”一个年轻人匆匆跑进来,是他以前的学生,现在在镇上邮局做事,“有您的信!从奉天来的,掛號信!” 奉天?陈仲谋一愣。他拆开信,厚厚一沓。前面是《东北工业学校筹建方案》,后面是《东北土地改革试点报告》,最后是一封亲笔信,落款是张瑾之。 他先看土地改革报告。看著看著,手开始发抖。分地,减租,建农会,办合作社……这些他在日本留学时就思考过、在文章里呼吁过的东西,居然在东北,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再看工业学校方案。那详尽的专业设置,那扎实的师资名单,那“厂中校、校中厂”的办学思路……这是一个懂教育、懂实业、懂国家需要的人才能做出的规划。 最后看那封信:“仲谋先生大鉴:拜读先生《华夏农村之出路》等文,深为佩服。今瑾之在东北试行土地改革、兴办教育、振兴实业,皆先生文中之倡也。然施行之中,疑难甚多。欲请先生北来,参与新政筹划,特別是民眾教育、乡村建设诸事。东北三千万生民,亟待先生之智。路费聘书,已备。盼覆。” 信里还夹著一张匯票,三百大洋。足够他安顿好这里的一切,体面地去奉天。 陈仲谋坐在油灯前,久久不动。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大忽小。外面传来狗吠声,更远处,是赣江沉闷的流淌声。 “陈先生,”学生轻声问,“您……要走吗?” 陈仲谋看著这个他教了三年的孩子。聪明,刻苦,但因为家穷,读完小学就得去种地。在东北,这样的孩子能上中学,能上工业学校,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我要去。”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这里的孩子,你帮我接著教。我会寄钱回来,买书,买纸,修教室。但有些事,我得去更大的地方做。为了这里的孩子,也为了东北的孩子,为了全华夏的孩子。” 十一月十日,奉天大帅府 张瑾之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五份刚刚收到的密报。地图旁的黑板上,用粉笔写著五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简短的备註: 刘振川(上海):已同意赴奉考察。11月12日乘船北上。 叶沧澜(天津):已同意赴奉考察。11月15日抵奉。 彭坤山(江西):正在思考。 林伯韜(武汉):已秘密启程。11月18日抵营口。 陈仲谋(江西):已同意赴奉。11月20日前动身。 五个人,五种背景,五个方向。但都朝著同一个地方来了。 张瑾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上海到天津,从江西到武汉,最后匯聚到奉天。像五条溪流,正在匯入一条正在崛起的大河。 “少帅,”谭海走进来,“何武官从纽约来电,第一批五百吨黄金已装船,船名『渤海號』,11月20日从旧金山启航,预计12月下旬抵大连。船是美国籍,我们僱佣了美国海军护航,但为防万一,建议我们派精锐接应。” 张瑾之走到书案前,摊开海图。旧金山到横滨,横滨到大连,这条航线要经过日本海,要经过朝鲜海峡,都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五百吨黄金,在这个年代足以装备五个师,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让孙铭九来见我。”他说。 半小时后,孙铭九走进书房。他是张瑾之的卫队队长,三十岁,精瘦,话不多,但身手是讲武堂那一届公认的第一。 “铭九,”张瑾之没有寒暄,“交给你一个任务。从三枪队挑四十人,再从警卫团挑一个最精锐的步兵连,一百四十人,全部换便衣,分批秘密前往大连。任务:接应一批特殊货物,確保万无一失。” “什么货物?” “黄金。五百吨。”张瑾之看著他,“从美国运来的,是东北的救命钱。船12月下旬到大连,但这一路,经过日本海,经过朝鲜海峡,日本人不可能不知道。我要你保证,这批黄金,一根都不能少。” 孙铭九脸色凝重,但眼神坚定:“明白。我带三枪队去就行,警卫连留下保护少帅……” “不。”张瑾之打断,“黄金比我的命重要。这五百吨到了,东北的工厂能建起来,学校的设备能买回来,军队的装备能换新的。我死了,东北还能有人接著干。但这批黄金要是丟了,东北就真没希望了。” 他走到孙铭九面前,重重拍他的肩:“铭九,你跟了我十年。这次任务,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凶险的一次。日本特务、海盗、甚至我们自己內部的眼线,都可能打这批黄金的主意。我要你活著把黄金带回来,也要你活著把弟兄们带回来。能做到吗?” 孙铭九立正,敬礼,一字一句:“黄金在,我在。黄金丟,我死。” “好。”张瑾之走到书案前,写了一道手令,“拿著这个,去兵工厂领最新装备。每人配两把擼子,一把步枪,弹药加倍。另外,带两部电台,每天定时联络。遇到情况,我授权你临机决断,可以先斩后奏。” “是!” 孙铭九离开后,张瑾之重新走到地图前。他看著那片广阔的太平洋,想像著那艘载著黄金的船,正劈波斩浪驶向东方。而在华夏大地上,五个人才正从四面八方赶来。黄金是血,人才是骨,工业是肉。有了这些,东北才能站起来,才能在那场即將到来的风暴中,挺直脊樑。 窗外,又下雪了。奉天城的夜晚,在寂静中积蓄著力量。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12天。 时间,依然紧迫。 但希望,正在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第42章 冰河破晓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十二日,晨,奉天政务委员会大楼 雪在清晨时分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隨时会压下另一场更大的雪。政务委员会大楼前的广场上,一夜的积雪被清扫出几条通路,但路旁的雪堆已高过膝盖。卫兵们在寒风中肃立,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成细霜。 二楼大会议室內,炉火烧得正旺。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二十余人——政务委员会各厅局主官、各省主席、军方代表。所有人穿著厚厚的棉袍或军大衣,但室內温度依然不高,说话时能看见白气。 张瑾之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几份文件。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著黑色马褂,看起来像个学者。但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连续熬夜的痕跡。他左侧坐著章作相,右侧是臧式毅,再往下是刘尚清、米春霖、荣臻等人。 墙上的自鸣钟指向上午九时整。 “开始吧。”张瑾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会议三个议题:东北国有资產集团筹建进展、土地改革试点情况、冬季民生保障。先听第一个。作相叔,您先说。” 章作相清了下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东北国有资產集团筹备处自十月十五日成立以来,已完成第一阶段摸底清查。现將情况匯报如下——” 他顿了顿,推了推老花镜:“截至十一月初,初步纳入集团管辖范围的国营企业共四十七家,涵盖煤矿、铁矿、钢铁、机械、铁路、电力、纺织七大行业。其中,本溪湖煤铁公司、鞍山制铁所、抚顺煤矿、奉天兵工厂、皇姑屯机厂、中东铁路机修厂等十二家为骨干企业。” “资產估值方面,”他翻了一页,“四十七家企业固定资產总额约八千六百万大洋,其中机器设备估值三千二百万,厂房仓库估值两千万,土地矿山估值三千四百万。但负债也很重——累计欠薪四百二十万,欠供应商货款三百八十万,银行贷款六百五十万。实际净资產……不足两千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八千六百万的资產,负债一千四百五十万,净资產才两千万,这意味著很多企业实际上在空转,靠借贷维持。 “问题主要在三个方面。”章作相继续,声音沉重,“第一,管理混乱。多数企业沿用前清或军阀时期的老办法,帐目不清,人浮於事,效率低下。以本溪湖煤铁为例,职工三千二百人,实际在岗两千八百,但领薪水的有三千五百人——那多出的七百人,是各级官员安插的亲属、门生,只领薪不上工。” “第二,技术落后。除奉天兵工厂、皇姑屯机厂等少数企业有较新设备外,多数工厂机器老化,有的还是光绪年间进口的。鞍山制铁所的高炉,最老的一座已使用二十八年,故障频繁,能耗惊人。” “第三,”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也是最麻烦的——股权复杂。四十七家企业中,有十九家有外资股份,主要是日本、英国、俄国。本溪湖煤铁,日资占三成;抚顺煤矿,日资占四成;中东铁路机修厂,俄资占五成。要整合,就得和这些外国股东谈判,要么赎买,要么合作。难度很大。” 匯报完毕,会议室陷入沉默。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寒风吹得窗欞呜呜作响。 “作相叔辛苦了。”张瑾之缓缓开口,“这些问题,都在预料之中。但正因为难,才必须做。关於管理混乱,我建议从三方面著手:一,成立审计组,彻查所有企业帐目,清退所有吃空餉人员。二,推行『厂长负责制』,厂长对生產、质量、成本全权负责,薪酬与绩效掛鉤。三,建立技术职称体系,技师、工程师按技术水平定薪,打破论资排辈。”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擬的《东北国有企业管理暂行条例》草案,共八章五十二条。会后印发给大家,三天內反馈意见,下个月起试行。” 文件在眾人手中传阅。很多人看得眉头紧皱——这条例太严格了,厂长权力太大,职工考核太细,外资股份处理太强硬。 “少帅,”臧式毅开口,声音温和但带著质疑,“条例本身很好,但执行起来恐怕……阻力不小。清退吃空餉,得罪的是各级官员的亲属门生。外资股份处理,触动的是日本、英国的利益。现在咱们的改革刚起步,树敌太多,是不是……” “是不是该缓一缓?”张瑾之接过话,看著他,“式毅兄,我也想缓。但日本人会等我们缓过来吗?南京会等我们站稳脚跟吗?內部那些反对派会等我们羽翼丰满吗?”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东北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我们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国企整合每拖一天,军工生產就慢一天,军队换装就晚一天,工业基础就弱一天。等日本人打过来,我们拿什么抵抗?拿那些光绪年间的老机器?拿那些连帐都算不清的管理人员?”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难,知道会得罪人。但不得罪这些人,就得罪三千万东北百姓。不得罪外国股东,就得罪华夏的国家主权。这个选择,不难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炉火在噼啪燃烧。 “第二项议题,”张瑾之坐回座位,“土地改革试点情况。刘厅长,你来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刘尚清站起身。他是政务委员会土地厅厅长,五十多岁,是张作霖时期的老臣,但做事踏实,是少数真心支持改革的人。 “自九月十五日启动土改试点以来,截至十一月初,已在奉天周边二十三个村完成试点工作。”他翻开厚厚的报告,“共涉及耕地八万六千亩,农户两千四百户,人口一万三千人。其中无地、少地农民一千八百户,分得耕地六万四千亩。原地主四十六户,耕地两万两千亩,全部赎买,总金额四十四万大洋,分三十年支付。” “农民反应热烈。”刘尚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上周去了赵家屯,看见分到地的农民在修田埂、挖水渠,准备明年开春大干一场。村里组织了互助组,农忙时互相帮工。还建了扫盲夜校,每天晚上教识字、教算术。有个老汉跟我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地真是自己的。』” “问题呢?”张瑾之问。 笑容消失了。刘尚清嘆了口气:“问题……也很严重。第一,地主反抗。虽然试点村的地主大多接受了赎买,但周边未试点地区的地主开始恐慌。黑龙江的於子元,串联了十八家地主,正在组织『护乡团』,据说有日本人背后支持。吉林、辽寧也有地主暗中串联,准备联名上书抗议。” “第二,执行走样。有些丈量队的人收受贿赂,多量少记,或者把好地分给亲戚。虽然抓了七个,撤了十二个,但风气已经坏了。农民开始不信任丈量队,有的村要求自己丈量。” “第三,”他声音低了下去,“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没钱了。赎买资金是按市价估算的,但市价本身虚高。实际支付时,地主们要现钱,不要三十年期债券。可財政厅那边……已经拿不出钱了。上个月该付的赎买款,还欠著二十八万。”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土地改革是收拢民心的关键,但如果没钱兑现承诺,民心立刻就会变成民怨。 张瑾之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节奏和窗外的风声渐渐合拍。 “刘厅长,”他终於开口,“三件事。第一,对於地主的反抗,分情况处理。於子元那种勾结日本人的,要坚决打击,必要时可以抓典型。但大多数地主,要以安抚为主——赎买款可以適当提高,支付期限可以缩短,还可以引导他们转型,办厂、经商,给他们出路。” “第二,丈量队的问题,必须严惩。从今天起,所有丈量队增加农民代表监督,丈量结果公示三天,有异议重测。再发现舞弊,队长撤职查办,队员永不录用。” “第三,”他顿了顿,“钱的问题……我来解决。美国那边的贷款第一批月底前到位,其中有专门的土地改革专项资金。在钱到之前,先从军费里挤,从我的特別经费里扣。答应老百姓的钱,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少帅!”荣臻猛地站起,“军费本来就紧张,兵工厂改造、部队换装、冬季训练,处处要钱。再从军费里挤,部队还怎么维持?” “部队苦一苦,还能撑。”张瑾之看著他,眼神坚定,“但老百姓要是对政府失去信心,地改革就完了。地改革完了,民心就散了。民心散了,咱们这三十万军队,就是三十万无根之萍,日本人一来,不战自溃。荣参谋长,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荣臻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第三项议题,”张瑾之的声音更沉了,“冬季民生保障。现在是十一月,东北最冷的季节才刚开始。我要知道,各城市的取暖、电力、粮食储备,能不能保证老百姓不冻死、不饿死。” 各省主席、各市市长开始轮流匯报。情况不容乐观。 奉天:燃煤储备不足,电厂负荷已到极限,昨晚又有两个区停电四小时。粮库存粮只够全市吃两个月,但新粮要明年六月才下来。 哈尔滨:气温已降至零下二十度,流浪乞討人员增多,上周冻死七人。俄资电厂藉口设备检修,减少供电,实际是要挟提高电价。 吉林:山区雪灾,三个县道路中断,粮食运不进去。有村庄已断粮三天,靠挖野菜、剥树皮度日。 一个个数字,一个个案例,像一盆盆冷水浇在会议室里。改革是宏图,工业是未来,但眼前最紧迫的,是老百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够了。”张瑾之抬手,制止了下一个匯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用力揉著太阳穴。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是疲惫,但更是决绝。 “现在,我宣布几项紧急命令。”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第一,从今天起,东北所有军工企业——兵工厂、机械厂、钢铁厂——减產三分之一,节省下来的电力、燃煤,优先保障民用供暖、照明。兵工厂可以停,但老百姓家里不能黑,不能冷。” “少帅!”米春霖霍地站起,“兵工厂减產,新装备生產就要延期,部队换装……” “我说了,兵工厂可以停。”张瑾之打断他,目光如刀,“米厂长,你记住,咱们造枪造炮,是为了保护老百姓。如果为了造枪造炮,让老百姓冻死饿死在冬天,那咱们造的枪炮,还有什么意义?” 米春霖脸色惨白,慢慢坐下。 “第二,”张瑾之继续,“政务委员会即日成立『冬季民生保障指挥部』,我亲自任总指挥,作相叔、式毅兄任副指挥。指挥部有权调动一切资源——粮食、煤炭、车辆、人员——优先保障民生。各市成立分指挥部,市长任指挥,三天內上报保障方案。” “第三,开仓放粮。各地官仓、义仓、常平仓,除保留一个月应急存粮外,全部开仓,平价售粮。对赤贫户、孤寡老人、流浪乞討人员,免费发放救济粮。钱从特別经费出,不够的,我去借,去赊,去求,但决不能让一个人饿死。” “第四,组织以工代賑。各市清理积雪,整修道路,修缮房屋,都需要人力。招募失业者、贫民,管饭,发工钱。既能解决民生,又能做些实事。” 他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这些命令,每一条都在触动既得利益,每一条都在增加財政压力,每一条都在挑战旧有规则。 但他说的,是对的。寒冬將至,百姓要活命,这是天大的道理。 “少帅,”章作相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这些事,我们来做。您……您已经够累了。” “我不累。”张瑾之摇头,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阴沉的天色,“作相叔,您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不是怕日本人打过来,不是怕南京施压,不是怕內部反对。我最怕的,是早上醒来,听见报告说昨晚又冻死了多少人,饿死了多少人。那我做的这一切——改革,整军,办学,建厂——还有什么意义?” 他转身,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诸位,咱们坐在这里,不是来当官的,是来救命的。救东北的命,救三千万百姓的命,救这个民族的命。这个冬天很难,但咱们必须扛过去。扛过去了,开春才有希望。扛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散会。”张瑾之摆摆手,“各就各位,立刻行动。”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张瑾之和章作相。炉火渐渐小了,寒意重新瀰漫开来。 “汉卿,”章作相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你做得对。但……也要保重自己。你要是垮了,东北就真没希望了。” “我垮不了。”张瑾之苦笑,“作相叔,您知道吗,我现在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但一点都不困。因为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冻死的、饿死的百姓,就看见日本人的刺刀,就看见东北沦陷后的惨状。这些画面逼著我,不敢睡,不能睡。”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密的雪粒在寒风中打著旋儿,像是无数挣扎的灵魂。 章作相长嘆一声,转身离开。张瑾之独自站在窗前,望著这座在风雪中挣扎的城市。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10天。 而这个冬天,才刚开始。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必须挺过去。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些人,为了那个还没有到来、但必须阻止的黑暗未来。 雪,下得更急了。 第43章 雪夜叩门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十八日,晨,奉天政务委员会大楼 雪是在凌晨时分停的。这场暴雪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是奉天城有气象记录以来,十一月最大的一场雪。当张瑾之推开政务大楼顶楼办公室的窗户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滯——整个奉天城已被埋在一片深可及腰的白色之中,屋顶、街道、树梢,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有远处兵工厂的烟囱还在顽强地冒著黑烟,在纯净的白色背景上格外刺目。 “少帅,各区的灾情初步统计出来了。”谭海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沓还带著寒气的报告纸,肩头落著未化的雪沫。 张瑾之关上窗,走回办公桌前:“说。” “截至今晨六时,”谭海翻开报告,声音低沉,“奉天城区及周边四乡,確认冻死者二十七人,其中流浪乞討者十九人,孤寡老人八人。房屋倒塌四十六间,压伤者二十三人,重伤五人。城外刘家窝棚、赵家屯、王家庄三个试点村,有七户土坯房被雪压塌,所幸人员及时转移,无人死亡,但粮食、被褥全埋了。” “电力呢?” “昨晚全城停电六小时。电厂说有三条输电线路被积雪压断,抢修队连夜抢修,今早五时恢復供电。但负荷只能维持平时的六成,兵工厂、铁路机修厂都停了,优先保民用。” “燃煤储备?” “不够。”谭海脸色凝重,“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全城存煤只够撑十天。而且……”他顿了顿,“而且煤矿那边报,抚顺煤矿有两条主巷道被雪水倒灌,停產了。本溪煤矿的运输线路中断,煤运不出来。” 张瑾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通知冬季民生保障指挥部,”他抬起头,“第一,立即组织全城清雪。机关、学校、工厂、部队,全部出动。以工代賑,参加清雪的百姓,管两顿饭,发一斤小米。第二,开仓放煤。所有官仓存煤,除保留医院、学校、孤儿院等必需用煤外,全部平价发售。对赤贫户,免费发放取暖煤。第三,组织医疗队,下乡巡诊,特別是那些倒塌房屋的村子,防止冻伤、风寒蔓延。” “是。”谭海记下,“少帅,还有件事……于凤至夫人一早去了城西的孤儿院,说那边的煤昨天就用完了,孩子们冻得直哭。她让家里把大帅府的存煤先拉过去了三车。” 张瑾之一愣,隨即苦笑:“她总是比我想得快。告诉家里,再拉两车过去。另外,从我的特別经费里拨一笔钱,给孤儿院、养老院、医院买煤,要確保这些地方一刻不能断暖。” “明白。” 谭海正要离开,张瑾之叫住他:“备车。去刘家窝棚。” 上午九时,奉天城西,刘家窝棚 车在离村子还有三里地的路口就停下了——路被雪埋了,车进不去。张瑾之、谭海,还有两名卫兵,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跋涉。雪深过膝,每走一步都要费大力气。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呼出的白气在眉毛、睫毛上迅速结霜。 村口,几十个村民正在清雪。铁锹、木杴、甚至门板,能用上的工具都用上了。看见张瑾之几人过来,一个老汉直起腰,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惊叫:“是……是少帅!” 人群骚动起来。张瑾之快步走过去,握住老汉冻得通红的手:“老人家,村里情况怎么样?” “少帅,您怎么来了……”老汉声音哽咽,“村里……村里塌了五间房,但人都救出来了,现在挤在祠堂里。就是……就是粮食、铺盖,全埋了,这天寒地冻的……” “带我去看看。” 祠堂是村里最结实的建筑,青砖灰瓦,这时挤了三十多口人。男女老少,裹著能找到的所有被褥、棉衣,围著中间一个用破铁盆生的小火堆,火苗微弱,勉强驱散一丝寒意。见张瑾之进来,人群一阵慌乱,有人要下跪,被他一把扶住。 “都坐著,別动。”张瑾之蹲下身,看了看火盆里那点可怜的炭火,又看了看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人们,特別是那几个孩子,小脸冻得发紫。 “谭海,”他低声说,“让车回去,把车上那两件皮袄,还有咱们带的乾粮,全拿过来。另外,通知指挥部,立即调拨粮食、棉被、煤炭,今天天黑前必须送到。” “是!” 张瑾之在村民让出的一块草垫上坐下,对那个老汉说:“老人家,您贵姓?” “免贵姓周,周大富。”老汉搓著手,“少帅,这雪太大了,几十年没见过。要不是前些天村里组织修了祠堂的屋顶,这会儿怕是……” “塌了房的,都是什么人家?” “都是……都是最穷的几家。”周老汉眼圈红了,“土坯房,年久失修。其中有三家,是今年刚分了地的……” 张瑾之心头一沉。分到地的,本该是日子最有盼头的,却先遭了灾。 “少帅,”一个中年妇女忽然开口,声音颤抖,“我家那五亩地……明年,还能种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真实。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瑾之。 “能。”张瑾之看著她,一字一句,“不但能种,政府还会帮你们把房子重新盖起来,盖砖瓦房,比土坯房结实。粮食、种子、农具,都会给你们备齐。我章凉今天在这里保证,绝不会让任何一户分到地的农民,因为天灾,又失去希望。”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一个孩子小声哭了,母亲紧紧搂住他。 “少帅,”周老汉忽然跪下了,老泪纵横,“有您这句话,我们……我们就信。这地是我们的命,只要地还在,房子塌了可以再盖,粮食没了可以再种。我们就怕……怕这政策变了,怕这地又没了……” “不会变。”张瑾之扶起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地,永远是你们的。这是法律,是我张瑾之,还有东北政务委员会,对三千万东北百姓的承诺。天塌下来,这个承诺也不会变。” 离开祠堂时,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在寒风中打著旋儿,但祠堂里的那点微弱火光,在白色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温暖,格外坚定。 回城的路上,张瑾之一直沉默。直到车驶进奉天城,看见街道上军民一起清雪的景象,他才开口:“谭海,通知土地厅,立即制定《灾后重建方案》。所有因灾倒塌的房屋,政府出资重建。所有损失的粮食、农具,政府补偿。钱从美国贷款里出,不够的,我来想办法。” “是。” 下午二时,大帅府作战室 作战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冰冷。墙上掛著巨幅的东三省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標註著各方势力。张瑾之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吉林东南部山区。 “邵本良的情况,详细说说。” 荣臻拿起指挥棒,点在图上一个小黑点:“邵本良,原吉林边防军独立团团长,今年三月因剋扣军餉、虐待士兵被撤职。他带著两百多亲信叛逃,在吉林、辽寧交界的龙岗山落草,报號『镇三江』。这半年,他吞併了周边三股小綹子,现在手下有五百多人,枪三百多条,是这一带最大的匪帮。” “活动范围?” “主要在龙岗山周边五个县,绑票、劫道、打家劫舍。特別可恶的是,”荣臻顿了顿,“他专抢咱们的运粮队、运煤车。上个月,咱们从吉林往奉天运的一批军粮,被他劫了,损失三十车粮食。上周,抚顺煤矿往奉天运煤的火车,被他扒了铁轨,抢了五车煤。” 张瑾之眼神一冷:“和日本人有联繫吗?” “有,但很隱蔽。”荣臻压低声音,“夜鸦那边查到,邵本良的军火,有一半是从浪速通的日本商行买的。他抢的粮食、煤炭,有一部分转运到了吉林的日本商社。但抓不到直接证据。” “围剿情况?” “我们调了第七旅一个团,加上当地保安团,一共两千人,从十月初开始围剿。”荣臻苦笑,“但龙岗山地形太复杂,山高林密,洞穴纵横。邵本良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化整为零,跟咱们打游击。咱们大军进去,他钻山沟;小部队进去,他集中力量吃掉。打了一个多月,伤亡一百多,只打掉他几个外围哨所。” 张瑾之盯著地图上那片標红的山区,沉思片刻:“硬打不行,就得分化。邵本良手下那五百人,不可能铁板一块。有没有人,可能动摇?” 荣臻和旁边的参谋对视一眼,参谋开口:“有。夜鸦策反了邵本良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叫『草上飞』,是邵本良的结拜兄弟。但这人很滑,要价很高。” “他要什么?” “要一个营长的实职,要他的三十个弟兄成建制改编,不拆散。还要……一笔安家费,五百大洋。” “给他。”张瑾之毫不犹豫,“告诉草上飞,只要他带著人马投诚,营长、编制、安家费,全给。另外,他要是能说服更多人,每带过来一个人,加十块大洋。但有个条件——必须带见面礼,要么是邵本良的人头,要么是重要的情报。” “是!” “还有,”张瑾之补充,“对邵本良手下那些被裹挟的普通土匪,要区別对待。可以散布消息,就说:主动投诚的,既往不咎,愿意当兵的收编,愿意回家的发路费。顽抗到底的,格杀勿论。这个政策,要传遍龙岗山。” 荣臻点头记下。这时,一个参谋匆匆进来,递上一份密电。 张瑾之接过,看了几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盖中华那边有消息了。” 同日,晚七时,大帅府书房 书房里只有张瑾之和刚从吉林赶回来的高文彬。高文彬风尘僕僕,脸上带著冻伤,但精神很好。 “少帅,”他喝了口热茶,缓了口气,“我见到盖中华了。在辉南县的深山里,一个秘密营地。” “人怎么样?” “是条汉子。”高文彬眼中露出钦佩,“四十二岁,原是我军一个营长,当年日本人占朝鲜时,他弟弟在朝鲜做生意,被日本人杀了。他一怒之下,带著一队弟兄出走,在长白山里拉起队伍,报號『镇东洋』,专打日本人。这几年,他袭击过日本人的伐木场、矿场、运输队,打死打伤的日本人,少说也有上百。” “现在有多少人?” “三百左右,但很精干。我看了他们的训练,虽然装备差——枪五花八门,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但士气很高,战术灵活。特別是山地作战,比正规军还强。” “他什么態度?” “很谨慎。”高文彬放下茶杯,“他说,他打日本人,是为弟弟报仇,也是看不惯日本人欺负华夏人。但他不信官府,不信军队,说东北军、中央军,都是『刮民军』,只会欺压百姓。我跟他谈了三天,把少帅您做的事——土改、整军、办学、建厂——都说了。他起初不信,后来我拿出赵家屯农民分地的照片,拿出新式战术操典,他才有点动摇。” “他提了什么条件?” “三个。”高文彬竖起手指,“第一,他的队伍必须成建制,不拆散,驻地要在长白山,因为他熟悉那里。第二,他要绝对的指挥权,打日本人怎么打,他说了算。第三……”他顿了顿,“他要少帅您亲自见他一面,有些话,要当面说。” 张瑾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又飘起的雪花。长白山,那是东北的脊樑,也是未来抗日的重要根据地。盖中华这样的人,熟悉地形,有血性,敢打日本人,正是急需的力量。 “可以。”他转身,“你安排一下,时间、地点,要绝对保密。我亲自去见他。” “少帅,这太危险了!”高文彬急道,“长白山现在是三不管地带,日本人、土匪、各路武装,鱼龙混杂。您要是出点事……” “要用人,就得有诚意。”张瑾之摆手,“盖中华这样的人,不见真佛不烧香。我去见他,一是表明诚意,二是要看看,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我下这么大本钱。你安排吧,就这几天,越快越好。” “是!”高文彬肃然。 “另外,”张瑾之走回书案,摊开地图,“你刚才说,盖中华的部队装备很差?” “非常差。有的枪膛线都磨平了,有的子弹是復装的,打不远还不准。衣服也单薄,这大冬天,好些人还穿著单衣。” 张瑾之沉吟片刻:“从兵工厂的新装备里,调拨一百支改造步枪,十挺轻机枪,五万发子弹。再从被服厂调三百套冬装,包括棉衣、棉裤、棉帽、棉鞋。你亲自押运,送去给盖中华。就说,这是我张瑾之的见面礼。” 高文彬眼睛亮了:“少帅,这份礼太重了!盖中华要是收了,这事就成了一大半!” “要的就是他收。”张瑾之淡淡地说,“收了礼,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的事,就好谈了。” 这时,谭海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电报:“少帅,孙铭九从大连来电。『渤海號』已过横滨,预计五天后抵大连。一切正常。另外,他请示,黄金上岸后,是走陆路还是水路回奉天?” “走水路。”张瑾之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大连划到营口,再到奉天,“辽河虽然封冻,但冰层厚度可以走车。走水路隱蔽,而且快。你电告孙铭九,黄金到大连后,立即装车,走冰面押运。我会派部队在营口接应。记住,绝密。” “是!” 谭海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炉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窗外,奉天的夜晚在风雪中深沉。 张瑾之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孙子兵法》,翻开一页,上面用红笔划著名一句话:“上下同欲者胜。” 他合上书,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这个冬天很难,雪很大,敌人很多,困难重重。但只要上下同欲,只要三千万东北百姓和他站在一起,和这个国家站在一起,就还有希望。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09天。 每一天,都像是在绝壁上攀登。但每登一步,就离山顶更近一步。 雪,还在下。 但奉天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在风雪中顽强地亮著。 第44章 雪夜双劫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二十日,晨,长白山西麓老林 雪是半夜停的。当高文彬推开临时营地木屋的破门时,眼前的长白山在晨光中展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壮美——连绵的雪峰在初升的太阳下泛著金色的光,山腰以下的原始森林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偶尔有积雪从松枝上滑落,发出“噗”的闷响。空气清冷刺骨,吸进肺里像有细小的冰碴在刮。 “高教官,盖大哥请您过去。”一个穿著破旧羊皮袄的年轻汉子走过来,腰里別著一把磨得发亮的驳壳枪,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高文彬和他身后那二十几个挑著木箱的脚夫。 “带路。”高文彬紧了紧身上的皮大衣,示意脚夫们跟上。 营地藏在山谷深处,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找不到。穿过一片密林,趟过一条冰封的小河,又爬上一段陡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搭著二十几个窝棚,用松枝和兽皮盖顶,隱蔽得很好。空地上,几十条汉子正在训练,没有口令,只有手势,动作乾净利索,一看就是老兵。 盖中华站在空地中央的火堆旁,正用一把刺刀削著一根木棍。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罩狼皮坎肩,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这张原本端正的脸显得狰狞。看见高文彬,他放下木棍,点了点头。 “高教官,又见面了。” “盖大哥,人我带来了。”高文彬回礼,侧身让开,“少帅的见面礼,请过目。” 脚夫们放下木箱。盖中华走上前,用刺刀撬开一个箱盖。里面是崭新的辽十三式改造步枪,枪身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蓝光。又撬开一箱,是轻机枪,枪管上还抹著防锈油。再开一箱,是黄澄澄的子弹,整齐地码在油纸包里。最后一箱是冬装——厚实的棉衣棉裤,翻毛的棉帽,还有崭新的棉鞋。 营地安静下来。所有训练的人都停下了,目光盯著那些木箱,盯著那些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装备。有人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盖中华拿起一支步枪,拉开枪栓,看了看膛线,又摸了摸枪托上的防滑纹。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百支步枪,十挺机枪,五万发子弹。”高文彬说,“还有三百套冬装,是按您报的人数准备的。少帅说了,这只是见面礼。等正式归建,装备全部换新,军餉、补给,按正规军標准。” 盖中华放下枪,转身看著高文彬,那双眼睛里满是审视:“高教官,我跟你说过,我不信官府,不信军队。这些年,我见过的官多了——嘴上说抗日救国,背地里跟日本人勾勾搭搭;嘴上说爱兵如子,剋扣起军餉来比谁都狠。你这位少帅,凭什么让我信?” “就凭他做的这些事。”高文彬迎著目光,“土改,把地分给农民,得罪了所有地主。整军,练新兵,改装备,准备打日本人。办学,建厂,从美国借钱搞工业——这些,哪一件是那些贪官污吏会做的?盖大哥,您派人去看过赵家屯,看过奉天城,您应该知道,我说的不假。” 盖中华沉默。他確实派了人去,回来说的情况和高文彬说的一样。地真分了,兵真在练,工厂真在建。但正因为是真的,他才更警惕——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手握三十万大军,不想著割据享乐,却要干这些得罪人、吃力不討好的事,图什么? “少帅还让我带句话。”高文彬压低声音,“他说,他知道您弟弟的事。他说,在东北,像您弟弟那样被日本人害死的华夏人,成百上千。这个仇,他记著。这个债,他迟早要让日本人还。” 盖中华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他弟弟,那个在朝鲜做生意、老实本分的弟弟,三年前被日本浪人活活打死,尸体扔在汉江边。官府不管,军队不管,他告状无门,才一怒之下上山。这是他一生的痛,也是他一生的恨。 “他还说什么?” “少帅说,”高文彬一字一句,“他想见您。亲自见。有些话,要当面说。” 营地再次安静。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呜声,和远处雪峰上积雪滑落的轰鸣。盖中华的副手,一个独眼汉子走过来,低声说:“大哥,小心有诈。那章凉,可是三十万大军的统帅,凭什么亲自来见咱们这三百號人?” 盖中华没说话。他走回火堆旁,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继续削。削了足足五分钟,木棍变成了一支粗糙但实用的矛头。他举起矛头,对著晨光看了看,忽然问:“他什么时候来?” “如果您同意,明天。”高文彬说,“地点您定,但必须在长白山范围內。少帅说了,既然是来见您,就按您的规矩来。” “好。”盖中华將矛头插进雪地,“明天晌午,天池北坡,老鬆口。我只带三个人,他也只能带三个。方圆五里內,不许有伏兵。如果让我发现不对劲,我转身就走,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一言为定。” 十一月二十一日,午,长白山天池北坡 张瑾之站在齐膝深的雪中,望著眼前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天池。湖面已完全封冻,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著周围十六座雪峰的影子。风很大,捲起雪沫,打在脸上像沙子。他穿著普通的士兵棉衣,外面罩著白布斗篷,脸上涂了防冻的油脂,看起来和普通士兵没什么区別。身后跟著谭海和两个精挑细选的卫兵,也都是一样的打扮。 “少帅,来了。”谭海低声说。 远处,四个白点在雪坡上移动,速度很快,显然对地形极熟。为首的一人,正是盖中华。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白色的猎装,背著一支步枪,腰里別著砍刀。身后三人也都是猎户打扮,但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腰间。 双方在距离二十步处停下。盖中华打量著张瑾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这个传说中的“章凉”,比他想像的年轻,也比他想像的……普通。没有前呼后拥,没有盛气凌人,就带著三个人,站在深雪里,像个普通的进山猎户。 “盖大哥,久仰。”张瑾之先开口,抱了抱拳,“我是章凉。” 盖中华还礼,声音很冷:“少帅好胆量。敢进长白山,敢来见我。” “该见的,总要见。”张瑾之说,“盖大哥是条汉子,打日本人,护百姓,我敬重。敬重的人,就该当面来请。” “请我做什么?” “请盖大哥出山,一起打日本人。”张瑾之直视他,“东北现在缺人,缺能打仗、敢打仗、有血性的人。盖大哥和您手下的弟兄,正是东北需要的。” 盖中华笑了,笑容很冷:“少帅,漂亮话谁都会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得上来,咱们再谈。答不上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请问。” “第一,”盖中华竖起一根手指,“你打日本人,是真打,还是做样子?如果是真打,准备什么时候打?怎么打?” “真打。”张瑾之答得乾脆,“日本人已经在磨刀了,最迟明年秋天,就会动手。怎么打?正规军守城,守要点。游击队进山,进农村,打他们的运输线,袭扰他们的后方,让他们睡不安稳,走不动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见您——长白山,是东北的脊樑,也是未来抗日的重要根据地。您熟悉这里,您的弟兄熟悉这里,这是无价之宝。” 盖中华盯著他,看了几秒,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那些改革——土改,整军,办学,建厂——图什么?是为了收买人心,还是真为了老百姓?” “为了活命。”张瑾之说得很直白,“盖大哥,您在山里,可能不知道外面的局势。日本人的工业是咱们的十倍,军队训练是咱们的几倍。咱们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地在地主手里,农民活不下去;军队一盘散沙,军官吃空餉;工业一穷二白,枪炮都要进口——等日本人打过来,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所以必须改,必须让种地的人有自己的地,才会拼命保护;必须让当兵的知道为什么而战,才会拼命打;必须有自己的工厂,才能造枪造炮。这不是收买人心,这是救命,救三千万东北百姓的命,救这个民族的命。” 这话说得太实在,太沉重。盖中华身后那三个汉子互相看了看,眼神动容。 “第三,”盖中华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低了些,“我要是跟你走,我的弟兄,你怎么安置?” “成建制改编,独立游击第三支队,您任上校支队长。”张瑾之说,“驻地就在长白山,您熟悉哪片,就驻哪片。装备,按刚才送的那些,全部换新。军餉,按正规军標准,绝不拖欠。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您的兵,要守纪律。不祸害百姓,不临阵脱逃,不通敌卖国。如果犯了,军法无情。” “第二,要接受整训。新战术,新装备,要学要用。不能还按老法子打。” 盖中华沉默了很久。风在雪坡上呼啸,捲起漫天雪沫。远处,天池冰面上,有觅食的鹰在盘旋。 “少帅,”他缓缓开口,“你送的那些枪,我收了。那些冬装,我弟兄们穿了,暖和。这份情,我记著。但你要我带著弟兄跟你走,光有枪,有衣,不够。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有一天,日本人真打过来了,你会不会像那些军阀一样,扔下老百姓,扔下我们这些当兵的,自己跑了?” 张瑾之看著盖中华,看著这个脸上有疤、眼里有恨、心里有血的汉子。他上前一步,走到盖中华面前,伸出手:“盖大哥,我章凉今天在这里,以我父亲在天之灵起誓:日本人打过来,我绝不后退一步。我在,奉天在。奉天丟了,我在吉林。吉林丟了,我在黑龙江。就算最后退到长白山,退到天池边,我也会拿著枪,跟日本人拼到底。如果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手悬在空中。盖中华看著那只手,看著这个年轻人眼中的决绝。他想起了死去的弟弟,想起了这些年在山里吃的苦,想起了那些被日本人欺负的乡亲。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握住。 “好!我盖中华,从今天起,跟著少帅,打日本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两手相握,骨节发白。谭海鬆了口气,盖中华身后的三个汉子,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雪后的克东县城,一片混乱。县衙被砸了,县太爷被捆了扔在雪地里,冻得半死。街上,几百號人举著锄头、镰刀、土枪,在几个穿著体面的人带领下,冲向官仓。守卫官仓的十几个保安团丁,早就跑没影了。 於子元站在县衙前的石狮子上,手里举著一桿不知从哪弄来的旧军旗,旗上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大字:“护乡救国军”。他穿著貂皮大氅,头戴狐狸皮帽,脸上是亢奋的潮红。 “乡亲们!”他嘶声大喊,“章凉那小子,分我们的地,是要拉壮丁!是要把咱们的儿子、丈夫,送到关內去打內战!他自己在奉天吃香喝辣,让咱们去送死!咱们不答应!” “不答应!”人群呼应,声音参差不齐,但气势很足。 “他还要把咱们的粮食、煤炭,都运到奉天去!这个冬天,咱们吃什么?烧什么?等著冻死饿死吗?” “不答应!” 於子元跳下石狮,从一个隨从手里接过铁皮喇叭:“我,於子元,今天在这里宣布:成立『黑龙江护乡救国军』!咱们不听章凉的,不听奉天的!咱们自己保护自己的地,自己的粮,自己的家!” 人群沸腾了。这些大多是受灾的农民,房子塌了,粮食埋了,正绝望的时候,於子元开仓放粮,每人发十斤小米,还说“跟著我,地保住了,粮也有了”。在生存面前,什么大道理都是空的。 “打开官仓!分粮!” “打开煤场!分煤!” “愿意跟著於司令乾的,每人发五块大洋!” 人群冲向官仓。大门被撞开,成袋的小米、高粱被扛出来。煤场也被占了,煤炭被一车车拉走。不到两个时辰,整个克东县,变了天。 县衙后院,一间密室里,於子元正和两个人低声交谈。一个是日本人松本,秦真次郎的特使。另一个是邢士廉,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天津回来了。 “於先生,干得漂亮。”松本操著生硬的华语,“帝国支持你。第一批军火,明天就到。五百条枪,二十挺机枪,子弹五万发。另外,帝国银行可以给你提供五十万大洋的贷款,作为军费。” “多谢松本先生。”於子元满脸堆笑,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只是……章凉那边,要是派兵来剿……” “放心。”邢士廉接话,“我在奉天有人。章凉现在焦头烂额,暴雪成灾,民生艰难,他哪来的兵剿你?就算派兵,也是小股部队,你的护乡团,加上帝国的装备,足够应付。等你在黑龙江站稳脚跟,其他地主也会响应。到时候,章凉后院起火,自顾不暇,还怎么改革?怎么抗日?” 於子元点头,心中稍安。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混乱的街道,看著那些扛著粮食、煤炭,脸上露出笑容的农民。他知道,这些笑容是暂时的,是用谎言和粮食换来的。但有什么关係?成王败寇,歷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要贏了,他就是救国英雄;输了,就是土匪头子。 “松本先生,”他转身,“我要的不只是黑龙江。我要整个东北。到时候,帝国在东北的利益,我保证……” “於先生是聪明人。”松本笑了,“帝国就喜欢和聪明人合作。来,为我们的合作,乾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酒是上好的日本清酒,但喝在於子元嘴里,有点苦。 同日,晚八时,奉天大帅府 张瑾之刚从天池赶回奉天,连口水都没喝,就被紧急军情堵在了书房。黑龙江省长万福麟的电报摊在桌上,字跡潦草,透著惊慌: “急!克东县於子元煽动灾民暴动,砸县衙,开官仓,自称海陆空副总司令,组护乡救国军。现已控制克东全境,正向外蔓延。据悉有日本人暗中支持,提供军火。我县保安团溃散,无力镇压。请速派兵!” “海陆空副总司令?”张瑾之气极反笑,“他於子元见过海吗?见过空军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谭海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少帅,这肯定是日本人策划的。趁暴雪成灾,民生艰难,煽动灾民,製造內乱。於子元是棋子,邢士廉是內应,松本是操盘手。这一手,毒。” “確实毒。”张瑾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克东县,“但也是机会。” “机会?” “对。”张瑾之眼中闪过冷光,“於子元跳出来了,邢士廉露头了,日本人插手了。咱们正好,一网打尽。” 他转身,对谭海下令:“第一,电令万福麟,立即组织全省保安部队,封锁克东周边交通,不许暴乱蔓延。但不要硬打,围而不攻。” “第二,电告夜梟,严密监控邢士廉、张景惠,以及所有和日本人有接触的官员。收集通敌证据,等我命令,统一收网。” “第三,”他顿了顿,“让孙铭九加快速度。黄金一到,立即拨付军费。这个冬天,要打仗了。” “是!”谭海肃然,“少帅,要不要从吉林、辽寧调兵?” “不。”张瑾之摇头,“吉林的兵要防日本人,辽寧的兵要保奉天。於子元那边,让高文彬去。” “高教官?” “对。”张瑾之走回书案,提笔疾书,“高文彬刚收服盖中华,手里有熟悉山地作战的精兵。让他带著独立游击第一、第三支队,秘密开赴黑龙江。不打正面,打游击,袭扰於子元的运输线,切断他和日本人的联繫。同时,在灾民中宣传,揭露於子元勾结日本人、煽动內乱的真相。老百姓是受了蒙蔽,不是真要造反。只要知道真相,大多数人会醒悟。” 他写完手令,用火漆封好:“让高文彬立即来见我。另外,通知老北风、盖中华,他们的第一仗,来了。” 窗外,夜色深沉。奉天城在雪后恢復了些许寧静,但张瑾之知道,这寧静之下,暗流汹涌。於子元叛乱只是开始,日本人、內部反对派、各方势力,都在等著他犯错,等著东北乱起来。 但他不会乱。也不能乱。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07天。 每一天,都像是在雷区行走。但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因为在他身后,是这片土地,是这些人,是一个必须被改变的未来。 雪,又下了。 但这个冬天,註定不会平静。 第45章 风雪截杀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晨,黑龙江克东县县衙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但县衙后堂的温度依然低得呵气成霜。於子元坐在原本属於县长的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身上裹著厚厚的貂皮大氅,手里捧著一个鎏金的暖手炉,脸上却不见半点暖意。他盯著桌上那份刚送来的密报,手指在颤抖——不是冷,是愤怒,还有一丝被强压下去的恐惧。 “松本先生,”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您看这……” 松本清子,秦真次郎从关东军特高课调来的特战教官,三十岁,身材矮壮,剃著寸头,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长疤,据说是当年在日俄战爭时被哥萨克马刀砍的。他穿著没有军衔標识的日本军便服,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一块白布,正仔细擦拭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听到於子元的话,他眼皮都没抬。 “於桑,”松本清子的华语带著浓重的关东腔,生硬得像石头,“我说过多少次,遇到事情,不要慌。你是总司令,要有总司令的样子。” “可是……”於子元指著密报,“这已经是第三批了!从哈尔滨到克东,三百里路,我派了五拨人去接应,一个都没回来!那可是五百条枪,二十挺机枪,五万发子弹!没了这批枪,我怎么……” “怎么?”松本清子终於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不屑,“没了枪,你这『海陆空副总司令』就不当了?你那几千號人,就散了?” 於子元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身后站著的几个本家子侄,脸色都很难看。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松本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现在虽说有几千人,可真正有枪的不到八百,子弹人均不到十发。那些扛著锄头镰刀的,打顺风仗还行,真要碰上硬茬子……” “硬茬子?”松本清子笑了,笑容狰狞,“在黑龙江,除了东北军,还有什么硬茬子?东北军现在焦头烂额,暴雪成灾,民生艰难,章凉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派兵来打你?就算派兵,”他掂了掂手里的枪,“我这三十个教官,足够收拾他们一个营。” 这话说得狂妄,但於子元不敢反驳。这半个月,松本清子带来的那三十个日本教官,確实让他见识了什么叫做“精锐”——枪法准,战术精,下手狠。前天,县城保安队有几个老兵不服管束闹事,松本清子亲自带队,十分钟解决战斗,打死三个,重伤五个,剩下的人全跪了。从那以后,整个克东县,没人敢对“松本教官”说半个不字。 “可这武器……”於子元还是不甘心。 “武器没了,可以再要。”松本清子把擦好的手枪插进枪套,站起身,“帝国不缺那点东西。但要是军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於桑,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总司令,不是地主。你的敌人不是那些扛锄头的泥腿子,是章凉,是南京,是整个华夏联邦。没有决断,没有狠劲,趁早回家种地。”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於子元脸上。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那……松本先生的意思是?” “我带人去接。”松本清子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哈尔滨到克东的线路上,“这批武器是从哈尔滨的日本洋行发的货,走陆路,经绥化、庆安到克东。现在卡在庆安以北,二克山一带。那地方,”他顿了顿,“地形复杂,山高林密,倒是適合打伏击。” “可这附近没有大股土匪啊。”於子元皱眉,“谢文东在依兰,离这二百多里,而且他那人滑头,不会轻易惹日本人。其他小綹子,几十號人顶天了,哪敢动咱们的货?” “不是土匪。”松本清子摇头,“如果是土匪,抢了货就跑,不会把我派去接应的人也吃了。一个活口都没留,这说明……”他眼中寒光一闪,“说明对方是正规军,至少是受过正规训练的部队。而且,他们要的不只是货,是情报。” “正规军?”於子元倒吸一口凉气,“可內线没消息啊!奉天、吉林、黑龙江的东北军,都没动!” “內线?”松本清子嗤笑,“於桑,你太高看你那些內线了。章凉能在奉天搞那么多事,能把你这样的地头蛇逼反,说明他不是傻子。你的人,说不定早就被他发现了,故意留著,给你传假消息。” 於子元浑身冰凉。他想起了邢士廉——那个在奉天拍著胸脯说“一切尽在掌握”的前东三省官银號总办。如果邢士廉暴露了,如果奉天那边早就知道他要反……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邢士廉是张景惠的人,张景惠是政务委员会副委员长,章凉再厉害,也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松本清子打断他,“在华夏,背叛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你今天能背叛章凉,明天別人就能背叛你。所以,”他拍了拍於子元的肩,力道很重,“要抓紧时间,趁章凉还没反应过来,把地盘占稳,把人心收拢。武器的事,我来解决。你,”他盯著於子元的眼睛,“做好你该做的事——继续开仓放粮,继续招兵买马,继续告诉那些泥腿子,跟著你,有饭吃,有地种。明白吗?” “……明白。” 松本清子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让你的人把县城周边的雪清乾净。这鬼天气,路都封了,真打起仗来,跑都跑不掉。” 门关上了。后堂里只剩下於子元和他那几个子侄。炉火噼啪,炭气熏人。 “叔,”一个年轻子侄低声说,“这日本人……太囂张了。” “闭嘴。”於子元颓然坐回椅子,捂著脸,“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们的命,捏在人家手里。枪是人家给的,钱是人家借的,教官是人家派的……离了日本人,咱们什么都不是。” “可那批武器……” “让松本去弄吧。”於子元长嘆一声,“他说的对,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军心。通知下去,今天下午,开仓放粮,每家再加五斤小米。另外,把『护乡救国军』的招兵告示贴出去,当兵的,月餉五块大洋,战死抚恤五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窗外,又下雪了。克东县城在风雪中一片死寂,只有县衙门口那杆歪歪扭扭的“护乡救国军”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同一日,午,二克山南麓 雪下得正急。狂风卷著雪沫,在山谷里打著旋儿,能见度不足十步。高文彬趴在雪窝里,身上盖著白布斗篷,整个人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他举著望远镜,透过漫天风雪,盯著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山道上,十几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正艰难前行,车轮在深雪中碾出深深的辙印。 “高教官,”身边传来低语,是老北风。他趴在高文彬左侧,身上同样盖著白布,但手里拿的不是望远镜,是一桿改造过的辽十三式步枪,枪管上缠著防反光的布条。“看清楚了,十二辆车,护卫三十人,都是短枪,不像正规军。应该是日本洋行的护卫队。” “货呢?” “盖中华的人摸上去看了,”老北风压低声音,“十车是枪,两车是子弹。枪是老式的金鉤步枪,日本三十年前淘汰的货色。子弹倒是新的,但也是老型號。日本人,糊弄鬼呢。” 高文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確实,日本人给於子元的这批装备,说是“支援”,其实就是清理库存。金鉤步枪,日俄战爭时期的制式,射程短,精度差,后坐力大,在关东军里早被三八式取代了。拿这种破烂装备华夏人打华夏人,日本人算盘打得精。 “松本清子那边有动静吗?” “有。”盖中华从右侧爬过来,他今天也换了白斗篷,但脸上那道疤在雪光中依然醒目,“夜鸦的人报,松本带了二十个日本教官,从克东出来了,正往这边赶。估计是来接应的。” “二十个……”高文彬沉吟,“都是关东军下来的老鬼子,不好对付。” “怕他个鸟。”老北风啐了一口,“老子在辽西杀过的日本人,比这多多了。高教官,你下令,我带人摸上去,十分钟解决战斗。” “不急。”高文彬摆摆手,“等车队进伏击圈。记住,要全歼,不留活口,但要把货完好无损地留下。少帅说了,这批枪虽然破,但擦擦还能用,发给民兵队打训练弹,总比烧火棍强。” 三人退回雪窝。高文彬仔细观察著两支部队——老北风的独立游击第一支队三百人,埋伏在山道左侧的密林里;盖中华的第三支队两百人,埋伏在右侧的山坡上。虽然都穿著白斗篷,但细微之处还是能看出差別。 老北风的人,趴著一动不动,像雪地里的一块块石头。枪口统一指向山下,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平稳。这些人大多跟了老北风多年,杀人放火的老手,被刘承宇整训一个月后,匪气去了大半,但那股子狠劲还在,眼神里透著狼一样的凶光。装备也好,清一色的改造辽十三式,枪身短,重量轻,適合山地游击,每人子弹袋都鼓鼓囊囊,至少五十发。 盖中华的人,纪律性稍差些,有人忍不住挪了挪身子,被身边的班长一巴掌拍在头盔上,立刻老实了。装备也参差不齐——有老北风送的改造步枪,有自己原来的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几杆土銃。但他们眼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匪气,是仇恨,是那种亲人被日本人害死后,憋在心里多年的、快要炸开的仇恨。高文彬知道,这种兵,一旦见了血,会比狼还凶。 “车队进圈了。”观察哨低声报告。 高文彬举起望远镜。十二辆大车,像一串蚂蚁,缓缓爬进山谷。护卫的三十个人,三人一组,分散在车队前后。他们都穿著厚棉袄,戴著狗皮帽子,腰里別著短枪,但显然不適应这种天气,一个个缩著脖子,踩著脚,枪都抱在怀里取暖。 “动手。”高文彬低声下令。 没有枪声,没有吶喊。只有雪地里突然暴起的几十个白影,像雪豹扑食,悄无声息地扑向车队。老北风的人从左侧密林衝出,盖中华的人从右侧山坡滑下,动作快得让人眼花。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倒、按倒、扭断脖子。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三十个护卫,全成了雪地里的尸体,血迅速被冻成暗红色的冰。 “清点货物。”高文彬从雪窝里站起,拍了拍身上的雪。 老北风和盖中华带人打开车厢。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木箱,撬开一看,果然是老式的金鉤步枪,枪身上的烤蓝都磨掉了,散发著枪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子弹箱里,黄澄澄的子弹倒是新的,但弹底印著“明治三十八年制”的字样——1905年產的子弹,放了二十五年了。 “日本人真他娘抠门。”老北风拿起一支枪,拉了拉枪栓,哗啦作响,“这玩意儿,打一枪卡一发,还不如烧火棍好使。” “但於子元那些人没见过世面,有枪就乐。”盖中华冷笑,“高教官,接下来怎么办?货是截了,松本清子那边……” “按计划,分头行动。”高文彬走到地图前,蹲下身,用手在雪地上划出几条线,“老北风,你带一队人,五十个,要最精干的,换上这些护卫的衣服,赶著车队,往克东方向走。松本清子不是来接应吗?让他接。” 老北风眼睛亮了:“埋伏他?” “对。但记住,不要硬拼。松本那二十个鬼子都是老兵,硬拼咱们损失大。你们假装是护卫队,等他们靠近,突然开火,打一波就跑,往山里引。盖大哥,”他转向盖中华,“你带剩下的人,在二克山设伏。等老北风把鬼子引进来,咱们关门打狗。” “明白!” “另外,”高文彬直起身,看著两人,“除了打鬼子,还有更重要的事——发动群眾。於子元能煽动几千人,靠的是谎言和粮食。咱们要揭穿他的谎言,但要给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好处。老北风,你的人分出一百,化整为零,分散到克东周边的村子。不要暴露身份,就说是『山里来的猎户』,帮老百姓清雪、修房、治病。同时,把真相告诉他们——於子元勾结日本人,抢官仓的粮不是发善心,是要拉他们当炮灰;日本人给的枪是破烂,是要他们送死。” “老百姓能信吗?”盖中华皱眉,“那些灾民,饿急了,有口吃的就跟谁走。” “所以不光要说,要做。”高文彬说,“咱们从奉天带了粮食、药品、煤炭,虽然不多,但救急够用。你们进村,先干活,先救人,等老百姓信你了,再慢慢说。记住少帅的话——民心如雪,看起来冷,捂热了,就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明白了!” “还有,”高文彬最后补充,“继续截断於子元的运输线。他不是缺枪缺粮吗?咱们就让他缺到底。但记住,只截日本的货,老百姓的粮车、煤车,不但不截,还要保护。要让大家知道,谁才是真正为老百姓著想的。” “是!” 命令下达,部队迅速行动。老北风挑了五十个最精干的老弟兄,换上护卫队的棉袄,赶著装满“货物”的大车,沿著山道继续往克东走。盖中华带剩下的人,在二克山深处设伏。高文彬自己,带著一个小队,登上山顶的观察哨。 雪还在下。风更紧了。远处,克东县城在风雪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困兽。 而在更远的奉天,张瑾之刚刚收到高文彬发来的第一份战报。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二克山划到克东,又划到整个黑龙江。 “开始了。”他喃喃自语。 改革的第一把火就从你於子元开始烧吧。 第46章 民心如雪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晨,黑龙江克东县张家窝棚 雪后的村庄寂静得嚇人。张家窝棚是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窝在二克山北麓的山坳里,平日里靠山吃山,冬天就靠著秋天攒的那点存粮和进山打点野物过活。今年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雪,压塌了村里七间土坯房,埋了半个粮囤。当於子元手下的人来“招兵”,说“跟著於司令,有饭吃,有衣穿,还能保住自家的地”时,村里十几个青壮年,有八个跟著走了。 剩下的,是老人、妇女、孩子,还有三个在雪灾中砸断了腿的汉子。他们挤在村里唯一没塌的祠堂里,守著一个小火盆,眼里的绝望像外头的积雪一样厚。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著破旧羊皮袄、满脸风霜的老汉站在门口,肩上扛著半扇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肉,身后跟著四五个同样猎户打扮的汉子,有的扛著柴,有的提著布袋。 “老少爷们,”老汉开口,声音沙哑但温和,“路过这儿,看村里遭了灾,过来搭把手。这点野猪肉,还有柴火、小米,不多,大家分分,应应急。” 祠堂里的人都愣住了。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颤巍巍站起:“这位老哥,您是……” “姓张,行三,山里猎户。”老汉把野猪肉放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这雪太大了,山里也不好过,就下山来,看能不能找点活计。路过这儿,看村里屋顶塌了不少,要帮忙不?” 这话说得实在。村长眼眶红了:“要,要!太谢谢了!可是……我们没钱付工钱……” “不要钱,管顿饭就行。”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三,老五,你们带几个人,先去把压塌的房子清一清,看能不能救出点家当。老七,你懂点接骨,看看那几个断腿的。我去村里转转,看还有啥要帮忙的。” 这老汉,就是老北风。他带的这五个人,都是独立游击第一支队里最机灵、最会来事的。他们不说自己是兵,就说自己是“山里来的猎户”,雪封了山,下来找活路。这个身份,在这年头太常见了,没人怀疑。 接下来的三天,老北风带著这五个人,在张家窝棚扎下了根。他们帮村民清雪,修房,接骨,还把从奉天带来的消炎药粉,小心地给伤口溃烂的人敷上。他们吃的是村民给的糙米粥、冻土豆,睡的是祠堂冰凉的地铺。干活时,话不多,但手很勤。 第三天傍晚,村里一个半大孩子发高烧,烧得说胡话。老北风把自己贴身藏的一小瓶退烧药拿出来,碾碎了兑水餵下去,守了一夜。天亮时,孩子退烧了,孩子的娘跪在地上给老北风磕头。 “大妹子,使不得。”老北风赶紧扶起她,嘆了口气,“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要说谢,得谢少帅。” “少帅?”女人一愣。 “是啊。”老北风在火盆边坐下,声音不大,但祠堂里的人都听见了,“这药,是奉天兵工厂的新药,少帅让人做的,专给老百姓用的。不光药,还有粮食、煤炭,少帅从美国借了钱,正往各地运呢。可恨啊,”他顿了顿,“可恨有些人,勾结日本人,把救灾的粮、煤,半道劫了,拿去招兵买马,还要拉咱们的子弟去当炮灰。” 祠堂里安静下来。村长放下菸袋,盯著老北风:“老张,你说的是……於司令?” “什么司令!”老北风啐了一口,“他於子元,就是个大地主!为啥造反?因为少帅搞土改,要分他的地!他不甘心,就勾结日本人,趁著雪灾,开官仓,放粮食,收买人心,拉队伍。你们想想,他於子元以前对佃户啥样?往死里压榨!现在突然变善人了?可能吗?” 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挣扎著坐起:“可是……於司令说,少帅分地,是要拉壮丁去关內打內战……” “放屁!”老北风猛地站起,但隨即压下火气,重新坐下,“老弟,我问你,少帅要是真想拉壮丁,用得著分地吗?他手上有三十万大军,真要抓人,直接派兵来抓不就行了?为啥要先分地,让老百姓念他的好?再说了,打內战?打谁?京城那边,少帅名义上还归他们管呢,他打什么內战?” 这话在理。村民们面面相覷。 “那……於司令的枪,哪来的?”另一个村民问。 “日本人给的!”老北风压低声音,“老式金鉤步枪,日本三十年前就淘汰的破烂货!子弹是明治三十八年產的,放了二十五年了!为啥给这种破烂?因为日本人就没安好心!他们巴不得华夏人打华夏人,打死了,地还是他们的,矿还是他们的。於子元,就是日本人养的一条狗!” 祠堂里炸开了锅。有人信,有人疑,有人愤怒。 “可我们……我们有人跟著於司令走了……”村长声音发颤。 “所以咱们得想办法,把那些人叫回来。”老北风看著眾人,“少帅说了,跟著於子元走的,大多是受了矇骗,只要迷途知返,既往不咎。但如果跟著日本人打自己人,那就是汉奸,抓住了,枪毙!”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望著外面又开始飘雪的天空:“老少爷们,我老张在山里活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事。但我敢说,少帅这样的,没见过。他是真想把地分给种地的人,真想建工厂让咱们有活干,真想办学校让娃娃有书读。这样的人,咱们不信,去信於子元那种勾结日本人的地主?”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话,我说到这儿。信不信,大家自己掂量。粮食、药,我们会留下。明天,我们就走,去下一个村。但这张家窝棚,我老张记下了。等开春,等雪化了,少帅答应,给所有受灾的村子,重新盖砖瓦房,发种子,发农具。到时候,大家是信少帅,还是信於子元,自己选。” 说完,他带著那五个人,收拾东西。村民们围上来,有的塞冻土豆,有的塞乾粮。那个被救了孩子的女人,把家里唯一一块腊肉硬塞进老北风的背囊。 “老张,你们……真是猎户?”村长最后问。 老北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以前是。现在……是想让这世道,对得起猎户,对得起种地的,对得起所有老老实实过日子的老百姓的人。” 他们离开村庄,消失在风雪中。祠堂里,村民们沉默了很久。 “爹,”一个年轻人低声说,“我觉得……老张说的,在理。” “是啊,於子元以前对咱啥样,谁不知道?” “我听说,奉天那边,真在盖工厂,真在办学校……” 谣言,像雪片一样,开始在克东县的各个村庄飘散。而谣言的中心,永远指向那个名字——少帅。 同一日,午,二克山鹰嘴崖 松本清子趴在一块岩石后,用望远镜观察著下方的山谷。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能见度不高。他带著二十个日本教官,从克东县城急行军四个小时,赶到二克山接应点,但没见到运输队,只看见雪地里凌乱的车辙和……血跡。 “教官,”一个少尉爬过来,低声说,“发现十二具尸体,都是我们的人。一刀毙命,手法乾净利落。货物不见了,但从车辙看,是往克东方向去了,而且……”他顿了顿,“车辙很整齐,不像被劫,像……像有人赶著车继续走了。” 松本清子的眉头皱紧了。这不合理。如果是土匪劫货,抢了就跑,怎么会继续赶著车往克东走?难道…… “教官!”另一个士兵突然低呼,“两点钟方向,山谷出口,有车队!” 松本清子举起望远镜。果然,十二辆大车,正缓缓从山谷驶出,赶车的、护卫的,都穿著他们派去的护卫队的棉袄。但……太整齐了,整齐得不正常。正常运输队在这种天气,应该急著赶路,可这支车队,不紧不慢,甚至…… “是诱饵。”松本清子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一闪,“车队是假的,护卫是假的。他们在引我们上鉤。” “那怎么办?” “將计就计。”松本清子冷笑,“派一个小队,偽装接近,试探火力。主力埋伏,等他们暴露。” 命令下达。五个日本教官脱下白色偽装服,换上普通棉袄,扮作“接应的人”,从侧面山坡滑下,向车队靠近。他们走得很小心,枪都藏在怀里,但手指扣在扳机上。 车队停了。赶车的人跳下车,挥手打招呼。双方距离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打!” 一声暴喝,不是从车队传来,是从他们头顶的悬崖!松本清子猛然抬头,只见悬崖上突然冒出几十个白影,枪口喷出火光!子弹如雨点般泼下! “埋伏!”松本清子一个翻滚躲到岩石后,他身边的少尉慢了半拍,胸口爆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 枪声大作。悬崖上的伏击者显然训练有素,三三一组,交替射击,火力又猛又准。但松本清子带的这二十个日本教官,都是关东军里的老手,临危不乱,迅速散开,依託岩石、树木还击。 “教官!他们人不多,最多五十!”一个军曹大喊。 “不,还有!”松本清子眼神锐利,他看见山谷另一侧的山坡上,也出现了人影,正在迂迴包抄,“撤!交替掩护,原路撤回!” 命令果断。日本教官们三人一组,一组射击掩护,一组后撤,再一组掩护,战术动作嫻熟得令人头皮发麻。伏击者的子弹追著他们打,但雪地影响了射界,加上这些日本教官的蛇形走位,竟然只打倒了五个。 十分钟后,枪声停了。松本清子带著剩下的十五人,撤到了安全距离。他清点人数,脸色铁青——死了五个,伤了三个。对方伤亡……从枪声判断,可能不到十个。 “教官,追不追?”一个中尉问。 “不追。”松本清子咬著牙,“对方地形熟,有准备,追进去就是送死。撤,回克东。” 他们抬著伤员,迅速后撤。但刚走出一里地,前方山坡上,突然站起一个人。 那人穿著白色斗篷,站在雪坡上,居高临下,手里没拿枪,就空著手。距离二百米,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松本教官,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喝口热酒?” 松本清子举手,队伍停下。他眯著眼看著那人,用生硬的华语问:“你是什么人?” “谢文东,听说过吗?”那人笑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文东手下,二当家谢彪!” 谢文东?松本清子心中一动。那个在依兰一带活动的土匪头子?但他隨即摇头——不对。谢文东的人他见过,匪气重,但没这么训练有素。刚才那场伏击,进攻、掩护、迂迴,分明是正规军的打法。 “谢文东?”松本清子冷笑,“他怎么敢动帝国的货?” “为啥不敢?”那人声音带著嘲讽,“你们日本人,拿些破铜烂铁糊弄於子元那蠢货,当我们不知道?金鉤步枪,明治三十八年的子弹,这种破烂,餵狗都不吃!松本教官,回去告诉於子元,这二克山,老子占了。他要再敢从这儿过,来一批,吃一批!” 说完,那人转身,消失在雪坡后。 松本清子站在原地,久久不动。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一层。 “教官,”中尉低声问,“真是谢文东的人?” “不是。”松本清子缓缓摇头,“枪法不对。” “枪法?” “刚才那场伏击,他们占了地形优势,又是突然开火,按说至少能留下我们一半人。可我们只死了五个。”松本清子眼中闪著冷光,“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枪法,不够准。如果是正规军,或者真正训练有素的特战队,这个距离,这个地形,我们至少死十个以上。可他们……打得很热闹,但命中率不高。这说明什么?” 中尉恍然:“说明他们训练不足,是……是土匪?或者,是新兵?” “对。”松本清子转身,“回克东。这伙人,不是谢文东,但也不是章凉的正规军。可能是……收编的土匪,或者新组建的部队。於子元说得对,章凉现在抽不出主力,只能用这些杂牌来骚扰。但,”他顿了顿,“也不能小看。能打出这样的伏击,说明有懂行的人指挥。告诉於子元,加强戒备,特別是运输线。” 一行人消失在风雪中。而在他们刚才战斗的山谷,高文彬从藏身处走出,看著雪地上的血跡和弹壳,脸色凝重。 “高教官,”一个连长跑过来,“跑了十五个,打死了五个。咱们伤了八个,都是轻伤。” “鬼子厉害。”高文彬长出一口气,“这种地形,这种突然袭击,还能只死五个,撤得这么利索。难怪少帅说,真打起来,一个鬼子能顶咱们五个兵。” “那咱们还冒充谢文东吗?” “继续冒充。”高文彬说,“松本清子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於子元会疑神疑鬼。谢文东在黑龙江也是个地头蛇,於子元不敢轻易得罪。这样,能给咱们爭取更多时间,在群眾里扎根。告诉弟兄们,按计划,继续分头行动。群眾工作不能停,骚扰战也不能停。记住,咱们的任务不是歼灭多少敌人,是把民心,从於子元手里,一点一点夺回来。” “是!” 十一月二十八日,夜,克东县於家大院 於子元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松本清子下午回来了,带回了“运输队被谢文东劫了”的消息。他不信。谢文东那人他了解,滑头,谨慎,没有绝对把握,不会轻易招惹日本人。更何况,劫了货,还冒充他的人放话?这不是谢文东的风格。 “松本先生,”他停下脚步,看著坐在太师椅上擦枪的松本清子,“您真觉得,是谢文东?” “是不是不重要。”松本清子头也不抬,“重要的是,对方在二克山站稳了,切断了咱们和哈尔滨的运输线。没了补给,你那几千人,撑不过一个月。” “那怎么办?” “两条路。”松本清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集中兵力,扫荡二克山,把那伙人灭了,打通运输线。但风险大,对方地形熟,咱们的兵……你知道的,打顺风仗行,进山剿匪,难。” “第二呢?” “第二,”松本清子放下枪,看著他,“放弃外线,固守克东。缺的补给,从本地征。开春之前,章凉的主力来不了。只要守住克东,等开春,帝国的援军到了,局面就打开了。” 於子元沉默了。从本地征?那就是抢老百姓。开仓放粮攒的那点人心,一抢就没了。但不抢,几千人吃什么?喝什么? “老爷,”管家在门外低声说,“晚饭备好了。” “知道了。”於子元挥挥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夫人呢?怎么两天没见她了?” “夫人……夫人带著小少爷,去城西的粥棚了,说看看施粥的情况。” “胡闹!”於子元皱眉,“这兵荒马乱的,去什么粥棚!让她赶紧回来!” 管家退下了。於子元和松本清子去饭厅吃饭。饭桌上,几个本家子侄也在,一个个低头扒饭,不敢说话。气氛压抑。 吃到一半,於子元忽然听见屏风后传来低语声。是几个丫鬟、婆子在说话,声音很轻,但他耳朵尖,听见了几句: “听说没,少帅从美国借了老多钱,要给大家盖砖瓦房呢……” “真的假的?” “我表舅在奉天做工,亲眼见的!兵工厂日夜开工,工钱给得可高了……” “那於老爷还说少帅要拉壮丁……” “嘘!小声点!让老爷听见……” 声音戛然而止。於子元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他放下筷子,盯著那扇屏风,仿佛要把它盯穿。 谣言,已经传进他家里了。 松本清子也听见了,但他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 窗外,又下雪了。克东县的夜晚,在谣言和不安中,愈发寒冷。 而在城西的粥棚,於子元的夫人抱著五岁的小儿子,看著排队领粥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听著他们低声议论“少帅的药救了我家娃的命”“少帅的粮车被於司令的人劫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怀里,小儿子仰起脸,天真地问:“娘,少帅是好人吗?” 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著粥棚外漆黑的夜,雪花在昏黄的灯笼光中飞舞,像无数个问號。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答案。 第47章 松本清子的末路 一九三零年十二月三日,晨,黑龙江克东县 雪停了三天,但天气更冷了。清晨的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五度,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瞬间凝成冰晶。於家大院的屋檐下,冰凌子掛了一尺多长,在惨白的晨光中泛著森冷的光。於子元裹著貂皮大氅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那堆越来越小的煤山,心里的寒意比天气还冷。 “老爷,库里的煤……只够烧五天了。”管家搓著手,呵著白气,声音发颤,“粮也见底了,原本囤的两万斤高粱小米,这半个多月放賑、养兵,只剩不到三千斤。城里四千多张嘴,一天就得吃五六百斤……” “別说了。”於子元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他盯著院子里那些缩著脖子、抱著枪来回踱步取暖的“护乡救国军”士兵,这些半个月前还热血沸腾喊著“保家卫国”的青壮,现在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天太冷,饭太少,人心,就跟著粮食和煤炭一起,一天天见底了。 “松本先生呢?”他问。 “一早就带人去巡城了,说要加强防务。”管家压低声音,“可老爷,我听说……松本先生他们昨天在饭堂,吃的可是白米饭、燉猪肉。咱们的人,喝的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於子元脸色一沉。这事他知道。松本清子那二十几个日本教官,有自己的小灶,粮食、肉、酒,都是从哈尔滨专门运来的,走的是另一条秘密线路。他提过意见,说“將士同甘共苦”,松本清子冷笑:“於桑,帝国的军人,和你的泥腿子兵,能一样吗?” 不一样。是啊,不一样。可这话,他敢对下面说吗? “老爷,”管家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昨天后半夜,又跑了十七个。都是翻墙跑的,枪都扔下了。这半个月,跑了快三百人了。再这么下去……” “征粮。”於子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管家一愣:“征……征粮?可咱们之前开仓放粮,说是『为民』,现在再去征,那不是……” “此一时彼一时!”於子元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不放粮,他们不跟我。不征粮,我和这几千人都得饿死!告诉各营,今天开始,以『护乡救国军』名义,向县城及周边村镇征粮征柴。按户摊派,富户多出,穷户少出,但每家必须出!不出者,以通敌论处!” 命令传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冰窟窿,激起的是死寂,然后是压抑的沸腾。 同日上午,县城西门外王家庄 王老栓蹲在自家院子里,看著那半缸冻得硬邦邦的高粱米,眼圈红了。这是他一家五口最后的存粮,吃到开春都勉强。院里那堆柴,是他和儿子冒雪进山砍的,手指都冻掉了两个指甲盖。 “爹,於司令的人来了。”儿子王大柱从门缝往外瞅,声音发颤。 门被粗暴地踹开了。进来五个兵,领头的瘦高个,挎著把老套筒,脸冻得发青,眼神躲闪。后面四个也都是农民打扮,只是胳膊上多了个“护乡”袖標。 “王老栓是吧?”瘦高个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奉於司令令,征粮征柴。你家五口人,按规矩,出粮五十斤,柴两百斤。现在就交。” 王老栓扑通跪下了:“老总,行行好!我家就这半缸粮食,不到三十斤,柴也就这些,都交了,我们一家子这个冬天咋活啊?” “少废话!”一个年轻兵不耐烦地踢了踢柴堆,“让你交就交!不交,就是通敌,抓你去蹲大牢!” “通敌?我通谁了?”王老栓的老伴从屋里衝出来,哭喊著,“我们老百姓,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是你们於司令说要保护我们,开仓放粮,我们才信了!现在倒好,粮放没了,转头就来抢我们的!你们还是人吗?!” 年轻兵脸涨红了,想发火,却被瘦高个拦住。瘦高个看了看这家徒四壁的院子,看了看那半缸粮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一家老小,手在抖。 “班……班长,”一个兵低声说,“这家……確实没啥了。” “是啊,抢了他们,真得饿死……” 瘦高个咬了咬牙,猛地转身:“走!下一家!” “班长,征不够数,回去咋交代?” “就说……就说这家是军属!对,军属!他儿子在咱们队伍里!”瘦高个胡乱编了个理由,带著人匆匆走了。 王老栓一家瘫在地上,哭成一团。而类似的情景,在克东县城及周边十几个村子,同时上演。 下午,二克山深处密营 老北风坐在火堆旁,听著几个化装成猎户回来的弟兄匯报。这十几天,他带著五十个最精干的兵,分成十组,化整为零,渗透到克东县周边的二十几个村子。帮百姓清雪、修房、治病,同时悄悄宣传。效果很明显——於子元“勾结日本人”“拿破烂装备糊弄人”“开仓放粮是收买人心”的真相,像风一样传开了。再加上於子元那边粮草不济,军心涣散,每天都有逃兵。他这头,已经收拢了六十多个逃兵,都送到后山密营里整训。 “今天有新情况。”一个叫“山猫”的侦察兵压低声音,“於子元开始征粮了。派了五个队,每队五到十人,到各村强征。百姓怨声载道,有的兵不愿意,敷衍了事。我盯的那队,进了五家,只徵到五十斤粮,还跟百姓吵起来了。” 老北风眼睛亮了:“哪一队?领头的什么样?” “领头的瘦高个,三十来岁,使老套筒。我看他……下不去手,征第一家时,那家老太太跪下了,他手直抖。” “在哪活动?” “王家庄往西,张家窝棚一带。” “好!”老北风猛地站起,“山猫,你带两个人,继续盯著这队。等他们回城的路上,找机会接触。记住,要小心,別暴露。先试探,如果他们真有怨气,就说……” 他压低声音,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山猫点头,带著人匆匆走了。 老北风走到营帐外,望著远处克东县城的方向。雪后的山林寂静无声,但他的心,像烧开的锅。机会,来了。 傍晚,王家庄西五里,回城小路 瘦高个刘老三带著四个兵,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他们这一天,跑了八个村子,软硬兼施,只徵到一百多斤杂粮,柴不到五百斤。这距离上头要求的“每队五百斤粮、两千斤柴”差远了。回去,肯定要挨骂,甚至挨打。 “刘哥,”一个年轻兵嘟囔,“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我娘要知道我抢乡亲的口粮,非得气死。” “闭嘴!”刘老三呵斥,但声音没底气。他何尝不煎熬?他也是庄稼人出身,知道那点粮食对一家子意味著什么。 正走著,前方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五人立刻紧张地端起枪。 “谁?出来!” 树林里静悄悄的。刘老三示意两人从两侧包抄,自己带著剩下两人慢慢靠近。拨开灌木,看见一个人倒在雪地里,穿著破羊皮袄,身边散落著几根柴,还有一只中箭的野兔。 是个猎户。腿上中了一箭,血把雪染红了。 “老乡?”刘老三蹲下身,试探著问。 猎户抬起头,脸冻得发紫,嘴唇哆嗦:“老……老总,行行好,帮我把箭拔了,我……我家还有老娘……” 刘老三看了看那箭,是猎户用的土箭,估计是打猎时误伤了自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手下人帮忙,把箭拔了,用布条草草包扎。 “谢谢……谢谢老总。”猎户挣扎著坐起,从怀里掏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窝头,“我没啥值钱的,就这……” “你留著吧。”刘老三摆摆手,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转身要走,却被猎户叫住。 “老总,你们是……於司令的人?” 刘老三脚步一顿,没回头:“嗯。” “唉……”猎户长嘆一声,“我听说,於司令那边,饭都吃不饱了?” “你听谁说的?” “都在传。”猎户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少帅从美国借了老多钱,粮食、煤炭,正往各地运呢。可於司令把路断了,不让过。老总,你们说,这是为啥?” 刘老三的手握紧了枪托。为啥?他也不知道。一开始,於司令说少帅要拉壮丁打內战,要抢大家的地,他们信了。可这半个月,听逃回来的人说,也听各村百姓传,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老总,”猎户撑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刘老三面前,声音更低了,“我有个表亲,在奉天当兵。他托人捎信说,少帅的兵,一天三顿饱饭,冬装是新的,枪是新的,练的是打日本人的本事。他还说,少帅说了,跟著於子元走的,大多是受了矇骗,只要迷途知返,既往不咎。要是能戴罪立功,还有赏。” 刘老三猛地转身,盯著猎户:“你到底是什么人?” 猎户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刘老三看不懂的东西:“我是山里猎户,也是少帅的人。” 话音未落,树林四周,突然站起十几个人,都穿著白斗篷,手里端著枪,枪口指著他们。刘老三五人脸色煞白,想举枪,但被对方人数和气势压住了。 “別动。”猎户——其实是山猫——直起腰,腿上的“伤”不见了,动作利索,“刘老三,你们这一天,征了多少粮?抢了几家?心里不亏得慌吗?” 刘老三手在抖。他看著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著眼前这个“猎户”锐利的眼神,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偶然,是圈套。 “你们……你们想怎样?” “给你们一条活路。”山猫走到他面前,“於子元勾结日本人,欺压百姓,早晚要完。你们跟著他,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带我们进城,打开城门,戴罪立功。少帅说了,只要反正,不但不追究,还按功劳行赏。愿意当兵的,收编。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怎么样?” 刘老三身后的四个兵,互相看了看,眼中是动摇,是恐惧,也是一丝……希望。 “我们……我们要是不同意呢?”刘老三咬牙。 “那对不住了。”山猫手一挥,四周的枪口抬高了,“你们征粮的证据,我们记下了。於子元完了,你们就是帮凶,按汉奸论处,枪毙。” 最后两个字,像冰锥子扎进心里。刘老三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想起家里老娘,想起自己当初当兵,是想“保家卫国”,不是想当汉奸,不是想抢乡亲的口粮。 “我……我带你们进城。”他闭上眼睛,声音发颤,“但你们得保证,不伤老百姓。” “放心。”山猫拍拍他的肩,“少帅的兵,只打日本人,只打汉奸,不打老百姓。” 夜,子时,克东县城西门外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寒风中打著旋儿,能见度极低。城墙上,几个哨兵缩在垛口后,抱著枪打瞌睡。太冷了,也太困了。这半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谁还有心思守夜? 城门洞里,刘老三带著他那四个兵,哆哆嗦嗦地站著。对面是山猫和十个换上“护乡军”棉袄的游击队员。 “口令?”城墙上有人迷迷糊糊地问。 “保家卫国!”刘老三按规矩回答。 “开城门!”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刘老三五人先进去,山猫带人紧隨其后。城门洞里还有两个哨兵,正围著个小火盆烤手,看见进来这么多人,一愣:“刘老三,这么晚还出去?” “有紧急军务。”刘老三含糊道,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一个哨兵的嘴,同时膝盖顶在他后腰。另一个哨兵刚要叫,被山猫从后面勒住脖子,一拧,软倒了。 乾净利索。城门控制。 山猫掏出信號枪,对著夜空扣动扳机。一颗红色信號弹升空,在雪夜中绽开刺眼的光。 “敌袭——!”城墙上终於有人反应过来,悽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晚了。 二克山方向,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像一条火龙,从山林中衝出,扑向县城。高文彬一马当先,带著独立游击第一支队三百人,从西门涌入。几乎同时,东门外也响起枪声——盖中华的第三支队两百人,开始佯攻,牵制守军。 县城,瞬间乱了。 於家大院 於子元被枪声惊醒,从床上弹起。外面已经是喊杀声、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他赤脚衝到窗前,推开窗,看见西边天空被火光映红,街道上人影幢幢,枪口的火光在雪夜中闪烁。 “老爷!老爷!”管家连滚爬爬衝进来,“不好了!西门破了!东北军打进来了!” “东北军?哪来的东北军?!”於子元目眥欲裂,“松本先生呢?!” “松本先生带著人,去西门了!” 於子元胡乱套上衣服,抓起桌上的手枪,衝出房门。院子里,他的卫队——五十个本家子侄和护院组成的“精锐”,已经乱成一团。有人想往外冲,有人想往里躲。 “顶住!都给我顶住!”於子元嘶声大喊,“守住大院!每人赏一百大洋!” 重赏之下,勉强稳住阵脚。卫队依託院墙、房屋,开始还击。但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显然,对方正在快速推进。 街道巷战 高文彬冲在队伍最前面。他带著老北风的一连,沿著主街向县衙方向突击。街道两侧,不时有“护乡军”从巷口、窗口开枪,但准头极差,大多子弹不知飞哪去了。这些半个月前还是农民的乌合之眾,没经过像样训练,更没打过夜战,一接火就懵了。 “不要恋战!直扑县衙!抓住於子元!”高文彬边冲边喊。 队伍像一把尖刀,刺穿混乱的守军。不时有“护乡军”跪地投降,枪扔了一地。高文彬看都不看,留几个人收容俘虏,主力继续突进。 突然,前方十字路口,响起一阵急促、精准的点射!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战士闷哼一声倒地。高文彬一个翻滚躲到墙后,子弹追著他打在青石路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是机枪!而且,是老兵!射速控制得极好,三发点射,又准又狠。 “散开!找掩护!”高文彬大吼。队伍迅速分散,依託街边房屋、石墩、板车,与对方对射。 火光中,高文彬看见,十字路口对面,一栋二层小楼的窗口,架著一挺歪把子机枪。机枪手是个矮壮的身影,旁边还有几个身影在快速移动、射击。是松本清子和他那十几个日本教官! “他娘的,碰上硬茬子了!”老北风爬到高文彬身边,脸上被流弹划了道口子,鲜血直流,“高教官,这帮鬼子厉害!枪法准,配合好!” “再厉害也就十几个人!”高文彬咬牙,“老北风,你带人从左边巷子迂迴,包他们后路!我带人正面吸引火力!盖中华那边应该也打进来了,两面夹击!” “是!” 老北风带了一个排,悄无声息地钻进左边小巷。高文彬则指挥正面部队,加大火力,吸引对方注意。子弹在街道上交织成网,爆炸的手榴弹在雪地上炸出一个个黑坑。不时有战士中弹倒下,但更多的人前仆后继。 松本清子確实厉害。他带著十五个日本教官,依託小楼,愣是挡住了高文彬两百多人的猛攻十分钟。交叉火力、交替掩护、精准射击,把巷战玩出了花。高文彬这边伤亡了二十多人,才推进了不到五十米。 但人数差距太大了。而且,老北风的迂迴部队,已经从后面摸了上来。 “手榴弹!”老北风在巷口大喊。 十几颗手榴弹从不同方向扔进小楼窗户、门口。轰轰轰!爆炸声连成一片,小楼里传来惨叫。机枪哑了。 “冲!”高文彬一跃而起,带头衝锋。 战士们从掩体后衝出,潮水般涌向小楼。楼里还有抵抗,但已经是强弩之末。枪声零落,很快停歇。 高文彬衝进小楼一层。里面横七竖八躺著七八具日军尸体,还有几个受伤的,被战士们按住。楼梯口,一个日本教官还想反抗,被老北风一枪托砸晕。 “松本清子呢?”高文彬厉声问。 “楼上……”一个受伤的日本教官用生硬的华语说,脸上是惨笑,“教官在楼上……等你们……” 高文彬示意战士们散开,自己端著枪,小心翼翼地上楼。老北风带人从另一侧楼梯包抄。 二楼是个客厅,一片狼藉。窗口,松本清子背对著门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手里没枪,就空著手。 “松本清子!”高文彬枪口指著他,“放下武器!投降!” 松本清子缓缓转身。他脸上都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左臂无力地垂著,显然断了。但他站得很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是野兽般的凶狠,还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们……是东北军。”他用生硬的华语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高文彬没有否认。到了这一步,偽装没意义了。 “果然。”松本清子笑了,笑容狰狞,“土匪……打不出这样的仗。只有正规军……章凉,果然留了后手。” 他慢慢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步一步向高文彬走来:“我输了。但我想知道,是败在谁手里。你,叫什么名字?” “高文彬。东北边防军教导队上尉。” “高文彬……我记住了。”松本清子走到高文彬面前三步处,停下。他盯著高文彬的眼睛,忽然用日语快速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右手猛地向背后一掏! 高文彬的瞳孔骤然收缩!在松本清子手动的一瞬间,他就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猛扑!同时左手闪电般抓住松本清子掏向背后的右手手腕,右膝狠狠顶在他小腹上! “手雷!”他嘶声大吼! 松本清子被顶得弯下腰,但脸上的狞笑更盛。他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开了手雷的保险环!一颗九七式手雷,正从他左袖中滑出! 高文彬看得真切,左手发力一拧,咔嚓一声,松本清子右腕骨折!同时右腿一个扫堂,將松本清子扫倒在地!在手雷即將脱手的瞬间,他抓起旁边一张倒地的桌子,狠狠砸在松本清子身上,然后借著反衝力向后猛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松本清子动手,到高文彬反击、扑倒、砸桌、后跃,不到两秒! 轰——!!! 手雷在桌子下爆炸了。木桌被炸得粉碎,松本清子的身体在火光中四分五裂。衝击波將高文彬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又摔落在地。 “高教官!”老北风衝过来,扶起他。 高文彬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但意识清醒。他摸了摸身上,除了几处擦伤,没大事。防弹桌板和及时后跃,救了他一命。 “狗日的小鬼子……死都要拉垫背的……”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撑著站起来。 楼下,枪声渐渐稀疏。盖中华的部队也从东门打进来了,正在清剿残敌。於家大院方向,还有零星的抵抗,但已经不成气候。 “报告高教官!”一个连长跑进来,“於家大院拿下了!於子元……跑了!从后门地道跑的,追出去的人说,往北边山里去了!” “跑了?”高文彬皱眉,但隨即释然。跑了就跑了吧,一个丧家之犬,掀不起大浪了。重要的是,克东县,拿下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被爆炸震碎的窗欞。外面,雪还在下。但城里的枪声,已经停了。街道上,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容俘虏,安抚百姓。远处,县衙方向,升起了东北军的旗帜。 “发报给少帅,克东重回控制。” 第48章 穷途末路 一九三零年十二月四日,拂晓,克东县北三十里老林 雪是后半夜又飘起来的。於子元趴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冻僵了。貂皮大氅在逃出县衙时被流弹打穿了几个洞,冷风从破洞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著皮肉。胯下的马喘著粗气,口鼻喷出的白沫在寒风中迅速结冰。这匹从哈尔滨重金买来的蒙古马,此刻也到了极限。 “老爷……歇、歇会儿吧……”管家趴在另一匹马背上,脸色惨白,声音断断续续,“实在……实在跑不动了……” 於子元艰难地抬起头。身后,稀稀拉拉跟著二十几个人——都是本家子侄和护院,逃出来时一百多人的卫队,现在只剩这些了。一个个衣衫襤褸,身上带伤,手里的枪都快拿不稳了。更远处,雪地上歪歪扭扭的脚印和马蹄印,指向他们狼狈的来路。 “不能歇!”於子元嘶哑著嗓子,“东北军……东北军肯定在追!停下就是死!” “可马……马不行了……”一个侄子哭丧著脸,“我的马……刚才倒毙了……” 於子元回头望去。雪地上,果然躺著一匹马的尸体,口鼻流血,眼睛还睁著。他心头一颤,看了看自己胯下这匹也在发抖的马,咬牙道:“下马!步行!进山!” 一行人连滚爬爬下马,深一脚浅一脚钻进路边的山林。林子很密,积雪过膝,每走一步都艰难。有人开始扔东西——沉重的包袱、多余的枪枝、甚至身上的皮袄,只为减轻重量,跑得快些。 “不能扔枪!”於子元厉喝,“枪扔了,咱们就真完了!” “可带著枪……跑不快啊老爷……” “闭嘴!”於子元眼珠子通红,像困兽,“都给我听好了!只要进了长白山,进了老林子,东北军就拿咱们没办法!山里我熟,有几个秘密营地,有粮食,有弹药!撑到开春,等日本人援军到了,咱们还能杀回来!”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必须说。不说,这二十几个人,立刻就会散。 果然,听到“秘密营地”“粮食弹药”,眾人眼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是啊,老爷是地头蛇,在长白山经营多年,肯定有后手。只要进了山…… “快走!”於子元带头往林子深处钻。 雪越下越大。风在林间呼啸,捲起雪沫,打得人睁不开眼。身后,克东县城的火光早已看不见,枪声也听不见了,只有无边的寂静,和死亡般的寒冷。 同一日,晨,克东县城 高文彬站在县衙大堂,看著墙上那面被扯下来踩得稀烂的“护乡救国军”大旗,面无表情。堂下跪著三十几个人,都是於子元手下的头目——有本家族人,有收编的土匪头子,还有两个日本教官的翻译。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高教官,初步清点完毕。”老北风走进来,脸上带著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此战,击毙日寇教官十六人,偽军三百七十二人,俘虏四百八十五人。缴获步枪五百余支,机枪十二挺,子弹三万发。我方伤亡……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一百零五人。” 伤亡不小。特別是最后围攻松本清子那一战,那十几个日本老鬼子的垂死挣扎,让突击队吃了大亏。高文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战爭就是这样,没有不流血的胜利。 “俘虏怎么处理?”老北风问。 高文彬睁开眼,目光扫过堂下跪著的人:“分三类。第一类,於子元的本家族人、铁桿心腹,手上有人命的,单独关押,等公审。第二类,被裹挟的普通士兵,甄別登记,愿意当兵的,打散编入新兵营整训;愿意回家的,发三天口粮,放人。第三类……”他顿了顿,“日本人,和汉奸翻译,单独关押,严加看管。等少帅指示。” “是!” “於子元呢?有消息吗?” “有。”盖中华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著硝烟味,“北门哨兵说,后半夜有一队人马出城,往北边山里跑了,大约二三十人。我派了一个排去追,但雪太大,脚印被盖了,追了十里就失去踪跡。估计是进了长白山。” 高文彬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白山脉上。这片纵横千里的原始森林,藏几个人太容易了。於子元是本地大地主,在山里肯定有秘密据点,有存粮。让他逃进去,就像鱼入大海,后患无穷。 “不能让他进山。”高文彬转身,盯著老北风和盖中华,“你们两个,各带一百人,分两路进山追剿。老北风,你熟悉辽西山地,但长白山和辽西不同,山更深,林更密,让盖大哥带队。盖大哥,这长白山是你的地盘,於子元那点藏身之处,你应该有数吧?” 盖中华咧嘴笑了,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狰狞:“高教官放心。长白山八百座山头,一千条深涧,我闭著眼都能摸清楚。於子元那几个秘密营地,我早就摸过。他跑不了。” “好。”高文彬拍板,“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內,我要见到於子元——活的死的都行。但记住,儘量减少伤亡。咱们的兵,每一个都金贵。”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高文彬走到县衙门口,看著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街道上,战士们正在清扫战场,收殮尸体,安抚百姓。有胆大的百姓悄悄推开窗,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传令,”高文彬对身边的参谋说,“第一,开仓放粮。於子元抢来的那些粮食,全部发还给百姓。第二,组织医疗队,给受伤的百姓治伤。第三,贴出安民告示,就说东北军是来剿灭汉奸、保护百姓的,让大家不要惊慌,该过日子过日子。” “是!” “还有,”高文彬补充,“把於子元勾结日本人、强征民粮、欺压百姓的罪状,写成布告,在全城张贴。让老百姓知道,他们跟著的是什么人,咱们打的又是什么人。” “明白!” 十二月五日,午,长白山老鹰沟 於子元靠在一棵老松树下,喘得像破风箱。他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又冷又饿,身上那件破貂皮根本挡不住深山里的寒气。身边,只剩下八个人了——管家,三个侄子,四个护院。其他十几个人,有的掉队了,有的……趁黑跑了。 “老爷,吃点东西吧。”管家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递过来。 於子元接过,用尽力气咬了一口,饼在嘴里像冰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看了看剩下的八个人,一个个面如菜色,眼神涣散。他知道,人心,已经散了。 “再走……再走二十里,有个山洞。”他强打精神,“我在那里藏了粮食,还有枪,有药。到了那儿,咱们就能歇口气。” 这话起了点作用。眾人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挣扎著站起来,继续赶路。 但希望很快破灭了。 傍晚时分,他们终於找到那个山洞——在一个陡坡下,洞口被藤蔓遮盖,很隱蔽。可当於子元扒开藤蔓,点燃火摺子往里一照时,整个人僵住了。 山洞里,空空如也。 原本囤积的十袋高粱、五袋小米、两箱子弹、一箱药品,全不见了。地上只有凌乱的脚印,和几个空箱子。 “不……不可能……”於子元踉蹌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地方……只有我知道……” “老爷,你看!”一个护院指著洞壁。 洞壁上,用炭笔画著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鹰,鹰眼锐利。图案下面,写著一行字:“盖中华到此一游。粮弹已取,多谢款待。” 盖中华!那个长白山的土匪头子!他……他投了东北军?! 於子元如遭雷击。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没有粮食,没有弹药,在这零下三十度的深山里,他们就是一群等死的野兽。 “老爷……现在怎么办?”管家声音发颤。 於子元没说话。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空荡荡的山洞,看著洞壁上那只嘲讽般的鹰。忽然,他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悽厉,像夜梟哭嚎。 “完了……全完了……哈哈……哈哈哈……”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是绝望,还有……一丝別的什么东西。 同一夜,长白山鬼见愁 盖中华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一块烤得焦香的兔肉,慢慢嚼著。他身边围著三十几个战士,都是他第三支队的老弟兄,熟悉长白山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 “盖大哥,於子元会去那个山洞吗?”一个年轻战士问。 “会。”盖中华撕下一块肉,“那老狐狸,在长白山有三个秘密据点,我都摸清了。老鹰沟那个最隱蔽,他肯定以为最安全。可惜啊,”他冷笑,“他那些粮食弹药,半个月前就被我的人搬空了。现在去,只能喝西北风。” “那咱们现在……” “等。”盖中华看著跳跃的火焰,“於子元没了粮,撑不过两天。他手下那些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以逸待劳,等他自乱阵脚。” 正说著,一个哨兵猫腰跑过来:“盖大哥,东南方向,五里外,有火光!大约……十来个人!” 盖中华眼睛亮了:“走!” 十二月六日,凌晨,长白山黑水涧 於子元趴在一道冰封的涧水边,用手刨开积雪,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雪在口中融化,冰凉刺骨,但至少能缓解一点乾渴。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眼前发黑。身边,只剩下五个人了——管家和三个护院,还有一个侄子。另外三个人,昨晚趁守夜时,偷了最后一点乾粮,跑了。 “老爷……我……我实在走不动了……”管家瘫在雪地上,气若游丝。 於子元没理他。他抬起头,望著漆黑的夜空。雪又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他想起了克东县的深宅大院,想起了堆积如山的粮食,想起了前呼后拥的日子。那些,就像一场梦,一场破碎的梦。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章凉要分我的地……为什么日本人不肯多给点好枪……为什么……为什么我於子元,会落到这步田地……” “因为你蠢。”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於子元浑身一颤,猛地转身。只见他那个侄子——於守业,正站在他身后,手里举著一把驳壳枪,枪口对著他。 “守业……你……你干什么?”於子元声音发颤。 “我说,你蠢。”於守业面无表情,但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怨恨,“为了你那几百顷地,勾结日本人,拉起队伍造反。结果呢?日本人给的是破烂枪,说的是漂亮话,真打起来,他们自己先跑了!你倒好,还做著『海陆空副总司令』的梦!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咱们於家,完了!全完了!”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於子元色厉內荏,“我是你叔!是於家的族长!” “族长?”於守业笑了,笑容悽厉,“於家都没了,还要族长干什么?我爹,我娘,我妹妹,都在克东县城里。现在城破了,他们是死是活?啊?!” 他一步步逼近,枪口顶在於子元额头上:“都是你!是你害了於家!是你害了克东县几千口人!你还想进山?还想翻身?做梦!” “守业!別衝动!”管家挣扎著爬起,“咱们……咱们可以投降!去找东北军,就说……就说咱们是被逼的……” “投降?”於守业转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白痴,“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东北军能饶了你?能饶了我?横竖都是死,不如……”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响,格外刺耳。 於子元瞪大眼睛,额头上一个血洞,鲜血混著脑浆,汩汩流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仰面倒下,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於守业的手在抖,但他咬著牙,又调转枪口,对准管家和那三个护院。 “守业!別杀我们!我们……”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管家和三个护院,倒在血泊中。於守业喘著粗气,看著雪地上五具尸体,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哭了出来。 他扔掉枪,跪在雪地上,仰天嘶吼:“啊——!!!” 吼声在山谷中迴荡,惊起一群夜鸟。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盖中华带著人,从树林中走出。火把的光,照亮了雪地上的惨状。 於守业抬起头,看著盖中华,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忽然平静了。他举起双手:“我投降。於子元,是我杀的。这些人,也是我杀的。要杀要剐,隨你们便。” 盖中华走到於子元的尸体前,蹲下身,看了看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於守业。良久,他挥了挥手:“绑了。尸体……把头割下来,带走。身子,埋了。” “是!” 十二月八日,克东县城西门外 雪后初晴。阳光惨白,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西门外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跪著二十几个人——於子元的本家族人、铁桿心腹、两个日本翻译,还有於守业。台下,黑压压站满了百姓,有城里居民,有周边村民,怕是有上万人。大家都沉默著,但眼神复杂,有恨,有怕,有好奇,也有……期待。 高文彬走上木台。他换上了整齐的军装,但脸上带著疲惫。他扫视台下,缓缓开口: “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做个了断。” 他转身,指著跪在台上的那些人:“这些人,你们都认识。於子元,克东县最大的地主,你们以前的东家。於守业,他的侄子。还有这些,跟著於子元勾结日本人、欺压百姓的帮凶。”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半个月前,於子元趁著雪灾,煽动灾民,开仓放粮,拉起队伍,自称什么『海陆空副总司令』。”高文彬声音提高,“他告诉你们,少帅要分你们的地,是要拉壮丁打內战。他告诉你们,跟著他,有饭吃,有地种。可结果呢?” 他走到台前,目光如炬:“结果,他勾结日本人,用日本人三十年前就淘汰的破烂枪武装你们,让你们当炮灰!结果,他抢官仓的粮,不是发给你们,是养他的兵!结果,粮食吃完了,他就来抢你们的,抢你们最后那点活命的口粮!” 台下,有人哭了。是那些被抢了粮食的百姓。 “更可恨的是,”高文彬指著那两个日本翻译,“这两个人,帮著日本人,欺压咱们华夏人!帮著日本人,挑拨咱们自相残杀!他们,是汉奸!是民族的败类!” “杀了他们!” “杀了这些狗汉奸!” 台下,群情激愤。有人捡起雪块扔上台,砸在那几个人身上。 高文彬抬手,压下声浪:“今天,我代表东北政务委员会,代表少帅,在这里宣判!” 他走到於守业面前:“於守业,你杀了於子元,算是戴罪立功。但你也跟著於子元作恶,手上有人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你二十年苦役,去煤矿挖煤,用劳动赎罪!” 於守业瘫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谢长官不杀之恩!谢长官……” 高文彬不再看他,走到那些本家族人、铁桿心腹面前:“你们,跟著於子元欺压百姓,手上都沾了血。按律,当斩!” 十几个人哭喊求饶,但被士兵拖了下去。片刻后,远处传来一排枪声。 最后,高文彬走到那两个日本翻译面前。两人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你们,”高文彬声音冰冷,“帮著日本人祸害同胞,罪加一等。斩!” 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鲜血喷在雪地上,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雷霆手段震慑了。 高文彬转身,面对百姓,声音放缓,但更重:“乡亲们,汉奸,该杀!但那些被於子元矇骗、被裹挟的普通士兵,少帅说了,他们大多也是苦出身,是被逼的。只要迷途知返,既往不咎。这次抓的四百多个俘虏,我们审了,手上没沾血的,愿意当兵的收编,愿意回家的,发路费,已经都放了。”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鬆了口气。 “还有,”高文彬提高声音,“於子元在克东县及周边,共有土地八千六百亩。按东北政务委员会《土地改革条例》,这些土地,全部没收,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从今天起,在克东县,全面推行土改!丈量队明天就下乡,一家一家量,一家一家分!我高文彬在这里保证,这地,分了就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 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火山爆发一样,台下响起震天的欢呼!有人跪下了,有人哭了,有人高举双手大喊“少帅万岁”。 高文彬看著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少帅在奉天对他说的话:“文彬,咱们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杀该杀的人,救该救的人。地分了,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东北就稳了。” 他抬起头,望著奉天的方向。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 第49章 群贤毕至 一九三零年十二月九日,夜,奉天大帅府宴会厅 帅府的宴会厅是去年新建的,西式风格,挑高近三丈,穹顶上绘著蓝天白云的彩绘,十二盏水晶吊灯將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但今晚,大厅的布置却是中西合璧——长条形的西式餐桌上铺著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水晶酒杯闪闪发光,可每张椅子旁又都摆著一张紫檀木的明式方凳,桌上除了刀叉,还备著象牙筷和景德镇的细瓷碗碟。 这奇怪的混搭,恰如今晚的宾客。 六点整,宾客陆续到来。先到的是军方的人——清一色的墨绿色將校呢军装,金色的肩章在灯光下刺眼。荣臻来得最早,这位东北边防军参谋长穿著笔挺的中將军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绷紧的鼓面。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少將、上校,都是三十到四十岁的年纪,个个腰杆笔挺,眼神锐利,走路时马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让整个宴会厅瞬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们在大厅左侧聚成一堆,低声交谈,话题不离“冬季训练”“装备换装”“黑龙江剿匪”。偶尔有人抬头望向门口,眼神里带著审视,也带著好奇——今晚的主角,不是他们。 六点半,政务委员会的人到了。章作相、臧式毅、刘尚清等人穿著长袍马褂,举止从容,与军方那帮人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在右侧落座,谈话声温和许多,说的是“土地改革”“工业学校”“民生保障”。两边人偶尔目光相遇,点头致意,但涇渭分明。 六点五十分,今晚的主角们到了。 先进来的是叶沧澜。他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惯有的谨慎表情。在天津官场沉浮多年的他,一进门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大厅里微妙的气氛——左边是枪,右边是笔,中间是空著的主位,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他在门口顿了顿,然后走向政务委员会那边,在章作相身边坐下——这个选择很聪明,既表明了自己的“文官”出身,又不过早站队。 接著是林伯韜。他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军衔,但身板挺得笔直,走路时那种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步伐,让左侧的军官们都多看了几眼。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走向了军方那边,在末尾的空位坐下——这个选择很直接,他是军人,就该坐在军人堆里。 然后是一起进来的陈仲谋和刘振川。陈仲谋穿著半旧的灰色长衫,外套一件黑色的棉马甲,鼻樑上架著圆框眼镜,像个私塾先生。刘振川则是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打著领结,头髮用髮蜡梳得光亮,完全是海派知识分子的做派。两人在门口对视一眼,笑了,並肩走向中间的空位——他们既不是纯粹的军人,也不是传统的文官,他们是新式人才,就该坐在新旧之间。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四人身上,像在评估,在打量,在猜测——少帅如此隆重地欢迎这几个人,他们到底有多大本事? 七点整,自鸣钟敲响。侧门开了。 张瑾之走了进来。 他今晚没穿军装,也没穿长袍,而是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剪裁合体,衬得身材挺拔。头髮梳得整齐,但没抹髮蜡,自然地垂在额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时,所有人都感觉心头一凛——那不是二十九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太深,太沉,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诸位,久等了。”张瑾之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举起了侍者递上的酒杯,“今晚这场宴,有三层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在寂静的大厅里传开:“第一,是接风。叶沧澜先生从天津来,林伯韜先生从武汉来,陈仲谋先生从江西来,刘振川先生从上海来。四位千里迢迢,冒著风雪,来到东北,这份情谊,我张瑾之记在心里。这第一杯,敬四位!” 他仰头,一饮而尽。宾客们纷纷举杯。 “第二,”张瑾之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是感谢。感谢在座的诸位——军方的將领,政务的官员——这几个月,为了东北的改革,殫精竭虑,宵衣旰食。没有诸位的努力,土地改革推不动,军队整训搞不好,工厂学校建不起来。这第二杯,敬诸位!” 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是期许。期许什么?期许在座的,还有今晚刚到四位的,咱们这些人,能拧成一股绳,为东北三千万百姓,挣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他举起第三杯酒,目光如炬:“这杯酒,不敬天,不敬地,敬咱们自己,敬咱们的良心,敬咱们脚下这片黑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所有想过好日子的人!” “干!” “干!”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侍者开始上菜,中西合璧——俄式的红菜汤,法式的煎鹅肝,但主菜是东北的锅包肉、白肉血肠、小鸡燉蘑菇。酒有法国的红酒,苏格兰的威士忌,但桌上最多的,是东北的高粱酒。 张瑾之没有一直坐在主位。他端著酒杯,开始一桌桌敬酒,和每个人交谈几句。到军方那桌,他拍著荣臻的肩说“参谋长辛苦了”,和几个年轻將领碰杯时说“冬训练得怎么样”。到政务委员会那桌,他详细询问“灾民安置情况”“学校建设进度”。最后,他来到中间那桌,在陈仲谋和刘振川中间加了个座位,坐下了。 “四位,”他笑著,亲自给他们斟酒,“这半个月,在东北走了不少地方吧?感觉如何?” 四人互相看了看。叶沧澜先开口,很谨慎:“少帅,我主要看了奉天、辽阳、鞍山几个城市的市政和保安部队。变化……確实很大。奉天的街道乾净了,警察的纪律严了,保安部队的训练……比天津强太多。” “但问题也不少吧?”张瑾之问。 叶沧澜迟疑了一下,点头:“是。比如奉天的电力供应,晚上还经常停电。保安部队的装备,新旧混杂,后勤也跟不上。还有……”他压低声音,“官员之间的扯皮,推諉,还是常见。” “看得准。”张瑾之给他夹了块锅包肉,“叶先生,你在天津搞过市政,整过保安队,这些事,你比我有经验。这些问题,怎么解决?” 叶沧澜没想到张瑾之会直接问计,愣了一下,隨即认真思考:“电力问题,短期可以建小型柴油机组应急,长期必须扩建电厂。装备问题,需要统一制式,建立標准化后勤体系。至於官员……”他苦笑,“这是痼疾,非猛药不能治。我在天津试过『绩效考核』,能起些作用,但阻力很大。” “绩效考核?”张瑾之眼睛亮了,“详细说说。” 两人就著酒菜,聊起了市政管理。周围的人都竖起耳朵听——这些话题,平时在宴会上是不会谈的,但少帅就这么自然地聊开了,而且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不时追问。 接著是林伯韜。他话不多,但句句实在:“我看了北大营、讲武堂,还有新编的独立游击支队。训练很扎实,特別是新战术——班组协同、步炮配合、山地游击,这些我在中央军都没见过。但问题也有:军官的战术素养参差不齐,老兵对新战术有牴触,后勤保障,特別是冬季作战的防寒装备,缺口很大。” “林先生在黄埔学过,在中央军带过兵,”张瑾之看著他,“如果让你来整训一支部队,你会怎么做?” 林伯韜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第一,统一训练大纲,从单兵到班排连营,標准化。第二,建立军官轮训制度,不合格的回炉。第三,后勤改革,建立分级供应体系,確保一线部队优先。第四……”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让士兵知道为什么而战。我在北大营看了少帅编的《士兵识字课本》,里面讲家国情怀,讲抗日救亡,这个很好,要坚持,要深化。” “说得对。”张瑾之重重拍桌,“一支不知道为何而战的军队,装备再好,也是乌合之眾。林先生,你的这些想法,写个详细的方案给我,咱们在讲武堂开个试点。” 轮到陈仲谋。这位乡村教育家,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但充满感情:“我去了赵家屯、刘家窝棚,还有几个正在土改的村子。农民分了地,那种高兴,是装不出来的。夜校办起来了,老人孩子都来识字,那场面……让人想哭。” 他擦了擦眼镜:“但问题也很严重。教材不够,教员不足,很多村子的夜校,就是找个识字的老人念念《三字经》。更重要的是,农民虽然有了地,但怎么种好地,怎么防病虫害,怎么选良种,这些知识,他们不懂。土改不能只分地,要教农民怎么当个好农民。” “陈先生说到点子上了。”张瑾之给他倒了杯酒,“我在想,能不能编一套《农民识字课本》,不光教识字,还教农业知识,教卫生常识,教国家大事。这事,陈先生能牵头吗?” 陈仲谋眼睛亮了:“能!只要少帅支持,我连夜就干!” 最后是刘振川。这位喝过洋墨水的机械化战爭专家,说话带著学究气,但眼里有光:“我看了奉天兵工厂、皇姑屯机厂,还有正在筹建的工业学校。少帅,您是真想搞工业,真想建咱们自己的军工体系。但恕我直言,差距太大了。” 他掰著手指:“德国的克虏伯,一天能造十辆坦克。咱们的兵工厂,一个月能改造两千支步枪,但造不出一辆坦克。为什么?没有特种钢材,没有精密工具机,没有合格的技术工人。工业学校是个好开头,但培养一个合格的工程师,至少要四年。培养一个高级技工,也要两年。可咱们,有时间吗?” 这话太尖锐,同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但张瑾之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决绝:“刘先生问得好。咱们有时间吗?没有。日本人不会等咱们四年,两年,甚至一年都不会等。所以,”他盯著刘振川,“咱们得用非常之法。刘先生,你在德国学过坦克,见过现代化的工厂。如果给你足够的资源,你能不能在一年內,在东北建起一个能造坦克、能修装甲车的基地?不用多先进,只要能造,能用,能打。” 刘振川的手在抖。他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少帅,您这是……给我出难题。” “是难题,但也是机会。”张瑾之看著他,“东北有煤,有铁,有人。美国那边的设备、技术、资金,正在路上。现在就缺一样——一个懂行、敢干、能扛事的人。刘先生,你敢接这个难题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同桌的人都看著刘振川,看著这个三十出头、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教授而不是工程师的年轻人。 “我接。”刘振川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绝对的技术决策权。怎么建,用什么设备,聘什么人,我说了算。” “可以。” “第二,我要能调动一切资源——人、钱、物。关键时刻,少帅您得给我撑腰。” “可以。” “第三,”他顿了顿,“如果……如果失败了,少帅不能怪我一个人。这活,太难,我只能保证尽力,不能保证成功。” 张瑾之笑了,伸出手:“刘先生,在东北,只要尽力了,就没有失败。只有成,和还没成。我答应你,放手去干。要什么,给什么。干成了,你是东北工业的功臣。干不成,责任我担。” 两手相握。大厅里,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 这场宴,吃到晚上十点才散。宾客们陆续离开时,脸上都带著红晕,眼里都有光。他们看见了,少帅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要干事,也真敢用人。 叶沧澜、林伯韜、陈仲谋、刘振川四人最后走。张瑾之亲自送到门口,对每人说了一句临別赠言。 对叶沧澜:“叶先生,奉天市长的位置,我给你留著。给你三个月,把奉天市政,整出个样子来。” 对林伯韜:“林先生,讲武堂战术教研室主任,你来做。三个月,我要看到一套完整的、適合东北的新式训练大纲。” 对陈仲谋:“陈先生,民眾教育委员会,你牵头。三个月,我要看到《农民识字课本》发到每个村子。” 对刘振川:“刘先生,重工业筹备处,你负责。三个月,我要看到坦克工厂的选址、设计、设备清单。” 四人心头震动。三个月,这是军令状。 “少帅,”叶沧澜忍不住问,“您……这么急吗?” “急。”张瑾之望著门外的雪夜,声音很轻,但很重,“因为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送走四人,张瑾之回到宴会厅。厅里已经空了,只有荣臻还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参谋长还没走?”张瑾之在他对面坐下。 荣臻放下酒杯,苦笑道:“少帅今晚这场宴,高明。既给了新人面子,又安了老人的心。那四位,都是人才,用得好了,东北能上一个台阶。” “但他们也得有人支持。”张瑾之给自己倒了杯酒,“叶沧澜搞市政,得政务委员会配合。林伯韜搞训练,得你们参谋部支持。陈仲谋搞教育,得各地官员落实。刘振川搞工业,更得举全东北之力。参谋长,你说,这些人,能用好吗?” 荣臻沉默片刻,缓缓道:“能,也不能。” “怎么说?” “能,是因为少帅您有决心,有资源,也有……那种让人愿意跟著您拼命的气场。”荣臻看著张瑾之,“不能,是因为阻力太大。叶沧澜动了官员的利益,林伯韜动了旧军官的奶酪,陈仲谋动了乡绅的根基,刘振川……他动的,是整个东北的旧格局。这些阻力,会反扑。反扑起来,会要人命。” “那参谋长觉得,”张瑾之晃著酒杯,“我该让步,还是该硬顶?” 荣臻没立刻回答。他喝了口酒,良久,才说:“少帅,我跟了大帅十五年,跟了您三年。大帅在世时,常说一句话:『在东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没有中间路。』您现在走的,就是一条没有中间路的路。要么成,要么……粉身碎骨。” “所以我需要人。”张瑾之盯著他,“需要真正能扛事、敢拼命、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的人。参谋长,”他忽然问,“你是这样的人吗?” 荣臻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少帅,我……” “別急著回答。”张瑾之摆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参谋长,我问你个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日本人真的打过来了,东北守不住了,奉天城破了,我战死了,或者……跑了。你会怎么办?” 荣臻脸色煞白。这个问题,太诛心。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会投降日本吗?”张瑾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荣臻心上,“以你的资歷、能力,投降了,日本人会给你高官厚禄。你还是能歌照唱,舞照跳,甚至比现在更风光。你会吗?” 荣臻的额头冒出冷汗。他不敢看张瑾之的眼睛。 “参谋长,”张瑾之缓缓站起,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你跟了我三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个人,什么都能容,就是不能容一种人——汉奸。” 他转身,目光如刀:“今天,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东北在,咱们是上下级,是兄弟,是同志。东北要是亡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不管你在哪,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只要让我知道,你敢投降日本人,敢当汉奸——我张瑾之,第一个毙了你。这话,天地为证。”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 荣臻坐在那里,浑身僵硬,手在发抖。良久,他缓缓站起,走到张瑾之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少帅,”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荣臻,生是华夏人,死是华夏鬼。东北在,我在。东北亡……我殉国。” 张瑾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沉重的悲伤。 “好。”他拍拍荣臻的肩,“记住你今天的话。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干。” 荣臻走了。宴会厅里,只剩下张瑾之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雪又下了。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299天。 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但他必须走,而且,必须拉著所有人一起走。 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雪,下得更紧了。 第50章 东京的震怒 同一天,晨,日本东京,陆军省大楼 雪落在东京的街道上,不如奉天那般狂暴,而是细密、阴柔,像这个岛国惯有的性格——表面温和,內里刺骨。陆军省大楼三层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冷肃。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八个人。主位空著——那是首相滨口雄幸的位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推行“协调外交”的立宪民政党总裁,此刻正躺在帝国大学医院的特护病房里,腹部缠著厚厚的绷带。十一天前,也就是十一月十四日,他在东京站广场发表演讲时,被右翼团体“爱国社”的青年佐乡屋留雄开枪击中腹部。子弹打穿了结肠,医生说“情况危篤”。首相的椅子,暂时只能空著。 坐在主位左侧的,是陆军大臣宇垣一成。这位五十六岁的陆军大將,长著一张標准的军人面孔——方頜、浓眉、薄唇,眼神像两把磨过的刺刀。他今天穿著深绿色的军常服,胸前掛著瑞宝章和功三级金鵄勋章,肩章上的三颗將星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著光滑的红木桌面,那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让在座的人心头一紧。 右侧是参谋总长武藤信义,两个月前刚从金谷范三手中接过这个位置。他比宇垣年长两岁,身材矮壮,头髮花白,脸上有道从眉骨到耳根的旧疤——那是日俄战爭时在旅顺留下的纪念。此刻,他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但微微跳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再往下,是陆军次官阿部信行、军务局长小磯国昭、参谋本部作战课长今村均、关东军参谋长三宅光治,以及刚从奉天紧急召回的关东军奉天特务机关长秦真次郎。秦真次郎坐在最末位,腰杆挺得笔直,但额头渗著细密的汗珠——不是热,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墙上的自鸣钟指向上午九时整。钟声敲响的最后一响刚落,宇垣一成睁开了眼睛。 “开始吧。”他的声音不高,但像磨刀石刮过铁器,“先听最坏的消息。秦真君,你来说。” “嗨咿!”秦真次郎“唰”地站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但没打开——內容他已经背熟了,或者说,这半个月,这些內容像毒蛇一样咬著他的心,“关於黑龙江克东县事变,最新情况如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十二月三日夜,章凉部游击支队约六百人,在叛徒內应下,突袭克东县城。我关东军特高课派驻於子元部的松本清子少佐及其麾下三十名教官,与敌激战四小时,终因寡不敌眾,全部玉碎。松本少佐在弹药耗尽后,引爆手雷自决,践行了武士道精神。”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嘶嘶”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於子元部五千余人,”秦真次郎的声音发乾,“除八百余人战死外,余者或降或逃。於子元本人於十二月六日凌晨,在长白山中被其侄於守业所杀,首级被东北军割下,悬於克东县城门示眾三日。其麾下主要头目十七人,於十二月八日被公开处决。至此,黑龙江最大之反张势力,彻底覆灭。” 他合上文件,补充道:“另,据可靠情报,章凉已在克东县全面推行土地改革,將於子元名下八千六百亩土地全部分给农民。同时开仓放粮,组织医疗队下乡,张贴安民告示。当地百姓……多数已转向支持张瑾之。” 沉默。长久的沉默。宇垣一成的手指停止敲击,握成了拳头。武藤信义睁开了眼睛,那双老眼里闪过鹰隼般的光。小磯国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今村均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但笔尖在颤抖。 “三十名帝国军人,”宇垣一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三十名从关东军精锐中挑选的特战教官,玉碎在黑龙江的山沟里。而对手,是六百个收编的土匪、游击队。秦真君,”他看向秦真次郎,“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秦真次郎的后背湿透了。他深吸一口气:“大臣阁下,此事……有多重原因。第一,於子元部战力低下,军心涣散,在遭遇突袭时迅速崩溃,未能给予松本少佐有效支援。第二,敌方指挥官高文彬,系张瑾之从讲武堂一手培养的战术专家,精通山地游击战,此战策划周密,时机精准。第三……” 他顿了顿,硬著头皮说:“第三,章凉在东北推行之改革,特別是土地改革,已初步收揽民心。於子元后期强征民粮,大失人心,故敌军来袭时,百姓多不报信,甚至暗中协助。此所谓……民心向背。” “民心?”宇垣一成笑了,笑容冰冷,“在满洲,需要在乎支那人的民心吗?秦真君,你在奉天待了三年,是不是也被支那的风气染坏了脑子?” “卑职不敢!”秦真次郎“啪”地立正,额头冷汗涔涔。 “坐下。”宇垣一成摆手,目光转向武藤信义,“武藤君,你怎么看?” 武藤信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三宅光治:“三宅君,关东军对此次事件,有何评估?” 三宅光治站起身,他是关东军参谋长,比秦真次郎沉稳得多:“总长阁下,大臣阁下,此次失利,暴露了几个严重问题。第一,我们对章凉的实力评估严重不足。此人並非外界传言之紈絝子弟,其整军、改革、用人之手段,颇为老辣。第二,其麾下部队,特別是新编之游击支队,战力提升迅速,已非寻常土匪可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走到墙上的满洲地图前,手指点在奉天、吉林、黑龙江:“章凉正在下一盘大棋。土地改革收农民之心,工业建设强经济之基,与美国资本合作引外援之力,招揽人才蓄未来之势。若任其发展,一至两年內,满洲將出现一个拥有三千万人口支持、初步工业化、与欧美资本深度绑定的地方政权。届时,帝国在满洲之利益,將受到严重挑战。” “美国资本?”小磯国昭皱眉,“详细说说。” 三宅光治示意秦真次郎。秦真次郎连忙取出另一份文件——这份厚得多,封面上印著“绝密”字样。 “这是外务省、军部情报课、满铁调查部三方匯总之情报。”秦真次郎翻开,“十月至十一月,章凉特使何世礼在美国纽约,与摩根银行、洛克菲勒家族之標准石油、海湾石油、壳牌石油、花旗银行等五方资本,达成全面合作。主要內容如下——” 他念出一个个数字,每念一个,会议室里的温度就降一分:“一,六方共同成立『远东开发財团』,首期资金六千万美元,其中一千万现金,四千万设备,五百万技术培训,五百万黄金。黄金部分已於十一月下旬从旧金山起运,预计十二月底抵大连。” “二,財团获得中东某地(具体位置不详,但情报显示为大型油田)联合开发权。” “三,东北金融市场,摩根占60%,花旗占40%。东北石油市场,各石油公司公平竞爭。” “四,美国將向东北转移钢铁、机械、化工、炼油等全套工业技术,派遣工程师团队,协助建立完整工业体系。” 念完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六千万……美元?”阿部信行喃喃道,这位陆军次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相当於……一亿两千万日元!帝国在满洲一年的投资,也不过这个数!” “不止是钱。”今村均放下笔,声音发涩,“是技术,是设备,是整个工业体系。如果真让张瑾之建成,满洲的煤、铁、大豆、木材,將不再只是原料出口,而会在当地被加工成钢铁、机器、化工產品。届时,满洲就不再是帝国的原料供应地和商品市场,而是一个……竞爭对手。” “还有石油。”小磯国昭脸色铁青,“中东的油田……如果被美国资本和东北联合开发,帝国在亚洲的石油战略將受到严重威胁。更可怕的是,这个联盟一旦形成,章凉就获得了美国的隱性保护。我们再想动他,就要考虑美国的反应。” 武藤信义终於开口,声音沙哑:“金谷前总长在任时,曾制定『渐进满蒙』方略——通过经济渗透、扶植代理人、製造事端逐步扩大控制。但现在看来,章凉的动作,比我们快得多。他的改革,是在挖我们在满洲统治的根基。他的美国合作,是在给我们套上枷锁。诸位,”他扫视全场,“我们还有时间『渐进』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头上。 宇垣一成重新闭上眼睛。他是陆军大臣,也是日本政坛有名的“稳健派”,主张对华“不刺激、不冒进、通过经济和文化手段逐步渗透”。但现在,章凉的每一招,都在打他的脸。土地改革断了日本扶植地主代理人的路,工业建设断了日本经济控制的根,美国合作断了日本武力干涉的胆。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用半年时间,在满洲布下了一张他宇垣一成看了都心惊的网。 “秦真君,”他忽然问,“章凉最近,还做了什么?” 秦真次郎连忙匯报:“十二月九日,章凉在奉天大帅府设宴,招待新近招揽的四名人才——前天津保安顾问叶沧澜,前中央军军官林伯韜,江西乡村教育家陈仲谋,德国留学机械专家刘振川。宴请东北少將以上军官及政务委员会要员,规模空前。宴会后,章凉当场任命:叶沧澜为奉天市长,林伯韜为讲武堂战术教研室主任,陈仲谋为民眾教育委员会负责人,刘振川为重工业筹备处处长。要求四人在三个月內,拿出实质性成果。” “奉天市长……”宇垣一成咀嚼著这个词,“他把臧式毅架空了?” “是。臧式毅虽仍为辽寧省主席,但实权已被削弱。章凉通过土地改革、工业建设、民生保障等一系列举措,已將地方实权逐步收归政务委员会。其亲信章作相、高文彬、谭海等人,已掌控吉林、黑龙江及军事、情报要害部门。” “好手段。”宇垣一成冷笑,“先用雷霆手段镇压於子元,杀鸡儆猴。再借美国资本之势,震慑內外。然后大张旗鼓招揽人才,收买人心。最后,杯酒释兵权,將老臣架空。这个章凉……比他父亲章林,难对付十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飘雪的东京。许久,缓缓道:“诸君,我们都错了。我们以为,章林死后,满洲会陷入混乱,帝国可从容取之。我们以为,章凉年轻紈絝,不足为虑。我们以为,可以通过於子元这样的代理人,搅乱东北,伺机介入。但现在看来——” 他转身,眼中寒光四射:“章凉非但不是庸才,反而是帝国在满洲最大的、也可能是最后的障碍。如果让他站稳脚跟,如果让他的改革成功,如果让美国的资本和技术在满洲扎根……那么十年后,满洲將不再是帝国的满洲,而是章凉的满洲,是美国的满洲,是欧美资本在东亚的桥头堡!到那时,帝国的大陆政策,將成为一纸空文!帝国的未来,將被锁死在这四个小岛上!” 话很重,重得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大臣的意思是……”武藤信义试探地问。 “我的意思是,”宇垣一成一字一句,“必须重新评估对满政策。必须重新制定应对策略。不能再『渐进』了,必须『急进』。不能再『渗透』了,必须『清除』。章凉这个人,和他的改革,他的美国合作,他的一切——必须,在萌芽状態,彻底掐死!”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將扑食的猛虎:“三宅君,秦真君,你们立刻返回奉天。我要你们在三个月內,做三件事。” “嗨咿!” “第一,全面收集章凉改革之弱点、內部之矛盾、可用之力量。土地改革动了地主利益,整军改革动了旧军官利益,工业建设动了买办利益——这些不满的人,都要找出来,联络起来,给他们钱,给枪,给支持。” “第二,製造事端。在满铁沿线,在日本人聚居区,在关键工矿企业,製造摩擦,製造衝突,製造『章凉排日、反日、迫害日侨』的证据。舆论要跟上,报纸要跟上,要让全世界知道,章凉是个『激进排日分子』。”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制定军事预案。关东军要做好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可以动用武力,在最短时间內,解除东北军武装,控制关键城市和交通线。但记住——要等,等一个合適的藉口,等一个国际视线转移的时机,等一个……章凉犯错的机会。” “嗨咿!”三宅和秦真齐声应道。 “武藤君,”宇垣看向参谋总长,“军部方面,请加快制定对满作战详细计划。兵力部署、物资调配、外交配合,都要提前准备。特別是——如何应对美国可能的干预。” “明白。” “小磯君,今村君,你们负责协调国內舆论和政治支持。要让国民知道,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章凉是帝国的敌人。要让政客们闭嘴,要让那些还在幻想『协调外交』的人,认清现实。” “嗨咿!” 宇垣一成最后看向窗外,雪花在东京的天空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章凉……”他喃喃自语,“你確实让我惊讶。但可惜,你生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代。满洲,只能是日本的满洲。任何人想改变这一点,都必须——死。” 同一日,午,京城,中华联邦总统官邸 姜杰放下手中的密电,靠在藤椅里,久久不语。窗外,京城的冬天湿冷入骨,但书房里的壁炉烧得很旺,空气燥热。他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光头在灯光下泛著青色的光,那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达令,怎么了?”宋美龄端著茶走进来,看见丈夫的神色,轻声问。 “你自己看。”姜杰將密电递过去。 宋美龄接过,快速瀏览。她的英文比中文好,但这份用中文写的密电,她还是看懂了。看著看著,秀美的眉头蹙了起来。 “章凉……在美国搞了这么大动静?”她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六千万美元?和摩根、洛克菲勒合作?他……他哪来这么大本事?” “本事?”姜杰冷笑,“他不是有本事,是敢赌。用一份不知道真假的油田情报,赌美国人的贪婪。赌贏了,就是六千万美元,就是美国资本的支持。赌输了……”他摇摇头,“不过现在看来,他赌贏了。” “这是好事啊。”宋美龄在他身边坐下,“东北有了钱,有了工业,就能更好牵制日本人。这对我们……” “好事?”姜杰打断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日本人现在肯定坐不住了,章凉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会吸引日本人的大部分火力。坏事是……”他顿了顿,“如果章凉真在东北搞成了工业,收拢了人心,站稳了脚跟,那他还会听京城的吗?他父亲章林在时,东北就半独立。现在章凉有了美国支持,有了工业基础,有了民心所向——他凭什么还归顺我?” 宋美龄沉默了。她是聪明人,懂政治。东北的强大,对抵抗日本是好事,但对京城的权威,却是挑战。 “那达令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姜杰重新拿起密电,看著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章凉现在风头正劲,我们不宜敲打,反而要嘉奖,要支持。通电全国,表彰他『镇乱安民、振兴实业』之功。授他个『东北王』的虚衔,再给点钱,给点名义上的支援。但要暗中……”他压低声音,“要暗中联络东北那些不满他的人,那些失势的旧臣,那些被分地的地主。给他们秘密支持,让他们给章凉製造麻烦。东北,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要强到能扛住日本人,弱到离不开我。这个度,要把握好。” “我明白了。”宋美龄点头,“那美国那边……” “美国那边,我们也要接触。”姜杰眼中闪过精光,“章凉能找摩根、洛克菲勒,我们也能找。你兄长不是和华尔街熟吗?让他牵线,我们也和美国財团谈谈合作。东北有市场,我们也有市场。东北有资源,我们有劳力。不能让章凉一个人,把美国人的好处全占了。” “好,我明天就写信给子文。” 姜杰站起身,走到窗前。南京的雪不大,落地即化,街道湿漉漉的,像这个国家的处境,泥泞,混沌,看不清前路。 “章凉啊章凉,”他喃喃自语,“你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用你,怕你尾大不掉。不用你,日本人谁来挡?罢了,先让你和日本人斗吧。等你们两败俱伤,我再……”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那丝冷光,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冷。 同日晚,奉天大帅府书房 张瑾之放下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奉天的雪夜寂静无声,但书房里的电报机,刚刚停止“滴滴答答”的鸣响。三份密电,整齐地摊在桌上。 第一份来自东京,夜梟的绝密情报,通过买通僕人,粗略的记录了会议內容。粗略的內容也体现了日本人的急迫。 第二份来自京城,是姜杰以“陆海空军总司令”名义发来的嘉奖电,表彰他“平定黑省叛乱、安定地方之功”,授“东北王”衔,另拨“特別经费”五十万大洋。电文措辞热情,但字里行间,透著疏远和忌惮。 第三份来自大连,孙铭九的密报:“黄金五百吨已安全抵港,正在秘密转运奉天。途中遭遇三批不明身份人员刺探,均被击退。疑有日特参与。” 三份电报,三个方向,三种態度。日本的杀机,京城的猜忌,暗处的窥探。像三张网,从不同方向,向他,向东北,笼罩过来。 张瑾之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东京划到南京,再划到奉天。然后,停在那个触目惊心的日期上——1931年9月18日。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284天。 时间,越来越紧了。日本的耐心,快耗尽了。京城的猜忌,越来越深了。而东北,才刚刚起步。 但他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他走回书案,提起笔,在三份电报背面,各写了一行批註。 东京电背后:“加快军工生產,加强边境防务,密切监控日特动向。” 京城电背后:“通电感谢,虚与委蛇。暗中整顿內部,清除亲京城势力。” 大连电背后:“黄金秘密入库,立即启动『种子计划』。” 写完,他將电报锁进保险柜。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卷著雪沫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但让他清醒。 远处,奉天城的灯火在雪夜中闪烁,像星星点点的希望。更远处,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那是夜班工人在赶工。再远处,是漆黑的长夜,和长夜中潜伏的杀机。 但他知道,无论多么长的夜,天,总会亮的。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天亮之前,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点亮足够多的灯。 足够多到,能照亮最黑暗的时刻。 雪,下得更急了。 第51章 血染界碑:杂牌兵的脊樑 风雪是凌晨停的。当张瑾之的车队驶出奉天城西门时,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层鱼肚白。三辆黑色的福特卡车,前后各一辆架著轻机枪的护卫车,碾过被压实了的积雪,在蜿蜒的官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灯切开黎明前最浓的黑暗,照亮前方无尽延伸的雪原。 张瑾之坐在第二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上裹著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著寒风。他没戴將官帽,只扣了顶普通的棉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旁开车的谭海同样穿著普通士兵的棉服,只是腰间鼓囊囊的,显然揣著傢伙。 “少帅,”谭海看了眼后视镜,“再有二十里就到黑山嘴了。第七旅的独立营和辽寧保安第一团三营都驻在那儿。咱们是直接去营部,还是……” “先不进营。”张瑾之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雪野,声音平静,“去最前沿的哨卡,三號界碑哨。” 谭海心头一动。三號界碑哨是防区最靠近日占铁路线的哨所,平时只有一个班的兵力驻守,条件最苦,也最危险。少帅不去营部听匯报,直接去最前沿的哨卡,这是要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车队在距离黑山嘴五里外的一个岔路口停下。张瑾之下车,对后车下来的一个班警卫说:“留两个人看车,其他人跟我步行。枪都藏好,別暴露身份。” 一行人踏著深雪,向东北方向行进。天渐渐亮了,雪原在晨光中展现出一种荒凉的美。远处,黑山嘴的山脊像一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苍白的天地之间。更远处,隱约能看见南满铁路的铁轨,像两条黑色的蛇,蜿蜒伸向地平线。 步行四里,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土坡。土坡上,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界碑,上面刻著“三”字。界碑旁,搭著一个低矮的木头哨棚,棚顶压著厚厚的积雪,门口掛著一块破麻布当门帘。哨棚外,两个哨兵抱著枪,缩著脖子,踩著脚,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张瑾之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带著谭海和一个扮作传令兵的警卫,继续向前。 “站住!什么人?!”哨兵发现了他们,哗啦一声拉动枪栓,但动作迟缓,显然冻僵了。 “第七旅旅部传令兵!”谭海上前,掏出证件,“有紧急命令,要见你们班长!” 哨兵凑过来,借著晨光看了看证件,又狐疑地打量三人。见他们穿著普通士兵的棉服,脸上冻得通红,不像作假,这才收起枪:“班长在棚里,进来吧。” 掀开麻布帘,一股混合著汗臭、煤烟、霉味的暖流扑面而来。哨棚很小,不到十平米,中间摆著个铁皮炉子,炉火很弱,勉强维持著一点温度。棚里挤了八个人,都裹著破旧的军毯,围在炉边取暖。看见有人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站起来,肩章是上士衔。 “我是班长赵铁柱。什么命令?” 张瑾之没说话,目光在棚內扫过。地上铺著些乾草,就算是铺了。墙角堆著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窝头,还有半袋高粱米。枪架上靠著七八支步枪,大多是老套筒、汉阳造,枪身锈跡斑斑。士兵们身上穿的棉衣,薄得能透光,补丁摞补丁。所有人的脸都冻得发紫,手上满是冻疮。 “命令不急。”张瑾之开口,声音平和,“先问问,弟兄们这岗,站得怎么样?” 赵铁柱一愣,警惕地看著他:“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旅部新来的参谋,姓张。”张瑾之隨口编了个身份,“下来看看防务。这哨所,就你们一个班?” “是。原本该是十二个人,病了三个,送回去了。”赵铁柱语气有些怨气,“说是等补充兵,等了半个月,人影都没见著。” “吃的够吗?” “够?”赵铁柱苦笑,指了指墙角那点粮食,“一天两顿,一顿一个窝头,一碗稀粥。就这,还经常断顿。上礼拜,补给队说是遇上了鬍子,丟了三车粮食,我们这个哨所,分到的就这点。” “煤呢?” “更缺。”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插嘴,“炉子不敢烧旺,怕煤没了夜里冻死。就这,还得省著给枪烤烤,不然枪栓都拉不开。” 张瑾之点点头,走到枪架前,拿起一支老套筒,拉开枪栓。枪膛里锈跡斑斑,撞针都磨禿了。这种枪,打一枪卡一壳,精准度几乎没有,射程不到两百米。而对面日军,装备的是三八式步枪,射程四百米,精度高,故障率低。 “这枪,能打吗?” “凑合用唄。”赵铁柱嘆气,“咱们是保安团,能有枪就不错了。人家国防旅那边,”他朝西边努努嘴,“清一色的辽十三式,新枪,子弹管够。哪像咱们……”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一个哨兵探头看了一眼,低声道:“班长,补给队来了。” 眾人掀帘出去。只见三辆马车停在哨所外,赶车的是几个穿著厚实棉袄的士兵,领头的少尉肩章上绣著“7”字——是第七旅的人。马车上的物资堆得老高,用油布盖著,但能看见露出来的麻袋角和木箱。 赵铁柱快步上前,敬礼:“长官,是给我们哨所送补给的吧?” 那少尉斜眼看了他一眼,没还礼,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懒洋洋地念:“黑山嘴三號哨,本月配给:高粱米一百斤,玉米面五十斤,煤三百斤,步枪子弹二百发。签字吧。” 赵铁柱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长官,这不对吧?上个月还配三百斤米,一百斤面,煤五百斤,子弹五百发。这怎么……”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少尉不耐烦,“现在大雪封路,运输困难,能送来就不错了。爱要不要,不要我拉回去。” “可这……这不够吃啊!”一个年轻士兵急道,“我们班十二个人,一天就得十几斤粮,这一百斤高粱米,撑不了十天!还有煤,三百斤,烧炉子都不够!” “那是你们的事。”少尉冷笑,“嫌少?找你们保安团长要去。我们第七旅的补给,还得先紧著自己人呢。赶紧签字,別耽误工夫。” 赵铁柱脸色铁青,但不敢发作。他咬了咬牙,掏出半截铅笔,准备签字。 “等等。” 张瑾之开口了。他走上前,看著那少尉:“少尉,这批补给,是第七旅后勤处发的,还是师部发的?” 少尉打量著他,见他穿著普通士兵棉服,语气轻蔑:“你谁啊?轮得到你问?” “我问,这批补给,是按什么標准配发的?”张瑾之声音平静,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少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硬:“按……按战时简化配给標准!这是旅部的命令!你们保安团,本来就是二线部队,有补给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战时简化標准,规定前线哨所每日人均口粮一斤二两,煤每人每日五斤,子弹人均五十发。”张瑾之盯著他,“这个哨所十二人,按標准,每月应配粮四百三十二斤,煤一千八百斤,子弹六百发。你这一百斤粮,三百斤煤,二百发子弹,连標准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这是哪门子的战时標准?” 少尉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標准?” “我不光知道標准,”张瑾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证件,亮了一下,“我还知道,剋扣军餉物资,该当何罪。” 那证件是黑色的,封面烫著金色虎头。少尉只瞥了一眼,腿就软了——那是大帅府直属的特別监察证件,见官大三级! “长……长官!”少尉“啪”地立正,冷汗瞬间下来了,“卑职……卑职只是奉命行事!这都是……都是后勤处王处长吩咐的!他说……说保安团的补给,可以……可以適当缩减,优先保障国防旅……” “王处长?”张瑾之记下这个名字,然后走到马车前,掀开油布。里面整整齐齐码著麻袋木箱,他隨手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崭新的,底火上还带著油光。又掀开一个麻袋,是雪白的大米,不是高粱米。 “这就是你说的『简化配给』?”张瑾之抓起一把大米,又抓起一把子弹,“国防旅吃大米,保安团吃高粱。国防旅用新子弹,保安团用復装弹。这就是你们第七旅的『协同防务』?” 少尉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张瑾之转身,对赵铁柱说:“赵班长,带上你的人,把这些物资,全部搬进哨所。一粒米,一块煤,一颗子弹,都搬进去。” “长官,这……” “搬!”张瑾之厉声道,“这是你们应得的!谁敢拦,军法从事!” 赵铁柱眼眶红了,大吼一声:“是!弟兄们,搬!” 哨所的士兵们一拥而上,开始卸货。那少尉和几个赶车的士兵想拦,但看见张瑾之冰冷的眼神,和谭海等人手按在腰间的动作,都不敢动了。 物资搬完,张瑾之走到那少尉面前:“回去告诉你们王处长,还有你们旅长,就说物资我章凉截了。让他们明天一早,到黑山嘴营部,给我一个交代。滚吧。” 少尉如蒙大赦,带著人赶著空马车,仓皇离去。 哨所的士兵们围著那堆物资,一个个激动得说不出话。多少年了,他们这些“杂牌”,从来都是捡国防旅剩下的,吃最差的,用最破的。今天,终於有人替他们出头了。 “长……长官,”赵铁柱声音哽咽,“您真是……大帅府的?” “我是谁不重要。”张瑾之拍拍他的肩,“重要的是,你们是华夏的兵,是守土的兵。从今天起,在东北,没有国防旅、省防旅之分,只有能打仗的兵,和不能打仗的兵。能打仗的,吃好的,用好的。不能打仗的,吃屎都没人给!” 士兵们轰然叫好。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有了光。 就在这时,东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著,枪声大作!是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声响,还有歪把子机枪的“噠噠”声! “敌袭!”赵铁柱脸色大变,“是日本人!听枪声,至少一个小队!” “全体进入战位!”张瑾之厉喝,“谭海,发信號,让后队支援!其他人,跟我守哨所!” 眾人迅速行动。哨所的士兵们虽然装备差,但都是老兵,动作麻利地占据射击位置。张瑾之趴在界碑后,举起望远镜观察。 只见东边雪坡上,冒出几十个白色身影,正呈散兵线向哨所推进。確实是日军,大约三十人,一挺机枪,两具掷弹筒。他们显然很熟悉地形,利用雪坡的起伏,交替掩护,推进很快。 “机枪!压制!”日军小队长挥舞军刀。 噠噠噠!歪把子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哨棚上,木屑纷飞。掷弹筒也开火了,两发榴弹落在哨所附近,炸起大团雪雾。 哨所这边还击了。但老套筒、汉阳造的枪声稀稀拉拉,精度也差,很难对日军形成有效压制。很快,日军推进到两百米內,这个距离,三八式步枪的精度优势更明显了。 “长官!守不住了!”赵铁柱大喊,“撤吧!往西撤,那边是国防旅的防区,他们肯定有预备队!” “不能撤!”张瑾之果断道,“撤了,这个哨所就丟了!哨所一丟,整个黑山嘴防线就会出现缺口!谭海,咱们的人还要多久?” “最快十分钟!” “十分钟……”张瑾之看著越来越近的日军,咬了咬牙,“那就守十分钟!赵班长,让你的人节约子弹,放近了打!专打拿军刀和机枪的!” 话音刚落,西边突然传来枪声!是辽十三式步枪的闷响,还有捷克式机枪的连续射击声! 是国防旅的援军?张瑾之心头一松。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枪声確实是从西边传来的,但不是在向日军射击,而是在……向天射击?而且,枪声越来越远,像是在……撤退? “他妈的!”赵铁柱破口大骂,“是第七旅独立营的那帮孙子!他们听见枪声,不但不来支援,反而往后缩了!这是要把咱们当弃子啊!” 张瑾之脸色铁青。他明白了——国防旅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个哨所,不在乎这些保安团士兵的死活。他们巴不得日军把哨所拔了,这样就能把防线后缩,把最危险的防区丟给保安团。 “狗日的……”一个年轻士兵哭了,“他们把咱们卖了……” 绝望,在哨所蔓延。前有日军,后无援兵,弹药將尽,天寒地冻。这几乎是个死局。 张瑾之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一把扯掉头上的棉帽,露出真容。他举起手枪,对天连开三枪,然后大吼: “弟兄们!我是章凉!东北边防军总司令,章凉!” 所有人都愣住了。日军也愣了一下,攻势稍缓。 “今天,我章凉,就在这里,跟你们一起守这个哨所!”他声音嘶哑,但字字千钧,“哨所在,我在!哨所丟,我死!但在我死之前,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东北的兵,没有孬种!守土的兵,没有退路!” 他抢过赵铁柱手里的老套筒,拉栓上膛,瞄准一个挥舞军刀的日军曹长,扣动扳机。 砰! 枪声很闷,子弹不知飞哪去了。但这一枪,像一针强心剂,打进了每个士兵心里。 “少帅……是少帅!”赵铁柱眼睛红了,嘶声大吼,“弟兄们!少帅跟咱们同生共死!还怕个鸟!打!跟小鬼子拼了!” “拼了!” 绝境中的士兵,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枪声突然密集起来,虽然精度依旧很差,但那种拼命的架势,让日军也感到了压力。推进速度慢了下来。 但实力差距太大了。日军一个小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很快调整战术,机枪压制,掷弹筒点名,步兵迂迴包抄。哨所这边,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张瑾之的肩膀也被流弹擦伤,鲜血染红了棉衣。 坚持了八分钟,哨所还能战斗的,只剩五个人了。弹药,也快打光了。 “少帅,撤吧!”谭海急红了眼,“再不走,真走不了了!” “不走!”张瑾之换上一个弹夹,眼神决绝,“我说了,哨所在,我在!” 就在这时,东边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號声——不是日军的衝锋號,也不是东北军的军號,而是一种苍凉、悠长的牛角號声! 紧接著,雪坡侧面,杀出一支奇兵! 大约五十人,都穿著白斗篷,滑雪板在雪地上飞驰如电。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步枪,是短管霰弹枪和大量手榴弹!衝锋的速度极快,眨眼就插进了日军侧翼! “是盖中华的人!”谭海惊呼。 確实是盖中华的游击第三支队!他们从黑龙江平叛归来,正好路过附近,听见枪声,赶来支援!这些人常年在山林活动,滑雪如飞,战术刁钻,专打近战。一时间,霰弹枪的轰鸣,手榴弹的爆炸,在日军队形中炸开! 日军猝不及防,侧翼被打乱。正面,张瑾之带人发起反衝击。两面夹击,日军小队终於支撑不住,丟下十几具尸体,仓皇后撤。 战斗结束了。哨所保住了。 盖中华滑到张瑾之面前,看见他肩上的伤,脸色一变:“少帅,您……” “我没事。”张瑾之摆摆手,看著雪地上的尸体,看著受伤呻吟的士兵,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他转身,对谭海说:“发信號弹。让黑山嘴营部所有连以上军官,半小时內,到三號哨集合。迟到者,军法从事!” 半小时后,黑山嘴营部所有军官,气喘吁吁地赶到三號哨。当他们看见站在界碑旁、肩头缠著绷带、脸色铁青的张瑾之时,一个个脸色煞白,腿都软了。 张瑾之没说话,只是用目光一个个扫过这些人。第七旅独立营营长、三个连长,保安团三营营长、两个连长,还有后勤处那个王处长。眾人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今天,三號哨遭日军一个小队袭击。”张瑾之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火山,“战斗持续十二分钟。哨所守军一个班十二人,阵亡五人,重伤三人。击毙日军九人,击伤十一人。战绩,不算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七旅独立营营长脸上:“但我想知道,枪响之后,你们独立营的预备队,在哪?” 独立营营长冷汗直流:“报……报告少帅,卑职……卑职当时判断,日军可能是佯攻,主力在西边,所以……所以预备队向西警戒,以防……” “放屁!”张瑾之猛地暴喝,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营长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枪声从东边来,你向西警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张瑾之眼中杀气四溢,“你分明是见死不救!是想让日本人把哨所拔了,你好把防线后缩,把最危险的防区丟给保安团!是不是?!” “卑职……卑职不敢……” “不敢?”张瑾之走到他面前,弯腰,盯著他的眼睛,“你剋扣保安团的补给,中饱私囊,敢!你坐视友军被攻,见死不救,敢!你现在跟我说不敢?!” 他直起身,厉声道:“第七旅独立营营长,剋扣军餉,临阵畏敌,革职查办!送军法处,严惩不贷!三个连长,知情不报,同流合污,各打五十军棍,降为士兵!后勤处王处长,贪污军资,罪加一等,就地枪决!” “少帅饶命!少帅饶命啊!”王处长瘫倒在地,裤襠湿了一片。 张瑾之看都不看他,对谭海摆摆手。谭海上前,掏出手枪,顶在王处长后脑。 砰! 枪声在雪原上迴荡。尸体倒下,鲜血染红白雪。所有军官浑身发抖,噤若寒蝉。 张瑾之转身,看著保安团三营的军官:“你们,虽然装备差,虽然被剋扣,但今天这一仗,打得硬气,没丟华夏军人的脸。赵铁柱!” “到!” “从现在起,你就是保安团三营副营长!这个哨所,扩编为一个加强排!所有人,军衔升一级,餉银加倍!” 保安团的军官们愣住了,隨即狂喜:“谢少帅!” “別急著谢。”张瑾之看著他们,一字一句,“从今天起,在东北边防军,没有国防旅、省防旅之分!只有能打仗的兵,和不能打仗的兵!今天这一仗,你们证明了你们能打!所以,你们配得上最好的装备,最好的补给!” 他指著那堆缴获的日军武器:“这些枪,这些子弹,全归你们!另外,从第七旅的库存里,调一百支新式辽十三式,十挺轻机枪,五万发子弹,五百套新棉衣,送到保安团三营!从今天起,保安团的装备、补给、军餉,全部向国防旅看齐!谁敢再剋扣,王处长的下场,就是榜样!” 保安团的士兵们,一个个热泪盈眶。多少年了,他们这些“杂牌”,终於被当人看了。 “还有你们,”张瑾之看向第七旅的军官,“今天这一仗,你们的表现,让我很失望。但我不一棍子打死所有人。我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从今天起,第七旅独立营和保安团三营,合编为『黑山嘴合成守备团』。你们要在一起训练,一起作战,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我要看到真正的协同,真正的兄弟!如果让我再发现,有谁搞嫡系杂牌那一套——” 他顿了顿,声音如冰:“军法无情,绝不姑息!” “是!”所有人齐声大吼,这次,声音里有了真正的力量。 张瑾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染血的土地,转身,走向车队。肩上的伤很痛,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知道,今天的血,不会白流。今天的刀,已经磨亮。 而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雪,又下了。 但雪原上,那面被鲜血染红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第52章 肃奸立威:一刀定乾坤,改革启新程 帅府西院,偏厅 炉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但偏厅里的温度依然不高。盖中华解开裹在身上的狼皮坎肩,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脸上那道疤在炉火的映照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隨著他说话时的表情蠕动。 “……於守业被押回克东后,为了活命,把能说的都说了。”盖中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个小笔记本,“这些,是从於子元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有邢士廉写给他的亲笔信,有他和日本人松本清子会谈的记录,还有一本帐本,记著他收受日本人资助的每一笔款子。” 张瑾之坐在主位,没有立刻去接那些证据。他示意谭海接过来,然后问:“於守业人呢?” “押在克东县大牢,重兵看管。”盖中华说,“这小子为了保命,还供出一个重要情况——今年八月,邢士廉以『考察关內金融』为名去天津,表面上去见正金银行的人谈贷款,实际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际上是和秦真次郎的特使松本见面,商谈在黑龙江煽动叛乱的具体计划。会面地点在日租界一家叫『春日』的料亭,於子元当时也在场。” “有证据吗?” “有。”盖中华指著其中一封信,“这封信是邢士廉从天津寄给於子元的,里面提到『春日之约已成』,『关东军方面已允诺全力支持』,『起事之时,当在入冬第一场雪后』。时间、地点、內容,都对得上。” 张瑾之沉默了片刻,又问:“除了邢士廉,还有谁?” 盖中华迟疑了一下:“於守业说,他听他叔提过一句,说『张景惠那边也打过招呼』。但没有具体证据,可能是於子元吹牛,也可能是真有其事。” “张景惠……”张瑾之喃喃道,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位东三省特別区行政长官、东北政务委员会副委员长,是他父亲时代的老臣,在吉林、黑龙江有很深的根基。如果连他都和日本人有牵扯…… “少帅,”盖中华见他沉思,补充道,“还有件事。我从克东回来的路上,在榆树台镇,撞见一支部队,番號是『吉林边防军独立第二团』,团长叫张景奎,据说是张景惠的远房侄子。那支部队……不像话。” “怎么不像话?” “大白天的,营门大开,哨兵抱著枪打瞌睡。我进去时,正撞见那团长在营部喝酒,左拥右抱,两个女人陪著。桌上摆著烧鸡、猪蹄、还有日本清酒。我问他是哪支部队,为什么大白天喝酒玩女人,他张口就骂,说老子是张长官的侄子,你算什么东西……”盖中华脸上那道疤跳了跳,“我当时穿著便衣,他没认出来。我一生气,就把他绑了,连那两个女人一起,押在团部。现在人还在榆树台,等少帅发落。” 张瑾之眼中寒光一闪。白日宣淫,酗酒作乐,还是张景惠的亲戚。好,真是好。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整顿军纪,这送上门的刀子,不借白不借。 “人先押著,別动刑,但也別放。”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阴沉的天色,“盖大哥,你这趟辛苦了。先回去歇著,这些证据,我亲自处理。至於榆树台的事……我自有安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盖中华行礼告退。张瑾之重新坐回座位,看著谭海手里那包证据,良久,缓缓道:“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军事委员会紧急会议。所有在奉天的將级以上军官,必须到场。缺席者,以抗命论处。” “是!” 次日上午九时,帅府议事厅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將星闪耀。左边是以荣臻为首的参谋部、各旅旅长、各兵种主官,右边是张景惠、章作相、臧式毅等政务官员。张瑾之坐在主位,穿著一身墨绿色的將官常服,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墙上的自鸣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今天召集诸位,”张瑾之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在寂静的厅里迴响,“是为了三件事。第一,通报黑龙江剿匪战果。第二,討论冬季防务。第三,”他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整肃军纪,推行军队改革。” 他示意谭海。谭海走到墙边,拉开帷幕,露出一幅巨大的东三省地图。盖中华走上前,用简洁的语言匯报了克东之战的经过。当听到松本清子等三十名日军教官全灭、於子元授首、八千六百亩土地全部分给农民时,在座的军官们表情各异——有的振奋,有的凝重,有的……眼神闪烁。 “此战,我军伤亡一百七十五人,歼敌四百余,並缴获大批物资。”盖中华最后说,“更重要的是,此战证明,只要指挥得当、士气高昂、军民一心,我东北军,完全有能力保卫乡土,抗击外侮!”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张景惠坐在右边首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沫。 “仗打贏了,是好事。”张瑾之等掌声停了,继续说,“但也暴露出很多问题。盖支队长刚才说的,只是冰山一角。我这两天,去了几个前沿哨所,看到的情况,触目惊心。”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黑山嘴三號哨,十二个兵,守著三十里防线。配给他们的,是锈跡斑斑的老套筒,是发霉的高粱米,是不够烧三天的煤。而他们的友军——第七旅独立营,就在五里外,吃著大米白面,用著新式步枪,子弹堆成山。敌人来了,友军见死不救,坐视哨所苦战十二分钟,五人阵亡,三人重伤。” 他转身,目光如刀:“我想问问在座的诸位,特別是带兵的——这样的军队,能打仗吗?这样的同袍,能託付后背吗?今天他们能坐视保安团被围攻,明天是不是就能坐视奉天被围,坐视东北沦陷?!”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第七旅旅长脸色惨白,额头冒汗。 “所以,”张瑾之重新坐下,双手按在桌面上,“我决定,从今天起,推行三项改革。第一,废除国防旅、省防旅之分,所有部队统一编制、统一装备、统一训练、统一补给。能打仗的,就是好兵,不分嫡系杂牌。第二,建立军官轮训和考核制度,不合格的,一律撤换。第三,整肃军纪,严禁剋扣军餉、虐待士兵、临阵畏敌。违者,军法严惩!” 话音未落,张景惠“啪”地放下了茶杯。 “少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著老臣特有的沉稳,“改革是好事,老夫也支持。但这废除嫡系杂牌之分……恐怕不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张景惠,东三省特別区行政长官,章林时代的老臣,在吉林、黑龙江门生故旧遍布,是东北政坛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他开口,分量不轻。 “怎么不妥?”张瑾之平静地问。 “这军队,就像一家子。”张景惠慢条斯理地说,“有嫡子,有庶出,有家生子,有外来的。嫡子用最好的,吃最好的,那是天经地义。庶出的、外来的,能有一口饭吃,就不错了。要是都一视同仁,这家,就乱了规矩,没了尊卑。” 这话说得赤裸,也恶毒。会议室里,不少军官低下头,但眼中闪过赞同的光。是啊,他们跟著大帅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凭什么和那些收编的土匪、保安团的泥腿子平起平坐? “张长官,”张瑾之看著他,忽然笑了,“您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但我要问一句——现在日本人打上门来了,是要嫡子去挡刀,还是庶出去送死?还是说,在张长官眼里,这东北三千万百姓的生死,这华夏国土的存亡,还比不上您嘴里那套『尊卑规矩』?” 张景惠脸色一沉:“少帅,话不能这么说。老夫是为东北大局著想。这军队,讲究的是传承,是资歷,是忠心。那些收编的土匪,今天能跟你,明天就能反你。那些保安团的,训练不足,装备又差,硬要让他们和嫡系部队一样待遇,不是浪费资源吗?” “浪费资源?”张瑾之冷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我倒要问问张长官,什么才是不浪费资源?是像您那位远房侄子张景奎那样,大白天在营部喝酒玩女人,才叫不浪费?” “什么?!”张景惠脸色大变。 “张景奎,吉林边防军独立第二团团长,您的侄子。”张瑾之一字一句,“昨天下午,在榆树台镇团部,白日宣淫,酗酒作乐,被盖中华支队长当场抓获。现在,人还押在榆树台。张长官,您要不要见见?” 会议室里一片譁然。张景惠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变成猪肝色。他猛地站起:“这是诬陷!景奎那孩子我了解,虽然有些紈絝,但绝不会……” “不会?”张瑾之打断他,对谭海使了个眼色。 谭海走到门口,对外面说:“带进来。” 门开了。两个卫兵押著一个五花大绑、只穿著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的中年汉子进来。正是张景奎。他看见张景惠,像看见救命稻草,哭喊:“大伯!救我!他们诬陷我!我就是喝了点酒,找了两个女人……” “闭嘴!”张景惠厉喝,但手在发抖。 “是不是诬陷,你说了不算。”张瑾之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扔到张景惠面前,“这是独立第二团这半年的补给清单。大米三千斤,白面两千斤,猪肉一千斤,酒五百斤……张长官,您这位侄子的团,待遇不错啊。可这些补给,有多少真正发到士兵手里?有多少,进了他和他那几个小舅子的肚子?” 张景惠看著那份清单,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还不算。”张瑾之又从桌上拿起那个油布包,打开,取出里面的书信和帐本,“这些东西,张长官应该不陌生吧?” 张景惠只看了一眼,就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住了。那封信的笔跡,他太熟悉了——是邢士廉的!帐本上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暗语……他太懂了! “邢士廉,前东三省官银號总办,您的得意门生。”张瑾之的声音像冰锥,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今年八月,他以考察金融为名去天津,秘密会见日本关东军特使松本清子,在日租界『春日』料亭,与於子元一起,商定在黑龙江煽动叛乱的计划。日本人答应,事成之后,扶持於子元控制黑龙江,邢士廉主管財政,而您……”他顿了顿,盯著张景惠的眼睛,“您,坐镇吉林,互为犄角,將东北,变成满洲国!” “胡说八道!”张景惠嘶声大吼,但声音发虚,“这是诬陷!是邢士廉那个王八蛋血口喷人!老夫对东北,对大帅,对少帅,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张瑾之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那这些信,这些帐本,怎么解释?邢士廉在信里说,『已得张公默许』,『事成之后,吉林全境,尽归张公』。帐本上,清楚记著,今年九月,您收了日本人通过正金银行转帐的五万大洋。十月,又收了三万。张长官,您这忠心,可真值钱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荣臻猛地站起,脸色铁青。章作相闭上眼睛,长嘆一声。其他军官,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张景惠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来人。”张瑾之冷冷道。 卫兵上前。 “张景惠,通敌卖国,证据確凿。革去一切职务,押送军法处,严加审讯。其党羽,一律彻查,绝不姑息!” “是!” 张景惠被拖了出去。临出门前,他忽然回头,死死盯著张瑾之,眼中是刻骨的怨毒:“章凉!你会后悔的!日本人不会放过你!南京也不会放过你!你等著!你等著……” 声音消失在门外。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张瑾之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全场。这一次,再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现在,”他缓缓开口,“还有人觉得,我的改革,不妥吗?” 沉默。 “还有人觉得,嫡系杂牌,应该分开吗?” 沉默。 “还有人觉得,军纪涣散,无关紧要吗?” 沉默。 “好。”张瑾之站起身,“既然没人反对,那我就宣布——从今天起,东北边防军,全面推行改革!废除一切旧番號、旧编制,按新式陆军编制整编!建立统一的参谋、后勤、训练体系!军官全部重新考核,合格者留用,不合格者淘汰!军餉、装备、补给,全军统一標准!再有剋扣、贪墨、虐待士兵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张景惠的下场,就是榜样!” “是!”所有人齐刷刷站起,吼声震天。 这一次,吼声里,有了真正的力量。 午后,帅府书房 张瑾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连续两天的会议、对峙、斗爭,让他身心俱疲。但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於搬开了一些。 “少帅,”谭海轻声说,“张景惠已经押进军法处了。他那些党羽,正在秘密抓捕。邢士廉在天津,已经让夜梟的人监控,隨时可以动手。” “儘快抓捕。”张瑾之睁开眼,“张景惠倒了,他那些门生故旧,肯定会乱。让夜梟盯紧,看谁跳得最欢,谁动静最大。要抓,就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是。” “还有,”张瑾之想起什么,“那个张景奎,怎么处理的?” “按军法,白日宣淫,酗酒瀆职,当斩。但他是张景惠的侄子,所以……” “斩。”张瑾之毫不犹豫,“不仅要斩,还要明正典刑。通告全军,以儆效尤。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我张瑾之手下当兵,不管你是谁的关係,触犯军法,只有死路一条。” “明白!” 谭海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张瑾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又开始飘雪的天空。张景惠倒了,军队改革可以推行了,內部的钉子,拔掉了一颗。但前面,还有更多钉子,更多难关。 日本人的杀机,京城的猜忌,內部那些还没有暴露的隱患……每一样,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復。 但他没有退路。从他决定改变歷史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要么,带著这片土地和人民,杀出一条血路。 要么,和前世一样,沉沦在黑暗的十四年里。 没有第三种选择。 窗外,雪越下越大。奉天城在风雪中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的到来,等待——那场必將到来的暴风雨。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281天。 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但他必须走,而且,必须走得稳,走得快。 因为时间,不等人。 未来,更不等人。 第53章 一典立骨卫东北 帅府书房,深夜 煤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晕开一片昏黄。张瑾之放下手中的《讲武堂毕业生分配名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名册上,今年毕业的三百二十七名学员,已经全部分配到各部队——从北大营的主力旅,到黑龙江的边防团,再到新编的游击支队。数字很充实,但心里,依然空落落的。 不够。远远不够。 他推开窗户,寒夜的风卷著雪沫扑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奉天城在冬夜里沉睡,只有兵工厂的方向还有零星灯火,像黑暗中的眼睛。三百二十七个年轻人,撒在三十万大军里,就像一把沙子扔进辽河,能掀起多大浪? 他需要的不是沙子,是火种。是能点燃整个军队,点燃这片土地,点燃一个民族血性的火种。 可火种从哪来? 军校培养军官,但军官要有兵可带。现在的兵,特別是那些收编的旧军队、保安团、甚至土匪改编的部队,战斗意志、纪律素养、战术水平,参差不齐。有像黑山嘴哨所赵铁柱那样血战到底的硬骨头,也有像张景奎那样白日宣淫的兵痞,更有无数浑浑噩噩、当兵只为吃粮的普通士兵。 这样的军队,装备再好,也是散沙。日本人一来,一衝就散。 他走回书案,摊开一张白纸,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墨汁滴落,晕开一个黑点。然后,他动了。 笔走龙蛇,一个个字,力透纸背: 《东北边防军战斗操典(草案)》 第一章 最高作战指导原则 第一条:持久作战,积小胜为大胜。 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不以击溃为目標,而以歼灭敌有生力量为核心。避敌锋芒,击其惰归。 第二条:灵活机动,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不固守呆阵,不以我之短击敌之长。善用运动战、游击战、袭扰战,让敌人摸不清我主力所在,打不乱我部署节奏。 第三条:近战、夜战、速决战。 敌之火炮、飞机、坦克优势,需以近战化解;敌之白天火力优势,需以夜战抵消;敌之兵力火力优势,需以速决突破。务求在敌优势火力无法发挥之时、之地,以我之优,攻敌之劣。 第四条:集中兵力,打歼灭战。 每战必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形成局部以多打少。不打击溃战,不打消耗战,要打就打疼,打残,打死。 写到这里,他停笔,闭目沉思。这些原则,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血与火,是数十万將士用生命换来的教训。现在,他要提前二十年,把这些原则,刻进东北军的骨子里。 但光有原则不够。原则是魂,还需要肉——具体到每一个士兵、每一个班排、每一次接敌撤退的战术规范。 他继续写。 第二章 基础战术规范(连及以下) 第一节:三三制战术 一、编组: 每班九至十二人,分为三个战斗小组,每组三至四人。组长由战斗经验最丰富之老兵担任。 二、队形: 小组呈三角队形展开,组內士兵间距五至十步,组间间距二十至三十步。全班呈前三角或后三角队形,避免密集,防敌火力覆盖。 三、分工: 组內明確分工——衝锋手(主攻)、掩护手(火力支援)、爆破手/投弹手(近战突击)。战斗时交替掩护,梯次推进,保持持续火力与压力。 第二节:行军与隱蔽 一、昼间行军: 非必要不行军。必须行军时,沿山林、沟壑、反斜面机动。派尖兵前出五百米侦查,遇敌情以鸟鸣、手势、旗语传递。严禁吸菸、喧譁、丟弃反光物。 二、夜间机动: 利用夜色掩护,实施快速穿插、迂迴、渗透。行军时“三人成伍,五伍成行”,保持肃静。每小时休息五分钟,检查装备、饮水、防冻。 三、露营隱蔽: 不设固定营帐,採用“散宿制”。每班分散宿营,间距五十米以上。挖掘单兵掩体或利用自然遮蔽。拂晓前用餐完毕,拂晓时即进入隱蔽位置。 第三节:攻防基本要则 一、进攻四快一慢: 接敌运动快、战术展开快、突破衝锋快、追击扩大战果快;但战前准备要慢——侦查敌情、地形、火力点,明確任务分工、联络信號、撤退路线,务必准备充分方可攻击。 二、防御梯次配置: 前沿设警戒哨,主阵地设於反斜面或稜线后,预备队置於安全位置。阵地间以交通壕相连,构成交叉火力。严禁一线平推,严禁死守呆阵。 三、撤退交替掩护: 撤退不是溃退。指定掩护班组,交替后撤。伤员、装备优先转移。撤退路线预先侦查,撤退信號全军统一。 写到这里,张瑾之的胳膊已经酸了。但他没有停。他想起那些在另一个时空的冰天雪地里,用简陋武器和钢铁意志,创造出战爭奇蹟的战士们。他们的战术,他们的智慧,他们的血性,必须传承下去。 第三章 特色战法 第一节:冷枪冷炮运动 选拔特等射手,配发精校步枪,依託隱蔽工事,对敌单个目標、零散人员、观察哨、火力点,实施精准狙杀。积小胜为大胜,消耗敌人士气,限制其战场活动。 第二节:坑道防御体系 在要点阵地,构筑“坑道+野战工事”结合的防御体系。坑道內设屯兵室、弹药库、医疗所、指挥所,能防空、防炮、防毒、防寒。表面阵地失守后,部队退入坑道,待敌占领表面阵地,从坑道多路出击,內外夹攻,恢復阵地。 第三节:穿插迂迴战术 利用敌机械化部队受地形限制的弱点,以轻装步兵实施远距离、大纵深穿插,绕至敌后方,切断其退路、补给线,配合正面主力,达成战役合围。 第四节:添油战术 进攻坚固据点时,避免一次性投入主力。先以小股部队轮番袭扰、试探,消耗敌弹药、精力,疲惫其守军。待敌露出破绽,主力突然投入,一举突破。 第五节:反斜面防御 將主阵地、炮兵阵地、指挥所设於山体反斜面(背向敌方的一面),利用山体遮挡敌直瞄火力和观测。在山稜线设观察哨,指挥反斜面火力覆盖前沿。敌进攻时,守军从反斜面阵地迅速前出,占领稜线阵地阻击。 战术部分写完,张瑾之已是满头大汗。他喝了口冷茶,继续写纪律和保障。没有纪律的战术是花架子,没有保障的战术是空中楼阁。 第四章 战场纪律与保障 一、通讯纪律: 无线电仅用於紧急情况,通话用密语,不超过一分钟。平时以军號、旗语、手势、哨音传递命令。全军统一號谱——衝锋、撤退、集结、防空,各有定式。 二、俘虏政策: 不杀俘、不虐俘、不搜俘身、不没收俘虏私人財物。对伤俘予以救治。彰显我军仁义之师本色。 三、单兵负荷: 步枪手携弹六十发,手榴弹四枚,三日乾粮(炒麵、饼乾),水壶满,急救包一个。机枪手、炮兵按基数加倍。严禁丟弃装备、弹药。 四、伤员处置: 轻伤不下火线,重伤及时后送。严禁丟弃、杀害伤员。连设救护员,营设救护所,团设野战医院,形成救治后送体系。 五、协同作战: 步炮协同以步兵需求为主,炮兵前观需与步兵同进退。步工协同,工兵为步兵开闢通路、排雷、筑城。步骑协同,骑兵用於侦察、追击、袭扰。 最后,他写下最重要的第五章 战术总结与更新机制。 每战之后,各级指挥员必须於二十四小时內,提交战斗详报与战术总结。成功经验、失败教训、创新战法,如实上报。 总参谋部每月汇编《战术通讯》,下发全军。操典非死条文,需隨战局发展,不断修订完善。全军將士,皆为操典之创作者、实践者、革新者。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天已蒙蒙亮。张瑾之放下笔,看著这厚厚一叠、墨跡未乾的手稿,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魂有了,肉有了,骨有了。 现在,需要把这套操典,变成三十万大军的血肉,变成每一个士兵的本能。 而这,需要一场风暴。 三日后的上午,帅府大议事厅 能容纳三百人的议事厅,坐得满满当当。从各旅旅长、团长,到参谋部、训练总监部、各兵种监主官,再到讲武堂教官、各部队选送的优秀连长、排长,济济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上那面蒙著红布的木架。 张瑾之站在台前,没有穿礼服,而是一身普通的墨绿色作战服,腰扎武装带,脚蹬高筒马靴。他扫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对视。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今天召集大家来,只有一件事——发一样东西。” 他转身,一把扯下红布。 木架上,整齐码放著一摞摞蓝色封面的小册子。封面上,一行白色大字:《东北边防军战斗操典(试行版)》。 “这是操典。”张瑾之拿起一本,在手里掂了掂,“不厚,八十六页。但它,从今天起,就是东北军的魂,是东北军的骨,是每一个带兵的、当兵的,必须刻在脑子里、融进血液里的东西!”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念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原则。每念一条,就解释一句,结合实例,结合敌我优劣。台下,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当念到“三三制战术”“四快一慢”“反斜面防御”这些具体战法时,台下开始骚动。特別是那些老行伍出身的军官,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甚至……不屑。 “……把主阵地放在山后面?那敌人上来怎么办?看著他们占山头?” “三三制?三个人一组,分散那么开,指挥都指挥不过来,还打个屁仗!” “夜战?晚上人都看不清,怎么打?乱打一气?” 议论声越来越大。张瑾之停下,看著台下。他没有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这操典是胡闹。是书生纸上谈兵。”他顿了顿,“那好,咱们今天就现场比比。” 他转头对谭海说:“去,把东西搬上来。” 卫兵抬上来两个沙盘。一个模擬平原村落攻防,一个模擬山地要点爭夺。沙盘做得精细,地形、地物、兵力配置,一目了然。 “这是平原村落,”张瑾之指著第一个沙盘,“假设我军一个连,防守这个村子。日军一个中队,配两挺重机枪,两门迫击炮,进攻。按老打法,咱们怎么守?”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团长站起来,他是张作霖时代的老兵,打仗勇猛,但思想守旧:“这还用说?把村子外围的房屋、围墙加固,架上机枪,弟兄们守在里头。鬼子来了,就用火力招呼!咱们东北汉子,守土有责,一步不退!” “一步不退?”张瑾之问,“那鬼子用迫击炮吊射,用重机枪压制,再用步兵迂迴包抄,你这个连,守得住吗?能守多久?” 老团长语塞:“这……尽力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然后呢?村子丟了,人死光了,鬼子继续推进。”张瑾之摇头,“这不是守土,是送死。”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日军的小旗:“日军火力强,训练好,正面硬拼,我们吃亏。那能不能换个法子?”他將代表守军的小旗,从村內房屋,移到村外的坟地、树林、沟渠,“前沿只放一个班,分散隱蔽,打冷枪,袭扰,迟滯日军。主力呢?”他把大部分小旗,移到村子侧后的高粱地,“放在这里。等日军主力进村,阵地空虚,咱们从侧后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村子可能暂时丟了,但鬼子的有生力量,被咱们咬下一块。晚上,咱们再摸进去,把村子夺回来。丟了夺,夺了丟,反覆拉锯,让鬼子在这一个村子,流血,流脓,就是占不稳!” 他一边说,一边在沙盘上摆弄小旗。台下鸦雀无声。那些老军官们,眼睛渐渐亮了。这打法……虽然彆扭,但好像……有道理? “再说山地防御。”张瑾之走到第二个沙盘前,那是一个典型的馒头山,“按老规矩,主阵地摆在山顶,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对不对?” 眾人点头。 “然后鬼子的山炮、野炮、飞机,就把你的主阵地,犁一遍又一遍。弟兄们血肉之躯,顶得住钢铁炮弹?”张瑾之將代表主阵地的小旗,从山顶,移到山的背面,“放在反斜面。鬼子的曲射炮火打不到,直瞄火力看不见。在山稜线,只放观察哨。鬼子进攻,观察哨发信號,反斜面的迫击炮、机枪,按照预先標定的射击诸元,覆盖前沿。鬼子好不容易衝上山稜线,咱们的预备队从反斜面杀出,一个反衝锋,就把鬼子赶下去。这叫『藏於九地之下,动於九天之上』。” 他讲得深入浅出,结合沙盘,清晰明了。台下,那些原本不屑的军官,开始沉思。那些年轻的、有想法的军官,眼中燃起兴奋的光。 “我知道,改变很难。”张瑾之走回台前,声音沉了下来,“老打法用了十几年,习惯了。新打法,陌生,彆扭,甚至……看起来有点怂。但诸位,咱们的对手是谁?是日本人!他们的枪比咱们好,炮比咱们多,飞机坦克咱们几乎没有!跟他们硬拼,拼得过吗?拼光了这三十万人,东北就守住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守不住!所以,咱们得换脑子!得用咱们的长处,打鬼子的短处!咱们熟悉地形,咱们能吃苦,咱们有血性!用这套操典,把每个人的血性,拧成一股绳!把每个人的命,用在刀刃上!咱们不打堂堂之阵,咱们打巧仗,打狠仗,打让鬼子睡不著觉的仗!” 他举起那本操典:“这操典,不是金科玉律,是活的东西。它需要你们去用,去试,去改!用得好的,立功受奖!提出好建议的,破格提拔!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谁敢阳奉阴违,谁敢拿著操典当擦屁股纸,谁敢拿弟兄们的命不当命,还按老一套胡来——张景奎的下场,就在眼前!” 全场肃然。 “操典,今天下发到连。给你们七天时间,学习,討论,提意见。七天后,全军大考!从旅长到班长,每个人都要考!考不过的,撤职!部队考核不合格的,主官撤职,部队回炉重训!” 命令如山。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最后,”张瑾之放缓语气,“我知道,很多人心里还有疑问——这操典,真管用吗?光说不练假把式。所以,一个月后,在黑山嘴,举行全军第一次新操典实兵演习。攻防双方,各抽一个加强营,真枪实弹(空包弹),实地对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这个消息,让全场沸腾。实兵对抗!这是要动真格的! 第54章 热血铸脊 同日下午,奉天讲武堂大操场 北风呼啸,操场上积雪被颳起,打在脸上生疼。但操场边,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士兵,是学生。奉天各大中学、专科学校、甚至大学,凡年满十六、体格健全的男生,都被动员来了。怕是有三四千人。 张瑾之站在临时搭起的水泥台上,没穿军装,而是一身黑色的学生装,像个青年教师。他看著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激动,有迷茫,也有不屑。 “同学们,”他开口,没用扩音器,但声音洪亮,在寒风中传得很远,“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要训话,是要讲个故事。” 他顿了顿,开始讲黑山嘴三號哨的故事。讲那十二个士兵,讲那些锈跡斑斑的老套筒,讲那不够吃的粮食,讲日军来袭时友军的见死不救,讲赵铁柱带著剩下的弟兄,死守十二分钟,五人阵亡,三人重伤。 “最后时刻,”张瑾之声音有些沙哑,“哨所还剩五个人,弹药打光了。日军衝上来了。那个叫赵铁柱的班长,对身边一个十八岁的小兵说:『怕吗?』小兵说:『怕。』赵铁柱说:『我也怕。但怕也得打。因为身后,是咱们的家。』”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后来,援军到了,哨所守住了。”张瑾之看著学生们,“但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援军没到呢?如果,那十二个人,全死在了哨所里呢?他们的死,值吗?” 没有人回答。所有学生都看著他,眼神复杂。 “我觉得值。”张瑾之缓缓道,“不是因为他们死了,是因为他们守住了。守住的不是一个土坡,一块界碑,是一个道理——华夏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丟!华夏的人,寧可站著死,不能跪著生!” 他走下水泥台,走到学生中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想读书,想做工,想经商,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这没错。但我也想告诉你们——这世道,容不下书桌了。日本人就在关外,枪炮已经架起来了。他们的教科书上写著,『满洲是日本的生命线』。他们的军官学校里教著,『三个月灭亡华夏』。他们的兵,正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他走到一个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学生面前:“同学,你学什么的?” “报……报告,学物理的。” “物理好。能造枪,造炮,造机器。但如果你学成之日,东北已经插上太阳旗了,你的物理,是给谁造枪炮?” 他又走到一个身材壮实的学生面前:“你呢?” “学体育的。” “身体好。是块当兵的好料子。但如果你这副身板,是用来给日本人挖矿、修路、当苦力的,你甘心吗?” 他重新走回台上,声音陡然提高:“同学们!东北,是咱们的东北!华夏,是咱们的华夏!这土地,是祖宗留下来的!这血脉,是炎黄传下来的!现在,有人要抢咱们的地,要灭咱们的种!咱们怎么办?!” 沉默。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颤抖,但清晰: “打他狗日的!” 是那个学体育的学生。他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对!打他狗日的!”张瑾之吼道,“但拿什么打?光有血气不行!得有本事!得懂怎么打!我手里这本操典,”他举起那本蓝色小册子,“就是教人怎么打鬼子的!但光有操典不行,得有人!得有千千万万像赵铁柱那样,有血性、有骨气、肯为这片土地拼命的人!” 他环视全场:“今天,我不是来拉壮丁的。是来招兵的。招学生兵。招有文化、有脑子、有血性的兵。招將来能当班长、排长、连长,能带著弟兄们打胜仗的兵!条件,我说清楚——训练苦,比你们上学苦十倍!打仗险,子弹不长眼,会死人的!但待遇,我也说清楚——吃得饱,穿得暖,军餉足额发。立功了,重赏。战死了,家里老人孩子,国家养。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能挺直腰杆,告诉你的子孙,告诉这片土地——当年鬼子来的时候,你,没有怂!你,拿起枪,干了!” 寒风呼啸,冷风刺骨。 但操场上,那股压抑的热血,却在寒风中猛然爆发了! “我报名!”那个学体育的学生第一个衝出人群,几步衝到台前,脸涨得通红,“少帅,我叫陈大山,奉天二中高三的!我报名当兵!” “我也报名!” “算我一个!” “妈的,书不念了!打鬼子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年轻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涌向台前。起初还有些犹豫,还有些胆怯,但看见身边的人都动了,那股子少年血气,就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有人扔了书本,有人扯了围巾,有人甚至当场脱了学生装,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眼神炽热。 张瑾之看著台下越聚越多的人,看著那一张张年轻、激动、甚至有些稚嫩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抬手示意。 “好!”他大吼,“是条汉子的,站到左边!报名的,到右边登记!姓名,学校,年龄,家庭住址,写清楚!教官!” “到!”讲武堂的教育长跑步上前。 “从现在起,操场改为临时徵兵处!架桌子,搬名册,准备饮食!报名的学生,每人先发两个馒头,一碗热汤!要让他们吃饱,穿暖,不受委屈!” “是!” 命令下达,整个操场瞬间忙碌起来。士兵们搬来桌椅,架起大锅,烧水做饭。学生们排成长队,一个个登记。有人写字时手在抖,有人咬破手指按手印,有人一边写一边掉眼泪,但没人后退。 张瑾之走下台,走进人群。他拍著陈大山的肩:“好样的。但你得想清楚,当兵不是一天两天,是真要打仗,真要死人的。” 陈大山挺直腰杆:“我想清楚了!我爹是铁路工人,去年让日本人打的火车轧断了腿,现在还在炕上躺著。我娘给人洗衣裳,手都洗烂了。这书,我念不下去了!我要当兵,我要给我爹报仇!”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弱学生也大声说:“少帅,我叫李文轩,奉天工专学机械的。我不会打枪,但我能修枪,能修炮!让我进兵工厂也行!” “还有我!我学过急救,能当卫生兵!” “我跑得快,能当侦察兵!” 年轻的声音,此起彼伏。张瑾之一个个看过去,记在心里。这些孩子,有的还不到十八岁,有的看起来弱不禁风,但眼里的光,比炉火还旺。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人群外传来。一个穿著绸缎棉袍、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在两个家丁的簇拥下,挤了进来。他脸色铁青,指著队伍中一个清秀少年破口大骂: “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出来!反了你了!谁让你来当兵的?!” 那少年脸一白,低著头,但站著没动。 “王掌柜,”张瑾之认得这人,是奉天城里有名的绸缎庄老板,王守財,“令郎报名参军,是自愿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守財看见张瑾之,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著头皮说:“少帅,犬子年幼无知,不懂事。这兵荒马乱的,当兵是送死啊!我们家就这一根独苗,他要是……要是……”他说不下去了,衝过去就要拉儿子。 “爹!”少年猛地甩开他的手,抬起头,眼圈通红,但眼神倔强,“我不回去!同学们都报名了,我也要报!您不是常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吗?现在国家要亡了,匹夫却要当缩头乌龟?” “你……你放屁!”王守財气得浑身发抖,“那都是书上说的漂亮话!真要打仗,死的是你!是我儿子!我养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是让你去送死的吗?!” “那您就当我死了!”少年嘶声大喊,眼泪掉下来,“反正这学,我也念不下去了!每天在课堂上,听老师讲日本人在朝鲜怎么杀人,在台湾怎么欺压,在东北怎么横行……我坐不住!我读不进书!我晚上做噩梦,梦见刺刀,梦见太阳旗,梦见咱们都成了亡国奴!爹,您让我去吧,我寧可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跪著活!” 话音在寒风中迴荡。周围的人都安静了。王守財张著嘴,看著儿子,看著这个从小听话、读书用功、从未顶过嘴的儿子,此刻像一头被逼急的小兽,眼里的决绝,让他陌生,也让他……心惊。 张瑾之走到少年面前,看著他:“你叫什么?多大了?” “王……王振国。十七岁。” “为什么想当兵?” “我……”王振国擦了把眼泪,“我读过岳飞的《满江红》,读过文天祥的《正气歌》。书上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少帅,我不想当英雄,我就想……就想对得起读过的那些书,对得起祖宗传下来的这点骨气。” 张瑾之沉默了。良久,他转身看向王守財:“王掌柜,你养了个好儿子。” 王守財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这样吧,”张瑾之说,“振国我收了。但我不让他上一线。让他进通讯兵,或者参谋训练班。学技术,学指挥,一样是报国。如果他真有本事,將来当军官,带兵打仗,比你守著绸缎庄,强百倍。你同意吗?” 王守財看著儿子,看著张瑾之,最后长嘆一声,老泪纵横:“罢了……罢了……儿子大了,管不住了。少帅,我就……就把他交给您了。您……您多照应……” 他转身,踉踉蹌蹌地走了。背影佝僂,像一下老了十岁。 王振国对著父亲的背影,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抹了把脸,站进了报名队伍。 这个小插曲,像一针催化剂。更多原本犹豫的学生,下定了决心。队伍越来越长,从操场排到了校门外的大街上。奉天城的百姓听说学生在报名当兵,都围了过来。有送乾粮的,有送棉鞋的,有老人拉著孙子的手叮嘱,有女人偷偷抹泪。 一个卖烤地瓜的老汉,推著车过来,把一车热乎乎的烤地瓜,全部分给了排队的学生:“吃!吃饱了,好打鬼子!俺儿子当年跟著大帅打郭松龄,就没回来……你们,你们要替他,多杀几个鬼子……” 一个穿著补丁棉袄的大娘,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硬塞进一个学生手里:“孩子,拿著……俺家穷,没啥好东西……你们,你们要好好的……” 寒风呼啸,但人心是热的。 登记一直持续到傍晚。当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城墙后时,教育长拿著厚厚一摞名册,跑步到张瑾之面前,声音激动得发颤: “少帅!统计出来了!今天一天,报名人数——两千八百七十三人!” 两千八百七十三。这个数字,让张瑾之的手,微微发抖。 “好……”他深吸一口气,“好!把这些名字,刻在碑上!將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东北的功臣,是华夏的脊樑!” 他转身,看著操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学生们已经领了馒头,蹲在雪地里吃著,呵著白气,脸上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同学们!”张瑾之重新走上台,“今天,你们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选择。这个选择,可能会让你们流血,让你们牺牲,甚至……让你们失去年轻的生命。你们怕吗?” “不怕!”山呼海啸。 “好!那我今天,在这里,也向你们保证——”他声音陡然提高,字字千钧,“我张瑾之,会用我的命,用我的一切,让你们这身军装,穿得值!让你们流的血,不白流!让你们的牺牲,换来一个堂堂正正、挺直腰杆做人的华夏!” “从明天起,你们將进入新兵训练营。训练很苦,但必须苦。因为战场,比训练残酷百倍。我会派最好的教官,用最新的操典,把你们练成真正的兵!练成让鬼子闻风丧胆的兵!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吼声震天,惊起飞鸟。 张瑾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沸腾的操场,转身,走下台。谭海跟上来,低声说:“少帅,刚收到消息,黑龙江、吉林、辽西各地,听说奉天学生参军,也开始有青年报名。估计这几天,报名人数能破万。” “破万……”张瑾之喃喃道,望向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火种,已经点燃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把这星星之火,烧成燎原之势。 烧红这东北的天,照亮这华夏的夜。 让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让那些居心叵测的鬼魅,让所有想在这片土地上肆虐的敌人,都看看—— 华夏,还有人。 东北,还有兵。 这个民族,血还未冷,骨还未折! 雪,又开始下了。 但奉天城里的热血,已经沸腾。 而这场沸腾,才刚刚开始。 第55章 演兵场上新军魂 黑山嘴,演兵场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黑山嘴的荒原,捲起地上的积雪,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打著旋儿。这片位於奉天城北八十里的丘陵地带,此刻被划定为“东北边防军第一期新式操典实兵演习场”。方圆二十里的区域內,用石灰和红旗標出了攻防区域、出发阵地、目標高地,甚至模擬了简易的“敌军”工事——土木碉堡、铁丝网、雷区標识。 演兵场东侧的高坡上,搭起了一座观礼台。虽是临时搭建,但也铺了红毯,摆上了桌椅,架起了防风帐篷。此刻,台上坐满了人——东北边防军將级以上军官、政务委员会要员、讲武堂教官,甚至还有几名被“特邀”观礼的外国武官。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下方那片沉寂的雪原。 张瑾之坐在观礼台正中央,穿著一身墨绿色的將官大衣,没戴军帽,任凭寒风吹乱头髮。他手里拿著一份演习想定文书,但眼睛看的,是台下那些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部队。 演习双方,各一个加强营,约八百人。 红方——新操典试点部队。以奉天讲武堂刚毕业的年轻军官为骨干,混编了部分从各部队抽调的战斗骨干,以及……三百名刚刚完成一个月基础训练的学生兵。营长是高文彬亲自点將的陈大山——那个在徵兵现场第一个报名的体育生,一个月时间,从列兵破格提拔为上尉营长,创造了东北军的纪录。这支部队装备精良,清一色改造辽十三式步枪,每个连配三挺捷克式轻机枪,营属机枪连有六挺重机枪,还有一个迫击炮排(四门82毫米迫击炮)。但他们有个致命弱点:成军时间太短,部队磨合不足,军官缺乏实战经验。 蓝方——旧式部队代表。从吉林边防军抽调的一个老牌步兵营,营长胡彪,四十二岁,张作霖时代的老兵,从马弁干到营长,打仗勇猛,但也固执守旧。这支部队装备混杂,有辽十三式,有汉阳造,甚至还有老套筒。机枪只有每个连两挺老旧的水冷式重机枪。但他们经验丰富,军官都是打过仗的老行伍,士兵也多是服役三年以上的老兵。 演习想定很简单:蓝方据守“203高地”及周边阵地,红方在二十四小时內攻占高地。裁判组由参谋部、训练总监部、讲武堂联合组成,判定伤亡、胜负。使用的虽然是空包弹和发烟罐,但逼真程度很高——枪声、爆炸声、硝烟味,与实战无异。 “少帅,”坐在张瑾之右侧的荣臻低声说,“红方那边……学生兵太多了。陈大山才二十岁,当营长是不是太儿戏了?胡彪可是跟大帅打过直奉大战的老將,这一仗……” “就是要看看,是新酒厉害,还是老薑辛辣。”张瑾之淡淡道,目光没有离开演兵场。 坐在左侧的章作相也担忧道:“新操典才推行一个月,这些兵能掌握多少?別到时候打得一塌糊涂,让那些老傢伙看笑话。” 正说著,观礼台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是几个老派军官,肩章上都是將星,但脸上满是不屑。 “学生娃娃打营长?嘿嘿,章凉这是要唱哪出啊?” “新操典?花架子罢了。打仗靠的是血性,是经验!弄那些弯弯绕绕的,顶个屁用。” “看著吧,胡彪那老小子,半个小时就能把这些学生娃打崩。” 张瑾之仿佛没听见,只是看了看怀表——上午九点整。他对谭海点了点头。 谭海走到观礼台前沿,举起信號枪。 砰! 一颗绿色信號弹升上天空。 演习,开始! 红方出发阵地,雪沟后 陈大山趴在雪地里,举著望远镜观察前方。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牙齿打颤,但手很稳。两个月,从学生到营长,这跨越太大,大得他每晚都做噩梦。但他没退路——少帅亲自点的將,两千多个同学看著,全东北等著这场演习的结果。他不能怂。 “营长,”一连长猫腰跑过来,是个讲武堂刚毕业的少尉,脸上还带著稚气,“部队准备完毕。按操典,是不是先派侦察组前出?” 陈大山放下望远镜。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操典要点:接敌前,必须充分侦查。他点点头:“派三个侦察组,每组三人,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向203高地侧翼渗透。主要任务:摸清敌火力点配置、雷区位置、预备队动向。记住,隱蔽第一,不准交火。” “是!” 侦察组派出去了。陈大山又下令:“全营,按三三制展开。一连为左翼,二连为右翼,三连和营部为中路。各组间距二十米,班组间距五十米。保持静默,缓慢推进。” 命令传下去。部队开始运动。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这些兵,虽然学过三三制理论,但实际操作起来,手忙脚乱。三人小组要么凑得太近,要么散得太开。交替掩护时,经常出现无人掩护的空档。推进速度也慢,八百人的部队,在雪原上像蜗牛爬。 观礼台上,那些老派军官的笑声更大了。 “看那队形,稀稀拉拉,像羊拉屎!” “还三三制?三个人一组,指挥都指挥不过来!” “胡彪那边呢?哟,看见没,人家已经把重机枪架上山头了!居高临下,这仗还打什么?” 確实,蓝方阵地上,胡彪站在203高地顶端,举著望远镜看著红方那笨拙的推进,咧嘴笑了。 “妈的,学生娃娃过家家。”他啐了口唾沫,“传令:一连守左翼山坡,二连守右翼树林,三连和机枪连守主峰。等红方进入四百米,重机枪开火,迫击炮吊射,一口气打崩他们!” “营长,不派兵前出阻击?”副营长问。 “阻击个屁!”胡彪一瞪眼,“咱们占著高地,有火力优势,凭什么出去跟他们在雪地里拼?就让他们慢慢爬,爬近了,用火力收拾!这叫以逸待劳,懂不懂?” 很传统的防守思路——依託有利地形,发挥火力优势,正面硬扛。这也是旧式军队最熟悉的打法。 红方继续推进。当先头部队进入蓝方阵地前五百米时,蓝方的重机枪突然开火! 噠噠噠噠——! 虽然是空包弹,但枪口焰和声响模擬得极为逼真。几乎同时,几发发烟罐在红方队形中炸开,代表“迫击炮火覆盖”。按照演习规则,被发烟罐覆盖的区域,该部士兵需立即倒地,视为“伤亡”。 红方顿时大乱!前沿的几个班组,在突然的“火力”打击下,本能地趴倒,但队形更散了。有人想还击,但距离太远,步枪根本够不著。有人想后撤,却被后面的人挡住。一时间,前沿乱成一团。 “妈的!迫击炮呢?我们的迫击炮呢?!”陈大山在后方急得大吼。 “营长,按操典,炮兵应在反斜面阵地……”炮排排长喊道。 “那还等什么?!快进阵地!標定射击诸元!打掉那几挺重机枪!” 混乱中,红方的迫击炮排终於在一处反斜面展开。但標定、测算、装弹,又耽误了几分钟。这几分钟里,蓝方的“火力”更加凶猛。发烟罐不断在红方队形中炸开,代表伤亡的士兵越来越多。 观礼台上,讥笑声已经不加掩饰了。 “完了,红方完了。这还没接敌,就伤亡三分之一了。” “新操典?呵呵,还不如老打法。至少老打法知道炮兵要前出支援。” “少帅这次,怕是要丟大人嘍……” 张瑾之面沉如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荣臻和章作相脸色也很难看。只有坐在后排的几名外国武官,低声交谈著,眼神专注。 就在这时,战场態势突然出现了变化。 红方指挥位置 陈大山趴在一个雪坑里,强迫自己冷静。操典,操典,操典……他默念著。操典第二条: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固守呆阵,不以我之短击敌之长。 我们的短处是什么?部队磨合不足,正面强攻经验缺乏。长处呢?新装备,新战术,还有——夜战!操典强调夜战,因为夜战能抵消敌人的火力优势! 他猛地抬头,对通讯员吼道:“传令!全营停止正面进攻!就地隱蔽,构筑简易工事!一连、二连,各派一个排,从左右两翼,向敌阵地侧后渗透!不要强攻,只袭扰,打冷枪!三连和营部,原地坚守,吸引敌火力!炮兵,继续压制敌重机枪,但不要暴露全部火力点!” 命令传下去了。混乱的部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捋顺了。士兵们不再盲目前冲,而是利用地形,迅速挖掘单兵掩体。左右两翼,各派出一个排,约六十人,分成二十个三人小组,像水银泻地一样,悄无声息地向蓝方阵地侧翼滑去。 这些小组,严格按三三制展开。衝锋手在前,掩护手在后,支援手在侧。利用沟壑、雪堆、枯草丛,一点点接近。他们不打枪,只是渗透。偶尔有小组被蓝方哨兵发现,立即后撤,换个方向再上。 蓝方阵地上,胡彪起初还得意洋洋。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 “营长!左翼树林里,发现小股红方渗透!” “右翼山坡下也有!人数不多,但很刁钻,打几枪就跑!” “妈的,跟泥鰍似的,抓不住!” 胡彪皱起眉头。这种打法,他没见过。旧式军队打仗,要么正面强攻,要么固守待援,哪有这样小股分散、四处袭扰的?他下令:“派两个班,下去清剿!” 但问题来了——派下去的班组,一离开主阵地,就陷入了被动。那些红方小组,根本不跟你正面交手。你追,他就跑,利用地形跟你捉迷藏。你不追,他就绕回来,打你冷枪。虽然都是空包弹,但按照规则,被“击中”的士兵就得退出演习。不到半小时,派下去的两个班,“伤亡”过半,灰头土脸地撤了回来。 更麻烦的是,红方的迫击炮开始发威了。四门迫击炮,分散在三个隱蔽阵地,打几炮就换地方。虽然精度一般,但给蓝方阵地造成了持续的心理压力。重机枪不敢长时间在一个位置开火,怕被炮火“端掉”。 战场態势,从一面倒,变成了胶著。 观礼台上,讥笑声小了。那些老派军官,开始坐直身体,专注地盯著战场。 “这打法……有点意思。” “小股渗透,袭扰疲敌。这是土匪的招数吧?” “但有效。你看胡彪,被弄得心烦意乱,火力都分散了。” 张瑾之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看向身旁的荣臻:“参谋长,看出门道了吗?” 荣臻眯著眼,缓缓点头:“以正合,以奇胜。正面佯攻吸引,侧翼渗透袭扰。这不是土匪打法,这是……標准的游击战精髓,结合了正规军的火力协同。少帅,这新操典,不简单。” 就在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短,才下午四点,太阳已经西斜。 陈大山看了看怀表,眼中精光一闪。他等的时机,来了。 “传令!”他低吼,“全营准备夜战!一连、二连渗透小组,继续袭扰,但加大力度!三连,派一个排,从正面佯攻,吸引敌注意!营部直属侦察排,跟我来!” “营长,您要去哪?”副营长急道。 “执行穿插。”陈大山指了指地图上一个位置——203高地侧后,一处陡峭的雪坡,“操典第三条:夜战、近战、速决战。白天我们吃了亏,晚上,该我们发威了!” 夜幕降临,演兵场 天完全黑了。寒风更劲,卷著雪沫,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蓝方阵地上,胡彪命令士兵加倍警惕,多点火把,加强巡逻。但他心里,其实鬆了口气——夜战不好打,对方那些学生娃,更不擅长。熬过这一夜,明天天亮,胜负就定了。 但他错了。 黑夜,成了红方最好的掩护。 晚上八点,蓝方阵地四周,突然枪声大作!不是密集的齐射,而是零星的、从不同方向、不同距离打来的冷枪!伴隨著手榴弹(发烟罐)的爆炸声,和悽厉的“衝锋號”(演习用哨音模擬)! “敌袭!敌袭!”蓝方阵地上乱成一团。火把成了靶子,暴露了士兵的位置。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有多少人。士兵们盲目还击,子弹打得雪地噗噗作响,但战果寥寥。 “不要慌!守住阵地!”胡彪大吼。但他的话,很快被更多的“爆炸”声淹没。 真正的杀招,在侧后。 晚上九点,陈大山亲自带领的侦察排——四十人,全是精挑细选的山地兵,脚绑防滑草绳,利用夜色和风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爬上了203高地侧后那道陡峭的雪坡。这段坡,胡彪认为“不可能爬上来”,只放了一个哨兵。哨兵正在打瞌睡,就被“摸掉”了。 侦察排登上高地,立即按预定计划,分成四个小组,扑向蓝方的指挥所、炮兵阵地、重机枪阵地、预备队位置。 “敌人在后面!”悽厉的警报响彻夜空。 但已经晚了。侦察排的士兵,根本不纠缠,只是疯狂投掷发烟罐,用哨音模擬爆炸和衝锋。按照规则,指挥所、炮兵阵地、重机枪阵地被“端掉”,相关士兵全部“阵亡”。预备队位置被“手榴弹”覆盖,伤亡过半。 蓝方,瞬间失去了指挥和重火力支撑。 与此同时,正面佯攻的三连那个排,突然加强攻势。左右两翼的渗透小组,也发起“总攻”。黑暗中,蓝方士兵根本判断不出哪里是主攻,哪里是佯攻,哪里是真实的,哪里是虚张声势。军心,彻底乱了。 “撤!往山下撤!”胡彪嘶声大吼,带著残兵,仓皇向山下“溃退”。 但他们刚撤到半山腰,就撞上了早已埋伏好的红方主力——一连、二连,在陈大山预先指定的阻击阵地,以逸待劳,枪口齐指。 “缴枪不杀!”吼声震天。 胡彪看著周围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是空包弹),看著那些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神炽热的年轻士兵,长嘆一声,扔掉了手里的“阵亡”標誌。 晚上十点,三发红色信號弹升上天空。 演习,结束。 裁判组经过紧急裁定,宣布结果:红方胜。 战损比:红方“伤亡”二百一十七人,蓝方“伤亡”六百四十三人(含被俘),203高地被红方完全控制。 寂静。观礼台上,死一般寂静。 那些老派军官,张著嘴,瞪著眼,像被雷劈了。他们亲眼看著,一支成军仅一个月、学生兵为主的部队,在白天遭受重创后,夜间完成逆转,以少胜多,以新胜旧。 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然后,掌声如潮水般响起,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在寒夜中迴荡。 荣臻站起身,用力鼓掌,眼中闪著激动的光。章作相也起身,老泪纵横。 张瑾之缓缓站起。他没有鼓掌,只是看著下方那片重归寂静的演兵场,看著那些正在收拢部队、虽然疲惫但脊樑挺直的红方士兵。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些脸色复杂的老派军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现在,还有人觉得,新操典是花架子吗?” 无人应答。 “还有人觉得,学生娃娃不能打仗吗?” 无人应答。 “还有人觉得,咱们东北军,只能靠老法子,跟日本人硬拼吗?” 依然无人应答。 只有寒风呼啸,和远处士兵们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张瑾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冰封的演兵场,转身,走下观礼台。 雪,又开始下了。 但这一次,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东北军的刀,已经磨亮了。 而试刀的第一战,已经贏了。 第56章 巡边逢年味,暗哨报风烟 腊月的寒风卷著雪沫,在吉长公路上肆虐。三辆黑色的福特卡车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留下深深的辙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头车驾驶室里,张瑾之裹著厚重的军大衣,望著窗外白茫茫的天地。远处的村庄、树林、丘陵,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灰白的轮廓。 “少帅,前头就是岔路口了。”开车的谭海眯著眼,努力辨认著被雪覆盖的路標,“往左是去吉林边防军第七旅驻地,往右是去二道沟——老北风的独立游击第一支队在那儿休整。咱们先去哪边?” 张瑾之看了看怀表——腊月十五,上午九时。距离除夕,还有半个月。 “先右转,去二道沟。”他说,“看看老北风那帮人,这个年,准备怎么过。” 车右转,驶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路况更差,车顛簸得厉害。张瑾之却不觉得苦,反而有种莫名的期待。他想看看,那个曾经在辽西杀人越货、让百姓闻风丧胆的土匪头子,如今成了什么样。 一个时辰后,二道沟在望。 这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不过百十户人家。但此刻,村口却异常热闹。远远就能看见,几十个穿著墨绿色军装的士兵,正在帮村民清理积雪、修补房屋。有人扛著木头,有人和著泥巴,有人爬上屋顶换茅草。村民们在旁边帮忙,递工具,送热水,场面热火朝天。 车在村口停下。张瑾之下车,没让谭海通报,就带著两个警卫,悄悄走进村子。 村中央的打穀场上,搭著个简易的木台。台上,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有疤的汉子,正在给一群孩子“上课”。那汉子正是老北风。他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指著黑板上用炭笔画的地图,声音洪亮: “……这儿,是奉天。这儿,是长春。这儿,”木棍点在一个画著太阳旗的位置,“是小鬼子的关东州。他们为啥要占咱们东北?因为咱们这儿有煤,有铁,有粮食,有木头!他们自己那破岛要啥没啥,就眼红咱们的!” “那咱们咋办?”一个半大孩子举手问。 “咋办?”老北风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疤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神温和,“打他狗日的!但光靠咱们当兵的打不够,得靠大伙儿一起。你们现在年纪小,不能扛枪,但能干啥?能站岗放哨,看见生人进村,赶紧告诉大人。能学认字,將来懂了道理,才不容易被小鬼子糊弄。还能……”他顿了顿,“还能好好种地,多打粮食。咱们当兵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鬼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孩子们鬨笑。一个老汉提著壶热茶过来,给老北风倒了一碗:“张队长,歇会儿,喝口热的。” “谢了,赵大爷。”老北风接过,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对了,您家那屋顶,补好了没?” “补好了补好了!您手下那几个兵,手艺真不错,比俺们自己补的还结实!”老汉感激道,“这大冷天的,还让你们受累……” “这说的啥话?”老北风摆摆手,“咱们当兵的,吃百姓的粮,穿百姓的衣,帮百姓干点活,不是应该的?” 张瑾之在人群外静静看著。他记得,两个月前,老北风手下的兵,进村时百姓还躲著走。现在,百姓敢凑近了说话,敢递茶送水,孩子们敢围著问东问西。这种变化,比打一场胜仗,更让他心里踏实。 “老北风。”他开口。 老北风一回头,看见张瑾之,愣了愣,隨即“啪”地立正:“少帅!您……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过年准备得怎么样。”张瑾之走上木台,看了看黑板上的“地图”,又看了看台下那些面色红润、眼睛亮晶晶的孩子,“教得不错。” “瞎教,瞎教。”老北风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按少帅吩咐,咱们现在每支部队,都得在驻地办识字班、讲习所。我寻思,光教认字没劲,就顺带讲讲鬼子的事,让孩子们从小知道,谁是好赖人。” “应该的。”张瑾之点头,转头问那老汉,“老乡,今年年货,备得咋样?”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托少帅的福!今年地分了,打下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家的!我家那五亩地,打了八百多斤高粱,够吃到明年秋收了!昨天杀了年猪,一半醃了,一半留著过年吃。老婆子正在家灌血肠呢!少帅,要不……要不晌午在俺家吃?” “不了,还有事。”张瑾之拍拍他的肩,“日子过好了,就好。记住,这地,是你们的。谁要敢抢,告诉我,我给你们做主。” “哎!哎!”老汉眼圈红了。 离开二道沟,车继续向北。下午,他们来到了辉发河边的一个小镇——这里是高鹏振的独立游击第二支队驻地。高鹏振,就是那个“老梯子”,被张瑾之亲自招安的前辽西巨匪。 镇子比二道沟大,也更热闹。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著,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穿著厚实的棉袄,脸上带著笑,手里提著年货,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见面互相作揖,说“过年好”。 张瑾之的车在镇公所前停下。刚下车,就听见东头传来整齐的操练声。循声走去,只见镇东的打穀场上,三百多號士兵正在训练。不是练队列,也不是练射击,而是练——格斗。 教官是个精悍的矮个子,正大声讲解:“鬼子拼刺刀,讲究『突刺、格挡、突刺』,三板斧!咱们不跟他们拼刺刀,咱们用这个!”他亮出手里一把一尺来长的短刀,刀身黝黑,没有反光,“贴身,近战,专抹脖子、捅肋下、挑大腿筋!记住了,咱们是游击队,不讲规矩,只要命!” 士兵们三人一组,开始对练。动作凶狠,但很有章法。张瑾之看出来了,这是把土匪的短打功夫,和正规军的格斗术结合了,更適合山林近战。 “少帅!”高鹏振从旁边跑过来,满头大汗,显然刚也在练。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但更精神了,脸上那道疤似乎也淡了些。 “练得不错。”张瑾之说,“这短刀战法,谁编的?” “我。”高鹏振有些得意,“以前在山里劫道,长枪不好使,就靠短刀和斧头。后来刘承宇教官来了,说咱们这野路子得改改,我就跟他一起,把老法子和新战术揉一块,编了这套『山地格杀术』。专门对付鬼子的刺刀。” “实战试过吗?” “试过!”高鹏振眼睛亮了,“上个月,一小队鬼子越境侦察,在牛心山撞上咱们一个班。鬼子有十三个人,咱们就九个。按老打法,肯定跑。可这次,咱们没跑,用这短刀战法,贴身近战,五分钟,宰了八个,抓了三个,咱们就轻伤两个!” 张瑾之心中一动:“伤亡呢?” “就俩兄弟被刺刀划了口子,不碍事。”高鹏振压低声音,“少帅,这打法虽然狠,但真管用。特別是夜战、近战,鬼子那长枪就是个烧火棍。” “好。”张瑾之重重点头,“把这套战法总结出来,写成教材,送到讲武堂。全军推广。” “是!” 正说著,一个中年妇女提著篮子过来,篮子里装著热乎乎的粘豆包。“高队长,刚蒸的,给弟兄们尝尝。” “哎哟,王婶,又让您破费。”高鹏振连忙接过,转头对张瑾之说,“少帅,这是镇东头的王寡妇,男人前年让鬍子打死了,就剩她和个十岁的闺女。咱们来了后,帮她把房子修了,地翻了,现在日子缓过来了。这不,隔三差五就给咱们送吃的。” 张瑾之看著那妇女。她穿著半旧的蓝布棉袄,但洗得乾净,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初见时的死灰。“大姐,日子还过得去吗?” “过得去,过得去!”王婶连连点头,眼圈却红了,“少帅,高队长,你们是好人。要是早两年……早两年有你们在,我男人……我男人兴许就……” 她说不下去了,抹了把泪,把篮子塞给高鹏振,转身匆匆走了。 高鹏振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气:“这镇里,像她这样的,还有七八户。咱们来了后,帮著修房、种地、治病,现在好多了。少帅,我有时候想,以前我当土匪,祸害了多少这样的百姓?现在……现在做点好事,心里踏实。” 张瑾之拍拍他的肩:“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现在做的,是在赎罪,也是在积德。好好干,带著弟兄们,打鬼子,护百姓。这比当土匪,强百倍。” “我明白。”高鹏振郑重道。 离开小镇时,已是傍晚。夕阳在雪原上洒下一片金黄,远处村庄炊烟裊裊,与暮色融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年画。 “少帅,天快黑了,还去盖中华那儿吗?”谭海问。 “去。”张瑾之望著西边那片苍茫的群山,“盖中华的第三支队在长白山深处,路不好走,但必须去。我要看看,这个曾经发誓『不信官府、不信军队』的汉子,现在怎么样了。” 车在暮色中驶入山区。路越来越陡,雪越来越深。最后一段,车实在上不去了,眾人下车步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前方山谷里有火光。 那是盖中华的营地,藏在两座雪峰之间的避风处。几十个窝棚,依山而建,用松枝和兽皮覆盖,隱蔽得很好。营地中央燃著几堆篝火,火上架著铁锅,锅里燉著肉,香气在寒夜中飘出老远。 士兵们围在火边,有的擦枪,有的补衣服,有的在——写字。 是的,写字。借著火光,那些大多不识字的老兵,正笨拙地拿著木炭,在石板上划拉著。一个看起来像是文书的年轻士兵,挨个教:“这念『人』,一人两人的人。这念『山』,大山的山。这念『打』,打鬼子的打……” 盖中华坐在最大那堆火边,手里拿著一本小册子,正就著火光看。那是张瑾之亲手编的《士兵识字课本》。他看得专注,连张瑾之走到身边都没发现。 “盖大哥,用功呢。”张瑾之笑道。 盖中华猛地抬头,看见张瑾之,慌忙站起:“少帅!您……您怎么上山来了?这大晚上的,多危险!” “来看看弟兄们。”张瑾之在他旁边坐下,伸手烤火,“这课本,看得懂吗?” “看得懂,看得懂。”盖中华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就认得百十个字,这课本编得好,有图,有故事,还能学道理。我现在一天认五个字,两个月,认了三百多了。手下弟兄,也都在学。少帅说得对,当兵不能光会打枪,还得懂道理,知道为啥打。” “伙食怎么样?” “好!”盖中华指著锅里,“今天打了头野猪,正燉著呢。这长白山,別的没有,野物多。再加上少帅拨的粮食,顿顿能吃饱。您看,”他指著那些士兵,“弟兄们脸上都有肉了,身上有劲了。” 张瑾之看著那些士兵。確实,虽然条件艰苦,但一个个精神饱满,眼神里有光。最重要的是,那种曾经瀰漫在土匪队伍里的戾气、散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韧的、像山石一样的气质。 “训练呢?” “按新操典练。”盖中华说,“特別是夜战、山地战、穿插迂迴。这长白山,我熟。哪儿有暗道,哪儿能藏兵,哪儿能打伏击,门清。少帅,不瞒您说,我现在就盼著鬼子来。来了,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进得来,出不去』。” 正说著,一个哨兵跑过来:“支队长,山下送来急信!” 盖中华接过,就著火光看了,脸色一变,递给张瑾之。 信是夜梟从奉天转来的密报,只有一句话:“秦真次郎近日频繁接触吉林日军守备队,疑有异动。” 张瑾之看完,將信纸凑到火边烧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片冷硬。 “要来了。”他喃喃道。 “少帅,您是说……” “日本人,快忍不住了。”张瑾之站起身,望著东南方向——那是吉林,是南满铁路,是关东军重兵云集的地方,“咱们的改革,咱们的练兵,咱们和美国人的合作,让他们坐不住了。这个年,他们不想让咱们过安生。” 盖中华眼中寒光一闪:“来就来!咱们等著!” “不急。”张瑾之拍拍他的肩,“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看了看营地里的士兵,看了看锅里翻滚的肉,看了看远处群山间零星的灯火,“让弟兄们过个好年。让百姓过个好年。这是咱们东北改革的第一年,必须过出个样子来。” 他转身,对谭海说:“传令:从明天起,全军进入二级战备。但年,照过!该发的餉,该给的肉,该放的假,一样不少!告诉弟兄们,吃饱了,喝足了,养足精神,开春——咱们陪鬼子,好好玩玩!” “是!” 命令传下去。营地先是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举起枪,对著夜空,虽然没子弹,但那气势,让群山回应,让风雪退避。 张瑾之站在火光中,看著这些曾经是土匪、是溃兵、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现在成了挺直腰杆的兵,成了这片土地的守护者。他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些。 改革有了成效,军队有了魂,百姓有了盼头。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虽然强敌依然在侧,但至少,这个冬天,这片土地,有了一团火。 一团足以融化冰雪、照亮长夜、让所有人心里都暖和起来的火。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九个月。 但至少今夜,在这长白山的深谷里,肉是香的,火是暖的,人心,是齐的。 这就够了。 足够了。 三日后,腊月十八,奉天大帅府 张瑾之刚回到帅府,就收到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报告。 吉林第七旅:新式操典训练成果显著,营连战术对抗,新编部队已能与老部队平分秋色。士兵求战情绪高涨。 黑龙江各土改村:百姓自发组织“护村队”,协助驻军巡逻放哨。年关將近,各村杀猪宰羊,准备过第一个“有自己的地”的年。 三支独立游击支队:老北风部在辽西协助二十七个村完成土改丈量;高鹏振部剿灭三股流窜鬍子,解救被绑百姓七人;盖中华部在长白山设伏,打退日军一次越境侦察,毙伤敌五人。 更让张瑾之动容的,是隨报告送来的一件特殊“年货”——一个大布口袋,里面装著各式各样的东西: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绣著“打鬼子”;一条厚厚的羊毛围巾,针脚粗糙,但织得密实;几十个绣著“平安”“胜利”的荷包;甚至还有一小袋炒麵,一张红纸剪的窗花…… 附信是陈仲谋写的:“此乃奉天周边各土改村百姓,自发凑集,托转少帅。物虽陋,情至真。百姓云:少帅让他们有了地,有了粮,有了盼头。无以为报,唯以此表心。愿少帅康健,愿东北安寧。” 张瑾之捧著那袋“年货”,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奉天城里,已有了年味。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街上有了卖年画、春联的摊子,百姓们脸上带著笑,手里提著年货,在雪地里匆匆走著,奔向那个叫“家”的地方。 虽然寒风依旧刺骨,虽然危机依然四伏,但至少这一刻,这座城,这片土地,这些人,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身上有力。 这就够了。 足够他,继续走下去。 走完那条不能回头的路。 走到天亮的那一刻。 雪,还在下。 但春,已经在路上了。 第57章 寒场礪铁骨:新旅启征程 腊月二十三,小年,奉天东大营演武场 腊月的寒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东大营演武场这片开阔的冻土上,积雪被前几日的暖阳化开一层,入夜又冻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作响。此刻,天刚蒙蒙亮,演武场四周却已站满了人——不是士兵,是將官。 从各旅旅长、团长,到参谋本部、训练总监部、各兵种监的主官,再到讲武堂的教官,近两百名將校级军官,按照所属部队,分成十几个方阵,肃立在凛冽的寒风中。没人说话,只有马靴偶尔踩碎冰碴的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带出的白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演武场正北那座临时搭建的水泥观礼台,以及台上那个披著墨绿色將官大衣、背对眾人的身影。 张瑾之站在观礼台边缘,没有看台下肃立的將官,而是望著演武场深处。那里,两支部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的目光,穿过清晨的薄雾和寒气,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一些本不该属於这个时代的画面——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九一八之夜,奉天城外,东北军最大的兵营——北大营。第七旅的官兵从睡梦中被炮声惊醒,仓促应战。步兵冒著日军的炮火向外冲,却找不到自己的炮兵——炮团的阵地在数里之外,没有命令,无法开火。工兵想炸毁铁路桥阻敌,炸药却锁在城內的军械库,拿不到。骑兵想迂迴侧击,但马匹散在各处马厩,一时集结不起来。各兵种像被砍断了手脚,各自为战,被日军以优势火力、周密协同,逐一击破。奉天,一夜易主。 更深处的记忆,来自更久远的战场:直奉大战,郭松龄反奉,一次次血流成河的攻坚。东北军不是没有炮,奉天兵工厂能造75毫米山炮、野炮,甚至能仿製日式105毫米榴弹炮。但那些宝贵的炮,要么集中在“公署”——也就是大帅府直辖的几个独立炮兵团,要么散落在各师、旅长官的私兵手里,当成看家宝贝,等閒不肯动用。打起仗来,步兵衝上去啃硬骨头,啃得头破血流,回头望,自己的炮还在几十里外慢吞吞地行军,或者乾脆被长官藏著掖著,捨不得用。步炮之间,没有协同,没有通讯,甚至没有最基本的信任。炮兵怕误伤友军,不敢开火;步兵怨炮兵见死不救,骂他们是“吃乾饭的”。 这种编制上的痼疾,比装备落后更致命。装备可以买,可以造,可以抢。但根子里的“各管一摊、互不统属”,就像一个人手脚不听大脑指挥,空有一身力气,使不出来。 “少帅,各部將官已到齐,部队准备完毕。”谭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张瑾之的思绪。 张瑾之缓缓转身,面对台下。寒风捲起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或期待、或疑虑的脸。荣臻站在参谋部方阵的最前面,脸色凝重。章作相、臧式毅等政务官员也在,穿著厚重的皮袍,不住地跺脚取暖。更远处,是十几名被“特邀”观礼的外国武官和记者,架著望远镜和照相机,低声交谈。 “诸位。”张瑾之开口,声音不大,但藉助观礼台上的简易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演武场,“今天腊月二十三,小年。本该让大家回家,祭灶,备年货。但我把你们从奉天、从吉林、从黑龙江,甚至从辽西的山沟里叫来,站在这冻掉鼻子的演武场上,不是为了看风景,是要让你们看一样东西——看咱们东北军的病,和治病的方子。” 他顿了顿,指向演武场深处:“那里,有两支部队。一支,是第七旅抽调的老部队,按咱们以前的法子编的——三个步兵团,一个旅部,没了。炮兵?在二十里外的独立炮兵团驻地。工兵?在城里的工兵营房。骑兵?散在各地马场。另一支,”他又指向另一侧,“是新编的『试点合成团』,按新章程编的——三个步兵营,一个团属炮兵连,一个工兵排,一个骑兵侦察班,一个輜重运输队,全都捆在一起,归一个团长指挥。”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將官们互相交换著眼神。新编“合成团”?这词新鲜。但更让他们在意的是,少帅刚才那番话,直指要害——东北军各兵种割裂,协同不力,这是公开的秘密,但从来没人敢当著这么多將官的面,如此赤裸裸地揭疮疤。 “我知道,有人不服气。”张瑾之仿佛能听见那些低语,“觉得老法子打了这么多年仗,没问题。觉得特种兵就该由公署直辖,集中使用,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觉得把炮兵、工兵、骑兵拆散了配给下面,是浪费,是削弱。”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今天,咱们就用事实说话!谭海!” “到!” “演习开始!” 演武场,南侧“蓝军”防御阵地 第七旅抽调的这个步兵团,团长叫郭守义,四十多岁,鬍子拉碴,是张作霖时代从马弁干起来的老行伍。他此刻站在一处用沙袋垒起的简易指挥所里,举著望远镜,看著对面正在缓缓展开的“红军”——那个新编的合成团,嘴角掛著不屑的冷笑。 “一个团,就想攻老子的阵地?”他啐了一口,“老子这三个营,占著这道土梁,居高临下,机枪火力覆盖正面八百米。没有炮,没有工兵破障,没有骑兵迂迴,就凭那几条步枪,想上来?做梦!” “团座,”副官有些担忧,“听说对面那个合成团,有炮。” “有炮?”郭守义嗤笑,“几门破迫击炮,打打步兵还行,想敲掉老子的机枪工事?老子这工事,是照著小鬼子的样式修的,正面三层沙袋,顶上圆木加覆土,迫击炮弹砸上来就是个听响!” 他说的没错。蓝军阵地选得刁钻,依託一道东西走向的土梁,正面是缓坡,但缓坡上布置了三道铁丝网,埋了“地雷”(演习用发烟罐模擬)。土梁顶部,用沙袋和冻土修筑了十几个机枪工事和散兵坑,构成了交叉火力。没有重炮,没有爆破,纯靠步兵硬冲,確实难如登天。 按照传统打法,进攻这种阵地,需要先调炮兵上来,用山炮、野炮轰击,打开缺口,再用步兵衝锋。可炮兵调动需要时间,需要骡马车辆,需要开闢炮兵阵地。等这一切弄好,半天过去了。这还是理想情况,现实中往往因为通讯不畅、命令混乱、道路泥泞,拖到一天甚至更久。而这一天里,防守方可以不断加固工事,调动预备队。 郭守义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他断定,对面的“合成团”肯定要先等炮兵,而这段时间,足够他给进攻方放血了。 “传令!”他放下望远镜,“等红方进入五百米,重机枪开火,迫击炮吊射!给老子狠狠打!” 演武场北侧,“红军”出发阵地 合成团团长叫周卫国,三十二岁,讲武堂炮兵科毕业,曾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系统学习过步炮协同。此刻,他站在一辆临时充当前进指挥所的敞篷卡车上,手里拿著刚刚由团属侦察班(骑兵)送回的简易草图。 草图很粗糙,但关键信息清晰:敌军阵地概略布局,主要火力点位置,障碍物设置。 “团长,”团属炮兵连连长凑过来,是个精悍的年轻人,叫王铁柱,原独立炮兵团的神炮手,“侦察清楚了。正面三道铁丝网,雷区不详。主阵地有重机枪工事十二个,疑似迫击炮阵地两处,在反斜面。” “咱们的炮,能敲掉几个?”周卫国问。 “75毫米山炮,直射距离八百米,曲射一千五百米。敲掉暴露的机枪工事没问题。但反斜面的迫击炮……”王铁柱皱眉,“得步兵前出观察,或者咱们派前观组贴上去。” “工兵排!”周卫国转头。 “到!”工兵排长是个黑瘦的汉子,手上有常年摆弄炸药留下的疤。 “给你一个步兵班掩护,能不能在正面铁丝网上开两个口子?” “能!用炸药包,五分钟一个口子!” “好!王连长,”周卫国看向炮兵连长,“你的炮,分两组。一组两门,在现在位置,对已知敌机枪工事进行压制射击。打三轮急促射,然后停火,看敌反应。另一组两门,跟隨步兵前进,在距敌阵地六百米处,寻找隱蔽发射阵地,准备对敌暴露火力点和反斜面目標进行精准打击。有没有问题?” “没有!”王铁柱眼中放光。这才是炮兵该乾的活!跟著步兵走,指哪打哪! “骑兵侦察班!” “到!” “散出去,盯住两翼,防止敌小股部队迂迴。发现敌指挥所、炮兵阵地,立即用信號弹报告!” “是!” “各步兵营,”周卫国最后看向三个营长,“进攻开始后,一营正面佯攻,吸引敌火力。二营、三营,从工兵开闢的缺口,左右两翼,梯次跃进,交替掩护。记住,不要挤成一团!按三三制,散开!你们的任务不是一口气衝上去,是粘住敌人,消耗敌人,给炮兵和前观指示目標!明白吗?!” “明白!” 命令清晰,分工明確。没有等待,没有请示。因为这个团,从团长到伙夫,从炮兵到工兵,此刻都在一个指挥体系下,共享情报,同步行动。 “对表!”周卫国举起手腕,“现在是七点五十分。八点整,准时开始!” 观礼台上 当代表演习开始的绿色信號弹升空时,观礼台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老派將官们,包括郭守义的老上级、第七旅旅长,都认为这將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红军必须先等炮兵就位,然后炮火准备,然后步兵衝锋。没有两三个时辰,打不下来。他们甚至开始低声议论,猜测红军会从哪个方向主攻,会用什么战术。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红军根本没有等待。 信號弹升空不到三分钟,红军的炮兵就开火了!不是从后方遥远的预设阵地,而是从距离出发阵地仅几百米的一个小树林后!四门75毫米山炮,几乎同时喷出火焰,炮弹呼啸著砸向蓝军阵地正面! 轰轰轰——! 虽然是演习弹,但爆炸声和腾起的烟柱极为逼真。更重要的是,炮击的精准度!第一轮齐射,就有两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在蓝军两个重机枪工事附近!按照演习规则,这两个工事內的士兵“伤亡过半”,火力瞬间削弱! “怎么可能?!”观礼台上,第七旅旅长猛地站起,举著望远镜,满脸不可置信,“他们的炮……他们的炮怎么展开得这么快?!” 確实快。从离开出发阵地,到进入射击位置,到架炮、测距、装填、开火,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传统炮兵,光是拖炮进入阵地就要半小时,架炮瞄准又要半小时。可红军的炮,像长了腿一样,紧跟著步兵就上来了! 更让人吃惊的还在后面。 炮击开始的同时,红军步兵出动了。但不是一窝蜂地衝锋,而是分成几十个三人小组,呈稀疏的散兵线,利用沟坎、土包、枯草丛,交替跃进。速度不快,但极其坚韧。蓝军的机枪开始还击,子弹打在雪地上噗噗作响,但很难对分散隱蔽的小组造成“有效杀伤”。 就在蓝军注意力被正面步兵吸引时,红军两翼,工兵排带著一个步兵班,利用地形掩护,悄然接近了铁丝网。 “他们要爆破!”有眼尖的將官喊道。 果然,几秒钟后,两声不太响但很沉闷的爆炸声传来。蓝军阵地正面的两道铁丝网,被炸开了两个三米多宽的口子!烟雾尚未散尽,红军的步兵小组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从缺口蜂拥而入! “反突击!堵住缺口!”蓝军阵地上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一队蓝军士兵从工事里跃出,试图封堵缺口。 但就在他们冒头的瞬间,红军的炮火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覆盖过来!又是两发炮弹,几乎贴著蓝军士兵的脚后跟炸开!虽然没有实弹,但那逼真的爆炸效果和规则判定,让这队蓝军“伤亡惨重”,被迫退回工事。 “他们的炮兵……能看到我们?!”蓝军指挥所里,郭守义脸色煞白。这种步炮协同的紧密程度,他从未见过。炮火像是步兵的延伸手臂,指哪打哪,没有丝毫迟滯。 战斗进入胶著。红军步兵利用缺口,不断向蓝军阵地渗透。蓝军凭藉工事顽强抵抗。但红军的炮火始终如影隨形,只要蓝军火力点暴露稍久,立刻就会招来炮弹。而蓝军自己的“迫击炮”(模擬),因为射程和精度问题,很难对红军分散的步兵和机动炮兵造成威胁。 “骑兵!老子的骑兵呢?!”郭守义对著通讯兵大吼。按计划,他应该有一个骑兵连的支援,但那个骑兵连归旅部直辖,此刻还在几里外待命,没有命令不能动。 就在这时,红军阵地上空,升起三颗红色信號弹。 “总攻信號!”观礼台上,有人低呼。 只见原本还在谨慎推进的红军步兵,突然加快了速度!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伴隨步兵衝锋的,还有四门被士兵用肩膀扛著、在马匹牵引下快速前移的“山炮”!这些炮在衝锋的步兵队列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又如此自然——炮兵穿著和步兵一样的棉袄,脸上抹著泥雪,吼著號子,推著、拉著几百斤的炮和弹药,紧紧跟著衝锋的浪潮! “他们……他们要炮抵近直射?!”荣臻猛地放下望远镜,声音发颤。这种打法,太冒险,但也太震撼了!把炮推到敌人眼皮底下,面对面地轰! 果然,在距离蓝军主阵地不到三百米的一个土坎后,四门山炮再次展开。这次不是曲射,是放平了炮管,几乎直瞄! 轰轰轰轰——! 四发炮弹,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蓝军最后一道防线的几个关键工事上!浓烟滚滚,按照规则,这几个工事“被摧毁”!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红军的衝锋號响了!不是悠长的调子,而是急促、激昂的连续短音!所有红军士兵,包括那些刚刚打完炮、累得气喘吁吁的炮兵,全都挺起刺刀(训练木枪),跃出土坎,发出震天的怒吼,冲向蓝军阵地! 兵败如山倒。 在如此迅猛的步、炮、工协同突击下,蓝军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崩溃。士兵们从工事里跑出来,有的举手,有的茫然呆立。代表著指挥所的小红旗,被拔掉,扔在地上。 演习裁判组很快裁定:红军胜。 时间:一小时十七分钟。蓝军伤亡(模擬)超过六成,主阵地丟失。红军伤亡不到三成。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观武场,笼罩著观礼台。 只有寒风呼啸,和远处红军士兵们压抑不住的、带著疲惫的欢呼声。 所有將官,无论老派新派,全都僵在原地,张著嘴,瞪著眼,像是第一次认识“打仗”这两个字。他们看到了什么?看到了炮兵像步兵一样衝锋,看到了工兵在敌人眼皮底下爆破,看到了步、炮、工、骑(侦察)如臂使指的配合。没有等待,没有扯皮,没有“你的我的”,只有同一个目標,同一道命令,同一个胜利。 这和他们打了半辈子的仗,完全不一样。 张瑾之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对台下那些失魂落魄的將官。他的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都看到了?”他问,声音不大,但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这就是病。这就是方子。” 他走到观礼台前沿,手指著演武场上正在收拢的红军部队:“以前的编制,就像一个人,脑子是脑子,手是手,脚是脚,各管各的,凑在一起是个瘫子。现在的编制,要让这个人,脑子想到,手脚就到!特种兵,不是摆著看的宝贝,是要跟著步兵一起衝锋、一起流血、一起胜利的兄弟!” 他从谭海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文件,举起来:“这是新的《东北边防军编制调整纲要》和《步炮工协同训练操典(试行)》。从今天起,全军推行!” 他翻开纲要,声音陡然提高,字字如铁: “一、打破公署独管!骑、炮、工、輜,分级配属!公署只保留重炮、重工兵、快速骑兵,作为战略拳头!军、师一级,配属轻型炮兵团、中型工兵营、骑兵团!旅一级,必须配属炮兵连、工兵排、骑兵班!步兵团,要有自己的迫击炮排、掷弹筒班!” “二、装备適配!不搞花架子!旅级炮兵,以75毫米山炮为主,要轻,要能跟著步兵爬山过雪!军师炮兵,用野炮、轻榴弹炮!公署重炮,只打最难啃的骨头!” “三、步炮协同,从今天开始练!不练复杂电台,就练旗语、號音、信號弹!练到步兵一个手势,炮兵就知道打哪!练到炮声一停,刺刀就到鬼子眼前!” 他合上纲要,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我知道,有人会捨不得手里的权,捨不得藏著的炮,捨不得那点『我的兵、我的装备』的小心思。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各部队上报编制调整方案和人员装备清单。该交出来的,交出来。该配下去的,都给我配下去。 要是让我知道谁有別的心思,別的想法,都等著我收拾吧。 第58章 年筵藏甲冑,灯火照边尘 腊月二十八,奉天大帅府西花厅 炉火烧得正旺,花厅里暖意融融,与外头凛冽的寒风仿佛两个世界。长条形的花梨木餐桌上,摆满了东北的年节吃食:热气腾腾的白肉血肠、金黄油亮的锅包肉、酸菜燉粉条、小鸡燉蘑菇,还有几大盘刚出锅的粘豆包和年糕。酒是烫热了的高粱酒,盛在粗瓷碗里,酒香混著菜香,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氤氳。 但此刻围桌而坐的,不是帅府的幕僚將佐,而是十几个从关內、从江南、从山南海北,冒著风雪、穿越战乱,一路辗转来到东北的面孔。他们年龄不一,装束各异,口音南腔北调,但眼里都燃著一团相似的火——那是在这个山河破碎的年代,还不肯认命、不肯低头的火。 张瑾之坐在主位,没穿军装,一身深青色的棉袍,像个寻常的主人。他端起酒碗,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腊月二十八,小年前夜。按老礼,该是闔家团圆、祭祖守岁的日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座的诸位,有从江西山沟里走出来的教育家,有从上海租界回来的机械专家,有从武汉军校出走的战术教官,有从天津官场抽身的市政干才,有从湘赣大山带著乡亲北上的老民兵,还有从川、滇、粤各地,放弃安稳,投奔这苦寒之地的志士。” 他顿了顿,眼中是深沉的感慨:“诸位捨弃故土,离別亲人,冒著被通缉、被追杀、冻死饿死在半道的风险,来到东北。图什么?图东北的官大?图我章凉给的薪水高?还是图这零下二三十度的风雪,好吃?” 没人笑。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复杂。 “我知道,你们图的,和我图的一样。”张瑾之缓缓道,“图的是这片土地还有救,图的是这个民族还没死绝,图的是咱们这些人,拼上性命,还能给子孙后代,挣一个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他举起酒碗:“这第一碗酒,敬诸位!敬你们的胆识,敬你们的抉择,敬你们把身家性命,押在东北这片看起来朝不保夕的土地上!我章凉,替东北三千万父老,谢了!”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但心里滚烫。 “少帅言重了!”坐在左首第一个的陈仲谋站起身。这位从江西吉安乡村走来的教育家,穿著半旧的灰布长衫,脸颊被东北的风雪吹得皸裂,但眼睛很亮,“我们来,不是图谢,是图个心安。在关內,看著日本人横行,看著官府腐败,看著百姓受苦,心里憋得慌!来东北,看见少帅真在做事,真在分地,真在练兵,真在准备打鬼子——这心里,就踏实了!这碗酒,”他也端起碗,“敬少帅,给咱们这些心里有火、手里没刀的人,一个抡刀的地方!” 眾人纷纷起身,举碗相和。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 张瑾之放下碗,开始一个一个问。 “仲谋先生,民眾教育委员会,搞得怎么样?” 陈仲谋擦了擦嘴角,眼中放光:“好!太好了!少帅,您不知道,那些农民,分了地,夜里点著油灯,一家老小挤在炕头上识字,那劲头……我编的《农民识字课本》已经发下去五千册,不够,远远不够!各村的夜校都开起来了,不光教识字,还教算术,教农技,教卫生常识。有些村子,老太太都抱著孙子来听课!他们说,『少帅让咱有地,还让咱有文化,这恩情,下辈子也还不完!』” “课本要加印。钱从特別经费出。”张瑾之记下,看向下一个,“振川兄,重工业筹备处,进展如何?” 刘振川推了推金丝眼镜。这位从德国留学回来的机械专家,脸上还带著江南人特有的白皙,但手指上已有了机油和铁锈的痕跡:“少帅,选址定了,在鞍山和本溪之间,背靠矿山,前临太子河,交通便利。美国那边的设备清单已经到了,第一批车床、铣床、炼钢炉,开春就能运到。最难的是人——合格的工程师、技师,太缺了。我从关內招了十七个,从奉天工专挖了九个,还不够。我建议,立即在奉天工专增设机械、冶金、化工专班,学制缩短,实战为主,边学边干。” “可以。你擬个章程,我批。”张瑾之点头,目光转向叶沧澜,“沧澜兄,奉天市长,不好当吧?” 叶沧澜苦笑。这位前天津保安顾问,如今是奉天市长,才上任两个月,鬢角已有了白髮:“何止不好当,是坐在火山口上。市政百废待兴,电力不足,供水不畅,道路破烂,垃圾成山。官员一半是前清遗老,一半是军阀旧部,推諉扯皮,阳奉阴违。我撤了三个局长,抓了七个科长,才勉强把架子搭起来。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有了光彩,“也有成绩。全城主要街道的积雪,每天清两遍,没冻死一个人。城西贫民窟的棚户,拆了三百多间,正在盖砖瓦房,开春能让第一批住户搬进去。警察整顿了,不敢再敲诈勒索。老百姓说,『这市长,像个干事的』。” “像干事就行。”张瑾之拍拍他的肩,“放手干,我撑你。” 接著是林伯韜。这位黄埔出身、在中央军受过排挤的战术教官,现在是讲武堂战术教研室主任,脸晒黑了,腰杆更直了:“新操典已全面推行。各部队从牴触到接受,现在开始尝到甜头。特別是步炮协同,虽然还粗糙,但比之前强了十倍。我编的《连排战术手册》已经下发到班。不过,”他皱眉,“高级军官的战术思维转变,还是慢。有些人总觉得新打法『不够堂堂正正』,是『歪门邪道』。” “那就用战绩说话。”张瑾之淡淡道,“下次演习,让那些老顽固带队,用新操典的部队打他们。打服了,就改了。” 一圈问下来,最后,张瑾之的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贺云亭。这位从湘鄂西带著三百乡亲北上的前红军指挥员,现在是吉林新垦区主任。他比半年前更瘦了,但眼神像淬过火的刀子,又亮又硬。 “云亭兄,”张瑾之看著他,“你那三百乡亲,在吉林,过得惯吗?” 贺云亭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少帅,过得惯。东北是冷,但人心热。您给划的那片荒地,在松花江边,虽然冻著,但开春化冻就是好地。乡亲们这冬天没閒著,伐木,盖房,挖窖,备耕。房子是地窨子,半在地下,暖和。粮食够吃,棉衣够穿。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没人追剿,没人通缉,能堂堂正正做人,能靠自己的力气,给自己挣一份家业。不少乡亲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脚踩的地是实的,头顶的天是亮的。” “有困难吗?” “有。”贺云亭很实在,“主要是缺农具,缺牲口。三百人,只有二十几把像样的镐头,犁杖更少。马只有五匹,还是老马。开春要抢农时,怕来不及。” “从军马场调三十匹马,从奉天农机厂调一百套农具,送去。”张瑾之当场拍板,“另外,告诉乡亲们,地开出来,头三年免租。打下的粮食,除了必要的公粮,全是自己的。我张瑾之说话算话。” 贺云亭眼圈红了,重重点头。 另一个是彭坤山。这位湘赣边区的绿林豪杰,带著两百多號弟兄,千里跋涉来到东北,现在是新编独立游击第四支队支队长。他脸上有道新疤,是路上跟拦路的民团衝突留下的。 “彭当家的,”张瑾之换了称呼,“你的弟兄,安置得怎么样?” 彭坤山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草莽的豪气,也有找到归宿的踏实:“少帅,弟兄们好!以前在山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现在,有营地,有热炕,一天三顿饱饭,枪是新的,子弹管够!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狠色,“咱们现在打的是日本人!是正经报仇!不是祸害老百姓!这兵当得,痛快!” “训练呢?” “按新操典练!特別是山地穿插、夜战近战。少帅,不是我吹,在这长白山,给我两百人,我能把鬼子一个大队绕晕了!”彭坤山拍著胸脯,“就是……就是有些弟兄,想家。这不过年了么……” 张瑾之沉默了。是啊,过年了。这些从南方来的汉子,第一次在零下三十度的东北过年,第一次离开故土,离开亲人。 “谭海。”他转头。 “在。” “以我的名义,给彭支队长部下所有弟兄,每人发十块大洋的安家费。另外,从帅府拨一笔特別款,买酒,买肉,买麵粉,送到各部队,特別是这些南方弟兄集中的地方。这个年,要让他们吃上饺子,喝上热酒,觉著……这儿也是家。” “是!” 彭坤山猛地站起,抱拳,眼圈通红:“少帅!我彭坤山,替我这两百多弟兄,谢了!从今往后,东北就是我们的家!鬼子敢来,我们拿命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烈。这些天南地北的汉子,说著各自的家乡年俗,比较著东北的酸菜和湖南的腊肉哪个更下酒,爭论著四川的辣椒和江西的米粉哪个更带劲。乡音混杂,笑声不断。 但在这团圆的暖意之下,张瑾之心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他看了看怀表,晚上八点。对谭海使了个眼色。 谭海会意,起身走到厅外。片刻后回来,低声稟报:“少帅,荣参谋长到了,在书房等您。” 张瑾之起身,对眾人抱拳:“诸位,尽兴。我有些军务,失陪片刻。” 眾人纷纷起身相送。张瑾之走出花厅,寒风扑面,让他精神一振。他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里,荣臻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看见张瑾之进来,立刻转身:“少帅,刚收到夜梟和三支游击支队的急报。” “说。” “秦真次郎的特务机关,最近活动异常频繁。奉天、长春、哈尔滨的日侨聚居区,都在暗中发放武器,组织『自卫队』。南满铁路沿线各站,日军守备队突然增加夜间巡逻频次。关东军司令部,从旅顺、大连,向奉天周边秘密调运了至少一个联队的弹药和物资。” 荣臻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更可疑的是,腊月二十五以来,日军各部队突然开始『节前战备检查』,所有休假取消,弹药下发到单兵。这不像正常过节,像……像战前准备。” 张瑾之走到地图前,目光冷峻。日本人,果然不想让他们过个安稳年。 “咱们的部队呢?” “按您之前的命令,全军从腊月二十六起,已进入二级战备。但……”荣臻迟疑了一下,“但毕竟要过年,士兵们领了餉,买了年货,心思难免有些散。各部队主官也反映,官兵私下议论,觉得日本人也要过年,不至於这时候动手。” “愚蠢!”张瑾之厉声道,“日本人就是看准了咱们觉得他们要过年,才会动手!九年前的中东路事件,俄国人就是在春节动手,打咱们个措手不及!歷史教训,血还没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传我命令:第一,全军立即进入一级战备!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官兵归营!弹药下发,枪械检查,阵地加固!第二,各部队主官,立刻回驻地,亲自坐镇!谁那里出了紕漏,军法从事!第三,通知各地方政府,组织民兵,加强城乡巡逻,特別是铁路、公路、桥樑、仓库等重点目標,严防破坏。第四,秘密通知在奉天的各国领事和记者,就说我军近日將进行『冬季防务演习』,如有枪炮声,请勿惊慌。” “是!”荣臻肃然,“少帅,那过年……” “年照过!”张瑾之斩钉截铁,“但要在战备状態下过!阵地上的饺子,一样是饺子!枪膛里的子弹,就是最好的年货!告诉弟兄们,这个年,咱们握著枪过!等打退了鬼子,咱们补过一个痛快年!” “明白!” 荣臻匆匆离去。张瑾之独自站在地图前,望著那片被红蓝箭头標记得密密麻麻的东北大地。窗外,奉天城里隱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的笑闹声,还有不知谁家燉肉的香气,飘进书房。 万家灯火,岁月静好。 但这静好之下,是刺刀的寒光,是炮口的阴冷,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带著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来吧。 这个年,咱们一起过。 用枪炮声当年夜饭,用鬼子的血,祭奠祖宗,迎接新春。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八个月零二十天。 但真正的战斗,或许,就在今夜。 午夜,奉天城防司令部 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在城墙和旷野间来回扫视。哨兵裹著厚厚的皮袄,抱著枪,在垛口后来回走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城內,街道空旷,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沉重。 但在一些军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北大营,第七旅驻地。食堂里灯火通明,大锅里的饺子上下翻滚,香气四溢。士兵们以班为单位,围坐在桌前,虽然穿著整齐的军装,枪就在手边,但脸上带著笑,手里端著碗,等著饺子出锅。 “来来来,猪肉白菜馅的,管够!” “哎,给我多舀点醋!” “听说少帅下令,今晚所有哨位,饺子直接送到哨位上,热乎的!” “少帅仁义!” 南大营,新编合成团。团长周卫国亲自给士兵盛饺子,一边盛一边说:“弟兄们,吃饱,吃好!但耳朵竖起来,眼睛瞪起来!鬼子可不过年,咱们握著枪吃饺子,才是真过年!” 更远的二道沟,老北风的游击支队驻地。篝火旁,士兵和村民混坐在一起。村民们端来自家的粘豆包、血肠、冻梨,士兵们拿出军用的罐头、压缩饼乾。老北风举著酒碗,对村民们说:“老少爷们!今年这年,咱们一起过!有咱们在,鬼子就別想过这道沟!” 长白山深处,盖中华的营地。肉在锅里咕嘟,酒在碗里晃荡。盖中华咬了口滚烫的肉,对身边的士兵说:“记著,咱们现在吃的每一口肉,都是老百姓省下来给咱们的。咱们守在这山里,不是为了吃肉,是为了让山外的老百姓,年年有肉吃!” 松花江边,贺云亭的三百乡亲驻地。地窨子里暖烘烘,乡亲们围坐炕上,包著饺子。一个老汉抹了把眼泪:“半年前,还在山里被追得东躲西藏。现在,在东北,有了地,有了房,还能安安生生过年……这恩情,拿命还都值!” 奉天城里,叶沧澜带著市政人员,给街头露宿的流浪者发棉衣、发吃食。陈仲谋在民眾教育委员会的夜校里,和那些刚识字的百姓一起守岁。刘振川在重工业筹备处的工棚里,对著图纸,计算著开春后的工期。 而帅府书房,灯火通明。 张瑾之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刚刚收到的最后一份战备报告。全军已进入临战状態,边防哨所增加双岗,炮兵阵地弹药就位,侦察部队全部前出。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前。 子时了。远处,奉天城里,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新的一年,在风雪和硝烟味中,悄然到来。 他举起手,对著漆黑的夜空,虚敬了一杯。 敬这片土地。 敬这些人。 敬这个艰难、危险、但还有希望的——新时代。 然后,他转身,对谭海说:“走,去城墙。我要亲自守这个年。” 风雪夜,奉天城头。 一个穿著將官大衣的身影,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东南方向——那里,是旅顺,是关东军司令部,是即將到来的风暴。 但他站得很直。 像这城墙一样直。 像这土地一样稳。 因为在他身后,是千万盏灯火,是千万颗齐心。 这个年,或许不太平。 但这个民族,这个国家,这群人—— 註定,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