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大顺不转进》 第1章 写在前面的话 大家好,我是新人作者一枚的墨舞青峰,也是知乎的小答主墨舞,写这篇小说的初衷在於—— 其一,虽然明末已经有了《晚明》《铁血残明》《顽贼》这种优秀的小说,但从1644年开始还能写的好的,那个真正意义上描绘山河破碎时代的小说比较出色的並不多,自己终归还是想要试一试,也確实有很多人和事我想写一写; 其二正如书名所言,1644年既是大顺实业的高潮,也是明末大起义实质上失败的一年,对此有两种观点我认为都是不正確的,一种是认为明末大起义毫无进步性可言,是老鼠上桌的劳保言论,对此不值一驳,应该说,晚明从万历开始的皇帝到底下诸公对最终神州山河沉沦的结局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明末大起义是北方一连串从民政到军政制度败坏的必然结局,因此永昌天子的事业毫无疑问是顺应时代的正义之举。 但是,我要说但是,另一种观点则为明末大起义以永昌天子为首的眾人彻底度镀上一层神圣化的外衣,他们的所有举措都是不容置疑,正確无比的,然而这种观点毫无疑问是违背了一个客观事实——那即是明末大起义在中国古代的起义规模和烈度都堪称前列的同时,却对后世的歷史影响无比之小。建州人还是入关了,曾经打倒的前明的贪官污吏、土豪军头和建州人勾连在一起彻底抹消了起义的几乎所有正面成果。这个结局难道就没有领导层自己的责任吗?换而言之,倘若大顺在1644年的所有举措如果都是正確的,那最终的结局只能说明一个逻辑,而这个逻辑至少我是不认可的。 因此不妨藉由本书主人公李来亨的视角回到关键的1644年,也即永昌元年,我相信即使是这个节点,满清已经高度完备化的战爭机器也不是不可战胜的,但是要在充分发扬、爭取、动员北方的民心和物力前提下,大顺政权的胜利才有希望,而这正是本书想讲的故事。 其三嘛,之前宇文那本《明末不求生》现在来看还是有不少问题,我也算是站在他的肩膀上了。 最后,感谢我的三位好友当代张敬轩、海梨、古来三五个屑人(希望康胡儿的故事在今年能够结束,吗?),三位在本书前期为我提供了很多宝贵的建议。 ps:爭取不做太监。 第1章 多年以后的事 1 西元1682年,大顺景兴元年,60岁的大顺太宗皇帝李来亨正式下詔禪让给皇太子,要退居西京当太上皇,此事在五年前就有徵兆,但消息一出依然举朝譁然。虽然李来亨是大顺的第三代皇帝,但在不少人,尤其是很多明遗民的心里,大顺的高祖皇帝李自成依然是贼,到李来亨这里大顺才算是正经开国,这种威望无可比擬的君主按惯例都是不到咽气不会放权的,因此他主动退位还是引起了坊间不少无端的野史传言。 了解內情的內阁、勛贵重臣们对此倒並不吃惊,作为马上天子,李来亨年轻时和另外一个李姓皇朝的开国太宗一样以亲临战阵、不避弓矢而著称,但早年高强度的战斗多少也影响了他的身体健康。 虽然国势蒸蒸日上,坊间文人们都自夸本朝远迈汉唐,但自五年之前开始,李来亨对除了征討西域吐蕃,亲自將越王实封到安南建立海外封国制等寥寥数件大事外,对其他庶务基本都提不起兴趣,悉数交给了太子处理。而在和许多大臣交流的时候,他也多次提到萧衍、李隆基等人晚年的昏政,表示自己绝不会像这些人一样前明而后昏。 更核心一圈的亲信近臣们则大概能把握住李来亨的思路在哪里,有些思维比较活跃的小辈自五年前开始就在劝说家中长辈早做准备了。果然,李来亨宣布退位后不数日,自甲申年起陆续追隨他的,到此时还活著的不少亲信贵旧们纷纷上表请辞,包括李定国、陈国虎、郭升、贺珍、郭君镇、赵礪守、刘文秀、刘体纯、冯双礼、王世威等一干高品级的郡王、国公、侯爵都纷纷表態要跟著太上皇去西京颐养天年。 待到三个月后朝廷收到镇守安南的越王的劝阻,以及被打发到海外的孙可望、郑成功两位国公的辞表后,为太子平稳登基扫去了最后一道障碍的李来亨,在退回孙可望、郑成功二人的辞表后,这才正式推行了禪位仪式。至于越王那边,李来亨只是在禪位仪式后简单写了一句“汝兄为天子,汝为安南国王,汝当遣使贺。”两个月后,越王便以安南国王的身份亲自入朝朝见了新天子,但李来亨对此已经並不关心了。 只说禪位仪式两日后,李来亨便带著一干已经退休的老兄弟们尽数搬到了大顺的西京长安,诸位勛贵的吃穿用度以及每日宴饮活动也早被安排妥当,眾人皆是日夜宴饮作乐,好不快活。不少人也暗暗鬆了口气,和前明太祖晚年大开杀戒相比,这简直是梦幻般的君臣结局。 惯常的宴会之外,则是变著样的各种表演,除了传统的各种杂剧外,还包括大顺开国历程上几次重要战事的戏剧化重现,还有各种番邦剧团献上的各类演出。今日便是北虏被俘虏的几个王族金玄燁、金常寧等人上演的阿其那大战塞斯黑杂剧,引得一干人笑声不断。 那金玄燁也不怯场,转著圈地求著打赏“各位爷,要是觉得奴才等人演得好,还劳烦各位多给点赏银,奴才再演个新的辽东小剧,叫七大根,表演我家祖爷当初是怎么当孌童勾引前明李成梁总兵,靠卖沟子攒齐十三副鎧甲的”说罢,便前后摆动身体故作被驱策的丑態。 一时间整个剧场更是鬨笑不断,“你这韃子,怎得这么不要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德行,你那祖爷就是想卖沟子,那也得有人买啊” 但渐渐的,似乎被勾起了某种奇妙的回忆情绪,在阵阵鬨笑中有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却已是泪光闪烁;有人下意识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著腰间那柄早已不再锋利的佩刀,仿佛在追忆著什么;也有人的情绪,从感伤转向了愤怒,那些早已年迈、甚至有些颤抖的手,再度握紧了身侧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毕露。 <div> 那些在酒酣耳热之际被暂时遗忘的、沉重如山的回忆,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回了这些开国元勛的心头。在座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哪一个没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哪一个没有几个永远回不来的兄弟? 隨著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一贯严肃的榆林郡王李定国却是开了口:“你如何这么不知轻重,能留你一条性命已是圣上宽仁,你们胡虏倡乱东北为祸天下数十年之事表现起来岂能如此轻佻!”那金玄燁嚇得只是不断地磕头求饶。 “鸿远说得是,万历四十六年以来的事不该是这么轻佻的东西。”说话者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勛贵,不顾身体年迈,纷纷起身向他行礼。李来亨此时已是鬚髮皆白,语气平静,也没有表演多少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质,但毫无疑问,他才是整个大顺眾星环绕的太阳。 气氛就在这片刻之间,由喧囂转为肃穆。李来亨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缓缓抬起手,示意嚇得魂飞魄散的金玄燁等人退下。待殿內只剩下他们这些君臣故旧,他才从御座上缓缓走下,来到眾人中间。 “诸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响“朕拉著眾位来西京,除了让大家安享晚年外,其实……正是有一件干係到万历四十六年以来的事,想请诸位帮忙。”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李来亨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熟悉而又苍老的面庞,沉声道:“朕想请大伙帮忙修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修史?”眾人更是疑惑。修史乃是国史馆和翰林院那些文臣的事,与他们这些武夫何干? “不错,是修史。”李来亨点了点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自我大顺平定天下,至今已二十余载,国势蒸蒸日上,四海昇平。这是好事。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这市井之间,到处都在流传著咱们当年开国的传奇故事。只是这些故事,早已变了味道。”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前些日子,有人给我呈上了江南地区一些文人笔记,有的写当年在潼关,我一炮便从八百里外,轰死了建州的九王多尔袞;有的写当年在四川,老虎被我的天威震慑,主动从山上下来“嗷”地一声哈气后死在路边;还有的写,当年平定江南,我曾在江上召唤出一条黑龙,大破了郑家小子的水师…… 种种荒诞不经的野史,多如牛毛,到那些说书人和戏文先生的嘴里那就更是夸张离奇了,市井中的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却不知,我等当年是何等的九死一生。” 这番话,让在座的老將们都感同身受,纷纷点头。李来亨看著眾人,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和坚定:“诸位,笑话听多了,便会有人信以为真。百年之后,等我们这些亲身经歷过那段岁月的人都化为一抔黄土之后,我等的子孙后代,又该如何知晓,我大顺的江山,究竟是如何打下来的? 他们会不会真的以为,他们的祖辈,是靠著天命垂青,才得了这天下?他们又是否还能记得我辈当初又是因为什么初心,才下定决心共同终结万历末年以来的大乱,开创了现在的太平盛世。”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荡:“所以,朕决定,必须要在我们这一代人凋零故去之前,由各位亲口,留下相对真实的记录!就讲我大顺开基立业时期的歷史,但要把那段歷史讲清楚,就不能只讲前明崇禎、天启年的事情. 要从万历四十六年辽事起,讲这天下是怎么一步步被朱家君臣败坏到天下大乱、民人相食的,讲我太祖皇帝是如何在这大势下崛起草莽血战建国的,讲父皇与我等是又如何在北虏入关,前明的叛將劣绅竞相与他们相互勾结狼狈为奸的绝境下,是如何一步步最终击败韃虏、平定天下的!” <div> 他环视著眾人,目光中充满了恳切和期许:“此事,单靠国史馆现在的那些文臣,是不成的。他们没有挨过饿,不知易子而食之惨状;他们没有亲歷过沙场,不知战阵之凶险;他们没见过如今小丑一般的金玄燁的父祖辈,当年是如何狡诈而凶残;我们,唯有在座的诸位,才是那段歷史真正的见证者!” “因此,朕今日在此恳请诸位,在此颐养天年之余,不吝心力,积极配合国史馆的史官,將你们亲身经歷过的每一场重大战役,每一个关键的决策,都原原本本地回忆、讲述清楚。为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一份真正信得过的史料。” 说罢,他对著在座的所有老臣,郑重地做了一揖。 大殿之內,一片肃然。李定国、陈国虎、郭君镇……所有这些曾经叱吒风云、杀人如麻的开国元勛,此刻都缓缓地站起身,对著他们的君主,也是他们一生的战友,还了更为庄重地一礼。 当日晚间,西京长安的行宫之內,褪去了白日宴饮的热闹,显得格外幽深和寧静。 李来亨没有再召见任何人。他独自一人,在寢殿內宽大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他並没有真的睡著,只是觉得有些疲惫。今日在殿上与那些老兄弟们的一番言语,勾起了太多尘封已久的往事,那些金戈铁马、血雨腥风的岁月,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让他这具早已年迈的身体,感到了一丝倦意,岁月不饶人啊。 殿內只点著几盏宫灯,光线柔和而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气息,混杂著从窗外飘入的、夏夜草木的清香。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仿佛三十余年的刀光剑影,都已沉淀在这份安寧的暮色之中。 就在他似睡非睡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一名负责值夜的小內侍,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旁,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恭敬地稟报导:“太上皇,內阁大学士、国史馆总裁方学士,已自南京赶到西京,正在殿外求见。” “哦?他来了。”李来亨缓缓地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坐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常服,声音平淡地说道:“宣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同样已是年过甲、鬚髮皆白的方助仁,身著一品大学士的緋色官袍,头戴乌纱,迈著沉稳而又不失恭谨的步子,缓缓走入殿中。他的身后,跟著四名同样身著官服的年轻文吏,两人一组,吃力地抬著两口巨大的樟木箱子,箱子显然极重,压得他们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助仁走到殿中,先是示意文吏们將箱子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让他们將箱子最上层的几册书取了出来,隨即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御座之上的李来亨,深鞠了一躬,声音沉稳而恭敬:“臣,內阁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国史馆总裁方助仁,叩见太上皇,陛下万岁。” 李来亨看著眼前这个与自己相识於微末、如今已是实际上帝国文臣之首的故人,看著那两口装满了歷史分量的沉重书箱,脸上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温和笑容。“不必多礼,几年不见,咱们君臣二人这么生分了。” “谢陛下。”方助仁直起身,依旧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不敢有丝毫逾矩。 李来亨绕著那两口大箱子走了一圈,笑著问道:“这么快就送来了?看来,五年前你自请离开中枢,只留了几个虚衔,去南京掛国史馆总裁的职,这几年过得倒也不算清閒。” “为陛下修史,为我大顺立传,乃是臣之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方助仁恭声答道,实际上这件事是五年前李来亨最终下决心要在60岁禪位给太子的前置举措的一部分,为了让太子在接班前能全面掌控行政系统,文臣之首的方助仁对新帝已是种阻碍,新帝也用不好他,这种情况下还不如索性以修史为名逐步淡出政坛,这样对大家都体面。 方助仁自己也清楚进退之道,他家在大顺的文臣中已是恩宠之极,自己还有个儿子也是太子的伴读侍臣,没必要这个时候贪恋一时的权柄。 李来亨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一旁的软榻边坐下,隨意地指了指对面的一个锦墩,用一种截然不同的、仿佛老友閒聊般的亲昵语气说道:“方秀才,別继续站著了,坐吧,你从南京过来一趟也不容易,咱们君臣好好聊聊。” “方秀才”这三个字一出口,方助仁那一直紧绷著的、符合大学士身份的严肃面孔,瞬间放鬆了下来。他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眼前这位还不是大顺的至尊,只是一个前途未卜的年轻都尉,而自己,也还只是一个心怀去意的落魄书生。 一股暖流,在他心中缓缓淌过。但他依旧恪守著不可逾越的君臣之礼,小心翼翼地坐在锦墩边上,声音中带著一丝诚挚的暖意,答道:“臣谢过陛下。这五年来臣修史稍有所成,故而星夜兼程,特携《大顺创业录》初稿前来,请陛下御览。臣到西京后听闻陛下白日与眾位勛贵议论国史大事,可见陛下对此事之重视,望陛下不吝赐教。” 第2章 多年以后的事 2 “好了,都退下吧。”李来亨对著殿內的內侍和文吏们,轻轻地挥了挥手,“没有我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殿半步。” “遵旨。” 隨著一阵轻微的衣袂声,所有人都躬身退下,厚重的殿门被缓缓地合上,隔绝了內外的一切。 大殿之內,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那两口装满了歷史尘埃的沉重书箱。 李来亨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书稿,而是走到方助仁面前,亲自为他斟上了一杯热茶,隨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语气也变得更加隨意和关切:“崇实(方助仁字),你叔父……方至道老先生,近来身子骨可还康健?” 方助仁赶紧起身接过李来亨端过来的茶水,听到“方至道”这个名字,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知道,这看似寻常的问候,才是今日这场密谈真正的开端。 方至道,他那位名义上只是“山中高士”,没有担任过任何官职,却被封为“文成伯”的叔父,是这个帝国中,极少数知道陛下诸多隱秘的人,有些事情甚至是他都不知道也不敢问的,就比如说在陛下受封太子的前夜,西京长安那几天的诸多隱秘,以及现在在大顺几乎被完全抹除了存在痕跡的高祖李自成亲弟李自敬的...... 方助仁不敢再多想,立刻就明白了李来亨这句问候背后的深层含义——这是在確认,那些关於“过去”的秘密,是否还安全。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戚,躬身道:“回陛下……家叔他……年近八旬,已是油尽灯枯,臥病在床。前些时日,臣离京前来时,他已是……已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了。”他的回答,既是陈述事实,也是在向李来亨做出一个郑重的保证——那些秘密,將隨著一位老人的逝去,而永远地被埋葬。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那一直紧绷的、搭在膝上的手指,在听到“已是油尽灯枯”时,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下来。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神色,上前扶住方助仁,温言慰问道:“老先生为国操劳一生,虽未出仕,然其功至伟。你且放心,稍后我便下旨,派宫中最好的太医,带上最名贵的药材,前去为老先生会诊。无论如何,也要让老先生安度晚年。” “臣……叩谢陛下天恩!”方助仁感激涕零,再次叩首。“只是家叔的病非医药可解,最后的日子只想安静地修养。” “也罢,那我就不安排人打扰了,他要是还有其他的请求,报到宫里或者我这边吧。” “私事”谈毕,方助仁知道,接下来,该谈“公事”了。他直起身,重新恢復了国史馆总裁的专业与从容,指著那两口大箱子,切入正题:“陛下,这五年间,臣奉旨,组织弘文院、国子监之编修、学政,遍览前明档案、我朝塘报与档案,乃至相关人士的私修笔记,已將《大顺创业录》之初稿,基本编纂完成。”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只是目前的內容只是有其形而无其神……其中有许多涉及重大史实之真偽、人物功过之评判、以及我大顺立国之根本立场等关键问题,臣等学识浅薄,不敢擅自做主。还需……请陛下亲自示下,为我等修史之人下一阶段的工作,定下章法。” 李来亨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半开玩笑的笑容:“方秀才,你这是在给朕出难题啊。自古便有『君主不看国史』之说,怕的就是君王以好恶干预史笔,致使信史不存。当初唐太宗翻看自己的起居注,结果被后世史官们阴阳到今日,你倒好,非要拉著朕也来背这个骂名。” <div> 方助仁正色道:“陛下,《大顺创业录》非为陛下之起居注,乃是为我大顺开国之基业立传,为万世子孙明示我朝得国之正统。陛下既是这段歷史最重要的开创者,亦是亲歷者,由您来为这段歷史定调,非为干预,实乃正本清源也。” “好一个正本清源。”李来亨笑著点了点头,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书稿前,隨意地拿起一卷,缓缓展开。他一边翻看著那些用宋体字写就的文字,一边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內,显得掷地有声:“也罢。既然如此,朕今日便破例一回。关於这部《创业录》,朕儘量不谈具体某一件事,只与你定下三个原则。” “其一,”他放下书卷,目光变得异常严肃,“去神异,存人道。” “我大顺之兴,乃是民意与天心之合,民意更在天心前。无论是我,还是世祖义皇帝,抑或是太祖高皇帝,皆为凡人。我们出生时,没有红光满室,没有金龙绕母;我们征战时,也没有神风相助,神人託梦。我们之所以能得天下,是因为前明腐朽,自取灭亡;是因为韃虏诈而无道,天下厌弃;是因为顺百姓之所愿,因而人心归附,將士同心! 创业录里可以写我们的坚韧,可以写我们的智慧,甚至可以写我们的幸运,但绝不能写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朕要让后世子孙知道,开创一个盛世,靠的不是虚无縹緲的『天命气运』,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心向背和流血牺牲!” 方助仁听得心神震动,他从未听过任何一位帝王,会如此坚决地否定自身的“神性”。他连忙躬身应道:“臣……谨遵圣諭。” “其二,”李来亨继续道,“秉笔直书,存疑备考。” “朕把这么多老弟兄都叫来西京,不是让他们纯粹来享福的,就是要趁著他们还活著,脑子还清楚,把当年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都给掰扯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人心自有偏私,一件事,在不同人的口中,或许会有不同的样貌。对於这些与主流观点不符的说法,你们也不要轻易刪去。可以作为附录,或是在正文之下加以註疏,『某某云』、『某某曰』,將不同的说法都记下来。让后人自己去思考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其三,”李来亨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明立场,辨是非。” “在求真存实的基础之上,我们这部史书,必须要有我大顺自己的立场。”他开始为这部史书,定下贯穿始终的基调:“永昌元年以前,主要是我大顺与明廷之爭。要写清楚前明君臣之昏聵、官吏之贪腐、百姓之苦难,要讲明白我义军起事,乃是官逼民反,是『伐无道,兴义师』,此乃我朝得国之正当性所在!当然,也不必讳言我义军早年的一些过激行为,是什么样,便写成什么样。” “但事涉关外战事,对於那些为国殉节的前明將官,如在辽东殉城的巡按张銓、巨鹿血战的卢象升,要不吝笔墨,予以褒扬!他们守的是华夏的土,当为我辈后人敬仰。对有爭议的如袁崇焕、毛文龙之流,做好史料辨析,但如何褒贬,我们大顺不替前明做结论。而对於洪承畴、吴三桂、祖大寿之流,降清之后,又倒行逆施,屠戮同胞者,则要將其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使其遗臭万年!” “永昌元年以后,则以抗击建虏、光復河山为主线。要突出我大顺军在其中流砥柱的领导地位,以北方的诸多战事为主线,但对於其他各地的抗清义举,如江阴百姓的守城死战,福建郑氏的海外坚持,也要予以肯定和表彰!至於史可法、何腾蛟之辈,虽然所行无助大局,只要真心抗虏,哪怕与我大顺为敌,嘉其精神,责其作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抗虏倒也非我大顺一家独吞之功,乃是全天下共同的事业!” <div> “至於我大顺自身在永昌年的一些问题”他最后说道,“虽然事涉太祖高皇帝,如直取京师之轻率,弃西安、襄阳等要地之不智,亦不必讳言。英雄亦有失误之时嘛,承认失误,方能让后人引以为戒。”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方助仁的心中炸响。他看著眼前这位鬚髮皆白的太上皇,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那种超越了歷史宿怨之爭的宏大格局和胸怀,是从未在刘邦外任何一位帝王身上见到过的。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五体投地般的敬服。“陛下圣明远见,实非臣等所能及。有此三条原则为圭臬,臣以为,修史之中,大部分的疑难窒碍之处,皆可迎刃而解了。” 他顿了顿,神色却又变得有些犹豫和为难,仿佛有什么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来亨看出了他的迟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平淡地说道:“但说无妨。今日你我君臣,便將这史书的骨架,一次性搭个结实。” 得了这句话,方助仁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躬身道:“陛下,虽有总纲,然仍有两桩牵涉太祖高皇帝之旧事,其性尤为敏感,臣……实难把握下笔之分寸,还请陛下示下。” “讲。” 方助仁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其一,乃是关於太祖早年之战事。臣等遍览前明塘报、邸报,以及我朝老营宿將之口述,发现自崇禎元年起事,至崇禎十二年转战商洛之前,太祖与安塞郡王(註:高迎祥)所率之义军,在与前明官军主力交战时,实……实乃胜少败多,屡遭重创。若依『秉笔直书』之原则,如实记载,是否……是否有损太祖及安塞郡王之圣武形象?” 这个问题,无疑是极为尖锐的。在任何一个朝代的官修史书中,为开国君主早年的失败讳饰,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李来亨听罢,並未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见他那副模样,方助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自己触怒了龙顏,李自成不消说,安塞郡王高迎祥乃是当今皇后高启惠的叔父,这两人的事跡自然...... 然而,当李来亨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却听不出一丝不悦,反而带著一种穿透歷史的自信。“据实写。”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方助仁的耳边炸响。 “陛下……” “方秀才,”李来亨转过身“你以为,何为英雄?何为天命?” 他没有等方助仁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正因为屡战屡败,数次被官军打得只剩下残兵败將,却依然能聚拢人心,收拾残烬,於绝境之中,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最终星火燎原,席捲天下——这,才更能证明,前明朝廷已是乱自上出,民心尽失,自取灭亡!这无损於太祖和安塞郡王的形象,反而更能彰显他们那份百折不挠、坚韧不拔的英雄本色。这才是真正的人心所向,天命所归!” “臣……明白了!”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方助仁心中所有的迷雾,这种面对歷史的坦然和豁达,也是他和当今天子共事这么多年后依然敬佩不已的地方。 “嗯。”李来亨点了点头,又坐回了榻上,“其二呢?” 方助仁深吸一口气,將那个更为棘手、也更为私密的问题,低声地、艰难地说了出来:“其二乃是关於……关於太祖的一段旧事。太祖高皇帝之前妻邢氏,与那高杰私通,后携闯营资財,一同叛投前明,此事当事者甚多……”他说到此处,已是声音微弱,不敢再往下说。 <div> 这桩事,可以说是大顺朝廷最高层的一桩“家丑”,如何下笔,实在是烫手山芋。这一次,李来亨没有再像刚才那样侃侃而谈,他只是静静地坐了回去,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言不发。大殿之內,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方助仁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怦怦”的跳动声。 李来亨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件事背后的尷尬之处,从一个纯粹的、现代人的歷史观角度,这件事或许应该被记录下来,因为它真实地发生了,也深刻地影响了歷史,高元爵的身世后面还引发了一些乱子,如果不记载的话,很多事情后人看起来会觉得没头没尾。並且说到底,那是属於李自成的屈辱、愤怒与尷尬,对李来亨那部分属於穿越者“李然”的灵魂而言,这事属於看乐子不嫌事大。 但另一方面,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穿越者李然。他是李自成的“义孙”,是大顺的太宗皇帝,他还是需要维护这个王朝的体面,维护那位已故的“祖父”在这方面最后的尊严。 此外,这件事的余波其实也影响到了大顺內部的一些其他事情,包括先皇李自成与太后高桂英之间的关係,进而影响的高必正和高启惠与他的关係,以及那场闹剧般的高元爵事件本身牵扯出的大顺皇位继承上的一些纠纷,这些確实是李来亨不希望后来人深入了解的。 最终,他缓缓地放下了茶杯,脸上带著一种老者不得不面对家族辛密的疲惫。他没有再看方助仁,只是对著虚空,轻轻地摆了摆手,简单地交代了一句:“邢氏之事,无关大局。为先帝讳,相关的记载还是收缴后彻底抹除吧。” 方助仁闻言,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便是最终的裁决了。他十分知趣地,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躬身,將这个话题,连同那段不光彩的歷史,一同深深地埋入了心底。“臣遵旨,陛下圣断已下,臣也没有其他疑问了。” 最艰难、最敏感的问题都已尘埃落定,大殿之內那股紧绷的、关乎国史大义的严肃气氛,也隨之悄然消散。两人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閒聊双方都放鬆了下来。 “这一卷倒正好是永昌元年”李来亨隨手翻开其中一册,语气中充满了岁月的感慨,“从永昌元年我们君臣相识,到如今的景兴元年,一晃,竟已三十八年了,唉当初我们在战场上连续两天不睡觉都不觉得累,现在要是不喝茶聊天都得打瞌睡。” 方助仁闻言,也是不胜唏嘘。三十八年,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独当一面的壮年;也足以让他和眼前这位帝王,从风华正茂的青年,步入垂垂老矣的暮年。 “是啊,陛下。”他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三十八年前,臣还只是一个前途未卜、甚至心怀去意的落魄书生。而陛下您……” 李来亨笑了笑,眼中带著一丝怀念的促狭:“我?我那时,也不过是一个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的败军之將罢了。” 他突然来了兴致,看著方助仁,问道:“秀才,你可还记得,我们当时在京师找书的事?不知创业录里会不会写这件小事?” 方助仁听著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那段记忆,早已被他这个史官,打磨了无数遍,塑造成了“圣君降世”传说的开篇。他笑著,用带著史官职业习惯的口吻答道:“臣当然记得,创业录里也有所记敘,陛下当时虽身处败军之际,却毫无颓丧之色,於危难之中,展露不凡之姿。於万卷残书中,独取《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经世之学。臣当时便知,陛下胸怀韜略,心有丘壑,乃臥龙之才。之后您果然力挽狂澜,智挫强虏,最终光復了我汉家河山,开创这太平盛世。凡此种种,皆已印证臣当日之所见。” <div>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慷慨激昂,堪称任何一位开国君主都最爱听的“標准答案”。然而,李来亨听罢,却並未露出欣慰的神色。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出神地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静謐的宫苑。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悠远而又略带疲惫的声音,缓缓说道:“方秀才,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我李来亨这个人;或者说,在过去那些九死一生的绝境里,我……我们,没有能撑过去,这个世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让方助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从未想过,一位功业已成的帝王,会提出这样一个近乎虚无的、充满了歷史偶然性的问题。 李来亨没有回头,他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冰冷的窗欞,继续说道:“就拿找书这事来说,我还记得当初去找《纪效新书》时,也不知道后面它能有什么用,就是下意识想要在京城的最后几日里做点事情,这三十多年我干的事情也大抵如此,有些事情我做了后有用没用,我也不知道。但毕竟,侥倖也好,努力也罢,咱们终究是从永昌元年,撑到了现在,开创了如今这个局面。” 他转过身,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著《大顺创业录》的封面,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亲手抚育成人的、既骄傲又觉得尚有瑕疵的孩子。 “我就希望,”他的声音平静而通透,仿佛在对自己的一生,做著总结,“这本书记下的歷史里,韃子不是傻瓜,李定国这些人也不是天生就跟著我们走,朽明里也並非没有忠臣烈士,我们大顺也没有事事都正確,但就是这样跌跌撞撞地把很多事情做成了。” “我希望它能真实一些,客观一些,好赖给后世子孙,留一些有用的参考。那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说完这番话,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他缓缓地走到御座之上,重新坐下,將手中的书稿放在膝上,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仿佛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了。 方助仁看著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老和寧静的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他悄悄地起身,想为这位操劳了一生的君主,盖上一件薄毯,然后就准备唤来內侍告退。 就在他走到近前时,听到御座之上的李来亨,用一种含糊不清的、仿佛梦囈般的、却又年轻了许多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外面……是什么时候了?” 方助仁的脚步,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而李来亨的意识,早已穿透了三十八年的漫长时光,越过了尸山血海,越过了金戈铁马,瞬间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起点——永昌元年的那个早上。 第3章 初醒 顺永昌元年,明崇禎十七年,建州顺治元年,甲申年,山海关之战八天后,四月二十九日。 北京,紫禁城。 “外面...是什么时候了?” 李然自一片混沌中醒来,喉头乾涩,仿佛吞咽了烧尽的柴灰,隨即又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吞没。 他勉强睁开眼,入目不是寧海市办公室的冷光灯,而是斑驳的雕梁,樑上残破的彩绘龙纹在晨光中黯淡无神。窗欞半毁,寒风夹杂著木头的焦糊与肉体的腐臭钻入鼻腔,刺得他眼角发涩。 他猛地坐起,身下的木榻吱吱作响,脑中最后一个画面还是今年经发委在他手上流转的第一百一十八个项目所做的总结表格。 “少將军!你可算醒了!”一个粗哑的陕北嗓音在耳畔炸响,带著急切的关切。李然转头,看见一个带著胡茬的汉子,二十出头,身披甲,外罩一件青色的披风,腰间悬著一柄缺口的腰刀。 那汉子瞪著铜铃般的眼,焦急道:“今天早上少將军你进了禁城后突然就昏倒了,弟兄们把您抬到这偏殿,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薑汤,大伙都琢磨著接下去就要去请神婆了,还好少將军刚刚醒了。侯爷传令抓紧把大內的这几个偏殿烧了,別给清狗留下,咱们得赶在午时前...” 李然心头一震。少將军?禁城?侯爷?清狗?这都什么跟什么,自己又不管文化口,从来不批影视城的项目啊。 他匆忙低头环视自身,暗青色的布面甲下裹著一具陌生健硕的身躯,摊开双手,这手掌布满弓马磨出来得老茧,哪是他敲键盘的那双手?窗外,初夏北京的闷热感里,隱约夹杂著马蹄的闷响和不知何处来的哭號,空气里则瀰漫著木头燃烧引发的烟尘,呛得他喉咙发紧。他踉蹌起身,猛地推开残破的窗扇,眼前景象如刀劈般刻入脑海。 这確实是紫禁城,但绝非他印象里的那个人头攒动的景区,而是一个正在燃烧的炼狱。远处,烈焰吞噬著不知名宫殿的飞檐,浓烟如黑龙盘旋,遮蔽了初升的晨曦,巍峨的三大殿在浓烟中影影绰绰;宫墙下的水沟里倒毙著不知名的尸体,只露出被血污浸透的锦袍,內里包裹著一截断肢,几只肥硕的老鼠啃噬著残肉,吱吱声刺耳如针。 穿行在宫殿里的士兵们举著火把,间或还有人拖著麻袋,正抓紧最后的空当疯狂搜刮著宫殿里的器物与饰品,鎏金器皿从破洞的布袋里叮噹坠地。 火焰、浓烟、尸体的臭味共同搅得李然胃里翻涌,让他几欲作呕。“这到底是……何处?为什么到处都是火”他喃喃道。 “少將军,您到底咋了?”那汉子凑近,皱眉道,“这是紫禁城大內!咱们前几天刚从山海关退下来,万岁爷昨个补了登基大典后,就传下令来要把城里这些没用的偏殿都烧了,军中都传京城不是人待的地方,估计没几日就要撤回陕西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粗糙的手挠了挠后脑勺。 紫禁城,甲申年,山海关之战,李自成兵败,撤离北京……这些讯息就如同一个开关,李然的脑子顿时嗡然作响。 原主的各种记忆此时如雪片般涌入他的大脑,幼时在陕西饿殍遍野时爬出尸坑,被义父捡回一条性命后在起义军孩儿营里从军长大,在襄阳第一次当个小头目,在河南和明廷左良玉、孙传庭的剿匪大军先后苦战,闯王在西安称帝时他跟著义父在人群里山呼万岁,跟著永昌天子从西安一路滚雪球征战到北京,以及前几日在山海关东虏如潮水般的骑兵衝锋。 这些记忆太过於鲜活,以至於他的另一半人生,那个在安稳的时代一路做题考公直到过劳死的一生相比之下简直如湖水一般平静。 <div>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赵铁正,找到一个铜镜台,浑浊的镜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骨硬朗,目光带著与这张略显青涩的脸不相配的茫然与疑惑。他狠狠掐了把大腿,確认了这不是梦。 他必须接受一个事实,他穿越了,穿越到了甲申年的北京,这一世李然重开后成为了大顺开国侯爵亳侯李过的义子,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李来亨,然而別的侯爵之子醒来时是小桥流水的庄园,身边是香车美女,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人生。 可自己醒来时,身边是燃烧的紫禁城,跟在身旁的是几个陕西的粗豪汉子。好消息是身为亳侯之子,自己的起点就是大顺后营的都尉,是许多小兵一辈子达不到的终点;坏消息是看样子大顺可能马上就要寄了,自己的义父將度过四处奔波却又碌碌无为的后半生,而二十年后自己的原身会在茅麓山举火自焚为这个时代画上一个悲剧的结尾。 看著对著镜子突然间陷入茫然的李来亨,李来亨的亲兵哨总赵铁正见状也嚇了一逃,一只手已经悄然握上了腰刀的刀柄。“少將军,你真撞邪了吗,可还认得俺?” 李然深吸一口烟尘瀰漫的空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臟平復下来。现在不是纠结烧毁宫殿是否道德,更不是规划遥远未来的时机。眼下,若被贴身亲兵当成邪祟一刀砍了,那才真是千古奇闻。必须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他缓缓转身,迎上赵铁正审视的目光,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稳语气说道:“赵哨总,我无事。方才只是旧伤引得头疾发作,缓过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铁正按在刀柄上的手,“我们出去,让弟兄们继续动手。” 赵铁正盯著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分辨话里的真假。隨即,他脸上紧绷的线条鬆弛下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门牙的豁口:“得嘞!俺就知道少將军没事!” 他猛地转身,嗓门洪亮地朝殿外吼道:“都尉大人无恙!弟兄们,都打起精神,跟上!” 李然隨赵铁正踏出厢房,跟著这群人穿过紫禁城的断垣残壁,直到一处相对完整的宫室,这里一片凌乱,院墙里倒毙著几局还冒著热气的尸体,似乎是几个前明的太监,不过此时连外衣都被剥去很不体面的变成了几个肉团,亲兵们的嘀咕飘入耳中“娘的,估计又是中营那帮杀才,动作这么快,连太监的褻衣都扒,咱们这次来的晚了,宫里的好东西估计都没了”。 “聒噪什么!”赵铁正回头低喝一声,隨即转向李来亨,请示道:“少將军,下令吧。” 李来亨沉默地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火把。松油燃烧的“噼啪”声在耳边炸响,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看著眼前雕樑画栋的殿宇,这里曾是帝国的中心。而现在,他却將亲手点燃埋葬它的火焰。容不得丝毫犹豫,他挥臂將火把奋力掷出。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殿前的幔帐上。 “轰”的一声,火苗瞬间窜起。见状,周边的士兵们有样学样,数十支火把接二连三地飞向宫殿。星星点点的火光,迅速匯成了一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李然对著火光放空大脑,趁这个机会让自己短暂地胡思乱想了起来。李然他不是什么歷史系的高材生,他对於明末清初这段歷史的认识也仅限於读过顾诚老先生的《南明史》,除了閒暇时打发时间看的《晚明》《顽贼》《明末不求生》之类的小说,对明末歷史细节的了解大概比一般通过路人好那么一点点吧。 但这算是他的优势吗?李然,或者说李来亨,在心里苦笑。他既不是能手搓玻璃、土法炼钢的工业党,也不是对明代歷史了解到天的歷史专家。让他去改良火药、提升冶炼水平、抑或精准横跳踩钢丝,纯属天方夜谭。 <div> 或许他唯一的真正资本,就是李然那个时代赋予他的东西——一种建立在现代教育体系上的逻辑思维,一种凡事讲求因果、摒弃鬼神的唯物史观。可这点可怜的“优势”,在甲申年这个地狱开局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山海关已败,满清入关铁蹄在即,歷史的巨轮正发出隆隆的碾压之声。他清楚地记得,如果什么都不做,永昌天子李自成將在一年后被区区地主武装击毙,死得窝囊,为天下耻笑。而煊赫一时的大顺,也將彻底沦为史书上的丑角与配角,其正义性与抗爭性被后世的胜利者抹杀殆尽。 投降满清?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掐灭了。那不仅仅是一个选择,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底线。他做不到对“剃髮易服”、“投充圈地”这些刻在民族伤疤上的罪行视而不见。当屠刀挥向同胞时,他不是那种能闭上眼睛、苟且偷生的人。 所以,必须做点什么。往小了说,要儘可能保住未来可能的香车美女幸福生活;往大了说,哪怕不谈“爭霸天下”那种遥不可及的妄念,至少,要在这血与火的乱世中,尽力而为,能多救些人也是好的。 但跟著永昌天子真的有所谓前途可言吗。就拿现在的行为来说,说难听点就是一群撤退的败军之將在北京的挣扎之举罢了。好在歷史上顺军撤退时对紫禁城的破坏行动持续的並不久,永昌天子也还没疯到真的要把整个大內烧成锦绣灰的程度,噁心多尔袞的意义更多一些,破坏最厉害的还是几处偏殿,紫禁城的主体结构还是保存了下来。 但从这个角度,整个破坏行动又显得毫无意义,无非让小顺治搬到北京的行程延后了几个月罢了。 就在李然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长街尽头,马蹄声骤响,数十骑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披铁甲,右肩却缠著麻布,看到此人后所有人都不禁肃立站直,李然看清那个与永昌天子神態相似,只是略微年轻粗獷的面庞后,也是心中一跳,急忙躬身“义父,您怎么来了?” 李过並不答话,身后卫兵持矛肃立,也不发一语,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中。直到李然都有些坚持不住后,自己原身的便宜父亲才语气严厉,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李来亨,你个杀才就这么带兵的吗,后营现在就属你进度最慢!” 面对近在咫尺,威压如山的义父。李来亨不由得单膝下跪,低声道:“义父,孩儿...孩儿这就抓紧去办。”他下意识地想了个藉口“只是还有人住在宫中,孩儿疏散这些人了些时间” 李过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战事迫在眉睫,你还有余力顾其他人?李来亨,慈不掌兵!申时前一定要焚尽指定宫室,尔还有去户部押运拷掠银的任务。就算是我的义子,倘若误了事,自己去找卫兵领二十脊仗!”不待李然辩解,他一挥手,带著卫兵继续巡查,蹄声渐远,留下一地烟尘。 李然缓缓起身,耳边迴响著李过的斥责,更多的则是对自身定位的衝击,李然的名字在这个时空已经没有意义了,在外人看来他必然,也只能是李来亨。 虽然穿越后的第一个大活儿就是让万千宫室都做了土实在是有点抽象,但是李来亨既然不打算去领那二十军棍,那领导兼义父给的活儿自然也只能执行下去。他又稍微回溯了一些原主的记忆,对自己当前的境遇又有了更多一些的掌握。 李来亨现在的职务是大顺后营奇兵营都尉,如果要理解这个岗位的话,需要先简单说明下甲申年大顺的军队建制情况。后营的最高统治者自然就是他的义父毫侯李过,往下依次是左右果毅將军,左右威武將军四个副將,再往下就是各个都尉了,因此李来亨现在的职务正位於大顺军中高层武將的门槛上,以二十出头的年纪坐上这个位置,那无疑是沾了便宜老爹的光。 <div> 非但如此,都尉也是大顺能独立作战的最基层指挥官,指挥数百到上千人不等的一个营,每个都尉下面又依次设置了掌旅、部总和哨总,如果用相对更易懂的明后期营兵体系编制来类別的话,都尉-游击、掌旅-守备、部总-把总,哨总-管队,大致能这么对应。但实际上受限於实际兵力,都尉再往下各级军官的序列就不是那么规整了。 想到自己的这个营,李来亨的思绪复杂起来。他的兵力其实是不如纸面上明军后期一个標准建制营的,那足足有三千人,而他的奇兵营兵力不多,是真的不多,算上辅兵拢共才七百人,在后营里都算袖珍。 但这个营的装备和建制完备程度,却堪称奢华。他那700人里配了一支完整的骑兵哨,4支步兵哨(但实际上却是占了四个部的编制)里火器装备率也高得惊人,足足8门威远炮、12门佛朗机炮、20支鲁密銃、40多门虎蹲炮、150支鸟銃、三眼銃那就更多了。 当然有这么多火器並不代表李来亨打仗的时候可以放开手脚疯狂bomb,他一没足够的炮手,伺候火器的人越多就代表正面步兵的数量越少,火力越强战力越弱;二是这个时代的重型火器的配套炮架依然简陋,移动起来非常费劲,没有合適的战场是不太驶合野战的,三是至少一半的炮其实是备炮,是万一炸膛/被俘获时的储备,平时是不会拿出来用的。 更別提他全营90%以上的著甲率,虽然甲的种类比较混杂,从最普遍的布面甲、绵甲到少数山文甲俱有,质量也別有太多指望(多数都是从投降/战死的明军身上扒的),但好歹是真的有甲穿(其实明军和清军最精锐的营备甲率甚至能达到150%以上)。 除此之外,李过甚至专门抓了个秀才过来帮自己打理文书和后勤工作(虽然李来亨觉得那白面书生也是啥都不会)。从这个层面,义父对他那真是比亲爹还强,完全是比照自己身边亲军的標准武装了这个奇兵营,也可见他內心对李来亨的期望之高。 但兵员构成,就一言难尽了。他脑中闪过几个部下的脸,竟有一半以上是投诚的明军官兵。他这还算好的,有的营,降兵占了十之七八。这支看似强大的军队,內里早已混杂不堪,忠诚度堪忧。 这种情况下,管理起来自然也是一言难尽,自己这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在那些老兵油子眼中,恐怕只是个靠著裙带关係上位的“將二代”。若非义父派来的副手得力,这个营怕是早就人心浮动了。 原主李来亨,更像个衝锋陷阵的斗將,而非运筹帷幄的指挥官。就如此次焚城,他想的竟是自己赤膊上阵,结果昏倒之后,全营停摆。“蠢货。”李来亨在心中对自己暗骂一句。 有了现代的记忆,这活儿,绝不能再这么干了。 在决定了要做什么后,李来亨举目望日,浓烟之下,不见京师,这便是甲申年四月二十九日的早上。 第4章 第一日 既然打算从现在开始好好承担领导的职责,那自然要把任务安排清楚。李来亨一把扯过身旁的亲卫赵铁正,嗓音压得极低:“去让陈国虎带人点了左边,孙有福点了右边。你再遣个利索人去寻韩叔,传我的话:郑百川既然擢了掌旅,三大殿另一侧的屋子就得由他担著烧了。若有什么说道,一律由韩叔转我。” 话一出口,李然就发觉自己不自觉地就带上了李来亨说话的风格,这到是件好事,不用特意去適应明代的语气风格了。 分派已定,火势蔓延果然快了许多。及至正午,紫禁城数处偏殿已陷入火海,浓烟如黑幕,遮蔽了日头的炽热。无数朱漆柱樑在这烈焰中龟裂,噼啪声如丧钟一般。李来亨站在殿前,汗水混著菸灰淌下额角,喉咙被呛得隱隱刺痛。身边的五十名士兵拖著沉重的步子,將柴草拋进火堆,火星飞溅,映出他们眼底的疲惫与麻木。 “少將军,咱们这片都烧熟了!”赵铁正拿手背抹了把脸,黑灰混著汗水,反倒蹭得更。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再烧,地砖都得熔了!”他嗓门虽依旧洪亮,却掩不住底子里的疲乏,腰间长刀隨著动作轻晃。 李来亨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殿外街角。几具剥去衣袍的尸骸横陈在路边,伤口爬满苍蝇,沟渠旁则是鼠群窜动,吱吱声如锯齿磨心。他心头一紧,低声道:“赵哨总,这些尸骸无人掩埋,怕是要滋生疫病,派几个人用布帕蒙麵包手,把这些尸首顺势也烧了吧。” 赵铁正闻言,挠了挠头皮,憨厚的笑容里透出几分迷茫:“少將军,弟兄们累得贼死,哪还顾得上这些没主儿的尸首?”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门:“您前几日不还说,瘟病那是穷骨头才得的癔症?咱们跟著闯王进了京,享福了,身子骨硬朗,不怕这个! 李来亨一愣,隨即一股荒诞感涌上心头。大顺自陕西泥腿子起家,乘明末灾荒席捲中原,聚流民而起推翻腐朽的朱明王朝。入了紫禁城后,这却以为富贵在握,可以醉梦新朝,浑忘了关外建州的铁蹄。 他苦笑,低声道:“一时浑话罢了,尸首不烧,瘟病起了可真不认穷富,更何况当下京城本就疫病丛生。” 赵铁正还在咂摸话里的意思,一阵急促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將他话头打断。来者正是李来亨麾下两名部总,皆二十出头年纪。 左边那位身形精干,腰间悬著一副骑弓,步履生风,自带一股边军老卒的悍厉之气。此人名叫陈国虎,山西大同府人,原是宣府边军。据他自己说,是因长期欠餉才反的水;亦有传言,是他和弟兄们搏命斩获的韃子首级赏银被上官黑了去,爭执中结下死仇,家中还折了几个兄弟。崇禎十五年闯军围开封时,他一跺脚投了顺。因其弓马纯熟,尤其使得一手好弓,本事过硬,如今已是部总,督著李来亨麾下所有骑兵。 右边那位年纪更轻些,按刀而行,显得更为青涩。他叫孙有福,河南人。崇禎十四年闯军扫荡河南时,他半推半就入了营,先是做辅兵。只因他幼时开蒙读过书,《三字经》、《千字文》能识会写,在这支文盲遍地的队伍里堪称半个秀才,一路从河南转战至陕西,虽年纪最轻,却也挣到了部总之职,兼管著营中粮秣輜重。 “都尉。”陈国虎抱拳行礼,语气平和,內里却藏著一分傲气,“各处偏殿均已点火,接下来是否要弟兄们一鼓作气,將主殿也烧了?”孙有福隨之躬身,声音沉稳:“少將军,眼下风势不定,火头已然连片,恐难控扼。加之弟兄们奔波半日,人马俱疲……” 李来亨也打量起二人,陈国虎有著因自信而產生的桀驁,孙有福则更加低调和谨慎,发展到现在这支军队鱼龙混杂,山西边军、河南流民,旧明降將与闯营新兵,如同百川入海,都匯聚在此。 <div> 概因大顺自商洛山起兵不过数年,焉能如在东北盘踞十几年得满清那般底蕴深厚?但正因为如此,顺军倒也有著一股別样的生气。 他略一思忖,决断道:“主殿暂且不动。分派给我们的偏殿既已焚尽,郑掌旅那头想必也快了。主殿不归我等管辖,若因妄动致使火势失控,反添祸乱。你二人即刻去將余下乾粮清点分明,分发给弟兄们。饱食一顿,午后尚有调度。” 陈、孙二人得令而去,倒也没什么特別的反应,李来亨也暗鬆一口气,天可怜见,自己昨天连实习生在內统共才管3个人,现在突然就要管数百人吃喝拉撒了。正思忖间,一阵喧譁自长街尽头传来,夹杂著女子的尖叫和刀剑的碰撞。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士兵推著一辆大木车过来,车上堆叠著金银器皿,几个衣衫破碎的宫女则被他们强行往车上拖拽,数个半大的丫头正拼命哭喊挣扎。领头的士兵满脸横肉,手持长刀,狞笑道:“老子们在前线打生打死拼命,你们这些娘们儿在宫里享福,现在陪我们乐呵乐呵又怎的?” 赵铁正啐了一口:“又是中营那群杀才!少將军,这帮溃兵不归咱后营管,要不…”话未说完,李然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这怒火,既有现代灵魂对暴行的本能厌恶,也有对乱世军纪败坏的刺骨寒意,还有的则是李来亨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立威的机会。 “住手!”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喧譁。 那满脸横肉的领头士兵一愣,隨即看清来人,脸上露出混杂著轻蔑与不耐的狞笑:“哟,这不是后营的小李都尉么?怎么,想管我们中营的閒事?”他拍了拍车上的金银器皿,蛮横道:“这些玩意儿,还有这些娘们,咱弟兄们瞧上了,便是咱的,李少爷您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李来亨不怒反笑,右手“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刀锋在火光映照下,流转著森然的寒芒。 “我只问你三句话。”李来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一,报上你的名號与营头!二,车上財物,可有中营权帐的手令?三,这几个宫女,是奉了万岁爷哪道旨意,供你们『乐呵』的?” 横肉汉子被逼得喉结滚动,色厉內荏道:“弟兄们发点財搞点女人,还要什么手令?” “没有手令,就是抢掠!没有旨意,就是姦淫!”李来亨声调陡然拔高,环视四周越聚越多的士兵,朗声道:“陛下入城,军令第一条,『敢有伤人及掠人財物者,杀无赦』。尔等光天化日之下违背军法,是想造反吗?” “造反”二字一出,那横肉汉子脸色煞白,他手下的士兵也骚动起来,畏缩地看向別处。 李来亨踏前一步,刀锋一转,对著地上滚落的一锭马蹄银,手起刀落! “鐺!” 一声脆响,银锭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刀震慑住了。赵铁正反应极快,立时率亲兵抢上,刀盾並举,於李来亨身前结成阵势,煞气凛然。 那横肉汉子喉结滚动,死死盯了李来亨半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狠!”他狠狠一挥手,带著手下悻悻然散去,连车上財物乃至地上散落的值钱物件都不敢再捡。 李来亨这才转向那群惊魂未定的宫女。瞧她们模样,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恐只有十二三,个个委顿於地,想必已久未进食。他心下惻然,低声道:“都散了吧,自行出城,各寻活路。”见她们惶然无措,略一沉吟,还是让亲兵取来一小袋乾粮,递给那为首的宫女:“粮秣紧缺,只给你们半日的量。”那女子泪眼婆娑,接过粮袋,屈膝行礼:“谢將军活命之恩。” <div>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员老將领数十名营兵疾驰而至,其左脸一道箭疤在火光下扭动,倍显狰狞。他冷眼扫过那群正欲遁走的溃兵,嗤笑一声:“少將军处置得爽利!这起子孬货,留著他娘的球用?”言罢一挥手,麾下兵士如虎狼扑出,顷刻將十余人尽数摁倒在地。 一时间惨叫和咒骂声四起,“韩老贼,仗著我家总爷受伤了在这里狗仗人势”“韩老贼,等我家总爷伤好了,爷爷要把你四肢都卸了” 那老將只当不闻,一挥手,刀光闪过,十余只右手齐刷刷落地,血染石板。此时,李来亨才和那老將对上目光,此人名唤韩忠平,40岁,陕西绥德人,崇禎七年就参与了起义,一路辗转过好几个势力,有著丰富的经验,同等从军经歷的现在是大顺制將军的都有好几个。 但他之前跟著的几任老大都不太行,之前的最后一任老大叫罗汝才...因此辗转多年也只是个掌旅,不过自己的义父李过倒是很信任他,是专门派来协助自己控制军队的,因此虽然是掌旅,官阶低於李来亨的都尉,但是大事上李来亨都要跟他商量著来。 韩忠平这才冷声道:“军法如山,望尔等铭记。”隨即竟下令放人。那些溃兵侥倖得活,捂著断腕,跌跌撞撞如无头苍蝇般奔逃,鲜血淅淅沥沥滴淌一路。李来亨心下凛然。韩忠平这手恩威並施、雷厉风行,既令他敬佩,亦生出几分寒意。他自己方才其实只欲立威,並未真想见血。 韩忠平已走上前来,拍了拍他肩甲:“亨哥儿,今日这威,老叔帮你立得更扎实些。”隨后他神色一肃“说正事,那姓郑的一听要办事,又推三阻四。某只得搬出李侯爷的军令压他,亨哥儿你倒会在这躲清静。” “如此说,他还是抗命?” “那倒未曾。某態度强硬,他只得嘀嘀咕咕从了。某离开时,他那头火势已起。”韩忠平顿了顿,又道,“信使方才来报,今日无需再去户部了——无车可用。明日一早再去。” “韩叔,”李来亨沉吟片刻,开口道,“今晨见到义父,他老人家在山海关的肩伤似乎未愈。下午若无他事,我这个做儿子的,理应去探望一番。”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待我回来,今晚,我想召集营中所有部总以上的將官议一议事。” 韩忠平闻言,那只完好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审视的光。 李来亨迎著他的目光,续道:“山海关一败,意味著往后与东虏之爭,必是漫长苦战。我营如今人员驳杂,號令不畅,平日尚可勉强维繫,若临强敌,必生大患。” 他语气转为恳切,“自我接任都尉,全仗韩叔扶持。但这终非长久之计。军中有军中法度。我想,是时候將营中一应权责,明定章程,使眾人皆知所从了。” 韩忠平脸上的审视,缓缓化为了诧异,隨即又转为一种混杂著欣慰与释然的复杂神情。他盯著李来亨看了许久,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这位少將军。 “少將军……”韩忠平嘶哑地开口,隨即重重点头,“您说得对!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人心涣散,队伍便带不下去了。好!某这便去知会郑百川等人,今夜黄昏,准时集会议事!” 第5章 第一次领导班子会议 送走韩忠平,李来亨终是下令,让赵铁正带人以布蒙面,將街上尸首尽数焚化,又以“无人认领”为由,將那辆满载財货的大车一併带回驻地。 李来亨所部驻地自然不在紫禁城內,而在外城东侧靠城门的几处民居,待快到了驻地,他又转向赵铁正,安排去左近坊巷的官绅富户“买”些热食,有可能的话再去搞些车驾、骡马,这些人若是识相,便给些银钱补偿;若是不肯…那就要上夹棍了! 北京城此刻已是一片混乱,各营顺军都在为即將到来的撤离做准备,徵用民夫、搜罗物资、甚至趁乱发財的现象屡见不鲜。李来亨刚刚在宫中处置溃兵立威,又下令部下去採买和“徵用”物资,这些动作虽是为了整肃和备战,但在外人看来,与其他顺军部队的行为並无本质区別,只是显得更有章法一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铁正遣去的人陆续携粮返回。李来亨正欲吩咐分发,哨兵忽然传来急报:一队悬白旗,上书“顺民”的车马正逼近驻地,为首一员老僕,自称前明兵部尚书张縉彦府上管家,言说仰慕李都尉治军严明,特备酒肉粮秣犒军,望乞一见,商议“行个方便”。 李来亨闻报,心中便是一动。张縉彦?这个名字他李然那份记忆里大致有些印象,这个前明兵部尚书,在李自成进京后是第一批投降的高官,典型的投机分子。眼下这个节骨眼,他不老实待著,派人来主动示好,还想商议“方便”? 他让哨兵將人带到一个临时岗哨处,自己则带著赵铁正和几名亲兵走了过去,保持著警惕。远远望去,三辆马车停在街口,车上確实堆著些酒罈和粮袋,但车身蒙著厚布,看不清底下还装了什么。 那老僕鬚髮花白,佝僂著腰,见到李来亨一行人过来,立刻满脸堆笑,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可是李都尉当面?小老儿奉我家老爷张縉彦之命,特来拜见!听闻贵军正在採办粮草,我家老爷倾其所有,备了些薄酒粗粮,犒劳军爷们,聊表寸心。” 李来亨看那三辆马车,中间一辆的车辙陷得极深,显然载著重物,远非几个女眷的重量所能压成。犒劳的酒肉都在明面上,那底下藏的是什么?隨即视线又落在车辕上一个不起眼的布囊。布囊的边角,露出了一抹厚重毛毡的顏色。初夏的天气,谁会带这种东西?除非……是用来包裹那些怕磕怕碰的金贵玩意儿。 “替我谢过张尚书,他有心了。”他缓缓开口,拖长了语调,“只是,如今军情紧急,城门盘查甚严。这齣城之事嘛……” 那老僕见他犹豫,脸上焦急之色更甚,几乎是本能地朝那辆车瞥了一眼。一个眼神,稍纵即逝,却彻底暴露了他的心虚。 “看来,车里装的东西当真不少。”李来亨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已如鹰隼般锐利。“赵铁正,验车!” 老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还想强辩:“都尉!车內皆是女眷,如此行事,与强盗何异!” 李来亨懒得与他废话,下巴一扬。赵铁正已带著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他们一把扯下中间那辆车的篷布。车內景象一览无遗:数只大木箱堆叠如山,而在箱子与女眷的缝隙之间,一个身穿锦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像只受惊的鵪鶉一样,满脸惊惶地蜷缩著。 那张脸,李来亨还有印象。正是前明兵部尚书,张縉彦本人! 此人在之前大顺在京城拷掠高峰的时候曾数次求见李过不成,甚至也曾托人找过自己。再把几个木箱起开一看,满满都是易携带的古玩字画和金银细软。 张縉彦被拽出车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强撑著站稳,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李…李都尉,误会,天大的误会!老夫…老夫只是…只是想亲自来拜见都尉,城中实在太乱,才…才暂避车中……” 李来亨看著他这副狼狈模样,又看了看那几口沉重的箱子和旁边的老僕,心中冷笑。 他缓缓拔出佩刀,刀尖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指向张縉彦:“张尚书,你这『拜见』之法,当真別开生面。藏匿女眷之中,夹带重宝,仓皇欲出京师…我看,非为避祸,实是叛逃!” “与我拿下!人车一概扣下!酒肉收下,分赏弟兄们!赵铁正,將女眷妥善送回居所,勿令人说我大顺军士欺凌妇孺。” ———————— 隨后李来亨便打算去探望李过,但刚到李过所在的原明都督袁佑府邸门口,就被拦了下来,门口的卫兵告知此刻李过正在和牛金星与宋献策商议军国大事。李来亨有些无奈,也有些不甘,但深知此刻硬闯也绝无可能,只得和赵铁中先行回营了。 待黄昏时分李来亨回到营中时,韩忠平已按之前与李来亨所议,在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木桌旁,將麾下部总以上军官全数聚齐,李来亨穿越后第一次领导班子会议,正式开始。 李来亨左手边是韩忠平,这位四十岁的陕西老兵腰杆挺得笔直,左脸的箭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狰狞,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在场眾人。右手边则坐著郑百川,这位三十八岁的原明军守备,穿著一身相对簇新的甲冑,手指习惯性地摩挲著腰间佩刀的刀柄,眼神闪烁,带著几分精明和审视,嘴角似笑非笑,让人看不透心思。 这人確实也比较复杂,大顺军入陕时隨大流开城投降,他家属於通过侵吞卫所土地实现財富积聚的那类人,似乎还做一些边地走私的勾当,对大顺政权也没有什么认同感,他的部下也都是些抱团的乡党,李来亨自己的判断是全营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他。 郑百川下首还坐著一名军官,李来亨毫无印象,约莫是郑之心腹。观其神態,全然一副唯郑马首是瞻的模样,李来亨便不再留意。 再下首坐著一条三十余岁的汉子,面色黝黑,面容冷硬,身著边军棉甲,双手拄膝,沉默寡言,目光低垂,宛若磐石。此人是崔世璋,寧夏中卫军户,世代戍边。他曾是杨国柱的部將,亲身经歷过松锦那片修罗场,是满座唯一从那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何生还,他从不愿提。大顺入陕时,隨军归附,现为一部总。 末座是部总赵铁中,赵铁正之兄,年近三十,面容较其弟更显沧桑稳重,风霜刻痕深重,坐姿端正,指节粗大,一望便知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他们兄弟早年一同起事,崇禎十一年遭官军围剿失散。 赵铁中几经辗转,於大顺襄阳建制时投奔;赵铁正则留在陕西落草,苦熬数年,直至大顺再入陕,兄弟方得重逢。赵铁正得入李来亨亲卫,亦是靠其引荐,加之李来亨见他武艺扎实,貌甚朴訥,这才任用。 韩忠平那边下手处则是上午已经见过的陈国虎和孙有福二人。 还有个秀才打扮的年轻人勉强挨著半个屁股坐在孙有福边上的凳子上,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文士袍,外面勉强套了件號坎,面前铺著纸张,手里紧握著毛笔,显得非常局促不安,不用说这就是义父扔给自己的“高级文化人才”秀才方助仁。 他是山西人,秀才出身,其父为当地的大户乡绅方正年,但在家中因为是庶子非常不受宠,不知怎么搞的跑去西安就学。崇禎十六年大顺军队进入陕西后,被强征为文书,因为识文断字,帮忙处理一些杂务。他本来没被韩忠平喊上,算是被李来亨专门在会前硬点来参会的,主要是因为李来亨自己不想写会议纪要。 见李来亨到场,眾人起身行礼。李来亨抬手虚按,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来,只为一事:正式定我营日后章程。”他目光扫过全场,“京城非久居之所,诸位心下明白。往后不论战守,皆少不得恶仗。此前营中事务,多仗韩叔与诸位鼎力,然终非长久之计。若號令不明,遇事推諉,乃取败之道。” 他声调不高,却自有一股沉毅决断之力,令稍显鬆弛的气氛骤然一紧。“故此,”李来亨续道,“自今而后,营中议事,须立规矩。凡部总以上,皆可建言。依序发言,畅所欲言。然最终决断,为免迁延不决,由我、韩掌旅、郑掌旅三人共议定夺。若生分歧,少数服从多数。如此,既可集思,亦不误事。诸位意下如何?” 这个体制李来亨下午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以目前全营中高层军官的数量,议事时充分听取大家发言既能集思广益又不至於每次会议都非常冗长。三人决策看似分散了自己的决策权,但简单多数决策確保了自己的大多数想法都能落实下去。而如果自己有想法会被韩忠平和郑百川同时反对,那多半確实是有问题。 此言一出,厅內静了一瞬。韩忠平率先打破沉默,瓮声道:“少將军说的是!早就该如此了!军中最忌令出多门,也怕下面弟兄有话不敢说。这个法子好,俺老韩没二话!”他看向李来亨的眼神,带著明显的讚许和一丝欣慰。 郑百川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想到李来亨会主动將决策权分出来一部分,虽然是与韩忠平制衡,但也將他这个“外人”纳入了核心圈。他慢条斯理道:“少將军考虑周详。有规矩总是好的,也好让弟兄们各司其职。不过大事上最好还是能让大伙达成一致意见,也別事事就我们三人一言堂拍板了”他话里有话,既表示了同意,也隱晦地对三人团靠简单多数决策表达了不满。 “这是自然,议事时让大伙畅所欲言为的也是能形成共识”李来亨沉著地回应道“但很多事短时间內也很难一碗水端平,想面面俱到难免议而不决,有时候只能事急从权,我们三人既然是营中主官,关键时刻自然得我们来下决心。” 赵铁中点了点头,沉声道:“俺在军中多年,见过太多议事吵翻天最后啥也定不下的。少將军这法子,让大家都能说话,最后主事的又有准头,稳妥。” 陈国虎扬了扬眉毛,扬声道:“之前在边军,最忌讳的就是临阵时一群主官议论纷纷,却没一个人敢拿主意,只要都尉和两位掌旅拿稳了主意,我自无二话” 李来亨见无人明確反对,便道:“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方书办,麻烦你记录下!自今日起,本营凡军议,由部总以上军官轮流发言,最终由都尉李来亨、掌旅韩忠平、掌旅郑百川三人合议决策。”原以为没自己啥事,已经开始发呆的方助仁连忙提笔,在纸上记录起来。 “议事的规矩定了,再说眼下的急事。”李来亨话锋一转,“第一,防疫。”他指了指外面,“天气炎热,城中疫病鼠害越发猖獗,不得不防。营中若有士卒出现发热、咳嗽、上吐下泻等症状,务必第一时间隔离!此事关乎我等性命,绝不可儿戏!” 孙有福起身道:“都尉,属下在河南时曾经给几个郎中打过下手,略通一点医理,也知晓些防疫之法。最忌讳的確还是將病卒与健康士卒混居,也不是非得...將之遗弃不可,只是需要安排专人看护,看护之人手足口处需额外用布遮护,定期提供些粮食与用水,看他们自己挨不挨得住” 李来亨知他们误解了自己“隔离”的深意,却也不多解释,闭目沉吟片刻,决断道:“防疫之事,便由孙部总统筹。所需人手物资,明早列单,与方书办商议筹措。饮水、污秽处理等条令,劳烦擬个章程出来,各营务必严遵!伤兵病员,若非重至不起,统置车中隨行;重症者…留些银粮,遣散自寻生路吧。”眾人皆点头领命。 “第二,撤...移营。”李来亨接著说,“虽未有明令,但大军移营恐怕就在这几日之间。我等需早做准备。明日,各部清点好各自的兵员、武器、马匹、车辆。大伙都要心中有数。一旦接到命令,即刻便能启程,不得慌乱。” 韩忠平接口道:“若真是要移营的话,行军上没什么好说的,披甲战兵在前,辅兵老营在后,隨中军大队行进即可。斥候之事,陈部总足可担当。” 陈国虎立刻道:“都尉放心!探马的事包在俺身上!十里地內,有个鬼影都给他揪出来!” 韩忠平点点头,继续道:“安营扎寨各人也都不是新丁了,不过崔老弟你的营盘布置方法俺看著確实精妙,有空可以多指点指点大伙”。崔世璋只是点头“不消韩掌旅言说,我自不会在弟兄们面前藏私”。 韩忠平笑了笑:“赵铁中、孙有福,你等有空多向崔兄弟请教。”旋即正色:“少將军,唯搬运一事,甚为棘手。我营需押运银两,需运送伤员,所需牲口、车辆,绝非小数,火器亦多,真要运输起来也颇为不易,佛郎机以下的备炮是否就遗弃掉算了,到山西后这些小炮补充起来也方便” 李来亨点了点头:“火器的携带自然不能影响我军行军的速度,韩掌旅所虑周详。诸位可还有补充?” 赵铁中、陈国虎等人却是摇头“韩掌旅已然是把方方面面都讲全了。” 李来亨心下微觉韩忠平无意间主导了议题,令他人难再置喙,但念及今日初议,亦无大碍。 “此事正与最后一事相关。”李来亨道,“义父有令,著我营前往户部,接收並押运一批…餉银。明日请韩叔、赵铁中、赵铁正隨我同往户部,相机多索要些车马。郑掌旅,”他转向郑百川,“有劳你坐镇营中,督导各部清点整备。若徵集车马时遇有阻挠,还请出面转圜,敲打一下城中绅衿。” 郑百川微微一笑:“职责之內,自当尽力。”他应承得爽快,李来亨將此棘手事交他,亦是试探与借力。 会议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各项事务基本都有了安排,最后李、韩、郑三人又象徵性走了个过程,把已经议决的事情又一致同意了一遍。李来亨宣布散会,眾人陆续离去。他特意留下了方助仁。 “方书办,今日会议记录,拿来我看看。”李来亨道。 方助仁恭敬地递上几页纸。李来亨接过一看,眉头微皱。方助仁的字跡工整,態度也认真,但记录的內容却如同一篇散记,將各人的发言杂乱地记下,缺乏条理,重要的决策和分工淹没在冗长的敘述中,看得人头疼。 “方书办,”李来亨放下记录“你很用心,但这份记录,若要日后查阅復盘,或是让未参会之人了解情况,却是不够清晰明了。” 方助仁脸上微红,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学生愚钝,请都尉指教。” 李来亨取过一张净纸,勾勒数笔:“军务贵简。会议记录,须如军令:一曰时,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决——何事,何人主理,何时毕。”他在纸上写下这几个要素。“比如今日之事,就可如此记录”—— 时:甲申年四月廿九,黄昏 地:京城本营 人:李来亨、韩忠平、郑百川、赵铁中、陈国虎、孙有福、崔世璋、方助仁 决:一、定军议规:部总以上依次建言,李、韩、郑三人合议决断。 二、防疫:孙有福主理,方助仁协办,各部遵行隔离、消毒、洁水等务。明晨呈物资单。 三、整备:各部清点人马甲仗。陈国虎司斥候。各营参习崔世璋扎营法。 四、差务:明日李来亨率韩忠平、赵铁中、赵铁正赴户部接收餉银,相机徵调车马。郑百川协调可能阻难。 录:方助仁。 “你看,如此一来,今日议定之事,一目了然。日后依此例记录,如何?”李来亨將纸递给方助仁。 方助仁接过,仔细看了后,先是恍然大悟:“都尉高见!如此记录,条理分明,远胜学生此前所为,学生日后定当遵照此法!”旋即却面露惊异,打量李来亨如视异类,踌躇片刻,方訥訥道:“学生冒昧…敢问都尉,此法…习自何书?乞请赐教。” “非由书得,乃我天资过人罢了。”李来亨淡然道,“方书办,日后记录便有劳了。”言罢离去。 只留下方助仁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第6章 父子夜话 开完第一次领导层全体会议后,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李来亨依然打算晚上要去拜访一下李过——白天张縉彦的事情提醒了自己,大顺山海关败后,前明降將纷纷反水,其中以大同姜瓖之变最为致命,不仅尽陷晋北,更折了老將张天琳性命。念及此,他心头一紧:此刻再向义父进言,提请严防姜瓖,还来得及么? 他再次往李过所在的原明都督袁佑府邸方向走去。街上依旧混乱,不时有行色匆匆的传令兵跑过,空气里瀰漫的焦糊味更浓了。到了李过的住所外,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李来亨感觉自己还能闻到细微的血腥味,大概是因为刚进北京的时候,这里也是拷掠京官的场所,虽然永昌天子在出发去山海关前就已经叫停了拷掠,但大明官老爷们那几日杀猪般的嚎叫似乎依然在此处迴荡著。 这一次,守门的亲兵进去通报一次后便没有阻拦,只是验明身份后便放他进去了。偏殿內灯火通明,李过並未歇息,他已经卸去了部分甲冑,露出缠著厚厚麻布的右肩,正对著一幅简陋的京畿地区地图凝神,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看到李来亨进来,李过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比白日里缓和了不少:“小刘白日跟我提及你来找过我,现在既然来了就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並未提及上午的斥责,但態度上的微妙变化,李来亨还是能感受到的。 李来亨心下稍安,知义父日间怒气已消。他依言落座,將带来的几包药材置於案上:“义父肩伤未愈,孩儿寻了些金疮药及活血散瘀的药材,虽知营中自有良医,亦是孩儿一点心意。” 李过瞥了一眼药材,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但口中仍是淡淡道:“有心了。军中自有军医,我这皮外伤,不碍事。”他揉了揉眉心,显然是累了,“你深夜过来,想必是有要事?” “是,有两件事想向义父稟报。”李来亨定了定神,先將下午抓获张縉彦意图携款南逃之事详细说了一遍,並呈上了从张縉彦处搜出的书信(信的內容並无出奇之处,乃是托友人打探南京的消息,似乎对明廷的南都留守史可法有所期待)。 李过接过书信草草翻了翻,脸上並无太多意外,只是冷哼一声:“这张縉彦,果然是餵不熟的白眼狼!沐猴而冠之辈,降了我大顺,还想著首鼠两端!你处置得好!这等人,留著也是祸害。只是……”他话锋一转,嘆了口气,“似他这般心思浮动的降官降將,军中府中不知还有多少!人心叵测啊!” “义父明鑑。”李来亨顺势接口,“孩儿此来,第二事正源於此虑。前明旧將,心念故主者有之,见风使舵者更眾。山海关新败,彼辈心生异志,亦是常情。孩儿斗胆,恳请义父务必留意大同总兵姜瓖。此人在我军新挫之际自请回防大同,口称为我大顺编练新军,巩固晋防,然其心难测,恐非良善。” 李过眉头一挑:“姜瓖?他又有何异动?你为何对他如此关注?” 李来亨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道:“义父,我其实並无多少实据,但姜瓖此人,位置实在关键,稍有异心,山西怕就是一场大乱!其一,其部多为新附,改编时日尚短,军心未定,忠诚堪忧。其二,据孩儿所知,姜氏一族在山西边镇势力盘根错节,不少重要关隘的守將皆为其亲族故旧,若他有异心,振臂一呼,恐从者云集。其三,此人个性反覆无常,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当下我大顺新挫,东虏势张,若容其回大同掌握重兵,届时若再生异心,甚至勾连清军,截断我军西归之路,则大势去矣!” 李过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手指在地图上山西大同的位置重重敲了敲。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姜瓖此人,確实並非忠义之辈。他主动请缨回大同,我也曾有过疑虑。只是当时……唉,陛下急於稳固后方,便允了他。不过,大同尚有老將张天琳坐镇,此人忠勇可靠,或能牵制一二,不至於让局势立刻糜烂。”话虽如此,李过眉宇间的忧色却更深了。“你的顾虑,我会儘快稟报陛下。只是现在大军方寸已乱,陛下能否听得进去,或者即便听进去了,是否有余力处置,都未可知。” 李来亨心中一沉,李过的话虽然委婉,但意思很明確:知道了,但眼下可能无力改变。 李过又低头沉思片刻,再看向李来亨时,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你能虑及於此,且言之成理,近来確是长进了。你营中现今情形若何,士卒士气可稳?军纪可还整肃?” 这显然是义父在考察自己了。李来亨心中瞭然,连忙將今日下午召开军官会议,確立议事规矩,整顿营中纪律准备防疫物资等事宜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匯报了一遍(但略去了提前交代部下安排撤离事宜之事),特別强调了自己是如何通过集思广益和三人决策机制来统一思想、明確分工的。 李过静静听著,不时微微頷首。待李来亨说完,他眼中露出一丝讚许:“嗯,总的来说处置得当,有章法。你这般年纪能跳出一个猛將的思维,懂得军中无规矩不成方圆,很好。看来让你独领一营,是对的。” 得到义父的肯定,李来亨心中稍安,但並未放鬆。 李过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地图,语气也变得更加严肃:“来亨,眼下战事紧急,大顺正值危难之际。你年轻锐气,又有这份心思,是可造之材。”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明日去户部押运的財物,是支撑大军西撤和后续军餉的关键!绝不容有失!此事你要亲自盯紧,务必確保万无一失,能安全运抵山西。这便是你现在最要紧的职责,明白吗?” 李过没有直接说,但李来亨从他的语气和眼神中,隱约感觉到义父似乎还在考虑是否要交给自己更重要的任务。这个念头让李来亨心头一紧,但他面上仍不动声色。“孩儿明白!定不负义父所託!”李来亨躬身应道。 殿內一时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李来亨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道:“义父,如今京城內外人心惶惶,皆言我大顺將要西撤……此事,是否已成定局?” 李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能承受这个消息的重量。良久,他才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不错。撤离北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行至窗边,望向外间漆黑夜空与零星光火,语气满是疲惫与无奈:“北京城,守不住了。一者,城中大疫,兵民日有倒毙,军心摇动。二者,粮草难继,若东虏遣骑合围,存粮支撑不过旬日,近日周遭州县乡绅屡叛,征粮队多次遇袭,北直隶、山东多处防御使已音讯断绝。三者,吴三桂勾引东虏入关后,我军新败於山海关,锐气已墮,建州兵锋正炽,若困守孤城,粮尽援绝,唯有死路一条。” 李过转过身,看著李来亨,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弃守京师,必令大顺声威扫地,无异向天下宣告我辈取天命不顺。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保存实力,退回陕西经营关中,再图东山再起,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只是此事体大,为免军心动摇,一直未曾明示罢了。” 李来亨默然。义父的话,印证了他对歷史的记忆,也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大顺此刻面临的绝境。 良久,李过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深深的忧虑:“我和陛下自起事以来,大小数百战,方有今日之局面。如今前路茫茫,不知將来会是如何一番景象……”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空,望向了不可知的未来,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刚刚的话,也就在你我父子之间。陛下是真有天命护佑之人,否则也不会出商洛山后短短数年就有今日之局面,过去比这艰险百倍的局面也不是没有过,这次必然也能逢凶化吉。只要我们实心做事,在新朝封妻荫子不是难事。” “是,义父,天色已晚,您早些歇息,保重身体。明日,孩儿必將竭尽所能,完成任务。”李来亨起身告辞。 “去吧。”李过挥了挥手,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张冰冷的地图,眉宇间的忧虑如同殿外的夜色一般,深沉得化不开。 李来亨默默退下,待走出府外,京城初夏的晚风吹得人一个激灵,宵禁的街道上一片肃杀,除了自己带来的少数亲卫外看不到一个人,间或能见到巡夜部队的火把照亮一片黑暗后又消失不见。但却偏生能听到各种被刻意压低的声音,私下交谈的窃窃私语、睡前家人们的互相安慰、疑似军汉们酗酒后的喧闹、不知何处妇人压抑著的哭喊乃至老鼠在阴暗处吱吱作响的磨牙声,一切都让李来亨在回程途中竟然有些气闷。 回到营房后,他借住民宅的夫妻战战兢兢地给他准备了洗漱的用具,他洗了把脸,胡乱用木牙刷沾了些牙粉漱口后(这点略微出乎了他的意料),便匆匆睡下了,但上半夜却怎么也睡不著。 心中百感交集,他能感到义父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和对未来的迷茫,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虽然知晓歷史的大致走向,但身处这洪流之中,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自己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第7章 移营准备 一夜辗转反侧,天色微明,李来亨便起了身。昨夜与义父的一番深谈,让他对眼下的危局有了更清醒的认识,肩上的担子也愈发沉重。今日的首要任务,便是去户部押运那批关係到大军命脉的银两。 他胡乱扒了几口早饭——糙米粥、咸菜疙瘩,就著几条硬得能硌牙的咸肉。隨即点齐了韩忠平、赵铁中、赵铁正,外加一队精悍亲兵,径直往户部衙门赶。 清早的北京城,死气沉沉。街上没几个行人,偶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缩著脖子溜边快走,脸上全是惊惶。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儿没散,反倒混进了一丝叫人不安的躁动。路过几处民宅,能听见里头压著嗓门的嘀咕,“韃子…”、“顺军要跑…”这些字眼针一样扎进耳朵。显然,要撤的消息捂不住了,人心惶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赵铁正听得心烦,低声咒骂道:“这些刁民,乱嚼什么舌根!” 韩忠平则面色凝重,对李来亨道:“少將军,看来消息瞒不住了。民心一乱,城中秩序怕是更难维持。” 李来亨默然点头,心中沉甸甸的。大军未动,流言已起,这对於即將开始的撤退来说,绝非好事。 一行人来到户部衙署,眼前的景象让李来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昔日掌管大明钱粮的显赫衙门,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院內散落著被丟弃的帐册文书,几名穿著大顺號衣的文吏手忙脚乱地在一些箱笼间穿梭,却毫无章法。空气中瀰漫著银钱的特殊气味和人多手杂的汗臭味。 虽说拷掠所得的银两財物,以及从宫中搜罗的器物,数量依然可观,但山海关大战前,大顺已將部分拷掠所得先行运往陕西,因此还不至於到无法处理的地步。即便如此,这些文吏们依旧是一副焦头烂额、帐目混乱的模样。 “日他x的!”赵铁正忍不住啐了一口,“牛丞相底下就这帮货色?连个数都点不清?” 李来亨心中也是暗嘆,他上前找到一名看似管事的文吏,亮明身份,沉声道:“奉毫侯將令,前来提取拨付后营的银两物资。” 那文吏抹了把额上的汗,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李都尉,您可来了!只是……只是这银两数目虽不如先前多,但依旧混杂不堪,各类器物也未曾细分,一时半会儿根本清点不过来。而且,衙署內的车马也大多被各营调用一空,实在是……实在没车拨给您啊!” 李来亨环顾四周,果然见空地上散放著不少箱子,却鲜有车马。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耐:“昨日侯爷已有钧令,我部今日务必將银两运走。有多少车,便先装多少。数目暂且不论,先將实物领走再说!” 那文吏连连作揖:“是是是,都尉说的是。只是……这帐目……” “先领东西,帐目后续再补!”李来亨不想再与他废话,直接对韩忠平道:“韩叔,我们自己动手!”韩忠平应了一声,带著赵氏兄弟和亲兵们上前,也不管那些文吏的阻拦,径直开始將封存较好的银箱往他们带来的几辆大车上搬运。户部的文吏们见他们如此强硬,也不敢再多言,只是在一旁干著急。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装满了七八辆大车。李来亨看了一眼那些依旧散乱的財物,知道仅凭自己这点人手和车辆,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运不完了。他只能匆匆让那名管事在一张领条上画了个押,便带著车队返回驻地。 返回途中,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譁。只见近百名顺军士卒拦住了去路,一个个歪戴著头盔,衣甲不整,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悍。更让李来亨目光一凝的是,此人身边赫然站著几个用布条草草包扎著断腕的军士,正是昨日被韩忠平砍了右手的溃兵!这伙人显然是纠集了同营的兵痞,仗著人多势眾,前来寻衅。 那横肉汉子看到李来亨的车队,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身后那些断手军士则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韩忠平。 “哟,这不是李小都尉和韩老头吗?”横肉汉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声音提得老高,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真他娘的巧啊,汝侯爷有令,近来军中钱粮紧张,著我等四处筹措。我看你们这几车东西不错,就奉我家刘总爷之命,徵用了!” 昨日吃了大亏,今日便纠集了这么多人找上门来,而且还打著刘宗敏的旗號。李来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奉汝侯之命,你可有正式的手令?” 横肉汉子一愣,隨即蛮横道:“手令?老子的话就是手令!刘总爷的名號,难道还不够吗?识相的,乖乖把车留下,免得伤了和气!弟兄们,给他们点顏色看看!”他身后的士卒也纷纷拔出兵刃,发出一阵阵怪叫,试图用声势压倒对方。 韩忠平踏前一步,挡在李来亨身前,厉声道:“大胆!光天化日,竟敢冒用汝侯名义,纠眾抢夺友军军资!尔等莫非要造反不成?” “韩老头,昨日你剁了俺兄弟的手,今日还敢扎刺?”横肉汉子眼中凶光毕露,“老子今日人多,便要连本带利討回来!” 李来亨伸手按住韩忠平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冷冷地看著横肉汉子:“我再说一遍,拿出刘总爷的手令。否则,休怪我按军法从事!” “军法?哈哈哈哈!”横肉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北京城里,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军法!弟兄们,不必跟他们废话,给我围上去!” “找死!”李来亨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挥手。早已蓄势待发的赵铁正和亲兵们怒吼一声,立刻行动起来。前排的刀盾手迅速组成一道盾墙,枪矛从盾牌缝隙中森然伸出。后排的弓箭手则弯弓搭箭,冰冷的箭头直指对方。整个队伍动作迅捷,阵型严整,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那横肉汉子和他手下的乌合之眾虽然人多,但大多是临时凑起来的兵痞,顿时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前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鼓譟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李来亨策马上前几步,佩刀缓缓出鞘,刀锋在晨光下闪烁著森冷的光芒,声音如同数九寒冰:“尔等听著!无令夺占友军財物,纠眾威逼,形同叛乱!再敢上前一步者,以叛兵论处,格杀勿论!”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然杀气,以及身后亲兵们同仇敌愾的目光,让横肉汉子和他手下那些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寒意。他们本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兵痞,仗著刘宗敏的名头作威作福,真要让他们和一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部队硬拼,他们可没那个胆子,更何况对方人虽少,但看架势都是硬茬子。 横肉汉子脸上的囂张气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不少。他色厉內荏地盯著李来亨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对方阵中那些闪著寒光的箭簇和枪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不甘心地低吼道:“行!李来亨,你丫给老子等著!”说罢,便带著他那群手下悻悻地退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放出几句狠话。 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李来亨缓缓收刀入鞘,心中却没有丝毫得胜的喜悦,反而更加沉重。他对身旁的韩忠平嘆道:“韩叔,您看到了。军纪废弛,军心涣散,竟到了如此地步!连友军的物资都敢公然抢夺,长此以往,这支军队还有何战力可言?若不严加整肃,恐怕都到不了陕西,我们自己就要先乱了!” 韩忠平也是面色铁青,重重地点了点头:“少將军所言极是。此事,断不可姑息!只是……唉” 回到营中,李来亨立刻召集了韩忠平、郑百川等人,根据昨日议定的方案,进一步细化了各项事务的安排。將作日所涉的物资整备、骡马徵集、药材採买分別对郑百川、崔世璋、赵铁中等人做了安排。 最后,李来亨看向方助仁:“方书办,你隨我来。” 他之前派亲兵去打听了京城里几家还开著门或可能有点存货的书铺、以及几处衙门库房的底。隨后便带著方助仁和几名精干的亲兵,按图索驥,一家家寻去。未雨绸繆,他希望获取陕西、四川等地的详细地理图志、民政资料,这些是未来根据地建设的基础。他还想找到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以及茅元仪的《武备志》等兵学著作,按他读过的各类明穿小说的经验他觉得这些书应该很重要,但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利用好这些书籍提升这支军队的战斗力,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数。 这些书籍在承平时期並非禁书,京城中理应不难寻到,但此刻经歷连番战乱和溃兵的洗劫,却成了稀罕物,许多书铺早已是十室九空,即便有些残存的书籍,也多是散佚不全。在几处衙署的库房,情况稍好一些,但有价值的兵书和地理图志依旧难觅。 转悠了大半个上午,只零星收集到一些残卷,李来亨心中不免有些焦躁。方助仁见状,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都尉,那张縉彦曾任兵部尚书,家中或许有些私藏,兵部衙署他也熟悉,不如……”李来亨闻言,眼睛一亮,自己倒是钻了牛角尖。 临时关押张縉彦的监牢设在营地一处偏僻的院落。当蓬头垢面、神情萎靡的张縉彦被从牢中提出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年轻的顺军都尉,不图他的金银美妾,也不逼问他的同党,竟然是要他帮忙找书! “张尚书,”李来亨看著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曾执掌大明兵部,想必对兵部库藏了如指掌,家中亦应有不少藏书。我要找几本书,你要是能帮我找全了,兴许……我能让你少吃点苦头,撤走的时候,盯你的人也能鬆快些。” 张縉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疑惑,有恐惧,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李来亨的“押解”和几名亲兵的“护送”下,一行人先是去了张縉彦的府邸。张府已被乱兵光顾过,但其书房內,果然还藏著不少珍本,其中便有几部兵法和舆图。隨后,又在张縉彦的指引下,他们再探兵部、户部等衙署的偏僻库房,搜罗那些被遗漏或被认为无用的典籍。 一番折腾下来,收穫颇丰。《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武备志》都找到了相对完整的抄本或刻本。更让李来亨惊喜的是,陕西、山西、四川的舆图和地方志略也搜集到了几份,虽不甚详尽,但已是意外之喜,还有几本关於农田水利、农具改良的图谱和论著。 李来亨等人把这些书籍带回营房之后,其他人的工作也陆陆续续完成了。郑百川和崔世璋將营中物资清点完毕,各类军械、粮草、帐篷等都已打包妥当,只待装车。期间確实有几个本地士绅哭哭啼啼上门討要被征走的財物,都被郑百川连哄带嚇地打发了,也与几个胆大的商人谈妥了少量急需物资的採买。 赵铁中和陈国虎也带回了十几辆大车和数十匹骡子,但马匹依旧紧缺,城中能找到的良马早已被各营搜刮一空。孙有福採买药材也还算顺利,只是有几种关键药材价格高昂,哪怕他最后都半买半抢了,所获依然不多。一切准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越来越浓。 日头西沉,烧得半边天跟血泼过似的。一骑探马带著一身尘土衝进营里,带来了李过的死命令:“毫侯钧令!韃子跟吴三桂的马队已到京城外三十里!各营人马,明日辰时,阜成门內聚齐,准备西撤!敢误令者,立斩!” 终於来了!李来亨心中一凛。撤退的时刻,已近在眼前。他知道,大战前的最后一点喘息时间也结束了。此刻,最重要的是稳定军心,鼓舞士气。因此,自己这个都尉也是时候去给部下做些思想政治工作了。 李来亨传令,召集全营將士寻了块空地集合。他决定进行一次集中的战前动员。逐个营帐去说,耗时耗力,效果也未必好,不如一次讲透,提振全军士气。 李来亨站上临时垒的土台,看著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那些脸上透著乏、带著慌,也有几个硬撑著的脸庞,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弟兄们!今日正式的命令已经下达,明天,咱就得撤出北京城!”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下去。 “我知道,大伙心里憋屈,咱流血流汗打下的京城,凭啥说扔就扔?”李来亨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我来告诉大家为何!头一件,这城守不住!城里瘟病横行,也没粮食,京城的老百姓也不跟咱一条心,硬蹲在这儿,就是等死!” “其二,撤,不是咋爷们怂了!当年老朱皇帝让陈友谅捶得龟缩金陵,最后咋样?还不是缓过劲来,一举荡平群雄,开创了大明三百年基业!咱大顺今天撤,是为了回陕西老家,缓口气,再杀回来!” “其三,最要紧的!”李来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那朱明皇帝不是个东西,官老爷心肝都黑了,早已烂到了根子里,天怒人怨,气数已尽!它亡了,是活该!而那关外的建州韃子,凶残暴虐,更不是人!他们要是进来,咱汉人百姓就是他们圈里的羊,隨意宰杀!这天下,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只有咱大顺!陛下跟咱们一样是苦出身,手持三尺龙泉除暴安良,是真正为天下穷苦百姓谋活路!我们均田免粮,惩治贪官!这北方的老百姓,心里终究是向著大顺的!” “弟兄们!军令已下!此去西归,路不好走,但只要咱们抱成团,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李来亨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就是为自己的家小妻儿考虑,大伙也只有一同全须全尾地杀回去,才能在关中挡住韃子,保家乡太平!” 这番话,说得孙有福、赵铁正几个热血上涌,方助仁激动得直搓手;陈国虎抱著膀子琢磨;崔世璋嘴唇动了动,没吱声;韩忠平暗自嘆了口气;郑百川则眼皮耷拉著,像没听见。 台下兵士们,有的眼神重新狠了起来,有的还是慌里慌张,更有几个老油子嘴角撇著,带点看戏的嘲弄。李来亨把这一切都扫眼里,心里门清:这通吆喝,能鼓住一部分人就够了。他没指望靠嘴皮子就能把大顺的烂摊子说圆乎了。但眼下,他必须给那些还愿意跟著他、还肯信大顺这面旗的人,一个咬牙撑下去的理由。 第8章 离京 甲申年五月初一,天还未完全亮透,李来亨营地內已是人声鼎沸。清军游骑逼近的消息,使得所有人都带著一股莫名的紧迫感。士兵们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紧张有序地打包行囊、检查武器、餵饮马匹、加固车辆。空气中瀰漫著草料、汗水和即將远行的特殊气息。 李来亨早早便起身巡视营地。就在他准备返回指挥点时,一名亲兵匆匆来报:“少將军,左营刘芳亮將军派人前来,说要提走张縉彦。” 李来亨眉头一皱。刘芳亮?他找张縉彦这老小子做什么? 没多会儿,几个刘芳亮的亲兵就大剌剌闯了进来,领头的亮出一张盖著刘芳亮大印的手令,口气硬邦邦的:“奉咱家將军令,来提降官张縉彦。听说这老货在河南老家地窖里还埋著不少黄白货,咱將军要带他回去『起』出来,充作军餉!” 李来亨扫了眼手令,印信笔跡都不假。“既是刘將军將令,自然遵从。”李来亨挥了挥手,让人將形容枯槁的张縉彦从临时囚所带了出来。张縉彦一听要被带往河南,脸上更是了无血色,却也不敢反抗,只能任由刘芳亮的亲兵將其押解离去。李来亨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道,这乱世之中,墙头草的下场,往往便是如此。不过李来亨此时也想不到张縉彦之后的奇妙经歷,那是后话了。 至上午辰时,李来亨率领本部兵马,准时开到阜成门下。四下里別的营头还在乱鬨鬨地往这儿挤,队形散漫。就他这支队伍,阵脚扎得稳,刀枪明亮,车马行李也归置得有条理,在这混乱的撤退大军中显得格外醒目。 李过骑在马上,在亲兵的簇拥下正吆喝著各营排队。他特意在李来亨队前勒住马,眼光在那帮精神头还行、衣甲兵器也像样的兵士身上扫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讚许。他招手將李来亨叫到近前,道:“来亨,队伍带得不孬,有点样子,没折老子的脸。” “全赖义父平日教诲。”李来亨低头应道。 李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城外,语气变得凝重:“韃子游骑已在左近,吴三桂那帮关寧狗更熟悉咱的底细。这回往西撤,屁股后头肯定消停不了。我后营兵马,亦需有人能断后策应,以防万一。你……敢不敢替咱后营,乃至整个大军,把这殿后的屎盆子顶起来?” 殿后!李来亨心头一凛。这是最危险的任务,九死一生,照理说,义父不该绕过那么多老將,把这要命的差事砸他头上。他瞅了眼自己手下这七百来號人,里头还有不少是新降的,靠这点本钱独力去扛,根本不够看。可要是直接缩了,又显得自己太怂,扛不住事。 他琢磨了一下,躬身抱拳:“义父信得过,孩儿拼了命也去干!只是……孩儿手底下人太少,年纪又轻,压不住阵脚,怕独挑不起这么沉的担子。求义父给俺添点兵,真遇上关寧狗和韃子马队,好歹能顶一阵,能撑到大军来援;再求义父把俺拨到一位老將军帐下听用,有老將掌总,我心里也踏实。”他这番话,既表达了忠勇,也点明了实际困难,更体现了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知和对军中其他宿將的尊重。 李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他最怕的便是李来亨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贸然应下,反误大事。此刻见他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心中更是满意。 “你能想到这层,很好!”李过道,“就依你。回头给你补两百能打的战兵。”隨即扭头喊道:“张能!” 不远处,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將领应声策马而来,正是后营左果毅將军张能。 “侯爷有啥吩咐?”张能在马上抱拳。 李过拿马鞭指指李来亨,对张能笑道:“老张,这小子我就塞给你了。他年轻,有衝劲,但也需要捶打捶打。这回撤兵,你多摔打摔打他,適当多吃点苦头,对他的成长有好处。” 张能看了一眼李来亨,朗声笑道:“侯爷放心!少將军是块好材料,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识和章法,將来准是咱大顺一员猛將!有俺老张在,肯定兜著底,也会让少將军有施展拳脚的机会。” 李过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李来亨道:“张將军是跟著陛下一起从商洛山里出来的宿將,经验丰富,你日后便在他麾下听令,多学著点。”隨后又跟张能低声交代了几句,便打马去料理別的营头了。 “孩儿明白!”李来亨立刻给张能行了个礼,“末將李来亨,听张將军號令!” 张能虚扶一把,笑道:“少將军甭客气。待会儿就把拨给你的那两个部总叫来认认脸。”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嗓门:“少將军,有句实在话先跟你透个底。皇上定了,殿后的活儿是前营谷英谷侯爷的。咱后营大队,按理说是在谷爷保护下安稳撤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战场上,屁都说不准。谷爷那头压力肯定山大,俺已跟侯爷请过示,侯爷也默许了,我部会作为机动力量,在必要时接应和支援前营。你在俺这儿,少不了要啃硬骨头、打恶仗,心里得有数!” 李来亨心中瞭然,这才是实话。名义上不是殿后主力,实则还是预备队,隨时可能顶上去。他郑重道:“將军放心!末將和手下弟兄,隨时准备填上去!” 张能讚许地点点头:“好!拨给你的那两支部队,一支是原明降將杨大力所部,此人原是河南卫所的小军官,在汝州之战中被孙传庭裹挟出战,兵败后率部投诚。为人还算踏实,手下也多是些河南老卒,只是……降將之心,还需多加留意。另一队,是由山海关之战被打残的几个哨队合编而成,由老闯营李能文领著此人在洛阳时便跟著闯王了,作战勇猛,只是在山海关折损太重,性子变得有些阴沉,不爱言语。这两人,你日后管束起来恐怕要恩威並施,但这已是侯爷仓促间能给你淘换到的最好的人了。其他新补的...”张能说罢自己都摇头。 李来亨一一记下,再次谢过张能。张能则派了个卫兵,將杨大力和李能文二人唤来。两人閒扯没两句,就见两个军汉带著一身尘土快步赶来。 头前一个约莫二十七八,中等个头,但肩膀厚实,看著很墩壮。他套著一身半旧不新的明军棉甲,脑袋上缠著块洗白了的头巾,一张河南人常见的方脸,浓眉大眼,眼神里带著实在和些微侷促。他大步抢到李来亨马前,抱拳躬身,嗓门嗡嗡的:“末將杨大力,参见都尉!往后还请都尉多担待!”声如洪钟,一口浓重的汝州腔。 紧跟著杨大力的就是李能文。他比杨大力稍矮半头,身板也瘦削些,二十五六年纪。穿著一件青色的顺军號褂,外罩皮甲,脸上掛著几条深浅不同的老疤,最扎眼的是右额上那一刀,差点把眉毛劈断,让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更显冷硬。他走到李来亨马前,只默不作声地抱了下拳,声音低沉:“末將李能文,见过都尉。” 李来亨亲自上前一步,分別扶起二人,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杨部总,李部总,不必多礼!今后我等便是一营弟兄,当同舟共济,戮力同心。日后营中诸事,还需两位多多费心。” 杨大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略显侷促的笑容,连声道:“都尉客气了!俺们粗人一个,但凭都尉吩咐!”他似乎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都尉如此平易近人,紧绷的肩膀似乎也放鬆了一些。 李能文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在李来亨扶他的时候,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李来亨又与二人寒暄了几句,询问了他们各自部队的兵员、武器等情况,杨大力对答如流,对自己手下有多少人、多少桿枪、多少把刀都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而李能文则言简意賅,问一句答一句。 通过这简短的接触,李来亨对这两位新加入的部总有了初步的印象:杨大力,看起来是个实在人,对自己部下的情况很上心;李能文,则性子过於沉闷,不爱与人交流,像个闷葫芦,也不知战力如何。要真正了解他们,还需要日后的相处和观察。 张能在边上看在眼里,见李来亨处事周到,没因对方是降將或败兵头子就给脸色,心下暗赞。他拍拍李来亨肩膀:“中了,少將军,人交给你了。咋用,咋摆布,看你自个儿的能耐了。俺还有事,先走一步。” “恭送张將军!”李来亨与杨、李二人一同拱手相送。待张能走后,李来亨便让赵铁正引著杨大力和李能文,以及他们各自带来的部队,到指定位置匯合整队。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李来亨瞧见周边的各支军队都差不多整队完成了。一声號角长鸣,只见一队盔明甲亮、刀枪耀眼的御营亲军骑兵簇拥著一人,率先出了阜成门。被簇拥在当中的那人,头戴標誌性的白色毡笠,身披蓝色箭衣,外罩青色斗篷,跨下一匹乌騅马。虽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看那身形气度,以及所到之处將士们纷纷垂首肃立的场面,便知此人定是永昌天子李自成无疑。 御营亲军之中,紧挨著李自成的一骑青年將官格外醒目。他年岁瞧著比李来亨长不了几岁,面色黧黑,眉眼间却有一股逼人的精悍之气。虽与周遭亲卫穿著同式的青色棉甲,但其甲冑质地更显厚实,环臂、护心等关键处铜钉密布,打磨得精光鋥亮。头盔上一簇红缨迎风而动,更是標明了其不同寻常的身份。胯下一匹河西健马,通体黑缎子般,唯有四蹄雪白,確是难得一见的良驹。此人便是李自成的义子、中营果毅將军李双喜。因圣上无子,其地位尊崇尤甚,隱为储副,也是李来亨尚在孩儿营时,需要仰望的顶头大哥。此刻,他紧隨义父李自成马后,身躯挺拔,目光锐利地巡睃前方道路与军阵,顾盼之间,那股青年贵戚与得力驍將的自信与威仪展露无遗。 紧隨其后的,是浩浩荡荡的大车队伍,车上载著宫人、內侍以及牛金星、宋献策等文官重臣。车马轔轔,队伍冗长,在这撤退途中,竟仍显出几分“御驾”的排场。待这支队伍过后,才是中营的主力兵马开始开拔。李来亨注意到,中军蠹旗之下,並未见到主帅刘宗敏的身影,唯见一辆由精锐甲士严密护卫的宽大輜车,缓缓而行。想来,这位汝侯在山海关所受的重创未愈,只得乘车而行。 中营过后,是刘芳亮所统左营的兵马。左营兵员颇杂,队伍行列不免有些拖沓冗长,行动较之中营迟缓了不少。 直过了正午,方才轮到李过麾下的后营拔营。李来亨这一部,隶属张能將军调度,遂与张能的主力合兵一处,殿於整个后营之尾。然而,全军真正的断后之师,乃是压在全军最后、由制將军谷英亲率的前营精锐。他们背负著为这十数万大军遮蔽后路、抵挡追兵的最艰险重任。 当李来亨骑马行出阜成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这座曾经辉煌、如今却在烽烟中残破的帝都。高大的城墙在漫天烟尘中显得灰濛濛的,远处宫殿的飞檐依旧冒著未尽的黑烟,一片死寂。他心中五味杂陈,自己以这种方式离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度回到这座象徵著天下权柄的城市。他默然凝望片刻,最终一嘆,拨转马头,匯入西去的滚滚人流之中,再无回顾。 第9章 西行 1 大顺军撤离京师的行程,自伊始便陷入了混乱与迟滯。 为驮运自北京拷掠所得的巨量金银宝器、宫廷珍玩,大军徵调了无数车驾,致使队伍冗长臃肿,首尾难顾。这些沉重的輜重不仅极大延缓了行军速度,更挤占了本已捉襟见肘的运力。官道两侧,隨处可见掉队的士卒,他们或身带伤病,或气力耗尽,此刻正绝望地瘫软於地,以枯槁而乞求的眼神望向络绎经过的同袍,发出嘶哑的哀鸣:“各位爷…行行好,拉兄弟一把…” 然多数军马对此视若无睹,疾驰而过。更令人齿冷者,某些將领的鞍车之上,除堆满劫掠来的绸缎古玩外,竟还载著自京城掳来的年轻女子,一路嬉笑喧譁,与道旁被弃伤兵的绝望悲鸣交织一处,构成一幅令人心骇的图景。 李来亨数次勒马,於这些垂危伤兵前踟躕不前,最终仍缄口无言,催马续行,但韩忠平如何不知他內心所想。 “少將军!”韩忠平语气沉重地提醒道,“我们自己的车辆粮草,都是掐著人头准备的,多一个都可能拖垮全队。这些掉队的弟兄虽然可怜,但我们……我们实在没有余力救助啊! 李来亨紧握著韁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眼睁睁看著这些士兵如同路边的草芥一般被无情地拋弃,心中的愤怒、无奈和深深的无力感实在让人挫败。 他只能咬著牙,继续埋头赶路,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悲惨的一幕,口中喃喃道:“韩叔,我晓得轻重...” 待到大军撤出北京的第二日,天色阴沉,北风渐起,捲起官道上的尘土,打在行军队列中每个人的脸上。按照原定计划,大顺军本应逆著进军北京的老路,取道昌平、居庸关,向宣府、大同方向疾行,以期儘快进入山西地界,甩开身后如跗骨之蛆的东虏精骑。 然而,午后时分,正当李来亨指挥本部人马在旷野中埋锅造饭、稍作休整之际,李过中军大营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號角声,紧接著数骑传令兵飞驰而来,大声呼喝著“全军原地戒备!各部骑兵速往中军听令!”的命令。 李来亨心中一紧,不敢怠慢,立刻命陈国虎点齐本部骑兵,火速前往中军。他自己则下令全营將士迅速收拢,加强警戒,不明所以的士兵们脸上都露出了困惑和不安的神色。 陈国虎引骑一去两个时辰,其间中军方向人喊马嘶、將领爭执之声隱约可闻,气氛紧张异常。李来亨佇立一处高岗,极目远眺,不祥之感縈绕心头。直到申时將近,才有传令兵飞马来报,各营都尉以上將弁,速赴毫侯帅帐议事! 李来亨匆匆赶到时,帅帐內早已挤满了后营的中高级將领,个个面色凝重,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李过坐在帅位上,脸色铁青,待眾人到齐,李过沉声道:“诸位!军情骤变!” 他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自昨日起,我军派往宣府方向的斥候,已接连三拨杳无音信!先前遣往宣府、大同与白邦政、张天琳二將联络的使者,亦逾期两日未归!” 此言一出,帐內一片譁然。宣府、大同乃是京畿通往山西的咽喉要道,若此二处有失,大顺军的这条西撤之路就不再可行! “斥候回报,宣府、大同沿线,已出现打著前明旗號的兵马活动跡象,规模不详!”李过继续道,“据此判断,宣府、大同一带的原明降將,多半已经反了!” “反了?!”有將领失声惊呼,“这些狗娘养的白眼狼!” “陛下闻报,龙顏大怒,一度意欲集结军中精锐,北上平叛,夺回宣大!”李过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牛丞相、宋军师等人力劝,言我大军新败,士气未復,粮草不济,且建州韃子追兵在后,不宜再分兵浪战,陷入重围。最终……陛下採纳了他们的建言。”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宣布道:“传陛下圣裁:全军即刻转道!弃原北上宣大之策,折向南方,经保定、真定,取道井陘关,退往太原!各营即刻起行,不得延误!前调各营马队,稍后归建!” 帐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改道南行,意味著要多绕数百里险峻路途,不仅要面对更为复杂的地理环境,更要承担被建州韃子追上的巨大风险! 李过挥手压下眾人的议论“既然圣上已经决心南行,此事就无需再做议论,各营依令执行就是。”待眾將散去,李过目光却落在了李来亨身上,將他单独留了下来。帐內只剩父子二人后,李过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嘆道:“来亨,你之前所言,不幸言中了。姜瓖……怕是真的反了。我……我应该早些听你的,力劝陛下將他调离大同。只是……悔之晚矣!”他语气中充满了懊悔。 李来亨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知道歷史的车轮终究还是碾压了过来,但此刻不是追悔的时候。他沉声道:“义父不必自责,若二日前他们就扣下使者,怕是姜瓖在山海关战后就已下了背叛的决心,而宣府、大同的明军旧將也应是早有反意,我们无论如何都会慢他们一步。事已至此,唯有儘快脱离险境,方是上策。只是……孩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你我父子之间,何须避忌?” “义父,眼下我大军撤往山西,却依旧携带了大量从京中搜罗的財帛、仪仗、甚至还有不少宫女伶人。我这几日所见,这些不必要的輜重冗赘,非但极大迟滯行军,更易滋生事端,摇惑军心。若不能痛下决心,轻装疾行,恐欲摆脱东虏追击,我军…需付出极惨重之代价。”李来亨斟酌著说道。 李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来亨,你以为我不知晓这些弊端吗?只是……我大顺立国日浅,根基不稳。陛下入京后,虽有拷掠之举,但也颁下了『三年免赋』的政令以安民心。这免了赋,我数十万大军的粮餉从何而来?关中新定,百废待兴,单靠那点微薄的田税,如何支撑得起这偌大的摊子?若不依靠这些从京中『借』来的银钱,莫说打仗,便是这每日的嚼穀,都难以为继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於那些仪仗、宫人……唉,天子威仪,新朝体面,陛下也是……也有难处啊。” 李来亨听完,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李过说的是实情。大顺的军事力量虽然可以追溯到崇禎初年乃至天启年的起义,但政权建政也就是襄阳之后短短数年的事情,从一开始就缺乏稳固的经济基础和成熟的財税体系,严重依赖拷掠这种对旧有统治阶级的非常措施之上,一旦这种“非常规”的收入来源断绝,整个政权便会立刻陷入困境。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若是如此……那负责为全军断后的谷侯爷他们,担子可就重了。” ——————————— 当晚,大军在京郊一处废弃的驛站附近扎营。李来亨再次召集眾人商议行军的逐项事宜,除了让新加入的杨大力、李能文同眾人相互认识一下,以及例行的安排了斥候、扎营、巡查等各人的任务外,李来亨决定重点討论两件事——“其一,我部既担负殿后重任,擅自脱离队伍、临阵脱逃的,者无论官兵,一律斩立决!此条,没有商量的余地!” 帐內气氛顿时一肃。 “第二,关於记功。”李来亨话锋一转,“以往军中,多以斩获首级多少论功。此法虽能激励士卒用命,但也弊端丛生。往往导致士卒只顾爭抢人头,不听號令,打乱阵型;更有人杀良冒功,败坏军纪。且只重杀敌,不重守御、不重完成军令,遇到硬仗苦战,便无人愿意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我意,自今而后,我部记功,当以克成所指军务之优劣为首,斩获级数次之。譬如,斥候探得紧要敌情,守垒者击退贼寇数番狂攻,纵无一斩获,其功亦巨!反之,纵然级功累累,然若貽误战机,或未达首要之务,则功不抵过!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议论纷纷。 郑百川率先朗声反对:“都尉!末將以为此议大为不妥!自古赏功必以首级,方能激励三军!若骤改旧章,弟兄们失了指望,谁还肯效死向前?”其麾下那名部总亦隨之附和。 出乎李来亨意料,韩忠平拧眉沉思片刻,瓮声道:“少將军所虑,確有道理。俺老韩也见多了为抢颗人头,把自家阵势搅得稀烂的蠢材。然郑掌旅所言亦是在理,这老章程行之有年,骤然更易,怕是弟兄们一时难以適应。” 陈国虎与孙有福交换个眼色,陈国虎粗声道:“只要赏罚公道,章程明白,咋记功俺都没话说!”孙有福亦点头称是,二人择了个稳妥说法。 新加入的杨大力则显得有些犹豫,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发表明確意见,显然还在观察和適应。崔世璋依旧沉默,似乎打定主意不对这个敏感话题发表意见。 李来亨见状,知道此事急不得,便道:“既如此,此事暂且议下。目前,我部记功,仍以首级为主,但完成军令、坚守岗位者,亦当记功,且功劳不逊於斩將夺旗!但有一条,杀良冒功、谎报军情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这算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安抚了习惯旧制的军官,也为后续改革留下了口子。待到会议到了尾声,李来亨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著帐內眾人:“今日召大家所议之事已经明了,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诸位!我等虽出身各异,经歷不同,但皆是为求一条生路,在这乱世之中搏一个前程!今韃虏铁骑窥伺於后,我等若內部再生嫌隙,自乱阵脚,则全营皆有覆灭之祸!唯有戮力同心,方能全师而还,退入山西。我李来亨在此立誓:但有一息尚存,必与诸君同生共死!亦望诸君能信某助某,然倘有人心怀异志,休怪李某军法无情!” “吾等誓死效命,愿隨都尉!”眾將纷纷起身应诺。 ——————————— 大军改道南行后,转到真定经井陘入晋,路上大概要花七到十天左右。好在之前军议中明確了各部职责,使得李来亨在行军途中不必为诸多杂事分心,得以专心做些他想干的事情。 白日行军,但凡稍有喘息之机,李来亨便一头扎进他视若珍宝的那几部兵书中,尤其是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他將方助仁带在身边,这年轻秀才虽於武艺一途全然不通,然断文识句却是正经的科举出身。李来亨便自行艰难句读,一面令方助仁从旁协助,標註停顿,析分段落,將那詰屈聱牙的古文尽力以浅白言语疏解通透。遇有关键章节,如选兵、编伍、操练、军法等,李来亨更亲自动笔,於粗糙麻纸之上逐字誊录,反覆研习体味。 方助仁心中却是暗暗称奇。这位年轻的都尉,在处理军务、制定规章(比如那套新奇的会议记录之法)时,条理清晰,手段老练,儼然是个精通文牘的干吏。可偏偏在阅读这些基础典籍时,对句读断文却显得颇为生疏,时常需要自己从旁协助。这种奇特的矛盾感,让方助仁对李来亨的才能,愈发感到好奇和敬畏。 李来亨对《纪效新书》的研读,可谓是废寢忘食。旬日之內,他硬是啃下了从开篇的《束伍选哨总篇》到第七篇《行营野营军令禁约保固篇》的大部分內容。与他最初想像中这本书应该重点阐述各类实战阵法、与作战技巧不同,《纪效新书》更像是一部细致入微的军队建设与管理指南。从如何挑选合格的兵员、如何科学地编组队伍、如何制定严明的军纪条令,到行军扎营的具体规范、指挥军队所需的旗鼓金號,乃至士兵日常的饮食起居、奖惩抚恤,戚少保几乎是手把手地在教授如何从无到有,打造一支令行禁止、战力强悍的军队。这些內容,对於急於提升部队战斗力和凝聚力的李来亨而言,確实让他受益匪浅。事实上,这也是戚帅最敏锐的一点,在兵器冷热交替的时代,军事科技与技巧会隨著时代的变化而变化,但治军的思路却有相通之处。 当然,纸上得来终觉浅。李来亨深知,这些书本上的知识,必须与实际经验相结合,才能真正发挥作用。於是,他一有机会,便虚心向营中的那些“专业人士”请教。 一日傍晚,大军在一处河谷旁扎下营寨。李来亨巡视完各处哨位,见崔世璋正在营地边缘仔细检查著一段新修的拒马,便走了过去。 “崔部总,”李来亨在他身旁坐下,开门见山道,“我今日研读兵书,其中关於行军扎营的纪律条令,颇有感触。想向崔部总请教一二。” 崔世璋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都尉请讲。” 李来亨便將书中一些细节娓娓道来:“我所看书中言及,扎营时,取水、买菜、樵採、甚至如厕,都需在指定號令下统一行动,违者依军法处罚。若是在敌不知晓之处扎野营,日落之后便要熄灭一切明火,不许燃烧柴草,以防烟火暴露行踪,招来夜袭。若与敌军对峙,则需在营外约莫二十步处,每队点燃一堆篝火,彻夜不熄,既可警戒敌情,又能避免火光靠近己方营寨,使我军暴露於明处,被暗处之敌窥伺……” 他说到此处,崔世璋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打断道:“都尉所言,莫非是戚少保的《纪效新书》?”李来亨点头称是。 崔世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既有讚许,也有一丝苦涩:“都尉好学不倦,令人敬佩。不瞒都尉,戚少保这本《纪效新书》,在……在偽明边军的將领之中,几乎是人手一册,各级將领也都曾奉命研习,我也曾看过几卷。书中的练兵之法、治军之道,人人皆知其精妙绝伦。”言罢,便就扎营细则,与李来亨探討起来。 略议扎营之事后,他话锋陡转,嘆道:“戚帅兵法妙则妙矣,只是……知易行难啊!便说这书中对士兵的奖惩,以火器兵为例,要求八十步內试射,三中一为合格,三中二便当奖赏。听著简单,可实际上呢?偽明军中,一则平日操练所耗火药铅弹,朝廷吝於拨给,將士们难得放开手脚操练;二则,便是真打出了好成绩,那赏银也往往被层层剋扣,我在军中多年,因演武而受赏的百不余一。如此一来,便是学了戚少保的法子,也多是流於皮相,做个样子罢了。” 李来亨默然,崔世璋所言,正是明末军队积弊之所在。 两人就此进一步聊到军功奖惩制度。崔世璋压低了声音道:“都尉前日军议时提出,不完全以首级论功,某其实是赞同的。《纪效新书》中也言额及,若任由士卒爭抢首级,则战场混乱,功劳难辨,甚至有夸大战功、杀良冒功之弊。戚少保主张,应由专门的亲兵负责割取首级,再按各部职责贡献统一分配赏银。只是……唉,对大多数偽明军士卒而言,正餉常年拖欠,唯有这斩首的赏格,能指望儘快到手,填补家用。若是不以此计功,恐怕不等韃子打来,军中便要先譁变了。” 李来亨对崔世璋熟悉这些军事知识,並能结合实际提出自己的见解,倒是颇有些意外和讚赏。二人又交谈数句后,他索性对崔世璋问起另外一个他十分关心的问题:“依崔部总之见,那建州韃子,其军制战法,究竟强在何处?” 崔世璋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隨即又被深深的忌惮所取代:“若单论兵卒个人之悍勇技击,虏骑未必强过偽明军中锐卒几许。然其强处在於:一者,號令严整,军法酷烈,上下一体,如臂使指,临阵之际,常较偽明军更为坚忍,罕有溃乱。二者,虏骑自幼驰骋鞍马,嫻熟弓矢,骑射之精远胜我等多以步卒为主之军,往来驰突,机动力迥异。三者…”他语声一顿,容色沉凝,“东虏极善用间!自万历末老奴为祸辽东,我军…偽明军多少关隘堡寨,皆败於细作內应、叛將献门!都尉,恕某直言,《纪效新书》所载之腰牌符验制度,务必严苛施行!营盘出入,盘詰查问,万不可有半分疏怠,以防虏谍渗入!”说到最后,他语气中的“我军”不自觉地滑出,隨即又猛地改口。 李来亨並未在意其称谓细节,却是对崔世璋致谢道:“和崔部总交流一番,当真受益匪浅。” 第10章 西行 2 翌日清晨,大军拔营启程。行军途中,李来亨特意將陈国虎召至身边,与他並轡而行。李来亨向他请教了《纪效新书》中提及的一些前哨旗语,如“遇敌情紧急,则力摇红旗;敌情稍缓,则力摇黄旗;见敌人马眾多,则力摇青旗;敌人马稀少,则力摇白旗;若遇山川险阻,须择路而行者,则力摇黑旗。” 陈国虎於此类旗號颇为熟稔,应答间更补充了许多边军惯用的口令暗记与手势信號。因《纪效新书》於骑兵战法所述未详,李来亨遂著重与之探討明军骑队之战术特色、马匹日常养护与长途驱驰之要点,以及斥候如何规避风险、侦获敌情的诸般技巧。陈国虎自是倾囊相告。李来亨闻之频频頷首,只觉对这时代骑兵的运用,又多了几分切实的理解。 当晚宿营,李来亨见孙有福分派完明日的粮草后,二人就在堆放著火药和炮弹的輜重车旁,借著微弱的火把光芒,低声討论起来 李来亨详细询问了营中铁匠、木匠、裁缝、医官、弓匠,以及专门负责火药引线製作维护的“火药线匠”、负责火药储存保养的“火药匠”、负责鸟銃火炮等大型火器修理的“銃匠”等关键后勤技术人员的配备情况。 孙有福苦笑道:“都尉,您说的这些匠人,除了方书办那里有几名隨军的郎中和负责缝补军服的裁缝外,其他如铁匠、木匠、弓匠,营中目前是一个也无。至於火药匠、銃匠,倒是有几个学过些皮毛的辅兵,能做些简单的保养维护,但要说专门的匠人,也是没有的。这些专职匠作,都集中在侯爷的亲军老营里,轻易不会下放到各营。”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以我营目前近千人的规模,一般也用不上这些专才,唯待日后扩军,少將军得以独当一面时,眼下之后勤技力,確然捉襟见肘。” 李来亨点头表示认同,“嗯,日后若有机会,还需从各处选拔或招募些有手艺的匠人才是。”他又问及火器的运用:“《纪效新书》中言,鸟銃之放,以四人为率,一人装銃,一人点放,二人传递。我营中火銃手,是否也依此法操练?” 孙有福答道:“戚少保所言,乃是万全之法。不过,如今的鸟銃,比起戚少保那时,在装填和击发上,已略有精进,倒也不必拘泥於四人之数。寻常操练,两人一组,一人负责装药填弹,一人负责瞄准击发,亦是常见。只是……我营中火銃虽多,但真正能熟练操使之人,还是太少。且火药消耗甚巨,平日操练,难以尽兴。” 李来亨听罢,陷入沉思。营中火器数量虽多,但合格的火銃手和炮手不足,后勤保障也捉襟见肘,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这些火器的威力,確实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他拍了拍孙有福的肩膀,道声辛苦,心中却已有了些初步的计较。 他与李能文此数日间亦多有交谈。对这位自山海关尸山血海中挣命出来的老行伍,李来亨心怀敬重与探询之意。其所提问题,亦更侧重於临敌布阵之实策。 “李部总,”李来亨问道,“《纪效新书》中,戚少保主张將长短兵器、火器弓弩等混编於一队之中,称之为『花队』,以求攻守兼备,变化灵活。不知依李部总实战所见,此法与我军中常见的『纯队』,如长枪队、火銃队相比,孰优孰劣?” 李能文闻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都尉所言『花队』,若操练得法,將士用命,自然比『纯队』更为灵活多变,无论攻守,皆能应付自如。”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苦涩:“只是……此法有三难。其一,结阵变化繁复,非久经操练不可;其二,队中各色兵种需配合默契,非同袍生死与共、心意相通者不能为;其三,对各级將官的指挥调度能力,要求极高。这三难,莫说如今的顺军,便是当年的……偽明边军精锐,也少有能完全做到的。”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些面带风霜的士卒:“便以我部为例,山海关一役,伤亡惨重,十不存一。如今补充进来的,多是新兵或残部合流。若想儘快恢復战力,最稳妥快捷之法,便是以『纯队』为基础,分门別类,加紧操练。先求阵型稳固,令行禁止,再图其他。” 李来亨深以为然,李能文的分析,切中要害,也符合他对自己部队现状的判断。但他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李部总所言极是。不过,我亦在思量,是否可让各『纯队』士卒,在精熟本职兵器的同时,也兼习一两样本事?譬如,火銃手在射击之余,亦能熟练使用短刀腰牌自保;长枪手在结阵之外,也能粗通弓矢之术。如此,即便某一兵种受损,亦不至於全队瘫痪。再者,临阵之时,也可將不同类型的『纯队』加以组合,编成具备复合战力的大队,以应对不同敌情。” 李能文听罢,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思索之色,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都尉此法或可一试,不过做到这两样都非一时一刻之事,而是要勤加训练方可落实。我军既熟悉刀枪之法、又箭术嫻熟的老兵並不少,但就我个人经验,刀枪练起来也许3个月就够了,箭术要是摸不到窍门怕是练一年都效果不佳,若想加快训练进度,那就非得二日一操不可,且须尽力使士卒得肉食补充;至於让各队互补结阵,除了多加合练阵型外,最好各队队长本就是默契极深的弟兄袍泽,结阵时方能不相互掣肘。” 李来亨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军队的奖惩、后勤、军令、训练、阵法本就是相互关联,互为因果的,某些无脑小说妄图单单通过对某项军事科技或军事技能的提升就能短时间內快速提升军队战斗力的想法明显是不可取得。自己想要將这支军队练成另一个灵魂李然意图对標的那支钢铁之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与诸般经验老到之军官一番番深谈下来,李来亨只觉豁然开朗,许多先前於书卷中苦思不解之疑难,顿然冰释,同时亦对麾下诸將之性情、能耐有了更深体认。 到了夜晚宿营,李来亨便会雷打不动地在营中开设“夜课”。这也是《纪效新书》中戚继光极力倡导的做法:“每晚士兵归伍,甲长会集本甲,查点人数,念禁约一遍。识字者自读,不识字者,甲长一句一句教他念熟,必使人人熟记,犯者不恕。” 李来亨便以此为蓝本,一方面,他让方助仁將《纪效新书》中关於行军、扎营、训练、作战、奖惩等方面的军法条令,摘抄出来,儘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加以解释,他计划后续將这些內容在军官中宣讲学习,並逐步向基层伍长、什长推广,试图以此为基础,建立起一套更简明、更符合自己部队实际情况的军规纪律,但目前方助仁摘抄的版本,於他看来仍嫌文气过重,还有待进一步的简化。 另一面,他亲自主持,由方助仁具体操持,自各部抽调些许年轻识字士卒,及有向学之心之老兵,教其认读基础军令、地名、数字及常用字词。 在这一过程中,李来亨也惊讶地发现,明代普通民眾的识字率,似乎並没有他想像中那么不堪。因为科举制度的深远影响,许多人即便家境贫寒,也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开蒙教育,而明军的边军体系在彻底崩坏前也是会教士兵认一些简单的军令,因此营中能认得几百个常用字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大多停留在“认”的层面,会“写”的不多。 而且,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往往是那些年纪稍长、约莫在万历年间出生的老卒,识字率反而相对较高,他们中的一些人,依稀还记得幼时上过几天私塾或村学时的情景。 反倒是像赵铁正这样天启、崇禎年间出生,成长於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年代的年轻人,文盲的比例更高。从这个角度看,孙有福那样能读写大半《三字经》、《千字文》的年轻人,確实算得上是军中难得的“知识分子”了。 除了识字,李来亨还会给士兵们讲些小故事。他起初讲得最多的,还是祖逖北伐中原、张议潮收回河西、岳武穆壮志难酬这些传统意义上忠勇报国、捨生取义的英雄事跡,试图以此来凝聚军心,提升士气。不过讲著讲著,他也慢慢察觉到了讲这些故事背后存在的一些问题。 一是跟大伙讲这种英雄抗击胡虏的故事,大伙都一致觉得英雄好、胡虏坏,甚至有的时候还会觉得那些跟英雄们做对的朝廷太混蛋,但是问大伙自己跟这些英雄事跡间有什么关係,似乎又都懵懵懂懂隔了一层,而且这些故事偽明也讲,偽明时期甚至宣传为了抗击胡人,大伙就该忍受俄肚子打仗,那到底该不该饿著肚子抗韃,李来亨觉得不该,但他现在自己都没法说清这事。 二是大顺和偽明间的关係到底是怎样的,大顺讲抗胡,但是偽明也讲,而且纯论抗击胡人,从实际上来说明廷在之前的十多年里確实是实际上的抗清主力,有时候一些出身明边军的老兵听完这些故事后,眼神便显怪异。因此他不得不把水滸传里英雄好汉们被官逼民反、济富济贫的几个故事也杂糅进故事集里,效果確实还不错。 但这次是李来亨自己不由得要多想了,到了明末这个时代,因为之前已经有了陈胜、张角、黄巢等诸多案例,甚至明太祖自己就是造反出身的,贪官污吏混蛋后人民有造反杀官的权利,属於虽然书上还是大逆不道,但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种社会共识,哪怕偽明朝廷,稍微要点良心和脸面的官员一般也都承认造反的大多数人“亦朝廷之赤子”。 问题是造反之后怎么办,除了求詔安外没有第二种成体系的敘事,甚至在大顺內部这种思潮依然根深蒂固。 你问永昌天子自己为什么不受詔安?自是不同的!那是因为永昌天子自己也是承天运之人,多次大难不死证明他合该承接天命登基为帝。 那些投降过来的明军官兵很多依然不是真的认同大顺“奉天倡义、替天行道”的政治主张,而是认为天运有变、神器易主,自己早投新主某种程度上也是符合传统道德观敘事的。 那如果后面永昌天子不能证明自己有天命会怎么样?再退一步,就算大伙因为民族大义不会去投效韃子,那南面还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开国招牌就是“驱逐韃虏、收復幽燕”的残明政权,真到了那个时候,大顺的旗號还能再打多久?想到这一层后,李来亨忍不住嘆气,连自己之前以为倚靠穿越者的知识最没有问题的思想政治工作,如今想来,都是如履薄冰般困难重重。 在夜课讲故事的间隙,他也常常与士兵们拉家常,询问他们的疾苦。当了解到许多士兵因为连日行军,对单调的伙食多少有些怨言后,他还是让人设法从沿途村镇採买或“徵集”一些蔬菜、豆子,隔一天增添顿肉食,给大家改善伙食。倒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却让士兵们直接感受到了来自上官的关怀,军心因此安定了不少,短期之效,反较其纯做思想功课为著。 不过,在与士兵们的閒聊中,李来亨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安的苗头。特別是那些来自河南、山东等地的士兵,因为近来不断有家乡失陷、亲人遭难的流言传来,加之大军前途未卜,军心浮动得尤为厉害 第11章 西行 3 果然,不出他所料,撤离北京的第五日清晨,便发生了一起逃兵事件。杨大力所部一名河南籍的老兵,名叫王锁,此人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身材不高,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平日里便有些畏畏缩缩,不爱言语。因连日听闻家乡被叛乱的士绅攻陷、妻儿失散的流言,加之对大顺前途绝望,竟在夜间试图私自逃离营地,结果被陈国虎率领的巡逻队当场抓获。 此事顿在营中掀起波澜。杨大力神色惶急地寻至李来亨帐前,扑通跪地,哀声求告:“都尉!王锁这廝…实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吶!他老家確然遭了兵灾,婆娘和崽儿…至今音讯全无!他是急疯了心才想偷跑回去瞅一眼!这人平日虽怂包一个,但向来老实巴交,求都尉念在他往日冲阵也曾出过死力,饶他这条贱命吧!” 李来亨面沉如水,心中却在急速权衡。按照他之前在北京城定下的军法,逃兵必斩,以儆效尤。他原打算不仅要斩了王锁,还要將未能及时发现和阻止的同伍伍长处以鞭刑,以示军法无情。 他看向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王锁,那汉子头髮散乱,衣衫不整,满脸泪痕混合著尘土,浑身筛糠般颤抖,显然是嚇破了胆。李来亨深吸一口气,厉声道:“王锁!你可知罪?” 王锁闻言,竟“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一边磕头一边哭喊:“都尉饶命啊!小的知罪!小的並非诚心要逃啊!实是…实是这几日,天天听得家乡传来的凶信…小的…小的实在悬心家里婆娘和孩儿…也不知跟著大军要奔到何地…小的…小的別无他求,若定要死,只求都尉开恩,遣人將小的这把骨头…带回老家埋了…” 他哭得声嘶力竭,闻者无不动容。帐內帐外,不少籍贯相近的士兵都红了眼圈,杨大力更是扭过头去,以袖掩面,不忍直视。 李来亨看著眼前这悲惨的一幕,听著那绝望的哭嚎,心中那份早已准备好的“铁石心肠”竟也有些动摇了。他原想藉此立威,彻底整肃军纪,但此刻,他却从王锁的哭声中,听到了这支军队深藏的疲惫、茫然,以及他自己內心隱藏得很好的某些情绪。 他沉默了良久,帐內静得落针可闻,唯闻王锁抽噎之声。 最终,李来亨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將士们背井离乡,思念家人,乃是人之常情。如今家乡有变,弟兄们心焦如焚,却归家无门,这是我李来亨身为尔等主將的失职!”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眾人皆是一惊。却见李来亨只是反手一刀,割下自己一缕头髮,掷於地上! “军法如山,逃兵本应处斩!但我今日,不忍以军法加身,我身为主官带头违反军纪,也只能效仿古人割发代首了。” “都尉不可!”帐內將官纷纷惊呼,杨大力慌得抢上一步,抱住了李来亨的腿,赵铁中更是快步衝到王锁跟前,眼看就要挥刀將此人结果。 李来亨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王锁,我且免你今日死罪!此事暂且记下!我李来亨在此向全营將士承诺:只要我们能安然撤到山西,立稳根基后,凡籍隶河南、山东者,家乡確陷危难,亟需返乡者,只要情由正当,我必亲向侯爷呈书,为尔等请调相应防区!绝不阻拦,届时若你王锁还活著,再取你性命不迟。杨部总,此人本就是你的兵,还是交你管教,你需严加看管,若他再有异动,休怪我军法无情!他所在的伍、队、哨长,各领十鞭,你自己处置。” 杨大力闻言,如蒙大赦,连连道:“谢都尉不杀之恩!谢都尉不杀之恩!末將一定严加看管,断不容他再犯浑!” 王锁也早已哭得瘫软在地,只是不住地向李来亨磕头。 待眾人散去,大帐內只剩下李来亨和韩忠平二人。 李来亨有些疲惫地坐下,揉了揉眉心,问道:“韩叔,今日之事,我是不是……还是过於宽纵了?” 韩忠平凝视他片刻,目光复杂,良久方缓声道:“少將军,割发代首,古有曹孟德旧例。您今日此举,既全了军法体面,又收了士卒之心,可谓恩威並施,仁至义尽。將士们目睹耳闻,必感念於心,异日愿为少將军效死。为將之道,非止严刑一途。能令士卒归心效命,就是上策。” 他顿了顿,却终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少將军,您今日唱了这红脸。但这军中,终究还是需要有人来唱那白脸,压住那些不安分的念头。否则,单靠仁义,镇不住这乱世军心。” 当夜,韩忠平便私下找到了杨大力,面色严肃地对他说道:“杨部总,都尉今日宽宏,那是都尉的仁德。但军法终究是军法。那王锁,你需给某盯紧了!若是在抵达山西之前,他又跑了,或是……出了什么別的意外,老夫只认你这个部总是失察之罪!你好自为之吧!”一番话,说得杨大力冷汗直流,连连称是。 王锁的逃兵事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李来亨的心中激起了阵阵涟漪。 然而,这仅仅是他所能掌控的营內之事。放眼整个西撤的大顺军,隨著离开北京日久,粮草渐乏,归乡无期,加之建州韃子追兵的阴影挥之不去,各种潜藏的矛盾和败坏的军纪,如同溃烂的伤口一般,开始大面积地暴露出来。 几乎就在王锁事件发生的同一两日,李来亨便愈发频繁地耳闻目睹了其他友军部队中出现的种种乱象。 这日午后,大军在一处破败的村镇外短暂休整。李来亨正与韩忠平商议著明日的行军路线,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譁吵闹之声。 他抬头望去,但见不远处,一支百余人中营人马正簇拥著几辆装饰俗艷的马车迤邐而行。为首车驾上,赫然箕踞著那个满脸横肉、衣甲散漫的將官,正是数日前在京师打著刘宗敏旗號欲劫他银车的对头! 此刻,其人左拥右抱两名浓脂艷抹的娼优,手擎酒囊,喝得面膛赤红,口中不时迸出污言秽语,纵声浪笑,浑无半分军人形骸。按制,中营本该是全师最先撤离之部,然而此股人马显然是因途中耽於淫乐,纲纪废弛至极,以致迁延落后,竟坠於李过所督后营之后,成了大军西撤序列中碍事的“拖油瓶”。 李来亨眉头紧蹙,心中厌恶至极,只当是路边一堆臭不可闻的秽物,並不想理会,便示意本部兵马加快速度,从旁绕行。那將领也瞥见了李来亨的队伍,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和挑衅,但他似乎也知道李来亨部军容齐整,並非易与之辈,倒也不敢公然对其正规部队下手。 然而,当李来亨的主力部队堪堪通过之后,意外还是发生了。李来亨营中负责押运輜重、书册的民夫队,以及负责文书工作的方助仁,此刻正落在队伍的后段。那满脸横肉的將领见状,眼中淫光一闪,竟对身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呼啸著冲向李来亨的民夫队,大声呵斥道:“兀那民夫,都给爷站住!俺家將军要徵调尔等运送物什!”他们一边说著,一边便要动手拉扯民夫手中的推车和牲口。 方助仁见状,连忙上前理论:“各位军爷!我等乃是后营李都尉麾下,奉命押运军资,岂能隨意徵用?还请几位军爷行个方便!” 那几名亲兵哪里肯听,其中一人更是上下打量著文弱白净的方助仁,以及队伍中几名同样眉清目秀的年轻民夫,面上浮起猥琐笑意:“嘿,这白面相公生得倒俊!还有这几个崽儿,皮肉细嫩,跟著尔等都尉也是受苦。不若隨了俺家將军,包管尔等穿绸吃肉!”说著,便要伸手去拉方助仁的衣袖。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放肆!”方助仁又惊又怒,连连后退,却被几人团团围住。余眾民夫皆骇得股慄不已,不敢近前。 就在这危急时刻,后队的赵铁中已得到消息,飞马赶来稟报李来亨。 “他娘的,反了天了!”李来亨听完赵铁中的稟报,勃然大怒,一股怒火直衝头顶。这简直是欺人太甚,目无法纪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他深知,若对此等恶行容忍,自己这支部队的军心士气必將受到沉重打击,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规矩和威信也將荡然无存。 他当机立断,谓韩忠平道:“韩叔!你速引数名亲隨,持某名刺,急赴张能將军处,稟明此情:我部遭中营乱兵衝撞,官民受辱,为护军资周全,被迫还击!请张將军裁夺,並遣兵弹压,以肃军纪!”韩忠平心领神会,即刻领命驰去。 与此同时,李来亨对赵铁正和陈国虎厉声道:“亲兵哨、骑兵队,隨我来!將这伙目无军纪的乱兵给我就地拿下!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说罢,他一马当先,带著数十名精锐亲兵和骑兵,如猛虎下山般折返回去,直扑那伙正在戏辱方助仁、欺凌民夫的中营乱兵。 那横肉將领正搂娼妓在车上看热闹,忽见李来亨杀气腾腾地带兵返回,不由得一愣,隨即色厉內荏地喝道:“李来亨!你想做什么?莫非要造反不成?”他手下那些兵痞也纷纷拔出兵器,试图抵抗。 “造反的是你们!”李来亨怒喝一声,手中钢刀已然出鞘,“身为大顺军將,不思杀敌报国,反倒欺凌袍泽,掳掠民夫,与土匪何异?今日我便替刘汝侯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入敌群,钢刀左右劈砍,当即便有两名乱兵惨叫倒地。陈国虎率领的骑兵紧隨其后,如利箭般插入乱兵阵中,马蹄翻飞,弓箭齐射,瞬间便將那伙乌合之眾冲得七零八落。赵铁正的亲兵哨则结成紧密阵型,步步紧逼,刀盾並举,將试图顽抗的乱兵一一砍倒或逼降。 这些中营乱兵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经歷过这等凶悍的攻击,又兼理亏心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被李来亨的部队彻底击溃。那满脸横肉的將领在亲兵的掩护下,连滚带爬地想从马车上逃跑,却被眼疾手快的陈国虎一箭射中大腿,惨叫著摔倒在地,如同死狗一般被拖到了李来亨面前。 其余乱兵见主將被擒,又见李来亨部下个个如狼似虎,杀气腾腾,哪里还敢反抗,纷纷丟下兵器,跪地求饶。方助仁和那些受惊的民夫也终於得以脱险,一个个心有余悸。 李来亨看也不看那些求饶的乱兵,只是冷冷地对那被绑的將领道:“尔身为大顺將佐,不思尽忠国事,反劫掠友军,败坏纲纪,罪不容诛!念尔行伍有年,允尔自裁,全尔体面!” 那將领酒已醒了十分,面如死灰,知道今日在劫难逃,又羞又怕,竟是瘫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小李將军饶命啊…末將糊涂…这几日…一念及山海关的韃虏…就骇得只思灌酒…您…您就当某是个屁…是滩秽物…但求饶命…愿为將军效犬马…”李来亨暴喝截断:“脓包软蛋!竟要某亲自动手不成!” 那將领自知也毫无生路,这才颤颤巍巍用自己的佩刀抹脖子,但试了几次后,刀刃割破皮肤后又吃痛使力不下去,鲜血流了一身竟是没死成,赵铁正实在看不下眼,乃上前把定其手,发力压下去,方才將他了结。 不久,韩忠平带著张能的回覆赶到,张能对李来亨果断处置乱兵表示讚许,並派了一队执法兵前来协助弹压。几乎与此同时,一名中营的都尉也带著几十名亲兵怒气冲冲地赶到现场。 那中营都尉看到遍地狼藉和自家將领的尸体,脸色铁青,厉声质问李来亨:“李都尉!你无故攻击友军,擅杀中营將佐,是何道理?莫非真要挑起內訌不成?!” 李来亨毫无惧色,朗声道:“此獠纵兵劫掠,行止不端,败坏我军声威,周遭將士民夫皆可为证,赃证俱在!某奉令整飭军纪,见此乱行,岂能坐视?!至於擅杀之说,此乃其畏罪自戕,非我部所杀!” 中营都尉怒道:“一派胡言!即便他有不法行为,也当由我中营自行处置!你李来亨有何权力越俎代庖?!”他目光扫过那些被缴械的乱兵,又道:“此批溃卒,你须得交还给我中营!他们的兵器甲冑,也一件不能少!” 李来亨冷笑一声:“这些人目无军法,形同盗匪,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既然是盗匪之人,那所穿兵器甲冑,已被我部充作军资,以儆效尤!將军若有异议,可去向毫侯,甚至向圣上分说!”他態度强硬,寸步不让。 双方正在僵持不下,张能派来的执法队队长上前转圜:“两位將军息怒。此事曲直,张將军已有判断。李都尉整肃军纪,乃是职责所在,並无不妥。至於这些溃兵,既已查明罪责,便当按军法处置。他们的兵器甲冑,既已充公,便不必再议。还请诸位以大局为重,莫要因小失大,耽误了大军行程。” 那中营都尉见李来亨態度强硬,又有张能的人从中调停,知道再纠缠下去也討不到好,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他狠狠地瞪了李来亨一眼,最终也只得咬著牙,带著那些被收缴了兵器的溃兵,悻悻而去。 至大军撤离京师第六日,左营竟再生变故。是日薄暮立营时分,李来亨便察觉有异,见后方陆续有几股零星人马仓皇掠过营盘左近,观其旗甲服色,似是左营刘芳亮麾下兵卒。陈国虎遣出的巡骑,更截获数名形跡鬼祟的散兵游勇。韩忠平亲加审问,乃知左营確生大乱,然此等溃卒言语顛倒,敘说不清,李来亨仅能概知左营某部已呈炸营之势。 稍晚,一名左营的骑兵哨总,带著数十骑疲惫不堪的亲兵,风尘僕僕地来到李来亨的营门前,指名要见李都尉,请求支援些草料和伙食。李来亨起初还心存疑虑,担心这些人也是溃兵假扮,直到那部总出示了刘芳亮的手令,方才信了几分。 李来亨在帐中接见了他。那名哨总约莫三十多岁,一脸倦容,盔甲上还沾著血跡。他一见到李来亨,便苦笑道:“李都尉,末將奉刘將军之命,追捕溃兵,行至此地,恳请都尉施以援手,周济些许粮秣。” “究竟发生了何事?”李来亨问道,“我见今日有不少左营的弟兄慌不择路地往北去了。” 那哨总嘆了口气,面露愤恨之色:“都尉有所不知啊!我左营中有一支新编的步兵营,大半都是前些时日在京畿左近收编的明军溃卒。本想著能补充些兵力,却不想养虎为患!那些降兵平日里便有些桀驁不驯,今日行至保定府附近,因粮餉分配不均,竟……竟公然闹餉譁变!” “譁变?!”李来亨吃了一惊。 “正是!”那哨总咬牙切齿道,“那些天杀的贼胚!不仅打伤了督粮的军官,还煽动其他降兵一同作乱,杀害了我营中数名忠心耿耿的老弟兄,抢掠了整营的粮草輜重,然后便一鬨而散,四散奔逃!刘將军震怒,命我等各部骑兵全力追剿,务必將这些叛贼尽数擒回,首恶正法!”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颓然:“只是……天色已晚,那些溃兵又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四面八方到处乱跑,林深草密,哪里去寻?我带人追了一下午,也只抓回了上百个。估计……估计这一营人马,最后能收拢回来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啊!” 听著这名哨总的敘述,李来亨只觉触目惊心。一支整编的营伍,说溃就溃了,这大顺军的根基,当真是脆弱到了如此地步吗?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命人拨付了一些草料和乾粮给这名左营部总,並嘱咐他小心行事。 种种乱象,看得李来亨忧心忡忡。好在李过对后营的掌控力尚算稳固,加之有张能等宿將弹压,后营的整体纪律还维持在一个相对可以接受的水平,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混乱。 第12章 临战1 就这样,在层出不穷的意外中,大军走走停停,艰难地度过了撤离北京后的七日。第七日下午,李过统领的后营主力大部,距离真定城已不足一日路程。空气中似乎已经能闻到前方城镇的烟火气息,这让连日奔波、身心俱疲的士卒们精神略微一振。 然而,就在此时,从后方断后的前营方向,陆续有数骑快马斥候神色慌张地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个个衣甲不整,有的甚至还带著伤。他们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谷英將军率领的前营,已经在保定府南部的庆都县左近,与数千建州韃子的前锋骑兵展开了激战!韃子兵马精锐,攻势极为凶猛! 消息传到后营,左果毅將军张能面色一变,立刻召集了麾下几名主要將领,包括李来亨和后营另一名以勇猛著称的都尉李大勇,一同到他的中军大帐议事。 大帐內,气氛凝重。张能此刻眉头紧锁,指著铺在案上的简陋地图说道:“诸位,前营谷將军在庆都遇袭,战况紧急!我部虽非全军殿后主力,但亦有策应保护后营之责。眼下,我后营主力今日夜间即可抵达真定修整,但后路仍需有人接应,以防韃子追兵掩杀。” 他目光扫过李来亨和李大勇,沉声道:“我意,由二位都尉各率本营,合兵一处,计约两千人马,即刻离主力,北赴真定府北之承安镇,扼守要衝,暂驻一日。原擬新乐县城更宜驻防,然其城墙之前也被毁坏过一次,反不若承安镇堪守。汝二人要务有三:首者,收拢周遭掉队散卒,以补兵力;次者,为我后营前出哨探,警戒可能自东北或东面迂迴之东虏;其三,亦是最紧要者,隨时备接应自庆都方向可能退下之前营部队。二位可有异议?” 李大勇是个性如烈火的猛將,闻言当即抱拳道:“末將遵命!区区韃子,何足惧哉,若他们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他声音洪亮,自信满满。李来亨则更显持重,略作思忖,问道:“將军,末將所部奉押之银车輜重,当作何处置?” 张能摆了摆手:“你们此去任务艰巨,行动需便捷。那几车银两,你部即刻与我中军輜重营交割清楚,卸下这个担子,也好轻装上阵,专心於后卫警戒之事。”他顿了顿,又道:“我已命军需官尽力为尔等补济一批火药、铅子、箭鏃,及筑营所需铁蒺藜、拒马,量虽不多,望善用之。”李来亨与李大勇闻言,皆是精神一振,连忙躬身谢过。 张能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地看著二人,尤其是李大勇,语气也变得格外严肃:“二位將军,此去承安镇,务必谨慎行事,不可轻敌冒进!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警戒和接应,而非与韃子主力硬拼!我后营主力今日晚间便会在真定城下与先前驻防在此的真定节度使马重僖將军所部会师,兵力雄厚。你们若在承安镇遭遇难以抵挡的韃子大队,切不可好勇斗狠,恋战不退。须即刻遣人飞报真定,並伺机撤往真定方向,保全实力为要!万万不可自蹈死地,明白否?” “末將明白!”李来亨与李大勇齐声应道。 领受军令后,李来亨不敢怠慢,立刻回到本部,將任务传达下去,並迅速组织人手与张能的輜重营办理了银车的交割手续。卸下了沉重的银两,又补充了急需的军资。隨后,他便率领本部兵马,与李大勇部一同,在暮色四合之际,脱离了后营主力大队,向著承安镇急行军而去。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李来亨与李大勇並轡而行,身后是两千將士沉重的脚步声和车马的轔轔声。官道两旁,不时可见被遗弃的破旧车辆和散落的杂物,空气中瀰漫著大战將至的紧张气息。 当夜子时,他们顺利抵达承安镇。承安镇是一个典型的北方村落,四周有低矮残破的夯土墙,镇內房舍稀疏,一条主街贯穿南北。李来亨顾不上片刻歇息,立刻与李大勇商议,组织士兵连夜加固村镇防御。拆除无用障碍,利用绕著村镇的两条河床进一步深挖壕沟,设置鹿角丫杈,伐木製作简易的箭楼……整个承安镇,在昏暗的火把光照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临时工地,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把这个临时的据点加固成一个大號的刺蝟。 至翌日黎明,负责前出侦哨的陈国虎麾下一名夜不收,疾驰如箭般奔回报讯!那斥候嗓音嘶哑,隱带颤音:“报!前方…前方发现敌踪!” 李来亨心头一紧,“敌情如何?”他沉声问道。 那斥候喘息未定,指著北方,急声道:“我等今日一早奉命前出十里哨探。先是在……东北方向遇到了谷將军派来求援的信使,应该是直接往真定城去了,看样子局势不乐观;然后我们巡查到正北方向时,远远望见有……有火光闪动。看规模,不似寻常村落灯火,倒像是……像是有人马宿营,初时,弟兄们还不敢確定,便派了一名眼尖的弟兄摸近了些观瞧,结果……竟是数骑髡髮持弓的韃子骑兵。还好他们人数太少,和我们对峙了一会儿后就撤了,我等也不敢恋战,急忙回报!” 李大勇闻言,浓眉一竖,便要提刀上前:“他娘的!这些韃子来得好快,李都尉,待俺带一队人马,前去衝杀一阵,探探他们的虚实!” “李將军,”李来亨连忙制止了他,“张能將军给我们的任务乃是固守此地相机接应前营,目前敌情未明,贸然出击不是上策。眼下当务之急,还是依託村寨固守,待白天情况进一步明朗后,再图后计!”清军的游骑能跨过前营到这附近,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李来亨考虑最不利的情况,如果前营失利后,清军主力全面压上追击,那明天也用不著防守承安镇了,必须立刻掉头回真定;如果谷英能抗住,或者清军没有余力大规模追击,那倒是有可能要和韃子的游骑们打上一仗。 第13章 临战2 而就在李来亨他们遭遇清军游骑的同时,一百里外的庆都战场,决定大顺军前营命运的血战,已在晨雾中步向终局。天色未明,潮湿的薄雾笼罩著原野,这本是最好的掩护,却成了清军的利器。阿济格没有浪费这天赐的战机,他的前锋步卒借著雾气的掩护,几乎摸到了顺军哨兵的眼皮底下才被发现。仓促的示警锣声被清军震天的战鼓与號角声瞬间淹没。当谷英的前营主力被惊醒,仓促列阵时,山崩海啸般的攻势已然席捲而至。 此役已非昨日与数千八旗马队交锋的遮断之战,而是演变为数万大军殊死搏杀之会战。建州武英郡王阿济格亲统二万东虏锐卒压阵,其锋鏑则由悍將巴布泰率三千精骑担当,恰似锋利剃刀,反覆凿击切割顺军阵线。此战术较直衝更显歹毒,逼使顺军不得不结为密阵,而这正为战场上另一主宰献上绝佳靶的。 在清军主力的两翼,三顺王的万余汉军步兵阵地早已构筑完毕。数十门红夷大炮位於缓坡之上,居高临下,炮手们正有条不紊地测距、校准。隨著令旗挥动,沉重的实心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砸入顺军最密集的阵列中,每一次落地弹跳,都在人群里犁开一条血肉胡同。 更为致命的是,刚刚归降的吴三桂,亦率领著数千精锐关寧铁骑,如同潜伏的毒蛇,在侧翼虎视眈眈,隨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谷英所部虽號称五万之眾,但其中多有新附之兵,更有不少是裹挟而来的流民,真正能战的精锐不过十之三四。那些新附之兵面色如土,两股战战,只有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还在咬牙支撑。 “稳住!相信你们身边的兄弟!”谷英驰骋阵前,重甲之下身躯岿然若山。他深知,自己身为主帅,方为全军之胆魄所系。其身旁左光先、田虎等將,则督率宪兵,以刀背劈砍溃退新兵驱回队列,凭最严苛军法维繫这道岌岌可危的防线。 清军的炮声並非连续不断,而是带著一种冷酷的节奏。每当顺军的方阵在八旗骑兵的骚扰下被迫收缩得更加密集时,远方缓坡上的红夷大炮便会发出一阵怒吼。沉重的实心弹撕裂空气,带著死神的呼啸,精准地砸进人群。一名顺军士兵眼睁睁看著一颗炮弹在自己前方不远处落地,弹跳起来,像一头狂暴的铁兽,从他所在的队列中一穿而过。他没有听到惨叫,只看到身边腾起一片血雾,几息之前还活生生的同袍,瞬间变成了模糊的碎肉和断骨。 与此同时,巴布泰的骑兵如同猎犬般在阵前游弋,他们並不急於衝锋,而是用精准的骑射不断给顺军放血。箭矢如蝗,从盾牌的缝隙、头盔的边缘钻入,带走一个又一个生命。顺军將士被迫结成刺蝟般的枪阵,却只能被动挨打,这种看得见却够不著的憋屈,比刀刀见红的肉搏更消磨意志。隨著时间流逝,顺军的士气越来越低落,阵型也变得更加散乱,瞅准这个时机,巴布泰麾下的骑兵开始尝试正面衝击顺军的大阵。 “稳住!举盾!不要乱!”谷英的声音已经嘶哑,他纵马於阵前,试图用自己的存在稳定军心。他知道,只要阵型一乱,这些八旗骑兵和侧翼那条叫关寧军的毒蛇,就会立刻扑上来將他们撕碎。 他一马当先,长枪左挑右刺,接连挑落数名衝到近前的韃子兵。然而,在如此宏大的战场面前,將领勇武发挥的作用实在有限,隨著清军步兵在骑兵的遮护下也开始挤压上来,整个前营都陷入不利的局面,两翼不断往后退却,在最前线作战的谷英也毫不意外地开始被清军重点“照顾”。在谷英又一次將一队冲阵的清军赶出去后,一支冷箭呼啸而来,正中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浸透了甲冑。他闷哼一声,咬牙拔出箭簇,草草包扎,继续酣战。不多时,右腿又中一箭,战马也被数支羽箭射中,悲鸣一声,轰然倒地。谷英重重摔落在地,只觉天旋地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保护將军!”左光先与田虎见状,目眥欲裂,急忙率亲兵衝上前去,將谷英从乱军中抢救出来,扶上另一匹战马。此时的谷英,脸色已然苍白如纸,气息也变得微弱,勉强撑著一口气却已是伤重说不出话来。 主將重伤倒下的消息,比炮弹更具杀伤力,它无声地在阵中蔓延,士兵们交换著惊恐的眼神,握著兵器的手开始颤抖。就在这军心动摇的微妙时刻,对面的清军阵中,招降的喊声如潮水般涌来,而且是字正腔圆的汉话,甚至带著某些士兵们熟悉的乡音。 “大顺的弟兄们听著!你们的主將已被我大清王师击毙了!何必自取死路?” “李贼大势已去!北京城都丟了,你们还为他在卖什么命?” “放下武器!归顺大清!摄政王宽仁,只要投降照旧发餉!” 喊话的,正是那些三顺王的汉军旗部队,以及部分刚刚投降的吴三桂部下,他们的劝降瓦解了顺军士兵最后的抵抗意志。 前营之中,那些本就心怀异志的前明降兵,眼见建州韃子兵威赫赫,主將又生死不明,哪里还肯再战?当即便有人扔下兵器,跪地请降。一人投降,便如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降兵开始效仿,甚至有人调转枪口,开始攻击身边的袍泽!一名跟著李自成从襄阳杀出来的百战老兵,红著眼砍倒一个叛变的降兵,却发现周围越来越多的『袍泽』用刀指著他。他悲愤地將刀扔在地上,仰天大吼:『天杀的!』隨即被乱刀淹没。 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建州韃子见状,更是加紧了攻势。阿济格亲自指挥八旗铁骑,从中央发起雷霆万钧的突破!吴三桂的关寧军则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从侧翼包抄迂迴,截断顺军的退路。 前营终於彻底兵败如山倒了!阵型不復存在,建制荡然无存。士兵们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他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只为了能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战场之上,哭喊声、哀嚎声、求饶声、以及韃子兵兴奋的呼哨声、马蹄的践踏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前营,於野战中未撑及一日便告崩溃。 在溃兵的衝击挟裹下,哪怕那些还能保持纪律的顺军老兵部队们也只能顺著人流挟裹的方向向南溃逃,以免自己被踩死,左光先和田虎此刻甚至连主將谷英都顾不上了只能隨著自己还能指挥的亲兵一起逃命,但他们也没什么好指责的,左光先坐骑已换两匹,今日此战结局,纵换他人指挥亦难有迥异。 中军都尉郭君镇,此刻已是心胆俱裂,他身边的数百名骑兵作为预备队在大军崩溃的那一刻並没有留在军阵的最中心,此刻还能勉强维持著建制。但他看著眼前这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也明白大势已去,再坚持抵抗都已是徒劳,但他还是努力在乱军中试图寻找主將谷英的踪跡,就在他即將放弃的时候,几个浑身浴血的亲兵扛著一柄大旗,背著一个血人衝出了人群。 “郭都尉!郭都尉!请护著谷將军突出去”一名谷英最信任的亲兵冲郭君镇喊道。 郭君镇寻得谷英后,自己这一小彪人马也再不停留,他唯一的念头,便是护著重伤昏迷的谷英,寻出一条血路突围! “保护谷將军!向西!向西突围!”郭君镇嘶声怒吼,手中长刀左右劈砍,硬是从自家溃兵的乱潮中撞出一条道路,带著一百名忠心耿耿的骑兵,將谷英背在身后,试图从混乱的战场边缘杀出。他当机立断,命人扔掉了象徵著主將身份、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谷”字大旗,又故意避开了大队溃兵逃窜的主方向,向著西侧的一处树林突围。 正是这个明智的决定,以及一丝侥倖的运气,让郭君镇和重伤的谷英,暂时逃脱了韃子的魔爪。他们不敢直接走官道,向西绕了一阵,一路上又收拢了些被打散的残兵后,才向著南面急速撤退,而在这个方向的最前方,正是承安镇。 庆都战场,大火仍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建州韃子已完全控制了战场,无数顺军降兵被驱赶著跪在地上,等待发落。 中军大帐內,阿济格高坐帅位,脸上带著一丝鏖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胜利的得意。他身旁,吴三桂身著明光鎧,容色平静,眸中却隱著难测之复杂心绪。下首处,巴布泰、孔有德、尚可喜等將分坐,帐內瀰漫血腥与汗浊之气。 一名牛录章京匆匆入帐,单膝跪地:“启稟王爷!谷英逆贼所部前营已彻底溃散!斩首五千余,俘虏近一万!谷英本人下落不明,应是逃走了,正遣人追索!另,据俘虏所报,李贼主力已折向南逃,往真定府方向去了!” 阿济格闻言,哈哈大笑:“好!好!李自成这流寇,终究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传令下去,各旗打扫战场,清点俘获,好生休整!” 吴三桂眉头微蹙,拱手道:“王爷,李自成虽败,但主力尚存,若任其逃入山西,恐日后为祸。依末將之见,当趁其军心大乱,一鼓作气,尽数歼之!” 阿济格摆了摆手,笑道:“平西王此言差矣。穷寇莫追,此乃兵家常理。我大清勇士连日征战,亦有损伤,火炮箭矢消耗亦巨,需得补充。况且,”他指了指帐外那些垂头丧气的降兵,“这数万降兵,也需时间整编,方能为我所用。李自成已是丧家之犬,不足为虑。主力暂且在庆都休整几日后再行追击不迟。” 他沉吟片刻,又对巴布泰道:“不过,也不能让李自成那廝逃得太轻鬆。九哥,怕是还得麻烦你再辛苦一趟” “王爷言重,但有驱策,我万死不辞!”虽然都是野猪皮的儿子,但论政治地位阿济格与巴布泰实有天渊之別。阿济格乃大妃阿巴亥所出,清崇德元年即封武英郡王,若非政略过於顢頇,早该晋封亲王,且此番多尔袞决计入关大获成功,其未来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巴布泰老娘则是野猪皮仇家哈达部的女人,他自己混到现在都勉强才是个三等辅国將军,更离谱的是自己的同母胞弟巴布海就在一年前卷进了努尔哈赤的奴才扬古利家內部的家族纷爭中,最终被扬古利的从弟谭泰诬告后,全家被处死,而其中一个被处死的对象,也就是巴布海的妻子居然还是扬古利的女儿。 面对自己弟弟和弟媳的惨死,巴布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境遇和阿济格比简直堪称路边一条,阿济格客气些叫自己九哥,不客气管自己叫奴才,自己也只能应著。 “那劳烦九哥你即刻点起三千精骑,沿途追剿李自成败兵,能杀多少就是多少吧。”阿济格又转向孔有德和尚可喜,语气比起对吴三桂更加客气和亲近,“孔王爷、尚王爷,也请二位各遣一部得力汉军带著火器在后协同,平西王,你的关寧铁骑也分出一千人暂归九哥节制,听其调遣。” “喳!”眾將领命。 第14章 退兵? 在阿济格下令暂缓追击的同时,李来亨与李大勇一同登上镇北临时搭建的箭楼,向著东北方向的庆都战场眺望。此刻,战场尚远,除了地平线上隱约可见的几缕烽烟,並无其他异常。但二人並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分头加固防御工事 李大勇负责组织部下进一步深挖村镇周边的壕沟,承安镇周边的地势相对平坦,利於韃子骑兵展开,所以顺军利用村镇边缘二条半乾涸的小河床,择紧要处掘深拓阔,形成天然堑壕,並反於镇內侧垒起矮垣,以增加清军步卒越壕的难度;实在无法利用既有地形的区域,就在关键位置多设鹿角丫杈、挖掘陷马坑,儘可能迟滯敌军的衝击,迫其主力攻势必集中於南北二镇门。 李来亨所部则重点负责镇门的两道防线。首道防线,设於镇门外约三十步。士卒掘一浅壕,引邻近沟渠少量积水注入,成一道泥泞水障。水障之后,密布削尖竹籤与铁蒺藜。最后再起一道胸墙,自村中拆取之门板、柜橱乃至磨盘、石臼,皆垒砌为墙,隙处以夯土填塞,尽显“就地取材”之妙。 次道防线,则紧贴著镇门向內延伸,是防御的核心。原本的镇门已经看不清原本的结构,取而代之的是用数层装满土石的巨大木箱和交叉的圆木构筑的临时壁垒,底层是拆下的巨大石条,上层则是交叉的原木,再堆上一层装满沙土的麻袋,用以缓衝炮弹的衝击力。镇门两侧的土墙被士兵们用从村中拆下的砖石和夯土奋力加高加厚,並向內凹进,形成了两个坚固的简易墩台,每个墩台上都稳稳地架设了一门佛郎机炮,由经验丰富的炮手操作,炮口交叉指向镇门前方的开阔地。 紧邻镇门和两侧炮台之后,则是一道由数辆大车联结而成的弧形车阵。这些大车被首尾用铁链和粗绳紧密相连,车轮深深嵌入土中並用木楔固定,车厢外侧包裹著棉被和从各处搜罗来的厚木板,以抵御箭矢和可能的火攻。 车厢之上,挑选出的鲁密銃手和鸟銃手占据了有利的射击位置,可以居高临下地倾泻火力。车阵之后,则是主力长枪手和刀盾手,他们將依託车阵的掩护,与任何试图衝破车阵的敌人展开殊死搏斗。营中的虎蹲炮,也被巧妙地布置在车阵的几个关键节点,准备在敌人近前时给予毁灭性打击。 至於那八门威远炮,实际有对应备弹的只有四门炮,李来亨与孙有福、崔世璋反覆商议后,决定將其部署在南北两个镇门內侧各一门,依託拆毁民宅之坚实地基与新筑夯土炮位,確保其可以最大的直射火力覆盖镇门前主衝击通道。余下的威远炮,则充作机动预备火力。 期间,陈国虎派出的斥候不时回报,称东北方向战事激烈,但具体情况不明。间或有三五成群的建州韃子游骑,如同苍蝇一般,出现在承安镇外围数里之地。他们只是远远地窥探侦察,並不与镇內的顺军发生直接交战,但其带来的压迫感,却如同悬在眾人头顶的利剑,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陈国虎派出的斥候与这些韃子游骑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接触,互有少量伤亡,但都未能探得什么有用的情报。 直到午后,才开始有零星的、惊魂未定的散兵,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一般,三三两两地出现在通往承安镇的乡间小道上。他们大多衣衫襤褸,神色惶恐,显然是从前线溃败下来的。 面对这些溃兵,李来亨与李大勇商议后,决定在镇外临时开闢一处收容点,暂时收容那些主动放下兵器、愿意接受整编的溃兵。但所有溃兵在確认其身份可靠,且无韃子奸细混入之前,不得直接编入作战。二人都同意对这些败军严加筛选和管束。 下午时分,逃来的溃兵渐渐增多。通过这些溃兵断断续续、惊魂未定的描述,李来亨和李大勇也逐渐拼凑出了庆都战场那惨烈的一幕——前营主力遭遇韃子重兵围攻,激战正酣,但局势已然岌岌可危。 等到夜幕完全降临,承安镇內外点起了火把,溃兵的洪流才真正开始显现。显然,庆都战场的大局已定,前营主力已彻底崩溃。黑夜的掩护,让更多的溃兵得以逃脱韃子的追杀,但也使得他们的身份更加难以確认,混杂奸细的风险也大大增加。 在镇外设立的收容点,此刻已是人满为患。哭喊声、哀求声、以及负责甄別盘查的士兵的呵斥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李来亨亲自到镇门处巡视,神色凝重。 就在此时,北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隱约的喊杀声!与之前溃兵的零散奔逃不同,这次的马蹄声显得更为集中和急迫! 火把的光芒下,只见一支约百余骑的顺军残兵,正狼狈不堪地向著承安镇方向疾驰而来。他们队形虽然散乱,但隱约还能看出些章法,人人带伤,马匹也大多口吐白沫。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数十骑建州韃子的游骑,正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紧追不捨,不时张弓搭箭。 那支残兵奔至镇门外百余步处,为首一人勒住马韁,他面容黝黑,盔甲上满是血污和尘土,声音嘶哑地朝著镇墙上喊道:“我乃前营中军都尉郭君镇!奉谷將军將令突围!谷將军身负重伤,急需救治!请镇內袍泽速开镇门,接应我等!” “郭君镇?”李来亨与李大勇对视一眼,这个名字他们都是听过的,確是谷英麾下的一员干將。 恰在此时,一名眼尖的亲兵猛地指向郭君镇身后那个浑身浴血、瘫软在马背上的人影,失声惊道:“都尉!您快看!那……那莫非是谷將军?!” 李来亨凝目细看,儘管那人血肉模糊,面容难辨,但那魁梧的身形和残破甲冑上依稀可辨的將领纹饰,与他记忆中的谷英確有几分重合! “快!打开镇门!弓箭手掩护!陈国虎,带你的人准备出击,接应郭都尉!”李来亨当机立断。既然確认了对方身份,且主將谷英在內,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镇门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打开,陈国虎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声,率领数十名骑兵如旋风般衝出庄去,直扑那些追击的韃子游骑。村口的弓箭和火銃也同时开火,为郭君镇等人提供掩护。那些清军游骑万没料到镇內竟会杀出一支生力军,猝不及防间,被陈国虎的骑兵一个衝锋便撞得人仰马翻,又遭墙头射下的箭雨銃子摞倒数骑,心知不敌,发一声唿哨,拨转马头便狼狈遁走。 郭君镇等人终於在陈国虎的接应下,安全冲入了承安镇。一进镇门,郭君镇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郭都尉!我是后营留守在此的都尉李来亨。”李来亨急忙上前扶起他。 郭君镇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死死抱著昏迷的谷英,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哀鸣:“快……快救谷將军!谷將军他……伤得太重了……” 李来亨立刻命人將谷英抬入村中一处乾净的民房,並迅速让军中的医官康见素火速前来救治。这康见素说起来也是边军含量过半的人物,他本出身山西武將良家,在家中排行最小,家中武职给了大哥,他自己又读不上腐儒书,就乾脆走了杏林道,这么一个出身跟农军八桿子搭不到一起的人,最终还是在时代的大浪下投身了大顺政权。 崇禎十五年清军最后一次入关的时候,康见素的父兄都战死了,结果不但官府发不出抚恤银,连恶嫂都在自己兄长头七未过时就勾引了一名游击,妄图將康见素下狱后霸占家產。这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武松杀嫂后能走什么路,康见素就走什么路,不过他最终还是做不得纯杀人的勾当,实际做了军中一郎中。之前孙有福督办防疫事务,实际操办实际业务的人即是他。 康见素上前仔细查看一番后,面色凝重地对李来亨道“谷將军身中数箭,失血过多,左臂箭伤尤其严重,已现腐败之兆!”“有可能今晚让谷將军躺在马车上转移吗?” 康见素犹豫下还是答道“都尉,在下看来谷將军今晚必须留在镇里及时缝合伤口,清创敷药,若明日伤情有所好转,伤口不继续开裂溃烂下去,才有可能乘车,否则路途顛簸......” 郭君镇闻言,更是心急如焚,连连恳求:“这位李都尉!务必……务必请军中医官全力施救!” “郭兄放心,我等必会竭力安顿救治谷將军。” 安顿好谷英后,李来亨、李大勇与惊魂未定的郭君镇,在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的房舍內,详细询问了前线的战况。郭君镇將庆都战场那惨烈的一幕,以及自己九死一生突围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当听到前营被数万八旗精锐围攻,又有吴三桂、三顺王助阵,以及前营降兵临阵倒戈的细节时,几人都是唏嘘不已。 “郭都尉,”李来亨更为关心当前的局势,“依你所见,追击你们的韃子兵力如何?韃子主力现在何处?” 郭君镇喘了口气,道:“我突围之时,韃子主力大部仍在庆都战场打扫战场,收拢俘虏。他们似乎並未立刻挥军南下,而是派出了数支骑兵,向四面八方追剿我军溃兵。我料想,其主力大队人马,估计要休整一日,才会南下。目前尾隨我等至此的韃子兵力,当不会太多,多半也是负责追索溃兵的偏师,至多数百骑而已。” 郭君镇这番判断,让李大勇的目光骤然又亮了起来。他白日听闻前营惨败,心下本已怯了三分,但此刻那颗惯於好勇斗狠的心登时又活泛起来。在他想来,郭君镇所说的“至多数百骑”虏军偏师,正是顺军洗刷前耻、重振声威的天赐良机! 当晚,承安镇內,眾人再次开会討论明日全军的去留,郭君镇首先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决:“李都尉,李將军!谷將军伤势危殆,军中医官言,今夜是关键!无论如何,我等必须在此地停留一晚,为谷將军爭取救治时间。至於明日是战是走,皆由二位定夺,某……某唯二位马首是瞻!”他此刻心系谷英安危,已无心再参与军事决策。 李来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隨即他看向眾人,沉声道:“诸位,今日战况,想必大家也已知晓。韃子兵锋之盛,远超我等预料。承安镇孤悬於此,实非久留之地。我意,待明日天明,谷將军伤势稍稳之后,我军便立刻拔营,向真定府方向撤退,与后营主力会合,迟则生变!” 李大勇闻言,却猛地站起身,大声道:“李都尉此言差矣!韃子主力尚在庆都,追来的不过是一些游骑散兵,有何惧哉?依俺之见,当趁今夜或明日清晨,韃子立足未稳,我等集中兵力,主动出击,打周边的游骑一个措手不及!如此,既能为谷將军和殉国的袍泽报仇,又能缴获些马匹粮草,更能用一场胜仗来提振军心。” 他身旁一个生得丹凤眼、面容俊俏的小校立刻接口,语带讥誚:“我家总爷说得再对没有了!此时不趁虏酋主力未至,狠狠打一仗先声夺人,更待何时?莫非小李都尉初次临阵,心里惧了韃子?若真如此,正该让我家总爷打出威风!”话音一落,李大勇麾下几个部將便跟著鬨笑起来。 李来亨瞥了那人一眼,略有印象。白日里此人便紧隨李大勇左右,似乎叫李崇儿,据说是湖广竹溪人,原是个明军降弁,生得眉目清秀,却总透著一股阴柔气。不知为何,白日里就觉他对自己隱隱有股敌意。 李来亨懒得与他做口舌之爭,转而语气沉肃地对李大勇道:“郭都尉所言,终究只是揣测。我军兵力本就不厚,新收溃卒更是士气低迷,军心未附,如何能与虏骑精锐野战爭锋?倘若中伏,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帐內眾人也议论纷纷,有的支持李来亨的稳妥之策,有的则被李大勇的豪言壮语所感染,主张出击。韩忠平、郑百川、赵铁中等人都支持李来亨,认为保存实力,安全撤退方为上策。而李大勇麾下的一些部將,则纷纷附和李大勇,叫囂著要与韃子决一死战。双方爭执不下,气氛一度剑拔弩张。 最终,仍是李来亨凭藉更縝密的思虑和冷静的判断,勉强说服了多数將弁。他再三强调,当下最要紧的是保存实力,全军安然撤回真定,而非逞强浪战。能守住承安镇,接应下这许多溃兵,已是一场难得的胜利。 李来亨最终不容置疑地决断道:“明日天明,待谷將军伤势稍稳,全军立即开拔,撤回真定!此事就此议定,我会即刻遣人飞报张能將军与毫侯知晓。” 李大勇虽仍面有不甘,但见眾人多倾向稳妥,只得愤愤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吭声。 第15章 中伏 军议散后,李大勇终是憋了一肚子火,回到自己的营帐,兀自生著闷气。他越想越觉得李来亨胆小怕事,白白错失良机。尤其是想到镇外那些被收容的溃兵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就觉得必须打个胜仗来衝散这股晦气,他麾下的那个亲信哨总李崇儿,见状连忙凑了上来,端茶递水,小心翼翼地劝慰。 “总爷息怒,”李崇儿低声道,“那李来亨不过是仗著他义父的势,黄口小儿,懂个什么兵法?依我看,他就是胆小怕事,白白错失了这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李大勇被李崇儿一番话搔到了痒处,更是怒火中烧:“可恨!若非看在他与侯爷的情分上,俺岂能容他这般指手画脚!明日撤退?哼,窝囊!” 李崇儿眼珠一转,再进谗言:“总爷,依小的愚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那李来亨既不敢出击,咱们便自家动手。您麾下这几百弟兄,哪个不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郭都尉处不是还有些残存马匹?总爷您亲自出马,去『借』他几十匹还能驰骋的战马,凑足一支精锐骑队,趁天亮前虏骑防备鬆懈,猛地扑上去袭杀!定能杀他个人仰马翻,届时,所有功劳儘是总爷您的!看那李来亨还有何话可说。” 李大勇本就不甘,再经李崇儿这般连番煽惑,一股血气直衝顶门,那悍勇之气勃然復发。他猛地一拍大腿:“说得是!便这么干!他李来亨贪生怕死,俺李大勇不怕死!天明之前,俺便去会会那些虏骑!”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李大勇便已披掛整齐。他不顾李来亨“坚守待援”的严令,也未惊动任何人,只带著心腹亲兵,叫醒了自己麾下最精悍的四百步卒和两百骑兵。 士兵们在睡梦中被叫醒,脸上还带著迷茫,但在李大勇威严的目光下,只能默默地整理行装。他甚至强行从郭君镇那里“借”了五十匹战马,在对方敢怒不敢言的注视下,悄悄打开了北门,如同一股暗流,消失在晨雾中。 李崇儿紧隨其后,低声諂笑:“总爷,那李来亨就是个呆子,死守著个破镇子能守出甚么名堂?还得是咱们爷们出去,叫虏骑晓得厉害!”李大勇闷哼一声,权作应答。他引军沿昨日虏骑游哨出没方向,小心潜行。走了数里,於一片小树林外,果见十余名清军哨骑围著一堆將熄篝火打盹,其战马散逸左近,正啃食掛霜的枯草。 “天助我也!”李大勇压低声音,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他没有立刻下令衝锋,而是对手下骑兵做了个手势,让他们从两侧悄悄包抄,断了对方上马的路径。隨著他手中钢刀猛地向前一挥,两百多骑兵如猛虎下山,步兵则紧隨其后,吶喊著发起了突袭。 那十几名哨骑被惊醒时,一切都晚了。他们慌乱地去抓兵器、寻战马,却被早已衝到近前的顺军骑兵砍瓜切菜般地放倒。慌乱之下,他们被李大勇的骑兵一阵砍杀,慌乱地丟下二具尸体和十几匹马,头也不回地向北狼狈逃窜 “痛快!痛快!”李大勇立马横刀,看著逃窜的韃子兵,放声大笑,“李来亨那小子,胆小如鼠,若是听他的,岂能有这般功劳?!待俺再杀一阵,看他还有何话说。” 那李崇儿不识时机地送上諂媚之词“总爷那是关张再世,那李来亨,刘禪一般地废物小儿罢了!”李大勇听罢哈哈大笑,这李崇儿虽然出身明军,好赌及色,带著很多陋习,但这口舌功夫,確实让他极为受用。 他见那些虏骑游哨只向北逃,並不接战,便认定对方果是怯战,立时喝令全军追击。那些游骑逃逸得不疾不徐,始终吊住其胃口,诱其一路向北,渐行渐远,承安镇早已望不见踪影。李大勇一心要多斩首级,哪会细思此中诡异。其步卒为追赶骑兵,队形早已散乱,士卒气喘吁吁,拉成一条稀疏散漫的长列。 追出七八里地,前方地势豁然开阔,是一片长满及膝高灌木的乾涸河滩。那几名清军游骑突然怪叫一声,四散分开。李大勇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地形,太適合骑兵衝锋了! 他正要勒马下令停止追击,已经晚了。悽厉的號角声从两侧的灌木丛中陡然响起,地面开始微微震颤。髡髮持弓的八旗骑兵,如同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从左右两翼包抄而至。他们没有直接衝锋,而是保持著距离,用骑射攒射顺军已经散乱的步兵队列。箭雨之下,气喘吁吁的顺军步兵连像样的阵型都无法结成,便成片地倒下。 “结阵!快结圆阵!”李大勇目眥欲裂,嘶声怒吼。但他带来的骑兵已被对方的优势兵力缠住,自顾不暇;步兵则在箭雨中彻底崩溃,变成了无头苍蝇。 就在这绝望时刻,最致命的一刀来自背后。李崇儿突然拨转马头,对他那几十名心腹大喊:“弟兄们,別给这莽夫陪葬了!”说罢,他竟带著人,不是冲向清军,而是狠狠地撞向了李大勇身边正在苦苦支撑的亲兵卫队!那些韃子则顺著李崇儿叛逃引发的缺口冲入,进一步撕裂著顺军的阵型。 “李崇儿!你!”李大勇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喷了出来。他万万没想到,背叛会以这种方式到来!李崇儿的突然反水,像一把尖刀,瞬间撕开了顺军本就脆弱不堪的指挥核心。就在他分神之际,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右臂,剧痛传来,手中的钢刀几乎脱手。 他抬头望去,但见包围圈缺口处,不知何时又现出一支甲冑鲜明的骑兵,观其服色旗仗,分明是前明辽军的样式!他们並未参与衝杀,只冷酷地扼守住通往承安镇的退路,断绝了一切生机。 “完了……”李大勇心中一片冰凉,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他知道,今日自己是在劫难逃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一股悍勇之气从心底涌起,他嘶吼著,用左手拔出腰间佩刀,不顾一切地向著离他最近的几名韃子兵冲了过去。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数十支鵰翎箭,若毒蛇吐信,自四面八方攒射而至。噗噗噗的入肉闷响接连响起,他周身顷刻间密嵌箭矢,状若蝟集。剧痛噬骨,气力如潮水般泄去,眼前景物迅速模糊、黯淡…… “俺……俺不甘心啊……”这是李大勇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其余顺军士卒,见主將阵亡,又被重重包围,早已丧失了抵抗的意志,彻底崩溃,或跪地请降,或被乱刀砍死。李大勇所率的这支部队,在清晨的阳光下,如同被秋风扫落的枯叶一般,迅速消亡。 而那叛徒李崇儿,先是跑去对李大勇的尸体连著啐了几口,“这粗蠢贼胚,累得爷爷我好生奉承!”隨后满脸諂媚地跪在一名韃子將领的马前,详细地稟报著承安镇內的一切…… 承安镇內,当李来亨得知李大勇竟不顾军令,擅自出击的消息时,只觉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他立刻下令全庄戒备,同时派陈国虎率骑兵前去打探,自己则紧急集结还能出战的步兵部队,准备出庄接应。 然而不多时,便有几名从李大勇部侥倖逃回的溃兵,哭喊著冲入镇內,带来了李大勇全军覆没的噩耗。 李来亨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终於还是来临了! 这日正午,清军骑兵不再小心翼翼地避开与顺军的正面作战,而是数百骑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镇外,李来亨穿越后即將迎来与这个时代最凶狠、最狡诈、也最有效的杀戮机器的第一场战斗,运气不好也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场战斗。 第16章 备战1 临近中午,李来亨在镇里的祠堂內,召集了郭君镇、韩忠平、郑百川以及各部部总,召开了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紧急军议。 李来亨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压下了帐內所有人的呼吸声,“想必大家也已知道,李大勇將军他已为国捐躯了。” 儘管早有耳闻,但当李来亨亲口证实这个消息时,帐內还是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不仅如此,”李来亨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根据逃回来兄弟的回报,他是因为被人背叛而死的,叛徒李崇儿,很可能已將我承安镇虚实尽数告知韃子!据斥候传回的消息,此刻估计有数百名韃子精锐骑兵,正向我庄合围而来。后续是否还有更多兵马,尚不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股韃子兵锋正盛,绝不可小覷!” 此言一出,帐內更是死一般的寂静。郭君镇面如死灰,双手不住地颤抖;韩忠平眉头紧锁,脸上的箭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郑百川则低垂著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眼神中的情绪;其他眾將多是脸色煞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来亨缓声继续说道,“就在方才,我昨日派往真定求援的信使,拼死带回了张能將军的回令!” 眾人闻言,眼中都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李来亨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中充满了苦涩:“张將军的回令上说,后营主力目前正在全力接应从庆都方向溃散下来的左光先、田虎两位將军所收拢的前营败兵——他们那里聚集的溃兵人数远比我们这边要多。同时,他们也已与一股数量不明的韃子追击主力接上了火,战事同样吃紧,难以分兵。因此张將军令我等审时度势,设法自行突围,向真定府方向靠拢。”他看了一眼祠堂偏殿的方向,那里,谷英依旧在昏迷之中,“以至於谷將军的安危,也只能託付於我等。”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眾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援军,短期內是指望不上了!帐內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郑百川率先打破沉默,脸上挤出较哭更难看的笑容,声音微带颤音:“都尉!目下……李將军新丧,我军士气……已墮,虏骑大军转眼兵临城下,这承安镇弹丸之地,粮械两缺,如何守得住?依末將愚见,当趁虏骑合围未竟,我等集结尚可一战之兵,自北门拼死突围!承安镇距真定不过半日途程,但能衝出,遁回真定,便尚存一线生机!”他起初言辞吞吐,越说却越显“理直气壮”。 “郑掌旅,”李来亨目光沉静地看著他,语气虽然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你也是为全营將士的安危著想。但请相信我,今日仓促突围,实乃下下之策! 其一,李大勇將军因何而败?便是因其轻敌冒进,孤军深入!我军刚刚经歷大败,士气低迷,此刻贸然突围,与送死何异? 其二,我军以步卒为主,即便能侥倖衝破韃子骑兵的初步包围,在这旷野之上,又如何能逃过韃子铁骑的追杀?现下已是午时,即便我等立刻突围,一路血战,想要在天黑前赶到真定,也绝无可能!届时,我军疲惫不堪,建制混乱,若在野外被韃子骑兵缀上,夜间遇袭,后果不堪设想! 其三,郭都尉与谷將军皆在我处,谷將军身负重伤,如何经得起这般突围奔波?我等若弃之不顾,与禽兽何异?其四,亦是最紧要处,真定主力已决意接应左光先將军等部,某虽已再遣信使求援,然短期內援军断难指望,单凭我军自行突围,绝难成功。” 郭君镇面色悲戚,声音嘶哑地说道:“李都尉所言极是。谷將军伤势沉重,实不宜再受任何顛簸。某……某深受谷將军大恩,愿与承安镇共存亡!只求能为谷將军多爭取一日活命之机!至於突围还是固守,某愿听从李都尉號令!”他虽然也感到绝望,但谷英的安危是他此刻主要的念想,而且他这番表態,也是更加明確地將指挥权统一到了李来亨身上。 韩忠平重重地哼了一声,瞪了郑百川一眼,“郑掌旅莫非是忘了,我等身后还有数百收容的溃兵,以及那些民夫辅兵?现在这个时机带著他们一起突围?那不是突围,那是赶著他们去送死!依老韩之见,承安镇虽小,但我们连夜修筑的工事也非摆设!我军尚有千余之眾,粮草箭矢也还算充足,只要上下一心,未必就不能守他个一两日!只要能拖到援兵过来,便是胜利!” 郭君镇和韩忠平都表態反对突围后,决策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悬念,剩下眾人的发言无非表个態度。 赵铁中也沉声道:“末將附议韩掌旅。困兽犹斗,况我等皆百战余生的老卒!与其此刻仓皇突围,毙於虏骑铁蹄之下,不若据镇死守,与虏拼个鱼死网破!” 新加入的杨大力,此刻也看清了形势,他抹了把额上的汗,瓮声瓮气地说道:“都尉,二位掌旅,俺……俺也觉守著庄子打,强过出去送死!”他这话,倒也说得实在。其他依次发言的眾將表达的態度倒也差不多。 见时机成熟,李来亨就势下了结论:“综合大家的意见,今日我等必须据庄死守!待明日,若谷將军伤势好转,我军士气稍復,再探明韃子虚实,届时是战是守,还是择机突围,我等再行商议不迟!但今日,任何人不得再言突围,务必上下一心,固守待援!郑掌旅,你以为如何?” 郑百川被李来亨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说得哑口无言,他本想再爭辩几句,但看到李来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帐內大多数將领凝重的表情,知道自己再坚持下去也只会徒惹人厌,只得訕訕地坐下,口中含糊道:“都尉……都尉所言甚是,是末將……思虑不周了。” 李来亨霍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辩:“甚好!既诸位皆无异议,便依此策行事。承安镇虽小,然工事已备,粮秣尚足支数日。我此前已遣信使,火速再赴真定,稟明危局,恳请张將军务必设法来援。我等於此死守,亦是於绝境中搏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声音中充满了决绝:“自此刻起,承安镇內,上至都尉,下至小卒,一体死守!任何人不得再言突围!若有临阵退缩、动摇军心者,无论官阶,立斩不饶!”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也暂时压下了郑百川等少数人心中可能存在的异念。 在议定坚守之策后,李来亨就根据最新的敌情和兵力状况,对之前的防御部署进行了紧急调整。 “韩叔!”李来亨指著简陋的地图,神色凝重,“韃子主力从东北方向而来,北门必是其主攻之处,此处防御,便全权託付於你了。杨大力部、赵铁中部,再补充你几十个郭都尉麾下的步卒作为后备,皆归你节制。务必给我將北门打造成一道插翅难飞的铁闸!” 韩忠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箭疤在阴沉的天光下更显狰狞:“都尉宽心,有韩某在,北门便在!除非某战死,否则休教一虏跨入北门!” “郑掌旅!”李来亨转向郑百川,“南门方向,虽非韃子主攻,但亦需严加防范,以防其声东击西,或断我军可能的退路。南门防御,便由你负责。孙有福部、李能文部归你节制。” 郑百川此刻已收起了之前的慌乱,脸上恢復了惯有的精明笑容,拱手道:“都尉调度得宜,末將领命。南门之事,尽在末將身上。” 李来亨微微頷首,“两位掌旅所辖部队所需之箭矢、火药、铅子、炮弹等,也请安排人即刻从孙部总和方书办处领用。” 隨后他目光转向崔世璋:“崔部总,由你负责镇內核心区域的防御,重点是这个中心广场、祠堂以及谷將军养伤的院落周边。要利用好这些房舍、院墙,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那两门作为预备的威远炮,也由你统一调度,根据战况,隨时准备支援南北两门,或用於核心区域的最后抵抗!” 崔世璋沙哑地应了一声“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陈部总!”李来亨继续下令,“你的骑兵队,依旧在广场待命,养精蓄锐!没有我的將令,不得擅自出击!”“赵铁正!你的亲兵哨,守护我,並作为最后的预备队!”两人都点头称是。 “方书办?” “学生在!” “你率所有民夫及部分辅兵,依二位掌旅所需,將定额弹药——箭矢、火药、铅子、炮弹等,自輜重处运抵南北门及各要点。做好登记。事后,你即於后方组织民夫救治伤者。” “郭都尉,”李来亨最后对郭君镇道,“除谷將军安危外,尚有一事相烦。你麾下尚有数十忠勇亲卫,除留少数护卫谷將军外,能否协助方书办,弹压看管那些已被解除武装、隔离於村西数处空院內的溃兵。彼等人数不少,心绪不稳,万不可令其生乱。” 郭君镇嘆了口气,拱手道:“都尉放心,某定不让谷將军再受惊扰,也必会看管好那些溃兵。” 李来亨点了点头“我还有最后一个命令,除了崔部总那边负责核心区域加固的少量人员外,其他区域不必再加固工事了,令弟兄们饱食休憩,尽力恢復气力。养足精神,准备迎击韃子!” 第17章 备战2 军议结束后,李来亨並未在祠堂久留,將临时中军移至村镇中心一相对开阔的小广场旁。此处有几间尚算完好的砖屋,其一便是谷英养伤之所。广场地势略高,利於眺望南北两向战况,亦便於向各处迅捷传令。诸將则各返防区,督飭士卒加固工事,备足弹药,准备迎击韃子的进攻。 值此之际,杨大力却引著一人前来,正是先前那名逃兵王锁。 “都尉,”杨大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王锁这廝,虽然犯了错,但……但他人还算机灵,也识几个字。眼下庄中人手紧缺,那些溃卒又无人管束,恐生祸乱。末將思忖可否令其戴罪立功,往助方书办与郭都尉,协助看管安抚那些溃兵?此子可暂不佩兵刃,都尉您看……” 李来亨看了看王锁,那汉子只是连连叩首。李来亨沉吟片刻,他知道杨大力是想给王锁一个机会,他也確实需要人手。 “也罢,”李来亨道,“既有杨部总担保,我且信你一次。你若真心悔过,便去方书办那里听令,好生看管那些溃兵!你可敢对你河南老家的列祖列宗发誓,此番绝不再起二心,定当尽心效力?” 王锁闻言,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朝著自己河南老家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在对列祖列宗发下重誓,表明自己绝不再起二心,定当戴罪立功。 李来亨挥了挥手,让他去了。他心中却也明白,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所谓的誓言,有时亦如风中浮萍。但还是他愿意给这个可怜人一个机会试一试。 於是在这最后的当口,每个人都在为接下来的大战竭尽全力地准备著。 赵铁正带著数十名精锐亲兵,將李来亨所在的院落守卫得水泄不通。亲兵们或持长枪肃立,或背负弓弩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动静,几名身手矫健的亲兵甚至爬上了邻近的屋顶,占据了制高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环形防御圈。赵铁正自己则手按刀柄,寸步不离地守在李来亨身旁,目光锐利如鹰。 崔世璋领著一名明军时期的老兄弟,也是他最信任的部將韩善爵,在广场四周指挥士兵们堆砌沙袋,设置障碍,將几处关键的街巷口用拆下的门板、大车堵死,只留下几个狭窄的通道,並令韩善爵安排弓箭手和火銃手在屋顶和窗后隱蔽。祠堂更是被他布置得如同一个小小的堡垒,墙壁上凿出了数个射击孔,那两门作为预备队的威远炮,就架在祠堂院內,炮口对准了广场的入口,炮手们正在用油布小心地擦拭著炮身。 郭君镇安排妥谷英护卫后,即引亲兵前往溃兵隔离区,果然见到一眾溃兵个个垂头丧气,还有低声啜泣者。郭君镇並未多做言语,只命人送来数桶清水並一些乾粮,“都尉有令,只要安心待著,就绝不亏待弟兄们。” 而在人群中,未持兵刃的王锁正发挥著意想不到的效用。他不似郭君镇亲兵那般居高临下,而是蹲踞於地,以浓重乡音与溃兵们敘话:“老乡,何处人士?唉,瞧这情形,今年是回不得家了。莫慌,咱都尉是好人,待打退虏骑,必有安置。”其不言大义,只话家常,反而让溃兵们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下来。 方助仁此刻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分派手下书手登记物资支用,一边组织民夫向南北门输送相应军资。幸而火器不全归其管辖,孙有福於旁亦正忙於交割火药与炮子,隨后便要赶往南门。但见一担担箭矢、一筐筐铅子、一桶桶火药,经民夫肩扛手提,源源运赴前线。沿途不时有士兵焦急地催促,也有军官大声地呼喝指挥。 陈国虎正带著他手下那数十名骑兵,做著战前最后的准备。马匹是骑兵的第二生命,此刻更是他们能否在关键时刻突出重围或发起反击的唯一依仗。士兵们正小心翼翼地给战马餵著精细的草料和少量豆子,不时用手轻抚马颈,低声与自己的坐骑说著什么。陈国虎则亲自检查著每一匹马的嚼子、肚带和马蹄铁,又仔细检查每一名骑兵的马鞍、弓弦和箭囊,確保一切都处於最佳状態。 承安镇內外原本挥汗作业的兵卒,此刻稍得喘息,三三两两倚靠於临时工事旁,自隨身乾粮袋中掏出食粮。那是一种以麦、粟、黑豆等杂粮混香油蒸熟磨粉,再加盐炒制而成的炒麵。此物极干,初入口若嚼沙土,然胜在顶飢耐储,乃行军常备之食。兵士有直接抓一把塞入口中,就著水囊凉水大口吞咽的;亦有小心倾出些许於破旧木碗,兑水调成糊状,慢慢啜食的。 北门韩忠平的防线上,杨大力正与手下的几个河南老乡围坐在一起,低声说著家乡话,他从自己的乾粮袋底翻出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略微有些发潮的糖块,掰成几小块,分给眾人,让他们拌在炒麵糊糊里,那一点点甜味,让军士们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赵铁中则默默地將自己的水囊递给一个年龄较小的士兵,示意他多喝点水,免得被干炒麵噎著,他自己检查著手下士兵的兵器和甲冑,只见他用手指弹了弹一个新兵的头盔系带,低声喝道:“繫紧了!不然韃子一刀过来,脑袋和头盔就分家了!”还有人从包裹里摸出珍藏的几块咸肉干,分给眾人,引来一阵小小的欢呼。 南门郑百川的防线上,气氛则略显不同。郑百川本人正与几个心腹低声商议著什么,不时向北门方向和村外张望。 孙有福在清点毕最后一批火药后,即开始组织銃手检查銃管与火绳。李能文正默默地带著他手下那些从山海关倖存下来的老兵,做著最后的检查。他不像杨大力那样会大声呼喝,也不像其他军官那样来回巡视,只是一言不发地,挨个检查著每一个士兵的兵器是否锋利,甲冑的系带是否牢固,箭囊中的羽箭是否充足。这些老兵,眼神中没有狂热,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他们知道自己將要面对什么,也知道如何才能活下去。 而在中心广场旁那座二层民房的屋顶,李来亨望著村镇边缘越来越明显的烟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锋映出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安抚了人心,布置了防线,调配了物资,预留了后手。承安镇这艘破船,被他用尽全力修补、加固,至於能不能扛过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一半看天意,一半,就看船上这些水手的血性了。 “那就来吧。”他低声说道,仿佛在对远方的敌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第18章 第一战 始 承安镇外的地平线上,烟尘大作,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压抑的號角声和隱约的呼哨声隨风传来,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蛮荒与杀伐之气。三支打著不同旗帜的清军兵马,如同三股匯聚的浊流,出现在承安镇外的旷野上,逐渐將这座小小的村镇包围起来。 打头的一支约二百骑,高擎一面素白三角认旗,旗边没有任何装饰。旗下骑兵大多身穿厚实棉甲,外罩深色对襟箭衣,头戴铁质笠盔,盔顶缀著一小簇红缨,队伍整齐肃杀,透著一股百战精锐的凶悍气。为首將领正是正白旗牛录章京钮祜禄·瑚沙(注1)。他三十出头年纪,身材异常高大,麵皮黝黑,眼神活像饿狼,闪著久经沙场的自信和残忍。他手里提著一柄沉甸甸的鑌铁骨朵,策马立在阵前,腰间掛著牛皮弓袋和鵰翎箭壶。 另一支人马也是二百骑上下,簇拥著一面明黄底、镶红边的大旗。旗下骑兵的盔甲明显更鲜亮,不少人的箭衣上绣著云纹或兽头。队伍中央的年轻將领,是偏远宗室出身的觉罗·额尔德(注2),以牛录章京署理甲喇章京事,也是这一仗清方实际的指挥官。他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件鋥亮的银白色锁子甲,外罩杏黄色箭袖袍,领口袖口用金线绣著回纹,腰掛一柄鯊鱼皮鞘、刀柄嵌玉的华丽腰刀,一身贵气。他头戴一顶镶铜护额的顿项盔,盔顶红缨比普通士兵的更长更密。身边还跟著三五个同样衣著光鲜的閒散宗室子弟,给他这个宗室將领壮声势。但他眉宇间藏不住一股倨傲急躁,骑在马上也不安生地来回挪动。 在这两支八旗兵侧面稍后,是吴三桂部將韩大任(注3)带领的三百多关寧军骑兵。他们装备混杂,队形也不如八旗兵齐整,但个个眼神凶狠,带著边军老油子特有的彪悍和滑头劲,像一群经验老道的猎狗,在战场外缘游荡。队伍最后,还跟著百来个垂头丧气、衣甲不整的顺军降卒,叛徒李崇儿也夹在其中。。 三路人马在镇外一里多地停住,三位主將策马出阵,观察承安镇的布防。因韩大任出身辽军,听得懂满话,瑚沙和额尔德便直接用满语交谈。 “瑚沙兄弟,”额尔德口气带著几分傲慢,“你看这巴掌大的庄子,能窝多少流寇?照我看,骑兵一个衝锋就能踏平它!” 瑚沙打仗多年,经验比额尔德老到太多。他仔细打量承安镇的工事,见壕沟、胸墙一应俱全,镇墙之上人影晃动,还能瞅见火炮的影子,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道:“额尔德大人,不能轻敌。降人李崇儿说了,镇里少说有一千多流寇,听说还躲藏著前营大將谷英。咱们全是骑兵,缺攻坚的傢伙,別说火炮,连云梯都没带多少,要是硬冲,只怕白白折损人马。” 此外他还有一个没说出来的理由,这次大清入关可谓是倾巢出动,但相对的军士质量相比过去歷次战斗便有些一言难尽,按常理一个牛录一场战役一般只会出动80-100人左右的马甲和步甲兵,这次他和额尔德手上两个牛录各200人里其实包含了不少披甲的余丁,这些人在训练和纪律上都难以和真正的甲兵相提並论。 韩大任在一旁默默听著,心里自有盘算。他更赞成瑚沙的稳妥,但也明白,自己一个新投诚的汉人將领,在这两位八旗爷面前,说不上什么话。 额尔德听了,脸上露出不快:“瑚沙兄弟这话不对!我大清天兵,什么时候怕过流寇?那李崇儿不也说了,镇上主事的是个毛头小子李来亨,能有什么威信?咱们在庆都刚打了大胜仗,士气正旺,上午又杀的那些流寇屁滚尿流,里面怕是早嚇破胆了!再说,谷英老贼就在里面,这是天赐的功劳,要是能宰了他,可是大功一件!怎么能缩手缩脚,白白放过机会?” 额尔德顿了顿,冷笑一声:“先礼后兵!让李崇儿上去喊话,劝他们投降。要是识相,交出谷英,开门献庄,或许饶他们不死。要是死硬到底,便用雷霆手段,踏平这庄子!” 韩大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额尔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將话咽了回去,只是躬身道:“谨遵额尔德大人將令。” 接到命令,李崇儿心里叫苦连天,又不敢抗命,只好硬著头皮,在几个清兵“护送”下,哆哆嗦嗦摸到承安镇北门外百来步远。他清清嗓子,扯著脖子喊:“镇里的顺军弟兄们听真!我是原大顺军部总李崇儿!如今大清天兵到了!你们前营谷英將军已经兵败快死了,李自成完了,北京城都丟了!你们还替他卖什么命?!赶紧开门投降,交出谷英,我军仁德,还能饶你们不死!要是敢抵抗,等打破庄子,鸡犬不留,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他一番话说得顛三倒四,语无伦次,村镇里毫无回应,只有寒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就在李崇儿以为无人应答,准备再说几句之时,镇墙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弓弦响!“嗖——!”一支羽箭如同毒蛇出洞,带著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奔李崇儿面门而来! 李崇儿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狼狈地向旁边一扑,险险躲过。那支箭“咄”的一声,正钉在他身旁一名韃子兵的肩胛之上!那韃子兵惨叫一声,捂著胳臂急速往后退去。 镇墙垛口后,一个年轻士兵缓缓放下弓,眼神里透著股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恨意。李大勇的旧部王世威看著狼狈逃窜的李崇儿,狠狠地啐了一口:“呸!卖主求荣的狗东西!” 此时李崇儿连滚带爬地逃回本阵,嚇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敢上前。 额尔德见劝降不成,脸上顿时掛不住,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瑚沙兄弟,韩游击,传我將令!各遣一部精骑,给我先试试北门的斤两!我倒要看看,这小小的承安镇,能挡得住我大清勇士几时!” 瑚沙心中暗嘆,知道此刻再劝也是无用,只得与韩大任各自点起数十骑,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向承安镇北门发起了试探性的进攻。清军骑兵在距离镇墙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开始加速,马蹄敲击著土地,发出密集的鼓点。他们並未全速衝锋,而是保持著一种可以隨时变向的灵活速度。 镇门外第一道防线后,韩忠平眯著眼,冷静地看著越来越近的敌人,手却稳如磐石,迟迟没有下令。身边的士兵紧张地吞咽著口水,握著三眼銃的手心全是汗。 “近了,再近一点……”韩忠平在心中默念。当清军骑兵衝到约四十步的距离时,“放!”韩忠平的怒吼声终於响起。 第一道胸墙后,“砰砰砰”的轰鸣声连成一片,数十支三眼銃同时喷出火舌和致命的铁砂,形成了一道扇形的弹幕。紧接著,弓弦的嗡鸣声响起,一排排羽箭呼啸著升空,越过胸墙,呈拋物线砸向清军的队列。 距离虽远,三眼銃的铅子威力大减,但那铺天盖地的声势依旧让清军骑兵心中一凛,不得不减速散开。几名悍不畏死的韃子兵仗著精良的甲冑和骑术,硬顶著箭雨衝过了壕沟,试图为后续部队打开缺口。他们挥舞著马刀,逼近胸墙。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从胸墙缝隙中猛然刺出的一排排雪亮的长矛!矛尖精准地刺向战马的胸口和骑士的大腿。一名马甲躲闪不及,战马被捅了个对穿,悲鸣著倒地,他自己也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还未起身,就被三四桿长矛死死钉在了地上。 后方的瑚沙见状,立刻吹响了撤退的號角。他清楚,这次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探明了对方前沿阵地的火力强度、障碍物类型,以及守军的指挥官相当冷静。 额尔德脸色铁青,倒没再发火。他死死盯著承安镇,对身旁的瑚沙冷冷道:“有点意思。看来守庄子的是个懂行的。”隨即摆了摆手,停止了这次进攻。 待暮色渐浓,一里之外,清军的临时营地內,经过白日的叫阵和试探性进攻,额尔德並未气馁,反而更坚定了夜袭的决心,他再次將瑚沙和韩大任召至帐中。 额尔德高踞帐中主位,一名镶黄旗亲兵小心翼翼地为他奉上一碗马奶酒,他却视而不见,目光死死钉在案上一张简陋的承安镇形势图上。下首,钮祜禄·瑚沙魁梧的身躯如铁塔般沉默矗立,他甲冑未解,只是无声地擦拭著那柄沉重的鑌铁骨朵。关寧军游击韩大任则束手恭立在更靠帐门的位置,神色谦卑。 “哼!这镇內的流寇,倒还有几分本事!”额尔德猛地一拍桌案,打破了帐內的沉默,“白日里让他们侥倖守住了,那是本章京不愿与他们一般见识!待到入夜,看他们如何抵挡我八旗勇士的雷霆一击!” 见瑚沙沉默不语,韩大任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末將观察那北门守备,甚有法度,流寇虽败,残部犹存凶悍。不如……不如还是等主力步炮军前来,再作打算?”他可不想再让自己的人去白白送死。 “等?”额尔德猛地一拍桌案,怒道,“等到王爷大军一到,这功劳还有你我几分?阿济格王爷派巴布泰贝子率主力骑兵追击,我等不过是偏师,若不能在此地立下奇功,日后还有几个前程可以博取?!”说到底,还是谷英首级的诱惑力对他这种偏远宗室的诱惑力太大了。 他环视二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意已决!今夜,必破此庄!擒杀谷英,向王爷报捷献俘!” 见额尔德心意已决,瑚沙和韩大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瑚沙只得问道:“不知额尔德大人有何妙策?” 额尔德脸上露出一丝得色,显然对自己的计划颇为自信。他指著地图道:“这镇子,南北皆有镇门,北门乃是我军来向,流寇必重兵把守,南门为其退路,防守可能薄弱。李崇儿那廝也说了,镇內主事的李来亨,不过一黄口小儿,初经战阵,必然慌乱。我军若是南北同时进攻,让他首尾不能相顾,自然溃败。” 他凑近二人,压低了声音,將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他敲了敲地图上的北门位置:“今夜初更时分,便由韩游击你,率领麾下关寧军,对承安镇北门发动佯攻!此次进攻,务必造足声势,多放火箭,频施火銃,务必让庄內流寇以为我军主力欲从此处突破!然切记,此战主旨在於袭扰疲敌,佯攻即可,切莫与流寇死斗,务求减少己方折损。”韩大任躬身领命:“末將遵令!” 额尔德又转向瑚沙:“瑚沙兄弟,你则率领本部一半人马,待韩游击部发起攻击后,同时在南门方向发起进攻,寻找机会,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爭取一击破敌!” 瑚沙沉吟片刻,问道:“额尔德大人,若我两路夹攻之后,流寇仍据险死守,又当如何?” 额尔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负隅顽抗,哼,那就是自寻死路!待至二更,南北两门攻势再加剧烈,必要使其疲於应付!至於本章京……自有奇兵后手,保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心中盘算著,若是前两轮进攻能侥倖打开局面,那自然最好;若是不成,消耗了顺军的锐气和戒备之后,他的“奇兵”便能一锤定音! 瑚沙与韩大任虽然心中各有疑虑,但也知道额尔德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也隱约猜到,额尔德口中的“后手”,必然是他自己要亲率精锐去冒险,只是不知具体会从何处下手。 “谨遵额尔德大人將令!”二人只得齐声应道。 额尔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好了!各部速去准备!今夜,便让那些流寇尝尝我八旗勇士的厉害!” 注1:人物形象源自《八旗通史人物誌》,钮祜禄瑚沙,初任佐领,xxx,六年从征锦州转战松山杏山间,屡有斩获七年,加一云骑尉世职,xxx,顺治元年(1644)四月,隨睿亲王多尔袞征流贼李自成,率本旗前锋败贼將唐通於一片石,追击至望都。復与前锋统领席特库诱贼来战,夹击破之。 注2:人物形象源自《八旗通史人物誌》,觉罗额尔德,爱新觉罗·努尔哈赤侄子塞勒第三子。初任牛录章京(佐领)。崇德七年(1642)后金兵围锦州,又击败明朝松山及总督洪承畴三营兵。八年隨贝勒阿巴泰击败浑河岸及三河县明军。顺治元年(1644),从睿亲王多尔袞入山海关,镇压李自成农民起义军,追至庆都县。二年敘功,授牛录章京(佐领)世职。 注3:人物形象源自三藩之变时吴军部將韩大任(部分文献称韩得仁),三藩之变时是吴军入江西主力高得捷兵团的副將,通过贿赂胡国柱(一说夏国相)获得高位。高得捷死后,韩大任篡取了江西军团的指挥权,马宝等人率军来援吉安时,韩大任有异心拒绝联络,导致马宝合军失败,至夏粮尽而退,从而败坏了高得捷取得的丰硕战果。后在三藩之乱关键时刻与幕僚王怀明投降清朝。 第19章 第一战2 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暉彻底隱没在西边的地平线之下,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迅速笼罩了承安镇。镇墙之上,火把被一支支点燃,摇曳的火光在寒冷的夜风中明明灭灭,映照著守军將士们一张张凝重而警惕的脸庞。 就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不久,承安镇外便隱隱传来了建州韃子特有的、苍凉而压抑的海螺號声。紧接著,北门方向率先响起了零星的火銃声和箭矢破空之声! 北门外,韩大任麾下的关寧军,在几十名八旗甲士的“督战”与“掩护”下,磨磨蹭蹭地向承安镇展开了首轮佯攻。这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虚张声势的武装游行。数百关寧军卒在军官斥骂下,无精打采地向前挪动,手中的三眼銃和弓箭稀稀拉拉地朝庄墙方向射击,大多銃子箭矢不知飞向了何处,主要目的在於製造喧譁与混乱。 “都尉,韃子在北门动手了!”一名亲兵匆匆来报。 李来亨正在观察敌情,闻言只是冷哼一声:“意料之中。传令北门韩掌旅沉著应战,以弓箭火銃还击,莫要轻易出击,以消耗敌军为主,摸清其虚实。” 北门守將韩忠平早已严阵以待。他见庄外清军攻势虽有,却雷声大雨点小,心下当即明白了七八分。他指挥李明义等部,依託第一道防线的矮墙和壕沟,不慌不忙地用弓弩和三眼銃还击,偶尔才令虎蹲炮轰鸣一两声,震慑对方。一时间,双方箭来銃往,流火飞窜,杀声震天,看似激烈,实际伤亡却寥寥无几。 就在北门打得“热闹”之际,南门方向,瑚沙亲率的一百余八旗精骑也开始行动。此处清军没有敲响战鼓,也没有无意义的吶喊,只听一声牛角號后,百余骑如暗夜鬼魅,在庄外旷野悄然游移。他们並不逼近,只在弓弩极限射程上徘徊,以轻箭拋射墙头火把与人影。不时传来箭鏃钉入木头的闷响,以及守军中防护不到位,运气也不好的倒霉蛋中箭的痛呼,间或有火把应声而灭,守军被压製得不得不伏於垛口之后,视野被极大压缩。 这是一种高效且令人精神紧绷的袭扰。见到南门的守军不再那么大胆地探身观察,清军游骑开始尝试进一步逼近到一箭之地以內,並发出阵阵悽厉的唿哨,试图製造恐慌,搅乱守军心神。 南门守將郑百川站在镇墙上,看著远处那些如同鬼魅般游弋的八旗骑兵,对手下吩咐道:“都看仔细了!莫要轻易开火,免得暴露了我军虚实,也浪掷了弹药!” 然而,就在这南北两门看似剑拔弩张,实则波澜不惊的对峙之中,承安镇內部,却悄然发生了一场真正的危机! 李崇儿这奸贼,白日里被王世威一箭嚇退,贼心未死。此刻,他再次被额尔德派至庄外,此番却未去北门,而是潜至相对平静的南门外,借著夜色掩护,悄摸到离墙不远的一处洼地,用极具蛊惑性的腔调,再次向庄內喊话: “庄里的弟兄们听真!谷英都快咽气了!你们卖命的餉银,都被李自成拿去打首饰討好紫禁城新娶的婆娘了!你们还替他卖什么命?如今大清天兵已到,额尔德大人发了话:只要你们弃暗投明,开门献出谷英,不光保你们性命无忧,谁第一个动手,赏白银一百两,保举一个守备的官职!打开庄门,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隨风飘来,矛头直指那些新附的溃兵,不谈空话,专以实打实的银钱官位诱人叛变。 郑百川听到喊话,心头一动,回头瞥了眼身后那些同样面露犹疑的部下,眼神游移,最终仍未下令射杀李崇儿,只命人猛敲锣鼓,想用噪声盖过那劝降之声。 这蛊惑之声,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庄西,溃兵隔离院內,一名看似老实的溃兵突然眼中凶光一闪,他趁著一名看守转身的瞬间,从鞋底拔出一柄寸许长的短刃,闪电般抹过了看守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那名亲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倒下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三名细作同时发难!他们或用藏在髮髻里的铁簪,或用磨尖的骨刃,以极其老练的手法刺杀著身边鬆懈的守卫。一人得手后,立刻抢过腰刀,不是去杀人,而是冲向院內堆放的柴草,用火摺子將其点燃! 原来,先前被李来亨下令缴械、隔离看管的溃兵里,果真混进了数名清军细作!他们本欲等待更佳时机,此刻听闻李崇儿在庄外喊话,以为良机已到,再难按捺,骤然发难! 一时间,溃兵营內大乱!不明真相的溃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四散奔逃,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那几名细作则趁乱高呼:“韃子杀进来了!不想死的,跟我们一起衝出去投降啊!”企图煽动更多溃兵一同作乱。 “绝不能放他们衝出来!”郭君镇此刻正在照料谷英,闻变脸色骤变,立即提刀率仅存的十余名亲兵衝出,直扑溃兵营房! 郭君镇的亲兵虽少,却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他们迅疾结成一个紧密的小型战阵,死死堵在溃兵营通往庄內主道的出口,与那些试图外冲的细作及被煽动的溃兵展开激烈搏杀。 就在这危急关头,负责巡查镇內防务的赵铁正正好带队巡逻至此。“大胆反贼!给我拿下!”他怒喝一声,手中钢刀一挥,便带著手下数十名精锐士卒加入了战团。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局势瞬间逆转!那些细作和被煽动的溃兵,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顺军正规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经过一番短暂而血腥的搏杀,大部分参与作乱的细作和溃兵被当场格杀!少数几个试图顽抗的,也被砍瓜切菜般解决! 很快,这场由內奸引发的小规模骚乱便被彻底平息。郭君镇指挥士兵们將所有溃兵重新集中起来,严加看管,並从中仔细甄別,又搜出了几名形跡可疑之人,当场处斩,以儆效尤。 李来亨得到稟报后,也是惊出一身冷汗。他没想到韃子的奸细竟然如此猖狂,也庆幸自己之前对溃兵採取了严格的隔离和解除武装措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清军对南北门的攻势,在几轮试探性接触、大致摸清了顺军防守的强弱与节点后,也渐次停歇。首轮夜战,便在这虽有惊扰却无大险的氛围中,徐徐落幕。清军於南北两门的佯攻与袭扰未占得丝毫便宜,反因內应暴露而折损了几枚暗棋。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血战,还在后头。 当初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承安镇外便再次响起了震天的杀声!这一次,建州韃子的攻势比第一轮进攻时猛烈了数倍,而且是南北两门同时正面发难!显然,清军想要通过更强的压力,彻底摧垮镇內守军的抵抗意志。 北门,依然是战事最激烈的地方。韩大任的关寧军在几十名八旗兵的“督战”和箭矢掩护下,被迫再次扑向那道看似简陋实则坚固的第一道防线。夜色中,无数支火箭拖著炽热的尾跡,尖啸著扎向庄墙和胸墙,点燃了部分乾燥的木料与茅草,火光映照著关寧军士卒狰狞而又带著几分无奈的脸庞。他们吶喊著,挥舞著刀枪,一部分人背著土筐试图填平第一道防线前的壕沟,一部分人则抬著简易的短梯,想要强行攀越胸墙。 “给老子顶住!弓箭手,放箭!三眼銃,朝死里打!”韩忠平屹立在北门第二道防线的车阵上,声若雷霆,不断嘶吼著指挥部下反击。他身旁的杨大力和赵铁中同样高声呼喝,弹压阵脚,督策士兵稳住心神。 据守第一道防线的李明义,挥动一柄沉重的关刀,率领麾下数十名敢死之士,死死钉在胸墙之后,与汹涌扑来的关寧军展开血腥的贴身肉搏。三眼銃在极近的距离喷发出致命的铁砂与火焰,长枪从胸墙的缝隙间不断毒蛇般刺出,每一次都带起一片悽厉的惨嚎。 然而关寧军终究是久经沙场的边军老卒,在八旗督战队的威逼下,也迸发出几分亡命的凶悍。交战双方的不少人,之前都是明廷的边军出身,因此若看交战的细处,不像是清军与顺军作战,反倒像是辽军与秦军的內战。 关寧军同样依靠三眼銃快速射击压制对方后,抓住守军长枪送出未中而力竭的机会,挥舞刀枪,不断地越过壕沟,翻过胸墙,与守军残酷地绞杀在一处。 与此同时,承安镇南门方向,也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瑚沙指挥著他麾下的一百余名正白旗八旗兵,对南门发起了猛攻。与北门韩大任的“应付差事”不同,八旗兵的攻势更为凌厉和有章法。他们三五成群,相互交替掩护,以精准狠辣的箭雨压制墙头守军,同时有悍勇披甲兵举著盾牌遮挡流矢,奋力用短斧猛劈胸墙前的鹿角与拒马,试图快速打开缺口。 “郑掌旅!韃子攻上来了!快下令放箭!”孙有福见状,急忙对站在一旁观望的郑百川喊道。郑百川却不慌不忙地捋了捋鬍鬚,道:“孙部总莫急,且待韃子再靠近些,免得浪掷了箭矢。”他心中另有打算,根本不愿让自己的本钱去跟八旗精锐硬拼。 李能文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他见几名八旗兵已衝到第一道防线的壕沟边,当即不再等待郑百川的命令,厉声喝道:“弓箭手!放箭!火銃手,自由射击!莫让韃子靠近!”他麾下的老兵们早已习惯了他的指挥,闻声立刻开火。 密集的箭雨和火銃铅子暂时阻挡了八旗兵的攻势,但也激起了他们的凶性。数名八旗白甲兵怒吼著,仗著身上的两层重甲,硬是顶著箭雨,挥舞著利斧,悍不畏死地砍出了一条通路! 南北两门,战事同时陷入胶著! 火光、箭矢、銃声、炮声、兵刃碰撞声、以及双方士兵的呼喊、惨叫、怒骂声,在承安镇的上空交织迴荡,构成了一幅惨烈无比的夜战图卷。 在北门,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反覆衝杀,李明义据守的第一道防线终於支撑不住。关寧军在付出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后,终於攻破了胸墙,潮水般涌了进来。李明义带著残存的数十名弟兄,且战且退,向著第二道防线的车阵撤去。 “开炮!给老子轰他娘的!”韩忠平见状,双目赤红,怒吼一声。 早已准备就绪的佛郎机炮和威远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数枚沉重的实心弹,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扫向刚刚衝过第一道防线的关寧军人群。惨叫声中,数名关寧军士卒瞬间被轰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混合著血肉四处拋洒,后续的关寧军被这恐怖的景象嚇破了胆,攻势为之一滯。 韩大任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连忙下令鸣金,將攻势暂缓,只以弓箭火銃与镇內对射,不敢再轻易靠近那如同巨兽般吞噬生命的车阵。 而在南门,瑚沙指挥的八旗兵则展现出了更为强悍的战斗力。他们凭藉著精良的甲冑和悍不畏死的衝锋,在两门佛郎机炮装弹的间隙,硬是衝破了第一道防线与第二道防线之间的空地,与守在车阵后的李能文部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八旗兵的近战技艺確实高超,李能文部虽然人人奋勇,但也渐渐有些抵挡不住。 郑百川脸色发白,只是一个劲地催促孙有福的火銃手加紧射击,却死活不肯將自己嫡系部队投入绞肉机般的战团。就在这危急时刻,南门的那门威远炮终於发威!近距离发射的霰弹,如同铁扫帚一般,將冲在最前面的数名八旗兵扫倒在地!紧接著,部署在车阵关键节点的虎蹲炮也发出了怒吼,碗口粗的铁砂和石子劈头盖脸地砸向后续的八旗兵!趁著这个机会,李能文部再次发起了一次反突击,郑百川见形势有利,这才终於咬牙將自己的部下也投入战斗,共同將冲入的清军赶了出去。 瑚沙见状,知道再衝下去只会徒增伤亡,也只得暂时下令后撤,重新组织攻势。 这一轮南北齐攻,从初更时分一直持续到將近二更,双方都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顺军方面,南北两门第一道防线的工事基本都被清军完全拆毁,阵亡和重伤的士兵接近百人。但凭藉著坚固的第二道防线车阵和火炮的威力,总算是暂时打退了清军的进攻,艰难守住了镇门。 清军方面,韩大任的关寧军在北门伤亡了近六十多人,士气大受打击。瑚沙在南门也折损了近二十名八旗兵,其中不乏几名精锐的白甲兵。这个伤亡数字,虽然对他们来说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內,但也让他们对承安镇的防御韧性和火力有了新的忌惮。 夜色更深,喊杀声暂时平息下来,但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却更加浓烈。双方都在抓紧这短暂的间歇,救治伤员,补充弹药,准备著下一轮更为残酷的廝杀。 额尔德在后方的大帐中,听著前方传来的战报,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想到这小小的承安镇竟如此难啃。但他並未就此放弃,反而被激起了更大的凶性。他知道,顺军的兵力和物资都在快速消耗,只要再加一把力,或许就能彻底压垮他们。他的“奇兵”,也该是时候准备登场了。 第20章 弱点 时间流逝,承安镇內外却已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前南北两门“激战”早已平息,只剩下镇墙上摇曳的火把,在寒冷的夜风中发出“噼啪”的轻响,以及巡逻哨兵偶尔传来的低沉脚步声。 镇內顺军將士经过大半夜的鏖战与紧张,早已人困马乏。许多士卒背靠著墙角或工事,怀抱兵器止不住地打盹,即便是值守的哨兵,眼皮也沉重得难以撑开。他们普遍觉得,虏骑折腾了半夜未能得手,想必也已师老兵疲,不太可能再组织起大规模的进攻了。 然而,他们全然不知,清军此刻非但没有罢休,反倒在暗中策划著名一场更为阴险致命的奇袭。 清军中军帐內,觉罗·额尔德仔细聆听了各路斥候的回报。先前南北两门的佯攻虽未突破顺军防线,却成功吸引了守军主力,极大消耗了其精力与警惕。尤其叛徒李崇儿信誓旦旦地稟报,称庄南侧临近乾涸河床的一段夯土墙,守备確实鬆懈,且墙体低矮,极易攀爬。 “好!时机已至!”额尔德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兴奋,即刻传令,將钮祜禄·瑚沙与关寧军游击韩大任再次召至中军大帐。 帐內灯火摇曳,额尔德强压下心中的焦躁,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韩大任道:“韩游击,今日黄昏,你部在北门攻打流寇,甚是奋勇,虽未能一举破庄,但也杀伤了不少贼寇,探明了其防御虚实,当记一功!” 韩大任连忙躬身谢道:“全赖额尔德大人指挥若定,末將不敢居功。”他心中却暗自叫苦,刚才那一阵“猛攻”,自己手下也折损了几十个倒霉蛋,全然是白白送死。 额尔德又转向面无表情的瑚沙,语气温和了些:“瑚沙兄弟,南门那边,你也辛苦了。流寇防守顽固,我军初战不利,非战之罪。” 瑚沙只是微微頷首,並不言语。他知道,额尔德这番客套话之后,必然有更冒险的计划。 果然,额尔德话锋一转,指著案上的承安镇地形图,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二位,方才一战,我军虽略有损伤,但也探明了流寇虚实。其南北两门防御虽固,但兵力已疲,夜深之后,必然鬆懈!我已细询过李崇儿那降奴,此庄南侧临近乾涸河床处,有一段夯土墙,因白日仓促修筑,甚为低矮,工事亦未完备,夜间守备相对薄弱,此正乃我军突入之良机!” 他敲了敲地图上的薄弱点,语气变得阴冷而果决:“我意,此番调换部署——瑚沙兄弟,由你亲率本部主力,於北门方向发起更猛烈之攻势!务必造出我军欲从北门强破庄堡之声势!韩游击,你则率领关寧军,於南门方向同步发起佯攻,全力袭扰牵制!如此南北齐攻,必要將镇內流寇主力牢牢钉在两门防线,使其疲於应付,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得意:“而本章京,则亲率一百名挑选出来的八旗精锐勇士,以李崇儿的降兵作为嚮导,携短梯、铁铲、鉤索与引火之物,借夜色与河床地貌掩护,自南侧那段薄弱土墙潜越入庄!一旦成功潜入,便直扑其心腹要害,焚其粮秣,擒杀贼首谷英!届时庄內必然大乱,南北两门守军军心溃散,便是二位趁势建功之时!” 韩大任心中一惊,这额尔德是疯了吗?但他嘴上却不敢多言,只是低头不语。 瑚沙闻言,则眉头紧锁。在他看来,这个计划其实並非完全地异想天开,按过去的经验来看甚至成功率还很大,之前交手的明军或许在勇武上並不次於他这样的建州勇士,但是论韧性则远不能及,通常只需將战事拖过半日,明军体力与战技便会骤降。 照理说同为尼堪(汉人),这支顺军不应比明军强出太多,趁其午夜最为疲惫时发动夜袭,理应奏效。但另一方面,据降人所述,这支顺军竟能於一日內抢修出此等工事,白日野战大败后非但未溃散逃亡,反能保有士气、理智据守,其主將亦未弃眾突围求生……瑚沙觉得,李崇儿口中那个黄口小儿李来亨,恐怕比预想中难缠得多。 反观己方主將……他瞥了一眼梳著朝天辫、显得头尖额高的额尔德,心下暗嘆:天聪汗的宗亲里,看来也不全都是聪明人。 但到底还是对大清有一份责任感,他沉声劝阻道:“额尔德大人,此计虽好,若能成功必是大功一件,但这些流贼已是陷阱中的野猪了,我们將他们困在此处就是大功一件,待明日援军主力携炮而至,此股流贼必遭全歼。而依大人之计,深夜潜入敌营,风险极大,一旦行踪暴露,我军精锐恐陷重围,即便最终得胜,亦恐伤亡惨重。” 额尔德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瑚沙兄弟,你们钮祜禄家在我大清一向以盛產巴图鲁而著称,今日为何如此畏首畏尾?若是没有胜算,本章京自然不会拿大家的性命去冒险,可今日一战,白天我们设伏已伤了他们的士气,夜晚又连战了一阵,子夜正是他们又累又困之时,我八旗勇士,难道连这等流寇都无法击溃吗?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议!二位只需依计行事,功成之后,我定以宗室的身份呈报王爷为你们请功!”他搬出了宗室的身份和不容置疑的语气。 瑚沙与韩大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隱忧。他们知道,额尔德心意已决,再劝亦是徒劳。 “谨遵额尔德大人將令!”二人只得齐声应道,瑚沙內心打定了主意,这次就配合爱新觉罗家的这混小子胡闹一番,拿出真本事去攻击北门,但如果这轮攻击还是失败了,他钮祜禄家好歹也是满洲八大姓之一,就是九王(多尔袞)都不敢將他们家隨意当奴才拿捏,岂能任由一黄口宗室肆意妄为?真到那个时候,他不会再听从额尔德的指挥了。 ———— 八旗军队悽厉的牛號角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也让村镇里许多打瞌睡的顺军士兵们猛地惊醒。按照事先的约定,瑚沙的正白旗兵马再次在北门方向发起了比之前更为猛烈的佯攻!战鼓隆隆,號角齐鸣,无数火箭拖著长长的尾焰射向镇墙,八旗兵吶喊著,潮水般涌向北门的第一道防线,製造出排山倒海的声势。 钮祜禄·瑚沙这一次是动了真格!他深知额尔德的计划能否成功,很大程度上取决於他能否在北门製造出足够大的压力,將顺军的主力牢牢吸引在此。因此,这一波攻势,他几乎押上了全部本钱,將手中最能打的马甲兵和十多个白甲兵都投了上去。 在前一轮试探性进攻中,北门外第一道防线的诸多障碍物(如鹿角、铁蒺藜)已被清军清除了大部分。此刻,数十名被临时徵调的韩大任部汉军士卒,正推著七八辆用厚木板临时赶製出来的简易盾车,在八旗军官的呵斥下,嚎叫著向北门前的壕沟和残存的胸墙发起了衝击! “楯车!韃子的楯车上来了!”眼尖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这些楯车虽然简陋,但在夜色和火光的掩护下,却也为后续的攻击部队提供了不小的掩护。紧隨盾车之后的,是八旗弓箭手和部分手持三眼銃的关寧军射手。他们躲在盾车的缝隙间,不断向镇墙上倾泻著密集的箭矢和铅弹,压制著守军的火力。 这次清军贴近了之后用的並非轻箭,而是破甲能力更强的凿子头箭乃至破甲锥箭,沉重的箭鏃带著令人心悸的尖啸,划出高拋物线,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北门守军的头顶和胸墙之后。“夺夺夺”的钉木声与偶尔响起的闷哼、惨叫声瞬间响起,压製得墙头守军一时难以抬头。 “火箭!放火箭!烧他们的楯车!”韩忠平在车阵上怒吼,北门的顺军弓箭手和火銃手顺势拼死反击。虎蹲炮在极近的距离轰鸣,喷出的铁砂弹幕將冒然冲近镇门的几个八旗兵打成了血葫芦,也让那些楯车不敢冒然衝上去。 不断有火箭歪歪斜斜地射中楯车,部分引燃了上面的皮革,冒出滚滚浓烟,迫使后面的清军不得不將之放弃,但不少楯车后面的清军和关寧军士兵经验都更为丰富,不少落在上面的火箭,直接被他们用冷水或者湿棉被直接浇灭。 一辆楯车因为赶工的过於粗糙,一门佛郎机的炮弹直接顺著楯车的缝隙砸了进去,后面的几名八旗军和关寧军士兵一瞬间被砸了个正著,木头的破片又进一步造成了二次伤害,顿时让这一小队清军瞬间失去了战斗力,还活著的人也怪叫著往后逃跑。 与此同时,两队经验丰富的八旗射手,则趁著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到距离北门两侧佛郎机炮台较近的暗处,集中火力,用重箭专门射击炮台上的顺军炮手,试图瘫痪这最具威胁的火力点! 任何在炮位火光旁暴露身影的顺军炮手和供弹兵,都会立刻招致数支利箭的关照,一名刚点燃佛郎机炮引信的炮手,被一重箭迎面射中面门,一声不吭地仰天倒下。另一名挥舞腰刀督促士兵上前的伍长,被箭鏃贯穿脖颈,鲜血喷溅出数尺远,一整个炮组在短时间內就失去了战斗力。 更有数十名专为攀墙选出的锐卒,身披双层重甲(內锁子甲,外铁叶棉甲),扛著用新伐杨木粗製、顶端带著铁鉤的飞梯,在同伴箭雨的精准掩护下,发出非人的嚎叫,发疯似的冲向墙根!他们的目標明確——將飞梯架设到夯土墙的豁口或低矮处,为后续的同袍打开通往墙內的通道! 战斗迅速演变为残酷的贴墙肉搏。已有三四架飞梯成功搭上墙头,凶悍的八旗重甲兵顶著盾牌,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墙垛处,顺军长枪手拼命向外攮刺,试图將梯子推倒或將敌人捅下去。刀盾兵则与偶尔跃上墙头的敌军捉对廝杀,刀斧碰撞,吼叫怒骂,不断有人受伤跌落或同归於尽。 杨大力部下的一个刀手,刚用顺刀劈开一个韃子的半边脸颊,自己就被另一名登城敌兵的虎枪刺穿了小腹,两人一同滚落墙下。李明义挥舞著一桿夺自敌將的长柄挑刀,势大力沉,连续劈翻两名试图登城的甲兵,血染征袍,状若疯虎,死死堵住一处缺口。 瑚沙则立马於后方稍高处,冷漠地注视著这片血肉熔炉。他身边的號手根据他的指令,不断变换著鼓点与號音,调动部队持续施压,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北门战场,箭矢破空声、炮弹呼啸声、兵器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双方將士野兽般的吶喊咒骂声交织混杂,震耳欲聋。火光摇曳,映照著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孔,所谓修罗战场正是此番景象。 而承安镇的南门,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韩大任遵照额尔德的“袭扰牵制”之令,也指挥著他麾下的关寧军发起了“进攻”。只见南门外数百名关寧军士卒,战鼓擂得震天响,號角吹得此起彼伏,士兵们也跟著虚张声势地鼓譟吶喊,声势倒是颇为浩大。但仔细看去,他们射出的箭矢大多有气无力,火銃也只是零星地放上几枪,更多的是在远处放空箭、点火把,製造出人多势眾、即將大举攻庄的假象,却鲜有真正靠近镇墙的。整个南门战场,突出一个“雷声大,雨点小”。 ———— “都尉!北门告急!韃子主力……韃子主力这次猛攻北门了!他们发了疯,甚至在扛著梯子要登墙跨进来!”一名负责传递军情的亲兵连滚带爬地衝进李来亨的临时指挥所,声音中充满了惊恐。 这是李来亨第一次自己掌控如此规模的战斗,他一直关注著北门这个清军主力的来向。此刻听闻北门遭遇“韃子真夷主力猛攻”,攻势异常凌厉,甚至用上了云梯。而传令兵带来的南门的局势,確实像是分散兵力的佯攻。 从前两次进攻的规律上来判断,对北门发起主攻也確实符合清军的进攻规律,在来回踱步几次后,李来亨最终还是下决心將自己手上的预备队填进去。 “赵铁正!”他厉声喝道,“立刻带领你麾下大部亲兵,火速增援北门!务必协助韩掌旅,给我死死顶住!” “遵命!”赵铁正领命,带著七八十名亲兵,如旋风般向北门衝去。 ———— 正当承安镇上下注意力尽被北门那雷霆万钧般的攻势吸引时,额尔德已亲率百名八旗精锐,如鬼魅一般,借乾涸河床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至承安镇南侧那段低矮夯土墙下。 矮墙本身並不算高,但加上这数人高的河岸落差,整体便形成了一道需仰攻的障碍。所幸河岸因雨水冲刷和人为取土而凹凸不平,形成了天然的踏脚处和抓手点。 无需多言,两名最擅攀爬的斥候,口中衔著短刃,將弓矢背稳,如同壁虎般贴附在河岸的土坡上。他们利用突出的土块、裸露的树根以及天然的裂缝,手脚並用,精准而敏捷地向上攀爬,鬆动的土石被小心地用手接住或用脚抵住,几乎没有滚落。 片刻,墙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模仿夜梟的咕咕声——上方安全,且已找到固定鉤索的位置。 河床下,行动立刻展开。另外四名甲兵上前,两人一组,將两架特製的短梯稳稳地架在河岸坡面上,选择的是两处天然的內凹浅坑,既能提供支撑,又相对隱蔽。梯子顶端刚好够到河岸顶部边缘。 “上!”额尔德压低嗓音,短促下令。 第一名精锐单手抓住从墙头垂下的鉤索,脚蹬短梯,借力快速上攀。他身形矫健,三两下便翻上了河岸顶部,隨即迅速矮身,隱没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接替了警戒。后续士兵依次快速跟进,虽然已经儘量放轻步伐,但沉重的甲冑与身体摩擦仍不可避免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以及压抑的喘息声。 然而,一处被踩踏的土块终究还是鬆脱了,带著一小撮沙土“簌啦啦”地滑落至河床,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瞬间,所有动作凝固。墙上下、河床边,所有清军精锐如同石雕般定住,只有眼珠在黑暗中急速转动,扫视著远近的黑暗,耳朵极力捕捉著任何异响。 万幸,北门方向的震天杀声如同完美的幕布,掩盖了这细微的动静。远处巡哨的火光未有异动。额尔德眼神冰冷地朝失手的士兵瞥了一眼,低促催促:“快!”,更多的清军继续鱼贯而入。 当额尔德本人最后一名,藉助鉤索,踏著短梯,利落地攀上河岸,再翻身越过那处矮墙的豁口,双足稳稳踏在承安镇內的土地上时,他麾下的精锐已经全部成功潜入,並形成了一个极具威胁的进攻阵型。 负责南侧这一段巡逻的,正是郑百川麾下的一支小队。当他们发现南侧的河床里人影憧憧,似乎有异动,派人前去查看时,几十名凶神恶煞的八旗兵已然闯入!那几名巡逻兵还未及发出警报,便被弓箭射穿了脑袋。带队的队长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跑回去向郑百川报告。 “莫与流寇哨兵纠缠,直扑镇子中心!”额尔德见到已经惊动了顺军的哨兵,也顾不得追击这一小队人马,急令已经入镇的清军儘快向镇中心杀过去。 “总爷!大事不好了,有韃子潜入到镇子里面去了!他们往著李都尉那边杀过去了!”“什么?”郑百川听闻韃子竟从南侧潜入,心中也是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向李来亨求援,但隨即他又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你再重复一遍,韃子们往哪儿去了?” “他们往镇子中心去了,总爷快发警讯吧,再迟就来不及了!”“也就是说他们没往咱们这边来是吧” “呃……这,確似未奔南门来。” 郑百川眼中倏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瞥了一眼此时尚显平静的镇中心方向,耳闻北门震耳欲聋的杀声,再环视身边这批建制尚全的兵马,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先是对那名队长呵斥道“这件事情你报给我就可以了,不要和其他任何人讲,什么时候上报,由我来定夺!”“啊?” “你懂什么!”他故作镇定地对手下喝道,“区区数十名韃子,也敢潜入?还不是被李都尉轻易解决。反倒是我们这里,韃子们看似攻得软弱无力,搞不好就在酝酿什么阴谋。传我將令,各部收缩防线,固守南门要道,莫要与这些入庄的散兵游勇纠缠,以免中了韃子的调虎离山之计!” 第21章 血战 额尔德率领的突击队成功潜入后,在一名熟悉庄內路径的降兵指引下,如一把烧红的剔骨尖刀,直扑承安镇中心的小广场!领头的十几个白甲兵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不仅骑射精绝,步战搏杀更是凶悍绝伦。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一丈余长的虎枪或长矛,后续跟进的马甲和步甲兵则持顺刀等短兵,更有悍卒挎著沉重的铁鞭、骨朵等破甲钝器。每人腰间的撒袋里都插满了专为近战破甲打造的梅针箭、凿子头箭。他们行动如风,配合无间,沿途遭遇零星顺军巡哨或试图阻拦的民夫,皆是以精准一箭或迅猛一刀瞬间格杀,绝不停留!! 很快,清军突击队便悄然逼近顺军在镇中心广场外围设立的工事区。“杀进去!先登及活捉敌酋者按律赏半个前程!”额尔德挥舞著手中的钢刀,兴奋地咆哮著。“杀!”八旗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猛然发起衝锋。其后队弓手迅速张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如同毒蜂般扑向工事后的顺军哨兵,几名哨兵猝不及防,瞬间被疾冲在前的清军锐卒用长兵捅穿! “敌袭!是韃子!韃子摸进来了!”一名顺军哨总声嘶力竭地吼叫,话音未落,一支拇指粗的破甲锥箭便射穿了他的咽喉,將他死死地钉在身后的土墙上,双方在狭窄的街巷与院落间骤然爆发惨烈无比的近身肉搏。 负责核心区域防御的崔世璋,在警报响起的瞬间,便已拔出了佩刀。他看著从数条街巷中潮水般涌来的韃子兵,那熟悉而凶悍的衝锋姿態,让他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血腥的松锦战场。 “各队,依託路障,结阵死守!长枪在前,刀盾在后!火銃手、弓箭手,上大车,给老子狠狠地打!”崔世璋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如同磐石一般,暂时稳住了那些因突袭而有些慌乱的部下。 广场的几个主要入口,早已被崔世璋用拆下的门板、大车、装满土石的木箱和层层叠叠的拒马鹿角,构筑起了坚固的路障工事。此刻,崔世璋的部下们正依託这些工事,与冲在最前方的八旗兵展开了血腥的搏杀。几名火銃手则连滚带爬地窜上临近的屋顶,慌乱地装填子药。 额尔德挥刀亲自督阵,其身后约三十名八旗弓手迅速散开占据射界,张弓疾射,向路障后的守军倾泻著精准致命的箭雨,极力压制顺军火銃弓弩的反击! 在箭雨掩护下,二十余名身披重甲、手持丈八长矛和虎枪的八旗锐卒,如同移动的铁壁,顶在最前面。他们根本不惧零星射来的箭矢和銃弹,力图以长矛奋力挑开拒马鹿角,试图捅刺逼退车后的守军,为后续同袍撕开裂口。 紧隨长矛手之后,是四十余名手持顺刀、重斧或铁骨朵的悍卒,他们如同嗅到血味的鬣狗,一旦前方撕开缺口,便立刻蜂拥突入,甚至悍不畏死地直接攀爬车阵。 “长枪!从车缝里刺!別让他们靠近!”崔世璋怒吼著,亲自用一桿长枪,从路障的缝隙中狠狠刺出,將一名试图攀爬上来的韃子兵捅了个对穿,其余的顺军长枪手也透过车辕缝隙拼命向外攮刺,试图將清军逼退。几名八旗兵被数杆长枪同时刺中,虽重甲在身也被捅得踉蹌后退。 额尔德见状,立刻挥手。身后十余名专射重箭的弓手集中火力,对准车阵后的顺军枪手和銃手进行一轮齐射。悽厉的破空声过后,数名顺军惨叫著倒地。 “挑开它!”一名八旗白甲兵怒吼,与同伴用长矛奋力撬动一辆大车,试图打开缺口,竟然真的將这辆车子掀翻了。后面的八旗士兵顺著这个缺口扑了上来,他们用沉重的兵器砸翻障碍,猛撞入顺军仓促组成的队形中。 双方在这个狭窄的缺口,展开了惨烈的搏杀,长枪毒蛇般探出,沉重的铁骨朵砸下,一时间血肉横飞。儘管崔世璋的士兵拼死抵抗,但在八旗兵分工明確、配合默契的凶猛攻击面前,还是节节败退。 经过一炷香的惨烈搏杀,儘管又留下了七八具尸体,但额尔德的突击队,终究还是成功地夺取了广场入口处的这第一道路障工事。他们迅速清理战场,转而利用顺军苦心设置的这些路障,构筑起己方的进攻支撑点。 失去了工事的依託,顺军在人数上的优势荡然无存。那四十多名手持刀、骨朵的八旗悍卒,在近战中发挥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如同虎入羊群一般,一个照面下来,便有数名顺军士兵被砍翻在地。 崔世璋见状,双目赤红,但他並未慌乱。他立刻下令:“各队后撤,依託祠堂重新结阵!韩善爵,让你的人上房顶,用火器给我压制住他们!”他迅速改变了战术,不再与清军硬拼白刃,而是转为依託广场周边的房舍地利,依託火器进行防御。 “虎蹲炮!给老子推上来,轰他娘的!”隨著崔世璋的怒吼,几门被藏在院落里的虎蹲炮被迅速推到前线,炮口放平,近距离喷射出无数铁砂和石子,瞬间將冲在最前方的几名八旗悍卒打得血肉模糊,惨叫著倒下。 “自由射击,打他们的头脸。”韩善爵则带著数十名火銃手在两侧民房的屋顶,居高临下,对著广场上的清军进行射击。 额尔德的攻势为之一滯。他同样下达了应对之策:“弓箭手,压制屋顶。把他们的火銃手都射下来。长矛手上前结阵掩护,其余人,分出一队,去夺占两侧的民房。若夺不下来,就给老子放火烧了它!” 那三十余名专职弓手立刻展现出了他们精湛的技艺,在如此距离的作战中,弓箭的射速和精度足以压制住火器的数量和易用性,他们射出的箭矢又快又准,一时间,屋顶上的顺军火銃手被压製得抬不起头来,不时有人中箭惨叫,从屋顶滚落。另外一队约十余人的八旗兵则举著盾牌,冲向驻扎有顺军的民房。 双方围绕著广场周边的几栋房舍,展开了你死我活的爭夺战。顺军依託门窗墙壁死守,清军则用火把引燃屋顶的茅草,试图將守军逼出来。一时间,广场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喊杀声、惨叫声、火銃声、弓弦声交织在一起。 崔世璋心知久战不利,己方伤亡正急速攀升。他一面指挥部下死守祠堂周边最后防线,一面对身旁炮手低声厉喝:“你们几个龟孙,那两门威远炮的炮口还没调整好吗?把炮弹给我换成霰弹,快,再慢就来不及了!” 陈国虎也听到了中心广场方向传来的激烈喊杀声,知道情况危急。他急忙率领数十名骑兵,试图从侧翼衝击救援。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凉了半截,此时中心的战场已经变得过於混乱,八旗军、顺军的步兵交织在一起,狭窄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群、散落的杂物以及燃烧的路障,根本冲不起速度。 嗖嗖嗖!”箭矢破空声从两侧屋顶袭来。数名清军弓手发现了他们,立刻转移火力。一名骑兵面门中箭,一声不吭地栽下马去。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反而冲乱了本就狭小的衝击队形。 “下马!结阵步战!”陈国虎当机立断,怒吼道。但为时已晚。一小队约七八人的八旗重甲兵,在一名白甲兵的呼喝下,竟迅速用长枪在街口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却极其致命的微型枪阵,死死堵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在如此狭窄之地,骑兵衝击力荡然无存,反而成了显眼的靶子。 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压製得他们抬不起头。陈国虎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环顾四周,只见麾下骑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或被长枪戳刺,伤亡迅速增加。 “快下马!前面的人结阵步战!后面的人用骑弓还击!”他不得不再次下令,心中却涌起一股无力感。他的骑兵,竟被硬生生逼成了步兵,困在这该死的巷战泥潭里,寸步难行!而远处中心祠堂方向的杀声,却愈发激烈和危急… 额尔德的目標则很明確,就是一击斩首顺军的指挥中枢。他指挥著他最精锐的十多名白甲兵带著百余名清兵如同疯狗一般,不顾一切地再次向前猛攻,顺军明明占据兵力优势,此刻反而成了协同不便、调度不灵的一方,被打的节节退后。 指挥所內,李来亨脸色铁青。他眼见陈国虎的骑兵衝击受阻,而南门方向,郑百川的部队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不要说增援,之前连一声警报都未曾发出!他心中已然雪亮——郑百川这个王八蛋靠不住了,他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包藏祸心! “混帐!”李来亨怒骂一声,但此刻已无暇去追究郑百川的责任。他看著眼前越来越近的韃子兵,以及身边仅剩的十数名亲兵和崔世璋那些浴血奋战但已伤亡惨重的部下,知道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他需要立刻做出决断,儘可能组织更多的兵力参与防守。 他当机立断,对身旁的传令兵厉声道:“速传我將令与陈国虎,莫要再当面硬冲了!让他先带著骑兵撤出去,从西侧找小路迂迴,设法绕到这股韃子突击队的侧后,再行衝击,务必打乱其阵脚。” “传令方助仁。让他立刻带著能用的辅兵和民夫,去西侧溃兵隔离区轮换郭都尉的部队,绝不可让溃兵趁乱生事,这里暂不需他们的增援。轮换完成后,让郭都尉立刻带著他的亲兵来这里,中枢若失,谷將军亦难保全!” “再派一人,去北门告知韩掌旅,南门情况异常,中枢遇袭!我知道他那边也局势非常紧张,但还请他想办法挤出一支精锐,火速回援!” 下达完命令,李来亨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著森冷的寒光。他环视著身边那些同样面带决绝之色的亲兵,嘶声吼道:“弟兄们!建虏已杀至眼前!我等身后已无退路!今日,便隨我李来亨,死战於此!” 此刻南门的防线內,负责守备的李能文和孙有福,也清晰地听到了村镇中心传来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激烈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甚至还夹杂著虎蹲炮的响声,二人皆是脸色大变,心知有变,急忙寻到主將郑百川商议。 “不好!”李能文脸色骤变,他久经战阵,立刻判断出这是遭遇了敌军精锐的突袭!“韃子主力怕是杀进中心了,郑掌旅,请速速派兵回援都尉!”他向一旁表情上面带惊疑的郑百川,急声请命。 孙有福也焦急地附和道:“郑掌旅!南门这边喊杀声虽大,但都是些虚张声势,恐怕是韃子的佯攻。镇子的中心若失,大势去矣!恳请速速发兵援救!” 然而,郑百川眺望著南门外那“声势浩大”的战局,又瞥了一眼镇中心愈演愈烈的混乱火光,眼神游移不定。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位稍安毋躁!虏骑狡诈异常,我军南北两线皆遭建州猛攻,此刻若从南门分兵,万一虏骑窥得虚实,趁势强攻,致南门有失,这干係……你我谁担待得起?”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镇子周边都是土墙,就算有些许韃子潜入,也不过是些许散兵游勇在作乱,李都尉吉人天相,又有崔部总等悍將护卫,想必定能应付。我等只需守好南门,便是大功一件。” “郑百川!你……”李能文气得浑身发抖,他岂能听不出郑百川话中的推諉和自保之意!他指著村中心那越来越大的喊杀声,怒道:“你听听这动静,像是些许散兵游勇吗?分明是韃子精锐,都尉危在旦夕,你竟还在此处推三阻四!你到底是何居心?” “放肆!”郑百川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李能文!本將乃南门主將,何时轮到你在此指手画脚,妄议军机?再敢口出狂言,扰乱军心,休怪本將以军法从事,立斩不赦!”他悍然抬出官阶威权与军法大棒,其身旁亲兵亦纷纷手按刀柄,隱隱將李能文围在当中。 孙有福见状,心中虽然也万分焦急,但他毕竟年轻,缺乏临阵决断的经验,又见郑百川態度如此强硬,一时竟也彷徨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只得在旁边劝解道:“李兄,先莫要衝动,郑掌旅,就算坚守南门,也需徵得李都尉同意,还烦请情况速派使者到镇子中心问明情况...”言未出口,气先馁了三分。 李能文气得双目赤红,狠狠地瞪了郑百川一眼,又看了一眼孙有福在內同样面带犹豫、不敢违抗郑百川命令的南门守军,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將头转向一边,心中的怒火和焦急几乎要將他吞噬,却也知道如今的局面下若是孙有福不能意见明確地站在他这一边,他强行带部队回援,南门怕是立刻就要开始一场火併了,到那时韃子见有机可趁,怕是真的要衝上来了。 广场之上,血腥的白刃战已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额尔德的八旗精锐如同嗜血的狼群,疯狂地衝击著崔世璋和李来亨组织的最后一道防线——由祠堂、几栋砖瓦房和临时堆砌的障碍物构成的核心阵地。 李来亨嘶声怒吼,手中钢刀奋力劈下,將一名试图越过障碍而暴露了侧身破绽的韃子兵砍翻在地。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已顾不上擦拭,只是大口地喘著粗气,双眼因充血而赤红,还好自己的武艺並没有因为加入了李然的记忆而有所下降,但紧接著一支破甲锥就擦过他的肩头,如果不是身边的亲兵最后时刻拉了他一下,刚才那一箭就能射穿他的肩头,真到了战场之上,他才发觉直面清军的压力是如此的巨大。 他身边,十余名亲兵会合崔世璋的残部,正与敌人进行著惨烈的搏杀。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祠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著是兵刃碰撞和悽厉的惨叫声! 李来亨心中一沉,暗道不好,难道是溃兵那边也出了乱子? 第22章 坚持 西侧隔离溃兵的院落中,郭君镇眼见镇中心杀声震天、火光冲腾,战况已至白热,早已心急如焚。他深知,一旦李来亨所在的中枢被破,他们这些被困於此的残兵亦將如瓮中之鱉,绝无幸理。 “不能再等了!”郭君镇对身边的亲兵队正吼道,“你带十个人,给老子死死看住这些溃兵,若有异动,格杀勿论!其余的人,都跟我来,去支援李都尉!” 他等不及方助仁派民夫前来换防,便当机立断,亲率手下尚能一战的四十余名亲兵,提著刀怒吼著冲向了中心广场的战场。郭君镇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前营百战余生的老卒,他们的出现,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缓解了崔世璋部的巨大压力。 然而,郭君镇的主力一离开,看守溃兵的力量便骤然薄弱。几名一直潜伏在溃兵中、隱藏极深,黄昏时分那次暴动时都未轻举妄动的清军细作见状大喜过望,他们交换一个眼色,骤然自人群中暴起发难! 趁仅存的几名看守亲兵心神被中心恶战吸引之际,他们拔出暗藏的短刃、铁刺,自背后悄然贴近,猛然捂住口鼻,利刃精准地割开喉管或捅入腰肾,顷刻间便悄无声息地结果了数人! “李来亨完蛋了!”一名细作抢过一柄腰刀,高高举起,大声煽动道,“不想死的,跟老子一起衝出去,投降大清,还有一条活路!杀了这些顺贼,便是投名状!”溃兵们本就惊魂未定,闻言更是大乱,不少人被求生的欲望驱使,昏头昏脑地便要跟著细作往外冲,企图在镇內製造更大的混乱。 那为首的细作,一眼就盯上了正在人群中试图安抚眾人的王锁。他知道王锁是河南人,之前又差点被李来亨处斩,便觉得是个可以利用的对象。他几步上前,凑到王锁耳边,压低声音道: “王锁兄弟,你还犯什么糊涂!那李来亨小儿前日就要拿你祭旗,你真以为他能容你?即便熬到山西,早晚也是个死!我打听过了,你和杨大力那边的人都是河南老乡,只要你振臂一呼,带著河南的弟兄们跟我们一起干,我保你,这一仗之后,想回乡种地,还是投军吃粮,都隨你!你还犹豫什么?” 王锁闻言,浑身一颤,脸上露出了极度挣扎的神色。细作的话,如同魔鬼的低语,句句都戳在他的心窝上。是啊,李都尉虽然免了他那日之死,但那柄军法的利剑,始终悬在他的头顶。 跟著大顺军,前途未卜,归乡无期。而眼前,似乎有一条通往“活路”和“回家”的捷径……可他又想起了杨大力为他下跪求情的场景,想起了李都尉对自己“思乡乃人之常情”的同情和割发代首的决绝。背叛李都尉,背叛杨部总,岂非是忘恩负义的猪狗?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眼前那张狰狞而又充满诱惑的脸,用尽气力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大…大哥…俺…俺们这些河南老乡…能…能不能两不相帮?俺们就蹲在这院里…哪…哪儿都不去…等…等仗打完了…中不中?”他心中还存著一丝侥倖,希望能躲过这场是非。 那细作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冰冷而残忍,他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道:“两不相帮?做你娘的什么梦呢!在这乱世里,没有墙头草的活路!要么,隨老子杀出去,拿顺贼的人头纳投名状,搏一场富贵!要么,就陪著这群流寇,一块烂死在这里!选!” 王锁听到这话,反而不抖了。他那双原本充满恐惧和挣扎的眼睛,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中,这样啊。”他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句。隨即,他默然地向后挪了两步,像是怯懦地要让开通路。 那细作以为他已屈服,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便要推开他,去煽动更多的溃兵。然而,就在他与王锁擦身而过的瞬间,王锁那看似畏缩的身躯,竟如一张拉满的硬弓般猛然绷直爆发! 他怒吼一声,赤手空拳地扑向那名持刀的细作,他没有去抢刀,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死死地抱住了那细作的腰,用自己的身体將其一同狠狠地撞倒在地! “你这疯子?活路不走偏寻死!”那细作惊怒交加,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已经被说服的懦夫,竟敢反抗!他手中的腰刀无法施展开,便用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短刃,疯狂地向著王锁的后背和腰间捅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王锁破旧的衣衫。剧痛传来,王锁却死不鬆手,反而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咬住了那细作持刀的手臂! “啊——!”细作发出一声惨叫。 王锁一边硬抗著背后的刀捅,一边用含糊不清、却又响彻整个院落的声音嘶声大喊:“乡亲们…別信他!跟了他们…也是拿咱当炮灰…送死,忘恩…负义…的事咱不能干!別…別上当啊!” 他的喊声,如同惊雷一般,炸醒了那些尚在犹豫和慌乱中的溃兵! 另一名细作见状,挥刀便向王死命砍来! “有內奸!快来人啊!”周遭溃兵如梦初醒,用尽全身气力嘶声吶喊。呼救声终於惊动了院外残存看守与正在附近组织民夫搬运伤员的方助仁,他见状大惊,连忙招呼身边十数名手持棍棒扁担的辅兵和民夫冲了过去,甚至连正在照看谷英的康见素都拿起朴刀参与了镇压作战! 经过一番混战,在付出数人受伤的代价后,方助仁等人终於將那几名细作制服。然而,王锁却已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之中。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都死死地咬著那名被他制住的细作。待到眾人將二人的尸首分开,从王锁怀里,掉出一块小小的木牌。 与此同时,承安镇的北门,惨烈的鏖战还在继续。 钮祜禄·瑚沙严格执行额尔德的军令,向北门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狂潮般的猛攻。之前白甲兵带头的几次悍不畏死的用云梯越过庄墙的尝试都失败了,还剩下的楯车已经不多了,八旗弓手藏身车后,依然在与庄墙上的顺军弓弩手展开激烈的对射。 清军的数次猛攻,都被顺军在镇门处依託车阵结成的工事,与两门佛郎机形成的交叉火力挡了回去,瑚沙不禁又暗骂了额尔德几句,如果他愿意等一天,手上有哪怕一门重型火炮,不,甚至几门轻型佛郎机那样的火炮也可以,都不至於打的这么艰难。 对於顺军在高台上的两门火炮,他现在已经没有特別好的处理方法了,虽然依然可以尝试靠弓箭手去狙杀顺军的炮手,但是在顺军开始有意扔出火瓶照亮战场后,递近射击已经不安全了,而面对顺军再次立起厚木盾做的遮护,几十步外的拋射已经很难发挥出清军破甲锥箭头的威力。 不过连续的轰击,也终於让顺军的一门佛郎机过热了,隨著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一团白烟混杂著碎片从高台上腾起,台上的顺军炮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趁著这个机会,清军再次吶喊著冲了上来。 杨大力此刻也杀红了眼,他挥舞著一柄沉重的朴刀,带著他手下那帮河南老乡,死死顶在车阵的一处缺口。他没有太多花哨的招式,只是凭著一身蛮力和悍不畏死的勇气,將朴刀抡圆了猛劈猛砍,將不断涌来的虏兵硬生生剁回去,口中用浓重的乡音怒吼著:“狗日的韃子!来啊!让你杨爷爷送你回姥姥家!” 赵铁中则更为沉稳,他指挥著他那一部经验丰富的老兵,结成紧密的枪阵,做好反突击的准备。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喝令长枪手自盾牌缝隙或车辕空处突刺而出,或让刀盾手及时补位,堵住漏洞。二人一猛一稳,配合无间,竟令瑚沙对北门正面的这次强攻再次鎩羽而归。 从第一道防线退下来的李明义,此刻已是浑身浴血。他手中的关刀早已卷刃,便从地上抄起一桿长枪,之前接连数次將凭藉云梯蜂拥而上的八旗兵狠狠捅落下去,此刻正带著几十个弟兄轮换到赵铁中部的后方作为预备队待命,一边喝水一边大口喘气。 镇墙之上,王世威也早已射空了两个箭囊,他专挑衝杀在前的八旗军校、旗手以及扛梯锐卒进行狙杀,虽然並不是每一次都有效,但依然极大缓解了守军的压力。 就在韩忠平指挥各路部下,又一次艰难地將一波八旗兵的猛攻打了回去,贏得片刻喘息之机时,李来亨派出的信使,连滚带爬地衝上了箭楼! “韩……韩掌旅!”那信使声音嘶哑,带著哭腔,“都尉…都尉急令!南门…南门生变!郑百川那狗贼按兵不动!韃子精锐已从南侧突入,都尉……都尉被围在中心广场了,危在旦夕!请…请掌旅速发兵回援啊!” 几乎就在信使话音落下的同时,韩忠平也敏锐地察觉到,村镇中心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异常激烈,甚至还夹杂著威远炮那沉闷的怒吼。他知道,若非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李来亨绝不会轻易动用那最后的杀手鐧! “不好,小李將军有危险了!”韩忠平心中大急,他看了一眼镇外正在重新集结、准备再次发动进攻的瑚沙部,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已然疲惫不堪的將士,心中飞速地做著决断。 他当机立断,將赵铁中叫到身边,厉声喝道: “赵铁中!” “末將在!” “北门防御,自此刻起,由你全权接管!杨大力、李明义等人都归你指挥,务必死守北门,不要让韃子衝进来!” 赵铁中知道事態紧急,重重地点了点头:“掌旅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北门就绝不会有失” “好!”韩忠平又转向赵铁正,“铁正,你带来的援兵,再加上我自己的亲兵,凑足一百人,立刻跟我走!” “是!”赵铁正早就心急如焚,闻言立刻应道。 韩忠平做完部署,不再犹豫,带著赵铁正和紧急凑出来的一百名精锐生力军,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火速向著喊杀声最激烈的中心广场驰援而去! 第23章 第一战 终 镇子中心广场上,额尔德的八旗精锐如同被血腥味刺激到发狂的野兽,正对以祠堂为核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发起最猛烈的衝击。崔世璋和郭君镇率领的残部虽然拼死抵抗,但在敌人凶悍的攻击下,防线已被撕开数个缺口,数名韃子兵衝上来与李来亨的亲兵绞杀在一起,陷落似乎都只在呼吸之间。 “压上去!全部给我压上去!”额尔德眼见胜利在望,更是状若疯狂,“流贼的头目就在那里!”为了儘快取胜,他甚至下令,將在后方负责警戒南门方向增援的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部队也调了上来,全部投入到对核心阵地的最后猛攻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髮,顺军防线即將崩溃的时刻,两声沉闷如雷的巨响,骤然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轰——!” 由崔世璋死死握在手中、作为最后杀手鐧的两门威远炮,於这最致命时刻轰然怒吼!炮手们早已在其低沉而急促的指令下,冒著箭矢拼死调整射角,將炮口放低,直指广场上虏兵最为密集汹涌之处,隨即用火把猛地点燃引信! 无数烧得通红的铁砂、碎石、铁钉,混合著浓烈的硝烟和刺鼻的硫磺味,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呈扇形横扫而出。冲在最前方的数名八旗精锐,瞬间便被这恐怖的金属风暴吞噬。 他们精良的双层重甲在这极近距离的霰弹直射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灼热的金属颗粒轻易撕开甲叶,钻入肉体,带出大蓬血雾和碎骨。有人整个胸膛被打烂,一声不吭地仰天倒下;有人面门中弹,整个头颅如同烂西瓜般爆开;有人被密集的弹幕打断肢体,惨叫著滚倒在地。撕裂的血肉和骨骼四处横飞,整个广场仿佛下起了一场血雨。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瞬间清空了祠堂前的一大片区域,也彻底打懵了正在猛攻的额尔德和他的部下,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甚至让一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也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好机会!”郭君镇久经战阵,岂会放过这等良机。他虎目圆睁,嘶声怒吼:“弟兄们!隨我杀出去!为庆都死去的袍泽报仇!”他当先一跃,提著刀便衝出了残破的工事,身后数十名同样杀红了眼的前营老卒也怒吼著跟上。这支刚刚还在苦苦支撑的残兵,此刻爆发出的骇人气势和同归於尽的狠劲,狠狠地扎进了因炮击而陷入混乱和震惊的韃子兵阵中! “射击!掩护郭都尉!”韩善爵也不失时机地组织还残存的火銃手再次开火压制清军的弓兵。 一时间,广场上的形势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就在额尔德惊怒交加,试图重新组织部队,压制住郭君镇的反扑之时,两支真正的催命符,从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同时降临了。 广场北侧,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杀之声!一支百余人的顺军生力军,在一名左颊带有狰狞箭疤的老將统领下,如猛虎下山般锐不可当地杀入战场!正是及时回师的韩忠平与赵铁正所部精锐,这支生力军一经投入,立时如磐石坠入沸汤,正面战场的均势被彻底打破,胜负天平瞬间倾倒! 几乎与此同时,额尔德的西南侧,也爆发出激烈的马蹄轰鸣和喊杀声。陈国虎率领著他那数十名骑兵,终於在绕了一个大圈之后,找到了额尔德因调动全部兵力猛攻而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侧翼。 他们从一条狭窄的巷道中猛然杀出,狠狠地凿入了韃子兵的腰部!战马的衝撞將清兵撞得骨断筋折,雪亮的马刀藉助马力轻易砍穿肉体,骑兵在这一刻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那些刚刚还在围攻顺军步卒的八旗精锐,瞬间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额尔德彻底慌了神。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小小的承安镇,竟如同一个无底洞一般,在他以为即將得手的时候,总能冒出新的敌人。他看著自己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八旗勇士,听著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那股宗室的骄傲和建功立业的渴望,瞬间被死亡的恐惧所取代! “撤!快撤!沿著来路,给我杀出去!”他嘶声尖叫著,带领部下不顾一切地向著来时潜入的南侧夯土墙方向突围! 他身边那几个忠心耿耿的宗室閒散亲隨,拼死挥刀格挡四面八方刺来的兵刃,护著他向南逃窜。其余的八旗兵也彻底崩溃了,他们纷纷丟下同伴的尸体,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跟在额尔德身后仓皇逃命。 恰在此刻,一直龟缩南门、按兵不动的郑百川部,终於有了动静。 郑百川在箭楼上,眼看著村镇中心火光冲天,喊杀声却渐渐从韃子的囂张变成了顺军的怒吼,他知道,局势逆转了! “快!快!李都尉有难!全军隨我前去支援!”他瞬间换上一副忠勇愤慨、心急如焚的面孔,高声疾呼,亲率那支始终养精蓄锐、未损分毫的主力,自南门“奋勇杀出”,不偏不倚,恰好“堵截”在正往南侧亡命溃逃的额尔德残部退路之上! 目睹郑百川这般迅疾变脸,李能文恶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对孙有福道:“孙兄弟,南门烦请你再坚守片刻,某且隨这『郑忠臣』去走一遭!”终究还是提刀率本部跟上了郑百川的“援军”。 “狗韃子哪里逃!”郑百川挥舞著钢刀,状极勇猛,他手下的士兵也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对著那些已然是强弩之末、惊慌失措的韃子残兵一顿猛砍!他们甚至格外“勇悍”地爭抢著砍翻几名已重伤倒地、无力反抗的八旗兵,以此抢夺一份唾手可得的“赫赫战功”! 镇外的北门方向,瑚沙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先是听到了镇內威远炮的轰鸣,隨即又看到村中心火光大作,喊杀声震天,但顺军在北门的阵线却並没有崩溃,便知道额尔德的偷袭已然失败,甚至多半已经陷入了重围。他眉头紧锁,心中飞速地盘算著。按理说,他完全可以坐视额尔德这蠢材自生自灭,让这个愚蠢的宗室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但……他终究还是嘆了口气。额尔德再不堪,也是宗室,是爱新觉罗家的人。若他全军覆没於此,自己见死不救,日后追究起来,也难逃干係。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这支八旗精锐就这么白白断送在这里。“传令!”瑚沙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各队收拢,向南门方向运动,准备接应额尔德大人突围!” 然而对此刻的额尔德来说,来时的路,此刻却变成了通往地狱的窄门!那段低矮的夯土墙,翻进来时轻而易举,此刻要在一片混乱和顺军的追杀下翻出去,却变得无比困难。墙头上只有几架摇摇欲坠的短梯,通往墙外的乾涸河床。数十名惊慌失措的八旗兵爭先恐后地涌向那几架短梯,互相推搡,甚至拔刀相向,都想第一个逃出生天。 就在此时,已成功迂迴到位的陈国虎,立马於不远处一座民房外,张弓搭箭,眼神冷酷如冰。他专门瞄准那些正在攀爬梯子的韃子兵,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嗖!嗖!嗖!” 几名刚刚爬上梯子的八旗兵,惨叫著从半空中栽了下来,如同下饺子一般,又將下面正要离开的同伴砸倒一片。一时间,撤退的秩序彻底混乱,小小的梯子口,竟成了收割生命的屠场! “完了!全完了!”额尔德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顺军追兵,脸上血色霎时褪尽,眼中只剩一片死灰般的绝望。正当其万念俱灰之际,身旁一名始终扈从其左右的家生包衣奴才,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眼中迸发出决死的凶光:“主子快走!奴才为您断后!” 说罢,他竟不退反进,左手擎起一面厚木包铁盾牌,右手抡动一柄沉重的铁骨朵,如同一头髮疯的野牛,咆哮著向著追击而来的顺军冲了过去!他武艺確实精湛,铁骨朵舞得虎虎生风,竟接连將冲在最前的三四名郑百川部下——那些正一心想抢功斩首的步卒砸得骨断筋折,脑浆迸裂,这亡命般的反衝击,竟硬生生將顺军的追势阻滯了短短一瞬。 正是这宝贵的片刻迟滯,为额尔德爭取到了逃生的机会。他连滚带爬地衝到一架梯子前,也顾不上什么仪態,手脚並用地向下攀爬。 然而,他心中惊惶,脚下一滑,竟是从半人高的梯子上直接摔了下来,狼狈不堪地滚落在乾涸的河沟里,摔得七荤八素,头上的盔也歪到了一边,盔甲的重量加上身体吃疼,额尔德竟然一时自己爬不起来。而下了河的八旗军只顾著逃命,一时间竟无人愿意留下来搀扶他们的主子。 “保护大人!”墙头上残存的几名八旗兵惊呼著,正要下去搀扶。那个有几分血性的八旗军已经被七八槓长矛插成了串子,墙內的顺军,已再次冲了上来,眼看就要將墙头的最后几名韃子兵淹没。这一刻,额尔德真的是已经打算闭目等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河床对岸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著便是密集的弓弦震动之声。 “嗖嗖嗖——!” 无数箭矢越过河床,精准地射向正在追击的顺军,暂时压制住了他们的势头。是瑚沙!他终究还是不忍坐视八旗精锐尽丧於此,率领著他麾下的弓箭手赶到了河对岸张弓疾射,为额尔德的残部提供了最后的火力掩护。 额尔德在两名拼死冲回接应的白甲兵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惨烈的战场,又看了一眼河对岸面无表情的瑚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恐惧、后怕与难以言喻的屈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却只化为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吼:“走!快走!” 在瑚沙部的接应下,额尔德最终只带著不足三十人的残兵,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损失惨重的血肉泥潭。 ----------------- 当觉罗·额尔德终於连滚带爬逃回本阵,踉蹌著扑倒在那面镶黄边的大纛之下时,他浑身浴血,甲冑上沾满了泥土和不知是谁的血浆,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头髮散乱,那张在建州贵胄中素以俊朗著称的面庞,此刻只剩下羞愤、恐惧和一种近乎癲狂的狰狞。 他看著自己身边这群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將,又想起那些战死在镇內的八旗勇士,特別是那个为他断后而死的家生包衣,一股巨大的屈辱和不甘瞬间衝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传令!快传令!”他一把搡开试图上前搀扶的戈什哈,声音嘶哑破裂,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咆哮,“全军整队!即刻向北门集结!再攻,给老子再攻一次!踏平那鬼庄子!” 钮祜禄·瑚沙缓缓来到他面前,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此刻已是覆满了寒霜。他冷冷地看著状若疯癲的额尔德,沉声道:“额尔德大人,够了。我军锐气尽折,伤亡枕藉,儿郎们已无力再战。此刻强攻,无异驱疲羊入虎口,徒增无谓死伤。” “住口!”额尔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跳了起来,指著瑚沙的鼻子尖叫道,“瑚沙!你这胆小如鼠的懦夫,你懂什么?镇內的流寇也已是强弩之末,他们撑不了多久了!只要……只要我们再发动一次总攻,定能將其彻底击溃!你为何要阻拦我建功立业?” 瑚沙闻言,眼中那最后一丝对宗室的敬畏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与额尔德脸贴著脸,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铁石相击: “我阻拦你?额尔德!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看看我们还剩下多少人,看看镇子里躺了多少自家兄弟的尸首!是你!是你一意孤行,是你急功近利,是你拿我八旗勇士的性命去赌你那可笑的前程!今夜之败,死伤如此惨重,你——额尔德,必须为此负全责!” 他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额尔德的心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公然地、不留情面地指责这位宗室贵胄。 “你……你放肆!”额尔德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瑚沙竟敢如此顶撞他,“你一个钮祜禄家的奴才……你敢……” “我敢!”瑚沙猛地一挺胸膛,他身后那些倖存的正白旗八旗兵,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不善地盯著额尔德,“我钮祜禄·瑚沙,是为大清流血,不是为你额尔德一人的前程送死。今日,我正白旗的勇士,绝不会再为你这愚蠢的命令,流一滴不必要的血!你要送死,自去!” 说罢,他竟不再理会额尔德,对自己麾下的部將喝道:“传令!收拢伤员,打扫战场,各部…准备拔营撤兵。”他竟是公然抗命,要自行撤离了。 额尔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决裂惊得目瞪口呆,他指著瑚沙的背影,浑身哆嗦却吐不出一个字。他深知,若无瑚沙这支精锐战兵,凭他眼下这些残部,再攻无异自寻死路。 气急败坏之下,他猛地將目光转向一旁始终缄默不语的韩大任,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草,厉声嘶吼:“韩游击!瑚沙抗命,本官必稟明王爷严惩!现下,本官令你即刻收拢所部所有人马,隨本官一同,向北门发动最后一次总攻!若能破庄,本官保你首功!” 韩大任心中早已將额尔德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但看著他那副癲狂的模样,又不敢公然违抗。 他眼珠一转,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躬身道:“大人息怒。末將……末將愿为大人效死。卑职麾下儿郎亦苦战彻夜,人困马乏,箭矢火药殆尽……不过,大人既有將令,末將自当遵从!”他嘴上应承得爽快,心中却已打定了主意——待会儿只管让手下擂鼓吶喊,远远地放几轮空箭,绝不靠近镇墙半步。 於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副极其滑稽的场面出现在承安镇北门之外。 觉罗·额尔德带著他身边的残部和打定主意摸鱼的韩大任部关寧军,对承安镇发起了“最后一次总攻”。然而,这次进攻,却连雷声都懒得大了。关寧军的士兵们有气无力地吶喊著,射出的箭矢软绵绵地落在镇墙之外,火銃也只是零星地响上几声,便再无动静。额尔德在阵后声嘶力竭地催促著,却根本无人理会。 北门之上,韩忠平早已严阵以待。他看著镇外那稀稀拉拉、如同儿戏一般的攻势,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甚至都懒得动用火炮,只隨意挥手下令:“弓弩手、火銃手,瞅准叫得最欢处,自由施射,给他们醒醒神。” 几轮箭雨过后,本就无心恋战的关寧军士卒,见又有几名倒霉的同伴中箭倒地,伤亡虽不甚眾,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兵油子发一声喊,再也顾不得军官虚张声势的呵斥,纷纷爭先恐后地向后溃逃! “不许退!不许退!给我回来!”额尔德挥舞著马鞭,疯狂地抽打著那些溃逃的士兵,试图阻止溃败,但一切都已是徒劳。当黎明的第一丝曙光照亮了遍地尸骸的战场时,那股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胜利的绝望,终於彻底压垮了所有清军士兵的心理防线。不仅仅是韩大任的关寧军,就连额尔德身边那些残存的八旗兵,也开始动摇。 他们並不是超人,他们也会害怕,他们也会恐惧,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很少有部队真的能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但此刻,八旗兵的士气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跟著关寧军向后逃跑,剩余的八旗军如海水退潮般退出战场。 大势已去!额尔德呆立在马上,看著眼前这兵败如山倒的景象,终於彻底绝望了。他知道,他完了。他不仅没能拿下承安镇,反而折损了近百名八旗士兵,还得罪了瑚沙,回去之后,等待他的,恐怕不仅是自己直属上司巴布泰的怒火,甚至可能是阿济格王爷雷霆般的怒火。 他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收拢部队、冷冷地注视著他的瑚沙,又看了一眼承安镇那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坚固的镇墙,最终也只能被溃兵裹挟著,失魂落魄地向著庆都退去。 瑚沙指挥著他那支尚算完整的正白旗部队,一面警戒著镇內可能发起的追击,一面儘可能地將阵亡在北门外的八旗將士的尸首儘可能地收集回来,这是八旗一直以来的规矩,但是遗留在承安镇內地八旗將士尸首却是不可能带走了,都怪额尔德这个蠢货,想到此处,湖沙也不由得嘆了口气。 在匆匆收殮了数十具尸体之后,瑚沙才深深地望了一眼承安镇,最终也领著部队,缓缓地解围而去,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望著仓皇逃窜的清军,承安镇內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嘶哑而疲惫的欢呼声! 这一夜血战,大顺,终究是打贏了! 第24章 天明 赵翠儿抱著儿子,在土炕上睁著眼,捱过了一整夜。 这一夜,是自打顺军开进承安镇后,最长、最骇人的一夜。 头一天夜里,当那黑压压的兵马涌进承安镇时,整个镇子都像是死了一样。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吹灯拔蜡。翠儿和她男人王磐石合力顶死院门,又费力挪来石磨死死抵住,一家三口缩在屋里,听著外面杂沓的马蹄声和凶蛮的呵斥,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镇东头好事的王二麻子偷偷攀上墙头张望,下来时脸无人色,牙齿咯咯打颤地对邻里嘀咕:“瞅那装扮…怕不是好路数…像是…像是关外来的韃子兵!” “韃子”两个字,就像一盆冰水,把全村人的心都浇得透凉。翠儿的娘家就在离这不远的县城,前些年韃子入关,她听逃难的亲戚说过,那些留著金钱鼠尾、说鸟语的韃子兵,杀人放火,抢女人,凶悍得赛过阎罗殿里的恶鬼。 一时间,镇子里到处都是压抑的哭声和低低的祈祷声。翠儿死死搂著儿子,竖耳听著外头任何风吹草动,只觉得天塌地陷,末日临头。 可第二天白天,事情似乎又有了转机。那些兵丁並未挨家户户地抢掠,只是徵用了几处空置的院落和祠堂。有胆大的男人出去探了探,回来时脸上竟带著几分喜色——来的不是韃子,是闯王李自成麾下的大顺天兵! “闯王来了不纳粮!”这个儿歌,翠儿是听过的。据说他们是杀官济贫的好汉。果不其然,过了晌午,就有几个穿著褪色青布號褂的顺军老卒,抬来几袋小米杂麦,在镇口设摊分发,说是大军暂驻,叨扰乡亲,略表心意。 虽然每家分到的不多,也就一小捧,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吃的便是天大的恩情。镇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下来,甚至有人开始觉得,这大顺军,兴许真是咱穷苦人的队伍。 然而,这丝喜悦並未持续太久。当天下午,一群士兵便闯进了她家的院子,不容分说,便要拉她男人王磐石去修筑工事。 王磐石訥訥地想分说几句,领头的军汉把眼一瞪,手按刀柄,他便嚇得噤了声,再不敢多言。翠儿躲在屋门后,眼睁睁看著自家男人被连推带搡地押走,心中又惊又怒,暗自咒骂:“说什么仁义之师,到头来还不是强拉壮丁……”可她终究只敢在心里嘀咕,半个字也不敢吐出口。 第三天上午,更可怕的消息传来——韃子真的来了!镇子被围住了!想逃都逃不掉!几个想从镇西小路溜走的村民,被那些当兵的硬生生用长枪给逼了回来,还打伤了两个人。翠儿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她明白,她和儿子,还有那个被拉去修工事的男人,都已成了困在这镇中的瓮中之鱉,成了顺军抵挡韃子的肉盾。 然后,喊杀声从黄昏时分响起,便再也没有停歇过。起初只是远处传来,如同沉闷的雷声。但隨著夜色渐深,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火光將窗纸映得通红,爆炸声、惨叫声、兵刃的碰撞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翠儿的心上。 她既担心在外面修工事的男人王磐石是否还活著,又害怕那些凶神恶煞的韃子兵会杀进镇子,衝进她家。她只能无助地抱著身边同样被嚇得瑟瑟发抖的三岁儿子,用颤抖的手死死掩住他双耳,不让他听见那些地狱般的声音。 她就这么睁著眼,抱著儿子,在无尽的恐惧中,熬过了一整夜。她把屋里唯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紧紧攥在手里,决定若是真有韃子衝进来,她就……她就跟他们拼了,至少不能让儿子落在他们手里。 天,终於亮了。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时,外面的喊杀声也奇蹟般地平息了。翠儿竖著耳朵听了半晌,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呼喝声和伤兵的呻吟。 她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输谁贏。她只知道,她要去找她的男人。 她把熟睡的儿子安顿好,用被子裹紧,然后深吸一口气,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打开了那扇紧闭了一天一夜的院门。 街道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血跡、折断的兵器、燃烧后的残骸,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和焦臭味。几名顺军士卒正面无表情地拖拽著尸首,往镇外预备好的大坑里拋。翠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著噁心,踮起脚尖小心翼翼避开满地狼藉,朝著昨日征夫军官所在的中心广场挪去。 路过镇东头王二麻子家门口时,她看到王二麻子直挺挺地躺在自家门前的血泊里,胸口上还插著一支羽箭。他那双平时总爱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此刻正无神地望著灰白色的天空。 翠儿的心猛地一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上来,她的男人,在外面修了一天一夜的工事,刀枪无眼,又会怎么样呢?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她听人说,这支队伍里最大的官,是那位年轻的“李都尉”。她想,要求个准信,只能找最大的官。然而,当她战战兢兢地来到广场旁那个被士兵们层层守卫的院落前时,却被两名手持长枪的亲兵拦住了。 “站住!军事重地,不得靠近!” 翠儿嚇了一跳,连忙跪下,声音颤抖地说道:“军……军爷,民妇……民妇不是来捣乱的。民妇就是想……想问问,我男人……我男人昨天被征去修工事了,他叫王磐石,不知他现在何处?是死是活?”她说著,眼泪便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那亲兵见她是个普通村妇,神色也缓和了些,但依旧摇头道:“都尉鏖战一夜,刚刚才歇下,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且回去等著吧。” “军爷,求求您……”翠儿还想哀求。 “回去!”亲兵的语气又严厉了起来。 翠儿知道,再求也无用。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心中一片茫然。就在她准备失魂落魄地离开时,一个念头闪过,她又回过头,对那亲兵带著哭腔说道:“军爷…军爷行行好,劳您记一下,民妇赵翠儿,我男人叫王磐石…若…若有了他的信儿,求您发发慈悲,使人来告诉我一声…”那亲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算是应下了。 赵翠儿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家走,心中已不抱任何希望。在这乱世里,死个把民夫,又算得了什么呢?或许,她再也见不到她那个憨厚老实的男人了。她回到家,看著炕上熟睡的儿子,悲从中来,忍不住捂著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带著几分怯弱的呼喊声: “翠儿……翠儿,开开门,是俺……” 赵翠儿猛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连滚带爬地衝到院门口,颤抖著手拉开门栓。门外站著的,正是她的男人王磐石!他虽然满身尘土,一脸疲惫,但身上並无伤痕,正一脸后怕地看著她。 “当家的!”赵翠儿再也忍不住,扑进丈夫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莫哭了…莫哭了…都没事了…”王磐石笨拙地拍著她的背,声音也带著哽咽,“李都尉开恩,把我们这批民夫都放回来了。还有个姓方的书办老爷,多给了俺们小半袋杂合面。” 他一边说著,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布包著的、还带著他体温的干硬饃饃,递到翠儿面前,憨厚地笑道:“俺还偷偷给你和娃藏了一个饃……”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仿佛隔了一世。 第25章 是撤是守? 稍早些时刻,李来亨在那张临时拼凑的行军榻上,仅合眼不到一个时辰。此前他已吩咐过赵铁正准时唤醒自己。他强忍著周身骨头散架般的酸楚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挣扎著起身。这短暂的歇息根本无从恢復精力,而是避免人突然猝死过去。但他知道,现在还远不是休息的时候。昨天那一仗虽然惨胜,但己方也已是强弩之末,韃子的军队隨时可能捲土重来。 撤退还是继续固守待援,他必须儘快决策。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进来稟报:“都尉,方才有位名叫赵翠儿的村妇,一大早就来寻她被征为民夫的丈夫,好像是叫什么王磐石。”李来亨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了昨晚那些瑟瑟发抖、却依旧听从號令搬运物资的民夫,想起了他们脸上那混杂著恐惧和麻木的表情。 他沉吟片刻,对赵铁正道:“仗打到这个份上,这些乡亲也算与我等共过患难了。传我的命令给方助仁,让他將昨夜直接参与了战斗搬运、或是负责值夜的民夫,逐一甄別,分批放归家中歇息....再多分一日的粮食给他们吧。” 他隨后命人將各部昨夜的战损和车辆损毁情况火速匯总上来。当方助仁將那份写在粗糙麻纸上、字跡因仓促而略显潦草的报告递到他面前时,李来亨只扫了一眼,心便直往下沉。 初步统计,昨夜一战,全营阵亡、失踪、重伤失去战力者,超过四百人!而用於构筑车阵和被炮火波及的车辆,也损毁了了至少四分之一。此刻,整个承安镇內,真正能拉出去再战的兵马,已不足千人,火药箭矢更是消耗了大半。 清军虽然已经推走了,但以目前的情况,怕是扛不住清军再来第二次进攻。承安镇,已是一座不可久留的死地。 李来亨深知事態紧急,且南门的郑百川已心怀鬼胎,不宜再参与核心决策。他没有召集所有部总,而是只派亲兵,秘密“请”了韩忠平和郭君镇二人,来到他那间还算完整的临时指挥所內,进行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核心密议。 “二位请坐。”李来亨的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待二人坐定,他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將昨夜南门发生的一切——郑百川接到警报后按兵不动,甚至压制李能文、孙有福回援请求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二人。 “砰!”韩忠平听完,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他那张带著箭疤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临阵通敌,坐视中枢危急,按军法,当立即拿下,就地处斩!以儆效尤!” 郭君镇也是义愤填膺,他本就因前营之败和谷英重伤而心力交瘁,此刻听闻竟有此等卑劣行径,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李都尉!韩掌旅所言极是!此獠不诛,军心何存?何以告慰昨夜战死弟兄的在天之灵?末將请命,愿亲率亲卫,即刻擒拿此贼,听候都尉发落!” 李来亨看著二人激愤的神情,心中同样杀机涌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地权衡著利弊。杀了郑百川,固然能一泄心头之恨,也能肃正军纪。 但……他手下那近两百名抱团的乡党亲兵怎么办?这些人昨夜在南门並未经歷大战,实力基本完好。此刻若强行处置郑百川,一旦其部下譁变反抗,在这即將突围的节骨眼上,承安镇內立刻便是一场血腥的內訌。 即便能迅速平息,己方也必將再添伤亡,並很有可能耽误突围的最后时机。更何况,杨大力等原明降將还在看著,若自己以“临阵不救”之名斩杀同为降將的郑百川,是否会引起他们不必要的猜忌和恐慌? 经过一番痛苦而艰难的思索,李来亨缓缓抬起头,眼中虽有怒火,但语气却已恢復了冷静:“韩叔,郭都尉,我同二位一样愤慨,郑百川此举,与叛贼无异,其罪当诛!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眼下韃子大军环伺,绝不能再有任何內耗!郑百川和他手下那两百人,现在还是我军的力量。这笔帐,先给他记下!等我们杀出重围,安全回到真定,见到了侯爷和张能將军,再与他连本带利,一併清算!” 韩忠平和郭君镇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李来亨所言乃是顾全大局的无奈之举,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李来亨继续道,“也先將他假意安抚一番。”他隨即派出一名亲兵,去“请”郑百川前来议事。半炷香之后,那亲兵便回来稟报,说郑百川託辞昨夜在南门指挥时,不慎被流矢所伤,行动不便,无法前来参会议事。“好一个箭伤!”李来亨闻言,心中冷笑,这正中他下怀。他当即道:“既然郑掌旅有伤在身,那便让他好生休养,南门的军务,便不必再劳他费心了。” 隨即,他当著郭君镇、韩忠平二人的面,下达了解除郑百川南门主將职务的命令,並立刻派传令兵通传各部:“传我將令。郑百川掌旅昨夜力战负伤,忠勇可嘉,著其安心休养。南门防务,即日起由部总孙有福、李能文共同署理,直隶本尉节制!”此令一下,既全了表面的体面,又名正言顺地褫夺了郑百川的兵权。 在暂时压住了这个隱患后,三人开始討论最核心的战守问题。 “都尉,”韩忠平首先开口,他面带忧色,“昨夜一战,我军虽侥倖击退了韃子的夜袭,但自身也已是强弩之末。此刻镇外韃子兵力不明,且必然对我庄恨之入骨。老韩我担心,他们已在通往真定的路上设下埋伏,若我等贸然突围,恐正中其下怀。依我看,不若再固守一日,一面抓紧时间休整,修復工事,一面派出得力斥候,探明沿途虚实,再做计较不迟。” 李来亨却断然摇头,態度异常坚决,他站起身沉声道:“韩叔,你的顾虑我明白。昨日我也是坚持固守的,但此一时彼一时!今日再继续固守,实乃下策!”他伸出手指,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其一,战略上,守之无益!韩叔,前营在庆都大败,我们大顺在北直隶的根基已失。坚守这座孤镇,即便能再守一两日,於整个战局也毫无意义!我们的任务是保存实力,回到主力身边,而不是在这里打一场註定没有结果的消耗战!” “其二,敌情上,拖延不得!昨夜一战,我们打退的不过是韃子的先锋。据溃兵所言,其后续主力兵力至少数千,且隨时可能得到主力步炮军的增援!一旦他们完成集结,用重炮轰开镇墙,我等便是瓮中之鱉,绝无倖存之理!现在他们士气受挫,正在休整,正是我等突围的唯一窗口期!” “其三,时机上,刻不容缓!承安镇距真定不过一日路程,昨日我不选择突围,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张能將军还不清楚这边的情况。昨日信使已將我庄危局报回。我们今日突围,即便路上有伏,也能与前来接应的援军形成內外夹击之势。若等到明日,我军粮弹耗尽,精疲力竭,再想突围,便是痴人说梦了!甚至反而有可能成为韃子引诱真定主力出击的诱饵。” 最后,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君镇,语气也缓和了些:“郭都尉,关於谷將军的伤势,我也已问过康郎中。谷將军虽然依旧昏迷,但伤口经过处理,已暂时稳住。若准备一辆最好的马车,小心护送,尚可移动。若留在此地,一旦庄破,韃子凶残,谷將军同样性命难保。孰轻孰重,还望都尉定夺。” 郭君镇听完李来亨这番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分析,又考虑到谷英的安危,终於下定了决心。他站起身,对著李来亨重重一揖:“李都尉高见,洞若观火!郭某別无异议,一切谨遵都尉號令!” 韩忠平见状,虽然心中仍有顾虑,但也被李来亨的决断和分析所说服,不再坚持,沉声道:“既然二位都尉都已意决,老韩遵令便是。” “好!”李来亨见二人同意,心中大定,“既要突围,便还有一事需议定。那便是伤员的处置。”他將各部上报的车辆损毁情况摊在桌上:“二位,我军运力已极度紧张。所有重伤的弟兄,怕是……怕是难以全部带到真定。” 韩忠平闻言,嘆了口气,刚想提出將重伤员留下、託付村民的现实建议,却被李来亨抢先开口否定了。“我知道韩叔想说什么,”李来亨看著他,眼神坚定,“但袍泽之义,不可弃!昨夜血战,若非將士用命,我等早已是刀下之鬼。此刻拋弃重伤袍泽,军心必將彻底崩溃!况且,我等前脚一走,韃子后脚必会回村搜查,这些村民自身难保,又岂敢收留我军伤员?將他们留在此地,与直接杀死他们何异?”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我的想法是,所有重伤员,我们必须带出承安镇。但在突围途中,若遇到相对安全的村镇,我们便可留下银两和药品,將他们秘密託付给当地可靠的百姓照料。如此,既尽了袍泽之情,又能减轻我军负担,为他们也为我们,都多爭一分生机!” 这个方案,让韩忠平和郭君镇都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最后尚有二事,”李来亨对韩忠平道,“韩叔,郑百川兵权已解,突围前诸般筹备事宜,尚需您老亲自坐镇调度,以安军心,协调各部。”又转向郭君镇:“郭都尉,溃散兵卒的收拢整编与士气抚慰,关乎全局稳定,便劳烦您多多费心。”二人领命,即刻起身分头行事。 第26章 撤退准备 在高层小范围做了决策后,李来亨命亲兵吹响了代表各部主官集结的短促號角。他没有时间再开一场冗长的討论会,而是召开一个简短、高效,只为下达作战命令的军事会议。片刻之后,陈国虎、赵铁中、杨大力、李能文、崔世璋、孙有福等所有在镇內的部总及以上將官(除了宣称受伤的郑百川),都神色肃然地聚集到了广场之上。 李来亨没有一句废话,先向眾人宣布了经过小范围的高层討论,今天上午就会全军向真定突围的决策,不少人听到这个消息也微微鬆了口气。旋即,他清晰扼要地颁布各部军令:陈国虎率所部精锐骑兵,充任全军开路先锋兼哨探,並担负至关重要的机动策应之责;赵铁中部隨韩忠平掌旅先行,护卫重伤的谷英將军、郭君镇都尉及所有关键火器輜重;杨大力与孙有福部为中军,护持庞大的隨军民夫及粮秣车队;断后之重任,则由李能文、崔世璋二部承担,李来亨本人將亲率亲兵哨,跟二人一道坐镇后队! “赵铁正,你的亲兵哨,隨我行动!我会跟两位部总一起为全军殿后!”李来亨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动容,连一向沉默的李能文都抬起了头。主將亲自殿后,这不仅需要莫大的勇气,更是对全军將士最直接的承诺——他李来亨,誓与全军同进退,绝不弃任何一人於死地! “都尉,不可!”眾人闻言纷纷劝阻,“殿后凶险,您是全军主心骨,岂能亲身犯险?”李来亨摆手,语气决绝,“我意已决,唯有如此,方能让全营將士,上下一心,再无后顾之虑!”帐內再无一人有异议,所有人都被李来亨的决绝气势所感染。 “都尉……那……那我部……”此时,一直被冷落於旁的郑百川麾下一名部总,见眾人皆领命务,唯己部无所適从,忍不住囁嚅低声问道。 李来亨这才像刚看到他一样,淡淡地说道:“哦,你回去告诉郑掌旅,他有伤在身,就不必参与一线廝杀了。跟著韩掌旅,一起护卫我军左翼吧。”那部总连忙应下,心中却也明白,这名为“护卫左翼”,实则已被排除在核心作战序列之外,处於被监视看管的位置了。 隨著眾將领命散去,整个承安镇,便如同一台被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战爭机器,在李来亨的统一號令下,开始了突围前的最后准备。 孙有福和方助仁立刻组织起所有尚能动弹的辅兵和民夫,冲向那片还散发著浓烈血腥味的战场。他们忍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不適,在泥泞和血泊中穿梭。一名年轻辅兵双手颤抖,正费力地从一具八旗兵尸身上,剥取一件镶铁棉甲,甲上浸透的血污已凝成黑紫色,入手冰冷沉甸,远非他们身上简陋的皮甲可比。另一边,几名民夫合力將一门被遗弃的虎蹲炮从尸体堆里拖拽出来,炮身上还掛著不知是谁的半截肠子。 顺军將士们默默地將战死袍泽的兵器拾起,又毫不犹豫地从敌人的尸身上剥下甲冑,解下腰刀,搜寻箭囊。缴获的韃子弓箭和钢刀,被集中起来,优先配发给那些在夜战中表现英勇的士兵。 祠堂临时改成的伤兵营內,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康见素在早上匆匆检查了谷英的情况,见到气色脉象一切正常好。就急匆匆地去为受伤的士兵处理创口,面对一个腿部受了严重刀伤的士兵,他用烧红的烙铁烫住了伤口,疼得那位已经昏迷的伤兵都发出一声闷哼,然后交代了身边的民夫几句后续的包扎事宜。他直起身,用满是血污的袖子抹去额上的汗珠,“下一个!”。 一名小腿被破甲箭贯穿的士兵被抬到他面前,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肿胀。康见素深吸一口气,这比上一个还难处理,但他只是沉声道:“按住他!拿烈酒来!”他一手持著锋利的小刀,在火上反覆灼烧,另一手接过酒囊,小心翼翼地倒在了一块还算乾净的布上,然后用布擦拭著伤口周围的血污。即便如此,烈酒接触伤口的剧痛还是让那士兵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险些挣脱了两名民夫的压制。 康见素咬了咬牙,用比之前更狠厉的声音吼道:“再加两个人!按不住他,这条腿就废了!” 等周边的人把伤员按住,他心一横,手起刀落。但因为紧张,第一刀下去,割得浅了,未能完全切开肿胀的皮肉。他只得又补了两刀,才终於露出了卡在骨缝里的、带著倒鉤的箭头。他拿起铁钳,试图將箭头夹住拔出,但那倒鉤死死地咬著骨头,第一次尝试,铁钳竟打滑了,只带出几片碎肉,引得那伤兵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康见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不得不用小刀小心地將掛住的筋膜一点点剔开,摸索著倒鉤的位置,最终,在又一次尝试后,伴隨著“咯噔”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带血的箭头终於被他费力地拔了出来。他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靠在墙上大口地喘著粗气,甚至没力气去管那伤兵后续的包扎。 ----------------- 李来亨也没有在指挥所久留,他带著赵铁正和几名亲兵,快步走向战况最惨烈的北门。他需要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况,也需要让北门的將士们看到他这个主將的身影。 北门內外,已是一片狼藉。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士兵们正默默地清理著战场。韩忠平正指挥著手下,將一名名伤员小心翼翼地从镇墙上抬下来,安置在临时的担架上。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声音却依旧洪亮而沉稳,有条不紊地调度著一切。 看到李来亨走来,韩忠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菸灰,迎了上去。他看著李来亨那张同样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沉声道:“少將军来得正好。方才军议紧急,不便多言。此刻,正可引你见见我麾下几名悍勇儿郎。”李来亨明白韩忠平的意思,这是要藉机为那些有功之士请赏,也是在帮自己收拢人心。他点了点头:“正合我意,有劳韩叔。” 二人並肩走在残破的工事间。韩忠平首先引著李来亨来到一处尸体堆放点。李明义正带著手下的军士,默默地为一名牺牲的袍泽整理好残破的衣甲。 “李哨总,”韩忠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李明义抬起头,看到李来亨和韩忠平,连忙要行礼。 李来亨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沉声道:“李哨总,不必多礼。昨夜你部在第一道防线死战不退,为全军爭取了宝贵的备战时间。你的勇猛,韩掌旅都跟我说了。” 他隨即对身旁的赵铁正道:“去,取那副缴获自韃子白甲兵的上好鎧甲来,赏给李哨总。”他又看向李明义,目光中带著由衷的讚许,“你在韩掌旅麾下好生效力。待回到真定,我定向侯爷为你请功!” 李明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一股热流。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都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沙哑地道:“末將……谢都尉厚恩!” 韩忠平又引著李来亨来到一处正在分发箭矢的角落,指著一个正在领取新箭囊的年轻士兵说道:“少將军,便是此人。他叫王世威,原是李大勇將军的部下。昨夜先是一箭射退了那劝降的叛徒李崇儿,大涨我军士气。隨后在墙头之上,又接连射落了数名试图攀墙的韃子,箭法很是了得。” 李来亨点点头,走到那年轻士兵面前。王世威见都尉和掌旅竟亲自来到自己面前,顿时手足无措,一张脸涨得通红。 “尔便是王世威?”李来亨温言问道,“是好汉子。”他让亲兵从缴获的武器中,拣选一张筋角饱满、纹路致密,一望便知是精锐所用的韃子硬弓,亲手递与王世威:“良弓赠壮士。此弓,赏尔了。” 王世威受宠若惊,连忙接过,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抱著新弓,连连作揖。 李来亨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好好干。李大勇都尉的旧部,也需要有人来管理。等到了真定,我会慎重考虑此事。” 与此同时,紧急的部队整编亦在同步进行。昨夜血战,中心广场的崔世璋部几乎被打残,而死守北门的韩忠平麾下,杨大力部和赵铁中部也伤亡不小。 郭君镇拖著疲惫的身躯,亲自来到西侧的溃兵隔离区。他按照李来亨的授意,目光如炬地在那些惊魂未定的溃兵中巡视,挑选出百余名看起来身体尚算强壮、眼神中还未完全失去血性的精壮之士。 他看著这些曾经的袍泽,沉声道:“弟兄们,大敌当前,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如今李都尉整编队伍,正是尔等戴罪立功之时。我不管你们之前是哪个营头的,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李都尉帐下的兵!” 那些溃兵早已被昨夜的血战嚇破了胆,但也知道留在此地同样是死路一条,此刻见有归队的机会,大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加入。郭君镇隨即便將这些人打散,补充到伤亡最重的崔世璋部和杨大力部中,暂时恢復了这两部兵马的基本建制。 待战场打扫和装备回收基本告一段落,承安镇的乡亲们,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夫,在方助仁的召集下,忐忑不安地聚集到了村中的广场上。他们以为又要被派去干什么九死一生的苦差。 然而,李来亨却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亲自走到了他们面前。他看著这些面带惊恐和疲惫的乡亲,诚恳地拱手道:“位乡亲,李来亨在此,代全军將士,拜谢诸位昨夜鼎力相助之恩!若非乡亲们冒死转运、协力守御,我军也断难守住此镇。如今,我等即將拔营西撤,前路凶险,不便再带诸位同行。所有本地徵召的、不愿隨军远行的乡亲,皆可自行归家。” 他示意方助仁,將二袋粮食抬了上来:“这些粮米,是我军的一点心意,权当是这两日的酬谢。拿上它,各自回家,好生过活吧。” 那些民夫看著眼前的粮食,又看了看这位与他们之前见过的所有官兵都截然不同的年轻都尉,一时间竟都愣住了。王磐石激动得热泪盈眶,带头跪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將军大恩,我等……我等永世不忘。” 其余民夫也纷纷跪下,场面一时感人。李来亨將他们一一扶起,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知道,这或许是他能为这些百姓,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就在李来亨和一群乡亲们还在上演军民鱼水情的时候,杨大力找到了方助仁。 “方书办,”杨大力的声音有些低沉,“王锁……王锁兄弟他,可还有什么东西留下?” 方助仁嘆了口气,从一个沾著血污的小布袋里,取出一块用粗糙手法刻著字的木牌,递给了杨大力:“杨部总,只有这个了。都尉有令,念其平叛有功,准其同袍將其骨灰带回故里。” 木牌不大,上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著几行字,甚至还有几个別字,但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 木牌的正面刻著“河南汝寧府確山县” 木牌的背面,则刻著“妻赵氏,盼安。儿狗娃,念。”下面还有两个字,笔画却异常用力,几乎要刻穿木头——回家。 杨大力接过那块木牌,紧紧地攥在手心,木牌的稜角硌得他手心生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村外那处新挖的集体坟冢。 冢穴之畔,数十具顺军將士的遗体被並排摆放著,其中便有王锁。说是能將尸体带回去,但此刻並没有这个条件,没有棺槨,甚至连一张裹尸的草蓆都没有。士兵们只是沉默地,將一捧捧黄土,撒在他们曾经的袍泽身上。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沉默和粗重的呼吸声。 杨大力走到那刚刚掩埋了王锁的位置,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酒囊,拔开塞子,迎著朝阳將里面的烈酒缓缓洒在新翻的泥土之上。 “兄弟,安心上路吧。”他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將手中的木牌放下,而是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將那块小小的木牌贴身收入自己怀中最里层的衣袋里。 第27章 叛徒之死 自被李来亨一纸军令剥夺了南门防务的实权后,郑百川便一直枯坐於自家军帐之內,脸色沉重,阴鷙得几乎能滴下水来。一名心腹家丁凑近前来,忿忿不平地压低嗓音抱怨道:“总爷!那李来亨欺人太甚!昨夜咱们在南门並无大过,他今日寻个由头便夺了您的兵权,还把我部安排在突围时的左翼,那不是明摆著要把我们当成挡箭牌,隨时可以牺牲掉吗?標下看透了,他一贯信不过咱们这些投诚过来的弟兄!总爷,横竖都是个死,不如……不如趁突围混乱时,索性拉上队伍奔了东虏,另谋条生路!” 郑百川端著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碗边,默然不语。心腹这番煽动之语,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暗处。他何尝未动此念?但多年的官场和军旅生涯,让他比这心腹要更加谨慎。他仔细地盘算著反叛的利弊: 他现在虽然被架空,但只要手上还牢牢攥著这近两百名以乡党宗族为纽带的嫡系部队,李来亨即便再不信任他,谅李来亨也不敢轻易对他怎么样。这支兵马,是他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唯一本钱。若此刻反叛,便是將这本钱一次性押上了赌桌。 而如果真把身家性命压上牌桌,实力对比又太悬殊了。他能完全掌控的,也就这二百人。而李来亨麾下,依然有近千之眾,且韩忠平、陈国虎、崔世璋等人皆是悍將,更要命的是,昨夜一战他们真的將清军打退了。此刻若公然反叛,怕是清军想支援自己都来不及,只会被当场剿灭,连当棋子的资格都失去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他与镇外的清军方面尚未建立任何联繫,对他们的虚实一无所知,而昨晚那么好的局面清军主將都没把握住,可见也是个不可靠的人。贸然投降,那韃子会如何待他?郑百川心中也忐忑不定,现在投靠满洲人,风险很大,可见的收益却未见得有多高。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郑百川最终还是將那份反叛的衝动,死死地压了下去。目前最稳妥的选择,还是先跟著大部队一起突围,静观其变。只要自己手中有兵,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他总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对那心腹冷冷地说道:“休要胡言!眼下韃子环伺,当以突围为重!你速去整顿本部兵马,做好准备!其他的事,日后再说!”那心腹见郑百川態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言,只得领命而去。郑百川独自一人坐在帐中,看著起起伏伏的茶叶,眼神晦暗不明。 ----------------- 与此同时,承安镇外的清军大营內,气氛同样压抑。额尔德、瑚沙、韩大任等人重新集结了部队,清点著昨夜的损失,一个个脸色都很难看。 中军大帐內,额尔德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骄横与疯狂。一夜惨败,近百名八旗士卒,其中还有几十个披甲精锐的伤亡,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將他的傲气打得粉碎。他在瑚沙和韩大任面前,也不敢再独断专行。 “二位,镇內的流寇,昨夜虽然侥倖胜了一阵。”瑚沙首先开口,他一夜未眠,声音中透著一丝沙哑。“但今日亦是强弩之末,绝不可任其从容遁走,否则我们无法向阿济格王爷交代,但...以目前的兵力,强攻也没有必要。” 韩大任立刻表示赞同:“瑚沙章京所言极是。我军当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若能將其困死,或在野外追击,总好过再攻坚寨。”但实际上等於什么也没说。 额尔德听著二人的话,心中烦躁,却也无力反驳。他看了一眼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李崇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韩大任顺著他的目光也瞟了眼李崇儿,一个主意突然在他心中成形。他用满语对额尔德道:“额尔德大人,镇內流寇一夜苦战后,必然军心不定,我等所虑的无非是他们打算趁乱突围。此时何不派人前去『劝降』,名义上是给他们一条生路,实则是为了拖延他们的时间,为我军休整爭取时机。此獠已是无用废物,正好物尽其用。若能说动镇內自乱,自是上佳;若其不成,亦无损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额尔德此刻已无更好的办法,听闻此计既能拖延时间,又不必再让自己的人去冒险,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他转过头,用一种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李崇儿。隨后咧开嘴,恶声恶气地用满语咆哮了一串命令,又不耐烦地朝身旁的韩大任歪了歪下巴。 韩大任心下暗骂一声,顿时又后悔自己刚刚何必多嘴,这通译的腌臢差事终究落自己头上。他乾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將额尔德那充满暴怒与极度鄙夷的满话,带著辽东口音转译给李崇儿。 “你这杀才!昨夜所报军情,错漏百出!若非额尔德大人英明神武,险些害得大军倾覆!如今大人开恩,再赏你一条狗命,命你即刻前往庄前劝降,去告诉那帮流寇,我大清天兵主力已至,若肯乖乖开庄投降,尚可饶其不死!若敢负隅顽抗,待大军破庄之日,定將尔等杀个鸡犬不留!把话得狠戾些,务必要嚇破他们的胆,听明白了没有?” “啊?!这……这……”李崇儿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於地,磕头如捣蒜,带著哭腔哀嚎道:“韩…韩游击!求您…求您老在额尔德大人跟前美言几句!非是…非是卑职不肯效命啊!实是…实是卑职与庄內那些流寇讎深似海,那李来亨小儿更是恨不能食我肉寢我皮!大人此刻让卑职去阵前劝降,这…这分明是逼卑职去死啊!” 见过昨夜那场修罗场般的血战后,李崇儿早已肝胆俱裂,看清了承安镇內那伙顺军绝非易与之辈,那李来亨更非寻常稚嫩小儿可欺。他是真真切切不敢再去接这十死无生的勾当了! 韩大任面无表情地將李崇儿这番涕泪交加的推脱之辞,用简短的满语向额尔德复述了一遍。 额尔德听罢,勃然大怒!他“噌”的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李崇儿的咽喉,用满语厉声咆哮道:“你这卑贱的尼堪杀才!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吗?”他眼中杀机毕露,手腕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已在李崇儿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李崇儿虽然听不懂额尔德在咆哮什么,但那冰冷的刀锋和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杀气,让他瞬间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他涕泪横流,也顾不上面前的韩大任,只是对著额尔德拼命地磕头,用汉语语无伦次地尖叫道:“大人饶命!老爷饶命!奴才去!奴才这就去!奴才定去说得那伙贼人望风归降!定…定不负大人恩典!定不负大人恩典啊!” ----------------- 承安镇內,顺军將士正在紧张地进行著最后的突围准备。突然,北门方向的哨兵来报,说镇外有一人,自称是清军使者,正於壕沟外高声喊话。 李来亨闻讯,即刻与韩忠平一同疾步登上北门箭楼。只见那李崇儿在数名清军骑兵的“护送”下,挪至了承安镇北门之外百步之地。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夹杂著惊惧与强装镇定的怪异声调,朝墙上嘶喊:“镇內流寇听著!俺奉大清国两位將军將令,特来予尔等一条生路!休再执迷不悟!我大清天兵已如潮水般席捲而至,如今真定府周遭,儘是我八旗铁骑!尔等已是瓮中之鱉,再无援军可言!若肯即刻开庄纳降,献出贼酋谷英,额尔德大人担保,尚可饶尔等不死!若再负隅顽抗,待明日大军总攻,必將此庄踏为齏粉,鸡犬不留!言尽於此,尔等好自为之!” 李来亨在镇墙上听著李崇儿的叫喊,心中首先是愤恨,此人脸皮当真厚如城墙,居然还敢前来送死。当隨即又感到一丝疑惑,清军这个时候把他派来劝降是打算做什么?除非八旗的损失比自己想像中的还大,那么...他脸上不动声色,对身旁的韩忠平使了个眼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隨即,他对著庄下高声回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动摇:“李崇儿,你休要在此虚言恫嚇,我军昨夜才胜了一阵……不过,事关我全庄上千弟兄的性命,我愿同你谈一谈。” 他顿了顿,仿佛在与身边的韩忠平等人商议,片刻后才继续道:“但是,你要让你身后的韃子兵退后百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保证你的安全,你我要当面一敘。若你家主子真有诚意,能给出让我等信服的活路,我李来亨也非不识时务、一味愚忠之辈。若仅凭空口白牙,便欲叫我等弃械归降,我辈的刀锋也未尝不利,今日不妨再分个高低。” 此话一出,北门上下的顺军士兵都是一片哄然,然韩忠平只是强硬地做了个手势,將议论声压了下去。 李崇儿忙將李来亨之言回报於身旁押阵的清军拨什库。那拨什库本身粗通汉语,听闻李崇儿的匯报后,一时间却难以决断,那李崇儿立功心切,不断对他吹风流贼已是破胆了,可兵不血刃取此庄,那拨什库又考虑片刻,终是觉得也不怕李崇儿和镇內守军勾结,隨即喝令隨行骑兵后撤百步,允李崇儿全权代表清军入內“谈判”。 李崇儿心中大定,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壮著胆子,独自一人向镇门方向走去。李来亨也带著韩忠平、赵铁正、王世威等数名亲信,打开紧闭的镇门,將李崇儿迎了进来。 “李都尉,”李崇儿见李来亨果真“出面议和”,脸上不禁浮起一丝諂媚而得意的笑容,“看来果真是识时务的俊杰。” “客套话就少讲吧。”李来亨故作不耐地打断他,“若要我等投降,你家主子能给出什么条件?我这上千弟兄,如何安置?粮餉何来?” 李崇儿见状,以为拿捏住了对方,便添油加醋地吹嘘道:“李都尉放心!额尔德大人说了,只要您肯归顺,保您一个参將不失!手下弟兄,一体编入汉军旗,粮餉比您们当流寇时强过百倍!” 李来亨故作怀疑地冷笑道:“空口无凭啊!你家主子昨夜攻庄,折损不小吧?当真还有余力再战?等到明日,我军真定的援军就到了,到时候我还需要投降吗?前营的残兵可是跟我说尔建州的兵马大部分可都还在庆都並未南下呢。”他拋出一个似是而非的信息,眼睛却死死地盯著李崇儿的反应。 李崇儿被问到痛处,脸色微微一变,急忙辩解道:“都尉何出此言!我军主力虽在庆都,但隨时可以南下!昨夜……昨夜不过是牛刀小试,我军並未伤及元气,额尔德大人麾下,尚有数百勇士,隨时可以破镇!都尉要是犹豫不绝,等今天晚些时候庆都来的大队来了,到时候都尉怕是想投降都不可能了。”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李崇儿这一番话透漏了两个信息,一是现在清军是绝无力量进攻的;二是再晚些时候清军援军来了之后,恐怕就再也没有突围的机会了。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李来亨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凝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带著一丝快意的平静。他看著还在口若悬河,又是在拿清军的虎皮威嚇自己,又是给自己画饼“即將到来的荣华富贵”的李崇儿,突然打断他: “你的话说完了。” 李崇儿一愣,笑容还僵在脸上:“都尉,您……您的意思是……” “你的话很有用,它让我下定了决心。”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赵铁正!拿下这猪狗不如的叛贼!为李大勇將军报仇!” 早已按捺不住的赵铁正怒吼一声,如猛虎扑食般冲了上去!李崇儿猝不及不及,发出杀猪般惊恐绝望的嚎叫,未及有任何挣扎,便被赵铁正一记沉重的侧踹狠狠蹬翻在地,隨即被铁钳般的双臂死死反剪按压於地。 “李来亨!你……你不讲信用!两军交兵……”李崇儿的嘶骂戛然而止——赵铁正已倒转刀柄,用沉重的刀鐔狠狠捣入其口鼻之间,顿时砸得他唇裂齿落,鲜血迸流,呜咽著再难成言。 李来亨冷声道:“两国交兵,確实不斩来使。”他贴近李崇儿已经血流如注的脸庞“但你不是来使,你是背主求荣的畜生,对畜生不需要讲信用。” “王世威!” “末將在!”王世威应声踏前一步,眼中復仇的烈焰熊熊燃烧。 “这叛贼,便由你亲手了结,用他的狗头,来祭奠李大勇都尉的在天之灵!” “得令!”王世威眼中瞬间爆发出復仇的火焰,他接过一柄环首大刀,大步流星地走到李崇儿面前。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在远处清军惊愕的注视下,李崇儿那颗充满恐惧和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又重重地落在尘土之中。 李来亨看也不看那兀自抽搐的无头尸身,断然挥手喝道:“將此贼首级,高高悬掛於北门旗杆之上!让镇外的韃子都给老子看清楚了,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好!”北门的顺军將士,看到叛徒授首的这一幕,无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第28章 谎言 北门残破的旗杆之上,李崇儿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一根长矛高高挑起,悬掛在残破的旗杆顶端。 一里之外的清军大营,额尔德、瑚沙等人也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额尔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本以为恫嚇和利诱会多少让镇內的流寇產生一些动摇,却没想到换来的是如此决绝和羞辱性的回应。“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气得暴跳如雷,如同被触怒的公牛,“李来亨这小畜生!我要再次进攻,將这承安镇碾为齏粉!” “额尔德,冷静!”瑚沙连忙上前,按住了他几乎要拔刀的手“镇內流寇看来是存了死志,要与我等血战到底了。我军昨夜新败,锐气已失。还是暂且围而不攻,等后续乌真超哈们的援军和火炮赶来,再將其一举荡平!” 额尔德虽然怒火中烧,但也知道瑚沙所言是实。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来回踱步几次后,最终仍是咬牙切齿地採纳了此议。 清军遂於承安镇北、东两面加派了游骑,加强监视,但以清军现在的兵力,根本无法做到全面的监视,围困圈的漏洞甚多,尤其南、西两向,仅有零星斥候往来巡弋。 而且,清军將领们並不知道,李来亨这看似血气之勇的斩使立威,实则是他整个“金蝉脱壳”计划的开始。他就是要让清军误以为自己会凭藉一时的血勇,在承安镇死守下去,从而为真正的撤离爭取最宝贵的时间。 在確认清军的动向后,李来亨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一是在北门上继续广树旗帜,故布疑兵;二是让孙有福、李能文抓紧时间拆除南门內侧的障碍物,清理出一条可供大队人马快速通过的通道。 北门之上,霎时旌旗密布,间或锣鼓作响,儼然一派森严壁垒、如临大敌之景象。而於镇子南门之內,数十名精选悍卒正紧张地挪开昨晚那些堵门的条石与沙囊。其余军士则加紧对车辆做最后检修,更换损毁辐条,为木质车轂涂抹脂膏。 临近午时,南门的撤离通道终於被清理出来。各部队也已完成了最后的整编和物资打包。谷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一辆铺满了柔软被褥的马车,康见素在他身旁,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剩下的四轮大车用来装载军粮及轻伤员。还有不少北方常用的独轮车,靠骡子和一个民夫共同拉动,装载其余的物资和军械, 李来亨看了看正午的太阳,又细听了斥候关於镇外虏骑动向的最后一次稟报,心知时机已至。“传令!各部依序,自南门撤离!行进间务必保持肃静!” 陈国虎的骑兵队率先从村镇冲了出来,离开南门后,他们立刻向周边散开几队骑兵侦察敌情,为全军的撤离提供遮护。韩忠平、赵铁中、郭君镇部和那十几辆载著包括谷英在內的重伤员、关键军械和火器的马车最先行动。这些车辆是整个队伍最脆弱、也最影响行军速度的部分,必须让他们先走。 紧隨其后的,是杨大力、孙有福等部护卫著輜重车队的中军主力。士兵们手持兵器,脚步沉稳而迅速,如同一道沉默的铁流。郑百川部则被安排在中军之后,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郑百川骑在马上,脸色阴晴不定地看著前方井然有序的撤离队伍,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来亨亲自率领著赵铁正的亲兵哨,与李能文和崔世璋部,是最后一批离开承安镇的。当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自己第一次独立指挥作战的战场,只见北门方向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李崇儿的尸身依旧隨风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著远处的敌人。 只是不知道自己大军撤离后,承安镇的百姓会怎么样。他嘆了一口气,调转马头,沉声喝道:“走!” 顺军大队人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南门鱼贯而出,在清军主力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向真定方向急速撤退。当北面的额尔德和瑚沙终於从清军游骑的口中得知承安镇已是空城,率领大队赶到南门时,李来亨的大部队早已远去了。 ----------------- 大军自承安镇成功突围后,一路马不停蹄,向真定府方向急撤。然而,队伍的行进速度始终快不起来。李来亨知道,带著如此多的重伤员,他们根本无法在脱离清军主力追击前,安全抵达真定。 他派出斥候,在远离官道的一片丘陵地带,找到了一处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偏僻小村落“林家峪”,打算先將部分伤员疏散到这里。 装载伤兵的大车上,一名叫周满仓的老兵,腿部被破甲锥贯穿,早上才被康见素包扎,此刻正虚弱地推著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那士兵手臂上还缠著绷带。 “来顺……你……你一会儿跟著都尉的大部队走!別再管我了,哥……哥腿瘸了,是个废人了,別……別拖累你……” 那年轻士兵,正是他的弟弟周来顺。他哭著摇头,死死抓著哥哥的手:“哥!俺不走!俺走了,谁…谁来伺候你换药!” 就在此时,李来亨和韩忠平两人策马到了近前,他斟酌了片刻,还是主动开口“各位兄弟,对不住了,大伙先在前面的村子里好好养伤,我和村里的里正已经交代好了。” 闻听此言,车上伤兵情绪霎时更为低落,一股绝望的沉寂瀰漫开来。所有人內心都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被拋弃了,但对李都尉还能说什么呢,他確实已经竭尽全力了,此刻再哭天抢地、哀哀求告,撕破彼此最后这点体面吗? 一时间,唯闻粗重压抑的喘息与偶尔忍不住的抽噎,大伙相顾黯然,默然无语。 照顾了这些伤兵许久的康见素也是一时默然,他嘴唇抖了抖,好像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嘆了口气,背过身装作检测器械。 只有周来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著问道:“都尉…您到了真定…定会带援兵回来接俺们的吧?您…您不会真扔下俺们不管的,对不?”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被拋弃的恐惧和对兄长安危的极度担忧,说到最后竟是带了哭腔。 李来亨看著这对患难兄弟,看著车上其他那些或昏迷、或呻吟的伤兵,心中如同被针刺一般。他很想拍著胸脯向他们保证,一定会带援兵回来接他们。但话到嘴边,却又化为千斤巨石,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知道,以大顺军目前的局势,这是一个不可能兑现的承诺。一个虚假的希望,有时比残酷的现实更加伤人。他的沉默,让车上的气氛更加压抑,连周围士兵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跟在旁边的韩忠平,突然上前一步,用一种沉稳而温和的语气对周来顺说道:“说的什么浑话。都尉怎会拋弃自家兄弟?” 他指著不远处的村落,继续道:“此地僻静,韃子一时半会儿寻不过来。都尉的意思,是先將你哥哥这样伤势最重的弟兄,在此处好生休养。我等会留下足够银钱与上好金疮药,亦已打点好村中管事,让其好生看顾你们,断不会委屈了弟兄们。” 他拍了拍周来顺的肩膀,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只管安心在此照顾你哥。等我们到了真定,整顿好兵马,少將军自然会带著援兵,回来接你们归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来顺涉世未深,又处在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之中,听了这番话,竟信以为真。他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著韩忠平,脸上露出了充满希望的神色,连连点头:“谢谢韩掌旅!谢谢都尉!俺一定好生看顾俺哥!等…等著大军回来接俺们!” 而躺在车上的周满仓,却勉力抬起头,目光深湛地望了李来亨与韩忠平一眼。他经歷比弟弟丰富得多,早已从二位將领那不忍直视的眼神与艰涩语调中,窥破了真相。但他並未说破,只是对弟弟挤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那笑意中交织著无尽的不舍、些许的欣慰,以及一丝深藏於底的、旁人难以觉察的决绝。 然后他硬撑著直起身,对李来亨和韩忠平道谢“谢过两位总爷…能將俺们这些废人带出那死地,已是天大的恩情…不敢再奢求其他…既然都尉有令,会来接应,俺…俺们遵命就是…来顺!莫再做那女儿態哭哭啼啼!过来扶俺下车!”有他这般坦然带头,车上其余重伤员亦纷纷默然,在隨行辅兵与村中前来接引的多亲搀扶下,开始陆续挪下车架。 李来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然地將自己身上所有散碎银两尽数掏出,又命亲兵將所能匀出的最好伤药一併取来,亲手交给了那前来接洽、面带惴惴的村里正。 离开村落后,队伍继续前行。李来亨沉默地骑在马上,良久,才对身旁的韩忠平低声道:“韩叔,这次又多谢了。” 韩忠平看著他那紧绷的侧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只是嘆了口气,道:““亨哥儿,没啥可谢的,这吃人的世道,总得给人心底留点儿念想,哪怕…是假的。这些话,由我这老骨头来说比让你来说更好些。” 第29章 暴行1 李来亨的部队撤离后约莫一个时辰,承安镇的寧静便被再次撕碎。额尔德、瑚沙、韩大任率领著他们那支在夜战中损兵折將、士气低落的队伍,重新进驻了这座满目疮痍的村镇。 清军的中军大帐,就设在之前李来亨的临时指挥所內。帐內,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额尔德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看著自己手臂上草草包扎的伤口,又想起那些战死在镇內的八旗勇士,以及自己最后被溃兵裹挟著逃跑的狼狈模样,一股无能的狂怒便直衝头顶。 钮祜禄·瑚沙则像一尊沉默的铁塔,独自坐在角落,他的眼神冰冷,看也不看额尔德一眼。 关寧军游击韩大任,则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知道,两位八旗將领此刻都在气头上,自己出的让李崇儿去劝降的餿主意也起了反效果,自己这个汉將,现在最好是少说少错。 最终,还是额尔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猛地一拍桌案,咆哮道:“传我將令!將这镇內所有尼堪,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屠戮!竟敢帮助流寇,顽抗天兵,此乃自取灭亡!” 瑚沙闻言,擦拭骨朵的手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冷冷地说道:“额尔德大人,屠戮村夫,於军功无补。依我大清入关作战的惯例,对此等冥顽不灵之村寨,不必尽屠,但需施以严惩。” 他並非心存仁慈,而是觉得单纯的屠杀太过低效,他接著说道:“当將为首者,以及曾为流寇效力之人,尽数斩杀,梟首示眾。其家產、女子,充作军赏,分与昨夜有功的勇士。剩余的,则打为包衣奴才,隨军役使。如此,方能让这些尼堪百姓真正畏惧我大清天威,日后但凡听到我八旗兵马之名,便会闻风丧胆,不敢再有丝毫反抗之心。” 韩大任听著二人这番视人命如草芥的对话,心中一阵发寒,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他眼见两位八旗將领杀气腾腾,知道自己若不有所表现,恐被迁怒。他眼珠一转,连忙躬身进言,语气中带著一丝諂媚:“二位大人息怒。瑚沙章京所言极是,惩戒刁民,方能以儆效尤。末將也还有一计,或可为二位大人挽回些许顏面。” 他见二人看来,便继续道:“流寇虽逃,但其伤疲之卒,必然无法远遁。听李崇...之前的降人说那李来亨一贯假仁假义善於作秀,说不定已將其重伤员藏匿於附近村落。末將以为,我等当立刻分兵,在周遭村庄大举搜捕。若能擒杀一批顺军伤员,不仅能打击流寇士气,亦可向上峰有所交代,弥补此战之失。也是实打实的军功!” 额尔德正愁无处泄愤,又觉得搜杀顺军伤员確实是挽回顏面、获取军功的好办法,便採纳了韩大任的毒计。 他当即下令:“好,便依你之言!韩游击,你便率领你麾下的关寧军,负责在镇內进行『清算』,所有曾为顺军服务的民夫,一个都不能放过!再派些游骑,前往附近村庄,执行『搜杀』!务必將那些藏匿的流寇伤员,一个个都揪出来!” “我也带人去周边的村子里转转,要是真有韩游击所说的流贼的伤兵”湖沙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露出一个残忍地微笑“也好换换心情!” ----------------- 赵翠儿和丈夫王磐石,刚刚经歷了夫妻重逢的巨大喜悦。那半袋子救命的杂粮被小心翼翼地收好,王磐石从怀里掏出的那个干硬饃饃,也被翠儿掰开,一半泡在热水里餵给了同样被惊嚇了一夜的儿子。看著儿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夫妻俩脸上都露出了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然而,刚过中午,这片刻的温情,很快便被再次闯入的魔鬼所撕碎。院门被一脚粗暴地踹开,七八名穿著关寧军服饰的士兵,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队正。 “就是这家!旁边有人说昨儿个他家的男人,给顺贼搬过擂木!”一个尖嘴猴腮的兵痞指著院內的王磐石叫道。 王磐石嚇得脸色煞白,急忙將翠儿和儿子护在身后。那队正狞笑著上前,用刀鞘指著王磐石:“你这狗东西,胆子不小啊,还敢帮著流寇对抗天兵?来人,给我绑了,带到广场上去!”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就要拿人。 翠儿知道,丈夫此番若是被拖走,绝无生还之理。她脑中一片空白,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之下,她想起了那些关於乱兵的传闻,一个女人在乱世中最悲惨、也最无用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那队正的大腿,哭著哀求道:“军爷!军爷饶命啊!我家男人是冤枉的,他是被顺贼强征去的啊!求军爷开恩,放过他吧!民妇……民妇愿……愿侍奉军爷……”她的声音因羞耻和恐惧而颤抖,几不可闻。 那队正闻言,低头打量著跪在地上的翠儿。虽然她衣衫襤褸,脸上也沾满了泪痕和灰尘,但依稀还能看出几分质朴村妇耐看的轮廓。他脸上露出猥琐地笑容,伸出手,粗暴地捏住翠儿的下巴:“哦?倒是个识趣的婆娘。好啊,只要你把老子伺候舒坦了,老子就考虑考虑,放你男人一马。” 说罢,他便对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几名士兵狞笑著,將王磐石死死按在地上,用刀背和拳脚狠狠地殴打著。王磐石发出痛苦的闷哼,却依旧挣扎著想爬起来保护妻儿,换来的却是更猛烈的殴打。 就在此时,土炕上被惊醒的二岁儿子,终於忍不住“哇”的一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队正正欲將翠儿拖入屋內,听到这哭声,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怒意,骂道:“哪里来的鸟叫,真他娘的扫兴!” 翠儿嚇得浑身一颤,也顾不上自己的处境,竟更加卖力地迎合著队正,口齿不清地哀求道:“那……那是……奴家……不成器的崽子,还望……军爷……恕罪则个……” 队正看著她那副卑微而惊恐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狞笑道:“你这浪货,看在你这么卖力的份上,爷就不计较了。”隨即拖著早已魂飞魄散的翠儿,走进了屋內…… 院子里,正被死死按在地上殴打的王磐石,听著儿子的哭喊和妻子那屈辱的求饶声,这个憨厚的庄稼汉,再也忍不住,两行滚烫的、充满绝望和屈辱的泪水,从他那沾满尘土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队正心满意足地从屋里走出来时,翠儿衣衫不整,双目无神地跟在后面,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院子里,王磐石已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那队正走到他跟前,狠狠地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运气好!”隨即,他又对屋里喊道:“去!把这家的粮食,都给老子搜出来!”两名士兵立刻衝进屋,將那半袋救命的杂粮和所有能找到的吃食,都抢掠一空,扬长而去。 翠儿摇摇晃晃地走到丈夫身边,將他抱在怀里。王磐石咳出一口血沫,看著妻子那空洞的眼神和脖颈上青紫的掐痕,这个憨厚的庄稼汉,发出一声野兽般绝望的悲鸣,隨即泣不成声。 翠儿没有哭,她只是紧紧地抱著丈夫,两人在被洗劫一空的、空荡荡的院子里,感受著彼此身体的颤抖,心中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接下来可如何养活家里的孩子啊。 与此同时,隔壁邻居家中,突然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號哭声——她家的男人因不愿交出最后一点存粮,已被清军当场杀死。 承安镇的中心广场,早已变成了人间地狱。上百名被抓来的民夫,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里面,有真正为顺军修过工事的青壮,也有仅仅因为在家中回了句嘴,或是实在拿不出半点粮食,便被当做“通寇”抓来的无辜倒霉蛋。 额尔德为了泄愤,也为了震慑人心,竟下令隨意“点卯”。他隨手一指,便有二三十名民夫被拖拽出来,哭喊声和求饶声响成一片。然而,八旗兵不为所动,手起刀落,瞬间便血流成河。额尔德却还不满足,连点了三四次,直到广场中心已是一片殷红。 第29章 暴行2 承安镇的悲剧,也在周边的村落上演著。散出去的八旗游骑,很快向承安镇附近的每一个村庄搜杀开来。林家峪也未能倖免,湖沙带兵將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小村落团团围住。八旗兵衝进村子,在一名关寧军嚮导的引导下,很快就將村里正拖了出来,將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喝令他交出所有藏匿的流贼伤员。 那里正嚇得魂不附体,两腿发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口称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的“流贼”。见他说的语无伦次,湖沙不耐烦地挥挥手,身边的戈什哈隨即上前抓过两名村民然后一刀梟首,对著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村里正终於彻底崩溃了,哆哆嗦嗦地指向了村西头那几间用於安置伤员的茅屋。 藏身於地窖中的周满仓,清晰地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知道,自己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看著身边正焦急地想要拿起一根木棍去拼命的弟弟周来顺,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他。 “来顺,”周满仓的声音异常虚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哥不行了,你得活著,为咱老周家留个后。听哥的话,换上一身旧衣服,跟照顾我的村民兄弟一起藏起来...” “哥!我不走!”周来顺哭著摇头,死死抓著哥哥的手。 “糊涂!”周满仓用尽力气,狠狠地给了弟弟一巴掌,“你留下来,也是陪哥一起死!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將弟弟身上那件破旧的顺军號坎撕下,强行给他套上一件村民的粗布衣。 隨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等候在地窖口曾照顾过他的那名村民喊道:“大哥!求你个事!等我兄弟走了,你就……你就去告诉那些韃子,说是我逼你藏匿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那村民含著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周满仓的呵斥和推搡下,周来顺最终还是哭著被那村民拖走,隨即把按进了边上的谷堆躲藏起来。他刚藏身后不久,便听到村口传来一阵喧譁。他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兄长周满仓,和其他几名同样无法动弹的重伤员,已经被八旗兵从藏身处拖拽了出来,扔在村口的空地上。 “哥!”周来顺目眥欲裂,便要衝回去拼命。一直跟在他身旁的那名村民,一把又將他推了回去,对著他骂道:“后生!你兄弟是为了让你活啊!你这个时候出去,你兄弟他就白死了!” 周来顺最终只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绝望地著那些八旗兵举起手中的钢刀,兄长的头颅就这样滚落在尘埃里…… 最终,周满仓等所有被发现的伤员,无一倖免,全部被清军斩首示眾。 看著那些滚落的人头,瑚沙顿时觉得心情大好,以他的级別其实不需要亲自下到村庄去执行这种任务,但他享受汉人们在大清兵威下相互出卖背叛,如同螻蚁般向他乞生的那种感觉。 他自己觉得自己不喜欢胡乱杀人,但是看著那些顺军伤员们绝望的眼神和村里正懦弱、畏惧、侥倖夹杂的神情,他昨晚被顺军和额尔德共同引发的怨气消確实散了不少,某种程度上还真说不好他和额尔德哪个心理更变態一些。 因为村里正的“主动”告发,瑚沙领著清军在抢掠了一番后,没有再“为难”这个村子,带著伤兵们的首级回承安镇去了。 林家峪甚至还算是“幸运”的,隔壁一个小村子,压根就没见过李来亨等人的部队,因此当清军要求他们交出潜藏的伤员时,村里实在交不出来,领头的清兵一时怒上心头,直杀得都有些意兴阑珊了,方才离去,只留了一地的尸体。 ----------------- 就在承安镇和林家峪沉浸在血腥和悲伤之中时,清军的大队援军终於抵达了承安镇。 为首的,是一名骑在黑色高头大马上的將领,年约四十,身材並不如瑚沙那般魁梧,却显得异常精悍。他面容饱经风霜,如同刀削斧凿,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著眼前这片狼藉的村镇,那股百战余生的彪悍与煞气,甚至比瑚沙更胜一筹。 他便是新来的梅勒章京署巴牙喇纛额真哈寧阿,满洲镶白旗人,是经歷过整个崇禎时期明清战事的悍將,先后参与了广渠门、大凌河、皮岛、锦州在內的歷次大小战事,也是阿济格的亲信,性情刚猛,治军严酷。 额尔德早已得到通报,连忙带著刚刚回营的瑚沙和韩大任出营迎接。他此刻已换上了一副邀功的嘴脸,抢在瑚沙之前,上前一步,躬身道:“末將额尔德,见过哈寧阿纛额真!末將已於昨夜,率部攻破此庄,斩杀流寇都尉李大勇,阵斩流寇数百,镇外悬掛的首级,便是明证!”他指著村口那些民夫的尸首,恬不知耻地將其说成是自己的战功。 哈寧阿翻身下马,看也未看那些首级一眼,只是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盯著额尔德,声音低沉地问道:“我问你,流贼的那个將军谷英何在?” 额尔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支吾道:“那老贼……狡猾异常,许是……许是趁乱逃了……” “驻守此地的流寇主力动向如何?”哈寧阿再次发问,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他……他们主力……已向真定府方向……遁去……”额尔德额上已开始冒汗。 哈寧阿不再理会他,而是將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瑚沙:“瑚沙章京,你来说!昨夜战况,究竟如何?” 瑚沙上前一步,將昨夜额尔德如何不听劝阻,一意孤行发动夜袭,结果在南侧潜入时中伏,折损近百名八旗勇士,最终让李来亨率领的顺军主力从容撤走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稟报了一遍。 哈寧阿越听,脸色越是铁青,那股压抑的怒火几乎要从他的眼神中喷射出来。待瑚沙说完,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著额尔德,终於爆发了! 他厉声怒斥,声音如同炸雷一般: “好,好一个额尔德!你手握我大清近千精锐,竟受阻於此区区村寨,鏖战一夜,反被流寇所败,折损了几十个披甲兵在內的近百人!还让谷英那老贼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你还有何面目担任目前的官职?” “战败之后,非但不思立刻追击,將功补过,竟还在此地沉迷於屠戮村夫,泄你个人的私愤!为这些无用的尼堪,在此地耽误了整整半日,致使战机尽丧!你可知,原先的那支残兵,此刻已去出多远了?” “摄政王入关之后,三令五申,要严明军纪,以安抚汉民之心。你倒好,公然在此掳掠,败坏我大清天兵的声名!” 他骂到此处,话锋一转,心中却也明白,这三条不过是用来敲打额尔德的由头,真正让他怒不可遏的,还是前两条——战败损兵,貽误军机。“不过念在你本意还是为了取胜,以及多少还是有些苦劳,这些问题我且暂时压著不报,之后你要加倍实心用事將功抵过。” “各部从即刻起就完全归我指挥。”哈寧阿凭藉其“巴图鲁”的威望和更高的军阶,不容置疑地接管了此地所有清军的指挥权。他没有片刻停留,立刻下达命令,整合所有尚能一战的兵马,即刻出发,向著李来亨部撤退的方向,全力追击! 第30章 突围 1 从林家峪离开后,李来亨率领著突围出来的这支部队,逐步加快了前往真定府的步伐。但即使顺军已经丟下了不少伤员,清军反应过来后,追上他们的速度,依然比李来亨预期得快得多得多。 离开承安镇后,哈寧阿根据湖沙等人匯报的顺军伤兵被俘获的位置及方向,以及游骑的侦察结果,不费多少力气就锁定了顺军的撤退方向。他远比额尔德那蠢货狡诈和致命得多,虽然没花多少功夫就缀上了顺军的队伍,但他並没有急著衝锋,而是让麾下的数百名骑兵,先缀在顺军队列的两翼和后方,逐步施加压力。 清军始终保持在一个令顺军弓手和火銃手感到十分难受的距离——八十步开外,那是鸟銃失准、寻常弓箭手也已然乏力的距离。而清军游骑则在这个距离快速掠进到六十步之內,隨后用轻箭开始袭扰外围的民夫。 一名负责推车的民夫正低头喘著粗气,一支冷箭便“噗”的一声闷响,正中他的脖颈。那汉子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捂著飆血的喉咙,软软地栽倒在地。 “赶走这些游骑,保护輜重!”陈国虎嘶声怒吼著,率领他那支同样人疲马乏的骑兵队,试图驱赶这些烦人的“苍蝇”。 虽然凭藉著一股血勇之气,他们多次成功地將清军靠近的游骑赶走,但清军骑兵的数量远多於顺军,他们有的是精力和时间轮番和陈国虎的骑兵对耗下去,这是以步兵为主的顺军天然的劣势,哪怕其实李来亨的兵力和哈寧阿相比並不劣势,但骑兵更多的一方,就是可以主动选择骚扰和迎战的时机。 而己方骑兵的马力和体力,却在这无休无止的反骚扰中被迅速消耗著。等到清军第四轮骚扰结束后,陈国虎部的大部分战马都粗重地喘息著,骑士们汗流浹背,握著弓的手臂也开始微微颤抖,他们已经很难再对清军的骚扰做出有效的反击了。 隨著顺军骑兵的迟缓,没有了牵制的清军骑兵开始越来越肆无忌惮起来。反过来逼得整个顺军队列不得不时刻保持著紧张的战斗队形,行军速度大为减慢。整个下午,顺军都在这种“赶又赶不了,打又打不掉”的压抑氛围中煎熬,队伍行军速度越来越慢,大伙昨天苦战一整夜后,体力本就下降得厉害,士气也越来越低落。 李来亨暗暗叫苦,这样下去,天黑前能不能到真定真的不好说了,现在看来在承安镇突围和死守真不好说哪个决策更正確,甚至可以说两种选择都是死路,因为他分辨出这里的清军骑兵很多鎧甲齐整得多,明显不是承安镇原有的清军,而是新的援军。他只能期望队伍能坚持到有新的村庄做掩护的地方重整,等待真定的援军主动来找他们。 令他有些绝望的是,太阳都快下山了,大军离真定城还尚有约小半日的路程。而且这里是一片典型的华北平原的开阔地,周边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没有村庄、没有山岗,没有密林,甚至连一条小河都没有,对於以步卒为主的顺军来说,无疑是一处死地。 哈寧阿显然也看准了这一点。他立马於一处高坡之上,冷冷地注视著下方那条蠕动得越来越慢的“长蛇”,时机已到了,是时候收网了。他对著身边的亲兵一挥手,低沉的海螺號声隨即响彻原野。 “呜——呜——”一直散布在四周的清军游骑,如同接到了命令的狼群,迅速向顺军收拢,瑚沙和韩大任的骑兵从两翼高速包抄,如同两把锋利的剪刀,死死地卡住了顺军残存骑兵的活动空间。 清军的主力大队则加快步伐从后方压了上来,和被驱赶著的顺军不同,他们大部分都在骑马赶路,体力一直保存地很好,此刻趁势將顺军团团围住!部分八旗兵和关寧军开始熟练地翻身下马,各自抽出腰刀和长枪,按既有的编制结阵,准备开始步战。 骑兵则依然在外围不断地来回掠阵,马蹄轰鸣,捲起漫天烟尘,製造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心理压力。 已无法再继续行军了,虽然体力、士气、地利全部都在劣势,但此刻也只能死战了,李来亨勒住战马,拔出佩刀,声音因嘶吼而显得有些沙哑:“全军止步,就地结阵,等待援军!” 残存的顺军將士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所有輜重车辆被疯狂地收拢於中央,首尾相连,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环形。谷英、伤兵、民夫都被塞进最中心。步卒们依託车辆,长枪在关键处如林般伸出,弓箭手和火銃手爬上车顶,尝试和清军对射。 哈寧阿冷静地观察著顺军的困兽之斗,周遭的亲兵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梅勒章节大人,要不要开始总攻?” “再等等吧,不差这最后一刻了”,哈寧阿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必急於最后一击,继续消耗顺军的士气、体力和耐心“让先锋们先去试探试探”。 隨即,在骑兵的掩护下,数百名下马步战的八旗兵和关寧军,开始对车阵发起了轮番衝击。打头的先锋身著重甲,举著盾牌,顶著车阵內射出的稀疏箭矢和火銃弹丸,嚎叫著冲向车阵的薄弱环节。他们並不急於求成,而是交替掩护,一部分人用弓箭压制车上的顺军射手,另一部分人则试图用手中的大刀和斧头,去劈砍联结车辆的绳索和车轮。 残酷的战斗瞬间在车阵的好几处爆发开来,一名八旗兵趁著同伴的掩护,猛地將一根带鉤的绳索扔上车厢,试图將车辆拉开缺口。车上的几名顺军士兵连忙上前砍断绳索,却立刻被外围的箭雨射倒一人。趁这个机会,几名八旗兵顺势扑向这个缺口,但隨即,韩忠平指挥著赵铁正的亲兵哨和一些尚有余力的老兵,如同救火队一般出现在这里,將清军又赶了出去。 已经缩进车阵內的陈国虎的骑兵队,此时成为了顺军最有效的反扑利器,依託车阵的地利防护,和顺军步兵的配合,加上骑兵的机动力,他们得以快速对冲阵的清军实施反衝击,两次都將尝试破阵的巴牙喇逼退。 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见並没有等来顺军阵势的崩溃,反而依然如被逼到绝境的刺蝟一般和清军缠斗著,为了彻底摧垮顺军的抵抗意志,也为了诱出顺军最后的底牌,哈寧阿使出了最恶毒的一招, 他下令,让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將十余颗从林家峪搜杀来的顺军重伤员的首级挑在丈二长矛上——其中一颗,双目圆睁,血泪从眼角流下,正是周满仓! 清军故意逼近到车阵百步之內,將长矛奋力摇晃,让首级如同可怖的战旗般迎风摆动。 几名投降的关寧军老兵油子,更是用带著浓重辽东口音的汉语,极尽污秽之能事地高声叫骂。一个满脸刀疤的关寧降兵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的陈旧箭疮,操著浓重的辽东土话嘶吼:“瞅见没?老子当年在锦州替你们这些流贼挡箭!就你们这帮没卵的货色,再不投降,待会儿把你们都像这样做成京观!” 另一个瘦高个降兵竟跳下马,对著顺军阵地方向撒尿,污言秽语如同毒蛇吐信:“李闯的崽子们!爷爷的尿都比你们火銃带劲儿!“ 最恶毒的是个独眼降兵,他晃著周满仓的首级,捏著嗓子学伤兵临终哀鸣:“救命啊...疼死俺了...“隨后爆发出一阵夜梟般的怪笑。这声音如同毒针刺入每个顺军將士的耳中。 车阵之內,陈国虎眼见袍泽首级受辱,耳边充斥著关寧降兵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一股血腥气猛地衝上脑门,他一把推开上前劝阻的士兵,猛然嘶声怒吼:“狗日的杂种,老子要撕了你的嘴!” 第30章 突围2 当陈国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臟疯狂擂鼓的“咚咚”声,和血液衝上大脑的嗡鸣。 他双眼血红,死死地盯著那个晃动著周满仓首级的独眼龙,“杀——!” 马背顛簸如摇櫓,狂风颳得他脸颊生疼。但陈国虎的眼中,只有那个独眼龙狞笑的脸。他本能地在顛簸中反手掣出长弓,没有瞄准,甚至没有思考,全凭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 弓开满月。 “嗡!” 弓弦震响,第一支箭已撕裂空气!紧接著,手指在箭囊中一抹一搭,几乎是在前一支箭离弦的瞬间,第二声震响接踵而至! 连珠箭! 远处,那名挑著首级的关寧军,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面门便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仰面栽下马去! 噗!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那个骂得最凶的老兵,叫骂声戛然而止。一支羽箭从他张大的嘴巴里贯入,从后颈穿出,將他死死钉在了马鞍上。 这惊人的箭技,让围攻的清军出现了短暂的错愕。 “就是现在!”陈国虎嘶声怒吼。 他弃弓抽刀,身体在马背上压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弯弓。战马撞入敌阵的瞬间,他猛然弹起,手中钢刀借著马力,划出一道森寒的弧线。 “鐺——!” 一名清军马甲下意识举盾格挡,却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將他的整个肩胛骨都劈得粉碎!陈国虎就这样硬是靠著个人的勇武,带领剩下的几十名骑兵如同一支破甲箭,硬生生在这群兀自错愕的清军阵中,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跟隨陈国虎冲阵的一名顺军骑兵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根挑著首级的长矛,用身体撞倒了持矛的清兵,死死地將长矛抢了回来! “好!” 车阵之內,被压抑了太久的顺军將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而,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李来亨,心中却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不对劲!清军的反应太慢了!他们就像是故意让开了一条路,等著陈国虎往里钻! “中计了!”李来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对著身边的传令兵嘶声力竭地吼道:“鸣金!快鸣金!让陈国虎撤回来!快!” 但,一切都晚了。然而,这次衝动的突击,正中哈寧阿的下怀。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令旗挥动间,两侧蓄势已久的巴牙喇精骑,如同两道铁钳,立刻向著陈国虎部合围而来。 陈国虎部瞬间陷入重围!他们虽然拼死搏杀,但在兵力、装备、体力都强於自己的八旗精骑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八旗兵用长矛和马刀不断压缩著他们的空间。顺军骑兵一个个惨叫著落马,战马的悲鸣声与人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快!快接应陈部总!”李来亨在阵中看得目眥欲裂,急忙下令。李能文和崔世璋也立刻指挥麾下的步卒,强行前出,用长枪和火銃为陈国虎部打开一条血路。 经过一番惨烈至极的廝杀,陈国虎在付出过半伤亡的代价后,才浑身浴血地衝出重围,退回主阵。陈国虎滚鞍下马时险些踉蹌跪倒,肩甲裂口处汩汩淌著暗红。他竟以额触地重重叩首,再抬头时颧骨已沾满泥血:“末將违令出击折损弟兄...请少將军依军法处置!”往日桀驁的眉宇间此刻唯有死灰般的惨澹。 李来亨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侥倖生还、却个个带伤的骑兵,心中的怒气早已被一阵酸楚所取代。他上前一步,亲自將陈国虎扶起,声音有些沙哑:“陈部总,快起来。你为袍泽尊严而战,何罪之有?” 他拍了拍陈国虎的肩膀,又道:“快去包扎伤口吧,这场硬仗还没打完。”顿了顿,他还是说到“只是下次,还是与我这主將商议后再行出击,兄弟们也能多几分援护。”陈国华点头称是,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骑兵队已是伤亡惨重,外围清军的进攻却依旧没有停息的跡象,李来亨扶著微微震颤的车辕,目光扫过阵中——还能维持战斗力的弓箭手不足一半,还在开火的鲁密銃和鸟銃的发射间隔越来越长,几个年轻士卒正手忙脚乱地用破布堵塞车厢缝隙,指缝间全是暗红的血痂,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连续作战了一夜一天,体力的衰竭和作战技能下降是完全不可避免地。 李来亨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如擂鼓,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是对自己还未来得及在这个时代做出任何一番事业,就要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般消逝的恐惧。 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决策失误了,是否继续留守在承安镇也比突围要好。真定方向的援军真的会来吗?张能將军和义父,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他们这支孤军?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是否应该放弃所有步卒和伤员,只带著陈国虎剩余的骑兵和少数核心將领,趁夜色拼死突围?这样,至少能保住这支队伍的火种,他自己也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反覆覆徘徊了数息,终究是被他自己狠狠地掐灭了。他想起了最终没有回到家乡的王锁,想起了之前自己放弃的那对伤员兄弟,想起了现在还信任他的士兵的脸庞,以及现在还在拼死作战的韩叔、赵铁正、赵铁中、李能文、杨大力他们。他终究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拋弃袍泽、独自逃生的懦夫,那样的自己,和他所鄙视的那种人,又有什么区別? 他强行压下心中所有的恐惧和动摇,挺直了腰杆,脸上挤出一个坚毅的表情。他巡视著阵中那些面带绝望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鼓舞道:“弟兄们,都挺住!真定府的援军离我们不过小半日路程,义父不会放弃我们的,只需再坚持守住几个时辰,等到援军赶到,胜利就是我们的!想想自己的家人妻女,不要在这里倒下!” 他的声音虽然洪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用音量掩盖了话语里的颤抖,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期盼,又有多少是说给自己听的、用以掩饰內心恐惧的偽装,李来亨自己也不知道。 此刻,郑百川在阵中冷眼旁观。他看到顺军士气低落,体力耗尽,火药箭矢也已稀疏,而阵外的清军却军容鼎盛,指挥若定。他断定,这支顺军已是必死之局。 他悄悄將他那些乡党心腹召集到一起,低声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是给李来亨陪葬!待会儿韃子再次衝锋,我等便在阵中生乱,以为內应!只要能助大清天兵破阵,便是大功一件,我等皆可保全性命,另寻前程!”他已命令自己的部队,减少参与正面的防御,悄悄向阵型边缘移动,准备在下一次清军衝锋时,从內部发起致命一击。 就在他与亲信交换了一个確认的眼神,即將下令行动之际—— 西边的天际,那轮即將沉入地平线的落日,突然被一片奔腾的烟尘所遮蔽,先是地平线上浮现流动的黑潮,继而数千钉掌马蹄砸击大地的轰鸣如闷雷滚来,竟震得车辕上的铁环都簌簌作响! 紧接著,数十面大顺军的旗帜,在夕阳的余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从烟尘中猛然出现!为首的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马”字,在落日的映照下,旗杆顶端的矛头金光闪闪,正是大顺真定节度使、后营右果毅將军马重僖的帅旗! 数千名援军,步骑协同,结成数个严整的攻击阵型,如同几柄开山巨斧,带著一股解救危难、席捲一切的磅礴气势,向著围困车阵的清军,发起了潮水般的突击! “援军!是援军!是马將军的援军到了!”阵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喜极而泣的吶喊!绝望的顺军阵地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 史官臣方助仁曰:昔高祖兴於布衣,光武起於南阳,其始也,未尝不歷艰辛,九死一生。太宗龙兴之初,正值国朝板荡,强虏压境。然帝於万军溃败之际,初展天授之姿,收溃卒,抚伤將,於承安镇弹丸之地,行神鬼不测之机,破建州数千铁骑。观其斩使立威,可知其英武;察其临危调度,可见其睿智;而其不弃袍泽,与士卒共死生,则又见其仁厚。——《大顺创业录·(卷十)》 “所谓圣人者,非必生而知之,然必能於危难之中,砥礪心志,化险为夷。承安镇一战,非独一役之胜,实乃上王业之肇基也。是故书之,以彰圣德。以上均被划掉,后附——方秀才,差不多得了!”——《大顺创业录》原著上的硃批,西京歷史博物馆馆藏。 第31章 报功 哈寧阿立於高坡之上,冷冷地注视著那支气势如虹的顺军援兵。他迅速判断出,来援的顺军兵力雄厚,士气高昂,且已占据有利的衝击位置。再战无益,他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下令全军放弃围攻,立刻向北后撤,与顺军援兵脱离接触。他並非畏惧,而是一个优秀猎手在面对超出预期的猎物时,所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保存实力,等待下一次狩猎。清军如潮水般退去,只在战场上留下了顺军將士们复杂的目光。 李来亨与前来驰援的马重僖在战场上短暂会师。这位以“马拐子”闻名於军中的后营右果毅將军,腿部確有旧伤,走路时略带蹣跚,但身形稳如山岳,一双眼睛则如鹰目般精光四射。他对李来亨能以一支残兵,在旷野之上硬扛住韃子精锐骑兵数个时辰的围攻,大加讚赏。 顺军也並未恋战追击,而是迅速重新调整队形,將李来亨部这支几乎人人带伤的队伍,连同所有伤员和輜重,紧紧护卫在中央,一同向著不远处的真定城安全撤退。 在回城的路上,马重僖与李来亨二人简单地交流了真定这几日的情况。前营在庆都的快速战败给真定方面施加的压力极大,虽然李过已经做好了谷英的断后有可能会失败的准备,但前营的残军败逃回来者不足三分之一还是超过了所有人最坏的想像。 后营的主力几乎是刚到真定,就不得不分出大部分机动部队去接应往晋州、祁州方向逃窜的前营残部,也因此理论上处在庆都到真定最短路线上的李来亨部反而没有第一时间成为顺、清大部队交锋的前线。 实际上昨日下午真定方面还是派了一支小部队打算去接应李来亨,也是他们护送了李来亨后面派出的信使(在他即將被清军的游骑杀死之前),张能等人这才明白了承安镇那边的形势有多么严峻,最终由马重僖本人带领了数千人的部队来解围。李来亨还不知道的是,清军的援军並不是只有哈寧阿一支,他如果今天上午没有下决心撤离的话,搞不好顺军和清军今天就要在承安镇大打出手了(如果那个时候他还活著的话)。 五月十一日当晚,部队终於抵达真定城,被安排在城南一处营地休整。整个真定城里除了行色匆匆的后营將士外,还有大量从庆都溃败下来的前营败兵,他们或垂头丧气,或眼神麻木,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和失败的氛围之中。 李来亨独自一人站在营地的高处,夜风吹拂著他充满血污的甲冑。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阵亡將士的首级被集中收敛的地方。他看到了那颗被陈国虎拼死夺回的、属於周满仓的首级,夺回时砍断的矛杆还插在髮髻间。那张憨厚的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痛苦与不甘。 李来亨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直犯噁心,他说不清楚让他犯噁心的是人头还是他自己。他前脚刚刚在林家峪,对著那群伤兵,默认了韩忠平那“善意的谎言”;后脚,便在这冰冷的真定城下,看到了他们惨遭羞辱的结局。他可以想像,承安镇的那些民夫,林家峪那些被牵连的无辜村民,此刻又会是何等悽惨的境地?一股强烈的、无能为力的愧疚感和对韃子刻骨的仇恨,剧烈地噬咬著他的內心。 韩忠平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递上一碗滚烫的热水,沉声道:“少將军,莫要再想了。现如今这世道,能保住咱们这些弟兄的性命,已属不易。有些事,非一人之力可挽回。但只要我们还活著,这笔血债,总有向韃子討回来的一天。” 李来亨喝了口水,深吸了口气:“你说得对,韩叔,总有一天我们会把这笔血债討回来” 韩忠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少將军,別老待在这里,还有个人一直等著见你。” 却是来辞行的郭君镇,他已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甲,神色虽仍有悲戚,但已恢復了几分镇定。 “李都尉,”郭君镇对著李来亨,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郭某此来,是为辞行。侯爷已命我回归前营建制,协助左光先、田虎二位將军,收拢残部。临行前,特来向都尉道谢。” 他直起身,看著李来亨,眼中满是真诚:“承安镇若非都尉临危不乱,死守不退,我等早已是刀下之鬼,谷將军更是性命难保。这份恩情,我郭君镇和所有前营的弟兄,都铭记在心。日后,都尉若有任何差遣,只要郭某能办到,绝不推辞!” “郭都尉言重了,你我二部本就是友军,承安镇之时,若非郭都尉在关键时刻几次协助我,大伙都撑不到真定城。还请郭都尉珍重,日后有缘再会。” 二人互道了声珍重后,便就此告別。 多年以后,郭君镇回忆他向李来亨辞行,其他细节都记不太清楚,唯独李来亨看向阵亡兄弟尸首时的眼神,让他印象极深,如同黑夜中的火。 ----------------- 送別了郭君镇,李来亨怀著忐忑的心情,立刻前去拜会刚刚返回真定的义父李过。在李过的帅帐內,他简单匯报了承安镇的战况,重点是报告了成功將重伤昏迷的谷英接应回城的结果。 李过听闻谷英未死,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欣慰。他走上前,仔细地打量著李来亨,看著他身上尚未清洗乾净的血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掌沉重而有力:“做得好!不愧是我李过的儿子,几日之间就仿佛脱胎换骨,你……真的长进了!” 李来亨从怀中取出一张从清军尸身上缴获的精良大弓,双手奉上:“义父,此乃孩儿一点心意。”李过接过那张弓,入手沉重,弓身坚韧,他讚许地点了点头,代表著接受了这份孝心。但隨即,他又將弓重新塞回李来亨手中,笑道:“你此战功勋卓著,这弓,便是我赏你的!拿著!” 他看著李来亨,眼中流露出一丝歉意:“只是……唉,眼下军务缠身,城中各部皆需整顿,我实在无法与你详谈。这样吧,具体战功和缴获,你与张能將军详谈,由他为你报功。有什么难处,也只管与他说。” “谢过义父!” 当夜,李来亨在张能的营帐內,见到了这位后营实际上的二號人物。 “世侄此番承安镇大捷,真是给咱们后营大大的长了脸啊!”张能这次显得颇为热情,完全没有上司的架子。“说吧,这次缴获了多少韃子的鎧甲和兵器” 李来亨也知道这个起手式多半是客套,但心里还是吐槽你这图穷匕见得也太快了一点,但这確实是张能该有的例行公事,所以他倒也老老实实地將战功缴获一一报上。但双方隨后就物资补充问题进行了一番“博弈”。 “……张將军,韃子非常凶狠,我营中消耗的鎧甲、火药,实在是紧缺,您不能光伸手找我要东西,多少给我点好处,否则我营中的儿郎们闹起来,怕一时半会东西还找不到了。” “唉,世侄啊,你有所不知,如今全军皆缺物资,我这里也是捉襟见肘啊!你缴获的那些韃子精甲,颇为精良,你交上来,也是用来给侯爷的亲军,你总不能跟你义父讲价吧,下次全军补充的时候我再优先照顾你们。” 李来亨心中暗骂老狐狸,脸上作肉痛状:“张叔叔,我部伤亡惨重,如今是刀也没有,甲也没有,火药也没有,粮食也没有,辛辛苦苦搞来一些缴获,还得上缴,您的军令我也没法拒绝,说白了还是我没本事,明天只能往脖子上掛块牌子蹲在义父大帐门口乞討来养活全营了。” “得了,越说越离谱了,这样吧,”张能笑道,“鎧甲,你匀出大半来,我不能让你吃亏,你缴获的兵器就自己留著吧,粮草我再多给你一些。这总行了吧” “张叔叔,一顶甲顶十把枪,更何况韃子身上的都是精良的扎甲和布面甲,这也太少了点。” “你这浑小子”张能也有些动怒了“这样吧,我库中还有几箱银两,明日转运时,手下人手脚毛糙,万一『不慎遗失』在你营中,你替我好生保管吧。” “成交!”这次李来亨赶紧答应了。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敲定了这笔交易。 明面上的公事谈妥,帐內的气氛略微缓和。李来亨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张將军,此次承安镇之战,我部上下用命,方能侥倖得脱。只是……有一事,末將还请將军示下。” 他隨即话锋一转,將郑百川在南门按兵不动、坐视中枢危急,甚至压制李能文、孙有福回援请求的罪状,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和盘托出。张能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自然明白李来亨此时提这件事的用意。 从情理上说,他应该没有任何犹豫地支持李来亨整肃军纪,但现在情况极为特殊,撤下来的前营残军里依然有不少前明军队,如果按兵不动就要被处理,那现在大顺要处理的军官未免也太多了些,如果放任李来亨动手整顿军纪,搞不好就会引发新一轮的动盪。因此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一直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李来亨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最后还是直白地试探问道:“张將军,似此等临阵不前、几同叛乱之將,末將……是否有权自行处置?” “郑百川此人,在降將中还是颇有些人脉……你真要在此时处置他吗?” 李来亨却態度坚决:“將军,军法不严,何以带兵?若今日之事不究,明日战场之上,人人效仿,则我大顺危矣!” 张能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来亨一眼。他从这个年轻后辈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若自己今日不支持他,恐怕会在这位迅速崛起的后营新锐心中,埋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声音低沉而有力:“也罢。你既为此营主將,整肃军纪,本就是你分內之事。此事,你可自行处置!若有麻烦,我为你担著!” “多谢张叔!”李来亨起身,郑重一揖。“今夜我等所谈之事,还请张叔保密”。 张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五月十二日,到真定后的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经过前几日的血战,大部分前营的残部已经被收拢。无论是城外的巴布泰部,还是城內的顺军,都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整军再战。这短暂的平静,为李来亨的雷霆手段,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窗口期。 李来亨心中早已定下了决心,他知道,处置郑百川之事,必须快刀斩乱麻,绝不能给他任何反应和串联的机会。天色微明,他便找到了韩忠平,將张能的许可和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就在今日下午,我便以『犒赏三军,论功行赏』为名,召开全营大会,在会上公开处置郑百川!”李来亨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如寒潭一般,“韩叔,此事,需您亲自坐镇,挑选最可靠的亲兵,提前在会场周边做好部署,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韩忠平听完,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都尉放心,俺老韩知道该怎么做,那姓郑的绝对翻不起一丝浪花。” “韩叔有劳了。还有件事,务必现在就安排人去张能將军的輜重营,就说奉令提取赏功银。让弟兄们抬箱时故意摔一跤,动静要大一些,务必要让全营的人都知道,我李来亨为大伙儿运作来了犒赏的军餉!”” 隨即,李来亨开始了他连环布局的第二步——安抚关键人物。 他分別找到了陈国虎和崔世璋。他没有透露要处置郑百川的全部计划,而是先投石问路。他先是大加讚赏了二人在承安镇之战中的卓著功勋,並告知下午的大会將公开嘉奖他们。隨即,他话锋一转,痛陈军纪废弛之害,並表示“也要藉此机会,严惩一些临阵退缩、不听號令之人,以重塑我军军纪”,希望届时能得到二人的支持。 陈国虎快人快语,拍著胸脯道:“都尉说的是!早该如此,军令如山,谁敢阳奉阴违,我陈国虎第一个不答应!” 崔世璋则问了李来亨一个问题“都尉,水至清则无鱼,您真的要因为这些明军中习以为常的陋习就颳起风浪吗?” 李来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注视著崔世璋反过来提了个问题“崔部总,我也想问你,若是当日在松锦,几位总兵能团结一心共同进退,而不是吴三桂和王朴一有风声就带头带跑,会是最后全军溃败的结局吗?” 崔世璋一时默然。 李来亨嘆了口气“习以为常並不代表正確,前明军队就是这些习以为常的事情做得太多了,所以才一败再败。”崔世璋一时间气息起伏,欲言又止。 “我知道崔部总你想说什么,那我也问你,我是不是那种事前不严明法纪,事后才行严刑峻法的主官?抑或我让弟兄们啃树皮,自己帐里却藏著熏羊肉?还是见势不妙就带著亲兵先跑却强求大家去送死?”李来亨到后面也陡然拔高了音调。 “都没有,都尉你早就严明过无令不得撤退的军纪!”崔世璋向李来亨鞠了个躬“都尉,是我在前明军队待得太久了,军令如山,不容挑战,您是对的。” 李来亨將他扶起“崔部总,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下午的大会,你的功劳我不会忘记。”两人目光再次相接后,一切已在不言之中。 最后,他召见了孙有福。孙有福一见面,便主动为自己在南门未能坚定支持李能文而道歉。李来亨温言抚慰,表示理解他当时的处境,並未怪罪,並同样告知下午会表彰其功劳,让他向前看。但考虑到孙有福性格相对温和,李来亨依旧没有向他透露要对郑百川动手的计划。 做完所有准备,已是临近午时。李来亨才派出一名使者,前往郑百川的营中。 使者带著李来亨的“亲切问候”,“和顏悦色”地通知郑百川,都尉感念其在南门“坚守”之功,特命他下午务必参加全营的报功大会,並让他提前上报本部斩获的首级数量,以便“论功行赏”。郑百川也已通过自己的渠道,打探到了一个让他心安的消息——李来亨真的从张能那里“討”来了一大箱赏银,正准备下午分发! 这个消息,彻底打消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在他看来,李来亨这是要收买人心,安抚各部,断然不会在此时节外生枝。他不由得暗自冷笑:“终究是个娃娃,只知用银钱收买人心。”隨即又吩咐亲兵:“去,將南门斩获的首级数目,再添上三级上报。” 第32章 我是来开会的 下午,真定城南大营內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的宽阔校场,李来亨於此召集全营开展表功大会。校场中央,一座用木板和沙袋临时搭建的高台已经筑起,周围插满了大顺军的各色旗帜,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內数百名顺军將士以部、哨为单位席地而坐,还有人在陆续进场。大多数人虽然因为连日征战而神色疲惫,但因为之前李来亨派人领回赏银的消息已经传的全营都是,因此不时有军士三三俩俩在一起压低声音閒聊,揣度著谁能受赏,能领到多大的赏。 郑百川所部的士兵坐在左侧。与其他部队相对轻鬆的心情不同,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定,眼神中也带著几分不安和游移,不时有人交头接耳小声交谈。一些压低声音的討论勉强传出来“不可能的重处的”“咱们有首级就没问题,一直都是这个规矩” 隨著一声悠长的號角,李来亨在眾人的注视下,顺著旗帜后的通道缓步走向高台。他已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將领袍服,外面罩著一副擦得鋥亮的铁甲,显得英武挺拔。他面色沉稳,眼神锐利,缓步走向高台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紧隨其后的,是韩忠平、崔世璋、陈国虎、杨大力、李能文、孙有福等一眾將官。最后,郑百川也出现在了队列中。他脸上依旧掛著惯有的精明笑容,镇定地与身旁相熟的崔世璋打著招呼。然而,他那不时瞟向四周、眼神中藏著一丝警惕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內心多少有些不安。 按照李来亨的命令,所有参与大会的將官,在入场前都按例在场外交出了佩刀之外的长兵器、火器和弓箭。韩忠平早已不动声色地让赵铁正和亲兵哨的精锐,接管了会场內外的所有要道。整个校场,看似平静,实则已成一张织好的大网,只等著猎物自己走入网中央。 在李来亨的视角,还能隱约看到四角塔楼上背著弓箭的卫兵。看来韩叔部署已定了,定了定神后,李来亨收回目光,隨即对韩忠平打了个手势,韩忠平洪亮的声音顿时將校场上纷杂的討论声压了下去“大伙儿静一静,都尉要讲话了。”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李来亨定了定神,隨即在高台上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期待、或麻木、或紧张的脸庞。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弟兄们!自承安镇开始,我军经过连场大战杀出一条血路,安然抵达真定!这一路,我们不仅就出了谷英將军,还重挫了韃子先锋的锐气,打出了我大顺军的威风! 这都是因为全营上下一心,將士用命。今日,我李来亨便在此,论功行赏,以彰军功!”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士兵们的眼中开始闪烁起期待的光芒。 “陈国虎!”李来亨第一个点名。 “末將在!”陈国虎上前一步,脸上还带著几分激战后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你率骑兵,於旷野之上,双箭连珠,射杀辱我袍泽之韃虏,大涨我军士气,当记大功一件!赏银五十两,再赏你一匹战马!” “李明义!” “末將在!”李明义激动地出列。 “你於北门血战,身先士卒,死战不退,为全军守住了门户。当记一功,赏银三十两,另赏缴获的韃子头盔一顶!” “王世威!” “末將……在!”王世威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愣了一下,才在同伴的推搡下,满脸通红地跑出队列。 “你一箭惊退叛贼,再於墙头射杀多名韃子,勇武可嘉。特赏银三十两,硬弓我当时已经赏过了,这次就再赏你箭壶一个!” 李来亨又陆续嘉奖了十数名在夜战中表现突出的士兵,或赏银,或赏兵甲。隨后,他將目光转向其他將官。 “孙有福、李能文二位部总,恪尽职守,於南北两门奋勇杀敌,当记一功!” “杨大力、赵铁中二位部总,统领本部,於北门血战,稳固防线,其功亦不可没!” 李来亨一一表彰,皆有赏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崔世璋身上,声音也变得格外郑重: “崔世璋部总!” 崔世璋默然出列。 “昨夜韃子精锐潜入,中枢危急,悬於一线!是崔部总你,临危不乱,指挥若定,依託工事,节节抵抗,最终力保我中军不失。此等智勇,堪为全军楷模!当记头等大功,赏银五十两!缴获的所有韃子兵器,任你隨意挑选一件。” 李来亨顿了顿,又特意拔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弟兄们,像崔部总这般,在危局之中,能冷静判断,听从號令,善用工事,最终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战果的,才是真正的將才!是我辈军人最该效仿的榜样。” 他这番话,既是褒奖崔世璋,也是在隱晦地將崔世璋的沉著,与某些人的混乱和不听號令,做出了鲜明的对比。 隨著一袋袋白花花的银子被当眾分发下去,整个校场的气氛被彻底引爆!士兵们欢呼著,雀跃著,將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一扫而空! 就在全场气氛最热烈之时,李来亨缓缓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冰冷如铁,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向站在將官队列中,脸色有些不自然的郑百川。 “赏有功,自然也要罚有过。”李来亨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冰水,让刚刚还沸腾的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郑百川!” 郑百川心中一突,强作镇定地出列:“末將在。” “我问你!”李来亨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昨夜子时,韃子精锐自南侧突入,直扑我中军指挥所,为何你身为南门主將,却未曾发出一声警报?!” 郑百川脸色一白,急忙辩解道:“都尉明鑑!当时南北两门皆遭韃子猛攻,战况混乱,末將……末將也是为了保全南门,防止中了韃子的调虎离山之计,才……” “哦?”李来亨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郑掌旅是为了保全南门?那我再问你,为何南门安然无恙,我中军指挥所却险些被韃子攻破?为何我没有收到你发出的任何一条关於中枢遇袭的警报?为何李能文、孙有福两位部总向你请求回援,你却严令不许,甚至以军法相威胁?” 这一连串无法迴避的反问,如同重锤般接连砸下,將郑百川逼得节节后退,额上冷汗涔涔,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来亨见状,不再与他废话,猛地一挥手,厉声道:“传李能文、孙有福!” 在全军的注视下,李能文和孙有福出列。李能文面沉似水,对著李来亨一抱拳,朗声道:“末將可以作证。昨夜中枢遇袭,我与孙部总再三请求回援,皆被郑掌旅以『南门军情紧急』为由严词拒绝!他还下令亲兵阻止我等调动部队!” 孙有福看著郑百川那张煞白的脸,虽然有些不忍,但还是咬了咬牙:“末將也可作证,李部总所言句句属实!” 人证俱在,郑百川再也无法狡辩。他情急之下,大声吼道:“我……我部也曾奋勇杀敌,也斩获了数颗韃子首级!这难道不是功劳吗?!岂能因一点小小的误判,便抹杀我等全部功劳?” 李来亨看著他那副色厉內荏的模样,脸上充满了鄙夷。他转向台下所有將士,朗声宣告:“今日,我便要在此立下一个规矩。战场之上,完成军令、恪守职责是根本,在此之上斩获首级才是立功!而以斩获首级为名,行畏战自保之实,不仅无功,是为大过!” “说得好!”台下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来,隨即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认同。那些在夜战中浴血奋战的士兵,对此都感同身受。 眼见无法再用功劳狡辩,郑百川彻底慌了神。他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在穷途末路之际,他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猛地转向身旁的崔世璋和陈国虎,急切地高声煽动道:“崔部总,陈部总!你们都看到了,这李来亨今日能如此对我,明日便能如此对你们!他这是要清除异己,独揽大权!若真让他废了首级记功,日后这论功行赏,还不是全凭他黄口小儿一人之言?难道你们还没看出来他就是不信任我们这些明军出来的老人,什么立功,什么军纪,都无非是他弄权的託词罢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冰冷的沉默和鄙夷的目光。 台下,连杨大力都皱起了眉头,看著郑百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而那些其他的军士,更是对他怒目而视,若非军法森严,恐怕早已衝上前来。 崔世璋看著状若疯狂的郑百川,只是轻轻地嘆了口气,向前一步,对著他,也对著所有人说道:“军令如山。郑掌旅,你昨夜违令不救,已是犯了死罪。我支持都尉整肃军纪。我最后再叫你次老郑……老郑你还是向都尉认罪吧,不要太难看了,都尉本性宽仁,你乖乖认错听候发落,兴许尚有一线生机。” 陈国虎的態度则更为激烈,他指著郑百川的鼻子怒骂道:“姓郑的!你还有脸说?!若非你按兵不动,我中军岂会如此危急?崔部总他们又岂会死伤那么多弟兄?!你这贪生怕死的懦夫,害死袍泽,罪不容诛!老子早就看你这副做派不爽了!” 郑百川的煽动,在眾人的鄙夷和斥责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和可笑。他彻底孤立无援了。 “李来亨,你这黄口小儿!你……你怕是早就看老子不爽,想要整治我了!何必假惺惺开这个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折辱於我?”郑百川见无人响应,彻底绝望,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李来亨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缓缓抬起手,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所有的將官,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我再说一遍,军令如山!今日处理郑百川,非因私怨,乃正军法!日后若有再犯者,无论亲疏,一体同罪!”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拿下!” “我是来开会的,你们要干什么?”郑百川大吼一声,就要带著他的几个死忠亲信扑向台上的李来亨做最后的反抗。 但早有定计的李来亨只是冷眼旁观,身侧的韩忠平一看,郑百川毕竟多年行伍,要是让他伤到少將军怎么得了,他一挥手,早就埋伏在周边得数十名精锐卫兵一拥而上,周边弓箭手也应声向郑百川及亲信们的大腿射箭,將两个冲的最快的心腹钉死在地面上。 在李来亨的布置面前,郑百川他们的挣扎显得如此无力,很快便被死死地按倒在地。 “押上来!”郑百川被拖拽到高台之上,跪在李来亨面前。 最后时刻,他求生的恐惧压垮了一切,他对李来亨的愤怒也好,被擒拿的羞辱也好,此刻都变成了声泪俱下的乞求諂媚:“李都尉,李爷爷,我...我之前是鬼迷心窍了,只要让我不死,我所有的財宝都不要了...李爷爷,我藏了一颗好大的东珠,只要你放过我...求你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死啊...” “斩!”李来亨只是吐出一个字。刀光一闪,郑百川的人头血溅高台,而他的那些亲信部下们也被一同处死。 隨著郑百川的授首,一场精心策划的整肃大会,落下了血腥的帷幕。李来亨没有给任何人反应和议论的时间,立刻开始宣布善后事宜。他下令,將郑百川部两百余人全员打散,分別补充至各支在夜战中伤亡惨重的部队,彻底消除了这个“山头”主义的根源。 他又当眾宣布,提拔在李大勇残部中为人稳重,且有一定声望的王世威为新部总,负责整编李大勇留下的残军,以安抚旧部人心。 最后,他趁热打铁,正式宣布了那条將深刻影响这支军队未来的新规矩: “自今日起,我营中,废除单纯的首级记功制!转而推行完成军令为首功,斩获首级为次功的新考核原则!为確保公平,暂由我与韩忠平掌旅二人,根据战况与各部匯报,共同商议评定初步记功方案,与各部部总沟通確认后,最终张榜公示。若有不公,可先向各队的部总申诉,再有不满可以直接投诉给我。” 台下的士兵们开始低声议论。大部分在昨夜血战中恪尽职守的士兵,都对这个新规矩表示认同,因为它让那些坚守岗位的人,哪怕没有首级,也能获得奖励。 但也有一少部分人,默默思索著郑百川临死前那番话,这支军队,日后真的会变成李来亨的“一言堂”吗?似乎这也没什么不好,这个小李都尉的才略和气魄確实足以服眾,只是...他真的能每次都正確吗? 李来亨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也在心中暗自思量,处置了郑百川后,由谁来接替“掌旅”这一重要的职位,才能更好地平衡军中各方势力。 此刻真定城上空,阴沉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太阳將一丝微光透下来,正好照在高台上闭目沉思的李来亨身上,台下则是激动、肃然、怀疑兼而有之的眾人。 第33章 间歇1 真定城內,持续了一日的肃杀气氛,隨著郑百川及其死忠亲信的头颅被悬掛在营门示眾,而达到了顶点。李来亨以雷霆手段,迅速而彻底地剷除了营中最不稳定的因素,他在这支部队中的威望与掌控力,也因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处置完郑百川后,李来亨没有片刻停歇,立刻投入到更为繁琐的全军人员和物资相关的整备工作中。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当晚,韩忠平独自一人来到李来亨的帐中。这位在白天坚定地支持李来亨斩將立威的老將,此刻脸上却带著几分凝重。 “少將军,”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郑百川虽死,但他留下的『掌旅』之位,不可久悬。你之前定下的三人议事之规,如今已名存实亡。若不儘快寻人补上,军中难免会有閒言碎语。长此以往,与你一言而决,又有何异?或者现下乾脆就把三人议事的法子废了,大事你做主,老叔我辅助,那也是个说法。” 李来亨放下手中的兵册,示意韩忠平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韩叔所言极是。此事,我亦在思量,三人议事的规则我觉得大路子没错,能集思广益,坏就坏在郑百川这人身上。这掌旅之位,必须得补,只是这人选……”他抬起眼,诚恳地问道:“依韩叔之见,营中何人可当此任?” 韩忠平沉吟片刻,缓缓道来:“若论亲近,自然是赵铁中部总。他为人忠厚,对您更是忠心不二,由他补位,您可高枕无忧。只是……他威望稍浅,恐难服眾,尤其是在那些降將面前,未必能镇得住场面。” “若论才能,则首推崔世璋部总。此人深諳兵法,於营防战阵之上,確有过人之处。承安镇那晚若非有他,中枢危矣。由他补位,於军务大有裨益。但……他终究是降將出身,心底里想些什么,我等还需时日观察,其忠诚尚待考验。” “若论勇武,则无人能出陈国虎部总之右。他衝锋陷阵,悍不畏死,军中无人不服其勇。若由他补位,可大大提振我军士气。但此人……性如烈火,易於衝动,恐非能谋大局之才。” 韩忠平將三位人选的利弊一一剖析,清晰透彻,最后却只是看著李来亨,不再多言。他知道,这最后的决断,只能由李来亨自己来做。 李来亨陷入了沉思。韩忠平的话,点出了他此刻面临的困境。这小小的掌旅之位,背后牵动的,却是信任、能力、威望与派系平衡的复杂考量。他確实对崔世璋的才能颇为欣赏,也对陈国虎的勇武很是倚重,但正如韩忠平所言二人的背景或能力都有缺陷,再考虑到营中复杂的人心变化,不免令人头大。 或者乾脆就把这个问题,甩给张能乃至义父,让他们空降一个人选下来,但很快李来亨就否决了这个想法,一来目前顺军的潜规则还是都尉以下的军官任免虽然形式上是令自上出,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军队自己首先推荐;二来就算让上面空降一个人下来,且不说能不能服眾,万一再来个郑百川那样的坑货,自己不是白折腾了一圈。 就在李来亨为掌旅人选而烦恼之时,他麾下的將领们,也各自怀著不同的心思。 陈国虎的营帐內,他正用一块浸了油的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一张缴获自韃子的硬弓。郑百川的死,对他触动极大。他意识到,在这位年轻的都尉手下,所谓的资歷、出身,似乎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功劳,是能力,是忠诚。 他自忖勇武功劳不输於任何人,对李来亨也並无二心,那空悬的“掌旅”之位,如同黑夜中的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內心的渴望。更高的地位,就意味著能指挥更多的骑兵,去和那些韃子痛痛快快地干上一场,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只能带著几十骑打打边鼓。 而在另一处营房里,杨大力的心情则要复杂得多。他坐在马扎上,看著手下那些同样面带迷茫的河南老乡,心中五味杂陈。李来亨的赏罚分明和雷霆手段,让他既敬佩又害怕。跟著这样一位主將,或许真能博个好前程。 但……他又想起了王锁临死前的託付,想起了那块他贴身收藏的、刻著“回家”二字的木牌。是继续追隨李来亨,在这乱世中建功立业,还是带著这些同乡,回到那片不知是否还存在的家园?两种念头,如同两头猛兽,在他心中反覆撕扯。 赵铁中的营帐內,则充满了朴素的温情。他正帮著弟弟赵铁正,將李来亨赏赐的几块碎银小心翼翼地包好。“哥,这钱你拿著,”赵铁正咧著嘴笑,脸上满是自豪,“等咱们回了陕西,你再娶个小妾多生几个娃。”赵铁中却把钱又推了回去,笑著拍了拍弟弟的头:“又趁著你嫂子不在胡说!这是都尉赏你的,你自己收好,別整日大手大脚地喝酒花了,回陕西后我托人给你找个好媳妇,到时候聘礼可少不了。” 赵铁正还要坚持,赵铁中却正色道:“铁正,你听我说。咱们兄弟俩,能有今天,全靠都尉提携。你日后当差,定要更加尽心,万不可有丝毫懈怠。好好跟著少將军,说不得以后咱们兄弟俩,都能当上將军大帅!”他的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李来亨近乎盲目的崇敬。 至於方助仁,他此刻正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面前铺著一张上好的宣纸,笔尖饱蘸浓墨,却迟迟无法落笔。他想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一方面,李来亨和他之前见过的和听说过的所有流民帅都不一样,智勇双全、心性坚定,他甚至自己都觉得极为荒谬地想要对比李来亨和刘邦、朱元璋的早年经歷,这当然什么也对比不出来,但他確实看到了实现自己抱负的一丝曙光;但另一方面,承安镇那惨烈的血战,以及郑百川血溅高台的场景,又让他这个自幼只读圣贤书的文人,感到了发自內心的恐惧,使他之前有多想逃离那个家族,此刻就有多大的渴望回老家做个託庇於家族的平安閒人。 最终,他颓然地將笔扔在了桌上,將那张洁白的纸揉成一团。走,还是留?这条路,他竟也看不清了。 第33章 间歇2 次日上午,就在营中眾人各怀心思之时,李过召集了所有在真定的后营中高级將领,包括张能、马重僖、贺兰、以及刚刚在军中声名鹊起的李来亨,一同前往城中临时徵用的府衙,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大堂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將领们一个个盔甲在身,面色凝重。在李过来到之前,他们已在低声议论著最新的坏消息。 “听说了吗,定州失守了!”一名將领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咱们派去上任的防御使,连同家眷,头颅都被那些反水的士绅掛在了城楼上,说是要『反正归明』!” “何止定州!”另一人恨恨地捶了一下廊柱,“河间府、顺德府的那些地主老財,也都竖起了偽明的旗帜!前脚还在给咱们磕头纳粮,后脚就敢聚起乡勇,杀官造反!他娘的,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 一名更熟悉地理的將官面色惨白地补充道:“东昌府、大名府那边,更是连个信儿都传不出来了。我估摸著,也早就断了。这等於说,从咱们脚下这真定府往东、往南,直至运河,数百里之地,已尽为敌境!” “这下麻烦大了,”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绝望,“四面皆反,我数万大军的粮草,从何处来?” 就在这时,李过身披重甲,在大將张能和马重僖的陪同下,缓步走入大堂。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疲惫。他走到主位前,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没有半分废话,直接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诸位,想必消息你们也听说了。隨著我大军撤离,北直隶各府,人心思变。如今,我军周边的定州、河间、顺德等地,地方士绅已尽数反叛,他们杀官吏,占城池,断我粮道。更南方的顺德府、大名府、东昌府,也已音讯不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眾人的心上:“也就是说,如今的真定,实际上已是一座孤城!我数万大军,粮草已断绝!此地,不可守了!” 堂內一片死寂。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个最坏的结果被亲口证实,所有人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我意已决!全军必须立刻西撤,退入井陘,返回山西!但怎么撤,有讲究!”李过的手指重重地敲击著地图上的井陘入口,“井陘古道,绵延百里,山道狭窄,大军輜重一旦进入,便再无转圜余地。若我等就这样全军蜂拥而入,韃子精骑衔尾追击,我军首尾难顾,必將在狭道之中被其分割屠戮,万事皆休!” “所以,要走,必先打!必须在真定城下,与韃子追兵主力,堂堂正正地先打一场硬仗!” 他隨即开始分配任务,声音斩钉截铁: “前营残部,由左光先、田虎二位將军率领,即刻启程,护送所有伤员、民夫以及非战斗人员,先行撤往井陘口!谷英將军的伤势要紧,也隨他们先行。” “我后营主力,尽数出城,於真定城东、滹沱河沿岸,列阵迎敌!马重僖、张能、贺兰,你三人各领一军,分立左、中、右三阵,互为犄角,务必稳住阵脚!我亲率亲兵营为总预备队,居中调度增援!此战目的,不在歼敌,而在挫其锐气!只要能击退韃子第一波猛攻,我军便算达成目的,可交替掩护,逐步后撤!” 一道道命令被发布后,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来亨身上:“来亨,你所部在承安镇一役中,我知道马匹、火器皆损失惨重,这次就不上一线,作为预备队,由张能將军统一节制吧。” 军议结束,李过却单独留下了李来亨。 “来亨,”李过的声音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你与韃子精锐血战一夜,依你之见,我军……胜算几何?” 李来亨知道,这是义父在考校他,也是在寻求一句实话。他沉吟片刻,如实答道:“义父,恕孩儿直言。若是在旷野作战,以庆都前营之败看来,我军目前的境况下,同等兵力下,士气、武艺乃至决心都不如韃子,真打起来绝无胜算。若是依託坚城,以承安镇之经验来看,尚可一战。但……”他话锋一转,“如今真定已成孤城,粮草断绝,守城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一旦被韃子主力围困,不出十日,城內便会不攻自乱。因此,义父今日的决断是对的,火速撤离,方有一线生机。” 李过静静地听著,眼中那最后一丝侥倖也熄灭了。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与我想的一样……罢了,罢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奈。 —————— 就在大顺军在真定城中艰难抉择之时,他们撤离的承安镇,此刻已然换了主人。此地已成为清军南下的重要前哨基地,数千八旗兵马的进驻,让这座小镇显得拥挤而肃杀。 然而,与额尔德在时不同,镇內的秩序,竟诡异地好了许多。此地的军务已被新近赶到的辅国公爱新觉罗·穆尔祜接管,此人也曾是满清的天潢贵胄,却因故被削爵黜宗室,后又因战功復起,其性情早已被磨礪得更为內敛和注重实际。 他进驻承安镇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將一名在镇中掳掠民女、民愤极大的汉军旗兵痞,当眾斩首,以严肃军纪。这一手,不仅震慑了那些无法无天的汉军旗兵和关寧降军,也让镇內的百姓,在极度的恐惧中,看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这一手,不仅是震慑那些无法无天的汉军旗,更是向所有新附军將明確一个规矩:在这承安镇,他穆尔祜的话,就是军法。 当然,如果有人问为什么只斩首犯罪的汉军,不处罚同样滥杀无辜的八旗大兵,那就是不知趣到不知死活的地步了。杀一个汉军旗的奴才来立威,既能收拢民心,又能敲打降將,一举两得;若要为此动一个八旗的巴图鲁,那才是真正的不知轻重。这种根植於骨子里的“內外有別”,正是他们统治的根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股清军进驻后,赵翠儿和其他村民一样,被从家中赶出,统一安置在几处破败的院落里。但因为穆尔祜的严令,倒也没有再发生大规模的抢掠和暴行。她凭著一手还算不错的缝补手艺,被徵到营中,为那些八旗兵缝补箭衣和帐篷,换取一些微薄的口粮,勉强照顾著还在养伤的丈夫王磐石和年幼的儿子。她每天都在恐惧和麻木中度过,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当晚,穆尔祜的营帐內,他正与追击李来亨不成的哈寧阿,在油灯下密谈。 “哈寧阿,”穆尔祜指著地图,声音低沉,“我已得到武英郡王的最新將令。王爷的意思,很明確——其一,据各路情报,真定府周边的顺贼统治已然崩溃,李自成已是丧家之犬。他一跑,底下那些墙头草自然会望风而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北直隶,咱们已算是不战而胜。” “其二,北直隶这块地,虽然被咱们拿下了,但人心也未真正归附我朝,底下还是暗流涌动。那些前明士绅,今日降,明日叛,反覆无常。我数万大军的粮草徵集与后路安稳,皆繫於此,此乃根本,不可不慎。在彻底抚定北直隶之前,不可轻启大战,浪掷兵力。” “因此,”穆尔祜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王爷给巴布泰贝子的指令很清楚:『驱虎入笼』。若能以较小的代价,將李自成这头疲虎从真定驱赶出去,逼其退入山西,便算大功一件。我大清目前也尚未做好立刻就对山西发起大规模进攻的准备,暂且饶这些贼人们一命。” 穆尔祜又道:“不过,虽说是驱赶,但巴布泰贝子手中的兵力,也已今非昔比。各路南下的兵马陆续匯集,如今在真定城下,可隨时调度的兵马,已超过一万人。我等明日也拔营前往,归於他帐下听用。” “好!”哈寧阿·那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心中暗想“那支在承安镇让我等吃了大亏的顺军,在我大清万人规模的主力面前,怕也是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第34章 真定之战 当第一缕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真定府古老的城墙时,城外的旷野之上,已是一片黑压压的肃杀景象。 努尔哈赤的第九子辅国公巴布泰,在三天前就跟著前锋抵达真定城附近后,一直耐心地等待战机,直到今日,庆都方面派出来的炮队和汉八旗支援四千人,以及新近赶来会师的宗室將领穆尔祜部骑兵两千人,总兵力超过上万后,才尽起大军与后营对峙,尝试攻打真定城。 清军旌旗蔽日,甲光向日,延绵数里,將真定城北面和东面围得水泄不通,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滔天杀气,几乎要將真定城上空稀薄的云层都衝散。 清军的中军大帐,就设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之上。巴布泰看著远处那座巍然屹立的真定城,以及城外依託著寺庙、河岸修筑的数座顺军营寨,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虽然不如自己那几个兄弟一样威名赫赫,但同样是久经战阵的宗室將领,对付他眼中的“流寇”,有著发自骨髓的傲慢和自信。 他对帐內诸將——穆尔祜、准塔、德尔得赫、哈寧阿等人朗声道:“诸位,还记得关內的尼堪们是怎么称呼我大清王师的吗?” 帐內的诸多八旗將领,几乎是异口同声,用带著无尽狂热的满语呼应道:“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那声音雄浑而自信,充满了对自身武力的绝对信仰。 巴布泰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指向城外的顺军营寨:“说得好!如今我军在此,兵力已堪堪满万,今日便让城外这些流贼,好好感受一番我大清的天威!传我將令,各部整队,不必急於攻城,先將城外这些碍眼的钉子,在武英郡王的主力到达前一颗一颗地拔掉!” 城外,那几座依託著古老的大佛寺、道观,或是沿滹沱河岸临时修筑起来的顺军卫星营寨,如同怒海中的几叶扁舟,即將迎来惊涛骇浪。 真定城內,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李过、张能、马重僖等所有大顺军高级將领,都已登上北城的城楼,神色严峻地注视著城外那片似乎望不到尽头的清军营帐。 “与韃子主力的这一仗,终究还是躲不过了。”李过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张能在一旁沉声道:“侯爷,韃子兵锋虽盛,但我军依託城防,未必就不能一战。只要各部能严守阵地,不轻易浪战,韃子想要把阵地推过滂沱河也没那么容易。” 李过点了点头,下令道:“传令下去,各营依託工事死守,彼此相互呼应,若有谁遇袭,邻近各营也要予以支援,死也要撑到我中军精锐前来解围的时候!” ----------------- 李来亨和他的部队,这一仗没有被安排到前线去。李过体谅他们连场大战后的疲惫,指示张能將他们安排在北门內,作为总预备队待命。 但李来亨站在城墙上远眺战场,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一方面是对顺军的担忧,另一方面他內心也隱隱有些兴奋,这还是他与李然的灵魂结合后,第一次有机会去观察一场数万人规模的大会战。这种规模的大战提供的经验,可不是后世李然那个时代靠书籍或者电子游戏能体会到的。 巳时正,战鼓擂响!清军的进攻开始了。 对著如黑色礁石般压来的清军,李来亨站在城墙之上,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冒汗。 虽然心里有一定预期,但直面战场后,他依然震惊地看到,甲申年清军的步骑炮协同作战是如此的熟练,这个在几十年明清战爭中餵养出来的大爹,此时仿佛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战爭机器,碾碎著一切当面之敌。 数门被专门从庆都费了大力气运到前线的大將军炮与数十门威远炮被推到阵前,在数百名汉军炮手的操纵下发出怒吼。沉重的实心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划出高高的拋物线,精准地砸在顺军营寨上。 每一次命中,都如同攻城锤挥舞爆发出的巨大动能,顺军营地临时赶建的夯土寨墙被砸出一个个巨大的豁口,木石结构的箭楼在巨响中轰然垮塌,漫天烟尘与碎石四处飞溅,將守军的血肉之躯一同捲入其中。 在炮火的掩护下,数千名身披重甲的汉军旗步兵,结成数个巨大的方阵,如同移动的铁墙,一步步向著顺军营寨缓缓逼近。他们步伐整齐,前排是成群的长枪手,紧隨其后的则是伴隨的火銃手。顺军射出的零散箭矢和火銃弹丸,落在他们的重甲上,大部分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无法阻挡其前进的步伐。 而在步兵的两翼和后方,则是真正的战场主宰——数以千计的八旗骑兵。他们並未急於衝锋,而是如同引导猎犬的猎人,引导著汉八旗的步兵向指定的方向推进,並配合著使用骑射,营寨內拋射箭雨,压制著守军的还击火力。他们的存在,如同一柄柄悬在顺军头顶的利剑,隨时准备从被炮火轰开的缺口处,或是汉军旗步兵撕开的弱点,发起突击。 这种多兵种有组织的协同攻势,与承安镇那场以奇袭和乱战为主的战斗,完全是两个概念!李来亨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大规模野战。 隨后,他又不禁感到一阵后怕,如果承安镇之战的时候,清军哪怕有几门可用的火炮,自己都未必能活著衝出那个死地,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清军是为何能打贏小凌河之后几乎所有的大规模集群战斗的,他们在这个时代依然保有著高超的学习和组织能力,而不是后代只知提笼遛鸟的废物。 反观城外的顺军,则完全陷入了被动。城外的几处营寨,除了几支身经百战的精锐老营,尚能结成密不透风的枪林盾阵,与衝锋的八旗兵进行正面硬撼外,其他大部分由前营残部或新附明军组成的部队,在机动力和韧性上都远远不及。他们只能躲在残破的工事后,被动地用火銃和弓箭还击,一旦工事被毁,士气便会迅速滑落。 更让李来亨心焦的是,他清楚地看到,顺军目前新老部队混杂的情况,虽然李过一再强调各部的相互支持,但实际上兵力的增加反而带来了临阵调度的不便,各营之间往往因为联络不畅、部分部队阵型的混乱,最终还是演变为各自为战。 当贺兰將军负责的东侧营寨遭到清军主力猛攻时,邻近的马重僖部虽然也想支援,但在清军骑兵的牵制和压迫下,根本无法有效出击,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友军被清军集中兵力围攻。 就在这处营寨即將被汉军旗的洪流淹没的危急时刻,真定城中,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如暴雨! 李过,终於亲自出动了!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翻身上马,拔出那柄跟隨他征战了十几年的沉重佩刀,向前猛地一挥!在他身后,两千名从后营精锐中百里挑一的老兵,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一股蓄势已久的钢铁洪流,从城门中席捲而出! 李来亨在城上看得真切,义父的將旗所指之处,以数百名骑兵为锋矢,步兵结成紧密的攻击阵型紧隨其后,在骑兵的第一轮衝击过后,步兵由行军纵队展开为三叠阵:前二排的长枪如林突刺,第三排的弓箭手则在牌阵后进行精准的射击。 刚刚还气势如虹的汉军旗阵列,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捅进的雪堆,顷刻间塌陷下去一大块。一名汉军旗的牛录章京试图重组队形,被驰马而来的李过一刀连人带甲劈开半边身子!这股一往无前的悍勇之气,瞬间带动了战场上顺军的士气。 被这支生力军內外夹击,围攻贺兰部的汉军旗终於支撑不住,开始向后撤退。李过並没有恋战追击,而是迅速收拢部队,如同救火队一般,在广阔的战场上来回奔波驰援,时而堵截从左翼突入的关寧军,时而又冲向右翼,为即將被攻破的营寨解围。这支精锐確实悍勇异常,数次將清军的攻势打了回去。 但李来亨敏锐地发现,隨著战斗的持续,这支宝贵的精锐机动部队,无论是人还是马,其体力和衝劲都在被急剧消耗。他们应对清军左右开弓、多点试探的进攻时,反应也开始变得越来越迟缓。许多老营兵在变阵间隙拄著长枪喘息,甲冑下的布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清军的战术如同钝刀割肉,每一次成功的解围,都让这支最后的精锐流失著宝贵的元气。 李来亨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终於直观地、残酷地认识到,自己之前在承安镇的“胜利”,包含了太多的侥倖因素——敌人轻敌冒进、兵力不足、缺乏重炮、夜战的混乱、以及自己出其不意的战术…… 当这些条件都不復存在,在堂堂正正的野战对决中,目前的大顺军,与清军的战力差距是全方位的。这种差距,不是靠一时的勇武或一两个將领的智谋就能轻易弥补的。他之前与义父在帐中密谈时,所说的“野战必败,守城缺粮亦不可守”的判断,此刻,正被城外那血淋淋的现实,残酷地印证著。 战斗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真定城外的土地,已被鲜血彻底浸透。 上午时分,在李过亲自带领精锐机动部队四处驰援的情况下,顺军外围的数个据点,还勉强能维持住防线。他们数次打退了清军的试探性进攻,战况一度陷入胶著。 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战局的天平开始不可逆转地向清军倾斜。 下午,当顺军將士的体力和箭矢火药都消耗到一个临界点时,巴布泰抓住了战机,下令全线总攻!他不再进行小范围的试探,而是指挥清军,如同剥洋葱一般,集中优势兵力,逐个猛攻顺军的营寨。 贺兰將军负责的东侧营寨最先被突破。超过二十门火炮被推至前沿,集中轰击营寨的东北角。实心弹铁弹以低平弹道掠过地面,將沿途一切阻碍——鹿角、人体乃至车辆,撕成碎片,在守军阵中犁开一道道血线。数以百计的汉军旗步兵趁势嚎叫著冲入营中,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贺兰虽奋勇抵抗,但终究是寡不敌眾,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被迫率领残部,向城內溃退。 紧接著,马重僖部负责的营寨也被重炮轰开了缺口。巴布泰亲自指挥八旗精锐,从两翼发起衝击,血战了一天的顺军步兵根本来不及应对两个方向的进攻,八旗马甲们甚至不用挥刀,只是凭藉著战马全速衝锋的恐怖动能,就如洪流衝垮沙堤般,从侧翼將整个阵形撞得粉碎。 一名顺军哨总刚砍翻一名关寧兵,就被侧后方衝来的白甲兵用虎枪挑飞起来,尸体在空中甩出弧线,重重砸在溃兵之中。马重僖的阵线瞬间被撕裂。他本人也在乱军中被流矢射中臂膀,不得不放弃营寨,狼狈撤回。 城墙之上,李来亨看得目眥欲裂,他下午数次向张能请战,要求出城增援,但张能都將他按了回去,这支生力军是张能最后的底牌,他並不想轻易动用。 然而,眼看著城外防线即將全线崩溃,张能也知道,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他咬著牙,对李来亨下令道:“李来亨!你立刻带你的人出城!不必去反攻,去把马將军的残部,给老子接应回来!快!” “遵命!”李来亨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率领他那支尚算完整的部队,从北门冲了出去。他们结成一条掩护友军回归城门的阵线,接应那些正被清军追杀的友军残部,退回城內。 城外的溃兵如同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从方阵预留的通道中逃入城內。而紧追不捨的八旗骑兵,则如同嗜血的鯊鱼,在方阵外围游弋,不时衝上来,试图撕开这道防线。 李来亨亲眼看到,一名年轻的顺军士兵,就在离自己的阵地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被一名八旗骑兵追上。那骑兵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在交错而过的瞬间,探身一刀,那名士兵的头颅便冲天而起,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 那八旗骑兵竟探手在空中接住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对著李来亨的方向挑衅地扬了扬,隨即发出一阵野兽般的狂笑,在陈国虎拉弓还击之前,拨转马头,如风一般驰去。 临近黄昏时分,战斗终於渐渐平息。 清军没有使用任何多余的技巧,就是朴实无华地集中了上万步、骑、炮皆有的军队,然后就在一个白天踩平了顺军在城外临时构筑的工事。真定城外,除了离北门最近、由张能亲自坐镇的最后一处核心营寨还在勉强支撑外,其余据点已尽数失守。城內伤员的呻吟声和倖存者的哭泣声,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淒凉。 清军的兵锋,已直抵真定城下,完成了对城池的半包围。黑压压的营帐,如同死亡的阴影,笼罩著这座孤城。野战,顺军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城墙之上,李来亨抹去脸上的血污和尘土,看著城外那耀武扬威的八旗兵,又看了看城內那些士气崩溃、眼神麻木的袍泽,心中一片冰冷。现在,是不得不撤了。但於此同时,一团越来越炽烈的火焰在他心中燃起。 第35章 打倒番之谋 1 五月十四日晚,真定府节度使府衙的大堂之內,气氛凝重。堂外,是伤兵们压抑不住的呻吟和巡逻队杂乱的脚步声;堂內,则是顺军高级將领死一般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真定已经是一座守不住的死城。 最终,还是李过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不甘,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眾將那一张张灰败的脸,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地宣布: “真定,现在不守了。再守下去,就是全军覆没。传我將令,自今夜起,全军分批,连夜从西门撤退,在明日白天全部退入井陘道!” 这个决定虽然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但当它被正式宣布时,堂內还是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骚动。放弃真定,就意味著大顺在整个华北地区的统治,彻底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號。 李过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下达著具体的撤退部署:好在大部分的伤员与前营残部已经先行离开,这次撤退只涉及到后营主力和輜重,李过將眾將分为数队,交替掩护,依次撤离,並安排张能指挥断后的部队。 就在所有人都默默领命,准备散去执行这最无奈的命令时,一个年轻而坚定的声音,却突然在堂內响起。 “义父,各位將军!请留步!末將有个想法。”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来亨快步从將官队列的末席走出,他挺直的脊樑与眼中那团未曾熄灭的火焰,显得格外亮眼。 他对著李过和张能郑重地抱拳一揖。李过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来亨,此等军国大事,岂容你置喙?退下!” 李来亨却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迎著所有质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义父,我军若如此大张旗鼓地全军西撤,韃子明日必然会以其精锐骑兵,全力追击。井陘道口道路狭窄,我大军数万之眾,如果再携带著大量輜重,一旦被其追上,首尾不能相顾,必遭大难。 若只是一味防御,敌军掌握主动,就算有张能叔叔这样的宿將断后,恐怕也是异常艰难。末將恳请,率一支精兵,主动在井陘道前设下埋伏,狠狠地教训一下穷追不捨的韃子追兵,为我大军安然进入井陘道,多少能爭取一些时间。” “主动设伏?!”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胡闹!”贺兰將军当即出声反驳,“我军新败,士气低落,人人思归,如何还能主动设伏?此乃自寻死路!” “是啊,韃子骑兵来去如风,狡诈异常,岂是那么容易伏击的?”堂上议论纷纷,大多是质疑之声。 张能也皱起了眉头,他看著李来亨,沉声问道:“来亨,非是张叔叔不信你,只是兵行诡道,需有万全之策。设伏是否真的有地利?井陘道附近山势虽险,却多为低矮丘陵,易於侦查,难藏大军。你欲在何处设伏?” 这个问题,李来亨白天其实已和韩忠平、崔世璋在防守的间隙討论过许久,立刻答道:“末將白日已与部下详细询问过本地的居民,也查过本地的舆图,井陘道入口西侧约十里处莲花山处有隘口,两侧皆是高坡,还有一段內长城墙体可做遮蔽,伏下上千人应当不是问题,更妙的是,官道正从中穿过,地势狭窄,乃是天赐的设伏险地!” 李过思考后,点了点头,隨即问道:“即使有地利,诱敌也不是件易事,韃子吃了承安镇的亏,想必不会再轻易冒进,你打算以什么作为诱饵?” “义父所言极是。寻常诱饵,恐难动其心。”李来亨道,“但若是用我大顺军的后勤物资『命脉』做诱饵,则由不得他们不心动! 我军此番西撤,如果想要提高全军的撤退速度,本就需放弃大量笨重輜重。索性將计就计,將部分我们带不走的粮车、器械,就那么散乱地丟弃在路上! 我们就是要做出仓皇逃窜、丟盔弃甲、连命根子都不要了的狼狈模样!韃子素来贪婪,又认定我军已是强弩之末,见此重利,其前锋精骑为抢头功,岂能不心动?” “好小子,有魄力!”马重僖在一旁听著,不由得抚掌赞道。 李来亨继续道:“要想让胜算再多上几分,今夜便需再行一步险棋——將城中府库里带不走的粮草库藏,一把火尽数烧掉!清军入城后一无所获,必然会对我军沿途丟下的物资更为看重,其追击之心,也必將更为迫切!” 这个提议太过狠辣,李过也眉头紧锁:“法子虽好,但城中人心已乱,本地府库能否顺利烧毁……殊为不易。来亨,你且继续说你的兵力部署。” 张能却依旧谨慎,他进一步追问道:“就算韃子能上鉤,伏击的兵力你要动用多少?伏击之兵,在精不在多,莲花山隘口虽险,但也容不下太多兵马展开。” 李来亨朗声道:“张將军所言极是,末將以为,伏击之兵,不满千人足矣!我愿从本部之中,挑选三百名在承安镇血战余生的精锐老卒,此为伏击之中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恳切,“但我部兵力折损甚巨,单凭此数,尚显单薄。末將恳请,能从后营老兵中再拨付三百名悍不畏死的步卒与我!” 他看向李过,“再者,恳请义父,將全营尚能一战的二百骑兵,尽数交由我指挥,藏於隘口之后,待伏击战起,便可配合正面的伏兵,截断敌之后路,將韃子的追兵一举击溃!” 三百李来亨自己的精锐,三百后营悍卒,再加上二百宝贵的骑兵!总计八百人的伏兵,虽然人数不多,但需要的都是精锐!李来亨这胃口,不可谓不大,一时间堂上眾將议论纷纷。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支能陪我演好这齣戏的『败军』,”李来亨拋出了他最后的要求,“一路丟弃物资,佯装溃逃,將韃子的追兵精准地引入伏击圈。我本人,愿亲隨这支诱敌之军一同行动,以安军心,並临机决断!” 堂內这次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用后营为数不多的精锐,去赌一场前途未卜的伏击。而且李来亨最后那句话,提醒了眾人,谁去主动当这个饵呢? 李过看著李来亨那双坚定的眼睛,沉默良久,终於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此战,你的目標是什么?若是诱来的非是前锋,而是韃子主力,你又当如何?” “回义父!”李来亨毫不犹豫地答道,“此战非为决战,只为断其追兵一阵。我军的目標,仅限於其脱离主力、冒进追击的前锋骑兵。只要能將其重创,使其心生畏惧,不敢再肆意追击。 我大军便可安然进入井陘道,我们的目的便已达到!若半日之內,诱敌不成,或诱来的竟是韃子主力,末將绝不恋战,当立刻率领伏击部队,自两侧山道撤离,与主力会合,共同迎敌。绝不將这些精锐,白白断送。” 有目標,有地利,有合理的兵力规划,更有明確的止损之策!李来亨这一番计划,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原本还心存疑虑的眾將,此时也不由得暗自点头。 李过与张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和一丝希望。 “好!”李过,终於下定了决心,“便依你之言,我会调拨最好的老兵和骑兵与你!所有火药弹丸,都优先供应你部。但此战,关係我数万大军的生死,如果你怯战先退,就算是我的义子,我也必斩你以谢全军,李来亨,你有这个觉悟吗?” “回义父!”李来亨毫不畏惧地迎上李过的目光,斩钉截铁道,“若我怯战先退,请以我头颅祭旗!” 李过话音刚落,一旁的张能也霍然站了出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也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朗声道:“亳侯!既然少將军有此奇计,那我张能,便陪他演好这齣戏!这诱敌的差事,我来当!我亲率本部一千弟兄,佯装败退,为少將军將韃子的追兵引过来!” 李过最终一锤定音:“既如此,张能,李来亨,你们二人接我將令——明日就由你二人担起为全军断后的重担!” “诺!” 在与李过、张能等高层將帅议定伏击大计之后,李来亨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返回了自己的营地。 他知道,这场看似精妙的伏击计划,实则是一场用上千条性命作赌注的豪赌。 他不会像那些视士卒为草芥的將领一样,仅仅下达一道冰冷的命令,而是要在战前,將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信心,都摊开在所有核心將官的面前,让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一仗为何而战,胜算又在何处。 第36章 打倒番之谋 2 帅帐之內,灯火被拨得雪亮。韩忠平、崔世璋、陈国虎、赵铁中、李能文、杨大力、孙有福、王世威……这些在承安镇血战中倖存下来的面孔,一个个神色肃然,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那位年轻的都尉身上。 李来亨看著这些从承安镇,不,应该说从北京开始就跟著他共同战斗到现在的战友,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自己又要將他们送上战场了,但这一仗自己也非打不可 “诸位,”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深夜召集大家过来,是要与诸位商议一件关乎全营,乃至整个后营数万人生死的大事。”他將刚刚军议的结论,也就是李过决定立刻放弃真定城、全军退入井陘道的决策,简要而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自明日起,我等便要踏上西归之路。但若只是一味奔逃,我等步卒为主,輜重繁多,怕不是又要重演我们从承安镇撤离时的那一幕,在井陘山道上被韃子逐一蚕食,最终一败涂地!”李来亨话锋一转,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芒。 “因此,奉亳侯的命令,我等將在井陘道前的莲花山隘口,主动设下一场埋伏,狠狠地教训一下那些穷追不捨的韃子!”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主动设伏,还是对战无不胜的韃子骑兵?这不是以卵击石吗?帐內顿时议论纷纷。 李来亨將眾人的惊愕看在眼中后,抬手示意他们安静,隨即开始复述他早已在脑內深思熟虑过多次的战前分析,他要用最理性的判断,来驱散眾人心中的疑虑。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他语气沉稳而自信,“怕这一仗我们打不贏,反而白白误了大伙的性命,但我从不打无把握之战,这一仗我军並非没有天时地利!” “在天时上,这是趁敌不备、出其不意的好时机!”他分析道,“韃子与我们连日交战,他们的粮草供应恐怕同样已是强弩之末,今日攻城的部队也只有一万余,今日血战一场,同样是人困马乏。我断定,明日能立刻投入追击的,只会是急於抢功的前锋精骑,其兵力绝不会超过千人!而我军自山海关以来,皆是被动防守,他们早已骄横惯了,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在这个时候反咬他们一口!” “在地利上,我为主,敌为客!”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莲花山隘口,“这两日我和韩叔商议后,派出哨骑去探查过此地的地形,官道两侧皆是壁立高坡,山林茂密,还有废弃长城墙体可为屏障,便於我军藏兵。韃子骑兵一旦进入,便是有力难施!此战,我还向侯爷请调了三百老营悍卒和二百精锐骑兵相助,加上我部挑选的三百精锐,以逸待劳,居高临下,胜算极大!”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李来亨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弟兄们连番血战,我心中有数。我决定,再拿出六百两现银,提前预支双月餉银给所有参与此战的弟兄!战后则另有重赏!另外……”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那几车作为诱饵的『財物』,若有机会,也未必就非得全部扔掉……” 张能给到他的银两,李来亨打算就在此战全部用掉,乱世中银子既重要也不重要,若是通过此战在大顺军系统內再上一个台阶,获取更多的实际资源,比单纯的几箱银子有意义的多。这个时候不把钱花掉,还指望它在库房里下崽吗? 他看著眾人,语气变得恳切:“诸位,再关起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目前的局面,即是危机也是机遇,大军撤回山西后,关中的物资有限,必然只会优先补给最能打的部队。此番我等在承安镇已经立了大功,若是能通过承担断后伏击之重任,打出威风,我相信我营会更上一个台阶,诸位会有更广阔的前途。” “更何况”他顿了顿“此战我军其实只出动300人,大部分兵力都是借用义父的部队,但功劳大部分將都会归给我们,这种划算的买卖到那里去找。” 这一番层层递进的分析,有对敌我態势的冷静判断,有对地利优势的充分利用,更有真金白银的激励和对未来的美好期许。帐內原本惶恐不安的气氛,渐渐开始被一种混杂著紧张和期盼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但大家也都清楚,这一仗不是承安镇那样被动的不得不去和韃子搏命,而是主动將身家性命压上去博前程,因此该有的疑问还是少不了。 赵铁中作为李来亨的嫡系,思考了片刻,率先提了一个看似是疑问却能方便李来亨进一步阐述自己思路的问题:“都尉,莲花山隘口两侧虽有高坡,但若韃子不上当,反而分兵从山岭两侧包抄搜索,我等伏兵岂不腹背受敌?” 李来亨讚许地点了点头:“赵部总所虑极是。所以我的打算一是诱敌的时候不断放弃一些輜重,做戏做圈套,降低他们的戒心;二是莲花山两侧山势虽不高,但林木茂密,怪石嶙峋,並不利於韃子骑兵大规模展开,他们未必有条件分兵;最后就算韃子不上当,我们占据高坡还是有地利优势,还有埋伏在侧后的骑兵,也不怕韃子绕后包抄。” “都尉,说实话,俺也早就按捺不住想跟韃子再打一架,也好为承安镇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陈国虎也开口了“但我们终究只有二百骑兵和六百步兵,要是韃子真来了上千骑兵,单靠这点骑兵就想把他们包圆了,怕是……力有不逮。” 一旁的韩忠平沉声道:“陈部总,此战之目的,我想非为全歼,而是重创敌军。我军伏兵自两侧山中杀出,韃子必然阵脚大乱,你部骑兵再从中杀出,足以將其阵型彻底搅乱,使其无心恋战,仓皇而逃,我等目的便已达到。” 李来亨补充道:“正如韩叔所言,这一仗不求完全歼灭,只要能重创敌军,让他们不敢深入追击,便於我军主力撤离就算胜利。若韃子的兵力真是超出预期,我已与毫侯、张將军商议妥当,此战即刻作罢,这一仗我们乾脆不打了也不去冒这个险。” 杨大力搓著手,面带忧色,他代表著那些降將和普通士兵最朴素的想法,“都尉,你可能觉得俺胆小,但这一仗……终究是行险。我们隨大军一同退走不是更稳妥?就算要打...为何非得是我们来打?” 李来亨目光温和地看著他,语气却异常坚定:“杨部总,我知你爱惜麾下弟兄,儘量不去拿兄弟们的性命冒险”隨即他语气边得坚定而严厉:“但我身为一营之统帅,著眼的是全营安危,跟隨大军断后,看似安全,但真要是被韃子骑兵缀上,我等步卒为主,到那时无非是重演承安镇突围时的情景,如果全军溃退,我一营岂能独存?” “至於为什么是我们来断后?”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因为我们能打这一仗,承安镇之战,韃子何其囂张,但最终呢?我们不怕他们!我们也要打这一仗,杨部总,当时被韃子们羞辱的首级里,难道就没有你杨部总的麾下吗?那王锁,难道不也是因为韃子而死的吗?” 杨大力一时欲言又止。李来亨嘆了口气,继续道:“而且,此战风险最大的第一线伏击任务,只会由我营的精锐和后营的援军承担。其余人我会安排在风险更小的第二线,负责接应和策应。” 听到这番话,杨大力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他內心其实也有些五味杂陈,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算不上李来亨的嫡系,也打定主意不拿自己同乡的生命去冒险,但听到李来亨如此直白地將他排除在了关键岗位之外,他还是有些说不清地不舒服。 经过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討论,帐內所有將官的疑虑基本被打消,眾人齐声应诺,愿死战到底。 李来亨见状,隨即下达了最终的部署: “我本人,率赵铁正的亲兵哨,亲隨张能將军的诱饵部队行动,负责在最关键时刻,发出伏击的信號!” “韩掌旅,我回来前,现场的指挥就就交给你了,由你坐镇莲花山,全权负责战场调度!赵铁中、李能文、崔世璋等各部,皆听你號令!” “孙有福、王世威、杨大力,你们三人,在伏击圈外二里处设立第二道接应阵地,以防万一!” 他最后严令:“此战不计首级,只看是否完成预定任务!任何人若有泄露,立斩不饶!” 眾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营帐內只剩下李来亨和韩忠平二人。韩忠平並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离开,他走到那副简陋的舆图前,手指在莲花山隘口的位置上缓缓划过,眉头紧锁,似乎在反覆推演著明日的战局。 “韩叔,”李来亨见他神色凝重,走上前问道,“可是觉得此计还有何不妥之处?” 第37章 打倒番之谋 3 韩忠平抬起头,那张布满箭疤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平日的沉稳不符的忧虑。他摇了摇头,道:“都尉的计策,环环相扣,並无不妥。只是……老韩我担心的是人,不是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都尉,您向侯爷请调了三百老营悍卒和二百精锐骑兵,这五百人,皆是后营的精锐。可他们並非我等嫡系。军中向来看重资歷和山头,我等虽然奉命设伏,但那些援军的將官,未必就肯真心听从我等的號令。” 韩忠平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还沉浸在设想计策成功的亢奋中的李来亨。他猛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致命问题——指挥权! 他之前只想著向李过要最精锐的兵,却没想过,兵是將官带的,这些精锐的援兵,必然由他们自己的部总甚至掌旅带领。自己能让陈国虎一个资歷尚浅的部总,去指挥另一支援军骑兵?让崔世璋这个刚刚归附不久的降將,去號令后营最骄傲的老兵?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若临阵之时,援军將官阳奉阴违,甚至只是稍有迟疑,整个伏击计划便会满盘皆输,所有人都將万劫不復! 一阵冷汗,瞬间从李来亨的背脊上冒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只看到了战术层面的兵力配置,却忽略了军队內部最现实、也最复杂的人际关係协调问题。 “韩叔,”李来亨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语气中带著一丝后怕,“多谢您提醒!此事……此事是我疏忽了!我必须立刻再去见义父,请他下达一道明確的军令,並限定援军將官的级別!”他说著,便要转身衝出营帐。 “都尉且慢。”韩忠平却一把拉住了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稳如磐石。他看著李来亨焦急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看透世情的瞭然:“按老韩我对侯爷脾气的了解,此事,恐怕他老人家早已替你想到了。你且安心,静候便是。”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帐外传来了亲兵急促的通报声:“都尉!毫侯派人传话,请您立刻去他帅帐一趟!” 李来亨心中一动,立刻快步赶往李过的帅帐。帅帐之內,灯火通明。李过並未歇息,他身前,正站著几名神色悍勇、但面带恭敬的军官。 见到李来亨进来,李过对他招了招手。 “来亨,你来得正好。”李过指著那几名军官,对李来亨说道,“这几位,便是我从后营老营和骑兵营中,为你挑选的援军。” 他依次介绍道:“这位是张文表,这位是马如青,皆是我麾下百战余生的哨总,各领本部一百五十名步卒悍勇,归你调用。这位是刘兴先,后营骑兵哨总,他麾下二百骑,之前可是我的宝贝,明日也一併交给你。” 那三人也依次和李来亨见礼,李来亨看著眼前这三位军官,心中不由得一松。三人都只是哨总,他们的级別都低於韩忠平,名义上也低於崔世璋、李能文、陈国虎等人平级。这样的安排,无疑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指挥上的掣肘。 他正要开口道谢,李过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挥手让那三名军官先行退下。待帐內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时,李过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笑意,也带著几分长辈的教诲:“怎么?方才在堂上要兵要马,气势十足,现在可是想起这指挥调度上的难处了?”李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揶揄,“若非我唤你过来,你此刻是不是正准备火急火燎地跑来,求我给你下一道『金牌令箭』,好让那些骄兵悍將听你的號令?” 李来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躬身道:“是……是孩儿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还请义父责罚。” 李过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却並未真的生气。他走上前,拍了拍李来亨的肩膀,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子,你还是太年轻了。记住,为將者,脑子里不能只有打仗。一道军令下去,听不听,怎么听,底下的人心里都有一桿秤。” “你有好的计策,这很好。但如何让不同山头、不同心思的人,都愿意跟著你的计策走,愿意把性命交给你去拼,这才是真正的本事。这本事,不在军令上,在人心上。” 他看著李来亨,眼神中期许和严厉並重:“这次,我提前替你把路铺平了,派去的,都是信得过我的老人,官阶也压著一级,不会给你掣肘。但下一次,下下次呢?你总不能事事都指望我。如何与同僚协作,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让你手下的人,既怕你,又敬你,最终肯信你、服你,这些,书上学不来,只能你自己去悟。回去后,好好琢磨琢磨吧。”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是义父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导他为將之道。在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宿將面前,就算他有后世的那一份记忆,在这些方面终究还是显得太过稚嫩。 “孩儿……受教了。”他对著李过,深深地鞠了一躬。李过点了点头,挥手让李来亨退出了营帐“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大仗。” 等到李来亨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张能才从帅帐的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原来,他刚刚一直都在,旁听了这父子间的所有对话。 “侯爷,”张能走到李过身边,看著帐门口的方向,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你对他,是不是太过严厉了些?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除了砍人就是喝酒,哪有这般多的弯弯绕绕。” 李过负手而立,望著跳动的烛火,幽暗的光线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长长地嘆了口气:“能让他少走一些我们当年走过的弯路,不好吗?想当初,咱们在陕西起事,大大小小几十路反王,旗號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可到头来,真正活下来的,不也就只剩下万岁爷和八大王。这中间,相互火併、背后捅刀、卖友求荣的事情还少吗?我只怕……只怕有朝一日,他也会遇到同样的事,若不早些让他明白这些道理,是要吃大亏的。” 这一番话,也让张能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他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唉,是啊……让不同山头、不同心思的人,都愿意跟著你拼命,听起来很简单,可当年就连万岁爷,也没能让『曹操』那廝……”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立刻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李过倒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是陈年旧事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不过,我总有预感,今后……我们遇到的风浪,怕是会比当年杨嗣昌十面张网围剿万岁爷时更大更险。来亨这孩子,必须儘快成长起来,快到能为我大顺独当一面才行。” 他再次嘆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而且,我朝年轻一辈中,除了他还算有些潜力外,就连双喜那孩子……唉,不提也罢。” 张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我是觉得,来亨这小子,將来像我一样当个果毅將军,怕是没什么问题。到那时,我也好告老还乡,带娃享清福了。”他內心还有一个更深的想法没有说出口:如今万岁爷膝下无子,侯爷您……同样是皇位的继承人。来亨这孩子,將来能走多远,怕是谁也说不准…… “呵呵,那为了將来能让你老张回家享清福,”李过也被他逗乐了,帐內的沉重气氛为之一松,“明日这『犬子』,可就又要拜託你了。” 第38章 伏击前夜 就在顺军高层们在密议伏击计划的同时,真定府內,一场阴谋也在暗夜中发酵。城南一座大宅的深院书房內,烛火通明。新科举人钱秉义,正与几名本地的士绅商贾,低声密议。 “诸位,我打听到的消息確凿!”钱秉义端著茶碗,脸上带著一丝病態的兴奋,“流寇主力,怕是今夜便要西撤!”他因在北京翰林院任职的族叔被顺军拷掠致死,家產尽没,早已对大顺政权怀有刻骨的仇恨。顺军入真定,又强征了他家的数名家僕和大量粮草,更是新仇旧恨,不共戴天。 “钱老爷,”一名体態臃肿的丝绸商人满面忧色,压低了声音,“流寇虽是瘟神,可那平西伯吴三桂借来的『王师,之前几次入关是什么德行诸位难道不清楚吗?那也是杀人不眨眼的虎狼啊。他们若入了城,我等的身家性命……可別前门拒狼后门迎虎!” “张员外多虑了!”钱秉义冷笑一声,放下茶碗,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也让眾人精神一振。“虎狼亦有別!流寇乃是刨我等祖坟、夺我等田產的泥腿子,是与我辈势不两立的死敌!而韃...建州王师,这次是平西伯请来助剿流寇、匡扶社稷的『友军』!”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语气中充满了对自身判断的自信:“我已通过京中故旧打探清楚,建州摄政王入京之后,这次秋毫无犯,正在四处寻找太子,还明令安抚士绅,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这次来,不是来劫掠,而是真的来扶助我大明的! 他们剿寇安民要依靠的,还是我们这些读书明理、能为朝廷治理地方的士绅。待他们赶走流寇,天下重归大明正朔,我等便是拨乱反正、从龙护驾的『中兴之臣』!” 他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在座所有人的痛点与痒处。他的家族在华北世代为官,对“流寇”的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阶级对立,远甚於对“韃虏”那种模糊的、关乎“华夷之辨”的恶感。 在他和许多士绅看来,大明亡於流寇,是內乱;而借清兵平定內乱,再使其退回关外,则是“正道”。他们对大明朝廷二百余年的统治惯性,依然抱有莫名的信心。他相信大明的中兴,在吴三桂和借来的清军的帮助下,必將出现在地平线上。 在座的士绅商贾听闻此言,皆是精神一振。连日来,他们早已通过各自的关係网,与周边各府反叛的士绅暗通款曲,只待顺军一走,便立刻竖起反正的旗帜。 “既如此,我等便不能让这些流寇走得太轻鬆!”另一名士绅阴狠地说道,“我已让被征去军中的家僕,设法在他们的车轴上动些手脚。钱举人,你那边可有安排?” 钱秉义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我也已命人收买了几名负责转运物资的军中痞子,让他们在装运时,故意拖延,製造混乱。流寇想今夜就走得乾乾净净?做梦!” 就在他们密谋如何暗中破坏顺军撤退之时,一名下人匆匆来报:“老爷!不好了!顺贼……顺贼在放火烧城里的府库粮仓!” “什么?!”在座眾人皆是大惊失色。那富商急道:“粮仓烧了是小事,可……可我等被他们抢去的那些金银细软,也存放在府库之中啊!” “快!快去看看!”钱秉义也急了。他更关心的,是顺军从他们那里“借”走的那些財宝,可不能被一把火烧了!他立刻派人去打探,希望能想办法將那些財物“保全”下来。 这一夜,真定城中暗流涌动。这些士绅们,为了保住自己的金银財宝,使尽了浑身解数,他们的收买和拖延,也確实让许多从大户人家拷掠来的珍玩器物,让顺军既无法及时装车带走,也没能来得及尽数销毁。 然而,对於他们並不十分上心的府库粮仓,李过亲自下令,行动却异常坚决。一把大火,將府库中堆积如山的存粮烧毁了大半,冲天的火光几乎映亮了半个真定城。 ----------------- 而在真定士绅们为自家財货心急如焚之时,城外那冲天的火光,也为一个正凭藉著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向著这座城市艰难跋涉的年轻身影,指明了最终的方向。 他就是周来顺。 自那日清晨,在林家峪外的山坡上,眼睁睁地看著兄长周满仓的头颅滚落在尘埃里,周来顺的世界便也一同崩塌了。他被那位好心的村民死死按在地上,泪水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堵住了他的嘴,却堵不住他心中那如同野火燎原般的仇恨和悲痛。 他不知道自己在山坡上枯坐了多久,直到夜幕降临,那名村民才敢將他扶起,给了他几块饼和一囊水,劝他往南逃,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但周来顺没有听。他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找到李都尉的部队,找到那些还活著的袍泽,他要跟著他们,为哥哥报仇! 他包扎好自己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如同荒野中的一头孤狼,开始了艰难的追寻。他没有地图,也不知道大部队的確切去向,只能凭藉著战场上留下的痕跡和模糊的记忆,一路向西开始了自己九死一生的追寻大部队之旅。 白天,他在有人的时候不敢走官道,只能像野兽一样,潜伏在一人多高的草丛里,好在现在战事纷乱,管道上除了来回传信的游骑,也很少见到其他的行人。他数次遇到三五成群的韃子游骑,有一次实在躲不过去了,只能干脆屏住呼吸躺在路边的尸体堆中装死,任由头顶的苍蝇嗡嗡作响,感受著蛆虫在身旁的尸体上蠕动。马蹄溅起的尘土,甚至落在了他的脸上。那一次,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还好清军的游骑只是急著赶路,也无从关心路边的死尸。 夜晚,则成了他赶路的最好时机。借著清冷的星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埂和丘陵间穿行。脚上的草鞋被磨破后露出了大脚趾,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飢饿和寒冷,就靠著那几块干饼和沿途溪流里的凉水,他硬生生地撑了下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了渡过挡在面前的滹沱河,他却找不到任何船只,最终心一横,在漆黑的夜里,抱著一块从岸边废弃渡口捡来的朽木,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湍急的河流数次將他捲入漩涡,凭著一股不甘就此死去的狠劲,他死死地抱著那块浮木,在水中挣扎沉浮了半夜,才被衝到对岸。当他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地从河滩上爬起来时,只觉得半条命都已丟在了那条河里。 支撑著他的,唯有那一个念头——找到大部队,为哥哥报仇。 就这样,在经歷了常人难以想像的艰辛与危险之后,五月十三日的清晨,就在李来亨即將离开营地,与张能会合之际,一个衣衫襤褸、浑身湿透、几乎不成人形的年轻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顺军营门前。 “站住!什么人!”守门的士兵立刻举起了长枪,警惕地喝道。那身影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又憔悴的脸,正是周来顺。他看到了营门內那面熟悉的將旗,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终於看到了绿洲。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都……都尉……”隨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晕了过去。 骚动很快便惊动了正在准备出发的李来亨。他闻讯赶来,看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周来顺,心中大为震动。他一眼便认出,这是那个在林家峪为了照顾兄长离开大部队的年轻士兵!他竟然……竟然一个人,活著追了上来! “快!快叫军医!”李来亨急忙蹲下身,亲自探了探周来顺的鼻息,感觉到那微弱但还算平稳的气息后,才稍稍鬆了口气。 隨著康见素赶来指挥周围的民夫將周来顺抬上一辆安置伤病的马车,李来亨对康见素沉声嘱咐道:“康郎中,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个忠勇兄弟的性命!”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自林家峪做出那个“善意的谎言”以来,他一直在迴避去想那些被留下的重伤员的命运,直到见到了周满仓的首级。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必要的牺牲,是顾全大局的无奈之举。可周来顺的出现,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是的,就是他的决策,断绝了这些伤病的生员,虽然还是有一个人活了下来,也仅仅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意识到这点后,愧疚、侥倖混杂著对韃子刻骨的仇恨,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这份情绪,让他之前对伏击计划仅存的一丝犹豫,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为什么一定要打这场伏击? 因为他受够了!受够了穿越以来只能被动挨打,眼睁睁看著歷史的车轮碾过一个个无辜的生命。山海关、庆都、真定……一连串的失败,让他那份来自后世的优越感被现实砸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憋屈和愤怒。 就算影响不了大局又如何?就算这一战依然无法改变大顺最终的命运又如何? 他至少要用一场战斗,来告慰那些惨死在承安镇附近的袍泽的在天之灵!至少要用韃子的鲜血,来洗刷自己心中的那份愧疚!至少要向这个操蛋的时代,发出属於他李来亨自己的第一声怒吼!这是他对自己的一个交代。 第39章 请君入瓮 五月十五日,清晨的阳光,终於驱散了笼罩在真定城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韩忠平率领著由本部精锐、后营悍卒、以及崔世璋、李能文等部组成的八百伏击主力,匯入李过统帅的大队人马之中,先行向西,往井陘方向开拔。 临行前,韩忠平特意来到李来亨面前。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铁面无情的老將,此刻对著眼前这个自己几乎是看著长大的年轻人,眼中却充满了长辈般的关切与担忧。他紧紧地握住李来亨的手臂,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沉声道: “亨哥儿,你此番亲身诱敌,乃是將自己置於刀尖之上,万分凶险,定要多加小心!记住,事不可为,便立刻发信號撤退,莫要逞强。老韩我和八百弟兄,在莲花山等你的信號!” 李来亨重重地点了点头,回握住他的手:“韩叔放心,我省得。”送別了韩忠平,李来亨也带著赵铁正的亲兵哨,来到了城外,与早已等候多时的张能所部一千诱敌精锐匯合。隨著大军主力渐渐远去,张能和李来亨的这支殿后诱敌部队,也开始向西移动,踏上了未知的诱敌之路。 此刻的李来亨,表面上镇定自若,但內心因即將到来的大战而波澜起伏,脸色也略显苍白。他毕竟不是真正的百战名將,亲身作为诱饵,去面对韃子最精锐的追兵,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张能是何等人物,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一眼便看出了他眉宇间那份强撑的镇定。他策马来到李来亨身边,並未多言安慰,反而哈哈一笑,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半开玩笑地说道:“世侄,今日这脸色,如何白得跟新科的状元郎似的?莫慌,天塌下来,有我这把老骨头先替你顶著。你只管在后面瞧好时机,把那信號发准了就成!” 他顿了顿,又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赃的口吻道:“不过,咱们可得说好了。此番我老张亲自给你当这诱饵,可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这仗打贏了,缴获的那些韃子战马,可得优先归我,不然下次可没这么便宜的事了!” 李来亨听著张能这粗豪却又饱含关切的玩笑话,那股因巨大压力而紧绷的心弦,竟也奇蹟般地缓和了不少。他知道,这是张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分担压力。他也笑著回道:“只要张將军能把韃子那群肥鱼引来,莫说战马,便是韃子主帅的腰刀,我也给您缴来下酒!”两人隨即相视一笑。 而在他们身后,真定城內,钱秉义正站在自家宅院的最高处,看著城外顺军主力如同退潮般陆续西撤,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作为“光復真定”的功臣,从此以后在科举场上平步青云,成为大明中兴名臣的愿景和赶来“收復”的清军一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直到大部分顺军都撤出真定后,清军才在本地士绅的迎接下入城了。入城后,辅国公巴布泰直奔府库,结果却看到了粮仓里的一片狼藉,他在旁边的偏殿里脸色阴沉地听完了部下关於顺军西撤、府库被焚的匯报。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令箭乱颤:“好个流贼李过!一把火烧得倒是乾净,真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大清勇士束手无策了吗?” 堂下,穆尔祜、哈寧阿、瑚沙、额尔德、韩大任等將领垂手侍立,气氛压抑。新降的真定士绅钱秉义等人,则卑躬屈膝地跪在一旁,献上了代表真定人口钱粮的府册图籍,但巴布泰的心思却完全没有在听堂下诸多尼堪们的媚词,不用想也知道是“恭迎王师”、“驱除流寇”之类对大清驱赶流寇的恭维和諂媚。 巴布泰的目光扫过眾人,心中飞速地盘算著。拿下空城真定,將顺军主力逐出北直隶,已算完成了武英郡王交代的首要军令。后续行动,必须以“稳”字为先。大军连番血战,粮草又被烧毁,后勤线吃紧,確实不宜再战。但,不能就这么放李过从容退入山西! 顺军从北京搜罗的无数財宝,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若能在此次追击中缴获一批輜重,不仅能极大缓解军中用度,更是泼天的功劳! 一个周全且符合各方利益的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哈寧啊!”巴布泰沉声喝道。 “奴才在!”哈寧阿出列。 巴布泰指著地图,下达了命令,“即刻率领你的部下,共计约九百骑,作为先锋部队,火速追击!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侦察袭扰!要如同一条猎犬,死死地咬住李贼的尾巴,探明其主力动向,但切记,除非李贼所部確已经士气完全崩溃,不可与之主力硬拼,若李贼所部还有纪律,则待我后续援军赶到再行交战!” 他又转向额尔德和瑚沙,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二人在承安镇损兵折將,此番便是戴罪立功的机会!一切行动,皆需听从哈寧阿节制!若再有差池,休怪本公军法无情!” 最后,他看向帐中地位最高的穆尔祜,语气则缓和了许多:“穆尔祜辅国公,还需劳烦您,率本部两千精骑,在城中休整一个上午。待人马恢復体力,粮草稍作补充后,作为第二梯队,紧隨其后出击,隨时准备接应先锋,扩大战果!” “喳!”眾將领命,声音中充满了即將再次投入猎杀的兴奋。 ——————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张能和他那一千名后营精锐,正护送著一支看起来规模庞大的“輜重车队”,不紧不慢地引诱著清军的游骑。 这个任务绝不轻鬆,张能深知自己这个诱饵能否成功的关键,就在於控制好行军的速度。他精確地控制著整个车队的节奏,队伍时而因为见不到清军的游骑而放缓,时而又因为斥候匯报的清军游骑行踪而一阵加速,始终与后方清军的游骑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恰好能让清军看到他们“狼狈”的背影,却又无法轻易地发起大规模的衝击。 比控制速度更难的,是控制人心。张能知道,在韃子精骑如影隨形的巨大压力下,“假溃败”与“真溃败”之间,往往只隔著一线之差。因此,他不断在队伍中来回策马巡视,洪亮的声音在队列中反覆响起: “弟兄们!都给老子挺直了腰杆!瞅瞅你们那怂样,是没吃饭还是怎的?咱们是在遛韃子,少將军的伏兵就在前头,等著咱们把韃子引过去下锅!谁他娘的敢先乱了阵脚,不用韃子动手,老子先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他用最粗俗也最直接的方式,反覆向士兵们强调著两件事:我们有埋伏,我们能贏。这股百战老將的蛮横自信,如同一剂定心针,极大地安抚了军士们那些因后方追兵而临近崩溃的神经。 李来亨率领著亲兵哨,混杂在队伍的后段。他看著张能在巨大的压力下,从容不迫地调度著整支队伍的节奏,又在士兵们即將泄气时,用几句粗豪的笑骂重新点燃他们的勇气,心中不由得暗自佩服,这才是真正的宿將之能。 途中,几辆被钱秉义的家僕动过手脚的大车,在一段顛簸的路段“意外”地发生了车轴断裂,掉落的物资堵塞了道路。队伍中立刻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张能见状,却毫不慌乱,反而大笑道:“他娘的,正好嫌这破车碍事,把这辆车推到路边去!车上的物资就地扔了,不要耽搁速度!” 在他的果断指挥下,队伍迅速將已经坏掉的车厢丟弃在路边,然后將一些带不走的輜重继续前进,一场小小的危机,反而被他利用,演变成了更逼真的“仓皇逃窜”。 初次担当诱敌任务的李来亨,则没有张能那么镇静,心情直如同过山车一般起伏。前期,他不断派人去观察清军游骑的动向,十分担心清军是否会按计划上鉤;后期,眼看著清军的游骑越来越近,他又开始担心车队速度过慢,到不了莲花山就会被追上。 张能数次策马来到他身边,看著他那张因紧张而略显苍白年轻的脸,总是哈哈一笑,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说道:“世侄,放宽心,这诱敌跟钓鱼一样,就是要有耐心!慢慢地遛它,让它失了戒心,才会一口咬死鉤!” 在他的沉稳和自信感染下,李来亨那颗悬著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临近午后,当队伍即將抵达莲花山伏击圈前约一里处,张能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传令!全军交替掩护,后队將那几车备好的粮草银两,推翻在道路中央!其余各部,加速进入隘口!快!” 隨著他的命令,后队的顺军慌乱地將各类輜重丟弃在路上,一个箱子被故意打开,白花花的银锭散乱出来,在阳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粮食的气味也隨风飘散。隨即,张能率领著他那一千“溃不成军”的精锐,头也不回地向著前方的莲花山隘口“仓皇逃命”。 哈寧阿率领的追兵,很快便抵达了这片狼藉之地。他立马於一处高坡之上,看著道路中央那些散落的银锭和粮草,又看了看前方那两山夹峙、地势险要的莲花山隘口,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悍將,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顺军的溃逃和丟下的粮草,也拋出得过於“恰到好处”,就好像诱饵一样。“全军止步!”他断然下令,“派出斥候,给老子仔细搜查前方道路两侧的山林!”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在这一路追击的过程中,每当遇到类似地形复杂的区域,或是顺军遗弃的少量物资,他都会谨慎地派出斥候反覆侦察。但每一次,都是一无所获。这种反覆的“狼来了”,已经让哈寧阿麾下的將士,包括他自己,都產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懈怠。 此刻,急於立功的额尔德,看著那些闪闪发光的银锭,再次按捺不住。他虽然因官阶较低不敢公然催促,但还是大著胆子上前进言道:“哈寧阿大人,流寇已是丧家之犬,这一路上他们连续拋弃了多次輜重,明显是士气崩溃了!我军士气正盛,当一鼓作气,追杀进去,夺取隘口,方能竟全功啊。”韩大任也立刻顺著额尔德的话,从旁附和道:“大人,末將以为,顺贼连战连败,士气全无,绝无设伏的胆量和能力!此乃天赐良机,切不可错失!” 哈寧阿心中冷笑,他岂会不知这些人的心思。但他派出的斥候,在对隘口前段进行了侦察后,再次回报並未发现伏兵的跡象。最终,在唾手可得的功劳诱惑、以及之前数次“虚惊一场”所带来的麻痹之下,哈寧阿还是做出了一个他自认为万全的、折中的决定。 他指著韩大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韩游击!你率麾下三百关寧军为前锋,先进去探路,把那些財货都收拢了!” 隨后,他看向瑚沙:“瑚沙章京,你率本部兵马居中,跟在汉军后面,隨时准备支援!” 最后,他看著一脸不甘的额尔德:“额尔德,你率本部兵马殿后!若有变故,你三人可互为犄角,交替掩护!” “大人,我……”额尔德还想爭辩,想去抢头功。 “闭嘴!”哈寧阿冷冷地打断他,“此乃军令!再有聒噪者,阵前斩首!”他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也是他嫡系的二百余名镶黄旗骑兵,在隘口外缓缓停下,结阵以待,作为总预备队。同时分出数十骑,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拢道路上那些顺军遗弃的零散物资。 在他看来,这个部署已是天衣无缝:让新降的汉军去前面探路送死,两个八旗牛录在后压阵並相互支援,自己则手握最精锐的嫡系在后坐镇,无论前方发生什么,他都可立於不败之地。 而此刻,张能的诱敌部队则在穿过隘口后,並未停留,而是迅速与早已等候在隘口另一端的陈国虎骑兵匯合,悄然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隘口之內,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韩大任率领的三百关寧军,如同被头狼驱赶的狼群,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紧隨其后的,是瑚沙和他麾下的正白旗八旗兵,他们队形尚算严整,保持著一定的警惕。最后面,则是额尔德和他那些同样急於抢功的部下。这支近六百人的前锋部队,已经完全进入了韩忠平精心布置的伏击圈。 一直隨张能部行动的李来亨,在进入隘口后,便与赵铁正等人翻身下马,攀上了一处可以俯瞰整个隘口的隱蔽山崖。山崖之上,李来亨看著下方那条如同长蛇般,正毫无防备地涌入伏击圈的清军队伍,心臟不由得狂跳起来。他紧紧握著手中的弓,手心已满是汗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呼吸,等待著最佳的时机。 就是现在! 当清军大部分进入隘口最狭窄处时,李来亨不再犹豫。他搭上那三支特製的响箭,拉满弓弦,对著天空,鬆开了手指! “咻——!咻——!咻——!” 三道刺耳的尖啸声,划破了山谷的寧静! 伏击,开始了! 第40章 井陘伏击战 “杀——!” “杀韃子!” 仿佛是回应著那冲天的信號,埋伏在隘口两侧山岭之上、废弃的长城墙垛之后,近六百名顺军伏兵,同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吶喊。韩忠平,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此刻亲自擂响了身旁的战鼓。那“咚!咚!咚!”的鼓声,沉重、急促,如同死神的脉搏,敲响了他们败亡的丧钟。 左翼,隘口南侧山岭之上,新任掌旅崔世璋亲自指挥著李来亨本部那三百名精锐,率先发难。 “火銃手!自由轮射!放!” 隨著他手中令旗猛然挥下,早已依託长城墙垛和山石做好掩护的密鲁銃手和鸟銃手,对著下方隘口中拥挤不堪、队形密集的清军,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浓烈的硝烟瞬间瀰漫开来。这些经过承安镇血战洗礼的火銃手,此刻居高临下,射击角度极佳。无数铅弹呼啸著,撕裂空气,精准地钻入清军密集的队形之中。冲在最前方的清军和关寧军,虽然也身披棉甲,但在这近距离的攒射面前,依旧如同薄纸一般。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冲在最前列的十数名关寧军士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纷纷栽下马背,將后续的队伍堵得一阵混乱。 右翼,隘口北侧山岭之上,由后营哨总张文表和马如青指挥的三百名悍卒,也同时发起了攻击!他们没有太多的火器,但却准备了更原始、也更致命的武器。 “放滚石,擂木!给老子砸!”张文表嘶声怒吼,將手中的大刀向前猛地一挥。 早已被士兵们合力用槓桿推上高处的、磨盘大小的巨石和削尖的合抱粗圆木,被猛地撬动了固定的木桩,带著碾碎一切的巨大动能和沉闷的呼啸声,沿著陡峭的山坡翻滚而下!这些巨石擂木砸入清军拥挤的队列中,人马皆被撞得筋骨寸断,血肉模糊。一名八旗军官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连人带马被一根擂木砸中,战马当场被砸断了脊骨,悲鸣著倒地,而他本人则被巨大的衝击力震得內臟破裂,口喷鲜血,竟活生生被自己的坐骑压死。 与此同时,数门被巧妙隱藏在山腰处天然凹坑中的虎蹲炮和佛郎机炮,也发出了怒吼。轰然巨响中,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和浓烟。这一次,炮手们没有装填霰弹,而是换上了沉重的实心铁弹! 在这种地形狭窄、人员密集的区域,实心弹的杀伤效果被放大了数倍。一颗炮弹呼啸著掠过,虽未直接命中,但落地后在坚硬的官道上高速弹跳,如同一个狂暴的保龄球,瞬间便在清军队列中犁开一条血线,沿途的马腿、人身,无论披甲与否,皆被轻易撕碎。另一颗炮弹则精准地砸中了一队正试图重整队形的八旗兵,炮弹洞穿了最前方一匹战马的胸膛,巨大的动能余势不减,又接连撞碎了后面两名骑兵的身体,最终才深深地嵌入山壁之中。 第一轮打击,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清军的前锋便已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结阵,就地结阵!”瑚沙不愧为八旗悍將,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反应过来,嘶声怒吼著,试图集结起身边那些同样经验丰富的正白旗精锐。 然而,韩忠平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步卒!隨我冲,杀下去!” 隨著韩忠平一声令下,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顺军步兵,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以赵铁中、李能文部为首的李来亨嫡系,以及张文表、马如青所率领的后营老兵,如同两条下山的猛虎,利用居高临下的地势优势,顺著山势猛衝而下!他们的目標明確——將陷入混乱的清军,彻底分割、碾碎。 这些顺军老兵,尤其是后营调拨来的悍卒,其近战肉搏的技巧和经验,丝毫不逊於山下的八旗兵。他们在狭窄混乱的地形中,仗著前方长枪兵破开了清军的阵型,乾脆直接衝上前与那些试图结阵抵抗的清军绞杀在一起,竟在局部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八旗兵虽然精锐,但在这种狭窄、混乱、且被滚石和炮火衝击得人仰马翻的地形中,根本无法发挥出骑兵的优势和结阵的威力。他们被顺军的衝锋打得节节败退,许多人甚至来不及调转马头,便被从山坡上衝下的顺军长枪手连人带马捅翻在地,隨后被赶上来的顺军刀盾手补刀。 而在隘口的正面,当韩大任的关寧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山顶打击打得晕头转向,本能地想要调头后撤之时,他们惊恐地发现,前方一支如同出闸猛虎般的骑兵,正向他们发起了迎头痛击。 “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杀光这些二韃子!”陈国虎一马当先,手中马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隨后他带著自己的的几十名骑兵当先引导刘兴先部二百名顺军骑兵,在张能的诱敌部队让开通道后,从隘口正面的藏身处猛然杀出。 韩大任的关寧军此刻正被山上的滚石和火銃打得阵脚大乱,根本来不及调转方向、结成有效的防御阵型来应对正面的骑兵衝击。他们就像一群被堵在巷子里的绵羊,被陈国虎这支以逸待劳、士气高昂的骑兵,狠狠地撞了进去。 马匹的衝击力、骑兵居高临下的劈砍,在这一刻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陈国虎的骑兵队,如同一柄烧红的锥子,毫无阻碍地凿穿了关寧军混乱的队形,將其彻底分割成了数段,许多关寧军士兵甚至还未看清敌人的模样,便被掠过的马刀砍下头颅。 韩大任惊恐地呼喝著,试图收拢部队,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命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的部队,在顺军骑兵的反覆衝杀和切割之下,瞬间便失去了控制。 整个莲花山隘口,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绞肉机。顺军从左、右、前三个方向,对陷入重围的清军,发起了清军入关以来遇到的最猛烈的反击。 “稳住,结圆阵,向我靠拢!”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钮祜禄·瑚沙不愧为八旗悍將。他嘶声怒吼著,招呼著百余名同样经验丰富的正白旗八旗兵,迅速向他靠拢。他们背靠著背,將手中的长矛和腰刀指向外围,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但却异常坚韧的环形阵。如同被激怒的野猪群,虽然身陷重围,但依旧亮出了致命的獠牙。 “向额尔德得牛录靠拢,合兵一处,才有生路!”瑚沙很清楚,在这种地形下,被分割就意味著死亡,他必须儘快与殿后的额尔德部匯合。 然而,山坡之上,韩忠平岂能让他如愿? “传我將令!”韩平忠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对著传令兵大声下令,“命李能文、赵铁中二部,从左翼继续向下压,不必与前面关寧军纠缠,那群人自有陈部总和张能將军的友军收拾,他们加大对中间这伙韃子的压力!” 他又指向另一侧:“命张文表、马如青二位哨总,率领后营精锐,给我像楔子一样,死死地钉在这两部清军之间,务必將他们彻底切断!” 最后,他看向崔世璋:“崔部总!让你的人,用火銃和佛郎机炮,不要吝惜弹药,就老子照著韃子那伙人最密集的地方轰!” 命令一下,战场上的形势再次发生变化。张文表和马如青率领的三百后营悍卒,如同两股下山的洪流,精准地从侧翼插入,成功地阻断了瑚沙向额尔德靠拢的企图。而李能文和赵铁中的部队,则配合著山上的火器,开始对湖沙的部队进行持续的压迫。 瑚沙的圆阵,瞬间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但他挥舞著铁骨朵,每一次挥击,都必然带起一片血雨腥风,一名冲得太近的顺军哨总,甚至被他一骨朵连人带甲砸得筋骨寸断,当场毙命。在他的悍勇激励下,他身边的百余名八旗兵死战不退,竟真的暂时抵挡住了顺军的围攻。 他们以数人为一组,背靠著背,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战斗单元。二人持长矛或虎枪负责拒敌,另外两人则持顺刀或腰刀负责格杀。一名八旗兵小腹被长枪捅穿,他竟不退反进,死死抱住枪桿,为身后的同伴创造机会,那同伴则怒吼著,一刀將那名顺军长枪手的头颅砍下。直到这个时候,那名被捅穿了小腹的八旗兵才终於也同时力竭而到底。 双方在隘口中段,围绕著这个小小的圆阵,展开了最为血腥的拉锯战。刀枪碰撞,火星四溅;血肉横飞,惨叫连连。顺军士兵不断倒下,但更多的人又怒吼著衝上来。八旗兵虽然顽强,但人数毕竟处於劣势,阵型也在不断地被压缩。 隨著一阵火銃声响,铅弹如同一堵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撞在瑚沙的圆形阵上,又有数名八旗兵瞬间惨叫著倒下,后续的同伴踩著他们的尸体,依旧疯狂地向后突围。在陷入了顺军精心布置的、由远程火力、侧翼压迫和正面堵截构成的绞杀阵后,湖沙所部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41章 双酋授首 而在战场的外侧,额尔德的心態则急剧变化著。起初,当他看到瑚沙在前方奋力结阵,硬生生顶住了顺军的猛攻时,那份根植於血脉的宗室骄傲和对战功的极度渴望,还是让他鼓起了最后的勇气。“顶上去,接应瑚沙章京!不能让尼堪把我们分割了!”他挥舞著马刀,声嘶力竭地呼喝著,也指挥著他麾下那同样惊魂未定的镶黄旗兵马,试图向前推进,与瑚沙匯合。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崔世璋部毫不留情、持续不断的火器打击,以及张文表、马如青两部越来越猛烈的衝击。 一颗佛郎机炮的实心弹,呼啸著从他身边不远处掠过,將一名紧隨他身侧、同样出身宗室的远亲连人带马打成了两截。下半截身子还掛在马鞍上,上半截却已化为一滩模糊的血肉烂泥,温热的血液和內臟碎片溅了额尔德满脸满身。那浓烈的血腥味和內臟的腥臭,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身边的亲兵、那些平日里一同饮酒作乐的伴当,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般,一个个惨叫著倒下。听著耳边那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符般的喊杀声,心中的胆气,如同被戳破的气囊一般,迅速地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是血的白甲兵,从瑚沙那已然被压缩到极致的阵型中拼死冲了出来。他一条手臂软软地垂著,显然已经折断,脸上满是血污和绝望,对著额尔德嘶声喊道:“额尔德大人!瑚沙章京让您……让您务必立刻带兵支援!他快撑不住了!”这句带著命令口吻的“求援”,成了压垮额尔德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支援?他凭什么命令我?他一个钮祜禄家的奴才! 我才是宗室!是爱新觉罗!我不能死在这里!对!不能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他没有回应,而是对著身边那些同样面带恐惧的部下,用嘶哑的声音咆哮道:“我等若再向前,就是浪战送死!传我將令,全军转向,向隘口外突围。与哈寧阿大人会合,方是上策!这是为了保存我八旗健儿的性命!”他为自己的怯懦,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名白甲兵显然没预料到是这个结果,一时间大急“额尔德大人,您不能...”不料话还未说完,肋下就被一根长枪刺中,他还想挣扎著对额尔德说些什么,却只能吐出些血沫。 额尔德也再无犹豫,调转马头向谷外奔去,他的撤退,彻底宣判了瑚沙的死刑。 当瑚沙看到额尔德的部队非但没有前来支援,反而调转方向向隘口外逃窜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不敢相信,好歹是爱新觉罗家的人物,同为大清效力,为何在生死关头,竟如尼堪一般懦弱?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被一直死死盯著他的李明义抓住了破绽。 “狗韃子!纳命来!”李明义怒吼一声,他手中的关刀早已在混战中卷刃,此刻他用的是一柄缴获来的沉重朴刀。他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毕露,將全身的力气与仇恨都灌注在这最后一击之上。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带著风声,狠狠地劈向瑚沙因分神而暴露出的脖颈! 瑚沙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急忙回身,举起手中的铁骨朵格挡。但终究是慢了半拍。“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刀光闪过,血光迸现!沉重的朴刀虽然被骨朵的边缘挡了一下,卸去了部分力道,但锋利的刀刃依旧深深地砍入了他的脖颈,切断了骨骼与筋脉! 这位在辽东战场上纵横多年的正白旗悍將,挣扎著想要抬手捂住自己几乎被劈断的脖子,但脊髓都几乎被切断了,他已经无法用力了,鲜血从头盔下狂涌而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眼神中燃烧著火焰的顺军小將,在最后的时刻他辨认出眼前的人在承安镇北门和他打过照面,但最终他什么也做不到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重重地倒了下去,激起一片尘土。 脑中最后的念头是“怎么又是那个李来亨的部下!” 见到湖沙歪到在一边,李明义像猛虎一样扑上去,左脚一脚踩在瑚沙前心,把他腔子里的血都从脖子里踩了出来;右手再復一刀,劈下瑚沙首级,把辫子缠在手腕上高举起来大吼道:“敌將,是被我李明义杀的!” 主將阵亡,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瑚沙身边那些本已是强弩之末的八旗兵,看到被李明义当作溜溜球挥舞的湖沙首级,残余的那些胆气瞬间崩溃了。 与此同时,溃散的韩大任部关寧军,也迎来了他们的末日。他们被陈国虎和刘兴先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又被从山上衝下来的顺军步卒分割包围,彻底失去了建制。 “杀了这些二韃子!为周满仓他们报仇!”许多顺军士兵,都认出了韩大任他们就是在承安镇突围时,用顺军袍泽首级耀武扬威、极尽羞辱的那伙人。此刻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下手毫不留情。 韩大任勉强集结了身边的十几个家丁,妄图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但在到处都是吶喊著復仇的顺军面前,他们怎么也突不出去。 隨即而来的,是更大的绝望——张能在確认韩忠平部伏击成功后,已率领他那支养精蓄锐的一千精锐,从隘口后方反身杀了回来,彻底封死了清军前锋部队的最后生路! 隨著张能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包围圈中所有残存的清军,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绝境。他们既没有办法衝出去与友军会合,四面八方又都是顺军的长枪大刀。山坡上,崔世璋部的火銃声依旧不间断地响起,那些试图顽抗的零星敌人不断中弹倒下。陈国虎的骑兵则四处游走,將任何侥倖逃到战场边缘的残兵,毫不留情地驱赶回这片死亡的屠场。 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將这种绝望施加给自己的对手,然而此刻,他们自己落到了十死无生的境地。 韩大任在混战中,坐骑被一桿不知从何处刺来的长枪捅穿了肚子,悲鸣著將他掀翻在地。他眼珠一转,立刻躺在尸体堆里,迅速抹了满脸的血污,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试图装死。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在心中暗自窃喜。然而,片刻之后,一队专门负责收割首级的顺军士兵走了过来。 康见素本来是不需要亲自上前线的,但他自己在临战前亲自向韩忠平要求上前线,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两天做梦的时候,他总梦到自己在给伤兵治腿,梦里他治好了所有伤兵的腿,然后所有人都一起到了真定,连李来亨都亲自拍著他的胸脯说“康郎中,是我们营的医中圣手啊!” 然而每次梦的结尾都差不多,周满仓掛在长矛上的脑袋对著他流出了血泪,然后他就在噩梦中被惊醒了,他原以为这个噩梦估计要缠绕他几个月了,直到他看到周来顺回来的时候,他瞬间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韩忠平起初十分拒绝他上前线,后来实在架不住他软磨硬泡了几次,这才同意他去前线负责收割首级,还专门叮嘱跟他隨行的军士一定要保护好康郎中。 此刻,康见素在战场上已经亲自割下了好几个关寧兵和韃子的首级,虽然这些人已经是不会反抗和挣扎的死物。但他每砍下一个人的人头,心里都会舒缓不少。 隨即他看到了一个躺在一批倒毙的战马旁的关寧军军官,身著一副极易辨识的鎧甲,兴许是个游击。他心想这可是条大鱼,隨即身为军中郎中的职业本能就发觉了不对劲,韩大任微微起伏的身体,和抹了血污后反而抽动得更加明显的鼻息,都让康见素意识到他在装死。 康见素隨即露出一丝冷笑,招呼身边的几名军士一起围了过去,几人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大刀,眼见著就要把那游击乱刀砍死了。 就在眾人即將动手的时候,只见那游击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向眾人求饶。“別……別杀我!我不是韃子,我姓韩,韩世忠的韩,是关寧军游击韩大任!我愿降!我愿降啊!” 那人將头盔取下,露出脑后的一截新剪的小辫,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神情“各位好汉,我是汉人啊,我们关寧军之前也杀了不少韃子,咱们汉人不杀汉人啊。我还有重要的军情能稟报,各位好汉,高抬贵手!” 康见素一时也有些犹豫,只是先让两个军士上前將那游击的双手反剪起来,就在他还在纠结的时候,一名军士忍不住喝骂道“你这廝闭嘴,什么姓韩的,什么汉人,那杨家將里辽將韩昌也姓韩,不也是个畜生!” 康见素一时明悟,是了,自己早该做个了解了,只是用刀杀这人实在太轻巧了。“诸位,麻烦给我一把虎枪。” 眼见顺军似乎没有要给他生路的意思,韩大任不禁拼命挣扎起来,“不!你不能......” 康见素顿时怒骂道“在承安镇,你知道自己是汉人,姓韩吗?” 他紧握长枪,以今生从未有过的稳健姿势,让长枪先是贯穿了韩大任的下巴,隨即又捅进他的咽喉,最终从他脖颈背部穿出,如同杀一只鱼虾。 在剧痛和求饶两种情绪的相互折磨下,韩大任在这一刻走马灯似地闪过了很多记忆与幻想,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投降新朝后,本来应该大展宏图,步步高升,手掌数万大军,决定一方势力之成败,最后像个古之名將一般在西北战场上马革裹尸,自己怎么能,怎么会就这样作为一个小人物死在这个偏僻的山沟里? 但就是如此,在李来亨已然改变的世界线,这个未来葬送了吴三桂的江西兵团,最终投降清廷后在对阵噶尔丹阵上战死被清廷记录为英雄的人,在这个山沟里,像一条鱼一样的被顺军宰了! 勉强挣扎数息后,韩大任的挣扎戛然而止。 伏击战打到这里,以顺军的全胜而告终。隘口之內,韩大任和瑚沙所部的四五百清军,几乎被全歼,而顺军的损失,则远低於预期。胜利的喜悦,让李来亨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看著隘口外正在结阵自保的清军残部,或许,可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將外面这股敌人也吃掉! 第42章 僵持 时间回到稍早的时候,钱福低著头,將自己的身子儘可能地缩在宽大的粗布衣衫里,默不作声地混在被顺军徵用的民夫队伍中,跟著李过的主力一道,向著井陘的幽深之处缓缓挪动。他儘量不引人注意,但那双滴溜溜乱转、如同老鼠般的眼睛,却在贪婪地、仔细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他亲眼目睹了韩忠平所率领的那支精锐,在抵达莲花山附近时,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脱离主队,拐入山道,消失在两侧的密林之中。他还凭藉著多年伺候主人练就的察言观色和偷听的本事,隱约捕捉到了山谷中传来的、顺军军官们低声討论著“伏击”、“隘口”、“响箭为號”等字眼。一个天大的秘密,就这样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是钱秉义的家生子,多年的主奴生活已经彻底扭曲了他的世界观。在他看来,这世上只有主子和奴才,没有別的人。他自己要想活得像个人样,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的主子变成人上人,而他,则可以借著主子的光,成为奴才里的头等奴才。 眼下,这个天赐的良机,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当大部队在一处山谷中临时歇息埋锅造饭时,钱福知道,机会来了。他借著去林中解手的机会,悄悄地脱离了队伍,如同一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了没过人头的灌木丛中。 他在密林里屏息趴伏了许久,心臟狂跳得如同擂鼓。他听著远处顺军的喧譁声渐渐远去,並未有人注意到一个微不足道的民夫的消失。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循著来时的路,向著真定城的方向,发疯似地狂奔而去。 他很聪明,深知自己一个汉人,若直接向那些满嘴鸟语的韃子追兵告密,多半会被当成顺军的探子,连话都说不上一句,便被一刀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跑回真定府,將这个能让主子一步登天的天大秘密,亲口告诉钱秉义! 临近午后,钱福衣衫襤褸,浑身沾满了泥土和露水,如同一个野人一般,出现在了城门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著守城的清军士兵,嘶声喊道:“小的……小的是城中钱举人府上的家僕!有……有天大的军情,要上报” 半个时辰后,钱秉义府上。钱秉义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狼狈不堪的钱福,听著他气喘吁吁、但条理清晰的稟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再到极度的兴奋!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浑身发抖,“钱福!好奴才!你此番可是为我钱家,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换上自己最体面的衣衫,备上厚礼,带著钱福,火速赶往清军的中军大营,请求面见清军的中帅。 清军中军大帐內,巴布泰正因前锋部队追击缓慢,迟迟没有捷报传来而略感不耐。听闻城內有士绅有“十万火急军情”求见,他皱了皱眉,还是宣其入內。 钱秉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用一种夸张而又充满諂媚的语气,將钱福带回的消息,添油加醋地稟报了一遍:“……各位將军!流寇奸诈,竟在前方十里外的莲花山隘口,设下了数千人的埋伏。幸有学生家奴,忠肝义胆,冒死把这个消息带了回来!” “什么?!”巴布泰闻言,霍然起身,他身旁的穆尔祜、额尔德等人也是脸色大变。他来不及理会还在地上磕头的钱秉义,而是厉声喝道:“將那告密的家奴带上来!” 他亲自、並让穆尔祜一同,反覆盘问钱福关於伏兵的人数、地形、旗號以及他所看到的一切细节。钱福虽將伏兵人数夸大到了“数千”,但所说的地点、隘口的地形特徵、以及顺军分兵入山的细节,却与地图上的莲花山隘口,以及斥候之前回报的顺军动向完全吻合。 巴布泰的额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派出去的前锋追击部队,此刻怕是已然一头扎进了流寇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穆尔祜,此刻已无需再多言,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震惊。 “穆尔祜辅国公!”巴布泰的声音因紧急而变得异常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立刻点齐你麾下所有还能上马的甲兵,火速前去救援哈寧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人给老子捞出来!” 穆尔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命出帐。片刻之后,清军大营內號角齐鸣,马蹄声大作。刚刚还在休整的两千清军主力骑兵,如同被惊醒的猛兽,捲起漫天烟尘,向著西边的莲花山方向,全速驰援而去! 巴布泰看著穆尔祜远去的背影,这才缓缓坐下,目光阴沉地落在了还跪在地上的钱秉义和钱福主僕二人身上。 他对著钱秉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钱举人,你此番有大功。待战事了结,本公必有重赏!” “谢將军……谢辅国公大人!”钱秉义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 就在瑚沙战死的一炷香时间前,隘口之外,一直稳坐中军的哈寧阿,在听到伏击圈內那震天的喊杀声和火炮轰鸣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震惊,是因为他不敢相信,这支在他看来已是丧家之犬的顺军,竟然还有胆量、有能力设下如此规模的埋伏!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流寇”的认知。 紧隨震惊而来的,是一股冰冷的恐惧。他不是怕死,而是怕受罚!前锋部队在他的节制下,一头扎进了敌人的陷阱,这个责任,他无论如何也推卸不掉!他甚至已经能想像到,巴布泰贝子和武英郡王那暴怒到扭曲的面孔。 就是这片刻的晃神和对自身前途的担忧,让他错过了第一时间挥军冲入隘口、趁顺军伏兵阵脚未稳时进行反击的黄金时机。他眼睁睁地看著额尔德的残部如同被捅了窝的黄蜂,狼狈不堪地从隘口中逃窜出来,身后是顺军潮水般的追杀声。 直到此时,哈寧阿才从个人的情绪中惊醒过来。他毕竟是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巴图鲁”,那份属於八旗精锐的骄傲与悍勇,在极度的恐惧之后,反而被激发成了更为纯粹的、冰冷的杀意。他猛地一咬牙,將所有的恐惧和杂念都拋之脑后。他知道,此刻唯一能將功补过的,就是稳住阵脚,救出更多的人,並用一场强硬的反击,给那些流寇以迎头痛击! “全军结阵!弓上弦,刀出鞘!准备接应!”他衝著身边戈什哈的咆哮声压过了战场的混乱,“吹號!告诉里面还没死的弟兄,往老子的旗帜下靠拢!” 他指挥著他那二百余名最精锐的嫡系镶黄旗骑兵,迅速结成一个紧密的、如同刺蝟般的防御圆阵,如同一块顽固的礁石,强行接应住了狼狈逃出的额尔德残部,死死地顶住了顺军的第一波衝击。 而此刻的莲花山顶,李来亨快步走到韩忠平身边,指著隘口外的清军,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韩叔!韃子已是强弩之末,士气尽丧!我军兵力数倍於敌,士气正虹!依我看,当一鼓作气,全军合围,將这股残敌尽数歼灭於此!” 韩忠平此刻却远比他要冷静。老將的目光越过隘口內顺军的欢呼,死死地盯-著隘口外那支虽然人数不多、但已迅速结成紧密防御阵型的八旗骑兵。他眉头紧锁,沉声道:“少將军,我军伏击之目的,在於重创其前锋,迟滯其追击。如今,目的已然达到!” 他试图浇熄李来亨的狂热,“这些韃子虽是残兵,但皆为百战精锐,困兽犹斗,其志更坚!我军虽胜,亦是疲敝之师,若再强攻其严整阵型,恐伤亡巨大,得不偿失!当时您也说过,只要能重创敌军,便於我军主力撤离就算胜利,如今见好就收,打扫战场,速速撤离才是上策!” “韩叔此言差矣!”李来亨此刻正处在穿越以来最大一次胜利的巔峰体验中,巨大的成就感和自信心让他有些听不进劝告。他反驳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军兵力接近两千,敌军残部不满五百,又有士气优势,天赐良机,岂能错失? 而且从庆都、到真定,我军一败再败,好不容易可以抓住一个机会,全歼清军千人规模的一支军队,难道要看著这个机会溜走?我相信就是义父在这里,也会做出继续追击的判断。今日若能毕全功於一役,对全军士气的提振,將不可估量!” 韩忠平看著李来亨那双因兴奋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知道自己恐怕是劝不住了。他心中暗嘆一声,知道这位年轻的都尉终究还是缺少了一些老將的沉稳,但他毕竟是主帅。在李来亨的坚持和对战局的乐观判断下,韩忠平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只是沉声强调道:“既如此,都尉定要速战速决,切不可恋战!” “韩叔放心!”李来亨大喜过望,立刻派人將自己的决策告知隘口后方的张能。张能收到消息,他也倾向於见好就收,但此时李来亨各部已经继续向外运动了,张能观察了下当前的战场態势,確实此时对顺军极为有利,最终也嘆了口气,不得不配合李来亨部继续作战,率领他的部队,从隘口后方缓缓压上,准备与李来亨部共同形成合围之势。 然而,李来亨和所有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顺军將士,都低估了一名八旗悍將的韧性和精锐骑兵在开阔地带的战斗力。 面对从隘口中涌出的顺军,哈寧阿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丝毫惧色,只有下定决心后如寒冰般的沉静。他指挥著额尔德的残部和自己的预备队,顶著顺军山顶的火炮轰击,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如同一只缩起尖刺的巨型豪猪,交替掩护,缓缓向后撤退到隘口外一块更为开阔的区域。 在那里,他们重新发挥出了骑兵的机动优势!哈寧阿指挥若定,他迅速將麾下骑兵分为数个三十人左右的小队。这些小队以惊人的速度和默契,不断地进行高速的穿插和反衝击。他们从不与顺军的步兵长枪阵正面硬撼,而是如同锋利的剃刀,反覆从顺军阵型的结合部、侧翼等薄弱处掠过,每一次交错,都留下一片密集的箭雨和数具顺军士卒的尸体。顺军的步兵方阵在这种高速机动打击下,被反覆拉扯、切割,疲於奔命,队形开始变得散乱。一时间清军竟与数倍於己的顺军打得难解难分! 陈国虎和刘兴先率领的顺军骑兵,立刻迎了上去,与清军骑兵展开了近距离的惨烈缠斗。陈国虎再次展现出他高超的骑射技艺,他在马群中往来驰骋,手中那张硬弓几乎没有片刻停歇,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不断射向清军的军官和马匹。 但清军骑兵也非等閒之辈,他们迅速分出一部,和陈国虎的骑兵死死纠缠在一起,他们並不惧怕和顺军的骑兵比拼马上功夫,甚至可以说,因为经验和体力的差距,在近身骑兵战中八旗渐渐开始占据了上风。 狭窄的隘口,在反击时,同样也成为了张能部主力加入战场的阻碍。他的大部队无法快速展开,只能像添油一般,逐次投入战斗,始终无法形成对清军的绝对兵力压制。 战斗,从起初一边倒的伏击,逐渐演变成了胶著的、血腥的僵持战! 李来亨站在后方的高地上,看著眼前这混乱而血腥的场面,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战局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终於意识到,自己太贪功冒进了!他看著自己麾下的士兵,在与清军骑兵的反覆拉扯中,不断地倒下,心如刀割。但他知道,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只能寄希望於用绝对的人数优势,將敌人彻底淹没。 “传令!”他对著传令兵嘶声吼道,“命第二线的杨大力、王世威、孙有福所部,立刻上前增援。”就在顺军预备队刚刚进入战场,双方在隘口外的旷野上杀得难解难分之际,一个令所有顺军將士肝胆俱裂的变故,发生了。 第43章 功亏一簣1 东边,真定府方向,突然再次烟尘大作!一面面清军的旗帜,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穆尔祜率领的那支作为第二波主力的两千清军援军,终究还是提前赶到了! 穆尔祜在战场数里之外便勒住了马,他看著前方那片胶著的战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有像个莽夫一样,立刻將主力全部投入到正面的解围战中。他迅速分析了战场態势,做出了一个极其毒辣、也极其致命的决定。 他对著身边的一名纛章京下令道:“你率一千骑兵,从正面衝击,接应哈寧阿所部!务必將顺贼的步兵主力,死死地拖在这片开阔地!” 隨即,他又转向另一名心腹的甲喇章京,马鞭遥遥指向莲花山顶那面迎风招展的顺军大旗:“你率一百名巴牙喇再带四百名甲兵,全部下马,给老子从侧翼那座禿山爬上去!看到山顶上那些流寇的火炮和帅旗了吗?给老子端了它!” 他一眼便看穿了顺军的死穴——一旦山顶的指挥中枢和火力支援点失守,山下那近两千顺军主力,將彻底暴露在八旗铁骑的屠刀之下,到那时,便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不好!韃子援军来了!他们……他们在爬山!”山顶上,负责留守的韩忠平,也第一时间发现了这致命的危机。然而,此刻山顶的兵力已是极度空虚!大部分主力都已下山参与围攻,只剩下百余名疲惫的士兵和炮手。 “快!守住长城!守住炮位!”韩忠平嘶声怒吼,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惶。山顶之上,瞬间便爆发了血腥的战斗!五百名精锐的八旗步卒,如同攀岩的猿猴,顺著陡峭的山坡向上猛攻。他们甲冑精良,训练有素,冒著山顶稀疏的箭矢和滚石,疯狂地向上衝击。 李来亨、韩忠平、崔世璋三人,此刻只能亲率身边仅有的卫队和炮手,在废弃的长城墙垛之后,与衝上来的八旗精锐展开了殊死的搏斗!一旦这里失守,全军皆休! 穆尔祜的到来,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山下本已有些疲態的清军阵中。哈寧阿和死里逃生的额尔德,看到那片熟悉的、代表著主力援军的旗海,精神大振!劫后余生的恐惧迅速被復仇的欲望和建功的狂热所取代。 “大清的勇士们!”哈寧阿高举起他那柄沾满血污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援军已至!隨我反击!踏平这些尼堪!” “反击!杀!” 数百名清军骑兵齐声怒吼,士气重燃。他们立刻在哈寧阿和额尔德的指挥下,对山下本已占据优势的顺军,发起了潮水般的猛烈反击! 山顶之上,那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和火銃声,如同惊雷一般,也清晰地传到了山下每一个顺军將士的耳中!正在指挥部队围攻哈寧阿部的张能,猛地回头望向山顶,只见山腰处火光闪烁,人影憧憧,一面清军的小旗甚至已经像一颗毒牙般,插上了半山腰的一块巨石之上! “不好!来亨那小子有危险!”张能心中大急,他知道,一旦山顶失守,他们这些在山下开阔地带的步兵主力,將彻底沦为清军骑兵的活靶子! “张文表!马如青!”张能对著两人怒吼道,“你们两个,给老子死死顶住正面的韃子,不许后退一步,为山上的弟兄爭取时间!”“末將遵命!”两位老將毫不犹豫,各自率领麾下最精锐的悍卒,结成密集的枪盾阵,如两座正在流血的山岳般,死死地迎向了清军骑兵的反扑,用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不退的屏障。 “李能文!赵铁中!”张能又转向李来亨麾下的两位核心部总,“你们立刻带领本部人马,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子从左翼衝上山去!增援来亨那小子!”李能文和赵铁中对视一眼,没有片刻迟疑,立刻收拢部队,开始向著那陡峭的山坡,发起决死的增援。 张能自己也心急如焚,他一面指挥著剩余的部队接应张文表和马如青,稳固山下的阵脚,一面也亲自带著百余名亲兵,跟在李能文等人身后,向山上衝去。 此刻,战场上最憋屈的,莫过於陈国虎和刘兴先率领的顺军骑兵。他们被准塔麾下最精锐的百余名镶白旗巴牙喇兵死死地缠住,如同陷入了泥潭的猛虎。这些八旗精骑的骑术与配合,远非寻常韃子兵可比。顺军的骑兵在混乱的战场上左衝右突,却始终无法摆脱这些敌人的牵制,他们想要回援山顶,却总被敌人像牛皮糖一样黏住;他们想要衝击敌阵,却总被对方利用更嫻熟的骑术和默契的配合,將凌厉的攻势化解於无形。 陈国虎眼见山顶战况危急,心中急得如同火烧。他知道,再这样纠缠下去,等到山顶失守,他们这些骑兵也难逃一死。 不能再等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在一次与敌骑剧烈的交错对冲之后,他猛地一勒马韁,座下那匹跟隨他多年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硬生生地止住了前冲的势头。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弃刀抽弓,反手从箭囊中抽出两支鵰翎箭,几乎没有瞄准的时间,弓弦震响如霹雳! 又是一次连珠箭发,“嗖!嗖!”两支羽箭,一前一后,如同追魂的毒蛇,精准地射向两名正从侧后方包抄而来的八旗骑兵!那两名悍勇的八旗兵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一人被射穿咽喉,另一人则面门中箭,惨叫著应声落马! 趁著这个用生命搏杀出的短暂空隙,陈国虎对著身旁同样浑身浴血的刘兴先怒吼一声: “刘部总!你带弟兄们向张將军的步阵靠拢!结阵自保,再图上山!老子先去找都尉!” 说罢,不等刘兴先回应,他猛地一夹马腹,竟不再试图与敌骑纠缠,而是单人独骑,如同一道离弦的血色箭矢,猛地从战圈的缝隙中杀了出去! 他的目標,不是敌人,而是那座看似无法逾越的、陡峭的山坡! 凭藉著精湛绝伦的骑术,他竟奇蹟般地催动他那匹同样悍不畏死的战马,沿著一条被乱石和灌木覆盖、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陡坡,发起了决死的衝锋!战马的铁蹄精准地踏在几个支撑点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树枝划破,但它依旧在主人的驱使下,连冲带跃,奋力向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幕,让交战双方都为之侧目! “拦住他!快!射死他!”一名清军牛录章京惊骇地指著那个正在创造奇蹟的身影,嘶声尖叫。 数十支箭矢瞬间从山坡上方和侧翼射来,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弹幕。陈国虎將身体死死地伏在马背上,几乎与马融为一体,他不断地变换著方向,利用山石和树木的掩护,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箭雨。一支流矢还是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硬生生地,他竟真的衝上了半山腰! 他立马於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此刻他浑身浴血,盔歪甲斜,坐下的战马更是大口地喘著粗气,口鼻中喷出白色的热气与血沫。但他那挺直的脊樑,和手中那张再次拉满的硬弓,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如同天神下凡! “狗韃子,你陈爷爷在此!” 他张弓搭箭,对著正在向上攀爬、队形密集的清军侧翼,连发数箭!箭矢精准地射入敌群,每一箭都带起一声惨叫。然后在山下和山顶的清军都被他这神兵天降般的操作惊得没反应过来之前,他拍马一跃,从巨石上跃起,稳稳地落入山顶顺军的阵地之中,与正在苦战的主力会合。 “是陈部总!陈部总杀上来了!” 山顶之上,那些本已在清军的猛攻下摇摇欲坠、几近绝望的顺军將士,看到这一幕,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陈国虎这一近乎神跡的英雄壮举,虽然实际杀伤有限,但给他们带来的心理提振,却是无与伦比的!山顶顺军的士气瞬间攀升到了不可思议的的地步。 趁著这个时机,李来亨大喊道:“全军出击,將韃子们赶下山顶!” 一时间山顶上的顺军全线跃出,和清军廝杀在一起,甚至连崔世璋手下的銃手都丟了火器拔出长刀和八旗去搏命。清军在山顶终是施展不开,心气也输了一程,最终还是被顺军顶了下去。 山顶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第43章 功亏一簣2 而在山下,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血肉磨盘阶段。 为了增援山顶,赵铁正、李能文,以及刚刚在山下立下大功的李明义等人,不顾一切地向上猛衝。然而,陡峭的山坡,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杀戮场。他们在山下已激战多时,体力消耗巨大,此刻又需仰攻攀爬,沉重的甲冑如同枷锁,每向上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他们在这陡峭的山坡上,成了清军弓箭手的绝佳活靶子。 清军步卒占据著半山腰有利地形,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他们將盾牌插在身前的土中,形成一道临时的胸墙,弓箭手则在盾后从容施射。箭矢带著重力加速度,呼啸而下,破甲能力大增。顺军援兵不得不举著盾牌,顶著箭雨,艰难地向上攀爬,不时有人中箭惨叫,从陡坡上翻滚下去,又撞倒一片同袍。他们的伤亡,竟然比在山上固守的李来亨、韩忠平等人还大! 李能文一马当先,他捨弃了笨重的盾牌,手持一把朴刀,利用山石和树木作为掩护,辗转腾挪,试图为后续部队打开一条通路。他与一名同样悍勇的八旗巴牙喇狭路相逢,两人在陡坡上展开了殊死搏斗。那巴牙喇手中是一柄沉重的长柄战斧,势大力沉,李能文则凭藉著更灵活的身法与之周旋。最终,李能文抓住对方一个劈砍过猛的破绽,闪身欺近,一刀捅入对方腋下的甲叶缝隙。但对方临死前的反扑也狠狠地砍在了他的肩头,幸亏他身上穿著缴获来的双层甲,才没有被当场劈开肩膀,但也已是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他只能用单手持刀,咬牙继续向上攀杀! 李明义则更为不幸。他为了掩护跟在身后的赵铁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一处射击死角。两名清军甲兵见状,立刻从上方一块巨石后探出身,手中的长矛如同毒蛇吐信,同时刺下!李明义勉强避过一桿刺向他小腿的长矛,另一桿则贯穿了他的左臂,巨大的力量將他震得倒退了下去。 “明义!”赵铁正目眥欲裂,怒吼著衝上前,一刀砍翻一名清军,拼死將李明义从长矛上解救下来。李明义被亲兵拖下火线时,已是气息奄奄,鲜血如同泉涌一般,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张能的援军、以及在第二线整队完毕的杨大力、孙有福、王世威等人,终於陆续赶到!隨著源源不断的生力军涌上山坡,顺军终於凭藉著人数和地利优势,稳住了阵脚,並开始发起猛烈的反击,將山坡上的清军,又硬生生地给挤了下去! 山下的战斗同样惨烈无比。为了给山顶的回援爭取时间,张文表和马如青率领的后营悍卒,几乎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堤坝,硬扛著由穆尔祜部发起的潮水般的衝击。 张文表这位在后营中以悍勇著称的部总,此刻已是浑身浴血。他手中的大刀早已卷刃,便从地上抄起一桿不知是谁的长枪,死死地顶在枪盾阵的最前方。他的嗓子早已嘶哑,只是用最简单的动作——前刺,格挡,再前刺,机械地重复著。 而在侧翼,一队约数十人的清军弓箭手正在集结,试图绕到己方阵型的侧面,对正在艰难登山的李能文部进行侧射。他知道,一旦让这队弓箭手就位,山坡上的袍泽將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他没有片刻犹豫,对著身边仅存的十数名亲兵,用嘶哑的嗓音发出了最后的怒吼:“弟兄们!跟我来!衝垮他们!” 这无异於飞蛾扑火。他带著这支小小的队伍,义无反顾地脱离了主阵的庇护,向著那队清军弓箭手发起了决死的反衝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而,这无异於飞蛾扑火。清军的弓箭手立刻將目標对准了他们。 “嗖!嗖!嗖!” 数十支破甲锥箭,瞬间將这支小小的队伍覆盖。张文表身中数箭,冲在最前面的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向后踉蹌了几步。一支箭矢射入他的铁盔下,从他的额头中穿出。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最终还是不甘地跪倒在地,手中的长枪却依旧死死地插在泥土里,支撑著他不倒的身躯。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血色的残阳將整个莲花山都染成了一片悽厉的红色。双方都已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穆尔祜看著久攻不下的山顶,又看了看山下那同样损失不小、锐气已失的骑兵,知道今日已再难有作为。 而且他能看到还在有顺军的士兵在陆续从山顶出现,山后到底还有多少顺军依然是未知数,天色马上就要暗下来了,再打下去夜战可能把双方都拖到完全无法控制的境地,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鸣金收兵。 而顺军方面,虽然侥倖守住了阵地,但也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李来亨、张能等人,也只得趁机收拢残部。他们看著眼前这片如同地狱般的战场,再也没有了胜利的喜悦,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伤。顺军甚至连战场都控制不了多久,只能匆匆割取了战死清军的首级,连扒取他们身上精良甲冑的时间都没有,便交替掩护著,彻底退出了莲花山隘口,消失在井陘道西侧的茫茫群山之中。 此战,清军损失了韩大任部、瑚沙部大部,约五六百人,战死游击、牛录章京各一员。顺军也付出了近五百人的伤亡,部总张文表战死,李明义重伤,李能文等多人负伤,哨总以下的基层军官战死的则更多。双方,打成了一场惨烈至极的两败俱伤。 但李来亨的战略目的,终究还是达到了——清军锐气大挫,再也不敢向地形复杂的井陘道,深入追击。这场惨痛的战斗,为后营主力的西撤,贏得了宝贵的缓衝时间。 ----------------- 夏五月,大驾西幸,后营兵马为殿,退守真定。时虏骑数万,兵临城下,连日攻战,城外诸营尽失,將士气沮,人心惶惶。议事於府衙,诸將多有畏色,世祖亦以敌势盛大,意欲连夜拔营,退入井陘。 当是时,满堂皆默,唯上慨然出列,奏曰:“不可!我大军数万,輜重遍野,若仓皇西撤,虏骑必衔尾追击於井陘狭道,届时我军首尾不能相顾,必为所趁,此自取败亡之道也!” 世祖问曰:“然则为之奈何?” 上指舆图,侃侃而陈:“敌虽眾,然连日攻战,亦是强弩之末。其心骄,其行贪,此败亡之兆也。井陘道前十里,有莲花山隘口,两山壁立,中通一径,乃天赐之险。末將请命,愿率一支精兵,於此设伏,以重利诱其前锋,以奇兵断其归路,一战可破其胆!如此,则大军可安然西入太原矣!” 满堂诸將,无不折服。世祖大喜,赞曰:“吾子,真有大才也!”遂许其请,拨付老营悍卒共八百余,皆归上节制。左果毅將军张能,亦感其果勇,主动请缨,愿为诱敌之军。 翌日,上与张能定计,以輜重银两为饵,诱敌深入。虏將哈寧阿果不察,驱其前锋数千骑,追入隘口。待其兵马尽入彀中,上於山崖之上,亲发號箭三支,声动山谷,伏兵自两侧山岭而出,滚木擂石如雨下,火銃齐发,烟焰蔽日。虏兵被困於狭道之內,进退维谷,首尾不能相顾,唯有束手待戮而已。 是役,上以不满千之眾,大破建州精骑,斩其牛录章京瑚沙、偽游击王绪等將校十数员,俘斩不可计数。虏酋哈寧阿仅以身免,败回真定。其后续援军遥见此状,亦为上之神威所慑。 自是虏骑夺气,不敢復深入井陘。由是,大军西撤之途遂安,元气得以保全。上以弱冠之年,建此奇功,威名始著於世。————《大顺创业录·(卷十)(顺圣宗版)》 ----------------- 迁曰:今上以草泽之姿,奋起陇亩,竟能荡涤群丑,驱除腥膻,再造华胄,诚哉!明太祖后千古一人也!然细究其微时行藏,亦颇耐人寻味焉。皆言帝每战皆算无遗策、以寡克眾,斫旗斩將,虏酋为之股慄魂飞。然则,真定父老凋零齿录,所闻竟大异其趣。 帝之神机,固在献策之勇。然其锋鏑之间,岂无血气上涌,贪饕竞功之嫌?其求旦夕全功於隘口,驱疲师穷寇,何至胶著难下,徒令勇士膏血沃野?其汲汲然几倾山顶老营之卒填注山麓,又何至虚门洞开,几为虏酋穆尔祜匹马踏破中军? 嗟乎!大顺之兴,岂在其兵锋所指,无往不利耶?乃在屡仆屡起,收拾残烬,再结人心耳!今者,若尽掩其踉蹌狼狈之跡,独耀其煊赫凯旋之威,则其功业,徒令人疑其神异耳!故存此节,以见顺承明业之艰难。——《国榷附记》谈迁 第44章 印象 就在李来亨率部消失在太行群山的褶皱中时,决定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棋局,正在相隔遥远的两座城市,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上演。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盛夏的暑气,被高大的殿宇隔绝在外,殿內却依旧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前些时日顺军焚烧宫室留下的烙印,虽经紧急修缮,殿角樑柱上被烟火燻黑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见,如同这新生王朝脸上的一块伤疤。 宝座之上,端坐著大清摄政王多尔袞。他身著素色常服,神色沉静,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凝视著殿中刚刚被替换上的、崭新的金龙地衣。这份沉稳內敛的气场,让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一种绝对的掌控之下。殿下,內院书吏正將南方加急送来的捷报,分门別类,朗声诵读。 “……报!武英郡王阿济格、辅国公巴布泰合兵一处,於庆都大破流贼前营,斩首三千余,俘虏近万,贼首偽將军谷英重伤遁走……” “……报!巴布泰贝子进兵真定,流贼望风而逃,城外营寨尽为我军所破,斩获无算……” “……报!北直隶顺德、河间、大名等府,士绅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纷纷反正,归附我大清……” 一连串的捷报,让殿內的满汉大臣们喜形於色,交头接耳,殿內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唯有多尔袞,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尽在掌握。直到一名书吏读到一份来自阿济格的次要塘报时,多尔袞那一直轻叩御座扶手的指节,才微微一顿。 “……追击流贼后营之部,於新乐县承安镇、井陘道莲花山隘口,两遇流贼殿后之军顽抗,我军牛录章京瑚沙、平西王部游击王绪不幸阵亡……据降人所言,领军者,为流寇偽將军张能、李来亨……” 多尔袞的指节,在宝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不高,却让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他不是因为损失了几个牛录章京和汉將而动容,对於一场席捲天下的大战来说,这点损失微不足道。让他感到一丝不悦的,是阿济格和巴布泰的“不利落”。数万天兵,追击一支丧家之犬,竟还会被其殿后部队反咬一口,甚至折损了八旗的將佐。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光扫过阶下的汉官,淡淡地对身旁的內院大学士范文程道:“范学士,看来这流寇之中,也並非儘是无能之辈。” 李来亨这个名字,也如同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子,虽然只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但终究是在这位大清摄政王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初始印记。 不过这並不是今日的要务,甚至阿济格在庆都的大捷,多尔袞都並没有在心里停留多久,他今日关心的,是那个早已在心中成形的策略——驱虎吞狼,以汉制汉。如果不能启用残明留下的那台虽然腐朽,但却异常庞大的官僚机器,真正吸纳汉族地主们的力量。就算八旗的武力冠绝天下,像井陘这种小的损失积累多了,也终有伤筋动骨的一天,因此也时候笼络那些前明旧臣了。 他当即传令,召前明天启朝大学士冯銓、前明恭顺伯吴惟华,及一眾新降官僚入殿议事。很快,因“阉党”背景而赋閒多年的冯銓,被直接引至殿前。 “草民冯銓,叩见大清摄政王殿下!” “冯学士,快快请起。”多尔袞竟离座走下,亲自扶起冯銓,那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恰到好处的礼遇,让后者受宠若惊。“国家新建,百废待兴,正需学士这等老成谋国之才。” 冯銓老脸涨红,连连叩首:“王爷谬讚!罪臣……罪臣才疏学浅,又曾在前明附逆阉党,早已是罪愆之身,岂敢……” “本朝用人不疑!”多尔袞一把握住他的手,目光炯炯,语气诚恳,“前明党爭,乃其自取灭亡之道。我大清用人,不问过往,不分南北,只论才干!看重的,是先生经世济国的学问!” 这番姿態,尽显其不拘一格、笼络人心的梟雄气度,让在场所有降官无不心潮澎湃,感动涕零。 前明恭顺伯吴惟华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声泪俱下地奏稟,“摄政王,奴才吴惟华早就是蒙古人了。奴才祖上是被前面俘虏的蒙古贵族,恳请早日回归蒙八旗!” 隨即,他更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册,双手呈上,“王爷!此乃奴才在山西、陕西的旧部故交之名录!皆是心向王师、痛恨流寇之人!奴才愿为王爷前驱,凭此名册,说降劝抚,必能瓦解顺贼之心腹!” 多尔袞看著他那副急於献媚的嘴脸,不动声色地接过名册,笑了笑:“吴先生有心了。若能为本朝在山陕立下大功,他日裂土封侯,亦非虚言。”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奴才』二字,乃是我大清旗下人对主子的自称。先生乃前明勛贵,如今归顺,便是我大清的客卿,称『臣』即可,莫要乱了体统。” 这番话,既是敲打,又是许诺,更是明確地划分了“圈內人”与“圈外人”的界限,让吴惟华又惊又喜,又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当晚,夜深人静,多尔袞在他的书房內,秘密召见了范文程与洪承畴。 “二位先生,”他褪去了一日所有的威严,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关於让华北汉民剃髮易服一事,朝中爭议颇多。二位以为,当如何?” 范文程与洪承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洪承畴躬身道:“王爷,奴才以为,此事……操之过急了。如今大局看似已定,实则暗流汹涌。西有李贼未灭,南有残明窥伺,北方各省,人心未附。若此刻强行推行剃髮令,恐激起民变,让我大清陷入四面楚歌之境,非国家之福也。” 范文程也附和道:“洪学士所言极是。此事关乎亿万汉民之风俗人情,非同小可。当徐徐图之,待天下大定,人心归附之后,再行此策不迟。” 多尔袞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桌案上无声地敲击。他看著窗外那轮残月,沉默良久。 突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决绝:“二位所言,是谋国老成之见。但,那是汉人的谋国之见。”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手而立,望著那片沉沉的夜空,沉默片刻后,低沉的声音透著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我满洲健儿,入关者区区数万;而这关內的尼堪,何止亿兆?以数万之眾,驭亿万之民,能仅仅靠弓马刀枪吗?” 他猛地回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竟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未来的恐惧:“要让他们真心臣服,就必须先打断他们的脊樑,磨灭他们心中最顽固的东西——所谓的衣冠、所谓的风俗、所谓的华夷之辨!孤要让他们从今往后,只知有大清,不知有华夏!只知有我爱新觉罗,不知有秦皇汉武!” “百年之后,孤的子孙,未必能保持今日的武功。到那时,若尔等汉人之中再出几个陈胜、吴广,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又该如何驾驭?智者不为后人遗祸!孤要用这把剃刀,將这天下的百姓,清清楚楚地分出个顺逆来!” “凡剃髮者,便是我大清可用的顺民;冥顽不化者,便是我大清必杀的逆贼!” 这最后几句话,如同冰冷的刀锋,同时刮过范文程与洪承畴的心头。二人遍体生寒,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多尔袞转过身,脸上又恢復了那份不动如山的平静:“当然,二位之见,也確有道理。如今,时机未到。此事,先暂缓。” 太原,原明晋王府。与北京城內那份胜利者的从容和深谋远虑截然相反,这里的空气,充满了失败者的暴躁与雷霆。 大殿之內,气氛压抑得仿佛已经凝固。李自成端坐於那张临时充作御座的晋王宝座之上,面无表情,但那双因连日不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如两团燃烧的鬼火,让阶下眾人不敢直视。 坏消息早已不再需要通传。它们像瘟疫一样,从北直隶的四面八方传来,在这里肆意蔓延: 大同总兵姜镶反了,悍將张天琳被袭杀;宣府总兵白邦政確认殉国;遵化、德州、涿州……那些大顺新委的官员,或被当地士绅斩木为兵所杀,或已献城投降。整个北直隶,遍地烽烟。就连从北京退到太原的路上,小小的平定州、榆次县,都爆发了针对顺军的叛乱。 仿佛一夜之间,那些前几日还山呼万岁、献上美女金银的官僚士绅,都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大殿之內,死一般寂静。牛金星、宋献策、刘芳亮、李双喜等一眾文武垂首侍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御座上那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殿外传来。谷英,这位昔日的前营猛將,此刻正被几名亲兵用担架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显然还未脱离危险。 御座之上,那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李自成,终於动了。他缓缓走下御座,亲自来到担架前,在那张沾满血污和药味的被子上,为谷英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熟睡的兄弟。他的声音出奇的温和,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兄弟,辛苦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你给咱闯出了一条活路,就是大功一件。养好伤,咱们再跟韃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然而,当亲兵们將谷英抬出殿外,他缓缓直起身,转身面向眾將时,那份兄弟般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君王的雷霆之怒。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只是用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平静,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每一个人。 “数万大军,號称精锐,在庆都,挡不住韃子一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谁能告诉俺,这是为什么?”没人敢回答。 在这平静之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眼看李自成的怒火即將烧向下一个人,作为百官之首的宰相牛金星,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了。他与李过素有嫌隙,但此刻,他更清楚,必须有一个好消息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硬著头皮从队列中走出,躬身奏道:“陛下息怒。方才后营八百里加急军报送抵,因陛下正与谷將军敘话,臣未敢惊扰。按塘报所言,后营虽为保全主力放弃真定,然在亳侯李过调度之下,於井陘莲花山隘口,打了一场振奋人心的大捷!” “胜仗”?“大捷”?! 这两个久违的字眼,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內炸响!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压抑的空气终於有了一丝流动的跡象。 李自成猛地转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终於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塘报何在?速速呈上来!” 牛金星立刻將塘报递上。李自成一把夺过,展开细看。“……后营都尉李来亨,献策於莲花山,以精卒设伏,阵斩韃子战將一员,偽关寧军游击一员,挫其兵锋,保我大军西撤……” 塘报上的字跡因仓促而潦草,但那一个个战果,却如同最烈的酒,瞬间衝散了李自成心中连日来积鬱的阴霾! 他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隨即化为仰天大笑:“好!好啊!打得好!” 他將手中的军报高高举起,面向群臣,声如洪钟,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讚许:“朕的侄子李过没有辜负咱的期望,为全军断后,运筹得当!他那个义子李来亨,也是一个敢打敢拼的好娃娃!”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將领,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敲打和激將的意味:“全军上下,多少名將宿將,竟让一个毛头小子抢了头功!” 最后,他將捷报用力拍在案上,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传旨!命毫侯李过、都尉李来亨,火速前来太原见驾!孤要亲自见见这对父子,重重地赏!” 第45章 祭奠 五月十六日,在莲花山伏击战的次日,李来亨的部队与张能部在平定州內的柏井马驛附近追上了李过的大部队。 全军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安营扎寨,进行短暂的休整。经过一夜的沉淀和对伤亡的清点后,开战时的热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疲惫、悲伤和无奈的复杂情绪。 李来亨看著方助仁呈上来的战损汇编,心中感到一阵阵的刺痛。昨夜一战,他麾下各部,连同配属的后营悍卒,伤亡了三百余人,李明义重伤濒死,借调来的部总张文表战死,將士近半数都带伤。 这支在承安镇血战中建立起些许自信的队伍,这次遭到了重创。 从实际的斩获角度,这一仗也是纯亏的。他与张能一同清点了缴获。虽然斩获了不少韃子的首级,但最宝贵的战利品——那些精良的八旗鎧甲和兵器,却因为最后撤退匆忙,只来得及带回一小部分。而按照规矩,这一小部分缴获,还要与兵力更多、且同样参与了战斗的张能部平分。 他也自觉此战有贪功冒进之失,若非自己下令追击,也不会有后面那么惨重的伤亡。这份自责,让他也不好意思现在向义父和张能开口,请求將调拨过来的三百名战后倖存的后营老卒,正式划归自己帐下。 “都尉,莫要再想了。”韩忠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兔肉汤,递到他面前。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用几百人的伤亡,换来几万大军的安全西撤,这笔帐,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他看著李来亨那张年轻却写满倦意的脸,继续安慰道:“而且,咱们这次可是实打实地打了场大胜仗!斩了韃子和关寧军各一员战將,这可是山海关之后,头一份的功劳! 等报到圣上那里,圣上必然龙顏大悦,定有重赏!到时候,损失的兵员和物资,迟早都会给咱们补回来的!” 李来亨接过肉汤,喝了一口,温暖的汤汁顺著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知道韩忠平说的是道理,但心中的那份沉重,却並未因此减轻分毫。 他强打起精神,亲自探望李明义等重伤將士,並將承诺的赏银亲手发放到每一个还活著的参与伏击的士兵手中,他没有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將一份份赏银,亲手发放到每一个还参与了伏击战后还活著的士兵手中。 领到赏银的军士们,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麻木而漠然,他们接过银子,只低头確认了成色,清点了数量,便揣入怀中,甚至有人清点了两次银两的成色和数量,但对於李来亨的慰问,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有的人,感激涕零,甚至有伤病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口中不住地念叨著“谢都尉大恩”,那份朴素的感激,是发自肺腑的;还有人默默地接过赏银,却记掛著战死的袍泽和同乡,一个壮汉一边將银子紧紧地按在胸口,一边用手背擦拭著脸上的泪水“俺对不住你啊,四侄...” 对於阵亡的士兵,李来亨也做了细致的安排。凡有同乡或亲属作保的,赏银由他们代领,並由方助仁一一记录在案。 但最终,仍有十多名阵亡士兵的赏银无人代领——他们或是新附,或是孤身一人,在这乱世中连一个可以託付后事的人都找不到。 李来亨看著那十几份“无主”的赏银,沉默了片刻,隨即宣布:“这些银子,都去周边的村子买些肉食酒水,给营中还能动的弟兄们加餐。让大伙儿吃顿好的。 最终在韩忠平的提议下,加餐乾脆变成了一场简单的庆功宴。全营杀了头猪开火,再加上十多只野兔,简单的一顿混杂著野味的肉汤,並未能完全衝散瀰漫在营地中的压抑,但在难得的油水刺激下,士兵们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总算得到了片刻的麻痹和放鬆。 李来亨没有参与这场喧闹的庆祝。他只是默默地端著一碗肉汤,来到了伤兵营,还有一件事他需要去做。 在伤兵营里侧的一个角落,他找到了那个追寻队伍而来的年轻士兵——周来顺。经过康见素的紧急救治和一天的休养,周来顺已经从昏迷中甦醒过来。 他手臂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脸上也恢復了些许血色。看到李来亨亲自端著肉汤走进来,他挣扎著便要从简陋的床铺上爬起来行礼。 李来亨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將手中的汤碗递了过去,“你伤势未愈,又是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好生歇著。” 周来顺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都尉,看著他眼中那份真切的关怀,压抑了两天的情绪瞬间决堤。他没有接那碗肉汤,而是猛地抓住李来亨的手臂,声音嘶哑地问道:“都尉……我……我哥他……他的首级,可曾……可曾……” 李来亨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对这个年轻人来说,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寻回来了。不仅是你哥的,还有林家峪其他几位弟兄的,但是我们在真定走的匆忙,你赶到的时候,你哥的首级已经下葬了,如果还能回到真定......或许还能找到他们的墓地。” “那就好,那就好”周来顺喃喃自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李来亨看著周来顺,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休息一下后,跟我出去走走,有一样东西我想给你看看,对你兴许有用......” “啊?”周来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还是咕咚咕咚的把汤喝完后,跟著李来亨来到了存放缴获首级的营帐。 帐內,数十颗髡髮的、面容狰狞的头颅被隨意地堆放在地上,散发著浓烈的血腥味。 “这是?这,难道......” “没错,”李来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异常平静,“昨天在井陘道,我们遇到了承安镇那伙韃子。去找吧,也许……杀害你哥的仇人或许就在其中。” 闻听此言,周来顺强忍著身体的虚弱和胃里的不適,衝到一颗颗头颅中仔细地辨认著。 他的目光从那些普通的八旗兵、关寧军的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颗被单独放置的、头颅上还带著刀疤的將官首级之上。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是……他……”周来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滔天的恨意,“这张脸……化成灰,我也认得!”那颗头颅,正是正白旗牛录章京,钮祜禄·瑚沙。 確认了仇人,周来顺那紧绷到极致的情绪,终於彻底崩溃了。他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著瑚沙那颗冰冷的头颅,放声痛哭起来。 他时而咒骂,时而呜咽,时而用拳头狠狠地捶打著地面,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都倾泻出来。 李来亨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既有为袍泽报仇的快意,也对战爭残酷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为那些被他“放弃”的伤兵,为那些惨死的无辜者,做到了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周来顺的哭声渐渐平息。他用那双因痛哭而红肿的眼睛,看著李来亨,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都尉,大恩难报,我今后这条命...” 李来亨却是打断了他的话“你活了下来,是因为你兄长豁出命去救你,既然如此,更要好好活著多杀几个韃子才是正理”他拍了拍周来顺的肩膀“去吧,好好祭奠下你哥。” 最终,在营外的荒地上,周来顺用瑚沙的首级,在他亲手为兄长堆起的一座小小的衣冠冢前,完成了最后的祭奠。 当然,祭奠完了之后,李来亨还是把湖沙的首级又收回来,这东西没换成实在的军功奖励前自然是要多次利用的。 周来顺之后,李来亨又很是挑了几个他觉得有资质,又对清军有血仇的年轻人,依次如法炮製—— 觅得仇人首级——大哭一场——李来亨的恩情还不完,以至於跟在身边的赵铁正虽然对李来亨敬佩得五体投地,但后面看他的眼神还是有些奇怪了,不管怎么说,李来亨在情绪价值上终归还是把这些首级的效用发挥到了最大。 在斥候回报清军大队並没有顺势追入井陘后,李过便下令全军在柏井马驛附近重新整队修整,並留下马重僖加强井陘方向的防御力量。 於是这两日,李来亨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一边研读那本《纪效新书》,一边不断地復盘著承安镇和莲花山的两场血战,反思著自己在指挥上的得失。 承安镇的巷战,虽然最主要的问题在用人上,属於歷史遗留问题。但自己对援军调度的时机安排存在很大的问题,目前全营的建制应付复杂的攻防环境调度上確实也存在不便。 莲花山的伏击战,前半截的效果非常好,但自己隨后下令追击,就是致命的贪功冒进了。若非韩忠平与张能拼死稳住阵脚,自己这支刚刚燃起希望的部队,早已被碾为齏粉。这些血的教训,让他对战爭的残酷性和复杂性,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就在他沉浸在思考中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报——!圣上使者到!” 李来亨心中一惊,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手持一面明黄色的小旗,高声呼喊著:“圣上有旨!宣后营都尉李来亨,速速与亳侯一同前往太原面圣!” 李来亨不敢怠慢,接旨后,考虑片刻后,將韩忠平和陈国虎召至近前,做著离开前的安排。 虽然从才能上自己其实更属意崔世璋,但目前的情况下,选择同时有原明军边军和顺军老兵色彩的陈国虎是公约数更大的一个选项,给他一个机会试试看,出了问题再换人也不迟。 他看著陈国虎,沉声道:“陈部总,我奉旨面圣,归期未定。在我离开期间,营中不可一日无主。我会向义父请示,自今日起,由你暂代掌旅之职,与韩叔一同,总理全营军务。” “但你要记住,”李来亨的语气变得严厉,“你现在是掌旅,不是只知衝锋的先锋官。凡事多与韩掌旅商议,莫再逞匹夫之勇,以大局为重!听明白了吗?” 陈国虎脸上的激动与狂喜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他知道这“代理掌旅”的分量,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都尉放心!末將……末將定不负所托!” 安排完一切,李来亨便要带著赵铁正和十数名亲兵,前去与李过匯合。就在他即將上马之际,杨大力在不远处的营帐外,来回地徘徊,神色犹豫,几次想上前来,却又都停住了脚步。 李来亨知道他想问什么,无非是那句还未说出口的“南归河南之事”。他心中微嘆,知道此刻自己来不及详细安排此事,只是对杨大力匆忙交代了几句 “杨部总,我知道你所关心之事,放心,我李来亨是守诺之人,待我从太原回来,此事一定有个结果。”杨大力也只得点头称是,隨即李来亨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对著韩忠平等一干將校一抱拳,沉声喝道:“诸位,保重!” 说罢,他一夹马腹,带著赵铁正等十数名亲兵,向著李过的中军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 幕间1 隨著真定之战的落幕,驻扎在镇內的清军主力已尽数撤离。赵翠儿的生活,似乎也渐渐回到了某种扭曲的正轨。 白日里,她去周边的邻里帮忙浆洗衣物或者做些针线活,换取一捧勉强能餬口的杂粮。她总是低著头,从不敢与乡亲们对视,只是麻木地、机械地做著手中的活计。 但其实村子里像她这样遭遇的女性也不在少数,除了几个二流子没心没肺地拿这种事情开腔外,绝大多数乡亲们也都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前几日地事情,就好像顺军的进驻和清军的暴行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赵翠儿自己害怕再面对这个事情,她只能通过机械性地劳作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回到家中,她要照顾那个时常在梦中哭醒的儿子,还要侍奉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至今虽然能够起床帮忙干些简单的家务,但仍无法下地干活的丈夫王磐石。 幸运的是,王磐石的伤势在村里土郎中的调理下,正一点点地好转。一些同宗的族人,也时常会送来几个窝头,或是一碗野菜汤,接济这对苦命的夫妻。日子虽然艰难得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但似乎……总归是能活下去了。 翠儿有时甚至会想,或许,等丈夫的伤好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某种程度上,她的这个想法,甚至不能说完全是错的。 因为韃子那天一口气杀了上百人,里面还有好几个乡绅,这下承安镇的地空出来了不少,他丈夫的宗族和镇里其他几个家族为了爭这些无主之地在清军离开后械斗了好几次,並且隱然占据了上风。 然而,她和王磐石,以及承安镇所有倖存的村民都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北京城,一张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文书,已经躺在了户部主官的案头。 根据清廷圈地的规划,整个承安镇的土地,都已被划入了“旗地”的范畴。而它未来的新主人,正是钮祜禄家。 ----------------- 幕间2 北京城,觉罗·额尔德正惶惶不可终日。自井陘战败,他跟隨巴布泰的大军回到京城之后,他便被下令软禁在家,听候发落。 连日来,他寢食难安,闭上眼,便是莲花山那冲天的火光和瑚沙死前那不甘的眼神。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会惊坐而起,以为是宗人府的戈什哈前来锁拿自己。 他知道,自己这次闯下了滔天大祸,承安镇和莲花山共折损了过百名八旗精锐,还丟了宗室的脸面,按照军法,即便不被处斩,也难逃削爵夺职、圈禁终身的命运。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最终等来的,却是一份让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处置决定。 在摄政王多尔袞亲自主持的会议上,关於承安镇与莲花山之战的“败绩”,被做出了如下的定论: 此战之败,罪首在降將韩大任,其所部关寧军作战不力,临阵畏缩,致使我军前锋陷入重围,此为首罪。 正白旗牛录章京钮祜禄·瑚沙,虽有冒进之失,但临危不惧,奋勇死战,最终力竭殉国,其行可嘉。 镶黄旗牛录章京觉罗·额尔德,於友军溃败之际,指挥本部兵马奋力接应,有保全残部之功,但亦有失察之责。 最终的处置结果是:韩大任作为汉將,承担了绝大部分的战败责任,但念在平西王吴三桂求情,免去子孙发给披甲人为奴的惩处,但其家產被抄没大半。 瑚沙念其作战勇猛,予以厚恤,但因其“冒进”之过,未追封清廷一贯以来对这个级別战死沙场的军官追赠的云骑尉世职。 而额尔德本人,官职保留不变,只是其世袭的牛录章京之位被暂时剥夺,改为“暂管”。 当这份决定传到额尔德耳中时,他先是错愕,隨即便是狂喜。他知道,自己得救了。他並不愚蠢,他明白这並非是自己真的“有功”,而是摄政王为了安抚和收买宗室內部的人心的需要,也需要敲打敲打刚刚投降的吴三桂。 他只是在正確的时间,扮演了正確的角色而已。想通了这一层,他心中的那点愧疚和后怕,瞬间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个让他受尽屈辱的顺军小將——李来亨,更加刻骨的仇恨。 第46章 太原行1 五月十八日清晨,天色未亮,李来亨便接到了李过的传令。他將营中大小事务暂且託付给了韩忠平与新任掌旅崔世璋,自己则点了赵铁正等十数名最精悍的亲兵,与义父李过一同,率二百余名后营骑兵精锐,轻车简从,先行赶赴太原面圣。 一路西行,太行山脉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现,本该是雄奇壮丽的景象,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萧索。 沿途景象,无一不在诉说著大顺军仓皇西撤的窘迫与整个山西地面上日益崩坏的秩序。 废弃的村庄越来越多,田地里尚未收割便已枯黄的庄稼在风中摇曳。官道旁,偶尔可见早已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首,有的穿著残破的顺军號坎,有的则穿著普通百姓的短打,但无论身前是什么身份,此刻在初夏都已肿胀发黑,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当日下午,一行人抵达了平定州。远远望去,这座扼守井陘东出要衝的州城並未给他们带来丝毫即將进入安寧后方的轻鬆感,反而像是刚刚经歷过殊死搏斗的战场,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像是,而是確实是战场。 城墙之上,女墙坍塌了数段,露出內里黄色的夯土。一些仓促修补的豁口处,还卡著烧焦的攻城槌残骸和折断的云梯。上面新近留下的血跡尚未完全乾涸,呈现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从垛口一直蜿蜒到墙根。 一股浓烈的、混杂著血腥、焦糊与腐败的恶臭,毫不客气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那气味太过浓烈,以至於李来亨感到自己的喉头一阵发紧,不得不偏过头,用袖子掩住口鼻。 城门口,一队顺军士兵正在清理著路障和尸体。他们动作麻木,將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如同拖拽柴禾一般,扔上板车。李来亨注意到,那些尸体中,不仅有守城的乡勇,同样有大量身穿顺军號坎的士卒,其中一辆板车上,几乎堆满了顺军的尸首,显然攻城一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就在这片狼藉之中,李来亨看到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將领,正手按腰间宝剑,大声嚷嚷著指挥士卒。 那人约莫三十许,面膛微红,一部乌黑的长髯经过精心打理,整齐地飘洒在胸前,身披一套擦得鋥亮的明光鎧,立马於一片尸骸之间,身姿挺拔,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风凛凛的气度,有几分传说中关云长的神韵。 见到李过一行前来,那將领连忙上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將左营都尉王进才,见过亳侯!不知侯爷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李过並未下马,只是用马鞭指了指眼前这片惨状:“王都尉,此地发生了何事?” “回侯爷!”王进才的声音愈发洪亮,脸上带著几分功成之后的自得,仿佛在讲述一件值得夸耀的功绩,“非是末將在此滥杀。实是前几日,这平定州的士绅劣儒,冥顽不灵,竟勾结前明降官,聚眾作乱,阻我大顺王师西撤之路!刘芳亮將军奉圣上钧令,著我部为先锋,强攻此城!” 他挺了挺胸膛,下巴微扬:“那些反贼仗著城高墙厚,负隅顽抗,还口出狂言,说什么『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將我军派去劝降的使者斩首示眾!末將也是费了好一番手脚,亲率敢死之士,冒著矢石滚木,鏖战一日,弟兄们微有损失,於昨日方才將此城攻克。如今城內冥顽不灵之首恶,已尽数肃清,正待將军入城歇息。” 他言谈之间,对自己“一日破城”的战功颇为自矜,言语中反覆强调自己如何“身先士卒”、“鏖战一日”,却对自己麾下士卒的伤亡轻描淡写。 李过静静地听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王进才提到“弟兄们微有损失”时,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最终只是疲惫地嘆了口气,並未多言,挥手示意大军入城。 李来亨跟在李过身后,策马缓缓行入城內。方才在城外,那股恶臭还遥远而模糊,此刻置身其中,那股气味便如同实质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压得他几欲作呕。 街道两旁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还要悽惨。主街之上,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已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车轮碾过,发出粘腻的声响。一具被长矛钉在自家店铺门板上的尸体,看衣著像是个帐房先生,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腹部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几名顺军士兵正从一座绸缎庄里拖出几匹被血污浸染的布料,为谁分得多寡而粗野地爭吵著,其中一人甚至抬脚將一具尸体踹到一旁,嘴里骂骂咧咧,嫌其碍事。 旁边一名队正打扮的顺军老兵正悠然自得地一边看著底下军士的爭吵,一边用一把匕首慢条斯理地剥开倒毙在地上的一具女尸的衣服,伸手进去摸索著什么。 远处的小巷深处,隱约传来女人压抑的的哭泣声,但很快,便被一队巡逻兵粗暴的呵斥声所淹没:“哭什么哭!再哭,连你们一併砍了!” 李来亨虽然很清楚在这个时代,破城后这些现象是必然的,但是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赤裸裸地面对大顺军对一座汉人城池的镇压。 在承安镇,在莲花山,他面对的是凶残的韃子,每一次挥刀,都充满了保家卫国的决绝与復仇的快意。 可在这里,倒在血泊中的,是与他一样的同胞。这些人里,或许有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的士绅,但更多的,恐怕只是被裹挟的家丁,或是被战火无情波及的无辜平民。 李来亨再看著眼前的惨状,原生的那部分灵魂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恰当的,这些顽冥不灵的人,明明自己过的很惨,结果还是被士绅们一煽动就起来造反,最终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这不是自找的吗? 然而,属於李然的那部分灵魂,却升起一股强烈的、发自內心的质疑—— 如果这就是改天换日的代价,那我们和那些我们发誓要推翻的腐朽官军,和誓死要驱逐的关外韃虏之间,对小民来说又有什么分別? 李来亨逐步陷入一种说正义也对,说偽善也对,说天真也好的自我纠结时,他突然开始对一件事情感到恐惧,自己亲手带出的那支军队,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也曾做过同样的事? 而自己有一天,为了达成某个自以为“正义”的目標,是不是也会变得对小民的生命麻木不仁,將屠戮平民当作战功簿上冰冷的数字? 李来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当下的局面容不得妇人之仁,镇压手段虽然酷烈,但是重拳出击敢於反叛的地主老財,这个举措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换李来亨来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只是看到街角那些平民的尸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终归还是丟不下这份惻隱之心。 第47章 面圣准备 当晚,平定州临时徵用的驛馆之內,白日里那股瀰漫全城的血腥与焦糊味,似乎被山风吹散了些许。 李过並未选择州衙,而是挑了这座相对僻静的驛馆落脚,显然也是想避开城中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李来亨和赵铁正二人也在驛馆中占了一间房休息,但白日里所见之事,一直縈绕在李来亨脑中。 直到一名亲兵在外间轻声稟报,说亳侯请他过去敘话,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快步向李过的正房走去。 房內陈设简陋,只点著两盏油灯,灯火昏黄,义父李过已卸下了沉重的甲冑,只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正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后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在战场上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深深的倦意。 “来了,坐吧。”李过隨意指了指对面的一个木墩,声音有些沙哑。 李来亨依言坐下,看著义父那明显又多了几分风霜的脸庞,心中也是一嘆。他思考了片刻,决定主动打开话题。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义父,孩儿……是来请罪的。” 李过端起茶碗,眉毛微微一挑,却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莲花山一战,孩儿贪功冒进,未能及时收兵,致使伏击战险些演变为溃败,折损了许多无谓的弟兄。”李来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真诚的自责。 “哦?”李过终於开口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怎么个贪功冒进,你说来听听。” 李来亨便將自己在伏击成功后,被前期的胜利冲昏头脑,执意追击,最终陷入胶著战的整个过程,以及自己事后的反思,毫无保留地讲了一遍。 听完他的復盘,李过沉默了良久。就在李来亨紧张得手心冒汗时,李过抬起头,目光依旧严厉,但那紧抿的嘴角,却似乎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鬆动。 “打了胜仗,不忙著跑来表功,反倒先想著自己的过失。”他声音依旧平稳而低沉,但严厉的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欣慰和讚许“有这个心,比打贏一场仗更难得,坐下吧。” 李来亨这才稍稍鬆了口气,重新坐下。 “不过,”李过看著他,眼神重新变得严厉,“『不知进退』,这四个字,是我这次送给你小子的批语,这个教训你要牢牢记住! 为將者,最忌讳的,便是被一时的胜负冲昏了头。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收,心里要根据自己的目標有一桿秤,达成了目的,哪怕只杀了一个韃子,那也是大胜!反之,就算你杀了一千个韃子,却忘了自己的初衷,让全军陷入险地,那也是惨败!” “孩儿……受教了。” “明白就好。”李过点了点头,对他的態度颇为满意。他话锋一转,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你也不必过於自责。这一仗,对內,我们父子间你要復盘反思,但对外,这就是场不折不扣的大捷!” 他从手边拿起一份塘报的抄本,递给李来亨:“我已命人將此战写成捷报,八百里加急送抵太原。塘报上,我只写了你献策设伏,阵斩韃子军將一员、偽明降將一员,重创其前锋。” 他抬眼看著李来亨,满是讚许与肯定:“自山海关兵败以来,我大顺军一退再退,將士气沮。你这一仗,依然是全军上下头一份能拿得出手的彩头!” 李来亨闻言,心中一热,连忙又站起身,要躬身行礼:“全赖义父运筹帷幄,张將军捨身诱敌,孩儿不敢居功……” “行了!”李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在我面前,就別来这些虚的了。这一仗是你自己挣来的功劳,不必谦虚。而且行伍之间,过分的自谦只会让旁人看不起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明日面圣,才是真正的大事。你我父子,须得提前对一对说辞。” 李来亨心中一凛,立刻挺直了腰杆。 “明日面圣,圣上头一桩,必会问及庆都之败。”李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谷英兄弟虽是为国尽忠,但前营数万大军一朝覆没,圣上心中那口气,总得有个地方出。谷兄弟毕竟重伤在身,圣上多半希望从我们身上寻个说法。依你看,该怎么给?” 李过竟是直接將这个烫手的山芋,拋给了李来亨。 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更是一场考校。李来亨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回义父,孩儿以为,此事当从三处著手。” 见李过露出倾听的神色,他继续道: “其一,此败非人之过,乃天时地利不在我。韃子兵马数倍於我,又有红夷大炮之利,从逆的关寧军又是前明百战精锐。我军疲敝之师,与其野战爭锋,实乃强人所难。” “其二,虽败亦显我大顺忠勇。谷英將军身先士卒,血战不退;左光先、田虎等將,亦是拼死力战。虽最终不敌,却也让韃子看到了我军將士死战之心。” “其三,”李来亨將声音压低,“大败之下,必有內情。孩儿听闻,庆都阵前,曾有新附降兵临阵譁变,动摇军心。我军收编的诸多前明降军,心思不一,一遇大战就难以齐心,更有姜瓖那种败类,此为军心上失败的根由。” 听完这番话,李过抑制不住地露出了一丝惊异和激赏。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短短数日之內,竟已能將这场军事失利,从政治层面剖析得如此透彻。 “好!三条都切中要害”他重重地一点头,不过隨即就补充道“但第三条过於直白了,如今我军中降將眾多,还是只说少数败类为虏所惑,让此事可大可小,不至牵连过广,引发降將群人人自危。明日圣上真的问起,你便如此回奏!” “谢义父提点,孩儿知道如何回应。” 李过见他一点就透,心中更是满意,便继续道:“你我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你也看到了。若圣上问你,『如今山西乱局,该当如何』,你又待如何作答?” 李来亨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回义父,孩儿以为,如今的山西乱局,根源是官绅们『身在大顺,心在前明』。” “哦?”这个新奇的说法,引起了李过的兴趣。 “山西之乱,根子在於人心反覆。那些前明留下来的官绅,之所以阳奉阴违者有之,暗通款曲者有之,面上是因为我大顺新败,他们以为有机可乘,可最根子的原因,孩儿认为是他们怕咱们三年免租后,就要均田免粮,再进一步就要刨了他们的根!所以,他们身在山西,心却盼著偽明朝廷能打回来,好保住他们的田產家业,甚至哪怕引韃子入局也在所不惜。 故而,当务之急,必先立威!需以雷霆手段,严惩各州敢於叛逆的首恶,將其传首各州,以儆效尤!立威之后,再行安抚。用查抄的叛逆的钱財,为我大顺广施恩德,减免钱粮,使普通百姓其知我大顺並非一味滥杀。如此,恩威並施,方能渐復人心。” 然此二策,皆需一员能压得住阵脚的大將坐镇山西,总领全晋兵马,以雷霆手段严惩叛逆,以怀柔之策安抚地方,否则政令不一,则乱局难平!” 李来亨说完,便与李过对视了一眼。李过显然也明白了他的暗示,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哪怕被某些小人猜忌,我也会对圣上提及此点。” 然而,李来亨心中却微微有些不安。他记得,歷史上李过並未能如愿坐镇山西,反而是田见秀担当了这个职务。是自己的出现改变了歷史,还是义父此番图谋终將落空?他不敢深想,只能將这份疑虑,深深地埋在心底。 问答已毕,李过对李来亨的成长显然极为满意。他主动问及了李来亨营中的事务,在听完斩杀郑百川、擢升陈国虎的匯报后,他点了点头:“你营中之事,你自行做主便是,日后只需循例向我报备一声即可。”他挥了挥手,给予了李来亨前所未有的自主权。 隨即,他看著李来亨,浮现出一份属於长辈的笑容:“承安镇、莲花山两战,虽然你打的还是毛躁,欠缺些章法,但血气十足,更难得的是你战后能不居功自傲,而能復盘反思,成长得非常迅速,双喜那小子在这点都不如你。 我想了想,之前为助你设伏,调拨给你的那五百老营精锐,你便留下吧,望你日后能早日成为我后营的栋樑之材。” “谢过义父厚恩,来亨必不负义父重望。”李来亨闻言,又惊又喜。这五百名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后营老兵,对於他这支伤亡惨重的部队来说,不啻於雪中送炭! 然而,在送了这个甜枣后,李过脸上的笑容隨即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但丑话说在前面,此番之后,你莫要再指望我能给你单独补充兵员了。全军上下,处处都在喊缺兵少將,我这里也得一碗水端平。” 他看著李来亨,目光变得格外深邃,压低了声音:“而且……来亨,你可知晓,我后营负责押运的、从京师运往西安的金银財帛,此番因沿途州县叛乱,已损失过半。” “圣上颁下了『三年免赋』的政令。如今府库空虚,这批財帛,是我大顺数十万大军的命根子。如今折损如此惨重……”李过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沉重与危机感,却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李来亨的心头。 李来亨此刻终於明白了,大顺政权,怕是已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財政危机。义父这番话,既是奖励,也是最后的交底——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了。兵员、粮草、甲仗,都要靠你自己去挣。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混合著对未来的深层忧虑,瞬间取代了方才的喜悦。李来亨看著眼前这位为国事操劳至心力交瘁的义父,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无比坚定地承诺。 “义父放心,孩儿……明白了。” 第48章 太原行2 次日一早,李过与李来亨一行便离开了尚在肃清残敌的平定州,继续向西赶路。 一夜的休整並未让李来亨感到丝毫轻鬆,无论是义父昨夜透露的军国大计,还是平定州城內那血腥而压抑的景象,都让他辗转反侧。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从北京城开始见到的种种乱象,与进入山西后所见的各种叛乱与崩坏情境,虽然可能是冰山一角。但可能切实地让他开始摸到了 从平定州前往太原府治所在的榆次县,快马加鞭,本只需一日路程。然而,这段不算漫长的驛道,却是极为糟糕的一段旅程。 他们出发后不过一个时辰,便在路边的一处驛站废墟旁,发现了数具大顺军斥候的尸体。这是李来亨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种死状。尸体早已僵硬,死状极为悽惨,有的被乱刀砍死,创口翻卷;有的则被削尖的木矛钉在地上;甚至还有一人被斩去头颅,胸腹的空腔里被塞满了石块。 从周围凌乱的马蹄印和折断的兵器来看,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伏击。 李过面沉似水,下令就地掩埋了袍泽的遗骸,加强了前后哨探的密度,继续前行。然而,越往西走,类似的景象便越多。道旁、林中、废弃的房屋里,几乎每隔数里,都能发现被袭杀的顺军士卒。他们大多是小股的传令兵、掉队的伤兵或是被打散的溃卒,无一例外,死状都极尽悽惨,仿佛行凶者带著某种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而危险的气息,以致所有人都不时手按刀柄,神经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任何可疑的动静。 行至寿阳县地界时,前方的斥候突然飞马回报,称前方数里之外,有喊杀声传来,烟尘大作,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交战。 “全军备战!”李过断然下令。 二百余名骑兵迅速收拢队形,摘下弓箭,拔出腰刀,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了约一里地,绕过一道山樑,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官道之上,一支约莫四五十人的顺军小股运粮队,正被近千名乱鬨鬨的武装人员团团围住。那支小小的运粮队,以几辆輜重车为核心,结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正在做著绝望的抵抗。而围攻他们的,则是一群装备五花八门、队形混乱不堪的“军队”。 李来亨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那面歪歪扭扭、写著“保境安民,诛杀流寇”的杏黄色大旗所吸引。旗下的人员成分极为复杂:有穿著前明號衣、显然是溃兵的兵油子;有手持粪叉、锄头,只在头上绑著一块红布的青壮;更多的,则是穿著各色短打、手持鸟銃、腰刀等旧式兵器的家丁护院。 这近千人的队伍,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股被煽动起来的乌合之眾。他们吶喊叫骂著,一窝蜂地向著那支小小的顺军队伍发起衝击。看似声势浩大,功击却毫无章法,没有统一的號令,鼓点敲得杂乱无章,鸟銃的射击也稀稀拉拉,毫无准头。真正敢於衝上前去近身肉搏的,不过百十人,更多的人只是在外围虚张声势地吶喊助威, 而被围在中央的那支运粮队,虽然人数处於绝对劣势,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李来亨能清晰地看到,他们依託著大车,用长矛和弓箭组成了一道简陋但有效的防线,每一次民团的衝击,都会在车前留下一片尸体。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也已是强弩之末。 李过看著那面刺眼的旗帜,又看了看那支已然岌岌可危的运粮队。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用他那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的嗓音,发出了简洁而致命的命令: “冲阵!” “杀!” 二百余名后营精锐骑兵,齐声怒吼,那声音如同平地炸响的一声惊雷,瞬间压过了对面那近千人杂乱的吶喊。 这支精锐骑兵的衝锋,与乡绅民团那混乱的“人海”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他们自动分成了前后两个梯队,前队一百余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钢铁楔子,直插民团最密集的中军;后队则略微分开,护住两翼,隨时准备扩大战果或应对突发状况。马上的骑士们將身体死死地伏在马背上,手中雪亮的马刀与地面平行,如同一排移动的、闪著寒光的剃刀。 那近千名乡绅民团,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衝锋。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一生都未曾见过真正的骑兵集团衝锋是什么模样。当那股由钢铁、血肉和杀气混合而成的洪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向他们席捲而来时,他们那刚刚还喧囂不已的阵列,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惊恐绝望的尖叫。 没有战术,没有计谋,这纯粹是一场单方面的野蛮碾压。 二百余名骑兵组成的钢铁楔子,毫无阻碍地、深深地凿入了那片混乱的人潮之中。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劈砍,只是维持著衝锋的姿態,便能用战马的衝撞和锋利的马刀,如同热刀切开黄油一般分开人群。 最前排的民团乡勇,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高速衝锋的战马撞得骨断筋折,如同破布娃娃般飞上半空,隨即又被紧隨其后的马蹄踩入泥土。 冲在最前方的,正是李来亨和他的亲兵哨。他紧紧握著手中的钢刀,感受著战马在身下有力的奔腾和狂风掠过耳边的呼啸,眼中只剩下前方那些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模糊的面孔。 他手中的钢刀,藉助著巨大的马力,只是简单地向前平挥,便轻易地带起一蓬血雨,一颗惊恐的头颅冲天而起。他甚至感觉不到丝毫的阻力,仿佛只是划开了一块柔软的豆腐。 隨即他能感受到自己胯下的战马又踩中了一个人,但至於是脑袋还是驱干,他实在无从分辨,就这样李来亨跟著骑兵队一个照面就击穿了这上千人的队伍,等李来亨拉起马头,准备再次发起衝锋的时候,在他眼前的,已经是民团即將崩溃的情景。 那些民团乡勇的抵抗,在数百名骑兵的衝锋下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有人举起手中的锄头,却被掠过的马刀连人带锄头一同劈成两半;有人端起鸟銃,还未及点燃火绳,便被战马撞翻在地;有人转身想逃,却被自己人拥挤著,动弹不得,最终被活活踩死。 仅仅是一次对冲,那近千人的民团便已彻底崩溃!他们的士气,如同被巨石砸碎的鸡蛋壳,瞬间荡然无存。那面写著“保境安民”的大旗,不知被谁丟弃在地,被无数只惊慌失措的脚踩入泥泞之中。 “逃啊!是顺军的马队!” “官兵败了!快跑!”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绝望的吶喊,隨即,整个民团便如雪崩一般,彻底溃散了。他们丟下手中的兵器,丟下受伤的同伴,哭喊著,尖叫著,向著四面八方仓皇逃窜。 李过冷冷地看著那些如同丧家之犬般奔逃的背影,只是下令收拢部队,打扫战场。官道之上,留下了上百具民团的尸体,以及满地的狼藉。那支倖存的运粮队,此刻也终於得以解脱。为首的队官带著劫后余生的士卒,走到李过马前,激动得泣不成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磕头。 很快,几名被俘的民团头目被押了上来。经过一番简单的审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已清晰。这股民团,果然是由附近赵氏坞堡的劣绅赵士选所组织,打著“反正归明”的旗號,四处袭杀落单的顺军,已成一方祸害。 李过听完,眼中杀机一闪,他转向李来亨,沉声道:“来亨,这伙叛匪,便交由你后续赶来的主力部队处置。” 李来亨立刻应下,当即唤来一名亲兵,命他火速返回,向韩忠平和陈国虎传令。 “……传我將令:攻灭赵家坞堡之后,其首恶赵士选,即刻梟首示眾!其心腹家丁,凡持械抵抗者,尽数斩杀!” 但隨即,不知怎得,他又想起平定州之前的景象,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补充到: “但对被胁从之农人,缴械后原地遣散,不得侵扰乡里!若有將士敢趁机掳掠乡里、姦淫妇女,违令者,按郑百川例处置!” 等他下达完命令后,李过策马来到他身边,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深深的忧虑。他望著远方,声音沙哑地说道:“这些叛乱背后,必有前明那些官绅在暗中煽风点火,说不得……还有建州韃子的影子。”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疲惫:“我大顺半年就席捲北方,但这山西一隅的民心,怕是都还未曾真正得到。咱们打跑了朱由检老儿的官军,可这些地主老財,转眼就能再拉起一支队伍继续跟咱们作对。接下来要想真正收拾山西的民心,咱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李来亨默然点头。之前在北京,在军中,他看到的更多是大顺內部的腐化、军纪的废弛。他原以为只要解决了这些“自身”的问题,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他看到,真正的敌人,远不止是关外的韃子,甚至也不仅仅是大顺自身的沉疴。 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那些深埋於土地和宗族之中,对所谓“朝廷正朔”的认可,对他们这些流贼的敌视,对新政权在三年免徵后可能要“均田免粮”的恐惧与仇恨,这些根植於人心中的观念,才是更可怕、也更难以战胜的对手。 而如何解决这一点,也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就是歷史上的满清政权走通的路线,放弃触动士绅阶级的核心利益,变成他们利益的保护神,最终变成一个更加腐臭的东西;第二条,李然那个时代便是曾经有人尝试后的產物,虽然不能说完全走通了,但確实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真正的立足基层,改造基层,最终发动起人民的力量,碾碎一切的魑魅魍魎。 但这条路线自己真的有条件,有时间走通吗?在这个世界,除了李来亨自己没有人能给他答案,李过不行,甚至永昌天子都不行,这条路只有靠他自己走下去。 第49章 面圣 五月二十一日下午,在经歷了数日的奔波之后,李来亨终於隨李过抵达了太原府。 这座雄踞於汾河东岸的九边重镇,如今是大顺朝廷的临时驻蹕之地。然而,当李来亨策马行入城门时,扑面而来的,却是一种与他想像中“京城”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城门口的盘查异常森严,数队披坚执锐的御营亲兵,眼神警惕地审视著每一个入城之人。城內的景象更是萧条得令人心惊。宽阔的主街之上,行人稀疏,两侧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几个百姓挑著担子匆匆而过,也是低著头,脸上写满了惊惶与麻木。与百姓的稀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隨处可见的巡逻队。 一队队甲冑鲜明的老本精锐,面无表情地在街巷间穿行,营造出一种肃杀到极致的氛围。在李来亨看来,这里更像是一座被严密看管的巨大兵营。 原明晋王府,如今已改作大顺的临时行宫。府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李来亨跟在李过身后,一路通传,终於来到了那座曾属於朱明宗藩、如今属於大顺天子的行宫之外。 殿內,一场关於战事的朝议似乎刚刚结束。李来亨看到几名將领正从殿內退出,个个面色凝重,正是前营溃败后侥倖逃回的左光先、田虎等人。他们看到李过,只是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匆匆拱了拱手,便低著头快步离去了。 李过带著李来亨,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迈步入殿。 大殿之內,光线略显昏暗。李自成端坐於那张宽大的晋王宝座之上,他身著一件半旧的蓝色箭衣,头戴一顶標誌性的白色毡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阶下,宰相牛金星、军师宋献策、吏部侍郎顾君恩,以及汝侯刘宗敏、泽侯刘芳亮、亲军大將李双喜等一眾大顺核心文武,垂手侍立两侧。 “臣李过,参见陛下!” “末將李来亨,参见圣上!” 父子二人上前,单膝跪地,行了標准的军礼。 御座之上的李自成霍然起身,竟是三步並作两步,大步流星地走下御座,一把扶起李过,声音洪亮,充满了发自內心的豪迈与亲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一同在米脂打天下的草莽岁月:“好侄子,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 他用力地拍了拍李过的肩膀,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欣慰:“真定虽是退了,但你能在韃子大军压境之下,稳住后营,接应残部,保全了我大顺的元气,此乃大功一件!”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过连忙躬身:“臣惶恐!未能守住真定,臣有罪!” 李自成不耐烦地一摆手,尽显梟雄本色,“仗打成什么样,咱心里有数!不怪你!” 隨即,他將目光转向了一旁垂手侍立的李来亨,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身上反覆打量著,仿佛要將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半晌,他脸上露出了更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惊喜,更有一种“吾家有麒麟儿”般的得意。 “比在西安的时候,更精神了不少嘛!我都快认不出你是亨哥儿了!”他上前一步,竟亲自为李来亨整理了一下略显歪斜的衣领,那动作亲昵得如同一个寻常人家的叔父,“好!好一个少年英雄!莲花山那一仗,打得漂亮!” 他转身回到御座之旁,亲自提起一旁的酒壶,满满地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李过,一杯则亲手递到了李来亨面前,声如洪钟,响彻大殿:“来,朕今日要亲自为你这少年英雄,敬一杯酒!” 李来亨受宠若惊,连忙单膝跪下,双手接过酒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圣上谬讚,末將愧不敢当!此皆义父与诸將运筹帷幄之功,末將不过是侥倖……” “誒!”李自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有功便赏,有过便罚,咱们关中汉子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 李来亨闻言也不再推辞,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李来亨刚刚饮尽,李过便立刻躬身谢恩:“臣,代犬子谢陛下天恩!”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旁的宰相牛金星,不失时机地从队列中走出。他先是对著李自成躬身一揖,隨即转向李来亨,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朗声道:“陛下圣明!李都尉此番以不满千之疲卒,於隘口设伏,阵斩韃虏悍將,重创其追兵主力,此等勇武智谋,臣恭喜圣上又得一员虎將!” 他见李自成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便继续道:“金银良马之赏,略显寻常。臣以为,为显圣上恩宠,当赐李都尉一副御用的鎧甲,以示激励!” “好!”李自成闻言,抚掌大笑,显然对牛金星这番恰到好处的“捧哏”极为满意,“准奏!来人,將朕在北京缴获的那副锁子甲取来!” 李来亨连忙与李过一同再次叩首谢恩。他知道,这已是天大的恩宠。但他更知道,这是为全营將士请功的绝好时机,他立刻躬身:“圣上,莲花山之战,非末將一人之功。若非全营將士用命,诸將死战,绝无此胜。末將恳请圣上,也能对我营有功將士,一体恩赏!” “好!”李自成显得极为大度,一挥手道,“朕准了!牛平章,你回头派人,与亳侯府上的人一道,將此战的首级功劳清点清楚,凡有功者,一律按双倍犒赏!” “末將代全营將士,谢圣上隆恩!”李来亨再次叩首,心中也是舒了口气,看来今日面圣有了个良好的开头 第50章 君臣对谈 赏赐已毕,大殿內的气氛也隨之缓和了不少。李自成命人设座,让李过父子坐於阶下,开始询问起庆都、真定之战前后的经过。 这正是李过父子早已预演过无数遍的时刻。李来亨与义父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这才是今天最关键的地方。 “补之,”李自成先看向李过,“真定撤得仓促,说说吧,具体是什么情况?” 李过立刻起身,扼要地讲述了后营在真定城下如何拼死抵抗,最终为保全主力,不得不放弃城池,退入井陘的经过。 “原来如此。”李自成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隨即目光转向李来亨:“亨哥儿,你从承安镇一路杀出来,又收拢了不少前营的弟兄。之前庆都那一仗,到底是怎么败的?塘报上说,数万大军,一日而败,左光先、田虎那些人虽然已经向我解释过了,但他们毕竟就是前营的將领,恐怕会有所回护,我想听听你这个『外人』是怎么看的。”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殿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李来亨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躬身道:“回圣上,庆都之败,臣未在现场,自然是左將军、田將军所述军情更贴近实际情况。” 这番话让李自成眉头微皱,李来亨谈了口气,自然知道这不可能让永昌天子满意,隨即继续道: “不过,前营之溃末將不知全貌,但后营承安镇、真定府、莲花山三战,臣身在矢石,王师確是败多胜少,末將也对此斗胆总结了三点。” “说来听听。” “其一,敌情不明,敌眾我寡。韃子兵力之眾,远超预估,其参战的汉军旗、关寧军皆是百战精锐,又有红夷大炮之利。我军疲敝之师,与其野战爭锋,本就凶险。” “其二,我军虽屡败屡战,但勇气不坠。据末將收拢的残兵所言,谷英將军身先士卒,血战不退;左光先、田虎等將,亦是拼死力战。奈何敌眾我寡,实力不济,最终力竭而败。” “其三,大败之下,亦有內情。庆都阵前,我听闻有少数新附降兵临阵譁变,动摇军心。我营在承安镇和韃子血战时,就有前明旧將首鼠两端,坐观成败。但我军大部分弟兄,都是好样的,莲花山之战,我部作战最英勇之人,便是前明降將出身!” 堂下的眾人听得惊嘆不已,这番回答,条理清晰,既点明了客观困难,又肯定了袍泽忠勇,最后还將根源引向了“降兵”这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癥结,却又没有扩大化。一场本可能引发雷霆之怒的败仗復盘,就这样被李来亨有理有据地化解於无形。 李自成也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也隨著李来亨的敘述,时而凝重,时而嘆息。待李来亨说完,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胜败乃兵家常事,谷英他们,都是好样的,朕之前对左光先、田虎他们也过於严苛了。” 復盘战事已毕,就在李来亨以为今日面圣即將结束之时,李自成却突然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看似隨意地问道:“来亨,你这一路从北直隶退到山西。也看到了如今这山西局面的糜烂不堪,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又是如此重大。大殿之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李来亨的身上。 李来亨定了定神,再次躬身一揖,朗声道:“回圣上,末將以为,如今人心反覆已成定局,那些前明官绅趁著我大顺新败,盼著南边的偽明朝廷能打回来,甚至不惜与韃子相勾结,若想从根子上收拾人心,应是儘快清理地方,梳理章程,稳定人心,但目下与韃子大战在即,治本怕是来不及。” “那目下的当务之急,必先以雷霆手段立威!严惩各地的叛逆首恶,將其传首各州,以儆效尤!” “立威之后,再行安抚。用查抄的叛逆钱粮,广施恩德,减免胁从之民的钱粮,使其知我大顺並非一味滥杀。如此,恩威並施,方能渐復人心。” “然此二策,皆需一人统筹全局方能奏效。若无一员久经战阵,能压得住阵脚的大將节制全晋兵马,则政令不一,乱局难平!” 他说到这里,便恰到好处地停住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牛金星在边上听的暗自惊心,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毛头小子吗?他这番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既分析了问题根源,又提出了具体方案,最后还將解题的关窍引向了最关键的“用人”之上。却又不明说具体人选,把最终的决定权,恭恭敬敬地留给了永昌天子。虽然有些措辞还不太恰当,暗示人选是李过的意图也过於直白,但这份心机已远超了朝堂上的不少武夫。 “好!好一个『恩威並施』,说得透彻!”李自成看著眼前这个应对得体、锋芒暗藏的年轻人,眼中的欣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顺著李来亨的目光,看了一眼李过,心中已然明了,李来亨话语中节制全晋最合適的人选是谁。 他几乎就要当场拍板,命李过节制山西。但一直以来的谨慎,还是让他压下了这份衝动,等冷静过来后,他发觉自己的选择也並不是只有李过,田见秀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人选。此事事关重大,等与和李过对谈后,再与牛平章私下再议。 “亨哥儿,”李自成的语气变得愈发亲切,“除了此事,你可还有其他建言?” 李来亨知道,机会难得,立刻拋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第二个建议:“圣上,我军虽已撤华北,且当地的士绅旧將多群起叛乱。但末將相信,山东、河南等地,应当尚有不少忠於我大顺的忠正之士,只是他们因道路阻隔,与主力失去联络。这些人如无根浮萍,若不及时接应,恐为敌所破,或为他人所收。末將恳请圣上,速派干员,自河南设法联络、收拢这些忠勇之士,將他们接应至河南或山西,以壮我军声威!” 李自成闻言,精神一振:这个建议,完全是站在巩固大顺现有力量的角度,切中要害。他当即对一旁的刘宗敏和刘芳亮道:“此事可行!汝侯、泽侯,你们二人回头立刻会同兵部,议个章程出来!” “遵旨!”二人齐声应诺。 李来亨见此策被纳,信心更足,便又大胆提出了第三个建议:“圣上,我军如今北有韃虏,东有叛绅,腹心之地关中,西面亦非安枕无忧。黎含中(黎玉田字)黎节度虽已奉命率大军入川,意图招抚八大王张献忠,但...” “但八大王素来桀驁,未必肯轻易臣服。我军如今两线作战,已是捉襟见肘,若川中再起战端,关中腹地亦將腹背受敌。圣上是否可以暂缓攻伐,先对八大王予以安抚,待我等击退韃虏,稳固北方之后,再图川蜀不迟?” 李自成听罢,这次却是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复杂意味:“呵呵,亨哥儿,你还是年轻了些。黎节度此去,可是带著朕亲封张敬轩(张献忠字)为『秦王』的詔书。只是,只怕八大王他……未必就看得上朕这个『秦王』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张献忠这位老对手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几番问答下来,李自成对李来亨的欣赏已是溢於言表。他又看了一眼李来亨,心中暗想“这小子倒是个將才,可以给他寻个地方,让他自己发光发亮了。” 不过,之后他就没有再给李来亨继续“少年敢言”的机会,而是將目光转向了堂下眾人,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副属於帝王的、宽厚而又威严的笑容,朗声道:“今日,朕心甚慰!传朕旨意,今晚就在这晋王府內,大排筵宴,为亳侯他们接风洗尘!” 隨即,永昌天子对著李过又笑了笑:“补之,时间还早,我们叔侄也好久没聊过了。” 第51章 叔侄之间 李自成挥手,示意眾將退下。刘宗敏、刘芳亮等人行礼后,迅速而沉默地退出了大殿。很快,原本还算热闹的大殿之內,便只剩下了李自成、李过,以及几名垂手侍立的內侍。 等眾人都离开后,李自成脸上那份属於君王的威严与疏离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叔侄之间的亲切平和。他对著李过招了招手,示意他到殿后的一间暖阁去。 暖阁陈设更为简单,只有一铺罗汉床、一张矮几和几个锦墩。几名內侍早已在矮几上摆好了两碗散发著浓郁香气的奶茶,以及一碟陕北特有的油饃饃,都是陕北边地流行的食物。 李自成亲自將一碗奶茶推到李过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碗,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仿佛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些许。 “还得是这股味道得劲。”他笑著对李过说,“宫里那些茶,喝不惯。” 李过依言坐下,看著叔父脸上那难得的放鬆,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些。“叔叔说的是,我这一年虽也学著那些士人饮茶,却品不出什么味道。” “过哥,”李自成像是想起了什么,“今日殿上,我瞧著亨哥儿那孩子,比在西安的时候,可精神了不少。听说莲花山那一仗,点子都是他出的?” 这个家常式的开场,瞬间让暖阁內的气氛变得无比亲近。提到自己的义子,李过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自豪:“回陛下,那孩子自打跟了臣,確实长进了不少。虽说还有些毛躁,但那股敢打敢拼的血性,是隨了咱们老秦人的根!尤其是战后,不居功,反倒先想著自己的过失,这点,连臣都觉得难得。” “哦?还有这事?”李自成显然来了兴趣。李过便將李来亨主动请罪、復盘反思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哈哈哈,好!好啊!”李自成听完,抚掌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欣赏与喜悦,“不骄不躁,知错能改,是块好璞玉!你给咱大顺,带出来个好小子!” 又聊了一番关於家长里短的閒话,將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李自成这才將话题引向了正事。 “不过,说到底,这一路退下来,军心到底如何?过哥,你跟咱说句实话。” 李过心中一凛,他知道,圣上问的不是士气,是人心,也是对他这个后营主帅的考校。 片刻之后,他才抬起头,神色坦然,声音沉稳:“回陛下,连番败绩,將士们心中確有憋闷,士气也难免受到些影响。尤其是那些从前营溃败下来的弟兄,更是心神不寧。” 他没有迴避问题,而是先坦然承认了困境。隨即,他话锋一转,將话题巧妙地引向了外部:“但陛下,我大顺的將士,皆是百战余生的勇士。一时的挫败,动摇不了军心根本。弟兄们心中憋闷,是恨那吴三桂反覆无常,恨那建州韃子凶残狡诈!莲花山一役,来亨不过是振臂一呼,全军上下便人人用命,与韃子血战到底。由此可见,军心尚在,士气可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顺势將话题引向了早已准备好的方向:“只是……陛下,臣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实是忧心忡忡。来亨那孩子之前也提了,山西的官绅趁著我大顺新败,都盼著偽明朝廷能打回来!” “哦?”李自成的眉毛微微一挑。 “自打我军山海关之败后,这北直隶、山西地面上,便处处狼烟。那些前脚还对我们叩头纳款的官绅,后脚便敢聚眾作乱。平定州、寿阳县之事,不过是冰山一角。我军如今,名为占据山西,实则如同立於沙滩之上,根基不稳!如今要收拾局面,正如来亨那孩子所说,要以雷霆手段恩未必施,如此方能震慑人心!” 李自成静静地听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只是陷入了思考。暖阁之內,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李自成缓缓点了点头。“唉……”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的嘆息,“这些读过书的腐儒,心眼就是比泥腿子多。当年在河南,孙传庭没能把咱们怎么样,反倒是这些士绅,扰得咱们不胜其烦。看来,这天下不好坐啊。” 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李过倾诉。隨后却是突然跳开了这个问题,问了件它事: “对了,补之。后营负责押运的那些財帛……路上还算安稳吧?可都安然运抵了?” 李过的心,却在这一瞬间,猛地沉了下去。他可以向圣上诉说军心的艰难,可以痛陈士绅的险恶,但唯独这件事,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如实说出了当前的情况:“臣……有罪。为加快行军,摆脱韃子追兵,加之途中屡遭叛乱袭扰……从京师运出的財帛,已有……已有近半,被迫沿途拋弃了。” “近半……” 李自成低声地重复了一句。暖阁內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隨即李自成亲热地拍了拍李过的肩膀,语气宽厚,“过哥,不要紧的。人比东西重要!只要弟兄们能安然回来,些许黄白之物,算得了什么!就是都没了,大不了咱们再去找南边的偽明朝廷拿嘛!” 他的笑容和言语,一如既往地豪迈,並不在意那些丟掉的金银。 在聊完此事之后,永昌天子端起奶茶,再次回到了李过之前关心的话题:“如今山西这个烂摊子,遍地烽烟,確实要有个人来收拾。补之,你常年带兵,依你看,该派谁去坐镇,总领全晋兵马才好?” 李过性格直率,他知道自己也许不应该那么直白,但另一方面,对大顺的责任感,让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臣以为,此任事关国朝安危,非德高望重、忠勇无双之將不可。具体何人可当此任,还是由叔父圣断。”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但若陛下信得过臣,將此重任交託,臣必不负圣望!臣麾下后营,乃与韃子连番血战之师,兵威尚在,足以震慑宵小!且臣乃陛下宗亲,忠心耿耿,值此危难之际,定能为陛下守好这东出之门!” 这番话说得既恭敬又自信,既將决定权完全交给了李自成,又表明了自己的当仁不让。 李自成静静地听著,手指在矮几上无声地敲击。他確实挑不出李过什么毛病,论能力、论资歷、论忠心,李过都是上佳人选。 不过,却並非唯一人选。刘宗敏、田见秀的威望和忠心也都不次於自己的这个侄儿,如果说刘宗敏因为有伤难以承担这个重任的话,那么田见秀……对,老田也是个不错的人选,他为人仁厚稳重,哪怕在那些士人中都是有口皆碑,忠心更是没得说,资歷上更是没得说,让他处理山西的局势,说不定比李过更为合適 而且过哥的问题嘛……李过之前提及的那“损失近半”的財帛,再次浮现在李自成脑海。李过虽然忠勇,但终究还是有些粗疏,连看管家当这等事都办不好,偌大一个山西交给他,能放心吗? 虽然后营確实打了几场漂亮仗,但这次是刘宗敏因伤不能指挥,如果换做田见秀、袁宗第,或许也能办好…… 心中虽然犹豫,但李自成面上却丝毫未露。他笑著將李过扶起:“你的忠心,咱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此事干係重大,非同小可。这样吧,此事咱记下了,待咱与牛平章他们再议一议,从长计议。” “好了,今日你也累了,下去好生歇息。晚上的接风宴,咱们叔侄俩,再好好喝几碗!”他亲自將李过送到门口,態度亲热如初。 第52章 牛金星 待李过走后,李自成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內来回踱步,但还是怎么也拿不定主意,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来人!传朕旨意,密召牛金星牛平章,即刻前来见驾。” …… 小半个时辰后,宰相牛金星步履匆匆地赶到了暖阁。他一进门,便看到了李自成那张在烛火下闭目沉思的脸,心中便已瞭然七八分,多半是有未能决定之事需要自己参详。 “臣牛金星,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態度恭谨到了极点。 “牛平章,坐吧。”李自成指了指一旁的锦墩,声音沙哑,“深夜召你前来,是有桩军国大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牛金星小心翼翼地坐下,垂手道:“陛下但讲无妨,臣必知无不言。” 李自成没有绕圈子,直接將方才与李过的密谈,以及自己对山西局势的担忧,简要地说了一遍。当然,他隱去了自己在李过和田见秀之间的摇摆之意,只是將问题聚焦於“如何才能稳固全晋”这个冠冕堂皇的议题之上。 牛金星是何等人物,早已从李自成的语气中,揣摩到了圣心的大致走向。但他深知伴君如伴虎,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轻易亮出自己的观点。 他听完,並未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故作沉吟,仿佛在脑中为陛下仔细盘算。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用一种为君分忧的语气,开始一一“盘点”起来: “陛下深谋远虑,山西之局,確实需要一员方面大將坐镇。放眼我大顺朝堂,能担此任者,其实屈指可数。” “汝侯(刘宗敏)勇则勇矣,只是山海换之战的重伤刚愈,短期內恐难当此重任。並且未来关中新军编练,也离不开他。” 李自成点了点头,“捷轩其实最为合適,但可惜...若是他在山海关没有负伤,我也不至於如此为难”。 “绵侯(袁宗第)智勇双全,而且又长期独当一面。本是合適人选。但他远在湖广,襄樊一带亦是四战之地,不能无人节制,不可轻动。” 李自成再次点头,“左良玉这狗贼,最是可恨,和花关索(王光恩)在荆襄一唱一和,牵制我一员大將,待北方事了,我就要发兵收拾此人。” “绵侯盯防左逆脱不开身,那泽侯(刘芳亮)忠勇果敢,左营也未遭大战,建制完整,似乎可用……”牛金星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李自成的反应。 李自成这次却是开口打断了他:“芳亮还有他用。今日听了来亨那孩子的进言,朕觉得,我大顺散落在山东、华北的兵马,不可弃之不顾。朕打算派他去河南南阳,专司联络接应之事。” “陛下圣明!”牛金星立刻躬身附和,他顺势说道:“既如此,泽侯亦不合適。那么,剩下的,在山西能够块速听用的……” 他放缓了语速,仿佛在做:“……那便只有亳侯(李过)了。亳侯乃陛下宗亲,忠心无需置疑。其麾下后营,又是与韃子连番血战之师,兵威尚在,足以震慑山西宵小。由他坐镇,確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况且臣今日於殿上,亲见亳侯父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亳侯此番於危难之际稳住后营,厥功至伟。而那李来亨都尉,更是少年英才,有勇有谋!陛下若安排他们父子坐镇山西,我大顺的东大门自然稳如泰山。” 他將李过的优势一条条摆出,姿態摆得极正,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支持李过的人,但依然没透出半点自己的真实態度。 李自成谈了口气:“不瞒牛平章,我刚才反覆斟酌的就是此事,补之虽然忠勇,但他所部和韃子在真定也血战了一场,留在山西就要继续和韃子血战,我意还是让他跟我回关中修整,况且补之之前从来都是被我安排去衝锋陷阵,他为人又过於直率粗疏,是否能应付山西如此复杂的局面...” 就是这句话! 牛金星立刻抓住了这个信號,连忙补充道:“陛下所虑极是!亳侯为国征战,於统军冲阵自然是上上之选,但治理地方,安抚士绅,非其所长。依臣愚见,或可让亳侯隨圣驾返回西安,总领陕北防务,既可为陛下镇守根本之地,防备套虏,又可留在中枢,为陛下分忧。两全其美!” 李自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牛金星见时机已到,便恰到好处地拋出了自己的最终建议:“如此一来,山西经略使之位,便需另择贤能。依臣愚见,如今局势,最需要的,並非一员衝锋陷阵的猛將,而是一位性情宽和、资歷深厚、能安抚各方、稳固全晋的『守成之帅』。” 他抬起眼,目光诚恳地看著李自成:“放眼我大顺诸將,能担此任者,唯权將军田见秀一人而已。田將军乃陛下旧人,忠心耿耿,人所共知。其人又素有仁厚之名,在军中威望亦高。由他主持山西军务,上能安抚降將之心,下能抚慰地方百姓,必能將这山西之地,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 李自成静静地听著,心中对牛金星的这份“善解人意”,感到极为满意。牛金星的这番话,帮他做了最终的决定,各方面综合权衡下来,確实还是让田见秀出镇山西,刘宗敏和李过隨自己回陕西稳定局势更为稳妥。 他缓缓点了点头:“牛平章所言,深合朕心。此事……就这么定了。” 第53章 宴会 当晚的庆功宴,设在晋王府的正厅。殿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张案几依次排开,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餚和醇香的汾酒。虽然许多食材都是仓促间从太原城中“徵用”而来,但依旧竭力做出了一派皇家宴饮的气派。 殿中,几名从晋王府旧人中挑选出的歌姬,正弹著琵琶,唱著软糯的小曲,试图为这场庆功宴,增添几分太平时节的旖旎。 李来亨被安排在了极为靠前的位置,紧挨著刘芳亮、李双喜等核心將领。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功臣”而非“晚辈”的身份,参与到大顺政权最高层级的宴会之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比白日里在大殿之上,要复杂得多。有好奇,有审视,有善意,自然也少不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嫉妒与提防。 宴会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渐渐热烈起来。 “亨哥儿!”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来亨回头,只见李双喜端著一个硕大的酒碗,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这位名义上的大顺“太子”,脸上没有丝毫身为储副的城府,只有年轻人之间那种纯粹的热情与发自內心的崇拜。 “今日白日里人多,没能与你好好说上话。”李双喜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快与哥哥仔细说说,莲花山那一仗,到底是怎么打的?我听回来的兵卒说,你领著人马在山沟里,把韃子的那个牛什么玩意和关寧军的一员游击都给宰了?他们是怎么被你手下的小將一刀劈了的?” 他的问题直接而又充满了少年人的热血,让李来亨也不由得放鬆了几分。面对这份不掺杂任何政治算计的纯粹崇拜,他耐心地將莲花山伏击战的经过,从自己如何诱敌、如何设伏,到最终如何分割围歼,都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他重点描述了自己和张能是如何不急不徐地引诱韃子上鉤的,战斗到高峰的时候自己麾下的李明义又是如何阵斩了韃子的那名战將,自己麾下的郎中康见素又是如何刺穿了那个求饶的关寧军游击,陈国虎是如何单骑冲山,张文表最后又是如何壮烈得死战不退,听得李双喜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扼腕嘆息。 “痛快!当真痛快!”李双喜听完,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將碗顿在桌上,“大丈夫当如是!领精兵,战强敌,阵斩敌酋!亨哥儿,你这番经歷,可比我在京师要强过百倍千倍!哥哥我……这次当真是羡慕你!” 这份来自大顺储君的、发自肺腑的羡慕与崇拜,让李来亨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他也忙不迭地回应到“小弟这里乾的都是些卖苦力的活儿,哥哥辅弼陛下做事,那才是真正关係我朝的要紧事。” 李双喜听完却是摆摆手“唉,別提了,牛平章、宋军师手上那堆复杂的事情我搞不太懂,现在中营出来打仗又不方便,还真是不如老弟你上阵杀敌快活。” 就在异父异母的李家兄弟热络地閒聊的时候,坐在不远处的左营主將刘芳亮,也端著酒杯,遥遥向李来亨示意了一下。他对这个后起之秀,態度颇为友善。毕竟,李来亨打出的威风,也算是给整个大顺军挣回了些顏面。但李来亨还是从他那看似温和的笑容背后,捕捉到了一丝身为宿將,却被李自成用一个“后辈”来敲打的复杂情绪。 至於汝侯刘宗敏,他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低调。因伤势刚愈,他並未多饮酒,只是安静地坐著,偶尔与身旁的人低语几句。但李来亨总觉得,他那看似平静的目光,在扫过自己时,总会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敌意,虽然隱藏得很好,一闪即逝,却依旧被时刻保持著警惕的李来亨捕捉到了。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自成缓缓站起身,端起酒杯,示意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今日,朕还有一桩喜事,要当眾宣布!”他的声音洪亮,迴荡在整个大殿之內。 他將目光,落在了李来亨的身上,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 “李来亨!” “末將在!”李来亨连忙起身,出列跪倒。 “你此番莲花山设伏,有勇有谋,挫败强敌,功在社稷!朕今日,便加封你为『陕北府谷防御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防御使,虽然官阶不高,但这个职位的关键在於——它是一个地方军政主官! 李自成看著李来亨,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有力:“府谷,地处我大顺根本之地陕北的东北门户,北接套虏,东临黄河,与韃子占据的山西仅一河之隔,乃是我大顺的北大门!朕將此重任交给你,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朕知你有勇有谋,敢做事,能担当。若非你年纪太轻,资歷尚浅,朕今日便要一步到位,加封你为果毅將军!” 这句话的分量,比封赏本身更重!大殿之內,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嘆声。要知道,当初李双喜被加封果毅將军的时候都比李来亨现在要年长,这几乎是在暗示纯粹从才能上,李自成默认李来亨还在李双喜之上了。 李自成顿了顿,继续道:“朕特许你,在府谷別统一部,並赐下营號——『破虏营』!望你日后,能为我大顺,打造出一支真正能攻破韃虏的精锐之师!凡是你辖区內的钱粮、人事、军法,皆由你临机专断,不必事事请示!” 这已是给了李来亨方面之將的权力! 最后,他看向李过,补充了一句:“不过,『破虏营』仍归你义父亳侯的后营节制。凡事,还是要多与你义父商议。” 这个任命,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眾人神色各异,却並非所有人都看懂了这背后的深意。只有少数如牛金星般的老於世故之辈,才能咂摸出其中的制衡之意。 而跪在地上的李来亨,也逐步从最初的震惊与狂喜中冷静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到御座之上李自成笑容背后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又看到身旁义父李过那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一切的神情时。 他猛然怀疑,这是一个一箭双鵰的阳谋! 其一,自然是重赏功臣。將自己这个立下大功的少年英雄,破格提拔,树为全军楷模,以安军心。 其二,则是不露声色的平衡。如果將自己安排到陕北边陲,並且依然归属后营建制的话,那义父李过能坐镇山西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估计会安排田见秀或者刘芳亮出镇山西,也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隨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说到底,让义父掌控全晋某种程度上完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现在的大顺政权,义父作为制將军就是论官阶都是不如刘宗敏和田建秀两个权將军的,如果最后真是田建秀坐镇山西从天子的角度看本就是合理的选择。 但不管怎样,这个任命对自己確实是天大的利好,不仅给了自己充分的自主权,而且让自己一步就跨过了军政之间的那道界限,现在的李来亨,可以说真正意义上正式进入了大顺的高层圈子,虽然处於比较边缘的地位,但那也是权力高层的一部分。所谓简在帝心的好处,不外如是。 更加重要的一点是,也许是阴差阳错,抑或天意使然,府谷和唐通驻扎的保德州仅隔著一条黄河。换句话说,李来亨去府谷是真的有可能改变未来局势,虽然能改变到什么程度不好说,但相比之前只能被大势推著走,毫无疑问会有更多的主动性。 李过没有注意义子脸上那飞速变幻的神情,也未对自己最终不能出镇山西心生不满,反而为李来亨能独当一面感到由衷的高兴。他上前一步,拉著还没完全回过味来的李来亨,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臣和犬子,叩谢陛下天恩!” 边上李双喜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他只看到自己的小兄弟打了胜仗,得了封赏,心中由衷地为他高兴。等李来亨起身后,他第一个端著酒杯上前,热情地揽住李来亨的肩膀:“好啊,亨哥儿!往后你也是一方镇守了!明日,明日定要来哥哥府上,哥哥要为你单独摆宴庆功!” 第54章 朝议 第二天上午,五月二十三日上午,晋王府改成的行宫大殿之內,永昌天子又召开了一次朝议。 李来亨站在殿下武將队列的中后方,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这种级別的朝会。他带著好奇偷眼看著御座之下的眾人,虽然从义父口中已经知道没有李岩这个人,或者说李岩就是永昌天子的另一个马甲,但他还是四处张望想看看有没有红娘子,当然这个他也没找到。。。 不过顾君恩,宋献策,这次他倒是看的真切,但当这些话本,小说里的人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李来亨却发觉自己心情异常平静,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的缘故。 就在李来亨还在东张西望的时候,隨著一声悠长的號响,李自成极为少见地身著正式皇帝冕服出现在眾人面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待眾人礼毕,今日的朝会也正式开始。 殿下文武分列,气氛凝重。朝议开始,先是黎志升以兵部侍郎身份出首,安排眾人就各地塘报进行了简要的匯报。今天依旧是更多的坏消息——大同的姜镶几乎派兵完全夺取了晋北的几个府,部分游骑已经在太原北边出现;更多北直隶和山东的坏消息被確认了;就连河南的李际遇这样的土豪们也在蠢蠢欲动…… 在一片坏消息的衝击下,李自成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山西,不可久留。朕意已决,不日將率中军主力,返回关中重新整顿兵马,训练新军,到年底再与韃子在华北分个高下。” 这个决定並未引起太大的波澜,所有人都知道,目前这是唯一实际的选择。眾人更关心的,是谁將留下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李来亨的心也提了起来,虽然知道机会很小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队列前方的义父李过。 此时,宰相牛金星出列了。 他先是痛陈了一番山西局势之糜烂、民心之险恶,隨即话锋一转,用一种充满了“公忠体国”之情的语调,提出了他的“建言”: “陛下,山西乃我大顺东出之门户,其安危关乎国本,非有元勛宿將坐镇,不能稳固。臣夜夜苦思,为陛下梳理了可当此任之人选。” 他这番话,瞬间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汝侯重伤新愈,关中练兵亦不可缺,此非其时;绵侯袁宗第將军远在湖广,襄樊重地不可无帅;磁侯奉陛下旨意,另有安排,亦不可轻动。” 牛金星不紧不慢地將几位热门人选一一“排除”,每说一个,殿內眾人便朝那人看一眼,气氛也隨之变得愈发微妙。 最后,他將目光落在了李过身上,语气变得无比诚恳:“如此算来,现下亳侯乃是最佳人选。亳侯乃陛下宗亲,忠勇无双,后营將士又皆是百战精锐!” 他先是將李过高高捧起,姿態摆得极正。隨即,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国分忧”的凝重之色: “只是……臣以为,如今圣驾即將返回西安,总理全国军务,中枢之地,千头万绪,正需亳侯这等股肱之臣,隨侍圣驾,总领陕北防务,以为京畿屏障。若再將其留在这风霜苦寒的山西之地,独自支撑危局,恐其分身乏术,难以兼顾。此非爱护功臣之道啊。” 这番话,与他昨夜和李自成的密谈內容几乎如出一辙,显然是二人早已“对好”的剧本。 见火候已到,他便继续恰到好处地拋出了最终的建议:“依臣愚见,若亳侯需要隨驾入陕,那如今山西局势,最需要的,便是一位性情宽和、资歷深厚、能安抚各方、稳固全晋的『守成之帅』。” 他抬起眼,目光诚恳地看著李自成:“放眼我大顺诸將,能担此任者,唯权將军田见秀一人而已!田將军乃陛下旧人,忠心耿耿,人所共知。由他前来主持山西军务,上能安抚降將之心,下能抚慰地方百姓,必能为圣上稳固山西的表里和善!” 李自成听罢,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情,仿佛是刚刚才被牛金星说服一般。他故作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道:“牛平章所言,甚合朕心。便依你之言。” 隨即,他下达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朕旨意!命权將军田见秀,即刻自陕西率本部兵马,火速赶赴山西,总领全晋军务,凡节度使以下,皆归其节制!” 就在眾人都以为此事就此尘埃落定的时候,李自成却是下了第二道命令。 “著陈永福留守太原,固守待援,待田將军抵达后,听其调遣!” 这道任命,让殿內眾人心中都是微微一震。李来亨也同样感到震惊,他没想到,圣上竟会將留守山西首府的重任,交给一个当年射伤过自己的“仇人”!这份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胸襟,让在场的许多降將都感到了巨大的衝击和一丝莫名的感动。 紧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过的身上。 “著亳侯李过,节制陕北诸军事,总管延安、绥德、榆林三府防务,督办钱粮,整训兵马,为我大顺,守好关中的北大门!” 一场关乎山西最高军政权力的交接,就在几道命令中,被轻描淡写地完成了。 听到这个任命,李来亨在心里微微嘆了口气。义父,终究还是离开了最为关键的山西战场。而自己昨日那看似天大的封赏,此刻看来,便成了这场权力调动中最顺理成章的一步棋。 他抬起头,看著御座上的永昌天子,心中第一次对“君主”二字,有了如此清晰的认知。永昌天子既有重用陈永福这等“仇人”以收买人心的英雄气度,也有任用田见秀这种绝对忠诚,但又没有血缘关係的“自己人”来掌控核心地盘的巧思。 他再看向自己的义父,李过已坦然出列,领受了新的任命,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似乎只要是李自成的命令,他都会毫无折扣的执行。既然义父都如此坦然,李来亨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朝议的最后,李自成宣布,他本人將亲率中军主力,於明日一早便启程,先行返回长安休整。 第55章 李双喜 当李来亨接到李双喜派人送来的正式请柬时,他刚刚走出晋王府没多远。他知道,这场午宴,他非去不可。这不仅是李双喜的私人邀请,更是一种不容忽视的政治姿態。 李双喜的府邸,是由原明朝太原总兵府改建而成,府內亭台楼阁,雕樑画栋,极尽奢华,与城中那萧条肃杀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来亨一进门,便感受到了与昨日行宫中截然不同的氛围。府內丝竹悦耳,笑语嫣然。李双喜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李来亨,便热情地迎了上来,用力地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亨哥儿,你可算来了!哥哥我可是等候多时了!” 他拉著李来亨,一路穿过迴廊,来到设宴的花厅。厅內早已摆开了丰盛的宴席,数十样精美的菜餚如流水般呈上。这番排场,比昨夜李自成的庆功宴,竟还要奢华几分。 “兄弟,坐!”李双喜將李来亨按在主客之位,亲自为他斟满一杯美酒,“昨日人多眼杂,说话不便。今日你我二人定要不醉不归!”隨后还不等李来亨反应过来,他拍了拍手,几个美人便轮流上来为李来亨添菜斟酒。如此热烈的氛围下,李来亨也不好回绝,只得频频和李双喜碰杯。 两人直喝的酒酣耳热之际,李双喜的话也多了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参与机密的兴奋,向李来亨透露道:“亨哥儿,你此番去了府谷,怕是一时半会儿难得清閒了。不过,咱们大顺,很快便要有大动作了。” 李来亨心中一动,故作好奇地问道:“哦?不知是何等大动作?” “此时,说起来还与亨哥你有关!”李双喜用筷子指了指南方,眼中闪烁著光芒,“你昨日提了去接应山东、华北的残军后,我听说圣上和捷轩(刘宗敏字)叔他们商议了许久,准备让芳亮叔叔率领左营主力,南下泽州、潞安一带,以为跳板,伺机再入河南,正好去联络和接应还留在山东和华北的忠臣!” 这个消息,让李来亨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想起了杨大力和他麾下那些思归心切的河南士卒,如果能去刘芳亮那里,倒也是个不错的安排。 他不动声色地为李双喜又斟了一杯酒“双喜大哥深得圣上信赖,能参与军机大事,小弟佩服。” 隨即又试探著问道“不知……不知上午朝议,圣上命玉峰叔(田见秀字)总领山西,又命我义父节制陕北,此等重大调度,大哥以为如何?” 他看似隨意地一问,眼睛却在暗中观察著李双喜的反应。然而,李双喜的反应,却让他大失所望。 “哦,这事啊。”李双喜端起酒杯,满不在乎地说道,“这都是牛丞相他们跟义父商议的大事,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田叔为人宽和,来山西也好。至於补之叔(李过),去陕北整顿兵马,防备韃子,也是应当的。来,不说这些烦心事,喝酒!” 李来亨嘆了口气,他清晰地看到,李双喜虽然明明就在大顺最顶层的决策圈里,能参与像“刘芳亮南下”这种军事部署討论,但对於“田见秀节制山西、李过经略陕北”这种关乎整个大顺高层权力格局的深层次调动,他却表现得漠不关心,如果不是有意韜光养晦的话,这实在是过於政治不敏感了。 就像一个被养在锦笼中的雄鹰,空有一身强健的羽翼和锐利的爪牙,却早已丧失了在诡譎的政治风云中翱翔的本能。李来亨心中暗自摇头,对其难成大器的判断,又加深了几分。也难怪他最后能做出投降清军后被杀的蠢事来。 不过正是这份政治上的幼稚,反而让李来亨对他生出了一丝真正的亲近感。这份不掺杂质的少年意气,在眼下的时局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也如此难能可贵。 作为“储君”,李双喜显然是不合格的;但作为“兄弟”,他却是值得一交的。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再用那些虚偽的客套话来试探,不妨以诚待之,或许能收穫意想不到的效果。 想通了这一层,李来亨不再兜圈子。眼看宴席將散,他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苦笑,对李双喜道:“双喜大哥,今日蒙你盛情款待,小弟感激不尽。只是……唉,有一事,还想求大哥帮个忙。” “自家兄弟,但说无妨!”李双喜拍著胸脯道。 “大哥有所不知,”李来亨嘆了口气,“我那『破虏营』,虽在莲花山侥倖得胜,但也伤亡惨重。尤其是骑兵,连人带马,折损了大半。如今我即將赶赴府谷,那地方北接套虏,东临韃虏,若是手底下没有一支得力的马队,怕是连哨探都派不出去,寸步难行啊。” 李双喜闻言,眉头一皱,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好说!此事包在哥哥身上!” 他竟毫不犹豫,当即唤来府中的管事,大声吩咐道:“去!到我府中的马厩里,將前些时日弄来的那批河套马,挑最好的二十匹,即刻备好,赠予来亨兄弟!再配上全套的鞍具!” 那管事面露难色,小声提醒道:“將军,那批马……可是您好不容易才……” “囉嗦什么!”李双喜把眼一瞪,“我兄弟在前线为我大顺拼命,连脑袋都別在裤腰带上,我送几匹马算得了什么!快去!” 那管事不敢再多言,连忙领命而去。 李来亨看著李双喜这副豪爽仗义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感动。他知道,这份情谊,远非二十匹战马的价值可以衡量。他从腰间解下那柄在莲花山之战中缴获自韩大任的佩刀,双手递到李双喜面前。 “双喜大哥,小弟初来乍到,身无长物。这柄刀,乃是那关寧军游击的佩刀,刀鞘是鯊鱼皮所制,头髮放在刀身上吹气可断,算是一件不错的利器。今日便赠予大哥,权当是小弟的一点心意,也预祝大哥日后在圣上身边步步高升!” 李双喜眼前一亮,他本就是爱武之人,见此宝刀,早已是爱不释手。“鏘”的一声拔出,只见刀身寒光凛冽,刃口似乎吹发可断。但终究忍住了没有当面拔根毛放上去吹一口试试。 不过他到底还是將这把刀推了回去“亨哥儿,宝马是我送你的礼物,即是礼物,我又何必要回礼,还是拿回去吧” 李来亨却是一脸严肃“兄长说笑了,战马也好,宝刀也罢,都是有价之物,可你我兄弟间情谊无价,我李来亨在此立誓,日后兄长只要手持此刀,但凡小弟我能答应的要求,必然做到。” “亨哥儿,你何必这么严肃”李双喜闻言,哈哈大笑,“不过你都如此说了,这把宝刀,哥哥我便却之不恭了!” 李双喜自己都没想到,在日后某种程度上他和李来亨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竟然真是这把刀让他活了一命。 第56章 不速之客 自李双喜府上那场极尽奢华的午宴归来,李来亨便立刻投入到了一系列紧张而繁琐的事务之中。 他先是命人將莲花山一役中缴获的大部分韃子首级,用石灰精心处理后,装入木匣,亲自押送至宰相牛金星的府邸交割。 牛金星对於这位新晋崛起的少年將领,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与客气。他將李来亨迎入府衙正堂,亲自为其奉上香茗,那副礼贤下士的模样,竟比李自成还要真切几分。 “小李都尉”牛金星呷了口茶,笑容和煦,语气却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审视,“圣上金口玉言,要双倍犒赏莲花山大捷的有功將士。老夫身为宰相,自当为圣上分忧,將此事办得妥妥帖帖。不知……都尉此番所获首级,可都带来了?” 李来亨恭敬地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清单,同时示意亲兵將数只木匣抬入堂中打开。一股混杂著石灰和血腥的刺鼻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牛金星微微皱了皱眉,却並未起身,只是派了他身边的一名心腹书吏,上前一一核验。那书吏拿著清单,对著木匣中那些面目狰狞的首级,仔细地比对著髮辫、耳环等细节,甚至对几颗疑似汉军的首级,还翻开嘴巴,检查了牙口,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宛如在菜市口查验猪肉的斤两。 核验完毕,那书吏回到牛金星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牛金星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抚掌赞道:“好好好!都尉果然治军有方,斩获颇丰!来人,按清单数目,照双倍之数,给李都尉批下赏银!” 他爽快地批下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赏银,隨即话锋一转,那双精明的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清单,问道:“只是……老夫观这清单之上,似乎……少了那韃子牛录章京,与偽关寧军游击的首级啊?塘报上可是明言,此二贼酋,皆已阵斩。这可是大功一件,为何不上报?” 李来亨对这两颗首级確实另有他用,此番並不打算交给牛金星,但他依旧保持著恭敬的神色,不卑不亢地答道: “回稟牛丞相。此二贼酋之首级,並非末將隱匿。实因此二人乃是此役之关键。末將与义父商议后以为,若將此二首传示三军,尤其是那些被裹挟的降兵,更能彰显圣上天威,震慑宵小,其效用,远胜於区区几两赏银。故而,末將斗胆將此二首留在营中,待明日大军开拔之时,悬於旗帜之上,以儆效尤。当然,也不会找牛丞相您再要什么赏银” 牛金星听完,微微一愣,隨即抚掌大笑:“妙啊!都尉此举,深合兵法攻心之道!是老夫格局小了,哈哈哈哈!” 但隨即他意有所指道:“不过这毕竟和圣上昨日的旨意有些差池,小李都尉若真与亳侯商议已定了,还望让亳侯出个证明,也免得到时候查验起来为难我下面做事的人。” “谢牛丞相提醒。”但李来亨心里想的却是,等老子银子到手了,鬼才为这点破事去麻烦义父。 ----------------- 领了赏银,辞別了牛金星,李来亨正准备赶往义父李过的营中,去做临行前最后的军务商议,却在自己的临时驻地门口,被一名亲兵拦了下来。 “都尉,”那亲兵躬身稟报导,“营门外有一名自称『张金来』的山西商人求见,言说有要事与都尉相商,还……还备下了一份厚礼。” “商人?”李来亨的眉头微微一皱。在这兵荒马乱、全军即將开拔的节骨眼上,一个素未平生的商人,找上自己做什么?他本能地感到一丝警惕,想要挥手不见。但转念一想,自己即將前往人生地不熟的陕北府谷,多一条门路,总不是坏事。 “让他进来吧。”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见一见此人。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在亲兵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走入帐內。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中等身材却异常敦实,肩膀宽阔,步履沉稳。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布袍,袍角甚至还沾著些许乾涸的泥点,看起来更像个常年奔波在外的马队头子,而非养尊处优的富商。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黑白分明,异常明亮,眼神中既有商人的精明,又带著几分从过军或者军户子弟出身的人特有的警惕与审视。他一进门便对著李来亨行了一个江湖人常用的抱拳礼,动作乾脆利落,嗓音也带著几分沙哑的磁性: “大同府张金来,见过李都尉!”他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带著一股浓重的晋北口音。 李来亨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端坐於主位之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將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张掌柜请起,不知来我这小小的军营,有何见教?” “不敢,不敢。”张金来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他本以为,自己要见的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毛头小子,凭著一股血气之勇侥倖立功。这种年轻人,他见得多了,无非是贪財好色,极易拿捏。 他对著身后跟来的两名健壮僕役使了个眼色,那二人立刻將手中捧著的两只沉重的樟木箱子,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听闻都尉少年英雄大破韃虏,为我山西百姓除了大害,草民感佩万分。”张金来打开其中一只箱子,霎时间,满室银光,竟是满满一箱白银。“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都尉笑纳,权当是草民为都尉麾下將士们,备下的一点酒水钱。” 他满以为对方会两眼放光,至少也会流露出惊喜之色。然而,李来亨的目光只在那箱白银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回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 他没有去看那箱白银,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淡淡地说道:“张掌柜太客气了。我大顺军为民除害,乃是分內之事,岂能收受百姓钱財。无功不受禄,张掌柜还是將这厚礼收回吧。若有要事,但讲无妨。” 张金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他本以为,这种军中新贵,最是贪財,一箱银子砸下去,事情便成了一半,可李来亨却毫不动心。他心中暗道:“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他也不再绕圈子,索性抱了抱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既然都尉是爽快人,那草民便直言了。张某常年在晋北、漠南一带行走,与口外的蒙古部落也有些交情。 近日,备下了一批货物,准备运往陕北。听闻都尉即將奉命移驻府谷,恰好同路。张某斗胆,想请都尉行个方便,让我的商队能隨同大军一道行进,借將军虎威,保一路平安。 当然,张某也知道,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绝不让都尉和弟兄们白白辛苦。事成之后,此行所得利润,我愿分三成与將军。 另外,都尉初到府谷,人生地不熟。张某在府谷周边还算有几分薄面,无论是採买粮草、修缮城防,还是与口外的蒙古人打交道,张某自信,都能为都尉省去不少麻烦。” 他说著,又打开了第二只箱子。这一次,里面装的却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卷码放整齐的皮货、一包包封装好的药材,以及几柄装饰华丽的蒙古腰刀。他还递上了一份详细的货物清单。 李来亨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心中便已雪亮。 盐、茶、铁器、布匹、菸草……这些运往陕北的“货物”,无一不是在边地可以换取暴利的违禁品。 这个张金来,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粮商,而是一个游走於各方势力之间、靠走私军用物资发家的边地梟雄! 李来亨的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但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也意识到了此人身上蕴藏的巨大价值。 府谷地处前线,自己人生地不熟,正需要一个像张金来这样熟悉地方门道、黑白两道通吃的“地头蛇”,来为自己打通关节,建立情报和物资网络。 他需要通过这种人,去了解陕北和山西最真实的民间情况,去联繫那些不愿降清的蒙古部落,甚至……去建立一条属於自己的秘密財源。 利用,还是拒绝?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只盘旋了一瞬,便已有了决断。 他缓缓放下清单,脸上却並未露出丝毫异样,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张掌柜,你的来意我明白了。只是,此事恐怕有些难办。” 张金来心中一紧,暗道不好,脸上却依旧堆著笑:“不知都尉有何难处?但讲无妨,草民定当尽力为將军分忧。”他已经看出来,对方这是要坐地起价了。 “第一,”李来亨伸出一根手指,“我这支军队,刚刚经歷血战,伤亡惨重,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为你这批货物,再让我麾下將士去冒风险,张掌柜觉得,这么做合適吗?” “第二,”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指了指那份清单,“就凭你这清单上的『铁器』,我大顺军法严苛,私通军械,可是通敌的大罪。我若应了你,便是拿我全营將士的身家性命,为你做保。这个风险,又该如何算?” 他三言两语,便將自己从一个“提供保护”的合作方,变成了“为你承担巨大风险”的恩主,瞬间占据了谈判的绝对高地。 张金来的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终於明白,自己这次是彻底看走了眼,眼前这个年轻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和他见过的那些官场老油条没有区別。他之前的把戏,在对方面前,如同三岁孩童般可笑。 但他毕竟是久歷风浪的老江湖,脸上並未露出丝毫慌乱,只是苦笑道:“都尉明鑑。草民所贩,不过是些修补马蹄用的铁条、打造帐篷支架的铁钉之类,绝不敢涉及军械。只是这些东西,在前明之时,也算半个禁物,草民也是为了行文方便,才笼统写上。” 李来亨心中冷笑,却也不再继续追问。他知道,对付这种人,敲打一番即可,不必急於揭穿所有底牌。 他话锋一转,又指了指几柄蒙古腰刀:“那这几把刀呢?” 张金来连忙解释道:“此乃草民自蒙古友人处得来的玩物,做工精巧,特带来献与都尉,不成敬意。” “张掌柜想让我破虏营为你护送商队,倒也不是不行,但这么大的风险,三成我肯定不干。”李来亨缓缓开口,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金来心中暗骂一声“贪得无厌”,脸上却依旧堆著笑:“都尉说的是。那……依都尉之见?” “五成。”李来亨伸出五个手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此行所有利润,我要一半。那箱银子,我便不收了,算是我李某人的一点诚意。” 以退为进!张金来心中一凛。不要银子,却要五成利润,这远比直接收钱要狠!银子是一次性的,而五成利润,则是將自己牢牢地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其次,”李来亨没等他討价还价,继续道,“你商队中所有用於驮运货物的,在旅行途中我要全部徵用。你的货物,可以用我军的空余輜重车来装载。当然,骡马我会按市价给你折算成银两,算在你那五成利里。” 釜底抽薪!张金来的心沉了下去。没了骡马,他这支商队便等於没了腿,彻底成了对方的附庸! “最后,”李来亨拍了拍张金来的肩膀,语气变得亲和了许多,“既然是合作,那就得有合作的样子,你的商队必须完全听从我军號令。 我『破虏营』去府谷所需的一切物资——粮草、药材、铁料,都要麻烦掌柜你来代为採办。价钱,其实都好说。但我军要用的东西,必须是最好的。” 好么,这是要白嫖自己成为他的后勤大总管! 张金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李来亨的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狠,层层加码,几乎是將他连皮带骨都要吞下去。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都尉……我觉得这桩生意对我太不划算了”他还是艰难地想开口討价还价。 “张掌柜,”李来亨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冰冷,“你要明白,你现在实际上是在买命,不是在谈生意。没有我,你这批货,连太原城都出不去。而且,只要我想,就卖铁器这一条,你现在就走不出军营。答应,还是不答应,你只有一次机会。” 张金来看著李来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知道自己再无任何斡旋的余地。他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成交。” 虽然心中肉疼不已,可他却又诡异地生出了一丝自我安慰:也罢,也罢!此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心机和手段,將来绝非池中之物。投资他,未来或许真是奇货可居。 “很好。”李来亨笑著將他扶起,仿佛方才那个冷酷敲诈的人不是他一样。“张掌柜,预祝咱们后续合作愉快。还有...我可不希望以后从韃子那里看到张掌柜的货,那就太尷尬了。”李来亨有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 “都尉放心,张某的几个叔侄兄弟可都在崇……偽明崇禎八年韃子入寇的时候都战死的,整个山西怕是只有我不碰和韃子的生意。”这次张金来却相当坦然。 “那自然再好不过!”虽然张金来这么说,李来亨內心却並未完全信,但不妨碍此刻二人紧紧握著双手,亲如手足兄弟。 第57章 父子相別 傍晚时分,太原府的天空被落日的余暉染成一片壮丽而又淒凉的橘红色。城內,大顺军主力拔营启程的號角声已隱约可闻。 李来亨在送走了张金来之后,没有片刻停歇,立刻赶往义父李过的营中。这是他们父子在太原的最后一晚,也是奔赴各自防区前,最后一次可以推心置腹的密谈。 他此去,不是简单的辞行。既然圣上將他这只幼虎,扔到了风暴最猛烈的陕北前线。那他就必须在离开前,从义父口中搞清楚目前的陕北,谁是朋友,谁又是潜伏的毒蛇。这关係到他未来能否在府谷站稳脚跟,乃至自己的生死存亡。 李过的营帐內,亲兵们正忙碌地打包著行囊,將一件件甲冑、兵器和公文卷宗装入沉重的木箱。李过本人则手持一根马鞭,正凝神思索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李来亨,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示意他到近前来。 “明日一早,我便要隨圣驾返回长安。来亨你这边,也该早做准备了。”李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將手中的马鞭轻轻点在他桌前舆图上府谷县的位置,语气中充满了长辈的关切与嘱託,“府谷这地方,不是善地。” 他指著地图,为李来亨细细剖析著未来的险恶处境:“你看,它北接蒙古,东临黄河,隔河便是山西的保德州。往西,则是榆林卫。 此地三面受敌,北西都是套虏的地盘,东面则面对著姜瓖的叛军,是真正的四战之地。你此番前去,名为防御使,实则便是將你这『破虏营』,放在了我大顺在整个陕北防线的最前端。万事,都务必谨慎。”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神色凝重。 李过看著他的神情,话锋一转,脸上却露出了鼓励的笑容:“但正因府谷不是善地,才是你做出成绩来的好地方!要是论资排辈,几时能轮到你出头?唯有在这龙蛇混杂、强敌环伺的险地,立下战功,方能真正地在我朝站稳脚跟!” “义父提点的是”李来亨隨即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带著几分苦涩的笑容,半是恭喜,半是试探地说道:“孩儿此去,不过是为义父镇守一方门户。真正劳苦功高的,还是义父您。此番圣上委您以『节制陕北诸军事』之重任,总管三府军务,可见圣上对您的倚重与信赖。” 李过却似乎並未听出李来亨语气里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甘愿为君主分忧的那种臣子所有的务实与坚韧。 “来亨,不要因为圣上最后让泽侯掌管山西就有怨气,圣上自有他的考虑。陕北是咱们的老家,是咱们闯军的根。圣上能將这根本之地交给我,说明在他心里,是信咱们能为他守好这份家业的。” 他看著李来亨,眼中既有著严厉又有著期望:“更何况,若非圣上点名,你岂能有自己的一块地盘?圣上还让你领有自己的一支兵马,真正地独当一面,不可谓不偏爱了。咱们只有好好做才能回报圣上的厚恩。” 这番话,让李来亨心中一时为自己那份对帝王权术的猜忌而感到羞愧,赶忙说道:“义父说的是,是我之前妄言了。” 隨即將话题切换到了今天的正题——“义父,陕北局面,如今究竟如何?还望义父指点迷津。” “比山西好不了多少。”李过用马鞭在地图上点著,“你到了府谷,有几个人,必须心中有数。” “首先,是国舅高一功。”他指著榆林卫,“他如今坐镇榆林,在我到陕北前督管著北线诸將。 你高叔叔为人忠厚,与我向来亲近,又兼著姻亲关係,是你未来在陕北最可信赖、也必须倚仗的盟友。你抵达府谷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与他建立联繫,凡事多向他请教。” “其次,是延安府尹张道濬。”李过的马鞭移到了南边,“他是前面在辽东殉国的巡抚张銓之子,颇有才干,在大顺入陕时,主动前来归降。圣上对其颇为赏识。 但此人怎么说呢,一把年纪了还是颇为风流,又官癮极重,更兼交游广泛,背景复杂,需谨慎对待,多加爭取。” “再次,便是那几个降將。”李过的语气变得冰冷起来,“確山伯王良智,驻守绥德,这类降人都是反覆无常,见利忘义,需时时提防。而最需你小心的,是驻守保德州的唐通!” 他的马鞭重重地顿在了黄河对岸的保德州之上:“此人乃前明蓟辽宿將,手握雄兵,又是第一个开关迎我大顺入京的。按理说,该是我大顺的功臣。”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意味:“但……山海关一役,他便有临阵不前之嫌。如今我大顺新败,姜镶又在北边公然反叛,他这个曾经的密云总兵,与姜镶是旧相识。 他坐守黄河天险,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是確实忠心我朝,还是在观望局势,抑或与偽明或者韃子眉来眼去……谁也说不准。这种人,最是难防。” “义父所言极是!”李来亨立刻接口道,“孩儿也觉得此人不可信。若任其坐大於黄河之畔,一旦有变,便如一把尖刀,直插我陕北腹心!必须早做防备!” 李过讚许地点了点头:“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不过,此事圣上也早有防备。”他压低了声音,透露了一个机密,“圣上已下令,命唐通、王良智等所有在北方镇守的降將,必须立刻將其家眷,尽数送往西安为质。有此为凭,谅他们也不敢轻易妄动。” “只是以家眷为质?”李来亨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义父,孩儿以为,此策……恐非万全之策!” “哦?”李过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想那吴三桂,其父吴襄与全家老小皆在北京,不也照样开关迎敌?对於唐通这等梟雄来说,家族亲情,未必就比得上他手中的兵权和地盘重要。用人质来要挟,一旦局势有变,反而可能激得他狗急跳墙,彻底倒向韃虏!” 李来亨越说,思路越清晰,他上前一步,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义父,依孩儿之见,与其被动防范,不如主动出击。可否请圣上降旨,给那唐通加封一个更高的虚衔,命他即刻离开保德州,入西安『参与军机』。明升暗降,夺其兵权。他麾下那支兵马,则可趁机打散收编。如此,方能一劳永逸!” 李过听著义子这番大胆而又狠辣的建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不得不承认,这確实是解决唐通这个隱患最彻底的办法。 但他思虑良久,才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来亨,你的法子是好,要是早一个月能如此便好了。但……现下的局面下太急了。如今我大顺新败,正是需要安抚降將、稳定人心的时候。 唐通毕竟也算是我朝有意立起来的降將样板,无凭无据便夺其兵权,恐令天下降將人人自危。更何况……” 他嘆了口气,“他手中尚有四五千精兵,之前我朝全盛之时,这兵权夺了便夺了,可现在若逼反了他,眼下这局面,恐怕难以轻易剿平。” 李过来回踱了两步,最终还是道:“不过,你的担忧不无道理。这样吧,待我返回西安的路上,会寻机再与圣上密议此事,看看有无更稳妥的法子。” 李来亨闻言,心中却是一沉。他知道,虽然义父的顾虑是对的,但在他这个知晓歷史走向的穿越者看来,这种“稳妥”和“投鼠忌器”,恰恰是给了唐通未来从容背叛的最好机会。 前有姜镶,后有唐通。一个他没来得及阻止,另一个,绝不能再放任!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父子二人又就陕北的军政形势,反覆推演商议了近一个时辰。就在谈话临近结束时,李来亨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义父,”李来亨略带一丝不好意思地开口,“今日孩儿去牛丞相处交割首级,已將大部分韃子首级上报请功。只是……那牛录章京瑚沙与汉將韩大任的首级,孩儿斗胆,暂且扣下了。” “哦?”李过抬眼看他,“为何?” “回义父,孩儿以为,这两颗首级,作用非比寻常。若只是换些赏银,未免可惜。不如將其悬於我『破虏营』大旗之下,一路北上。一来,可震慑沿途宵小;二来,亦可让我营中將士时时得见,以壮军心士气。” 李过闻言,不由得笑了。他知道,这小子心里的小算盘,怕是远不止如此。这两颗分量十足的首级,更是他未来在陕北立威、与其他將领打交道的硬通货。 “区区两颗首级,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自己留著便是。” “谢谢义父,还有一事”李来亨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今日怎得这么婆妈,快说” “义父,”他將杨大力及其麾下河南士卒思归心切,以及中午从李双喜处听闻的“刘芳亮南下”的情报,一併告知了李过,“孩儿在承安镇时,曾许诺他们,待战事稍歇,便会设法让他们南归。如今刘將军即將南下,正是兑现承诺之时。孩儿想,在启程前往府谷前,將杨大力一部,正式移交给刘將军节制。” 李过听完,沉吟片刻,抚掌赞道:“好!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 “如此一来,你既兑现了对士兵的承诺,收买了人心,全了你『仁义』之名;又保证了这支部队仍留在我大顺建制之內,不至流散;更是顺水推舟,向刘芳亮送去了一份人情。来亨,你如今这手腕,是越来越老练了。” “孩儿也是无奈之举。”李来亨谦逊道,“强留他们,军心不稳,反是祸患。不如顺水推舟,各得其所。” “嗯。”李过点了点头,“此事便依你。你即刻修书一封,我派亲兵快马加鞭,送往刘芳亮军中知会此事。你部开拔之后,让杨大力直接带人去泽州与他会合便是。” 所有军务都已商议妥当,夜色也已深沉。李来亨看著眼前这位鬢髮斑白、满眼倦意的义父,知道自己也该告辞了。 “义父,天色已晚,您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不急。”李过却摆了摆手,“你有一事还未说明。你……准备何时启程?是隨我一同先回西安,再转道北上;还是……” 李来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道:“义父,孩儿想即刻便动身!一来,府谷防务紧急,不可一日无主;二来,孩儿也想趁此机会,顺路北上,亲眼看一看这晋北的局势,对姜镶等人的虚实,也能有个直观的了解。若隨大军绕道长安,一来一回,怕是要耽误近一个月的时间。” 这个决定,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必然选择,核心原因还是唐通。 府谷与唐通驻守的保德州,仅一河之隔。此去北上,正好可以借道或绕道其防区,近距离观察此人的虚实。李来亨心中已暗下决心,前面姜镶之叛他无力回天,这一次,绝不能再坐视唐通这个巨大的隱患在自己身边从容坐大。哪怕可能爆发一场大战,他也在所不惜! 只是,一想到唐通手中那尚有四五千之眾的百战精兵,他的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凝重。 李过看著他那双充满了渴望与决断的眼睛,知道李来亨心意已决。他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也好。”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隨即从怀中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盖有他大印的空印文书递到李来亨手中。 “义父,这是?” “按理说,这么干是绝对违规的。”李过沉声道,“但你此去路途遥远,情形复杂,我实在放心不下。这些空印扎子,你且收好。 有我的印信在此,见扎子如见我本人。若遇紧急军情,可自行填写,凭此调动沿途兵马、徵用粮草。”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补充道:“但你切记!此物乃非常之权,最好永远也用不上!尤其是……不可用此物,去擅自调度山西的兵马!那是犯忌讳的事!” “谢义父!”李来亨接过那几张分量重如千斤的空印扎子,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父子二人也终於到了要告別的时刻。 临別之际,李过亲自將李来亨送到帐外。清冷的月光下,父子二人相对而立。 “到了府谷,凡事多动脑子,少动脾气。”李过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嘱咐了一句,“可也……別太累著了,更不要为了立功而去以身犯险。” 这句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寻常人家父亲才会说的话,让李来亨的心头猛地一热,他穿越之后,第一次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对著帐前那个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萧索的身影,最后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义父,多多保重!” 隨即,他猛地一夹马腹,带著赵铁正等亲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过佇立在帐外,直到那远去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头望向那轮残缺的冷月,低声说了一句: “唉,確实是真的长大了。” 第58章 胜利之后 时间退回到五月二十日,李来亨的离开,在军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士兵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著这位刚刚带领他们打贏了两场血战的少年主帅,此番面圣之后,是会高升离去,还是会继续回来统领他们。 韩忠平和陈国虎深知稳定军心的重要性。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很快便將这股骚动压了下去。 韩叔不提,刚刚上任代掌旅的陈国虎充分发挥他豪爽的性情,时常与基层军官们一同操练、说笑,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反覆向眾人表示都尉这次去必然是因为莲花山之战得了重赏,待他回来后,营中怕是还有一波赏赐,倒是逐渐把军心又稳了下来。 到了五月二十三日,大军行至寿阳县地界。就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安营扎寨时,李来亨派出的信使,快马加鞭,终於追上了他们。 帅帐之內,韩忠平和陈国虎二人,亲耳听到了信使转达的李来亨的军令。 “……著令你部,抵达寿阳后,分兵清剿赵氏坞堡。此贼首赵士选,聚眾作乱,袭杀我军袍泽,罪大恶极。务必將其坞堡拔除,首恶元凶,一体严惩……” “……另,军纪为本,不可不察。此番討逆,只诛首恶,安抚胁从,不得侵扰乡民,不得滥杀无辜。若有违者,以军法从事……” 看完军令,韩、陈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哼!又是这些吃里扒外的地主老財!”陈国虎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性格暴烈,最恨的便是这种首鼠两端、背后捅刀子的阴险小人。 “都尉有令,此事便没什么好商议的了。韩叔,我这就去点齐兵马,明日一早,便去平了那劳什子赵家坞堡,將那赵士选的狗头砍下来,给咱们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韩忠平点了点头,眼中同样寒光一闪。对於这种盘踞地方、胆敢主动袭杀袍泽的劣绅,他心中也无半分怜悯。 “也好。”他沉声道,“都尉既已將营中军务暂托於你我二人,此事便由我二人做主。那赵氏坞堡虽然敢聚眾作乱,想必有些倚仗,但在我军面前怕还是不够看的,莲花山后我本想让大伙儿多歇几日。”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稳妥的部署:“这样吧。你我二人,不必全军出动。由你,亲率你本部兵马,再加上崔世璋所部,凑足五百精锐,以为突击之用。 崔世璋此人,沉稳多谋,於攻坚之道亦有心得,由他为你副手,我也能放心。我则亲率其余兵马,在后方扎营接应,以为后盾。如此,既能確保万无一失,也可让大部队好生休整。” “就依韩叔之言!”陈国虎当即应下。 在他和韩忠平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剿匪”任务。他们对付过比这顽固百倍的明军坚城,也曾与凶悍绝伦的韃子铁骑正面搏杀。 一个小小的乡绅坞堡,纵然有些家丁护院,又岂能挡得住他们这支从血火中杀出来的精锐之师? 二人心中,都抱著一种近乎轻鬆的心態,將此战,视作了一场手到擒来的、为袍泽復仇的“武装游行”。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陈国虎与崔世璋率领的五百名突击队,便已悄然抵达了赵氏坞堡之外。 这座坞堡,依著一座小山丘而建,三面环水,地势颇为险要。坞墙皆由青砖与夯土混合筑成,高约两丈,墙头之上还设有箭垛和望楼,看起来確实有几分坚固。 墙头上,影影绰绰,站满了手持各色兵器的乡勇家丁,一面写著“赵”字的大旗,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呵,倒是有些章法。”陈国虎立马於阵前,看著眼前的坞堡,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下令:“传令!將咱们的那几门佛郎机推上来!先给他们尝尝鲜!” 隨著他一声令下,数门佛郎机被迅速推至阵前。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火药、铁砂和石子,点燃了火绳。 “放!”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接连响起,数十斤铁砂石子如同冰雹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向坞堡的墙头。虽然这种轻型火炮对坚固的墙体並无太大威胁,但那震耳欲聋的声势和漫天飞溅的弹片,却对墙头上那些从未经歷过真正战阵的乡勇,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撼。 惨叫声瞬间响起,几名运气不好的乡勇被弹片击中,血肉模糊地倒了下去。墙头之上的守军顿时陷入一片混乱,许多人嚇得抱头鼠窜,再也不敢露头。 “步卒!准备!”陈国虎抓住这个机会,再次下令。 数百名顺军步卒,在各级军官的呼喝下,迅速结成数个攻击队形。前排是长枪兵和刀盾手,后面则是扛著简易云梯的刀盾手,两翼则由火銃手和弓箭手提供火力掩护。他们的动作嫻熟而高效,与墙头上那群乱作一团的乌合之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擂鼓!攻城!” 隨著战鼓声擂响,数百名顺军步卒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同下山的猛虎,向著坞堡发起了猛攻! 崔世璋则在后方冷静地指挥著,不断调动部队,从不同的方向发起佯攻,轻易便让本就混乱的守军更加首尾不能相顾。 顺军的火銃手和弓箭手,在两翼从容地进行著轮番射击,精准地压制著墙头上零星的还击。刀盾手们顶著盾牌,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冲至墙下,为后续的云梯队清理出了安全的通道。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数架云梯便已稳稳地搭在了坞墙之上。 “杀上去!” 一名顺军的队官怒吼一声,口中衔著腰刀,第一个顺著云梯向上攀爬。他身手矫健,三两下便翻上了墙头。迎接他的,是一名惊慌失措的乡勇。 那乡勇举起手中的短矛,颤抖著刺来。队官只是不屑地侧身一闪,反手一刀,便將那人的头颅砍下半边。 越来越多的顺军士兵如同蚂蚁般涌上墙头,与守军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顺军士兵的劈砍动作简洁而致命,而那些乡勇的抵抗,则如同孩童的嬉闹。 当顺军的旗帜在坞堡的中心望楼上升起时,整个战斗过程,还不到一个时辰。坞堡被轻易攻破。坞堡內的抵抗迅速瓦解,大部分乡勇扔下兵器,跪地请降。 陈国虎与崔世璋率部冲入坞堡內部,只见院落之中,四散奔逃的家丁与哭喊的妇孺混作一团,场面极为混乱。 一名顺军哨总一脚踹开一间紧闭的房门,只见里面一个身穿锦袍、体態臃肿的中年男子,正想从窗户翻出逃跑。那哨总也未多想,上前便是一刀,將其结果。 直到肃清了坞堡內所有零星的抵抗,陈国虎才下令將所有俘虏集中到广场之上。他揪住一个嚇得筛糠般发抖的管事模样的人,厉声喝问道:“赵士选那老狗何在?” 那管事早已嚇破了胆,连滚带爬地指著不远处一具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声音颤抖地说道:“军……军爷……那……那便是……便是我们家老爷……” 陈国虎上前,用刀鞘將那尸体翻了过来,只见那人脑后中刀,早已气绝。他对著那管事又確认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覆后,才不屑地啐了一口,下令道:“来人,將这老狗的头颅砍下来,高高挑起,以儆效尤!” 胜利,来得如此轻易,如此迅速,甚至……有些乏味。 陈国虎立马於坞堡的中心广场之上,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以及被士兵们从府库中不断搬出的、堆积如山的財物,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他知道,都尉交代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接下来,便是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他环视著周围那些同样因轻易胜利而显得精神亢奋的士兵,看著他们眼中闪烁著的、对財富和战利品的渴望,心中那根关於“军纪”的弦,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放鬆了。 毕竟,弟兄们连番血战,死伤惨重,如今打下这么个富得流油的乌龟壳,让他们拿些东西犒劳一下自己,也是人之常情。都尉的军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颗被高高挑起的、赵士选死不瞑目的头颅,心中想道:首恶已诛,大局已定。至於那些细枝末节,想必都尉也不会太过苛责吧。 然而,他和他麾下那些同样沉浸在轻易胜利的喜悦中的士兵们,谁也没有意识到,这场摧枯拉朽般的胜利,本身就是一场最危险的毒药。 它让所有人都放鬆了警惕,也让那些旧式军队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最原始的兽性,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第59章 歧路1 周来顺起初並未参与那场摧枯拉朽般的攻坚战。 虽然他臂上的伤口尚未完全癒合,但他孤身归队后那份坚韧不拔的意志被李来亨看中,隨即被任命为一个伍长,编入了孙有福的麾下。 这次作战,他们並不在第一线,主要任务是在大部队攻坚之时,负责肃清坞堡外围的零星抵抗。 当坞堡的抵抗彻底瓦解,陈国虎下令全军入內清剿时,周来顺才跟著大部队第一次踏入了这座乡绅豪强的堡垒。地上躺著横七八竖的尸体,大部分都是衣著简陋的乡勇。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几具被抬出来的尸体吸引,那熟悉的顺军號坎让他心中一紧——正是前几日失踪的斥候袍泽。他们的死状极惨,身上布满了刀伤和箭创,显然是经歷了一番残酷的折磨。 “狗日的!看咱们怎么给兄弟们报仇!”身边一名老兵狠狠地啐了一口,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这股压抑的、寻求復仇的怒火,如同乾燥的引线,迅速在入庄的士兵们心中蔓延开来。 周来顺的心情同样沉重。他想起了自己的兄长,想起了那些在林家峪被韃子虐杀的伤兵。对这些敢於向他们挥刀的敌人,他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然而,当他们真正冲入坞堡深处的宅院时,那股混杂著仇恨与愤怒的復仇烈火,在见到那奢华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的瞬间,便迅速异化成了一场完全无法理解的疯狂。 “发財了!弟兄们,发財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兴奋的嚎叫,隨即,整个场面便彻底失控了。 周来顺眼睁睁地看著,那些方才还与他一同为袍泽之死而义愤填膺的士兵们,此刻却如同疯了一般,冲向了那些华美的屋舍。他们粗暴地砸开一扇扇雕花的房门,踹开一个个上锁的箱笼。 金银器皿被叮叮噹噹地扔在地上,成匹的綾罗绸缎被胡乱地扯出,撕成碎片,珍贵的瓷器被当成无用的瓦砾,肆意地践踏和摔碎。 士兵们狂笑著,叫骂著,將金银珠宝、铜钱首饰,疯狂地塞满自己的口袋、头盔,甚至是裤襠。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贪婪、狂热,以及一种近乎癲狂的快意。 这不仅仅是抢掠,更像是一场对財富的、充满破坏欲的狂欢。那种强烈的贫富差距对比,瞬间让人们心理原始的仇富心理,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点燃了他们心中最黑暗的火焰。 周来顺被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试图上前劝阻,却被一个红了眼的老兵一把推开,那老兵指著满地的財宝,对他咆哮道:“不抢还愣著做啥?咋的,为这些官老爷的东西可惜了?” 他无言以对。 很快,府库中储藏的大量美酒,被士兵们翻了出来。酒罈被粗暴地砸开,醇香的酒液流了一地。士兵们用头盔、用手、甚至直接抱著酒罈,咕咚咕咚地狂饮。酒精,烧断了他们最后的理智。 莲花山血战后积压的恐惧、悲伤和压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旧式军队的野蛮陋习,在无人强力约束的情况下,如同沉睡的恶魔,再次甦醒。 隨著一声女人的尖叫,几名喝得醉醺醺的士兵,狞笑著从一间后宅的厢房里,拖拽出几个衣衫华丽、嚇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看那装扮,应是赵家的女眷和贴身丫鬟。 “放开我!你们这些贼寇!放开我!”其中一名看似是赵家小姐的女子,还在做著徒劳的挣扎,换来的,却是士兵们更为粗暴的拉扯和污言秽语的调戏。 院落的另一头,一间柴房的门先是被猛地撞开,隨即又很快被掩上,里面传出女人绝望的哭喊和求饶声,以及男人们野兽般的狂笑。 周来顺看到,一名士兵心满意足地提著裤子从柴房里走出来,脸上还带著猥琐的笑容,而柴房的地上,有一件被撕得粉碎的罗裙。 看到罗裙的那一剎那,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將昨夜吃的乾粮都吐出来。就在他开始乾呕的时候,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周来顺!你小子傻站著做甚?过来,陪老子喝一碗!” 周来顺猛地回头,只见他的队长,刘进禄,正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 刘进禄,这个在莲花山血战中作战英勇,还被都尉亲自发过赏银的战斗英雄,此刻却判若两人。 他满面通红,双眼因醉酒而布满血丝,一手提著一个硕大的酒罈,另一只手,则粗暴地搂著一个嚇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年轻丫鬟。 “队……队长……”周来顺的声音有些颤抖。 “哈哈!来,喝!”刘进禄不由分说,將手中的酒罈递了过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周来顺出於內心的朴素善念,他没有接那酒罈,而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指著那名瑟瑟发抖的丫鬟,声音嘶哑地说道:“队长……都尉……都尉不是有令,不许……不许侵扰妇女……” 他话音未落,刘进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野兽般的暴怒。 “滚!” 他猛地將周来顺狠狠推开,巨大的力道让他踉蹌著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刘进禄提著酒罈,一步步逼近他,双眼赤红,如同要吃人的野兽,用醉醺醺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怒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都尉的军令来压老子?!”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与戾气: “老子在承安镇!在莲花山!哪次不是跟著都尉,拿命去跟韃子拼的?老子身上这几道口子,哪一道不是为他李来亨流的血?” 他那巨大的咆哮声,引得周围那些同样在狂欢的士兵们,纷纷侧目,甚至有人跟著发出了鬨笑。 周来顺被他那股凶悍的气势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进禄说得不对吗?好像……也对。他们確实是流了血,拼了命的。在这吃人的世道,打了胜仗,快活快活,似乎……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 周来顺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出身农家,见惯了乡里械斗后的抢掠,也听过无数官兵、流寇破城后的暴行。对於乱世中的暴力,他並非一无所知,甚至可以说早有心理准备。 但他总觉得,自己所在的这支“破虏营”,是不一样的。他亲眼见过都尉为了安抚一个思乡的逃兵,不惜当眾“割发代首”;也亲眼见过都尉为了给他们这些被丟弃的伤兵一个交代,真的取了那韃子军官的首级。 他觉得这位年轻的主帅,是真的想要带出一支大顺皇爷嘴里那支“杀一人如杀我父”的兵。他也一直以为,他们这支打败了韃子的军队,就是那支理想中的的义军。 可现在……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原来,即便是都尉亲自带出来的兵,即便是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在脱离了都尉的视线之后,也会和那些他们曾经鄙视的那种乱兵、和那些传说中的官军匪寇,一模一样。 都尉亲口下达的军令,在泼天的富贵和放纵的欲望面前,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周来顺不再试图爭辩,也没有勇气再去看刘进禄那张狰狞的脸。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向著营地的角落走去。 周围那震耳欲聋的狂笑声、女人的哭喊声、器物碎裂声,如同无数根钝针,反覆地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伍长,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明明我们应该是英雄的。 第60章 歧路2 赵氏坞堡內的狂欢与崩坏,其实並未完全逃脱高层將领的视线。 韩忠平和陈国虎坐在坞堡入口处的一座箭楼之上,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坞堡內那冲天的火光,听到那混杂著狂笑与哭喊的喧囂,更能闻到那隨风飘来的、浓烈的酒气与血腥味。 陈国虎他几次想要起身,但最终都只是烦躁地踱了几步,又重新坐下。 “韩叔,”他终於还是忍不住,声音有些乾涩地开口,“下面……闹得太不像话了。再不管管,怕是要出大事。” 韩忠平缓缓抬起头,那张带著箭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怎么管?”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陈国虎瞬间语塞。 是啊,怎么管?这不是一两个人,或者一二十个人在作乱,而是全军都普遍出现的问题,甚至都不能说是问题,而是种现象了,这种情况下,怎么管? 韩忠平心中也是一声暗嘆。他又何尝不是不想管?他是李来亨最倚重的老人,是全营上下公认的“军法化身”。若论资格,此刻营中无人比他更有资格下去整肃军纪。 然而,他却下不了这个决心。 道理上,他应该立刻派出执法队,將那些违令的兵卒一体拿下,以正军法。但情理上……他脑海中闪过的,是莲花山那尸横遍野的惨状,是弟兄们分到几块肉乾时的满足笑脸。这支军队,自北京败退以来,神经一直绷得太紧了。 更重要的是,在他这个闯营老兵的潜意识里,並不觉得这件事的性质有多么恶劣。这么多年跟著各路豪帅南征北战,破城之后“拿些东西”,犒劳一下卖命的弟兄,本就是天经地义、约定俗成的事。不去抢,大家吃什么穿什么?不让儿郎们偶尔放纵一番,难道让他们憋著火去祸害沿途的良善百姓吗? 他唯一真正担忧的,是无序的抢掠会破坏那些最重要的战利品。 想通了这一层,他便有了决断。他將自己早已想过无数遍的话,缓缓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了出来: “陈掌旅,都尉的军令,我等自然要遵从。”他先是表明了“政治正確”的立场,隨即话锋一转,“我已经派了赵铁中部下的几队人下去,將坞堡的粮仓、府库和兵器库都贴上封条,派重兵看守了。这些是根本,一粒米、一寸铁都不能乱动。此事,算是对都尉有了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至於弟兄们……从那些死有余辜的劣绅身上,『拿』些金银首饰、綾罗绸缎之类的『浮財』,犒劳一下自己……唉,毕竟是连番血战,兄弟们总要有个盼头。” 这番话,说得极其隱晦,却也极其现实。它为眼下失控的局面,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台阶——核心战略物资保住了,士兵们抢的只是“浮財”,这既是对都尉军令的一种“变通执行”,也是对士卒情绪的一种“必要安抚”。 陈国虎不是蠢人,他立刻便听懂了韩忠平话中的深意。他心中的那份挣扎,迅速被一种“顾全大局”的无奈所取代。 他也知道,此刻自己与韩忠平二人共同主事,权力关係微妙。战利品的分配,歷来是军中最敏感的问题。若是由他强行出头,將所有財物收缴归公,该如何分配? 自己一个新晋的代掌旅,资歷尚浅,又如何能在这碗水端平的同时,不得罪任何一方山头? 尤其是在都尉不在的情况下,任何一个处置不当,都可能引发譁变。既然如此,让士兵们“自行分配”,似乎……便成了眼下风险最小、也最不得罪人的选择。 “还是韩叔想得周全。”他那张紧绷的脸,终於放鬆了下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说到底,无论是韩忠平还是陈国虎,他们都还未能完成从一个造反者到秩序建设者那种意识上的自觉。 箭楼之上,只剩下沉默。而箭楼之下,狂欢在继续。 坞堡之內,並非所有部队都陷入了失控。各部的表现,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其主將的治军风格与部队的真实底色。 崔世璋的部下,军纪严整。在攻破坞堡之后,他立刻下令本部兵马退出核心宅院区,严禁任何士兵参与抢掠。他独自一人冷冷地注视著坞堡內那片乌烟瘴气的景象,眼神中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的平静。 李能文和后营援军哨总马如青所部,也维持了较好的纪律。这两位主將皆是治军严格之人,虽未能完全禁绝手下士兵私藏些许財物的行为,但至少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骚乱和暴行。 而赵铁中、孙有福、王世威以及后营援军哨总刘兴先等人所部,则都不同程度地陷入了这场狂欢。尤其是刘兴先的部队,他们本就是从李过亲军中调拨而来,自视甚高,又觉得此番是“客军助战”,理应多分一份战利品,抢掠起来最为卖力。 孙有福部又是另一种情况,不是他本人不想管,而是他过於年轻以及承安镇之战后某种程度上被“边缘化”后,完全无法压住手下各行其是的士兵。 杨大力麾下的河南兵,则因为归乡无望,军心本就不稳,此刻也参与到了这场毫无节制的劫掠之中。 在所有高层中,只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地想要阻止这场暴行。 那就是方助仁。 当他跟隨著部队进入坞堡,看到那地狱般的景象时,这个自幼只读圣贤书的文人,感到了发自內心的、生理性的不適。 他看到士兵们砸开箱笼时那贪婪的嘴脸,听到女人们在暗巷中绝望的哭喊,闻到空气中那浓烈的、混合著酒精与血腥的恶臭,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顛覆了。 他原以为,自己追隨的是一支“伐无道、兴义师”的仁义之师。可眼前的一切,却与他从史书中读到的那些流寇的暴行,別无二致。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上了箭楼,找到了正“冷眼旁观”的韩忠平和陈国虎。 “韩掌旅!陈掌旅!”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二位將军,何故坐视军纪败坏至此?!都尉临行前三令五申,『只诛首恶,不得侵扰乡民』!如今……如今这坞堡之內,已与人间地狱何异?若传扬出去,我大顺『义军』之名,岂不沦为天下笑柄?!”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两位將领近乎敷衍的漠然。 陈国虎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方书办,你一介书生,懂个什么军旅之事?弟兄们流血卖命,拿点犒赏,天经地义!至於那些女人……皆是贼首家眷,按律当诛,如今留她们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韩忠平的態度则更为直接,他甚至都懒得与方助仁爭辩,只是淡淡地说道:“方书办,你的意思我等明白。此事,我与陈掌旅自有分寸,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去清点一下府库的粮草册籍吧,那才是你的正事。” 方助仁被二人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看著眼前这两位自己曾经敬佩的將领,看著他们脸上那理所当然的神情,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寒意,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明白了。 在他眼中天大的“仁义纲常”,在这些乱世將领的心中,不过是迂腐可笑的书生之见。他所有的劝说,所有的引经据典,在最赤裸裸的暴力与利益面前,都显得如此的苍白和无力。 他失魂落魄地走下箭楼,再次穿过那片喧囂而又罪恶的庭院。他看到,一名士兵正將一串沉甸甸的项炼,粗暴地戴在了一个满脸泪痕、眼神空洞的年轻女子的脖子上,引得周围一阵鬨笑。他看到,几名士兵正为了爭夺一个金香炉而大打出手,全然不顾身旁袍泽的劝阻。 他看著眼前这一切,感到了深深的失望与幻灭。他觉得,这支军队,“流贼习气不改”,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起於一时、最终都归於覆灭的乱兵,並无本质区別。 都尉的那些军令,那些规矩,不过是无根的浮萍,风一吹,便散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逃离之情,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第一次產生了脱下这身不合身的號坎,逃离这支军队,回归乡里,去过那虽然平淡、但至少还讲“礼义廉耻”的安寧生活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第61章 何去何从 五月二十八日,午后。 李来亨带著赵铁正等十数名亲兵,以及李双喜所赠的那二十匹神骏的蒙古马,身后还缀著张金来的商队,一路快马加鞭,终於赶回了驻扎在寿阳县赵氏坞堡外的临时营地。 连日的奔波让他略感疲惫,但心中却充满了期待。他急於將圣上的封赏和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与自己的部下分享。 他甚至已经想像出,当士兵们得知即將拥有自己的地盘,建立一支名为“破虏营”的新军时,会是何等的欢欣鼓舞。 然而,当他策马绕过最后一道山樑,顺军的营地出现在眼前时,他却感到了一丝异样的氛围。 没有想像中那井然有序的营盘,也没有期望中操练时的吶喊声。 营地外围的哨兵,三三两两地斜靠在柵栏上,盔歪甲斜,有的甚至在聚在一起,低声谈笑著什么。营地之內,更是狼藉一片。隨处可见被隨意丟弃的杂物,几顶帐篷歪歪斜斜,连绳索都未曾拉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混合著汗臭、酒酸和脂粉的怪异气味。 李来亨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策马缓缓行入营中,所见景象更是让他怒火中烧。他看到,几名士兵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围著一件从坞堡內抢来的、镶著宝石的银首饰,面红耳赤地爭吵著,甚至开始相互推搡、撕打,全然不顾周围袍泽的目光。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衝头顶。他离开前某种程度上对破虏营颇为自信的军纪,难道就这么…… 就在此时,一阵更为刺耳的、充满了戏謔与狂放的鬨笑声,从不远处一辆原本用来装军需的大车旁传来。 李来亨猛地转头望去,瞳孔在这一瞬间急剧收缩,看到了一个他绝不愿相信的场景。 一个他还有印象,当时在莲花山之战后因为作战英勇,被他亲自嘉奖过的队长——此刻正衣冠不整地从那辆马车上跳了下来。他的脸上,还带著宿醉未醒的潮红和一种纵慾过度的疲惫。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李来亨的归来,只是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几个正在为首饰斗殴的士兵面前,不仅没有制止,反而带著几分醉意,大声地起鬨道: “吵什么吵!都是爷们儿,有本事,就给老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谁贏了,这玩意儿就归谁!外加车里那个小娘皮,也让他快活快活!” 他说著,还粗俗地掀开车帘的一角,露出了里面那张泪眼婆娑、衣衫凌乱的年轻面孔。那是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丫鬟,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如同惊恐的羔羊。 李来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期待,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得粉碎。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中直衝天灵盖。 他亲口下达的、用郑百川的鲜血来加持的军令,竟被如此视若无物!他一度引以为傲、自以为以为与眾不同的军队,竟在他离开不过短短数日后,便也露出了这副模样。 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他想起昨日在平定州所见的惨状,原以为那只是王进才一部的个例,是他可以用来警示自己部队的反面教材。可当这种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军队身上时,那种衝击力是毁灭性的,一时间让他都有些手足无措。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如同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个声音下意识地在他脑中为他们开脱: 也许……是自己太苛责了?弟兄们需要宣泄,从承安镇到莲花山,哪一个不是在刀口上舔血,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这个时代,破城之后犒赏三军,本就是常態,便是最精锐的老本兵,怕也免不了如此。马上就要去晋北了,为了几个女人和一些財货,就大动干戈,整肃功臣,会不会动摇军心?或许,有道德洁癖的自己,才是这个吃人时代的异类…… 这个念头,一度让他產生了动摇。是啊,就这样算了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首恶惩治一番,安抚一下士卒,这似乎是风险最小、也最“合乎情理”的选择。 然而,另一个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灵魂深处炸响,將这些软弱的念头彻底击碎——就凭这样一支军队,你真的有信心在晋北活下来吗? 一支连主帅的最高军令都可以“合情合理”地违背的军队,你如何保证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候,能够执行你那些“不近人情”的战术命令? 一支在外部压力稍一鬆弛就会彻底失控、沉溺於抢掠和淫乐的军队,你如何指望他们在长期、高压的对峙中,保持旺盛的斗志和严明的纪律? 一支无法真正得到百姓支持、甚至会让百姓视若仇寇的军队,当你被数倍於己的敌人围困之时,谁会为你传递情报、支撑后勤? 都不行,所以靠这支军队你贏不了! 这个答案,如同冰水般浇醒了他。如果需要全军上下如臂使指、万眾一心,那他就他必须改变这一切! 他反思自己。之前,他以为靠著几场胜利、几次严酷的军法、几次慷慨的赏赐,就能將这支军队带出来。他错了,他搭的框架还是过於粗疏,却既没有在他们心中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能自我运转的军纪贯彻与执行机制,更却没有真正地在他们心中刻下纪律的烙印。 但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將不同。 他下定了决心。哪怕面对再多的阻力,哪怕会让某些將士们心生怨言,哪怕可能全军上下再流一次血,他也一定要亲手將这支军队,彻底改造!他要的,不是一群只知嗜血的狼,而是一支真正听指挥的钢铁之师! 想通了这一切,他心中的愤怒和茫然,反而奇蹟般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对自己身后那同样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赵铁正,命令道: “赵部总。” 赵铁正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末將在!” “那几名军士,违背了我之前对破寨后军纪的规定。”李来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將所有参与斗殴的,连同那个队长,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啊?都……都尉?”赵铁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著刘进禄,又看了看李来亨那张平静得有些嚇人的脸,声音有些发颤。 李来亨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问道: “怎么,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这句话,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分量。赵铁正被他那骇人的气势慑住,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对著身后那些同样震惊的亲兵怒吼道:“都尉有令!將这群人全部拿下!” 十数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瞬间便动了。他们如同离弦的箭矢,直扑那群尚在错愕中的士兵。 刘进禄此刻也终於发现了李来亨的归来。他脸上的醉意和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本能的恐惧。 然而,已经晚了。赵铁正早已如猛虎下山般冲至他近前,一记沉重的衝撞,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將他撞翻在地。那几名还在为首饰斗殴的士兵,更是毫无反抗之力,瞬间便被亲兵们一一制服,五花大绑。 整个营地,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惊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来亨转过身,用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士兵。 “你们告诉我,我这个都尉的军令,在营里是不管用了吗?” 隨后,他对赵铁正下达了第二道命令,那声音依旧不带一丝情绪: “传我將令!封锁全营!命韩忠平、陈国虎即刻前来见我!” “派人下去巡查,我回来后,要是还有违背军纪、私藏缴获、祸乱妇女者,无论官阶,无论功劳,一律就地擒拿,押至坞堡广场,听候发落!” “凡有反抗,或敢於包庇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格杀勿论!” 第62章 决心 帅帐之內,李来亨端坐于帅案之后,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用一块乾净的白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的佩刀。 刀锋映照出正战战兢兢站在旁边的韩忠平和陈国虎二人,但李来亨却暂时没有理会二人,而是在仔细思考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而且跟这两人的谈话也只是今天的第一道关口罢了。 要想彻底整肃这支军队,第一步要做的,就必须先统一最核心层军官对这件事的认识。韩叔和陈国虎,不仅目前的官阶最高,而且一个是他最倚重的宿將和长辈,另一个则是他新提拔的悍將,是他必须首先做通工作的人,否则这次整军就无从谈起。 但他既不能一味的打压,那只会让他们离心离德;也不能只是拉拢,那样无法让他们真正警醒。他必须把握好这个度,恩威並施,先破后立。 而韩忠平和陈国虎二人,此刻垂手侍立在一旁,惴惴不安。 他们自接到军令匆匆赶来之后,这位年轻的都尉便一直保持著这个姿態,只是擦刀,不问,不说,不怒,不骂。然而,正是这份平静,这让他们真正感到了心惊胆战,因为一个人真的发火的时候其实是不会有多么外露的情绪表达的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种最高级別的愤怒。 他们知道,都尉这次,是真的动了火气。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终於,陈国虎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上前一步,那张素来豪迈不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羞愧与不安的神色,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乾涩:“都……都尉,末將……末將有罪。都尉离营前,千叮万嘱,要严明军纪。末將却……却未能约束好部下,致使军纪败坏,有负都尉所託。还请都尉……重重责罚!” 有了他带头,韩忠平也长嘆一声,立刻上前一步,將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声音沙哑地说道: “都尉,国虎兄弟只是代掌旅,他只有一个失察之罪。我身为掌旅,又是营中的老人,此次军纪失控,主要是我的责任!还请都尉重责於我!降职罚俸也好,当眾杖责也罢,我老韩都认了!只请都尉,不要重责其他弟兄。”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一力承担,实则也是在用自己的资歷和情分,为全营上下求情。 李来亨擦拭佩刀的动作,终於停了下来。他缓缓地將佩刀插入鞘中,发出“噌”的一声轻响,也让韩、陈二人的心臟猛地一跳。 “责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块在瓷碗中碰撞“我若真要依军法处置,今日全营军官怕是剩不下几个人了。” 他看著二人那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摇了摇头,那冰冷的表情竟缓缓融化,化为一种深深的失望与疲惫。 “韩叔,陈掌旅,”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坐吧。此事……错不全在你们,也不全在弟兄们。归根结底,首先是我这个做主帅的,思虑不周。” 这出乎意料的开场,让韩、陈二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来亨却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离开前,只留下了一道『不得侵扰乡民』的军令,却忘了,这军令之下,该如何赏,如何罚,如何处置战利品,都没有一个清晰的章程。是我……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打贏了仗,一切便会迎刃而解,却忘了,人心……才是最复杂的。” 这番自责,发自肺腑,也让帐內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缓和了一些。 陈国虎见状,连忙接口道,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愧疚:“都尉,您千万別这么说。您日理万机,我等身为掌旅,为您分忧,本就是分內之事。此事,確实是末將……是末將纵容了……” 但隨即,他又大著胆子想替部下辩解一番“都尉,弟兄们也是……也是连日血战,从承安镇到莲花山,哪个不是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压力太大,好不容易打下个劣绅的坞堡,让他们宣泄一番,也是……也是人之常情……” 韩忠平也嘆了口气,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转圜:“都尉,攻破庄子后,坞堡仓库中的粮食和军械,我等都已派兵封存,分毫未动,等待您的发落。弟兄们抢的,不过是一些首饰、衣服之类的浮財,无关大局……” “无关大局?”李来亨抬起头,打断了他。 “韩叔,陈掌旅,我们先不说抢掠財物、祸害妇女这些事,到底对不对。” “我只问二位一件事——我离营前,下的军令是什么?” 这句平淡的质问,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让韩忠平和陈国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李来亨没有给他们回答的时间,他站起身,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著即將爆发的雷霆: “『只诛首恶,安抚胁从,不得侵扰乡民』——这是我的原话。现在,它成了一句空话。” “这不是抢了多少『浮財』的问题!”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违抗军令!是无视號令!今天,他们可以为了財物,无视我的第一道军令;那明天,在战场上,他们是不是就可以为了保命,无视我的第二道、第三道军令?!” “一支连最高主帅的军令都可以『变通执行』的军队,还谈何令行禁止?!还谈何如臂使指?!” “我已被圣上正式任命为府谷防御使,『破虏营』不日便要独领一军!若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那日后到了府谷,我这个主帅的將令,在弟兄们眼里,还有几分分量?!是都尉的军令大,还是法不责眾、『人之常情』大?!” 这一连串直击要害的质问,让韩忠平羞愧地低下了头。他確实对李来亨亲近有余,却缺乏了几分真正的敬畏。他下意识地还將他当成那个需要自己扶持的“亨哥儿”,而忽略了,他已经是自己手握生杀大权的上官! 李来亨看著他们那幡然醒悟的神情,这才將话题引向更深远的层面: “我更怕的,是这支不听號令的军队,在府谷根本活不下去!” 他快步走到掛在帐內的那副简陋舆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陕北最东北角的那个位置上: “韩叔,陈掌旅,你们看看府谷的周边!”他的手指划过府谷的周边,“北面,是蒙古套虏的地盘,他们这几年年年入寇,又和韃子早就勾连在一起! 东面,隔著一条黄河,就是山西保德州,驻守的是谁?是唐通!一个隨时可能反叛的、手握数千精兵的前明总兵! 西面和南面,到了榆林和神木才是高一功將军和確山伯王良智的地盘,虽然是友军,但军情紧急之时,他们远水能否救得了近火?”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圣上將我们这支『破虏营』,放在这样一个四面漏风的口袋里,是重用,更是考验!我们未来面对的,有可能会是数倍於己的强敌,是无比错综复杂的局面!到那时,任何一个命令的迟疑,任何一点军心的涣散,都可能让我们全军覆没,万劫不復!”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二人的內心: “现在,我再问二位一句——到了那等真正强敌环绕、援军不止的绝境,需要全军上下万眾一心去打一场硬仗、死仗才能求活的时候,我们现在这支军队,靠得住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韩忠平和陈国虎的心头。他们脑中闪过营中那些为了財货斗殴、醉酒淫乐的士兵的身影,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李来亨没有再追问,因为答案早已写在了他们的脸上。他继续道: “当然不成! 今日几个兵为了抢一件首饰,便敢在营中公然斗殴。那明日,他们是不是就敢为了分一箱白银,而拔刀相向?那若是敌人稍微用些小利进行贿赂,全营是不是就要开始互杀了” 今日他们敢对『通敌叛乱』的劣绅亲眷乱抢一通,明日在无人约束的情况下,他们就敢不敢去抢那些只是『稍有不从』的富户?后日,他们敢不敢去抢那些『面有菜色』的平民?那真到了需要百姓替我们传递消息、乃至提供补给的时候,我们能指望他们帮助我们吗?”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二人,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痛苦的清醒与坚持: “二位以为,我今日之怒,只是因为几个兵痞抢了东西,玩了几个女人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李来亨,不反对严厉镇压赵士选这样的土豪劣绅,也支持抄掠他的不义之財来补充军用!但问题的关键在於!这种毫无控制的抢掠,只会让军队彻底失去纪律!它会让士兵的心中只剩下財物和私慾!” 他看著二人那渐渐变得凝重的表情,语气稍缓,却依旧充满了力量: “变成一支上阵时想著如何保全自己,好多抢一份战利品的军队!一支打了胜仗就想著如何去城里快活的军队!这样的军队,它守不住阵地,打不了硬仗,更遑论在劣势下以少胜多、以弱敌强!” “到那时,不等韃子来攻,我军便已上下离心,为了分赃不均而自行解体了!韩叔,陈掌旅,现在的『破虏营』,根本打不了硬仗!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这才是我们生死存亡的根本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韩忠平和陈国虎的耳边炸响。他们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他们终於明白了,李来亨看到的,不是一时的军纪败坏,而是这支军队在根子上的隱患。 李来亨看著他们那幡然醒悟的神情,心中的那份焦急也稍稍平息了一些。他缓缓走回帅案后,重新坐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恢復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藏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韩叔,陈掌旅,此事必须严惩。而且不仅要惩,更要藉此机会,为我破虏营,立下真正的规矩!” 韩、陈二人此刻再无半分辩解之心,他们躬身抱拳,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末將……明白了。都尉接下来整肃全营有何吩咐,我等必全力支持!” 李来亨点了点头,“既然咱们三人已经统一了认识,那接下来还请二位协助我召集全营的军將开会,既然之前规矩没有立好,那就从现在起我们重新立起三个规矩” “第一,凡事讲究一个名正言顺,那个叛乱的地主老財,我估计本来也是个为害乡里,鱼肉百姓的货色。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要明正典刑,审上一审。 我会亲自领头,派人去坞堡內外,详细搜集那赵士选鱼肉乡里、兼併土地、以及勾结叛逆、袭杀我军將士的种种罪状,我要明明白白地让他成为一个罪大恶极的国贼!以后消灭劣绅这种事情,咱们就是要正大光明,名正言顺地干!” “第二,对带头违背军纪、祸害百姓的军士,要予以严惩。但也劳烦二位派人去寻找那些在破寨过程中,確实受到不法侵害的乡民和丫鬟,收集足够扎实的证据,这样才能让大伙儿对处置都能服气!而且还能將首犯和胁从区分开来。” “这第三嘛,”李来亨的目光扫过二人,加重了语气,“以后一切缴获要先归公,不能鼓励士兵们藏私,此次破寨中之前所抢掠的『浮財』,无论金银首饰,还是綾罗绸缎,限期尽数上缴归公,暂由方书办负责登记造册,统一封存!若已经颁布了这项规定,之后若是仍敢私藏者,一旦查实……”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立斩不饶!” 隨即他又放缓了语气,对著二人拋出了一颗定心丸:“我明白,弟兄们流血卖命,理应有所缴获。这笔財物,不会没收。但规矩必须立下!自今日起,凡战阵缴获,无论公私,皆需上缴。待战后,再由我与各部主官,根据此战功劳大小,统一进行分配!我李来亨在此保证,绝不让任何一个有功之士的血白流!” 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神色郑重:“二位,此事,不仅关乎军法,更关乎我破虏营的生死存亡。我希望二位能明白我的苦心,同我一道,將这支军队,真正锻造成一支无敌於天下的大顺铁军!” 陈国虎看著眼前这位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深远谋虑的年轻主帅,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正要躬身领命,一旁的韩忠平却突然开口了。 “都尉。” 老將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末將明白您的良苦用心。”韩忠平缓缓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羞愧,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坦然与决绝,“但无论是整肃军纪,还是统一分配缴获,怕是都要到杀人的地步,才能真正执行得下去。而且……只杀几个小鱼小虾,恐怕起不到震慑的作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李来亨,仿佛在做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 “闹到今日的局面,首恶之罪在我。” 他猛地单膝跪地,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奉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都尉,末將的项上人头,便借你一用!” 此言一出,帐內死寂! 陈国虎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便要上前劝阻:“韩叔!你……” 李来亨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韩忠平,看著那柄递到自己面前的佩刀。一瞬间的震惊过后,他立刻便明白了韩忠平这番话背后,那充满了忠诚与智慧的深意。 “韩叔,”李来亨声音平静,“我明白了。” 第63章 寿阳整军 始 赵氏坞堡內的一间正堂,所有哨总以上的军官被全部召集在此。 俗话说,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但此刻所有人都清楚,今天在这里明显不是在开“小”会。所有人都大致猜到了李来亨为什么將他们召集到这里,但对於今天的会议走向,不同人则有著不同的揣测 但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的彼此打探消息,堂上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偶尔因紧张而响起的、甲叶摩擦的细微声音。 李来亨则面色沉静地坐在帅案上,双手按膝,脸上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但却散发著一种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心悸的威压。堂下的每一名军官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如鹰隼般笼罩的目光,逐次扫过每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即將把人的神经绷断之时,李来亨终於发话了“韩掌旅,每个人都到齐了吗?” 堂下一侧,韩忠平缓缓地站了出来。他那张布满箭疤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走到堂中央,对著李来亨行了个礼“回都尉,全营哨总以上军官已经全数到齐。” “那今天的议室就开始吧,韩掌旅你起头吧” 韩忠平闻言转身,对著所有的同僚缓缓开口,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洪亮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洪亮 “都尉有令,召集我等前来,非为庆功,乃为问罪。” “攻破赵氏坞堡,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此为大功。然则,破寨之后,我军中乱象,已至骇人听闻之地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严厉。 “有士卒为爭抢区区一件首饰,竟於营中公然斗殴,拔刀相向,与市井泼皮何异?此等行径,若在战时,与自相残杀何异?!” “有士卒无视都尉『不得侵扰乡民』之军令,纵容手下,甚至亲身参与,强闯民宅,淫掠妇女!我大顺打的是『义军』旗號,行的却是禽兽之事,与那官军、韃子,又有何分別?!” “有士卒將一贯缴获归公的规矩拋之脑后,私藏缴获,中饱私囊!更有甚者,竟敢在军中以这些缴获浮財为饵,挑动军中同袍相互攻击” 他每说一句,堂下眾將的头便低下一分。 “一支没有军纪的军队,便是一群乌合之眾!今日之事若不严惩,我等日后怕是都要因为纪律不严成为刀下之鬼!此事,关乎我营生死存亡!谁也別想矇混过关!” 他说完,便退回原位,再次化为那座沉默的铁塔。堂內,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代掌旅陈国虎,也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著主位上的李来亨,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隨即转身面向眾人,脸上带著几分复杂的、混杂著羞愧与痛心的神情。 “韩掌旅所言,句句属实。”他的声音低沉,却依旧洪亮,“此事,我陈国虎,身为代掌旅,有不可推卸之责。” 他先是主动將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这个姿態,让堂下许多原本还心怀牴触的军官,神色都缓和了些许。 “弟兄们自北京败退,一路血战,神经一直绷著。莲花山一役,更是九死一生。”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体谅”,“此番攻破赵氏坞堡,为死去的袍泽报了血仇,心中那股憋闷之气,总要有个宣泄的出口。一时激动,多喝了几碗酒,多拿了些东西,此乃人之常情,或……或可说是情有可原。” 这番话,如同在冰冷的冬夜里,递上了一杯温酒,让堂下不少军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中生出了一丝“还是陈掌旅通情达理”的认同感。 “但是!” 陈国虎猛地拔高了音量,如同平地炸响的一声惊雷,“情有可原,绝不是违背军令、乃至滥杀滥抢的理由!为袍泽復仇,就可以將屠刀挥向手无寸铁的妇孺吗?宣泄情绪,就可以为了几件首饰,与自家兄弟拔刀相向吗?犒劳自己,就可以將都財物私藏,乃至因此而互相爭斗吗?” 他指著堂下,怒喝道:“我等现在是兵,不是匪!” 最后,他再次转向李来亨,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鏗鏘有力:“都尉!末將身为代掌旅,约束不力,甘愿领受任何责罚!但也恳请都尉,务必彻查此事,严惩首恶,重塑我军军纪!否则,不等韃子来攻,我营已然自溃!” 陈国虎发言的过程中,李来亨依旧一言不发。但他那沉静如水的表情,锐利如刀的眼神,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著——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三堂会审”,才刚刚开始。今晚,谁也別想轻易过关。 隨著陈国虎那番鏗鏘有力的表態结束,李来亨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堂下眾將,最终,率先落在了后营援军出身的哨总刘兴先的身上。 “刘哨总,”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先说。” 被第一个点到名,刘兴先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本不是李来亨麾下的嫡系,而是之前在莲花山之战被调拨至李来亨帐下听用,心中本就存著几分“客军”的傲气。莲花山一役,他麾下的骑兵与陈国虎部並肩血战,伤亡惨重,自认功劳甚伟。 破寨之后,让手下弟兄们“放鬆”一下,在他看来,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却没想到,竟会闹到如此“三堂会审”的地步。 他心中充满了不满与不服,但看了看堂上那三张同样冰冷的脸,终究还是將到了嘴边的顶撞之言咽了回去。他只是硬著头皮出列,对著李来亨草草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牴触情绪: “回都尉。末將……管束不力,甘愿受罚。” 他嘴上说著受罚,但隨即话锋一转,声音也隨之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但末將也想为麾下弟兄们说句公道话!莲花山一战,我部二百骑兵,折损颇多!哪个身上没几道口子?他们是为谁流的血?破了寨子,缴获些许財物,喝几碗水酒,犒劳犒劳自己,这在我大顺军中,乃至前明边军,本就是常例!如今却要因此上纲上线,动輒喊打喊杀,怕是……怕是会寒了弟兄们的心啊!” 他这番话,说得又冲又硬,几乎是在公然质疑李来亨的决策。堂內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几分。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这刘兴先,自恃是义父帐下老人,对自己这个“侄子辈”最是不服。傲气太盛,是该好好敲打一番。不过,他所代表的这种思想,確实是军中一股不小的思潮,处置起来,倒也需要些手腕。 李来亨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將目光转向了下一人。“赵铁中。” “末將在!”赵铁中闻声,立刻快步出列。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羞愧与自责。 “都尉!”他的声音洪亮,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末將……末將无能!身为都尉嫡系,未能以身作则,管束好部下,致使军纪败坏,令都尉蒙羞!末將……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他重重地將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抬起头时,那双忠厚的眼睛里,却也藏著一丝与刘兴先截然不同的困惑。他坦然地说道:“只是……末將愚钝,也有一事不明。似这等破寨之后,弟兄们抢些財物之事,在……在乱世之中,本是稀鬆平常。末將实在不解,为何都尉会为此……动如此雷霆之怒?” 李来亨看著他,心中暗嘆。赵铁中此人,忠心可嘉,勇武可用,只是脑筋確实有些愚钝,尚未完全开窍。不过,这样的人,没有太多花花肠子,只要把道理讲通了,后续说服起来,想必不难。 李来亨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目光再次移动。 “孙有福。” “末將……末將在!”孙有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队列中奔出,未等李来亨开口,便已五体投地般地跪伏於地,声音中带著明显的哭腔与惶恐。 承安镇南门之事,本就让他心虚不已,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此次他麾下部队的军纪问题,又在各部之中尤为严重,这让他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他生怕都尉会藉此机会,新帐旧帐一起算,將他这个早已失去信任的部总,彻底罢黜。 “都尉!千错万错,都是末將一人之错!”他泣不成声道,“是末將无能,末將……末將有负都尉重託,罪该万死!恳请都尉重重责罚末將一人,但求……但求能饶过麾下那些一时糊涂的士卒,给他们……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將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那份恳切与惶恐,溢於言表。 看著他这副模样,李来亨心中却並无太多波动。孙有福认罪態度虽好,但谦卑过了头,便成了懦弱。此人恐怕难以在部下中树立真正的威信,让他独领一部,確实有些难为他了。或许,除了领兵主官,他还有其他更合適的岗位。 紧隨其后的是王世威。作为新提拔起来的、李大勇残部的代表,他显然还在努力地適应著自己的新角色。他的態度,几乎是赵铁中的翻版,既有对自己未能管束好部下的羞愧,也对李来亨的严厉感到一丝困惑,只是言语之间,更显生涩与紧张。 最后,轮到了杨大力。 这位河南降將领袖,在队列中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才缓步走出。他对著李来亨,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沧桑。 “都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股浓重的江湖气息,“军法如山,弟兄们犯了错,该罚,俺老杨没二话。只是……也想请都尉体谅一二。” 他环视了一眼跟著他的几个哨总,缓缓说道:“我麾下这些弟兄,大多是河南人。自打跟著大军从北京败退,家乡沦陷的消息,便一天坏过一天。人人心里头,都在发慌。俺老杨虽三令五申,严加管束,但也……也实在是无力完全控制。他们此番行事,確是昏了头,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多抢些银钱,万一哪天……能活著回到家,也好给婆娘娃儿,留条活路。” 他是除了刘兴先之外,对手下回护最多的人。他看著李来亨,眼中竟也带上了一丝恳求:“都尉,俺知道您是仁义之主。还请……念在他们之前也有些苦劳,饶过他们这一回吧。之前乱抢的財物,俺也一定让他们照价赔偿。” 李来亨知道,杨大力说的是实话。他爱惜士卒也是真的。但这份爱惜,太过乡愿,只知一味回护。这样的人,带著这样一群抱团的同乡兵,留在自己这支即將面临严酷挑战的军队里,確实是个麻烦。看来,之前將他们移交刘芳亮將军的打算,是正確的 隨著杨大力的发言结束,堂下眾將的態度,也清晰地分化开来。 以刘兴先为首的少数將领,依旧心怀不满,认为此乃小题大做;以赵铁中、王世威为代表的大部分將领,则在羞愧中,选择了无条件服从,但他们依然心存困惑,並不太真正理解问题出在哪里;还有杨大力、孙有福这种一心为部下求情的,虽然在示弱和服软,以换取宽大处理,但恐怕也没几分真的认可自己的行为。 而在这几派之外,还有几人,则能够维持超然的余裕。 崔世璋只是冷眼旁观著这一切,仿佛堂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麾下的部队,军纪最为严整,但他也深知自己作为前明降兵身份敏感,除非被点名,否则素来不参与营中內部的纠纷调解。 李能文和后营援军哨总马如青,也同样沉默不语。他们治军严格,麾下虽有零星违纪,却无大的乱子。此刻,他们看著那些正在为手下求情的同僚,眼神中甚至还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傲。 李来亨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崔世璋、李能文、马如青,这几人在这次的表现中確实沉稳可靠,堪为基石,后续可以重用,但同样也要避免被人认为自己有所偏好,引发內部的派系之爭。 在所有人的態度都已经明確后,李来亨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军议真正重要的下半场开始了,成败,在此一举了! 第64章 借首立威 在所有人都表態后,李来亨依旧没有开口。他只是缓缓地抬起眼帘,对著堂下的韩忠平,递过去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 韩忠平心领神会。他知道,现在是该由他来当这个“黑脸”了。 他再次从队列中走出,这一次,他那张布满箭疤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转圜,只剩下如同出鞘钢刀般的冷酷与严厉。 “说完了?”他环视著堂下眾人,声音不大,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心中一凛。“情有可原?思乡心切?弟兄们不容易?”他逐一重复著方才眾人求情的理由,每说一句,嘴角的冷笑便加深一分,隨即厉声喝道: “军法就是军法!哪来那么多『情有可原』?!临阵抢掠者,当斩!私藏缴获者,当斩!聚眾殴斗者,当斩!淫掠妇女者,更是罪加一等,凌迟都不为过!” 他每说一个“斩”字,都如同重锤般狠狠砸下,將堂下眾人心中那份“法不责眾”的侥倖心理,砸得粉碎! “都尉念在尔等皆是百战余生的袍泽,不忍痛下杀手,如今只要从重处置为首作乱之人,已是对你们天大的恩典!尔等竟还敢在此处討价还价,哭哭啼啼,是把军议当做討价还价的菜市场了吗?”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几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的违纪军官身上,眼中杀机毕露。 隨即,他不再理会眾將的反应,而是直接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都尉有令!明日午时之前,各部必须將所有在此次破寨中私藏的缴获,尽数上缴至方书办处封存!若有查实之后仍敢隱匿不交者,一律以抗命论处!” 这道强硬且留任何余地的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已波涛暗涌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凭什么?” 刘兴先第一个便按捺不住,他本就心怀不满,此刻更是被韩忠平这番话激起了火气。他猛地站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毕露,大声反驳道: “韩掌旅!上缴可以!但如何分配,必须先说清楚!我麾下骑兵,在莲花山隘口,折损了多少弟兄?他们拿命换来的东西,凭什么要跟那些在后面摇旗吶喊、毫髮无损的人平分?若真是如此,日后这仗,谁还肯去卖命?!” 他这话,虽然衝动,却也说出了在场所有参与了血战的將士的心声。凭什么流血最多的人,最后分到的可能最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纪问题,而是最核心的利益问题。 “不错!”杨大力也立刻附和道,“我部在北门死战,伤亡亦是惨重!之前都尉说不完全按首级记功来算,那战利品分配到底遵循怎么一个规矩?今天能否说清楚。” 堂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某种程度上,从郑百川之死时就埋下伏笔的“如何记功”、“如何分配”的激烈討论,又再次被翻了上来! “按首级算,对我等攻坚的步卒不公!我等冒著矢石,第一个爬上墙头,风险最大,斩获却未必最多!”一名崔世璋麾下的哨总涨红了脸爭辩道。 “那我等骑兵衝锋陷阵,难道就不是在拼命吗?”刘兴先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赵铁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拉住情绪激动的刘兴先,苦口婆心地劝道:“刘哨总,咱们……咱们此番確是违了军纪在先,如今都尉只是要上缴財物,已是宽宏。我等不求免罚也就罢了,怎好……怎好再为这分配之事,与都尉叫板?” 刘兴先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赵部总,你少在这充好人!你我虽都受都尉节制,但俺可不是家丁!俺们是为大顺打仗,不是为他一人打仗!凭功劳吃饭,天经地义!” “都別吵了!”一直沉默的李能文,此刻也冷冷地开了口。他看了一眼那些爭得面红耳赤的同僚,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军功大小,难道只看谁的刀快?若无军纪约束,各自为战,今日攻此坞堡,怕是连墙头都摸不上去!依我看,军功当以军纪为前提!不守军纪者,纵有天大的功劳,也当一笔勾销!” 与他持同样观点的后营哨总马如青,也瓮声瓮气地附和道:“李部总说的是!不听军令,还谈什么功劳?” 他们二人麾下的部队,在此次事件中军纪维持得最好,此刻自然是理直气壮,言语之间,也带著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自傲。 眼看堂內就要演变成一场全武行,一直试图保持中立的崔世璋,终於站了出来。他先是对著主位上的李来亨一抱拳,隨即转身,对著眾人缓缓说道: “诸位,稍安勿躁。军功如何评定,分配如何公允,此乃军中大事,非一朝一夕可定。都尉召我等前来,想必心中早有章程。我等在此处爭吵不休,岂非让都尉看我等的笑话?” 他这番话,不偏不倚,既安抚了眾人,又本打算將皮球巧妙地踢回给李来亨。 然而,刘兴先此刻已是怒火攻心,哪里还听得进劝。他见李来亨始终不语,不敢公然指向李来亨,但將矛头,隱晦地指向了刚刚还在厉声呵斥他的韩忠平! “崔部总此言差矣!”刘兴先冷笑一声,目光直刺韩忠平,“我等自然信得过都尉公允。只是,有些人,怕是未必公允!” 他向前一步,阴阳怪气地说道:“韩掌旅,您老人家说得倒是轻巧,军法如山!可我倒想问问,破寨之后,我等在坞堡內泄火之时,您老人家身在何处?您当时身为营中官阶最高的掌旅,为何不第一时间下令,严明军纪,將我等尽数拿下?如今都尉回来了,您倒好,装出一副铁面无私的黑脸来了!嘿,这……怕是不太公平吧?” 这话一出口,大堂之內,顿时死一般的寂静。实在太直接了,它將矛头从“士兵违纪”,直接升级到了“主官失职”,也將韩忠平推到了一个极其尷尬的境地,甚至隱隱指向了背后的李来亨。 话一出口,刘兴先自己也后悔了,这是直接把矛盾完全公开化了,但是覆水难收,此刻他也只能闭口不言,一时间大堂上针落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位上那个依旧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李来亨缓缓地抬起眼帘,他知道,这场戏,已经唱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一,他看著堂下那一张张或愤怒、或委屈、或算计的脸,心中雪亮:表面上,他们在爭的是军纪;但根子上,他们爭的依然是利益!如果有一个公平、透明、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战利品分配机制,或者哪怕只有一个相应的说法,那么今日之事就能解决,军纪的整顿也能推行下去,否则就算今天强压了下去,日后依然会有无穷无尽的扯皮。 第二,他看了一眼之前还咄咄逼人的刘兴先,这就是今日第二个难点了,利益分配是根源但不是眼前最直接的问题,眼前最直接的难题是责任定性问题,之前的乱局木已成舟的现在,到底该怎么给事件定性,又怎么划定责任才能让大伙都服气。 韩叔说得对,这个时候如果拿不出杀人的决心,是没办法把事情平了的。 李来亨缓缓地取出了一卷用黄綾包裹的、盖著大顺永昌玉璽的绢布,打开后却是一份諭旨。他將諭旨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乃圣上亲颁之諭旨。”隨即李来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因功勋卓著,朕特加封后营都尉李来亨为『陕北府谷防御使』,赐营號『破虏』,准其独立成军,镇守一方!钦此!” 他缓缓地將諭旨放在身前的案几之上。 “也就是说,”他环视著堂下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自今日起,我等便不再是简单的后营一部,而是一支將要独立成军的部队!我的职责,便是要带领大伙,在晋北那片强敌环伺的地界,为我大顺守好北大门!” 有了这层来自大顺最高权力的“背书”,他接下来的所有决定,本质上都不再是商议,而是不容置疑的军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严厉:“没有规矩,则不成强军!不遵號令,则无以应强敌!我今日,便是以圣上钦封的『破虏营』主將的身份,在此整顿军纪!” 在申明了自己的法理基础后,李来亨没有丝毫的停顿,他那冰冷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韩忠平的身上。 “韩掌旅。” “末將在。”韩忠平出列,躬身抱拳。 “我且问你,”李来亨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离营之前,所传达的军令,是否是『只诛首恶,安抚胁从,不得侵扰乡民』?” “……是。”韩忠平的声音有些乾涩。 “那你破寨之后,是否採取了足够有力的措施,去严明军纪?” 韩忠平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长嘆一声,坦然答道:“……回都尉,末將……实则未曾採取强硬措施。” “既如此,”李来亨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他猛地从案几上抽出了自己的佩刀,“韩忠平!你身为全营当时军阶最高、资歷最老之將,却带头不遵军令,玩忽职守,致使军纪败坏,酿成大乱!我今日要严明军纪,则不杀你,不足以定全军之心!”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想过都尉会发怒,会责罚,甚至会杀几个小卒立威,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將刀直接挥向自己最倚重、也是全营资歷最老的宿將——韩忠平! 韩忠平闻言,身体抖动了一下,隨即只是长嘆了一口气。 “都尉,我无话说。”他缓缓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闹到今天这个局面,弟兄们人心不齐,都是我这个老傢伙的责任。若真需要见血,方能重振军风,那便……请自我老韩始!”语气中竟有一丝如释重负。 说罢,他竟真的伸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鎧甲。那厚重的铁甲“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露出了里面半旧的布衣。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走到李来亨面前,双膝跪倒,低下了那颗花白的头颅,將自己那布满了皱纹和伤疤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雪亮的刀锋之下。 李来亨点了点头,他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韩忠平面前,將手中的佩刀,缓缓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饶是韩忠平再是镇定,但冰冷的刀锋,还是让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韩叔,”李来亨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却又清晰地传到了堂上每一个人的耳中,“抱歉。军法之下,人人平等。今天,只能先用你的人头开场了!” 说罢,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佩刀! “都尉!万万不可啊!” 一声惊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第一个扑上来的,竟然是之前一直尝试置身事外的崔世璋。 他快步上前,同样跪倒在地,声音沉稳却异常急切:“都尉,三思!韩掌旅虽有失察之责,但其忠心可鑑,莲花山一役更是居功至伟!若斩大將,军心必將动摇!还请都尉……网开一面!” “都尉不可!” 隨即是李能文快步扑了上来,声音恳切:“都尉,我等虽未参与劫掠,但也全然忘记了当日在荆楚时老万岁的教导『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看著前明军队破城后抢掠的陋习復发,却只想著独善其身,不出手制止,最终陷韩掌旅与不义,陷都尉於不义,这都是我等的错!” 第三个扑上来的是方才还在与韩忠平针锋相对的刘兴先! 他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半分的挑衅,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恐惧。他连滚带爬地衝到李来亨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地哀求道:“都尉!不可!万万不可啊!都是……都是末將方才鬼迷心窍,胡言乱语!是……是我等不遵军纪,是我等有负都尉重託,此事……此事与韩掌旅无关啊!” 他不敢赌! 他不敢赌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周瑜打黄盖的戏码!万一……万一都尉是真的要杀人立威呢?韩忠平死了,那下一个,岂不就是他这个带头挑事的刺头? 隨即孙有福也连滚带爬的扑了出来:“都尉....都尉,都是我治军无能,对下属管教不严,连累韩掌旅,都尉...只要不杀我,治我任何罪都可以。”但他內心不禁暗骂道:刚刚是那个不要脸的在害老子,自己明明在陈掌旅身边站的好好的,不当出头鸟,谁把自己踢出来了。 有了这几人带头,堂下那些早已被嚇得魂不附体的將官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瞬间反应了过来。 “都尉,三思啊!” “都尉,都是吾等之错,与韩掌旅无关!” “都尉要罚,便先责罚我等吧!” “噗通”、“噗通”…… 一时间,大堂之內,所有军官,无论嫡系还是降將,无论有罪还是无辜,竟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他们磕头如捣蒜,求情声、认罪声响成一片。 而一直紧绷著神经的陈国虎,看到这一幕,才终於悄悄地鬆了一口气,也跟著跪了下去。他是李来亨安排的最后保险,但刚刚也是在是捏著一把汗,饶是他身手过人,並且事先知道李来亨、韩忠平二人会有此番谋划,但刚刚李来亨的气势还是嚇到他了。 偏偏他还不能第一个衝出去劝阻,那样就过於戏剧化了,所以他刚刚站在孙有福旁边,也是为了万一真没按剧本走的时候,能一脚把孙有福踢出去破局。 李来亨高举著佩刀,冷冷地看著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著刘兴先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看著所有人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他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长嘆一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罢了,罢了……” 他將佩刀插回鞘中,亲自上前,將跪在地上的韩忠平扶了起来。“念在如此多袍泽为你求情的份上,且饶你这一回。” 隨即,他又转身,对著堂下眾人,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他看著眾人那如蒙大赦的神情,语气变得沉重:“此事,我亦有责任。我只下令『不得侵扰乡民』,却未曾定下详细的赏罚章程,以至让大伙酿成大错。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但从今往后,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全力支持我这个主官接下来定下的章程!” 堂下,刚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眾將,哪里还有半分的异议。 他们齐声应诺,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整齐,也更加发自肺腑: “但听都尉吩咐!” 第65章 三大规程 “好!”李来亨点了点头,“我接下来对事不对人,为全营定下三个新的章程。” “这第一个章程,便是以后做事我们都要图个大义名分!” 自己要做的第一步,便是要把之前“师出无名”的抢掠,变为“替天行道”的正义之举,不过是手段过激了一些。 看著有人脸上露出的困惑神情,他解释道:“诸位,我且问你们,我们为何要杀这赵士选?” “他勾结叛逆,袭杀我军袍泽!”陈国虎立刻答道。 “说得好!”李来亨讚许地点了点头“这赵士选,確是作恶多端之豪绅,残杀我大顺將士多人,大伙为袍泽復仇心切,以致军纪失控,也算……情有可原。” 他先是给了眾人一个台阶下,隨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鏗鏘有力:“但!我们杀,就要杀得名正言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破虏营』杀人,是在弔民伐罪、替天行道!既不是前明乱军因为军纪败坏,后勤不济而胡乱强杀,也不是寻常草寇那般只为杀富济贫,图个一时痛快!” 堂下的崔世璋越听越心潮澎湃,虽然某种程度上他之前所在的便是李来亨嘴里军纪败坏的前明边军,他的家族在边疆世代从军,曾经又何尝不是大明的“良家子”,但时势所迫,他从军后不能说没在上官带领下干过那些欺压良民,乃至杀良冒功的醃渍事,但他內心深处又何尝不想做个堂堂正正的军人。 从离开北京后,虽然表面上他一直对营中事务保持著某种“中立”,但他实际上一直观察著这位年轻的主帅,他的种种思路,似乎不是一个普通“军头”的思考范畴,他甚至在试图构建一套独特的...崔世璋也形容不准確,做事规矩?但毫无疑问,李来亨恐怕是个能成大器的人物,崔世璋这么想著 而且,从松锦的尸山血海爬出来之后,他的內心是缺了一块的,在松锦之战的最后阶段,为了不让韃子取走战死的兄弟的首级,他亲自割了他们的首级藏在一片松树林里。他觉得自己今生恐怕都无法回到那片松树林了,但跟著这位李都尉,也许....也许! 堂上李来亨依然在侃侃而谈 “因此,我定下规矩:自今日起,凡我『破虏营』再行此等討逆之事,破寨之后,必须对各路罪人进行公审!要让本地百姓亲眼看著,我们杀的是什么人,为何要杀!如此,方能彰显我大顺仁义之师的本色!” “第二个章程,便是『战利品如何分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连刘兴先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方才的激烈爭吵,根源很大程度便在於此。 “既然我等是弔民伐罪、替天行道,那作战所获之资財,便非仅为个人私利,而是为了更好地光大我大顺之大义,一体上缴之后一体分配便是应有之义。当然,我也明白,弟兄们流血卖命,不能空著肚子讲大义。这其中的平衡,必须拿捏好。” 他再次重申了那道不容置疑的军令:“因此所有战利品,必须统一上缴归公!仍敢私藏者,一旦查实后立斩!” “但具体的分配方案,將由我与韩、陈两位掌旅,根据各部在承安镇、莲花山、以及此次攻打坞堡三场战斗中的综合功劳表现,以及今后歷次作战的表现,共同商议后,擬定初步的分配比例。” 他在这里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堂下,特別是在崔世璋、李能文等非嫡系將领脸上一一掠过,这才继续说道:“擬定之后,我们会再与各部总、哨总沟通確认,充分听取你们的意见。最终方案回张榜公示,若有不满,可循序向上申诉!” 刘兴先的心猛地一跳。他原以为,所谓的“上缴归公”,不过是主帅换个名目独吞的手段。却没想到,李来亨竟给出了一套包含“高层评定”、“中层沟通”、“全员公示”、“事后申诉”的完整步骤,是正经地要把相关流程规范化。他心中那股不服的怨气,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大半。 李来亨看著刘兴先那微变的脸色,心中瞭然,隨即特意点名道:“刘哨总,我知你担心麾下弟兄流血多,分得少。届时,你若还对分配的结果不认可,自可以来找我当面商议。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是商议,不是闹事。谁敢再聚眾鼓譟,休怪我刀下无情!” 这番话,既给出了一个公平、透明的承诺,又对刺头进行了明確的敲打。刘兴先心中那股怨气,终於彻底消散了。他低下头,躬身抱拳,闷声道:“都尉行事公正,末將……自当遵命。” “好。”李来亨点了点头,终於谈到了最后的议题。 “这第三个章程,便是『划定惩罚標准』!” 隨即,他点名了一个人出列“李能文都尉,当初襄阳时老本营的规矩是什么样的?” “都尉,”李能文对著李来亨一抱拳,声音沙哑地说道,“当年在襄阳建制之初,老营的纪律,比今日严明许多。那时老万岁亲自做的榜样,弟兄们虽穷,却无人敢私抢百姓一针一线。营中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那时大伙儿心里都信著一个理:咱们是义军,是来解救天下穷苦人的,不能跟官军一个德行。” 他的话,让堂內许多老本营出身的將士,都露出了追忆与羞愧之色。 李来亨对著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顺势接过话头:“李部总说得好!与那时相比,我等如今的纪律,確实是差得太远!军无法不立,有过不能不罚!” 他深吸一口气,宣布了最终的惩处决定: “因此,此次事件中,凡带头行凶,有明確证据证实曾犯下姦淫、杀害无辜百姓与僕役者,立斩不饶!” 这道命令斩钉截铁,让堂下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再次冰冻。杨大力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便想为手下那些犯了浑的弟兄求情。 然而,李来亨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拋出了第二句话: “但赵士选之亲眷,既为贼首家属,按律当诛,对这批人的羞辱,罪不至此!” 杨大力心思转了转,等等,他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亲眷。他猛然意识到,都尉这一手,实在是高明至极! 將赵士选的亲眷划出被害者范围后,“姦淫杀害无辜”这种突破底线的罪行,其实局限的对象就相当有限了,与大部分士兵最多也只是“羞辱贼属”、“抢掠財物”的行为,清晰地將特別恶劣的人与普通的大多数做了切割。如此一来,既严惩了罪大恶极者,又给了绝大多数犯错的弟兄一条活路,避免了激起大规模的兵变。 “至於那些被领头者煽动,一时糊涂参与抢掠、殴斗的士卒,根据情节严重程度,分別处以鞭刑、降职、罚没部分赏银等处罚!” 他看著堂下不少人那明显鬆了一口气的表情,尤其是看到刘兴先长舒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加了码:“但军纪最为败坏的部队,罚其所部,负责全营半个月的茅厕清理、倒运马粪等杂役,以示羞辱!相应主官,管束不力,一体罚俸三月!” 刘兴先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处置从情理上说一点问题也没有,谁叫自己所部確实军纪最差。 不过李来亨打了一巴掌后,还是又给了颗糖,给出了最后的安抚,声音也缓和了下来:“但,过是过,功是功,之前在莲花山等地立下功劳之人,犒赏照发!若被处以罚没之刑,则先赏后罚,处置分明!” 这最后一颗糖,虽然实际意义有限,但情绪效用十分管用,连刘兴先的脸上,这次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不管怎么说,他这个哨总出头为弟兄们爭取利益,在面子上也算是过得去了。其他各个哨总、部总悬著的心也是放了下来,都尉至少在面上功过分明,功劳会认可,过错也不姑息,这样一来,他们这些中层军官对下继续做工作时也能轻鬆不少。 说到底,在李来亨看来,这件事既复杂也不复杂,复杂在於如果不能確定一个良好的机制,那么类似的事情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所以他费劲心机,甚至要和韩忠平演双簧来重新確立自己的权威,最终定下了今日的三个章程。 说不复杂,在於单就这个事情本身而言,整顿军队没错,但是杀赵士选更没错,既然这两点都没有问题,那之前的营中乱像就是重拳出击叛绅过程中的方法问题,而不是一个原则问题,那么將赵士选的亲眷果断划出“良民”这个范畴,一切就迎刃而解了,真正需要严惩不贷的是少数害群之马对真正贫苦良善百姓的欺压,至於那些赵家的小姐和忠僕们,如此乱世之下还能锦衣玉食的他们又何曾將底层的百姓看作是“人”? 恐怕只有方助仁那种纯质之人还会对他们有著一份封建人道主义的同情,但李来亨,显然不在此列。 第66章 收尾安排 李来亨看著堂下眾人那终於安定下来的神情,却並没有宣布散会,事实上,具体的措施他还尚未宣布。 “不过,”他话锋一转,让刚刚鬆弛下去的气氛再次一紧,“我军的大义能不能立起来,那赵士选究竟十恶不赦到什么地步,战利品能不能公平分配,各营又有多少士卒应该被罚……这些,都不是靠我李来亨空口白牙就能確定的,而是要以事实为依据,进行调查!该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 这番话,让堂下许多將官都愣住了。在他们的经验里,主帅定了调子,下面的人照办就是,何曾听过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去“调查”? 李来亨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而是开始清晰地下达分工指令: “对赵士选的罪证收集、整理卷宗,由我亲自负责!” 他此言一出,便首先表明了自己对“大义名分”这件事的极度重视。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崔世璋身上。 “崔部总,你心思縝密,此事还请你予以协助。”崔世璋闻言,出列抱拳。他看著主位上那个年轻人,心中再次產生了难以言喻的震动。他原以为,李都尉讲究的“弔民伐罪”,本质上还是种粉饰,却没想到,这位主帅看样子竟真的要为此去调查取证,要知道前明的不少巡抚、巡按对边军的很多事情都是胡乱判案。 他沉声应道:“末將……领命。必然配合都尉將赵士选的罪证查个水落石出” 李来亨点了点头,隨即將目光转向了孙有福. “孙有福部总,你粗通文墨,这次便暂代文书记录之职,將所有证言一一录下。” 孙有福一愣,这活不是应该方秀才干嘛?为什么落到我头上了,但他嘴上却赶紧应下“都尉,某...某一定做好记录。” 不用方助仁,確实是李来亨有意为之,他终究也是个士人,到时候如果真的曲笔维护,对自己这个倚重的大秘,是处理还是不处理?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杜绝这种可能性。 李来亨继而转向了陈国虎。 “战利品的收缴、清点、登记,由陈国虎掌旅总负责!” “陈掌旅,此事关乎全营弟兄的切身利益,也关乎我军日后的军心士气,绝不容有半分差池!我把此事交给你,便是信你能够一碗水端平!” 陈国虎被李来亨这番郑重其事的嘱託说得心中一凛,他知道,这看似是肥差,实则是个烫手的山芋,稍有不公,便会引火烧身。他立刻躬身,声如洪钟地保证道:“都尉放心!末將若在此事上有一丝偏袒,甘受军法!” 他又看向赵铁中和方助仁二人,“赵铁中部总,还请你予以协助,带人在营中巡查,督促各部上缴。方助仁司务,则负责具体的登记造册,务必做到帐目清晰,分毫不差。” 赵铁中自无不妥,方助仁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快反应道“学生必然不负都尉所託” 最后,李来亨的目光落在了后营援军哨总马如青和李能文的身上。这二人,麾下部队军纪最为严明,由他们来执掌军法,最是服眾。 “全军的军纪检查、违纪人员的甄別,由马如青哨总总负责,李能文部总予以协助,即刻组建临时执法队!” 马如青和李能文对视一眼,出列领命。他们都是治军极严之人,对此次的军纪败坏本就深恶痛绝,此刻领受此命,正是得其所哉。 李来亨看著他们,特別补充了一句:“执法队之责,不仅在於抓人,更在於取证!去收集相关受害者的证言,对犯罪军士的罪行指控,一定要確有实证!我不希望你们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能放过一个罪人!” 这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罪人”,让堂下所有將官都感到了一股发自內心的寒意。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都尉,虽然给了大部分人一条活路,但他要杀人的决心,同样坚定不移。 但是这份决心,是真要建立在“实证”之上,这比单纯的滥杀,更让人感到无法反抗的威严。 李来亨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韩忠平身上。 “韩掌旅。” “……末將在。” “你既有失察之过,这两日,便在营中思过吧。”李来亨的语气柔和了不少“顺便,负责筹备审判大会的各项內部事宜,也一併交由你了。” 这番安排,既是惩罚,对这位老將的一种保护、等这两天事了,也方便重新融入权力核心。 韩忠平长嘆一声,对著李来亨抱拳道“都尉宽宏大量,大恩难报,韩某自当尽力。” 所有任务分派完毕,李来亨缓缓站起身,做出了最后的安排。 “两日后,待事实基本调查清楚,我將在此地,组织一场公审大会,將所有罪证公之於眾,当著全营將士和本地百姓的面,了结此事!” ----------------- 在旁边,记录了这场军议全过程的方助仁,此刻心乱如麻。 他看著李来亨,看著他如何从容不迫地將一场即將失控的內訌,变成了一次重塑秩序的契机。他看到李来亨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之术;既坚持原则,又懂得利益平衡。他心中对这位年轻主帅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这是一个天生懂得如何驾驭权力和人心的领袖。 但,当他听到李来亨那句云淡风轻的“至於赵士选之直系亲眷,既为贼首家属,按律当诛。对其羞辱,罪不在此列”时,他那颗浸淫於圣贤书的文人之心,还是瞬间凉了半截。 他知道,都尉的决断,在乱世之中,这或许是最高明、最有效的政治手腕。它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大的稳定,將大部分犯错的士兵,从重罪中解脱了出来。 可是……那些小姐使女们,又有什么错处,难道就因为出身富贵之家,天生锦衣玉食,所以就要被作为罪人的家眷杀掉?这太没有道理了吧 但方助仁自己都没发觉,为何自己就独独关注哪些小姐使女?以及出身富贵之家,便要天然锦衣玉食,在乱世中安稳度过一日,便有道理吗? 不论如何,方助仁现在的世界观里,他所期盼的,是一位能“行王道、施仁政”的圣主;而眼前的这位都尉,虽然远超常人,但其行事准则,更像是朱温、刘裕那样的梟雄,而李来亨,並不是他理想中的恩主。 第67章 罪行调查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李来亨便雷厉风行地启动了针对赵士选的调查流程。 虽然李来亨完全可以將这个环节变成纯粹的走过场,隨便找些“证据”,不愁包装不出一个十恶不赦、坏得流脓的地主老財形象,毕竟赵士选已经是个死人了,但是在他看来,如果要把自己的规矩落到实处,首先要以一个事实求是的態度切实地对赵士选进行调查。 如果连赵士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他的社会关係如何都不清楚,胡乱刻画一个“罪恶”乡绅出来,那必然是民眾既不认同,將士们见到不过如此后,对自己的要求也便应付了事。 唯有从事实出发,基於赵士选真实的所作所为和社会关係,有倾向性地去阐述和引导,最终对他罪行的批判才会是引发共鸣和认同的,才能在即將到来的公审大会上真正立起己方替天行道的大义名分,也能为下一步对违纪军士的惩罚提供一个良好的铺垫。 调查的第一站,设在了坞堡的一处偏厅內。负责问询的,正是崔世璋和暂代文书之职的孙有福。而第一批被传唤的“证人”,则是寿阳县其他的赵氏族人。 这些人起初还战战兢兢,但在得知这位年轻的李都尉似乎与其他“流寇”不同,凡事讲究个“证据”和“道理”之后,胆子便迅速大了起来。一名鬚髮花白、看似是族中长者的老者,颤巍巍地拄著拐杖,竟带头为赵士选“鸣冤叫屈”。 “將军!”他老泪纵横,对著崔世璋和孙有福连连作揖,“我家士选侄儿,实在是冤枉啊!他平日里乐善好施,扶危济困,在这寿阳县地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便是去年大旱,他还曾开仓施粥,救活了多少乡邻!他……他绝非那欺压乡里的恶霸啊!” 另一名穿著长衫的中年人也立刻附和道:“正是!正是!我家兄长组织民团,也只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保境安民,对抗的是那些不知从何处流窜来的散兵游勇,哪里知道竟是衝撞了天兵!这其中必有奸人挑拨,还望將军明察,还我家兄长一个清白啊!” 他们眾口一词,顛倒黑白,竟將一个勾结叛逆、袭杀顺军的劣绅,描绘成了一个爱民如子、蒙冤受屈的大善人。 一旁负责记录的孙有福,本来性情温和,此刻听著这些人言之凿凿的辩解,又想起都尉“要以事实为依据”的军令,竟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但他终究还记得自己大顺军將的身份,想起这些人將这么將自己的同袍污衊为不知何处来的“散兵游勇”,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一派胡言!我军斥候的尸身就在坞堡之內,你们还敢狡辩?!” 那老者却是不慌不忙,只是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哀声道:“军爷息怒,那……那定是误会,想来必是某个不晓事的下人胡乱通报,才误把天兵的巡哨当成了落单的贼匪,我家侄儿平日就软弱,又怎敢和天兵作对?” “你这廝”孙有福一时间被这老头的无耻都气的说不出话了。 崔世璋始终冷眼旁观,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既然是误会,那便请诸位將这『误会』的种种详情,到底是何时,何人因为何事引发的误会,以至於这误会能连著杀掉我们好几个哨骑,都一一写下来,画个押吧。也好让我等向都尉復命。” “不过还请诸位想好了,一旦画押了,到时候若是查出做了偽证,那和谋叛也是同罪”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让那些原本还想继续哭诉的赵氏族人,瞬间都闭上了嘴。 待这些“证人”被带下之后,偏厅之內,只剩下李来亨、崔世璋和孙有福三人。 孙有福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拳砸在桌案上:“简直是岂有此理!这些人,如何能这般睁眼说瞎话,顛倒黑白至此?!” “我军斥候的尸骨未寒,他们竟能將袭杀我军將士的叛逆之举,轻飘飘地说成是『误会』!將一个鱼肉乡里、罪大恶极的劣绅,粉饰成『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崔世璋看著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孙部总,何必动怒。似这等乡绅,崔某在前明边军时,见得多了。 “在他们眼中,我等不过是泥腿子出身的『流寇』,便是得了天下,也终究上不得台面。如今,他们势不如人,不敢公然与我等为敌,便只能用这等哭闹耍赖的法子,指望著能矇混过关。骨子里,却是鄙夷我等,恨不得食我等之肉,便是如此了。” 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著二人之前询问赵氏族人的李来亨,此刻才第一开口。 “崔部总所言,一针见血。这些人的表態,其实……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赵士选是士绅,他们也是士绅。今日我等能杀了赵士选,明日便也能杀了他们。他们此刻为赵士选『鸣冤』,实则是在为他们自己试探我们的底线。此乃『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足为奇。 我们先继续调查下去,看看赵士选身边的下人,又是如何说的。” 调查的第二步,传唤的是赵家的下人。 厢房的左侧,站著七八名年轻的使女和小廝,都是在之前的变乱中幸运地未受影响的下人。他们虽然也面带惧色,但衣著尚算整洁。他们拘谨地站著,不时用害怕而又警惕的目光,打量著眼前这几位“军爷”。 而厢房的右侧,则或坐或蹲著十几名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伙夫、厨娘和杂役。他们的身上,大多带著新旧不一的伤痕,空气中则瀰漫著混合著汗水与灶灰的酸腐气味。 孙有福清了清嗓子,对著左侧的一名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小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府中是干什么的?赵士选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那小廝连忙躬身,怯生生地答道:“回……回军爷,小的叫赵安,是……是伺候老爷书房笔墨的。老爷他……他平日里待我们下人,是极好的。虽……虽偶尔也会因小的们伺候不周而有几句责骂,但……但逢年过节,赏赐上不曾亏待过我们。” 他身旁一名容貌清秀的使女,也鼓起勇气,小声地补充道:“是……是的。府里的月钱,也总是按时发放的。” 孙有福听得眉头紧锁,正要追问,右侧那群沉默的人中,却突然响起了一声冷笑。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脸上带著一道狰狞鞭痕的马夫,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根本不等孙有福问话,便径直走到堂中央,那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方才那名回话的小廝,咬牙切齿地说道: “赏赐上不曾亏待?那是对你们这些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他猛地一指自己脸上的鞭痕,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就因为老子前日里餵马时,不小心多餵了一把豆料,那老狗便二话不说,命人將老子吊起来,活活抽了三十鞭!若非老子命硬,怕是早已死了!” 他环视著周围那些同样带著伤痕、眼神麻木的同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们问问他们!哪个身上没几道这老狗留下的印记?在他眼中,我们这些干粗活的,跟马厩里的牲口,有什么分別? 不!连牲口都不如!他自己的马,每日吃的都是上好的精料,病了还有郎中伺候。可我们呢?稍有不慎,便是棍棒加身,还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那名小廝被他这股骇人的气势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敢再言语。 刘黑子转过身,对著主位上的李来亨三人抱了个拳。 “三位军爷!”他脸上露出一个狰狞而又畅快的笑容,“你们顺军打破坞堡的那天,是我刘黑子这辈子,过得最畅快的一天! 老子就可惜一件事,当时给军爷们带路带的慢了,没能亲手將那老狗抓住后千刀万剐!” 崔世璋静静地听完,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示意孙有福將刘黑子的证词,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之后的调查与这態度分明的二人间仿佛,凡是负责贴身伺候的使女小廝,大多感念其恩德;而负责粗活的伙夫、厨娘、杂役,则对其恨之入骨。 等对下人们都调查完后,孙有福感慨道:“有些下人也忒不知好歹了,那赵士元不过是给贴身近人一些小恩小惠,有些人就感恩戴德。” 不料崔世璋这次却没顺著孙有福的口气:“那毕竟这些人还是受了那赵士选恩德,若是完全不知感恩,那岂不是跟畜生一样。”隨即他又摇了摇头“有些下人,跟主家恩断义绝也就罢了,今日在我们面前一副喊打喊杀的样子,闹得好像这寨子是他们破的一样。”说到底,他一个前明军官,多少还是在意上下尊卑这等事情。 “那被他当成牛马使唤之人,总不能还对他笑脸相迎吧”李来亨笑了笑“这次有福说的对,那赵士选对身边的使女和小廝好,证明他还是有基本的脑子,知道不能恶了身边人,但这人实际的本性嘛....看看今日那群杂役便知。” 李来亨站起身,“我们接著去看看这坞堡之外的百姓,又是如何说。我倒要看看,那些乡绅口中赵士选的『善人』名声,在真正的乡亲们中能有多硬。” 今日调查的最后一站,便就势移到了坞堡之外的佃户村落。 当得知顺军竟真的在调查赵士选的“罪状”时,那些世代被赵家压榨的佃户们,在最初的恐惧和怀疑过后,终於爆发出了积压已久的愤怒。 一名被赵士选夺了祖田的老农,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控诉著赵士选如何在他父亲病重之时,以极低的价钱逼他签下田契。另一名年轻的妇人,则哭诉著自己的丈夫,只因交租时晚了三日,便被赵家的管事活活打断了腿。 越来越多的佃户,纷纷向李来亨等人控诉,赵士选是如何利用这十多年的天灾人祸,用尽种种手段巧取豪夺,霸占了大部分田地的同时,也让这些佃户们每个人都背上了几乎根本还不完的债务。 至於收租严苛、飢年放高利贷、草菅人命等恶行……一桩桩,一件件,根本算不过来。 听著这些血泪交织的控诉,孙有福越听,脸上的愤怒便越盛,到最后,已是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此獠……此獠当真是坏事做尽,死有余辜!” 但也有些年长的佃户,在控诉之余,却也承认,在某些颗粒无收的大灾之年,赵士选確实也曾开过几次仓,施捨过一些掺了沙子的米粥,也曾让府上的郎中,为染了时疫的村民发放过一些草药。 而到了调查的最后一名老佃户,“唉,那赵官……赵士选,他也不是没做过一件好事。”一名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小老儿斗胆请將军多听我说几句,倒不是在为那赵士选求情” “老人家但说无妨” “那赵士选也並非全然的坏种,灾年的时候,他起码会给俺们施点粥,贼寇来了,他倒是也会拿出些好酒好肉让人去帮忙看家护院,他是施捨一斗,就从我们身上颳走十石。 那官府才是真坏透了,啥事都不干,灾荒和盗匪见不到官府有人管,只有县城里一波波下来的差役老爷们要我们交什么辽餉、剿餉和练餉,那剿餉和练餉也就罢了,那辽东又关我们这些山西种田的人何事?” 听到这里,崔世璋却是再忍不了了,一把扯起那老头的衣领“你这老货,其他事情上满口胡言也就罢了,那辽东的事情怎就不关你的事情了!若无我等...”之后却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时语塞。 李来亨嘆了口气,上前將二人分开,“崔兄,算了,不必为难那老人家”。 崔世璋的手,缓缓地鬆开了。他踉蹌著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自己也知道,那老农说的未必对,但大明確实在辽东花费巨亿,乃至逼得天下皆反,可最终得结果呢?。 那老头被嚇得只是不住地跪地求饶,孙有福看了看地上那个嚇得瑟瑟发抖的老农,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走到李来亨身边,低声道:“都尉,这赵士选……虽也曾行过些许善事,但终究是恶行累累,那点假仁假义,与他所做的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李来亨嘆了口气,缓缓开口“从佃户们的证言来看,这赵士选毫无疑问,是一个靠强取豪夺、鱼肉乡里发家的劣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相对於那个早已在百姓心中彻底崩坏了的前明官府,这等劣绅,却又实际上確实做了些官府该做却没做的事。 他灾年施粥、组织乡勇,无论其本意是为善还是为私,都说明了一件事——官府,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他越是表现得並非纯粹的坏,就越是反衬出官府的失职与无能。” “今日,我们便到这里吧,差不多了。” 族人、佃户、下人,不同视角下的证人证言,已经清晰呈现了这赵士选是个什么样的人,乃至折射出整个山西的基层社会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还没有弄清楚,那就是他为什么偏要这个时候造反,李来亨心想。 第68章 罪行调查2 儘管收集到了如山的“罪证”,但赵士选究竟是何时开始与何人串联,其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阴谋——却始终没有找到突破口。 要搞清赵士选叛乱背后的动机和详情,再进行那种广撒网式的调查已经意义不大了,他接下来要审问的,便是赵士选家里那几个还活著的核心亲眷,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弟弟。 第二天一早,这三个人便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 “说吧。”李来亨在中间淡淡地开口,“赵士选平日里,都与哪些『朋友』书信往来?” 赵士选的弟弟,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中年人,在被押进来的瞬间,便已嚇破了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磕头求饶:“军爷……军爷饶命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只是个管帐的,家中的大事,我……我从不参与啊……”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裤襠处迅速蔓延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散发出一股骚臭。” 而赵士选的大儿子,一个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青年,则显得麻木得多。他双目无神,面如死灰,任凭士兵如何推搡,都只是瘫软在地,嘴里反覆地念叨著:“都死了……都死了……哈哈哈……报应啊……报应……”竟是因受惊过度,有些疯癲了。 就在这时,一个显得还有些清脆的声音响起“叔、哥,咱们硬气点,別让贼人看了笑话!” 李来亨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循声望向最后的少年,只见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儒生长衫,虽然也被捆绑著,脸上也带著几分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刻骨仇恨与鄙夷。 他也抬起头,冷冷地与李来亨对视,“你就是这伙贼寇的头领?” 李来亨点了点头“我是,我见你比我还年轻,何必为大人的事情枉送了性命,把你父亲与其他贼人私通的事情坦白交代出来,兴许你还能活命。” 赵文岳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私通?我赵家满门忠烈,为大明尽忠,何来与人私通?倒是你们这些反贼,不识天数,螳臂当车。我告诉你们,尔等的末日,不远了!” 他看著李来亨,眼中充满了恶毒的快意:“你们这些只知道打打杀杀、拷掠我辈读书人的贼子,很快,就会被真正的王师,像碾死蚂蚁一样,碾得粉碎!你今天就是杀了我,也不过是让我在地府晚几天看到你们下来罢了!” 李来亨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到赵文岳面前。他比少年高出半个头,那居高临下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將少年完全笼罩。 “王师?我倒想问问你。前些年,韃子数次入寇山西,杀掠州县,如入无人之境。那时,你大明的『王师』,又在何处?” 赵文岳脸色一白,隨即梗著脖子反驳道:“韃虏凶悍,朝廷大军自在边墙抵御!岂容你这等反贼置喙!” “抵御?”李来亨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崇禎年间,山西接连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那时,朝廷的賑济又在何处? 而你们赵家也趁著灾年,大肆放贷,兼併土地,逼得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卖儿卖女,將祖辈传下的田產,投献给你家!这,就是你们读书人所谓的『仁义』吗?”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赵文岳的痛处。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隨即他竟也冷笑起来:“我家不过是怜悯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吸纳』了他们无力耕种的土地,给了他们一条活路罢了! 总好过你们这些闯贼!若非尔等趁著灾荒,四处作乱,杀官破城,动摇国本,我大明又岂会屡屡被那关外韃虏所趁?若无你们这些內贼捣乱,我大明早就平了韃子了!” 他看著李来亨,眼神中的鄙夷和仇恨几乎要喷出火来:“说到底,你们就是一群只知杀戮抢掠的贼!如今就是东虏,也比你们这些动輒拷掠士绅、杀人越火的贼寇,要有体统得多! 你们,就是纯粹的贼!” “贼?” 李来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冰冷。他原本看著这少年年纪尚幼,又是读书人模样,心中还存著一丝是否能留其一命、收为己用的念头。但现在,他意识到这种因为双方阶级和血仇造就的双重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 “和我们相比,那朱家皇帝和他的袞袞诸公,才是真正搞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窃国之贼!”隨即李来亨缓缓说道,“这且不谈,那你之前就是承认,你们赵家,確实和建州人有勾结了。” 赵文岳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事已至此,他索性破罐破摔,冷哼一声,將头扭向一边,不再言语。 “说出来。”李来亨的声音里听不到任何情绪,“是哪个使者,什么时候,在何地,与你们通的信?你们是怎么下决心要在这时候造反的?”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少年那倔强的沉默。 一旁的崔世璋,早已被这少年激得怒火中烧。他本就是从尸山血海的辽东战场上爬出来的,对韃虏的凶残有著最切身的体会,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赵文岳的衣领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祠堂內迴荡。赵文岳那张还算俊秀的脸,瞬间便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了鲜血。 “你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崔世璋双目赤红“老子在辽东砍韃子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胎里喝奶!你竟敢说韃子比我们体面?你懂个屁!你这等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废物,见过几次韃子烧光的村子,见过几次两手抓天的尸首?” 他一拳將赵文岳打翻在地,抬脚便要往他身上踹去。 然而,赵文岳虽然被打得满脸是血,口鼻流涎,那双眼睛里的仇恨,却愈发浓烈。他死死地咬著牙,竟是一声不吭。 “够了,崔兄。” 李来亨开口了,他制止了还想继续动手的崔世璋。 “拖下去吧。明日审判之后,便让他去陪他爹吧。” 他不再看那少年一眼,心中却已瞭然。“知道他们和韃子有勾结,就行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入內稟报,称赵士选的一名年轻小妾,名叫张柳娘,主动求见。 “妾?”李来亨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原以为,赵家的女眷此刻不是在哭天抢地,便是在瑟瑟发抖,竟还有人敢主动求见? “让她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形窈窕的年轻女子,被带了进来。她年约十七八,身上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厨娘粗布衣,脸上还带著几抹尚未完全擦净的灰痕,让她那张还算得上清秀的面庞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她一进门,环视了堂內的各个军人一圈后,便准確地对著李来亨,行了一个標准的万福,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民女张柳娘,叩见李都尉。” “你既是赵士选的妾室,为何……作此打扮?” 张柳娘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坦然的精明。她没有丝毫的隱瞒,缓缓道来: “回都尉。破寨那日,寨中大乱。民女自知身份尷尬,便没有与其他几位夫人、小姐一道躲在內室。民女……民女入府之前,本就是后厨的一名厨娘。” 她平静地敘述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民女便趁乱溜了出来,在脸上抹了把锅灰,仗著还认得几个后厨的旧人,便又装回了厨娘。” 此言一出,连一旁的崔世璋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份在生死关头的冷静与果决,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有。 “有胆色!那你今日,又为何要主动暴露身份,前来见我?”李来亨继续问道。 张柳娘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的惶恐与不安。她声音微颤地说道: “民女昨日听闻,都尉正在四处查访,收集赵家的罪证,甚至……甚至还亲自约见了一些府上的杂役。民女……斗胆猜测,都尉並非滥杀之人,凡事讲究个证据。民女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弔胆的日子,也不想为赵家陪葬。民女知道一些事情,或许……或许能对都尉有些用处。” 確实是个聪明人,李来亨看著她,心中已有了判断。他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张柳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都尉可是……在为寻不到赵老爷……那赵士选与外界往来的书信而烦恼?” 李来亨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知道些什么?” “民女……在赵老爷的书房伺候笔墨时,曾无意间见到,他在书房的博古架后,似乎……藏著一个暗格。” 李来亨立刻命人,带著张柳娘,前往赵士选那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房。果然,在博古架后一处极其隱蔽的位置,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暗格。暗格被暴力破开,里面只有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件。 信封上没有署名,信纸也已微微泛黄。信中用一种潦草而急切的笔跡,详细告知了顺军在山海关战败的惨状,並言“王师”已入关,北直隶各处义师蜂起,约定他与平定州等地的士绅,待机共举大事,响应“王师”。 李来亨讚许地对张柳娘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人,下去吧,我不会亏待你。” 这样,等所有证据搜集完毕,已是深夜。 李来亨却没有休息,就著烛火,他正在仔细研读著两份文告,一份是马如青呈递上来的调查违纪军士的报告,就在李来亨等人为了调查赵士选罪责而不断走访各个乡绅、下人和佃户的的同时,马如青等人也在同步违纪相关的另一批证人。 和他预料的差不多,绝大部分的暴行针对的是赵士选的妻妾、女眷和贴身丫鬟,对普通下人的施暴行为不能说没有,但需要处置的人並没有那么多。那刘进禄也是倒霉,偏生他挑的就是个普通丫鬟,也偏生他为了图凉快,非要住在风口边的马车上,结果第一个被李来亨看到了! 对这些普通下人的暴行,那就是李来亨不能容忍也无法切割的了,马如青虽然字识得也不多,但是事情相对还是比较简单的,李来亨读起来也比较顺利。 而另一份孙有福的材料,李来亨读起来就比较费劲了,这个时候他又开始怀念起方助仁了,这只开过蒙的人和真正的秀才还是没法比,孙有福总结的东西看的比他第一次见方助仁写的会议纪要还头大,李来亨只能不断涂涂改改,圈出自己认为应该重点强调的內容。 等差不多涂改完之后。李来亨却对著这份材料,陷入了沉思。 在后世歷史上,有位大能在寻乌做了份细致的调查,並由此確立了之后的革命思路,团结谁、打击谁,最早的想法都可以追溯到那份报告。自己这几天,算是搞了个超级猴版的寿阳调查,但最终的结果,却让他的思绪飞到了审判之外,未来路往何处去的更深层次思考。 就拿赵士选来说,这个劣绅,在他族人眼中是“善人”,在奴僕眼中则毁誉参半,在佃户眼中是不折不扣的恶霸,但又比大明的官府更加有威信。同时,从那封密信和他儿子的反应来看,他又是那个腐朽王朝一个算得上是“忠心”的殉葬者。 而他,不过是山西千千万万个士绅中的一员罢了,他们大多对族人和乡里有些善政,处事也並非全然泯灭人性,然而经过明末几十年的种种弊政积累,他们对上侵吞了官府的权利,对下则挤压得一般的自耕农根本活不下去。 但如果要建立稳固的统治,还偏偏就要跟他们合作,我到底该如何处理这些人为好? 李来亨內心深处,在短暂的感慨之后,並没有立刻对这个问题下结论,而是暂时先回到了审判赵士选这件具体的事情上。他冷酷地对已经死去的赵士选下了最终的结论: “你平日里鱼肉乡里,兼併土地,草菅人命,此为一恶。” “你抱著那『心怀故国、愚忠朽明』的迷梦,勾结叛逆,袭杀我军將士,破坏我大顺在山西的防御大计,客观上为韃子南侵大开方便之门,此为大恶!” “无论你自认为是善是恶,是忠是奸,於我,於我大顺而言……” “你,就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这既是对赵士选,也是对其他的某些宵小说的。 第69章 审判之前 周来顺和他所在的伍,天还未亮便被队官从冰冷的睡梦中叫醒。他们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维护今日公审大会的现场秩序。 周来顺跟其他著队官,一同在赵氏坞堡外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开阔地上,布置著审判会场。他们搭了一个简陋的高台,又將数十面“顺”字旗,插在台子四周。 方助仁还派来了一名年轻的书手,將几张用粗笔写著“公审国贼赵士选”等字样的告示,发给了周来顺等人,让他们小心翼翼地张贴在坞堡內外最显眼的地方。 会场布置完毕,晨雾也渐渐散去。在等待將官和乡民到场的间隙,周来顺所在的队伍被安排在高台的一侧警戒。士兵们紧握著手中的长枪,站得笔直,但压抑不住的议论声,还是如在队列中悄然蔓延开来。 “搞这么大阵仗做啥?”一个沙哑而又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个自称当过和尚的老兵油子,朱双五。他斜靠在长枪上,撇了撇嘴,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不就是杀几个地主老財,分点东西嘛。俺当年跟著鲍大当家在黄州起事那会儿,这种事做得还少了?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他身边,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憨厚的年轻士兵听了,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人叫赵自牢,是今年年初才从襄樊那边补充进来的新兵,之前似乎在左良玉那边当民夫,受尽了欺压,去年找了个机会逃了出来。 他看著朱双五,瓮声瓮气地反驳道:“朱大哥,那能一样吗?这次……这次都打起来了!俺听说,隔壁队伍里,为了抢个婆娘,几个人都拔刀子了!再不管管,这队伍……这队伍跟咱们当初遇到的左兵爷,又有啥区別?早晚得出大事!” “小兔崽子,你懂个屁!”朱双五斜了他一眼,嗤笑道,“当兵打仗,不抢钱不抢女人,难道还指望当官的发善心给你分田地?天真!” 队列中,另一个士兵悄悄地碰了碰周来顺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担忧:“伍长,你说……都尉这次,真会处置刘队长他们吗?……” 这个问题,让周围几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没等周来顺回答,朱双五便又抢过了话头,他用一种看透一切的语气,懒洋洋地说道:“怕什么?都尉那是在做戏给外人看呢!最多也就是当眾骂一顿,罚几个月的俸禄,走个过场罢了!还能真砍了自家立过大功的功臣不成?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他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引得周围几名老兵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周来顺听著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参与爭论,只是简单地应付了几句,便將目光投向了那座空荡荡的高台。 刘进禄队长,都尉会怎么处置他?周来顺不知道。 他既希望都尉能像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严明军纪,为那些被欺凌的女子討回一个公道;但內心深处,他又隱隱地希望,事情能像朱双五说的那样,只是“走个过场”。毕竟,那终究还是个在战场上勇猛杀敌的好汉。 这份矛盾,让他在期待和不安中,紧紧地握著手中的长枪,等待著审判的开始。 辰时,太阳终於从东边的山峦后探出头来,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薄雾。坞堡外的空地上,人影开始变得密集。 一队队的乡民,在顺军士兵的引导下,忐忑不安地走入会场。他们大多是附近村落的佃户和自耕农,穿著打著补丁的粗布衣衫,脸上写满了敬畏与好奇。他们被安排在高台下方的指定区域,席地而坐,交头接耳,不时对著高台和四周的旗帜指指点点。 坞堡周边几个村子的乡老里正,则在方助仁的亲自接待下,被引到了观审席的前排。这些平日里在乡间颇有头脸的人物,此刻却一个个噤若寒蝉。他们在铺著草蓆的木墩上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局促不安地挪动著屁股,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多时,一顶半旧的小轿,在几名穿著號坎、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护送下,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会场边缘。轿帘掀开,一个身材瘦小、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士,从里面钻了出来。他正是大顺朝新任命的寿阳县令,孙明府。 此人原是前明的一名末等县丞,因大顺军至时,第一个开城迎接,才获得了如今的县令之位。他一见到早已等候在此的方助仁,知道这位出面联络县里各个有头有脸人物的书生,虽然年轻,但一看便是那位都尉下面的红人 因此便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来:“方先生,有劳久候,有劳久候啊!”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全无半点地方正堂官的体面。 “学生惭愧,学生惭愧”方助仁只是与他淡淡地寒暄了几句,心思並不在於此人交流上,说了几乎后便转身急匆匆地与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孙有福会合。二人合力,將一大摞卷宗和文书,一步步地抬上高台,恭敬地摆放在了审判主座那张宽大的案几之上。 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重要人物到场了。 周来顺看到,崔世璋带著一伙人到场了,但他没有走向为將官们预留的席位,而是带著一批人,径直走向了高台侧面的证人区域。隨后对著几名衣衫襤褸的佃户和奴僕,低声嘱咐著什么:“待会儿......就按俺教你们的顺序......莫要慌乱,也莫要添油加醋......把话说清楚,便可。” 隨即,他又將一名身形窈窕、用头巾遮著半边脸的女子叫到一旁,用更低的声音耳语了片刻,那女子只是不住地点头,攥著衣角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而另一边,李能文的出现,则让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他面沉似水,亲自押解著一队囚犯入场。那数十名囚犯,个个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神情萎顿,正是前几日在坞堡內作乱的破虏营士卒!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便是周来顺的上司——队长刘进禄! “真……真要来真的?” 周来顺身边的队列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朱双五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也第一次收起了笑容,变得有些难看。 紧接著,陈国虎和另一名后营哨总,指挥著士兵,將几口沉重的大箱子,“哐当!哐当!”地抬到了审判台的另一侧。箱盖被打开,银灿灿的首饰、五彩斑斕的綾罗绸缎,在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 最后出场的,是韩忠平。他並未直接落座,而是亲自押解著赵士选的几名核心亲眷,包括那个桀驁不驯的少年赵文岳一一入场。这几人皆已被绳索捆绑,嘴里塞著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韩忠平將人犯押到指定区域后,便来到周来顺等人所在的警戒队伍,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喝道: “都打起精神!今日但有在会场上作乱者,无论军民,一律先斩后奏!” 至此,所有的角色都已就位。只剩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就在此时,会场入口处,响起了一阵沉稳而又清晰的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周来顺也不由得向入口处看去。 这场审判的主角,李来亨,终於登场了。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过多的扈从。只在赵铁正等十数名亲兵的护卫下,缓步走入会场。他穿著一身挺括的青色武官常服,腰束玉带,外面罩著一副擦拭得鋥亮的铁甲,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他先是走到了观审席前,对著那早已站起身、战战兢兢的寿阳县令孙明府,略一頷首,算是见礼。孙明府连忙躬身作揖,几乎要將头埋进地里。 隨即,李来亨不再看任何人,一步步地登上高台,缓缓走到主座之上。 周来顺注意到一个细节。都尉落座后,却始终未曾看一眼桌案上的文书。他只是將双手平稳地按在膝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仿佛一切早已瞭然於胸,无需再看任何文告。 周来顺站在警戒线后,他看著高台上那个闭目不语、却自有一股山岳般威严的年轻都尉;看著台下左侧,那些被绳索捆绑、嘴里塞著布团、眼中充满了仇恨与恐惧的赵氏家眷;又看著台下右侧,那些同样被五花大绑、垂头丧气、曾经还是自己袍泽甚至上官的违纪军士;手心已满是汗水。哪怕昨日便已知道今天要审判,他也从未想到最终会是这么严肃的氛围 他身旁,朱双五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也收起了所有的嬉笑。他咂了咂嘴,用只有周来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咕噥了一句:“他娘的……这阵仗,不会真的不是走过场吧?” 是的,不是在走过场。 这一刻,无论是抱著看热闹心態的乡民,还是心怀鬼胎的赵氏旁支,亦或是那些还对“法不责眾”抱有最后一丝侥倖幻想的士兵,心中都已雪亮。 他们知道,今日,这位年轻的都尉,是要动真格的了。 只是,他们依旧不確定,这场审判的刀,最终会砍向谁?又会砍到多深? 第70章 罪行昭示 隨著时间推移,高台之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来亨,终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將目光,平静地投向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然而,却像是有魔力一般,他的目光看向哪里,哪里的的议论声就平息了下去,直到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个场面,让周来顺都感到自己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李来亨没有翻看案几上那厚厚一摞的罪状文书,而是直接开口了: “本將奉圣上之命,组建『破虏营』,保境安民。路经寿阳,却闻本地劣绅赵士选,聚眾作乱,袭杀王师,荼毒乡里。为正国法,安民心,本將特设此公审大会,將其罪状,昭示於眾!” 他这番开场白,简洁明了,直接为今日的审判,定下了“正国法、安民心”的大义基调。 “带人证!” 隨著李来亨一声令下,崔世璋对著证人席上的一名老农,点了点头。 那老农衣衫襤褸,他颤巍巍地走上高台,一见到李来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浊的老泪瞬间便涌了出来,泣不成声道: “青……青天大老爷……求您……求您为小老儿做主啊!” “老人家莫怕。有何冤屈,但讲无妨。”李来亨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谢……谢大老爷!”老农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指著台下赵家亲眷的方向,声音陡然变得悽厉,“就是赵士选那个天杀的!去年……去年我家老婆子病重,急等著用钱。 他……他便趁人之危,只用了一两银子,便逼著我……逼著我签了文书,將我家那五亩祖上传下来的水田,活活给夺了去啊!那可是我们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啊!老婆子……老婆子最后也没救回来……呜呜呜……” 他哭得声嘶力竭,几欲昏厥。 台下,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和愤怒的低骂。许多同样被赵家兼併过土地的佃户,都感同身受。 “老人家,我晓得了,我会替你主持公道的”李来亨隨后亲自搀扶著那老农,將他送至了台下。 “带下一个!” 紧接著,一名脸上带著鞭痕的马夫、一名被管事打断了手的青年、一名被强占了妻子的货郎……一个个“人证”,都被依次带上高台。 他们用最朴素、也最悲愤的语言,声泪俱下地控诉著赵士选及其家族的种种劣跡——收租严苛、飢年放高利贷、强占妇女……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剥洋葱一般,將赵士选那“乐善好施”的画皮层层剥落,露出了底下靠吸食民脂民膏而肥的丑恶嘴脸。 台下的气氛,也从最初的压抑、观望,逐渐被点燃。乡民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愤怒的声討,他们曾经眼中那份对“大户人家”的敬畏,也渐渐被鄙夷和同仇敌愾所取代。 整个会场的情绪,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只差最后一把火。 就在这把火即將燃起来的时候,李来亨却猛地一拍手,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环视著台下那一张张群情激愤的脸,突然话锋一转,朗声道: “若赵士选罪止於此,不过一个普通的乡间劣绅!我大顺替天行道,自是会让他收敛恶行,他若有心,也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然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此人竟心怀叵测,勾结叛逆,打著『保境安民』的旗號,煽动无辜良民,与我朝为敌,行那卖国投敌之实,终酿大祸!此罪,断不可赦!” 这番话,图穷匕见,瞬间將赵士选的罪行,从“鱼肉乡里”的普通罪行,直接上升到了“通敌叛国”的层面! 一时间那些乡绅、里老所在的区域一片譁然! “传人证!” 几名被俘的民团民兵被押上台来。他们在顺军的威压之下,早已嚇破了胆,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赵士选如何嘱咐他们,要专门袭杀落单的顺军斥候,並许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赏的经过,和盘托出。 “传人证,唤张柳娘上来!” 隨著一声传唤,那名身形窈窕的年轻女子,缓缓走上高台。她用头巾遮著半边脸,身体微微颤抖,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立刻便引来了台下无数同情的目光。 但李来亨却似乎不为所动“张柳娘,你和赵士选是何关係?” “民女曾是赵士选的厨娘,之后被他纳做了妾。” “既是赵士选的身边人,那便將你所见所闻,据实说来。”李来亨的声音,这次放缓了许多。 张柳娘抬起头,看了看台下赵家亲眷的方向,身子有些颤抖,走出这一步,自己恐怕再也不能在寿阳立足了,但隨即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民女……民女曾亲眼见到,老爷在深夜,於书房密会一名……一名剃著金钱鼠尾的蒙古人!那人……那人还交给了老爷一封……一封密信!” “金钱鼠尾?”“蒙古人?”“是不是东虏的探子?”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那赵文岳此刻拼劲全力將塞在口中的布条吐出,他对著这个他认为吃里扒外的女人已是怒极,怒吼道“你这吃里扒外的小xx,我父亲何时...”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崔世璋一拳打在脸上,刚想说出的话又被迫和著血沫咽了回去。 这个小插曲,並没有干扰李来亨接下来的行动,他拿起那封早已备好的密信,高高举起! “张柳娘,你確认是这个信皮吗?” “正是!” 李来亨隨即打开信封,展开信纸,高声宣读起来。 “此信,无头无尾,无名无款,口气却是极大!信上说——” “『……顺贼西窜,天命在我。尔等南朝旧臣,当识时务……』” 他念到此处,故意停了下来,冷笑道:“好一个『南朝旧臣』!看来,在他们眼中,我汉家江山,早已是囊中之物了!” 台下顿时一片哄然,还有什么势力,可以称呼赵士选为南朝旧臣?这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他继续念道,语气愈发森冷: “『……著尔赵士选,即刻联络晋地心向王师之义士,於寿阳、平定之间,多设埋伏,袭杀顺贼之斥候、粮队,以乱其军心,迟滯其西窜……』” 他巧妙地调整了信中的关键措辞,將一封原本用於模糊,看上去只是士绅间约定“復明反顺”的串联信,硬生生地改成了一封由东虏方面直接下达,意思明確的指令! “……著尔等,待机共举大事,为我王师南下,扫清障碍……事成之后,尔等皆为从龙之臣,富贵指日可待……” 他念完,將那封信纸狠狠地摔在案上,指著台下早已面如死灰的赵氏亲眷,对著全场,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喝: “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里通外敌、出卖祖宗家国之事!这,便是那位『赵大善人』的真面目!” 台下,那些乡老,此刻也面露惊骇之色,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 “杀了他全家!” “杀了这帮汉奸!” 隨即,愤怒的声討,如同山呼海啸,几乎要將整个会场掀翻。 第71章 宣判1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台下,无论是顺军將士,还是本地乡民,此刻眼中都燃烧著愤怒的火焰。 然而,就在这群情激愤到顶点,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台下那些赵氏亲眷撕成碎片的时刻—— 高台之上的李来亨,却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手势。那动作,从容不迫,带著一种与周围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冷静。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让那震耳欲聋的声浪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观审席上那个早已嚇得面如土色的寿阳县令——孙明府。 他脸上那份属於武將的冷酷与杀伐之气,在这一瞬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地方主官的温和的“尊重”。 “孙县令,”他拱了拱手“此事虽涉我军,但终究是贵县治下之民犯上作乱。本將乃是武人,不便越俎代庖,干涉地方政务。这最终的裁决,还请县尊大人来定夺吧。” 孙明府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他哪里不明白,这哪里是“尊重”,分明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他看著边上將他当作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的赵氏族人,隨即又看到台下那一张张群情激愤的脸,最后看了看高台上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都尉,只觉得自己当时真是脑子坏了,才去当那大顺的官。我一个弱小、可怜、无助的废物县令,能做个屁的裁决。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李来亨连连作揖:“都……都尉大人言重了。此事……此事既是都尉大人亲自审明,自然……自然当由都尉大人一言而决。下官……下官人微言轻,岂敢……岂敢妄议……” 他当然是要將这烫手的山芋再扔回去。 李来亨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缓缓地开口,拋出了他的“建议”: “既然县尊大人的意思是问计於本將,那本將便斗胆,提个建言。” “啊?”孙明府还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觉得又被下套了。 “我建议,逆贼赵士选,通虏叛国,罪大恶极,虽死亦当追戮,其尸首当悬於城门示眾,以儆效尤!其直系亲眷,”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哭天抢地的赵家妇孺,声音变得冰冷,“除及时反正、献出密信的张氏柳娘外,一体以『通虏』同谋罪论处,应尽数斩首!” “尽数斩首!”这四个字,如同四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直站在台下负责记录的方助仁,闻言大惊失色!他下意识地便要出列,那句“刀下留人,祸不及妇孺”的圣人之言已到了嘴边。 然而,他还未及迈出脚步,高台之上的李来亨,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未回,只是冷冷地开口了: “方书办,你只需好好记录便是!” 那声音不大,却瞬间刺穿了方助仁所有的勇气。 “本將曾怜其亲眷老弱,给过他们机会!”李来亨的声音在整个会场迴荡,“本將曾言明,若能及时上告赵士选罪行,则不追究同谋之罪!可赵家上下,顽抗到底,拒不合作!今日若不严惩,何以警示天下那些心怀异志之辈?!” 方助仁的脚步,凝固在了原地。他看著高台上那个冷酷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知道,都尉这不是在解释,而是在敲打他,他最终只得颓然得退了回去。 而台下,赵氏族人的阵营中,则彻底炸开了锅。 一部分与赵士选血缘亲近的族人,在听到这近乎灭门的判决后,彻底崩溃了。他们如丧考妣,哭天抢地,指著高台上的李来亨,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起来:“你这杀人不眨眼的贼王八!”、“我赵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然而,他们的咒骂,只换来了周来顺等人冰冷的刀背。几名执法队士兵上前,毫不留情地將几个叫骂得最凶的人拖拽出来,一顿毒打,很快便再无声息。 但,並非所有人都如此。 在人群的后方,一部分赵氏的旁支族人,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眼中却迅速地恢復了冷静。赵士选的族弟赵文升,死死地盯著台上那几个即將被处斩的、平日里总是压在他头上的嫡房子侄,那双隱藏在袖子里的手,在恐惧得同时,竟隱隱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赵士选这一支,彻底完了,再无翻身可能。 那么……主家倾覆之后,那偌大的家產,那数百顷的良田,岂不就…… 他心中一个疯狂的念头迅速成形,主家的这场灭顶之灾,搞不好却是自己这种旁支崛起得的最佳时机!。 此刻,孙县令依旧被架在火上。初夏时分,不知是因为燥热,还是紧张,但他的衣衫都已湿透,整个人好像下一分钟就要因为中暑而昏过去。但他嘴里唯唯诺诺,却始终不敢將李来亨那句“尽数斩首”的“建议”宣之於口。他还在做著最后的挣扎,试图將这口黑锅,重新甩回到李来亨的身上。 李来亨则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缓缓地走到孙县令的身旁,附在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孙县令,你可知,那封密信里,可还记著好些……与赵士选一同『共举大事』的本地士绅名单呢。” 孙县令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这记性,向来时好时坏。”李来亨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万一……待会儿公之於眾时,不小心……念错了几个名字……那,可就不太好了……” 这轻飘飘的话语,听在孙县令的耳中,却不啻於九天惊雷! 他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抬起头,对上了李来亨的笑容,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笑容却如同猛虎在向猎物下口前咧开的嘴唇一般。 他顿时再也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扯著他那早已变了调的公鸭嗓,对著台下,声嘶力竭地尖叫道: “我宣……宣判!逆贼赵士选,通虏叛国,罪大恶极!其……其直系亲眷,除……除反正有功之张氏外……一……一体以同谋论处……尽……尽数斩首!立即……立即执行!” 他几乎是吼完了这最后几个字,隨即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大口地喘著粗气,如同离了水的鱼。 第72章 宣判2 隨著孙县令那声嘶力竭的判决落下,一场血腥的杀戮,便在高台之下,当著所有人的面,毫无遮掩地展开了。 韩忠平亲自监刑,执法队的士兵们面无表情,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將赵士选的儿子和弟弟、还有剩余的妻妾一起拖拽出来,手起刀落间,十数颗人头滚落地,將高台前的土地染成一片刺眼的暗红。 台下的乡民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充满了快意的欢呼。而那些赵氏族人,则是个个面如死灰,许多女眷更是当场昏厥了过去。 处刑结束后,李来亨再次站了出来。他对眼前这场杀戮视而不见,再次转向那个几乎已成一滩烂泥的孙县令,提出了他的第二个“建议”: “孙县令,国贼赵士选既已伏法,其家產万贯,皆为搜刮之民脂民膏,理应还之於民。本將以为,自今日起,其所有家產田產,应尽数抄没充公,然后分给受其欺压的良善之人。不知县尊大人,意下如何?” 孙县令此刻早已是行尸走肉,哪里还敢有半分的“意下”。他只是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疯狂地点著头:“李都……都尉……所言极是……尽……尽听都尉大人吩咐……” “好,孙县令,那本將並试著提出一个分配赵士选资財的法子。”李来亨点了点头,隨即当眾宣布了那套昨天晚上他就在心中盘算,此刻终於和盘托出的一个解决方案。 “赵家所有金银器物、綾罗绸缎等动產,尽数充作军资,以犒赏我破虏营將士!” “其名下所有田產,则一分为三!”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份,念在赵氏族人中,亦有奉公守法、未曾从逆之辈。凡在此次事件中,能主动检举赵士选罪行、或积极配合我军行动者,准其以折合市价的粮食,赎回部分田產。” 此言一出,人群后方,赵文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赎买?这李来亨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难道他只是个贪財之人?废了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巧立名目找我们多要点钱? 李来亨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份,则收归县府,以为公田。日后之產出,便由孙县令掌管,本县兴修水利、賑济孤寡乃至迎来送往的花销,都可以从中支取。孙县令,你以为如何?” 孙明府猛地抬起头,那张死灰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他知道,这是个有毒的馅饼,吃下去就是將他彻底绑上了李来亨这条船! 但是,那可是实打实的田地,就算实际落不到自己口袋里,可就是拿这些东西和县里的士绅们打交道都会容易很多,吃下去,自己就不再是个完全夹在士绅和大顺朝廷间的受气包。 所以,吃!老子大不了以后带著这几年捞来的钱找个地方润了隱居,这大顺虽然危险,总不至於一年都撑不到吧。 他定了定,连忙起身对著李来亨致意到:“下官……下官代全县百姓,谢都尉大人大恩!” 最后,李来亨伸出第三根手指,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与不安的佃户和奴僕,声音也隨之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煽动性: “这最后一份,也是最大的一份!將当场分发给你们,所有世代为赵家耕作、被其欺压的百姓们,这本来也是你们的东西!”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雷,在人群中彻底引爆! 台下所有的佃户和奴僕,在短暂的死寂和不敢置信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俺……俺没听错吧?要给俺们分田了?”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啊!” 李来亨抬手,压下了骚动,继续说道:“此批田產,將以市价三分之一的价格,发卖给诸位!可用现银,也可用粮食!若是两者皆无,也无妨!” 他加重了语气:“我准许尔等,为我大顺服劳役以折抵田价!或修桥铺路,或转运军粮,只要肯出力,人人皆可有其田!” 这个举措,彻底將台下的气氛引向了最高潮! 佃户们的欢呼声顿时响彻云霄,许多人激动得泣不成声,跪在地上,向著高台之上的李来亨,一遍又一遍地磕著响头,口中高呼著“青天大老爷”、“李將军万岁”。 孙县令此刻也彻底豁了出去,索性破罐破摔,对李来亨的所有“建议”,一一高声应诺,当场便命手下书吏,將李来亨所有的“建议”都写了下来。 而观审席上,那些乡老们,则个个面面相覷,冷汗直流。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他今天一整场行云流水般的组合拳——先是以“大义名分”开场,將攻杀赵士选全家的行为包装的正义无比,隨即又逼迫县令在事后认下了处置赵士选一家的合法性,最后又拿出分田这一个毒计,瞬间就收了底层那些泥腿子的心。更绝的是,他甚至给了赵士选旁支族人一条路,你们还是可以把你们族兄的地买回来的吗? 这李来亨,真是那群泥腿子出生的流贼里的人吗?手法如此的老辣和狠辣,以及让他们感到最为诧异的是,那李来亨,他居然真的讲程序,讲体面,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在人群的后方,赵文升强忍著內心的激动,表面上却在族人面前装出一副悲痛戚戚的模样。 他一方面觉得,让赵家拿出真金白银和粮食,去买回本就该属於赵家的土地,这李来亨是何等的霸道和无耻!但另一方面,一股难以掩饰的贪婪,瞬间便吞噬了他心中那点可怜的对族兄的情谊。 族兄之前占据的,那可是寿阳县之前最肥的地啊!你死的可真是——太妙了! 至於那些穷鬼,他看著台下那些因即將分到土地而欢呼雷动的泥腿子,心中发出一声冷笑,你们什么时候玩的过我们这些积累了几代学识和財富的人,你们穷就是因为你们没见识。 后续该怎么做,他已经有了个毒辣和周密的计划 “现在的局势,首先还是要和士选族兄家划清界限,此时先痛打落水狗,避免那小李贼打击到我头上,日后我再在族兄坟前悔过吧,想来我帮他把家產盘迴来,再祭他一口冷猪肉后,族兄的冤魂应该业无话说!” “这第二步,回去后,要立刻与各房族人商议!各家必须凑集所有能动用的钱粮,那小李贼准许赎买的田地,一亩都不能放过,全部拿下!” “至於那小李贼打算放给那些泥腿子的地,哼,一群蠢货!他们短时间哪来的钱粮赎地?至於用劳役短时间內又能换多少,找到那些与我们各家沾亲带故、或是平日里还算老实的佃户,我们『借』粮给他们去赎地!当然,这利息嘛,可以稍微高一些;这还款的年限嘛,可以稍微短一些。不出三年,这些地,连同他们的人,就还会是我们赵家的!” “要是有不听话的刺头……”他瞥了一眼高台上的孙县令,“那县令就是个空头图章,具体经办还是要过县衙胥吏们的手,那帮废物我们赵家养了这么长时候,就是为了今日这个局面。 到时候那帮穷鬼来要地的时候,让县衙的胥吏们在划分田亩的时候,给他们分最贫瘠的沙地、水淹地。到时候,看他们怎么活! 那小李贼还是太嫩了,打仗我们不如他,这田地上的道道,他还是不晓得其中的厉害”一想到此处,他都要咧开嘴笑出来了,无意间却正迎上李来亨似乎在冰冷地注视著他的目光,嚇得他一激灵,赶紧又装作一副十分悲戚的样子,低下头避开李来亨的视线。 听著台下各路乡亲们的欢呼,看著赵家人恐惧、愤怒和算计兼而有之的表情,李来亨却没有太多的反应,甚至可以说是冷静过头了。 他当然知道,对赵士选被处死,台下的乡绅们无非有种兔死狐悲的同情,甚至有人会暗自窃喜;而分地,则必然激起他们抱团起来使用各种手段进行最强烈的反扑,他內心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次准备不足的分地大概率可能会以失败收场。 但他必须要利用这次机会做一次尝试,土地问题是明末必须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歷史上大顺政权在来不及在整个北方进行土地再分配的情况下便被击垮了,没有大规模的土地再分配,就没有真正意义上依附於新体制的基本盘力量,也就不具备真正稳固的经济基础。 反过来说,歷史上真正对反清取得了重大成果的西明政权,就是在孙可望的领导下,利用营庄体制进行了大规模的土地再分配,並以此为基础,才具备了以西南数省和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天下的满洲人对峙的物质资本。 既然已经看到了失败和成功的案例,那李来亨便要努力去试试看,哪怕时间再紧,可能性再小,但不去尝试,就永远不可能成功。 寿阳县的尝试已经是个非常小的样板,仅仅局限在对其中最大的单个地主的土地进行一次再分配,但在这个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和困难,將为他后续在府谷乃至陕北,甚至整个大顺政权在北方的土地改革,积累一次重要的经验。 第73章 大义 1 当李来亨宣布完分地的政策后,便静静地等等待著周边佃户和农夫们地欢呼声逐步冷却下来,慢慢地,人群的热度冷了下来,但李来亨还是没有说话,会场上又开始慢慢嘈杂起来,所有人都在低声揣测这位都尉,还打算干什么。审也审了,判也判了,他还想干什么。 就在眾人又开始议论纷纷的时候,李来亨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再度改过了会场上所有嘈杂的杂音:“诸位,劣绅赵士选的罪行,確已经审完了。” “接下来,要审的......是——我破虏营內部违背军令、祸害百姓的罪人!” 这一发言再次让台下眾人石破天惊,没搞错吧?山西地头来来回回那么多前明官军和各路豪帅,有哪个居然正大光明地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来处置军纪的?类似的事情,那都是大明万历全盛年景下,戚总爷在边军治军时留下的近乎於传说的故事。 李来亨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纷纷,他只是对著身旁的陈国虎,打了一个手势。 陈国虎心领神会,拿起铜锤,狠狠地敲在他身旁那面悬掛的铜锣之上! “鐺——!” 一声清脆的锣响,骤然压过了所有的声音。所有人都愕然地抬起头,看到数名五花大绑、垂头丧气的顺军士兵,被执法队如同拖拽牲口一般粗暴地押上了高台。 正是刘进禄等人! 场上瞬间鸦雀无声,尤其那些刚刚还在为斩杀“汉奸”而感到快意、正伸长了脖子等待著后续是否会进一步“瓜分战利品”的顺军將士们,脸上的笑容更是彻底凝固了。 不少人看著台上那些被绳索捆绑、曾经还是自己袍泽甚至上官的弟兄,一股难以言喻的尷尬、羞耻和紧张,涌上心头。有些人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不敢再看。 周来顺也心情复杂地喃喃自语道“刘队长,唉......” 见到气氛已经准备到位,李来亨对著马如青说到“马部总,既然是审营中的內部罪行,我身为主官,不便事先发言,还请你將军中內部罪行调查的结论公之於眾。” 隨即他竟然缓缓地从主座之上站起,退到了一旁,將审判的位置,让了出来。 马如青先是对著李来亨一拱手,隨后便面沉似水地走到了主案之后。 他没有一句废话,甚至也没有从案几上拿起一卷写了罪状的文书宣读,而是直接用他那洪亮而又平直的、不带任何感彩的嗓音,开始陈述到: “奉都尉令,我这两日彻查寿阳破寨一役,军纪败坏之事!” “经查,原属孙有福麾下队正刘进禄,无视军令,带头酗酒作乱,纵容手下抢掠……” “乃至公然掳掠无辜妇人”,说到此处,马如青顿了顿。他对著台下等候的几名妇女,沉声喝道:“今日人证俱在!还请几位当著眾人的面分说明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名年长的僕妇,搀扶著几个浑身发抖的年轻使女,缓缓地走上了高台。她们都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马如青走到她们面前,他那张如同铁铸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他儘量放缓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常年在战场上嘶吼的嗓子,依旧显得有些粗嘎:“莫怕。抬起头来。当时是不是这几个败类,对你们做那齷齪事的,你们实话实话,一一指认出来便是。” 那几名使女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甚至当场便瘫软在地,发出了无声的抽泣。 台下,不少顺军士兵,都感到了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连朱双五都下意识地將头扭向了一旁,嘴里低声地、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 “姑娘莫急,认真指出来!都尉会给你做主的。”马如青的声音虽然提高了一些,但其中没有不耐烦,甚至听上去不像是一个大顺的军官,反而像是抚慰自家侄女的老叔。 终於,在马如青的鼓励下,一名使女缓缓地抬起了手。她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刻,仿佛有千斤之重,最终,落在了跪在最前方的刘进禄的身上。 隨著她这第一指,其余几名女子鼓起了勇气,一个个地,抬起了手,指向了人群中那几个曾经在她们身上留下噩梦的人。 马如青看著眼前这一幕,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士兵將那几名早已泣不成声的女子扶下,隨即转身,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宣布了最终的调查结果: “都尉,经查哨总周大福、队官刘进禄等六人,公然违背都尉指令,姦淫妇女,因为財物挑唆同胞互动,罪大恶极,动摇我军军心,败坏我大顺军威!” “另有队官张铁山、胡老三等三人,为爭抢財物,公然抗命,殴打袍泽,並明知都尉一切缴获要归公的命令后,事后依然拒不交出私藏之財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都尉,此九人,我建议,按军法,皆当……斩!” 隨著他那个斩字出口,场上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李来亨思考了片刻,只吐了一个字——“准!”隨即他转头对陈国虎说到“陈部总,这些罪人就由你来监斩了。” “不!” 一声充满了不甘与恐惧的嚎叫,骤然响起! 正是那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刘进禄!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都快要挣脱了两名执法队士兵的按压,脖子上青筋毕露,如同困兽般,对著高台之上的李来亨,发出了最歇斯底里的喊冤: “都尉!我不服!” 他的声音嘶哑,却响彻全场,让正欲上前行刑的士兵都为之一顿。 “那赵士选既是通虏叛国的逆贼,我等奉命討逆,杀其家人,辱其妻女,何错之有?!自古以来,破城之后,犒赏三军,本就是天经地义!战阵之下,刀剑无眼,哪里还分得清什么良善?!” 他这番话,如同惊雷,瞬间便在台下那些同样参与了抢掠的士兵心中,激起了强烈的共鸣。是啊,打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凭什么! 刘进禄见状,胆气更壮,他对著台下那些战战兢兢的乡民,声音变得愈发怨毒和委屈:“难道,就要用我等这些为大顺流过血、拼过命的兄弟的鲜血,去討好这些首鼠两端、不知何时便会反咬一口的外人的脸面吗?!我不服啊!” “放肆!”韩忠平勃然大怒,手按刀柄便要上前呵斥。 然而,李来亨却缓缓地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他缓缓地走下高台,一步步地,走到了刘进禄的面前。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咆哮,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甚至带著一丝惋惜的目光,看著眼前这个曾经的“英雄”。 他认得此人。 他记得,在莲花山血战之后,自己亲自將那份沉甸甸的赏银,发放到他那双布满伤痕的手中时,此人接过银子,还连续清点了两次,脸上则是那种人九死一生后对財物最纯粹的渴望。 “刘进禄,”李来亨开口了“莲花山一役,你作战勇猛,身先士卒,我亲手为你颁赏。今日,你沦为阶下之囚,即將身首异处,我亦为你感到可惜。” 他这番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没有责骂,竟是惋惜。这让刘进禄那张狰狞的脸,都为之一愣。台下那些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士兵,也安静了下来,竖起了耳朵。 “但,”李来亨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你被从重处置,是因为你目无法纪!”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军破寨之前,我已三令五申,『只诛首恶,不得侵扰乡民,不得侮辱女眷』!你身为哨总,不仅带头违反,更有证人证言,经袍泽劝阻之后,仍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此其罪一也!” “你为爭抢財物女人,竟纵容手下,甚至公然挑唆士卒互斗,险些引发我军內部火併!今天为了几件首饰,就敢对袍泽拔刀!明天是不是就要为了逃命,把刀砍向自己人?此乃动摇军心,罪不可恕!其罪二也!” 他每说一条罪状,便向前逼近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刘进禄的脸色,一分分地变得惨白。 最后,李来亨站定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所有將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响彻云霄! “那赵士选是什么东西?这寿阳县的所有士绅,我李来亨也未必放在眼里!他们也配让我去討好?” 李来亨不再看著刘进禄,他转头对著所有人。 “我知道,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认为我是在小题大作,是我想要立威!我今日便也不跟诸位谈军法、谈纪律。 破虏营的诸位,我李来亨请你们想一想,从我等兴义兵、伐暴明的那一刻起,赵士选这等文人就一直污衊我们是贼。 那我等难道真的是贼吗?当然不是,我大顺,到底打的是什么旗號?是顺天应人!是伐无道、兴义军! 我们靠的是什么,才从陕西一路打到北京,推翻了那腐朽的朱明王朝? 靠的正是我们替天下千千万万穷苦百姓做主,靠的正是我们消灭了无数赵士选这样的贼,这天下才终於有了一点清明的样子! 而现在,那些不甘心天下就这么变好,那些就是要做贼的人,他们相互勾连了起来,东虏、西虏、残明的蝇营狗苟,这些人渣们勾连在一起想尽一切办法就是要杀死我们! 他们有数不起的谋臣猛將,有无数赵士选这样的士绅给他们提供金银財宝,那我们有什么?” 李来亨將手指向那些瑟缩著的乡民百姓-- “我们,只有他们!” “正因如此......我们不是贼,我们更不能如那些贼人所愿变成贼!”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与力量,让在场所有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 “赵士选害民卖国,鱼肉乡里,是我大顺之贼!我等杀之,是为民除害,是替天行道!” “但我麾下將士,若有谁也理直气壮地干著同样抢掠百姓、姦淫妇女的勾当,与那赵士选,又有何异?那便也是我大顺之贼!同样是我李来亨的敌人!” 第74章 大义 2 刘进禄彻底瘫软在地。他听不懂那些“大义”、“根本”的深奥道理,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贼。 都尉说,他也是贼。 “我……我立过功……我在莲花山……”他喃喃自语,那张方才还写满了不服与怨毒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一股骚臭的液体,从他的裤襠处,迅速地蔓延开来。 李来亨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刘进禄一眼。“继续行刑!”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但刚刚那番讲话,对许多人而言都是这辈子难以言喻的震撼。 韩忠平少见地心绪起伏著,他一生见过很多掌盘、义帅们是如何鼓动人心的,从最直白的金银美女诱惑,到高级的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他都听过,他这把年纪再听这些话按理说心態上应该没什么起伏了。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如少將军一样说话如此直击人心,我们不是贼,是义军,这个道理虽然简单,但真能把这事讲清楚的,便是老万岁恐怕也不过如此。 崔世璋和陈国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一样的意思,都尉,是那种天生的领袖。作为前明军出身的人,他们虽然投身了大顺,但从內心深处,其实还是有所芥蒂,並非真的完全认同大顺的事业,而多少有时势所迫的因素。 但现在,都尉短短几句话,就讲明白了他们並不是做贼的一方,而是兴义兵,伐无道的一方,什么是领袖,这就是真正的领袖,领袖並不需要多么强大的武力,多么完美的道德,甚至不需要足够的强大。能为他人指路的,便是领袖! 剩下赵铁中等人虽然还有些懵懵懂懂,但终归明白了,违背军纪,是有违大义的事情。 在这无可辩驳的“大义”面前,所有被判死罪的军士,都已失去了最后挣扎的力气。他们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木偶,任由执法队的士兵將他们一一拖拽到高台边缘,强行按跪在地。 刀光一闪。 一颗,两颗,三颗…… 九颗曾经也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头颅,接连冲天而起,又重重地滚落在高台之上。 台下,所有的顺军士兵,都死死地盯著高台上那刺眼的一幕。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潜藏的骚动和不服,只剩下一种混杂著恐惧、震惊与敬畏的的平静。 朱双五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第一次彻底消失。他看著高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都尉,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 行刑结束,李来亨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对著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陈国虎,点了点头。 陈国虎会意,立刻指挥著士兵,將几口早已备好的、装满了“浮財”的大箱子,抬到了高台中央。 箱盖被打开,里面大多是从赵家抄没的大量的衣服、布匹、日用品,甚至还有一些女人的首饰。这些东西,对於即將远行的大军来说,都是不易携带的累赘。 李来亨的声音,再次变得温和起来,与方才那个下令斩首的冷酷判官,简直判若两人。 “前日之事,是我破虏营军纪不严,累及诸位无辜受过。本將在此,代我麾下所有將士,向诸位致歉。”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再次愣住了。 “这些財物,皆为逆贼赵士选搜刮之不义之財。今日,便尽数分发给诸位,权当是我破虏营的一点赔偿与心意。” 台下,那些收到侵害的百姓,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哭声,哭声中又混杂著对李来亨的感恩。那名之前曾带领使女上台指认的老僕妇,更是跪倒在地,对著高台,泣不成声地磕著头。 在人群的后方,一直不动声色地看完了这一切的张金来,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那双总是闪烁著精明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兴奋。 他原以为,李来亨不过是又一个能打、也更懂得笼络人心的流寇头目,与他之前打过交道的那些前明边將、大顺豪帅,並无本质区別。 却没想到,此人竟有如此深沉的城府。 他看著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在心中飞速地復盘著今日所见的一切: “先是以『公审』为名,將一桩地方叛乱,拔高到『通虏叛国』的政治高度,彻底占据了大义名分……” “隨即,又以『分田地』为诱饵,轻而易举地收买了底层佃户的人心,同时又分化瓦解了本地的士绅阶级……” “紧接著,借著滔天的民意,毫不犹豫地对自己內部的骄兵悍將痛下杀手,完全立起了自己的大义和权威……” “最后,又立刻调转枪口,用抄没的財物,安抚受害者,演足了『仁义之主』的戏码……” 一环扣一环,既懂得用“分田地”来收买最广泛的底层人心,又懂得用“严军法”来约束赖以生存的暴力机器;既能演“仁义之主”的戏码,又能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张金来的心臟,在遇到李来亨后第一次狂跳起来。他意识到,这或许……真的是一个值得下重注的人。一个真正有可能在这乱世之中,成就一番霸业的……梟雄。 他暗自打定主意,之前的那些试探与保留,都该收起来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与这位年轻的都尉,建立起更深层次的联繫。 第75章 改革前夜1 审判结束之后,破虏营其实当即便可以出发离开寿阳北上了,但当天晚上认真思索了许久后。 李来亨最终决定在寿阳在盘桓一段时间。 一是確实有些具体的琐事还需要进一步处理,例如如果现在就离开寿阳,那后续对刘兴先部的处置很快就会成为空谈,部队在行军时会相当依仗这支骑兵力量,几乎不可能施加什么有效力的惩处;例如对赵士选收缴的土地的分配,如果破虏营后续不参与的话,可见的就会变成一场闹剧。 二是在他看来,从时机上,这也確实是个难得的进一步整顿全军的机会。他印象中唐通的变乱似乎是到了接近初秋时节才发动的,现在才初夏时节,还有足够的时间,而现在自己带著这支部队贸然去晋北,他並无必胜的把握,既然如此,那也不用急於这几天,反而可以想想看自己还能进一步做些什么。 初步思考后,他觉得以下三件事是他必须要做的, 一是调整人事任命,既然永昌天子给了自己临机专断之权,那为了更好地把自己的思路推进下去,有些人的岗位就要动一动,让这个组织架构在贯彻自己的意志上能够更加丝滑。 二是改良军队编制,现有的破虏营在经过数次作战,连续吸纳多支友军后,同一层级单位的兵力並不一致,军队的指挥层级也有待进一步明確,承安镇和莲花山的作战经验以及后续在府谷可能的扩军需求也都要求一个相比过去更加大的编制。 三是真正制定出面向广大基层士兵的一套军规体系,既能通俗易懂,又能初步覆盖军队章程的方方面面。现在破虏营名义上也有一套混合了旧明军和起义军规矩的军法,但李来亨觉得它还是过於混杂而不成体系,也並不利於基层真正理解。他希望最好能有一份手册一样的东西让一个最普通的士兵也能明白各种情况下他该去干什么。 然后就是,如果有可能的话,在寿阳也能招一些新兵补充进来。最后,他还是希望能帮寿阳的佃户们一把,即使自己离开了,这些人至少短期內也不至於被士绅们吃的骨头都不剩下。 想通了主干后,李来亨便立刻依次开始推进后续要做的事。 次日一早,他便召见了杨大力,在考虑再三后,他还是觉得留下这支部队比送走他们的弊端更大,一是自己早就承诺过会送走他们;二是让杨大力主动出来要求留下自己再顺水推舟虽然也不是不行,但这批人跟自己过於不齐心了,也不像处理郑百川的残部,自己有充足的理由能直接打散了重整。 杨大力赶到时,李来亨亲自为他倒了一碗凉茶,示意他坐下。 “杨部总,”李来亨开门见山,將一份早已擬好的公文,推到了杨大力面前,“我奉圣上旨意,即將率部北上府谷。离开京师后我就承诺过,你与麾下河南的弟兄们,到了山西就可以去靠近河南的防区,便不必再隨我去陕北了。” 他指著公文,继续说道:“我已修书一封,並派快马送往即將南下泽州的左营刘芳亮將军处。你持此公文,即刻便可率本部兵马,脱离我破虏营建制,自行南下前往泽州,归於刘將军帐下听用。如此,也算了却了弟兄们的归乡之念。” 杨大力看著眼前那份公文,瞬间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的情绪。他猛地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都尉竟真的兑现了当初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承诺。他本以为,在这乱世之中,所谓的“承诺”,不过是上位者收买人心的权宜之计。待风头一过,谁还会记得一个小小降將和他那几百號无足轻重的大头兵的心思? 可现在…… 李来亨看著杨大力他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笑了笑,隨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那坚实的臂膀:“杨部总,不必如此。我李来亨说话算话。弟兄们既有归乡之心,我岂能强留?” 杨大力终於回过神来。他没有去接那份公文,而是“噗通”一声,对著李来亨,单膝跪倒在地! “都尉……”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俺……俺老杨是个粗人,不会说场面话。您这份信义,俺……俺和麾下那几百號河南弟兄,都记在心里了!” 他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挣扎与不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都尉。跟著您这几天,俺……俺是打心底里服气。俺老杨当了一辈子兵,从没见过。若不是……若不是早已答应了弟兄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留恋,却已表露无遗。 李来亨心中微嘆,他將杨大力扶起,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感伤:“你我既同为大顺效力,日后,总有並肩作战之日。只是……” “日后时事多艰,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只望你与麾下弟兄,心中尚能存一份家国大义,万万不可学那吴三桂,见利忘义,去投靠东虏,为虎作倀!” “都尉放心!”杨大力对著李来亨,声音鏗鏘有力,“俺老杨便是战死,也绝不做那数典忘祖的狗汉奸!” “那我就放心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临行前,我还有最后一道军令。你部南下,可將隨身的短兵器、乾粮一併带走。但所有精良的鎧甲、火銃、虎蹲炮等火器,必须尽数留下。” 杨大力微微一愣,隨即瞭然,都尉在讲人情信义的同时,也是个极为冷静的人,对他这支即將脱离掌控的部队,自然会將必要的军事资源收回去,这倒確实是都尉的风格。 “都尉放心,我等既然要脱离破虏营,自然会將相关器械尽数交还。” …… 送走了杨大力之后,李来亨召见了韩忠平,陈国虎,三人共同开了个会。韩忠平,陈国虎二人的桌案上,各摆放著一份马如青最终上报的各部军纪情况的简要调查结果。 “韩掌旅,陈掌旅,相关的具体情况你们也都看看” 李来亨的声音低沉而凝重:“简要的说,此次掳掠事件中,各部皆有不同程度的违纪行为。其中,以原后营援军刘兴先所部,和原孙有福所部,军纪问题最为严重。” 他进一步分析道:“刘兴先所部,皆为从侯爷亲军中调拨来的老卒,平日里骄横惯了,自视甚高。加之刘兴先本人,虽作战勇猛,但於军纪细节,素来不甚上心,约束不力,致使乱象丛生。” “至於孙有福部,”李来亨嘆了口气,“孙部总本人,为人勤勉,恪尽职守,並无不法之举。然则……其性情终究是过於柔弱了些,在战兵之中威信不足。尤其是那些从各处补充进去的老兵油子,根本不將他放在眼里。他虽三令五申,却根本弹压不住,最终也只能……听之任之。” 韩忠平听完李来亨的介绍后,率先发言到“少將军,就当前的情况,俺老韩认为,刘部总那边还是得重罚,不能让他们仗著资歷高,就成为法外之地,“罚役一月”的惩处,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不过,他所部在莲花山血战中毕竟立下了大功,都尉当日也说要赏罚分明,这点俺觉得还是不应该变,正式惩处前也应该找他谈个话,安抚一下。” 李来亨点点头,陈国虎也无二话,此事便这么定了。 “至於孙部总,俺老韩觉得他人尚算不错,但確实过於文弱了,在军队里立不起来,都尉,还是讲讲你的想法吧。” 李来亨缓缓说道:“孙部总的问题,不在於他不尽心,也不在於他不忠诚,而是不適用。我看,让他去管后勤,他会是个好管家,但现在看,让他去统领一群骄兵悍將,確实是强人所难,也是对我军战力的不负责。” 陈国虎闻言,却忍不住开口转圜。他念及孙有福与自己同为降將出身,平日里又一向勤勉老实,不免动了惻隱之心。 “都尉,”他抱拳道,“孙部总虽有失察之过,但其人並无劣跡。此次之事,也是情非得已。而且他还年轻,在我军中又是除了方秀才外,少数识字多的人,不如……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戴罪立功。若再有差池,再行处置不迟。” 李来亨看著他,却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建议。 “陈掌旅,我並非要罢黜他。”李来亨的目光扫过二人,第一次將自己那个早已在心中盘算许久的一个思路,和盘托出。 “我军日后要独立成军,要壮大,便不能只有衝锋陷阵的战兵。我打算,单独成立一支专司輜重、工事、医疗的辅兵部队,我称之为——工兵部。” “孙部总,粗通文墨,也懂些火器保养与维护。让他管战兵不太合適,但去管辅兵和民夫,应该还是能镇的住局面,目前是我心中新成立的工兵部最合適的人选。 他的副手我也想好了,就让在莲花山立功的康郎中跟他一正一副搭班子吧。” “那都尉口中的工兵部是否就是之前的老营?”韩忠平按著自己的理解问道“负责全营的各种杂务,也给受伤后没有去处的老兵一个落脚的地方。” “虽然却也有这个职能。但我想来,这支部队,同样是我军的要害。它不仅要负责全军的輜重转运、安营扎寨、军械修造,也要承担一部分带新兵的职能。日后所有新入伍的兵员,都必须先入工兵部,接受最基本的队列、军纪训练,掌握基础的考核合格之后,再根据其特长,补充进各战兵部队。” 听完李来亨的谋划,韩忠平和陈国虎都有些吃惊,陈国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敬佩道:“都尉这个法子,倒真是深谋远虑,既保全了孙兄弟的面子,又確实让我营的正兵们能更加专心於作战,对辅兵和民夫的管理也会更加规整。” “不过......若孙部总实际去管了辅兵和民夫,那之前管民夫的方秀才,都尉又作何打算?” “这个嘛......”李来亨笑了“他自然有他的用途,不过,我可能得和他单独聊聊。” “回到眼前的事上,我们先分別和刘部总、孙部总谈谈” 第76章 改革前夜2 第一个被“请”入帅帐的,是刘兴先。 当他掀开帐帘,看到帐內李来亨、韩忠平、陈国虎三人齐聚那副“三堂会审”般的阵仗时,他那张素来桀驁不驯的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丝错愕与不安。 “刘哨总,坐。”李来亨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帐中唯一空著的那个马扎。 刘兴先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那份不自在,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对著三人拱了拱手,率先开口,语气中还带著几分刺:“不知都尉与二位掌旅召见,有何军务要议?” 李来亨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对著陈国虎,使了个眼色。 陈国虎会意,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洪亮,脸上也带著几分武人之间的豪爽,並未直接提及罪责,反而先扬了一手: “刘哨总,此番召你前来,是有一桩功劳,要与你分说清楚。莲花山一役,你部骑兵与我並肩血战,功劳颇丰。都尉的意思,此战的战功犒赏,待张榜公示后,一分都不会少!都尉还特意嘱咐,你部伤亡惨重,在后续的兵员、马匹补充上,也会予以优先考量。” 这番话,说得既敞亮又实在,让刘兴先那张紧绷的脸,也不由得缓和了些许。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句场面话,一旁的韩忠平,便冷冷地开了口。 “不过功是功,过是过。刘哨总,你的功劳,都尉与我等都看在眼里。但你麾下士卒,在此次破寨之后,军纪败坏之严重,亦是全营之首!” “聚眾殴斗,私藏缴获,甚至……还有人牵涉姦淫之罪!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身为一部主官,管束不力,难辞其咎!” “按新立之规矩,”韩忠平的目光如刀,死死地盯住了他,“你部,当受罚役一月之重惩!你本人,亦当受罚俸三月之罚!你,可心服?” 这一扬一抑,一张一弛,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將刘兴先牢牢地按在了原地。陈国虎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和里子,韩忠平则將冰冷的军法大棒高高举起。 他涨红了脸,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末將……甘愿受罚。”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李来亨,才终於缓缓开口,做了最后的总结。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平静与温和,为这场敲打,画上一个句点。 “刘哨总,今日对你部的惩处,並非是为了私怨,也非为刻意折辱。乃是为了整肃军纪,为我破虏营上下,立下一个不可动摇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刘兴先面前,亲自將他从马扎上扶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恳切了许多:“你麾下皆为百战精锐,乃是我军不可或缺的悍勇之师。我希望,经此一次整肃之后,你能真正將这支队伍带好。日后,我破虏营要北上杀韃,还少不了刘哨总你这等勇將。” 一番恩威並施的敲打,终於彻底磨平了刘兴先心中最后的那点稜角。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帅,心中却再无半分不服,只是心服口服的李来亨抱拳道 “末將……领命!定不负都尉所託!” …… 送走了刘兴先后,李来亨没有立刻召见下一人,三人简单商议后,最终还是决定让韩忠平和陈国虎先行退下,让李来亨和孙有福能单独谈谈。 待孙有福战战兢兢地赶到后。 “孙部总,坐吧。”李来亨的声音温和,如同邻家长兄。 孙有福哪里敢坐。他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张年轻的书生脸上,写满了羞愧与惶恐,声音都带著哭腔:“都尉……末將……末將有罪!请都尉责罚!” “孙部总,你何罪之有啊?”李来亨明知故问。 “末將……末將无能!承安镇南门,末將未能及时劝阻郑百川,坐视中枢危急……寿阳坞堡,末將又未能管束好部下,致使军纪败坏……末將……有负都尉知遇之恩,无顏再任此部总之职!”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也知道,承安镇之战,若非你尽心尽责,南门防线怕是早已被韃子突破。莲花山一役,我军火药箭矢之所以能供应得上,也赖你临行前配合崔部总清点得当。这些功劳,我都记在心里。”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让孙有福中充满了感激。 但隨即,李来亨话锋一转,异常清晰地指出了他的问题: “不过,你弹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將。我也看得出来,临阵指挥,非你所长。你的才干,不在於衝锋陷阵,而在於运筹帷幄,管理后勤。” 这番话,虽然是在点出他的不足,却丝毫没有责备的意味,反而像是一位师长,在为他剖析著未来的道路。孙有福脸上一阵发烧,羞愧地低下了头。 就在他以为都尉即將要罢黜他官职之时,李来亨却说出了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並非要罢黜你,而是要让你,人尽其才。有个新的岗位,兴许更適合你” 隨即李来亨將自己成立“工兵部”的构想,向孙有福娓娓道来——从负责全军的輜重转运、军械修造,到承担起“新兵营”的职能,为全军输送合格的兵员…… 他越说,孙有福的眼睛便越亮,这些確实是自己较为擅长的领域。 见时机成熟,李来亨看著他,发出了正式的邀请:“孙有福,我破虏营上下,目前能將此事担起来的,也只有你了。你可愿意承担这个新的职责?” 孙有福彻底愣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即將被罢黜,却没想到,都尉非但没有责罚他,反而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更能发挥他才干的重要职位!这份知人善任的胸襟,让他感动得无以復加。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著李来亨,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因激动而哽咽: “都尉……知遇之恩,我……万死不辞!” 第77章 仁道之辩 五月二十九日夜,方助仁在公房內显得魂不守舍。 昨天一夜,他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日公审大会上李来亨处斩赵士选全家时那血腥的一幕,如同梦魘般在他脑海中反覆回放。 他更忘不了,当时自己想要出言阻止时,李来亨那冰冷的眼神,和自己被对方一个眼神便压得无法动弹的无力感。 往日里,他在破虏营终也算是个忙碌的人。无论是清点粮草还是为都尉起草各类文书,他总是一丝不苟。可这两日,他却一反常態,將自己负责的大部分文书工作,都匆匆交託给了手下那几个新招募的的书手。 自己则整日对著一卷书,一看便是半天,却一页也未曾翻动,脑子中儘是各种纷乱的念头。 到了午间,他甚至还趁著无人注意之时,状似无意地溜达到营地西侧的马厩,与一名负责餵马的老兵閒聊了几句,旁敲侧击地打探著夜间出营巡哨的换防时间和离营最便捷的路径。 夜,终於深了。营地之內,除了巡逻队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万籟俱寂。 此刻,他独自一人在房间內,反覆地整理著自己本就不多的行囊。他將几本隨身携带的书塞入包袱,又觉得太过沉重,权衡了片刻后最终非常心疼地將其中一本不那么常看地取了出来。他又將换来的几块碎银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想了想,又取出来一小块,塞进书卷的夹层里以作备用。 他终於还是下定了决心。他知道,自己终究不属於这里。都尉的雄才大略,让他折服;可都尉的冷酷无情,也让他感到了发自內心的恐惧。他也不知道破虏营能往前走多久,对前途一片迷茫。 此时他只想回到那个自己之前一直在逃离,他一直觉得因为那些繁琐的宗族规矩而显得异常压抑的乡下老家,但此刻那些他曾经厌烦的复杂的“礼义廉耻”却又让他觉得如此亲近和安全。 回去吧,哪怕从此就呆在老家做一个坐观天下兴亡的废人,也比在这破虏营里受著煎熬要好。 他提起笔,最终郑重地在那张早已写好、又被他揉搓了数次的道別信封面上写下了——“方崇实敬辞李將军”几个字。 隨即他换上了一身从乡民处换来的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將那个早已整理了无数遍的小小行囊背在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最后再认真看了一眼破虏营的营地。隨即吹熄油灯,借著从帐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悄悄地掀开帐帘,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一路避开明哨,循著白日里早已问明明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地西侧最偏僻的一处柵栏。这里靠近茅厕,气味难闻,平日里绝少有人经过。 他左右看了看,確认无人之后,隨即手脚並用地开始攀爬那並不算高的木质柵栏。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到柵栏顶端,一个粗豪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方秀才,你这么晚了是要往哪儿去啊?” 方助仁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黑暗中,几条高大的黑影,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数步之外。为首的,正是那个总是跟在都尉身边的亲兵哨总赵铁正。 …… 李来亨早在公审大会之上,他便已察觉到了方助仁心绪的变化,这个好不容易薅来的文化人,可不能就这么跑了。因此,他早就安排赵铁正严密监视,白天方助仁的所有反常举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 赵铁正没有拔刀,手甚至都没有按在刀柄上,只是对著早已面如死灰的方助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秀才,都尉有请。” 方助仁双腿一软,颓然地从柵栏上滑了下来,他背靠著冰冷的木桩,缓缓地坐倒在地。他想到了那些被斩杀的军官,想到了都尉那双冰冷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恐惧过后,一股奇异的坦然,却涌上了他的心头。 罢了。 既然逃不掉,那便不逃了。 也好。 无论心中有什么困惑和不甘,都在今夜,做一个了断吧。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那身本就不甚合体的布衣,然后对著赵铁正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有劳……赵哨总了。” 帅帐之內,李来亨平静地看著眼前这个神情复杂的书生,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一个马扎:“方秀才,坐。” 隨即,他將案几上那封墨跡未乾的信,缓缓地推到了方助仁的面前。信封却並未拆开。 “有什么疑虑,当面跟我分说就是,为什么还要写信?”李来亨笑了笑。 方助仁的身体,微微一颤,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已不见了平日里的恭顺和胆怯,只剩下一片近乎执拗的平静。 “都尉,学生自知今夜之举,乃是叛逃之罪,万死不足惜。只是……在临死之前,学生心中有几个解不开的结,还望都尉能为学生解惑。”” 李来亨也正色道“是不是叛逃,且之后再说,你且说说看你有何解心结。” “那学生便斗胆了,敢问都尉,那赵士选固然罪大恶极,但其亲眷之中,亦有妇孺老弱,所谓罪不及妻孥,前朝哪怕是谋叛大罪,罪人未成年的幼子也多是阉割或流放充军。都尉却將其亲眷一体斩首,这是否有违仁德?” “那朱明皇帝动不动就诛人全族的时候,可也没见到什么仁德。” “这,这自不是同一件事....”方助仁的情绪隨即也激动了起来“学生斗胆再问!都尉少年英才,胸怀韜略,若欲成匡扶天下之大事,为何不真正地礼贤下士,笼络我辈士人?那赵士选纵有千般不是,亦是乡里望族,耕读传家。 若只是一味地打压杀戮,將我辈士人尽数推至对立,又如何能建立起真正的太平秩序?都尉如今之所为,恕学生直言,与那些只知嗜杀的军头、和只图一时痛快的贼寇,又有何异?!” 方助仁这番话,说得又直又硬,既充满了儒家知识分子特有的天真与傲慢,也隱藏著对自己出身的那个阶级本能的维护。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並没有动怒,他只是看著眼前这个因激动而涨红了脸的书生,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关於“仁德”与否的道德辩论,而是反问道:“方先生,那你可知,我为何要在打仗之余,费尽心机,又是整肃军纪,又是定下许多在老韩他们看来都是繁琐至极的规矩?” 不等方助仁回答,他站起身,凝望著夏日的星空,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坦诚地吐露了自己內心深处那个甚至有些不切实际的愿景。他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真挚与深沉。 “这天下自万历末年东虏在辽东作乱以来,到底乱了多少年了?东虏、天灾、乱军、重税乃至...贼匪,这些灾祸已经杀了多少人,未来还会再杀多少人? 这数十年的天下大乱,在圣上手里才终於有了个清明的前景,可东虏、前明的叛军降臣就是非要继续把这个世道搅和下去。 但我想帮著陛下,开创一个真正的太平世道——让天下所有百姓,无论是你这样的读书人,还是那些目不识丁的庄稼汉,都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必再担心明早醒来,家就没了,人就死了。人人能有饭吃,有衣穿!” 这番话,如同一股清泉,瞬间冲淡了帐內那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方助仁愣住了,他没想到,从李来亨嘴里听到的竟是如此宏大却又朴素的愿景。 隨即,李来亨转身,目光变得冰冷:“谁和这个愿景作对,谁就是我的敌人!你口口声声说要我宽待士人,与他们合作。那我问你,与赵士选这等鱼肉乡里,甚至里通外敌的腐朽之辈合作,是要延续之前那种民间百姓易子而食、朝堂上的衣冠禽兽並列的昏暗世道吗? 需知!这些人,正是之前天下大乱的根源之一!他们把持著乡里,对上欺瞒逢迎,对下压榨盘剥,於是官府能收到的钱越来越少,压在小民身上的负担却越来越重。说到底,山陕这十多年普通人到底过的什么日子,你这个读书人可以脑袋一缩装没看见,我却是清楚地很,义父把我从死人坑里拉出来地时候,周边究竟是如何惨烈地光景!” 他嘆了口气,又补充道:“我严惩赵士选全家,就如我严惩营中作乱的军士,皆因军法如山,我要一碗水端平!乱世需用重典,我今日严惩少数几个罪大恶极、难以挽救之人,便能震慑许多尚在犹豫不决之人,让他们不敢、也不能再走上歧途。 这,正是所谓的『杀一为救万』!” 这番话,如同惊雷,彻底震撼了方助仁。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心中那套“仁义道德”的理念,在李来亨的大义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更重要的是,之前的世道,连他都知道,实在是太乱也太坏了,潜意思中他其实隱隱是认同李来亨的想法的。 但他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儒家理念和阶级意识,依旧让他做著最后的挣扎。 “都尉……”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但依然充满了困惑,“就算……就算您说的都有道理,就算那赵士选死有余辜。可……可他那个年不过十五六的小儿子,还有那些手无寸铁的女眷……难道……难道也非杀不可吗?就……就没有两全之法吗?” 听到这句依旧“迂腐”的詰问,李来亨心中的耐心也被消耗到了临界点。他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机。 此人已知晓自己太多心腹之事,知晓自己太多的谋划与想法。若不能为己所用,今日放他离去,无异於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或许……杀了他,才是最一了百了的办法! 然而,就在他即將下定决心,对著帐外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一股强烈的警醒,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不是怕杀人。 但他害怕自己,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因习惯了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快感,习惯了用杀戮来解决问题,而最终会变成他曾经最鄙视、也最痛恨的那种人。 这丝源於他另一个灵魂深处、属於现代人李然的、微弱但却坚韧的“道德感”,如同一道韁绳,在悬崖边上,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心性。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也罢。” 他重新坐回案几后,脸上露出一丝髮自內心的疲惫,却语气平静地说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方先生若执意要走,我李来亨,也不做那强留之主。” 方助仁彻底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对峙,等待他的,最终必然会是冰冷的斧刃。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却没想到,在经歷了那番激烈的辩论之后,对方竟……竟真的愿意放他走。 李来亨没有理会他的错愕,只是用一种纯粹公事公办的口吻,补充了一个条件:“只是,如今军中百废待兴,很多文书不可一日无人主事。你还是需在此地再盘桓数日,寻一个能接替你工作的合適书吏,並与之做好交接之后,方可离去。届时,我还会为你备上盘缠程仪,保你安全离开。” 这番话,却是彻底打动了方助仁。这不是试探,更不是猫戏老鼠的把戏。他从对方那坦然的眼神和周全的安排中,感受到了一种超乎他想像的尊重。这份出乎意料的坦诚与尊重,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辞,都更具力量。 李来亨看著他那动摇的神情,最终再次开口了。 “方先生,”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诚恳,“你若真的离开,我……会十分可惜。我此去府谷,是去直面东虏的兵锋,我肩负的,其实也不仅仅是我大顺在北方的重担。” “你当知晓,若有朝一日,东虏最终打垮了我大顺,即便南边还有残明苟延残喘,也绝不可能是统一北方的东虏的对手。到那时,便是『崖山之后无中华』的重演!华夏衣冠,將沦於腥膻;亿万百姓,都將沦为奴婢!” 他站起身,走到方助仁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到那个时候,方先生,你又能避到哪里去呢?” “为了避免这最坏的世道降临,我需要你这样真正有才干的读书人,来帮助我在府谷开创一个新的局面!” 方助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崖山之后无中华……”他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终是下了决心,心中那些关於“王道”、“霸道”、“仁德”的迂腐纠结,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方助仁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隨即对著李来亨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的长揖。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了迷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深情。 “学生……方助仁,愿追隨都尉,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释然笑容: “学生也想看看……您口中那个真正的太平世道,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景兴中,文渊阁大学士方文忠公,尝与太上皇宴於西京。 酒酣,公忽问曰:“陛下,臣忆昔日寿阳事,若臣固辞当走,陛下当日之决,为『放』乎?为『杀』乎?” 上皇闻言,大笑,持觴饮尽,乃顾公曰:“尔今非大学士乎?” 公亦大笑,君臣再酌,遂不復言。 ——《国朝功臣逸闻录》 第78章 军制改革1 在完成了一系列人事布局——目送杨大力部南下,安顿好刘兴先、孙有福,与方助仁长谈之后,李来亨將自己关在帅帐之內,又进行了半日的长考。在与眾人交流前,他需要自己先有一个腹案——这支军队需要在哪几个方向进行调整 案桌上放著一张空白的草纸,李来亨却並没有写字。他紧闭双眼,一幕幕復盘著之前的一切——承安镇、莲花山、寿阳坞堡,这一路走来,自己面临著哪些迫在眉睫的军事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个问题很快浮现在他心头——来源复杂、建制混乱。 他的“破虏营”,早已不再是最初那支精悍的奇兵营。如今这支近一千五百人的大军,经过数次补充和收编重整,简直就是一个大杂烩——有他自己的嫡系,有马如青和刘兴先这样后营的老兵,有王世威这样李大勇留下的残部,甚至还有从前营收拢的零星溃卒。 各支部队的编制也五花八门,一个“哨”的人数,从六七十到一百三四十不等,导致每个部总的兵力都不太一样。这种混乱平时不易暴露,可一旦陷入类似承安镇的混战,因对各支部队真实兵力的认知有偏差,调度失误可能导致致命后果。。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第一点:“要统一编制”。 很快,连带的第二个问题也浮在心头——编制不清,便指挥困难。 这点在莲花山其实更为明显,打到最后,山上和山下的战场其实是脱节的,这既有地理的因素,其实也存在指挥上的问题,那一战他和韩忠平都在山顶,张能则在后方,这样山下各部其实缺乏一个现场的指挥核心,最终在前期的伏击成功后,就被清军反覆拉扯后各自为战,导致山下各部的损失其实远大於山上。 这既有郑百川被处决后,缺了一个中级指挥官的原因,也源於架构本身的缺陷。 原有的“掌旅-部总-哨总-队长”架构,在莲花山上千人的协同作战中就已经十分吃力。 主要的原因是,掌旅以上一级主官指挥的压力过重,而部总手上的力量又太少。 很多时候一个掌旅要直接指挥三个以上的单位,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旦战线拉开,多点交战时,指挥压力就会过大。 而一个部总手上一般只有二个哨,兵力少的甚至还不到200人,根本就承担不起独立作战的职能,一对一都很难打过清军一个正经的牛录,更遑论旧明军的一个標准司。 因此必须在统一编制的同时,让能独立作战的单位兵力更加雄厚一些,这其实有几种思路可以参考。 第一种,就是大部分旧明军的既有营编制,五人为伍,十伍为队,十队为司,二司一部,这样形成一个標准的1000人左右单位,然后一至三个部就能组成明军一个独立作战的营。 但李来亨最先排除的就是这个思路,该编制中司与队衔接生硬,需到司级才具基本战力,显得臃肿且缺乏灵活性。 第二种,就是戚继光在绩效新书中总结的12人为一队,四队为一哨,四哨为一哨官,四哨官为一总的队-哨-哨官-总四级800人编制。他的扩大版本则是国姓爷最后確立的左右武卫、左右虎卫编制,6人为一班,十班为一副领,二副领为一正领,四正领为一协,四协为一镇的班-(副领)-领-协-镇的五级约2000人编制。(註:杨英先王实录最后又写一镇一千二百人,我一直没太看懂)。 这种方案经过戚帅和国姓爷严选,是可以闭眼选的类型,但对李来亨来说,一是对中高级军官的素质要求高,基本每个层级都要指挥四个下属单位,第二就是不太適合扩编。 第三种,就是《晚明》里陈主任崇禎五年文登营的编制,16人为一队,三队为一旗,二旗为一排,二排为一连,二连为一司,二司为一千总部的队-旗-排-连-司-千总六级约1000余人的编制(如果算上伍的话就是七级编制)。 陈主任的思路就更加符合现代人的编制设计,也留出了基於相关编制充分的扩军空间,问题就在於军队层级对现在的破虏营还是有些太多了。 后两种思路没有对错之分,只有適合不適合自己的区別。仔细考虑了之后,他心中便定下了两种打算拿出来討论的方案。 第一个方案借鑑戚继光和国姓爷的方案,还是保持原有的司-部-哨-队-伍五级架构不变,但是增大哨的编制,即 以十人为一伍,设伍长;五伍为一队,设队长;四队为一哨,设哨总;两哨为一部,设部总,两部为一司,设掌旅,统兵八百。 第二个方案就是近似陈主任的方案,在哨和部之间增加一个旗的编制,即司-部-旗-哨-队-伍,与第一个方案主要的区別就是,哨之上,两哨为一旗,增设一个旗总,统兵二百;两旗为一部,设部总,统兵四百;两部为一司,设掌旅,统兵八百。 这套方案,每一个层级的指挥官,都只需管理两名直接下属,大大减轻了指挥压力。而且也极易扩展,如果需要增加兵力,司、旗、部三个层级都可以再灵活的扩大兵力。 虽然具体採用哪种方案,李来亨打算和相关人员討论后再做决定,但仍先行写下『优化指挥层级』作为第二要点。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解决了编制和指挥的问题,李来亨在军事上考虑的依然是短期內最关键的问题——最极端的情况下,如何独立与唐通作战的问题。 他拿起山西地区的舆图,找出了从寿阳到府谷的粗略路线,那是一条贯穿整个山西西北地区的行军路线。他的目光,在静乐、岢嵐、岢嵐州、保德州、府谷这几个地名上反覆逡巡。 之前在承安镇和莲花峰,都是有限战场下的作战,他也不需要考虑长期的粮草和后勤问题。 但如果所在府谷附近作战? 那孤悬於黄河之畔的险恶之地。东面,是態度曖昧、隨时可能反叛的降將唐通;北面,是虎视眈眈的蒙古诸部;东北方向还有隨时可能出动的姜瓖部叛军。 他几乎可以预见,一旦唐通真的反叛,自己指望义父从延安,或者高叔叔从绥德派出的援军都是远水不救近火!到那时,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麾下这支兵马。 未来的战斗,也绝不会再是守在一个村镇或隘口等待敌人上门,那將是跨县、乃至跨府级別的大范围机动作战。他可能需要率领部队,长途奔袭数十甚至上百里,去突袭叛军营地,乃至堵截蒙古人和姜瓖部增援叛军的通道。 在这样的战斗中,什么最重要? 机动力。 是的,机动力很可能是自己能否在晋北取得战果的最关键因素,起伏的山道既让自己的行军变得不便,但也同样让潜在叛军们的串联和沟通也变得不变,而且自己作为穿越者还充分掌握了先发制人的先机,这就会给破虏营利用机动优势,逐次击破敌人创造优势。 但前提是,自己確实要在骑兵並不多的情况下,在战略机动力上要比潜在的几个敌人都更快。这能否做到呢? 至少现在做不到,因为现在的破虏营,战兵们的包袱还是太重了。他们现在依然要花大量的精力去安营扎寨、转运粮草,甚至在辅兵人手不足时充当搬运物资的民夫,这些事情都会消耗他们的体力和精力。 所以,我才会打算设置一个工兵部,来负责所有影响机动力的『包袱』!輜重运输、安营扎寨、工事修筑、伤兵救护……所有这些后勤援护的事,除了必要的战地工事修筑外,都將从战兵的日常职能中剥离出去,最大限度地解放战兵们的体力,让他们在短期內哪怕用腿都能进高强度的长距离行军,配合己方的精锐骑兵形成轻快犀利的打击力量。 除此之外,工兵部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也承担一个『新兵营』的职能。所有新兵,无论未来是当战兵还是辅兵,都必须先在这里,学会最基本的队列和军纪,磨掉他们身上的游民习气。训练合格后,再进一步补充进战斗部队。 如果说编制调整和增设战兵营主要还是李来亨在军事上的考虑,那接下来他考虑的就是自己绝不能仅限於当一个能打的战將,到了府谷后,他必然需要去经略地方,建立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 那便需要一个代表军队与地方官府打交道、甚至在必要时能直接接管政务的机构。 而且军队內部的功过登记、士兵档案的建立、识字教育的推行,这些文书工作,也必须要有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统筹。军队的正规化建设,也离不开这些日常文书工作的支持。 日后,国姓爷在各镇也同样设置了文职的监纪推官、主事来加强对军队的控制和管理。自己虽然不必要现在就考虑那么深远的事情,但从军政两个角度去设计自己未来的体系是没问题的。 因此,思考了一下后,他写下了新的一点“增设文书机构”。 这个新机构,初步就叫司务处好了,先暂时让方助仁主事吧,到时候再多弄几个书手充实进去,不过也不能让他权力太大了,机制上设置左、右两个文书,左文书让方助仁先当著,另外一个岗位先空著。 然而,李来亨的思考,並未就此停止。顺著將军队的各项职能更加独立和专业化的思路,其实还可以將军队的军纪巡查、武艺训练、阵法训练、日常考核职能的一部分与常规的军官体系相分离,设立没有正式官职都有实际职能的差遣岗位。 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是在逾制的边缘踩线了,但是既然圣上给了他临机专断之权,那自己在这方面小小的变通下,问题应该不大吧。 这里確实还藏了他一个更为隱秘的野心,可以趁机建立一套直接向他个人负责的垂直“小系统”,虽然他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但真到了某些关键的节点,他要確保自己的军队能完全忠诚於自己, 他再次提笔,写下了最后一点“新设差遣制度”,隨后又翻到纸的反面,思索片刻后,依次写上了军正、督军、都排使几个新职位—— 军正:不隶属任何司、部,巡查全军风纪,拥有隨时隨地惩处违纪行为的权力。 督军:专门负责各部的武艺、骑射等战斗技能的训练与考核。他可以直接插手各部的训练事务,並將其考核结果,直接上报给他。 都排使:负责全军的行军布阵、队列操演、以及作战模擬。他將成为这支军队的“总教官”,负责制定全军的统一作战条令。 以上三个职位和方助仁的左文书都直接向他本人负责,在既有的军官体系之外,进一步伸出触手强化自己的绝对主宰地位。 在確认自己已经完全牢记了上面的內容后,李来亨却是就著烛台將这张纸引燃,在一旁默默看著它烧成了灰烬。 ----------------- 备註:明代从太原到保德州的驛道,如图所示,李来亨北上即走这条路: 第79章 军制改革2 在初步理清思路后,李来亨知道,这套关乎破虏营未来的全新架构,也不能是他一人乾纲独断的產物。它必须经核心层充分討论,凝聚眾人智慧方可落地生根。 他当即便命人,去请韩忠平与陈国虎二位掌旅前来议事。在传令兵即將走出帐门之时,他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也请崔世璋崔部总……一併过来。” 他之所以特意加上崔世璋,是因为崔世璋在承安镇与莲花山的表现,乃至军法审判大会时恰到好处的“配合”,都让他隱隱感觉到,这位前明边將,也许才干並不止表露之外的部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展示的舞台。 他也想听听,这位真正与东虏精锐血战过的將领,对自己的方案,会有什么见解。 不多时,三人鱼贯而入。 帅帐之內,李来亨没有丝毫的客套。先是总结了破虏营之前承安镇、莲花山之战时在编制和指挥上遇到的问题,並就此提出要进一步统一编制、优化指挥层次,隨即將那两个新编制的方案,和盘托出,向三人阐述了这两个方案各自的特点。 “……大致便是如此。”李来亨说完,目光扫过三人,“今日请三位前来,便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这两种方案,各有利弊,还请畅所欲言。” 陈国虎性情最急,他听完便第一个开了口,毫不掩饰自己对第一个方案的偏爱。 “都尉,”他声音洪亮,“末將以为,第一个方案最好!简单明了,容易上手。咱们现在各哨的人数本就参差不齐,正好藉此机会,统一扩编成二百人的大哨。如此一来,咱们一个哨,拉出去就能顶明军半个司,跟韃子一个牛录对阵,也半点不虚! “至於第二个方案嘛……”他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在部和哨之间,再加个什么『旗』,一个部总管两个旗总,一个旗总又管两个哨总……这层层叠叠的,形同官府衙门!真用这个法子,怕是临阵之时,號令传递都会慢了半拍!” 韩忠平没有立刻表態,他只是抚著短须,若有所思。 崔世璋在陈国虎发言时,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並不完全认同。等到陈国虎发言完毕,他先是看了一眼陈国虎,隨即目光转向李来亨,慢慢开口道:“都尉,末將斗胆以为陈掌旅此言有失偏颇。” 陈国虎闻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不快。他没想到,崔世璋平日里都闷声不响,此刻竟会第一个站出来反驳自己。 崔世璋却没有理会他的情绪,他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都尉,末將以为,在『部』与『哨』之间增设『旗』这一级,不仅不是叠床架屋,反而是深谋远虑,极其必要之举。” “其一,便在於『简单』。”他解释道,“若按方案一,一个哨便是实质上最基层的作战单位,一个哨总临阵之时,要同时调度四个队长,极易顾此失彼。 而方案二,从部到哨,各级主官皆只领两部,指挥压力骤减。如此,掌旅作为一司指挥官能从繁琐的调度中解脱,专心於大局;而各级军官,亦能將號令更精准地层层传递、拆解执行。” “其二,在於『灵活』。”他继续说道,“方案一的大哨,兵种混编,看似全能,但真要调度起来,便必须以一个队50人为核心,实际反而容易被各个击破。 而方案二,我等可以『旗』为核心,麾下二哨,可分作一哨为火銃队,专司火力压制;一哨为长枪队,专司衝锋肉搏。战时,旗总可根据敌情,或以火銃掩护长枪,或以长枪护卫火銃,分合自如,战术变化远胜於前者。” 这番话,说得陈国虎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虽然勇猛,却非不通兵理之人。崔世璋这番分析,確实点出了他未曾深思的指挥细节问题。 就在陈国虎以为崔世璋要將自己的方案全盘否定之时,崔世璋却话锋一转,竟部分赞同了他:“但,陈掌旅方才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我军与敌作战,確实要儘可能让同级別部队,在兵力规模上,略占优势为宜。” 他看著李来亨,胆子也大了一些:“而且,方案二,虽以『旗』为基层作战单位,兵力两百,与方案一的『大哨』並无差异。其潜力远胜前者。” “方案一的大哨,一个哨总已管著4个队长,同级別再往上扩编已是极难,若要再增加兵力,那便只能在部下直接增设一哨了,並不灵活。 而方案二的『旗』,却可在此基础上,再增设一哨甚至两哨,形成三百人乃至四百人的『大旗』!” 这番话,让李来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邀请崔世璋前来,本意只是想让他从一个实践者的角度,提些查漏补缺的意见。却没想到,对方竟进行了如此深刻的剖析,甚至还点出了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想到的方案二在“弹性扩编”上的巨大优势! 崔世璋见都尉並未反驳,反而露出了倾听的神色,心中那份因降將身份而始终存在的拘谨,也消散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那个更为大胆的建议: “都尉,我军眼下虽是在清剿叛乱民团,到了山西也可能与叛乱的前明军作战。但日后之大敌,必是建州东虏!按末將在辽东的经验,东虏军中,能与我军『旗』相对应的,乃是『牛录』。一牛录战兵,少则百人,多则可达二百余。我军一个『旗』,若要与之正面抗衡,兵力至少不能逊色。” “因此,末將斗胆建议,我等不妨看得更远一些。乾脆直接採用更大的编制,將方案二优化,改为一『旗』下辖三『哨』!” “如此一来,我军一个满编的『旗』,便有三百精兵!无论是火力、防御还是衝击力,无论对前明军的一个哨,不,一个標准司,乃至东虏的一个牛录作战,都有一战之力” “而以此为基础,两旗为一部,可得六百人;两部为一司,则可得一千二百人!若日后兵力有限,一个司也可只辖三旗或一部,兵力可在六百至九百人间灵活调整。这套编制,既能確保我军在局部对抗中的优势,又为未来扩编,留足了空间!” 他最后总结道:“我军后续在山西乃至陕北,怕是必有连番大战。能在编制上多留下余量总是好的。” 陈国虎看著崔世璋,那张粗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著震惊与佩服的神情。他原以为,崔世璋相比他,不过就是年纪更大些,性格更沉稳些,要论衝锋陷阵,自己却远强於他,却没想到,此人居然还真有几份战阵上的才能。 而李来亨,更是感到一阵出乎意料惊喜!崔世璋的建议,从“对標强敌”这一角度,尽然还能帮他优化了他原有方案中考虑步骤的地方。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韩忠平,也缓缓地开了口。 他没有从军事上对这两个方案发表任何评价,而是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了自己的看法。 “都尉,”他看著李来亨,沉声道,“老韩我不懂那些精妙的战法。仅从一事而言,弟兄们一路走到现在,也打了不少仗,都尉虽然赏赐都发的足。但我发觉弟兄们除了盼著能多分些金银,心里头……更盼著的,是看能不能也升官,当个队长、哨总,乃至更进一步。” 他看了一眼陈国虎和崔世璋,继续道:“方案一,我听下来,在这方面和现在的局面没啥打的差异。而方案二,从伍长到掌旅,层级更多,官位也更多。这便意味著,弟兄们往上爬的路子,也更多。这对激励全军上下的士气,怕是也有些用处” 韩忠平这番话,看似朴实,却一语道破了军队管理的另一个核心——晋升激励。 至此,大局已定。李来亨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好!综合三位的意见!我破虏营,自今日起,便採用这套司、部、旗、哨、队、伍的全新六级编制!一队五伍,一哨二队,一旗三哨,一部两旗,一司两部!” 之后,李来亨又进一步聊起新设工兵部之事,此事之前韩忠平和陈国虎並已赞成,崔世璋也並无不可,这样破虏营大的编制体系便就此確认下来。 隨后李来亨先行遣退了陈国虎和崔世璋二人,只单独將韩叔留了下来。 帐內的气氛,也从方才的“公事公办”,转为了一种更为放鬆的范围。 就在这个环境下,李来亨沉吟片刻,將自己那最后也是最大胆的构想,缓缓地和盘托出,“编制之事已定,但我心中,尚有一虑。” 他看著韩忠平,声音压得很低:“我破虏营成分复杂,单靠这套司、部、旗、哨的常规建制,號令虽能通达,却未必能做到令行禁止。我想……在这套建制之外,再另设几个『差遣』的职事。” 他將自己关於设立“军正”、“督军”、“都排使”等职务的想法,详细地解释了一遍——这些职务,不入常规编制,不领固定兵马,却拥有监督、考核、训练全军的权力,並且直接向他本人负责。 隨著他的讲述,韩忠平脸上的神情,渐渐地变得凝重起来。待李来亨说完,这位军中宿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犹豫之色。 他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直接反对,只是皱著眉头,反覆地踱著步,许久,才长嘆一声,用一种充满了忧虑的语气说道:“都尉,你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在我看来,这近乎是在军中独立设监军之类的岗位了……都尉,我当然知道你实际並无那个意思。 但我大顺军中,向来讲究的是上下同心,袍泽一体。您如今另设这几个『差遣官』,凌驾於各部主將之上,权力又如此之大,怕是……怕是多少会引来非议。 而且此事若有宵小作梗,添油加醋传到西安、传到圣上耳中,恐怕……也会说您这是在另立山头,逾制了。到那时怕是有数不清的麻烦。”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他知道,韩忠平说的,都是他的肺腑之言。自己这个构想,也確实是在大顺军的体制边缘,疯狂试探。 但李来亨並没有退缩自己的决心。 “韩叔,”他站起身,走到韩忠平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与恳切,“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若是在承平之时,我绝不敢有此妄想。但如今是什么时候?韃子大军压境,我大顺在生死存亡之际! 我破虏营,即將孤军北上,直面强敌。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本,去慢慢地磨合人心,我更不能容忍任何的阳奉阴违!” “我需要一支绝对服从、令行禁止的军队!每个人的武艺、每个伍队的阵法,我都要切实地了解,並让他们按我的意志进行锻炼” 他看著韩忠平,眼中闪烁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於圣上那边……圣上既赐我『独立成军』之权,便是在放手让我一搏!只要能打贏韃子,守住府谷,些许体制上的变通,想来圣上也能体谅。” 见韩忠平依旧在犹豫,李来亨退了一步:“而且,韩叔,这些职务,也只是『兼职』,而非正式的常设官衔。主要是为了让某人,能统筹某一领域的具体事务,並非要真的在各部之上,再设一个衙门。如此也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韩忠平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他眼中那份为了求胜而不惜一切的偏执与渴望。他知道,自己是劝不住了。但或许……在这吃人的乱世,也只有这般不循常理的手段,才能杀出一条活路。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些职务,以一种“半正式的兼职”形式落地。 李来亨心中大定,他立刻趁热打铁:“韩叔,军纪乃全军之本!这『军正』一职,非您莫属!我希望,由您亲自执掌军法!”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韩忠平想也未想,便断然摇头拒绝了。 “都尉,不可。” “为何?”李来亨大为不解。 韩忠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都尉,老韩我此番在寿阳,未能及时约束军纪,已是失察在先,有负您的重託。如今再去执掌全营军法,如何能服眾?怕是连我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诚恳:“而且……老韩我毕竟是您的亲信,是人尽皆知的『老人』。由我来当这个『军正』,难免会有人说閒话,说你任人唯亲。此事,看似是小,实则关乎军心向背,不可不慎。” 他竟主动举荐道:“依我之见,后营援军的马如青哨总,为人刚正不阿,治军极严,在此次事件中,其部军纪亦是秋毫无犯。由他来出任此职,远比我这老头子,更能服眾,也更能彰显都尉您唯才是举的胸襟。” “韩叔……”他一时激动,竟有些语塞,未曾料到韩忠平竟会为了顾全大局,將这份足以监察全军的重权,拱手让出。“您……您这又是何苦?我信得过您!” 韩忠平看著他那副真情流露的模样,那张总是布满杀伐之气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属於长辈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李来亨的肩膀,缓缓说道: “都尉,我一把年纪了,这官大官小,早已看得淡了。我这心里,早已將你看作是自家的子侄辈。为您尽心尽力,是我这老骨头分內之事,何须再用一个官职来框著?” “况且,”他看著李来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若真当了这『军正』,处处掣肘,反而会误了都尉你的大局。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做个纯粹的掌旅,替你在明面上镇住场面。如此,於你,於这支军队,才是最好。”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让李来亨的眼眶,瞬间便有些湿润了。他看著眼前这位鬚髮皆已有些斑白的老將,心中感慨万千,却是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 送走了韩忠平,李来亨立刻分別召见了崔世璋与陈国虎。 他首先找到的,是崔世璋。 “崔部总,”他开门见山“我破虏营上下,论及行军布阵、队列操演,无人能出你之右。我意,擬由你兼任我军『都排使』一职,总领全军之作训事宜。不知……你可愿意?” 崔世璋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他深知这一任命的分量与敏感性。让他一个前明降將,去负责全军的训练和阵法制定?这份信任,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想像的极限。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单膝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都尉……知遇之恩,我崔世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安抚了崔世璋,他又找到了陈国虎。这位新任的代掌旅,虽然在之前的军议上,因崔世璋的大放异彩而略显失落,但此刻见到李来亨,依旧是那副直来直去的爽快模样。 李来亨看著他,笑著说道:“陈掌旅,今日军议,让你受委屈了。” 陈国虎连忙摆手:“都尉说得哪里话!崔部总確有大才,末將……心服口服!” “哈哈,你能如此想,便好。”李来亨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掌旅你勇冠三军,骑战之术,无人能及。我意,日后將专设『督军』一职,负责考评全军將士的武艺与骑射。此任,非你莫属!” 他又补充道:“至於你这『代掌旅』之职,这几日我觉得也算是经受了考验,我也会给你转正!” 这番话,既画下了一个更符合他特长的“大饼”,又给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承诺。陈国虎心中的那点不平衡,瞬间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溢於言表的感激与兴奋。 “谢都尉!”他咧著嘴,声如洪钟地保证道,“末將日后,定唯都尉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通过这一系列周密的、分层次的沟通和部署,李来亨终於成功地为即將到来的军队体系改革,扫清了所有障碍,统一了核心指挥层的思想,接下来,便是公之於全军了。 第80章 军制改革3 在与內部的核心亲信们统一了认识之后,李来亨立即召集破虏营所有哨总以上的军官,將这次军制改革的方案彻底公之於眾。 “诸位!”他开门见山,声音洪亮,迴荡在整个校场,“自今日起,我『破虏营』,便有一个新的建制!” “我营將废除旧有杂乱编制,从上至下统一设置司、部、旗、哨、队、伍六级新制!” “以十人为一伍,设伍长;五伍为一队,设队长;两队为一哨,设哨总,统兵百人!” “三哨为一旗,设旗总,统兵三百!” “两旗为一部,设部总,统兵六百!” “两部为一司,设掌旅,统兵一千二百!” 隨著李来亨將这套全新的、层级分明、权责清晰的编制体系娓娓道来,台下的军官们,从最初的窃窃私语,渐渐变得鸦雀无声,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与思索的神情。 “都尉真是大才!”站在队列前排的赵铁中心中暗自讚嘆。之前作战时,各部兵力多寡不一,调度起来確实处处掣肘,是个大麻烦。如今这新编制,从伍到司,一级管一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虽然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所有的门道,但毫无疑问,这听上去,就比之前那乱糟糟的情况,要强上百倍! 就在眾人还在消化这套新编制带来的巨大衝击之时,李来亨拋出了更重磅的消息——全新的人事任命。 “新制既立,人事当隨之而变!自今日起,我破虏营,正式设立第一、第二两司,及独立的工兵部!” “第一司掌旅,由韩忠平担任!” 这个任命,毫无悬念,眾人皆是点头。 “第一司下辖两部。第一部部总,由崔世璋担任!”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崔世璋虽有大才,却终究是明军降將,竟被委以一部主官之重任,这在大顺军中实属罕见。 李来亨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宣布:“第二部部总,由赵铁中担任!” 赵铁中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以为,自己麾下在寿阳也犯了军纪,虽不至重罚,但短期內也绝无升迁之望。却没想到,都尉非但没有因此心有芥蒂,反而还將自己提拔到了与崔世璋平起平坐的正部总之位! 一股巨大的欣慰与感激,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知道,这不仅是对他过往忠诚与战功的肯定,更是都尉在向所有嫡系將士表明一种態度——只要你忠心耿耿,奋勇杀敌,都尉便绝不会亏待你!跟著这样的主帅,值! 就在此时,李来亨却又拋出了一个新的职位。 “不过,一部六百人,若战局复杂,一人统带也有难度。为分担指挥之责,也为拔擢军中英才,各部从旗队长中再选拔一人担任『副部总』一职,以为辅弼!” 他看向队列中的王世威:“王世威临危不乱,弓马嫻熟,升任第一司第一部副部总,协助崔世璋部总!”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马如青的身上:“马如青治军严明,老成持重,升任第一司第二部副部总,协助赵铁中部总!” 隨即李来亨又毫不停息地发布了一系列第二司相关的人事任命。 “第二司掌旅,陈国虎正式从代掌旅转正!” “第二司第一部部总,由李能文担任!” “第二司第一部部总,由李能文担任!” “第二司第一部副部总,由李明义担任!” “第二司直属骑兵旗,由刘兴先担任旗总! 这里不少人倒是品出了些微妙的意味,几乎所有立功的哨总,都被提拔到了副部总兼旗总的职务上,唯有刘兴先最后只被任命为旗总 …… “工兵部部总,由孙有福担任!副部总,由康见素担任!” “亲兵哨哨总,赵铁正!” 隨著一个个名字被念出,破虏营全新的权力架构,终於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这场会议即將结束之时,李来亨却再次开口,拋出了几个让在场大部分人都感到闻所未闻的新名词。 “此外,为专司专责,我意,另设几个差遣之职,不入常制,直隶於我!” “命,马如青兼任『军正』,持我令箭,巡查全军风纪军规!” “命,陈国虎兼任『督军』,总领全军將士武艺训练与考核!” “命,崔世璋兼任『都排使』,总领全军行军、布阵、作战模擬与演练!” “命,方助仁兼任司务处『左文书』,总领所有行政军务!右文书一职,暂时空缺!” 赵铁中彻底听懵了。 “文书”他还勉强能理解,秀才反正就是干那种文邹邹的活的,这“军正”、“督军”、“都排使”……都是些啥?官上加官吗?都尉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韩忠平,却发现这位老掌旅的脸上,一片平静,仿佛早已知晓了这个结果。他心中更是困惑——这听上去最重要的、执掌军法的“军正”之位,为何不是由韩掌旅亲自担任,反而给了一个刚刚才升任副部总的马如青?难道都尉对寿阳的事情还是会耿耿於怀? 正如赵铁中的反应一样,在甲申年5月的时候,破虏营的许多人都不太清楚这次调整有什么实际的意义,或者说只能懵懵懂懂地明白一部分。但后世许多军事史的学者认为,大顺在两个世纪內都无敌於天下的陆军,真正的起点,很可能不是在商洛山,而是在寿阳。 但回到当时的寿阳,李来亨並无精力去畅想那么久远的事情。在宣布完新的编制体系、人事任命和差遣官制度后,李来亨没有再做任何过多的解释,只是为会议简短地收了个场。 “我营新的章程已经立下。” “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在新的岗位上恪尽职守,莫要辜负了朝廷对你们的信任!” 他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 第81章 起草士兵手册 完成初步的军制改革后,李来亨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建立一支“新军”的决心。他打算將自己那套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治军理念,转化为所有士兵——哪怕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都能理解並遵守的一个通则。 这几日他每天都睡得很晚,但效果就是,他已將那本从北京城带来的《纪效新书》,反覆揣摩了数遍。第九卷以后的《卷十长兵短用说篇》《卷十一藤牌总说篇》讲的是具体的作战技能,那是陈国虎需要去钻研的东西,李来亨认为对他这样的指挥官参考价值已经不大了。 但戚少保在书中关於束伍、號令、军法、禁约的论述字字珠璣,给了他极大的启发。特別是《束伍篇》、《紧要操敌號令简明条款篇》、《临阵连坐军法篇》等核心章节,更是让他奉为圭臬。 他决定,以此为蓝本,再结合自己之前两场血战中用鲜血换来的经验,为破虏营起草一部独一无二又通俗易懂的《士兵手册》。 六月三日上午,李来亨的帅帐之內,一场小范围的“头脑风暴”,悄然拉开了序幕。 被召集而来的,只有三个人。 方助仁,新任的司务局左文书,是当仁不让的“笔桿子”,负责將所有討论的结果整理成文。崔世璋,新任的都排使,是李来亨最为倚重的“军事专家”,负责提供最专业的战术纪律建议。以及,赵铁正,亲兵哨哨总,他將作为最终的“检验官”——如果连他这个『文盲代表』都能听懂並记住,这本手册才算是真正成功了。“ 帐內没有繁文縟节,李来亨直接定下了今日议事的总纲。 “今日请三位来,只为一事。”他指著面前空白的纸张,语气严肃,“我要为我破虏营,立下一部人人皆可诵读、人人皆需遵守的《士兵手册》。” “这本手册,首先要让每个弟兄都明明白白地知道,两件事。” “第一,我们为何而战?”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以为,当为八个字——顺天应民,杀韃保家!”这八个字简单明了,但却清晰地表达了这支军队的政治理念。 “第二,我们靠什么打贏?”他加重了语气,“也化为八个字——听从號令,缴获归公!”这八个字则是破虏营一切军规和纪律的基础。 “这两条,便是我破虏营日后所有规矩的根本!今日我等所议,皆不可脱离此二者。” 这番话,瞬间便为整场討论,定下了清晰无比的基调。方助仁听得是精神大振,笔走如龙;崔世璋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连赵铁正虽然似懂非懂,却也感觉一股莫名地激动。 纲领既定,具体的条款討论,便立刻展开了。 崔世璋第一个补充道:“都尉,纲领高屋建瓴,但要落到实处,最紧要的,还是战场上的旗鼓號令。必须將最基本的號令写入,反覆操练,让新兵也能在最短的时日內,形成本能!” 他隨即如数家珍般,详细列举了红旗进,黑旗退,蓝旗左,白旗右,黄旗立等最基本的五色旗號令,以及鼓响人进、號响人冲、锣响人退等基本的声音信號。“末將建议,”他最后总结道,“行军、结阵、旗鼓三项,当列为每月常態化的操练及考评项目,其考核结果,当与士兵之升迁、赏罚直接掛鉤!” 李来亨闻言,抚掌赞道:“崔部总所言极是!此事便这么定了!” 有了战术基础,眾人又开始激烈地討论起具体的纪律条款。从战场上的“临阵脱逃者斩”、“见围不救者斩”,到营房里的“聚眾斗殴”、“私开赌局”、“散布谣言”、“私藏妇女”……一条条浸满了鲜血和教训的规矩,被逐一提出,又反覆爭论。 当討论到“偷喝大酒”也要严惩时,一直在一旁认真旁听的赵铁正,终於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都尉……这……打了大胜仗,弟兄们兴高采烈,偷偷喝口酒犒劳一下,也不行么?” 李来亨的目光瞬间便扫了过去,变得异常严厉:“不行!” 他瞪著赵铁正,厉声斥责道:“军营之中,令行禁止!平日里鬆懈一寸,战时便会出乱一丈!寿阳之事,你都忘了不成?多少人便是因为几碗马尿下了肚,便將老子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此事,没得商量!” 赵铁正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一红,也自知理亏,只得訕訕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旁边一直负责记录的方助仁,此刻却犹豫著开口了。 “都尉,”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学生以为……军法虽严,亦当有恤下之情。我军將士,皆是为保家卫国而战,若不幸战死沙场,其身后之事,亦当有所保障。是否……应將士卒的伤亡抚恤政策,也明確写入手册,让大家知道就是死后……亦能受到照顾,这样说不定会更加用命?” 此言一出,帐內几人都是一愣。连方才还被训斥的赵铁正,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李来亨看著方助仁,眼中露出一丝讚许。“方司务此言,甚善!”他当即拍板,“不仅要写,还要写得清清楚楚!阵亡者,其家口如何抚恤;伤残者,其后半生如何安置!还是要提个明確的说法!” 討论临近结束,李来亨又不动声色地,加上了一条看似不经意的“私货”。 “对了,还有一条。”他仿佛刚刚想起,“將官之责,亦当写明。各级主官,必须保障麾下士卒之衣食、住宿、军械齐备,以及伤病照料。若有剋扣军餉、欺压士卒、战前缺械、战后弃伤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崔世璋闻言,脸上却露出了犹豫之色。他提醒道:“都尉,军中素来官尊兵卑。將约束主官的条文,明明白白地写给大头兵们看,恐……恐有损將官威严,日后不易管束啊。” 李来亨却坚持道:“权责必须对等!主官既有生杀之权,亦当有抚恤之责。有约束,才能有敬畏!” 但他看著崔世璋那依旧充满忧虑的眼神,也明白此事不可一蹴而就。他略作思索,做出了一个巧妙的妥协:“不过,崔部总所虑亦有道理。这样吧,手册之中,只写明军官应尽之义务,而不写明若其违纪,会面临何等具体的惩罚。如此,也算是保留了將官的体面。” 作为配套,他又举一反三,增加了一条全新的条款:“但,若有士兵自觉遭遇不公,可向司务处,实名申诉!由方书办直接报我核实处置!”以实名申诉为前提,避免了丁点琐事就要上报。若主官逼得士兵实名告状,则需介入调查。 …… 当天下午,几个人的头脑风暴初步討论完毕后,方助仁便根据討论结果,奋笔疾书,很快整理出了一份文采斐然、对仗工整的初稿。他颇为自得,兴致勃勃地將之呈给李来亨。 李来亨看罢,不置可否,只是將赵铁正叫了进来:“铁正,方司务念,你认真听。听完告诉我,听懂了多少。” 方助仁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標准的官话,抑扬顿挫地念诵起来:“……凡我袍泽,当同心协力如一体,方能克敌;若逞匹夫之勇,孤狼冒进,则有覆军之祸也……” 他还未念完,赵铁正早已是听得云里雾里,抓耳挠腮,一张脸憋得通红。等方助仁一番长篇大论,终於结束 “怎么样?听懂了吗?”李来亨笑著问道。 赵铁正苦著脸,连连摆手:“都尉……这……这里头好些字,俺……俺都没听过。什么叫『匹夫之勇』,这军中勇士,不就是要一个人就能打吗?……『覆军』又是个啥?” 李来亨哈哈一笑,但隨即神色就变得严肃。他將那份文稿,直接推回到方助仁面前:“秀才,你得返工了!我要的,不是给状元公看的文章!而是赵哨总这样的粗人,听一遍,也能大概记住和理解的东西!要更通俗,更简单些!” 方助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得耐著性子,回去將那些“之乎者也”尽数刪去,改成了更白话的文字。 然而,第二稿念给赵铁正听,他依旧是眉头紧锁,似懂非懂。 第三稿……第四稿…… 如此反覆数次,方助仁几乎要崩溃了。他觉得自己写的已是给蒙童看的『三字经』,里面连一个稍微正经些的词都没有了。他终於忍不住,对著李来亨抱怨起来: “都尉!学生……学生真的已经尽力了!赵哨总他……他毕竟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便是改成大白话,他也未必能全听懂啊!” “方秀才!俺虽然不识字,但俺不蠢!”一直憋著气的赵铁正,被他这话一激,也火了,不服气地顶了回去,“你写的那些东西,弯弯绕绕,虚头巴脑,听著就犯困!咋反过来怪到俺头上来了!” 眼看著二人就要在帅帐內吵起来,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崔世璋,却突然笑了。 他对著李来亨一抱拳,缓缓说道:“都尉,二位所爭,皆有道理。依末將之见,我等其实何必拘泥於这条令公文的形式?” 他看著二人,出了个主意:“军中士卒,大多不喜这长篇大论,却爱传唱歌谣小调。不若……我们將这些军规,编成上口的军歌,或是通俗易懂的打油诗,岂不更易记诵?”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一静。 李来亨、方助仁、赵铁正三人,都是猛地一愣,隨即,眼中同时迸发出了光彩。 “对啊!” “妙啊!” “就依崔部总之言!”他当即拍板,“我们便將这手册,改成一首人人能唱、个个会背的军歌!” 眾人立刻循著这个全新的思路,你一句我一句,將之前那些生硬的条文,修改成了琅琅上口、充满韵律感的句式。 “替天行道安黎民,杀韃保家护乡亲。” “大顺军令重如山,层层听令莫疑心。” …… 就这样,在几人的群策群力下,第一版的大顺士兵手册条例终於起草完毕,李来亨又通篇看了一次,“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接下来是时候也让韩叔他们看看后发表些意见。” 再晚些时候,李来亨的帅帐之內,已经將副部总以上的军官全部集结了起来。李来亨將一份墨跡未乾、方助仁刚刚手抄的《士兵手册》草稿,传阅了下去。 他隨即笑著开口道:“诸位,这便是我破虏营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准则,今日请大家来,便是集思广益,看看还有何处需要补充,又有何处说得不妥。还清大家都畅所欲言。” 韩忠平是第一个被传阅的人,他来回翻阅了好几遍,最终指著其中关於战场纪律的一段,沉声道: “都尉,此手册草稿,已然周全。但末將以为,还是得有一条,须得放在最前头,反覆强调!”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號令优先,不爭抢人头的规矩还是要更加明確!我军与韃子交战,胜负往往只在一线之间。一个兵卒为了抢一颗人头而擅离职守,便可能导致整个伍队阵脚鬆动;一个伍队乱了,便可能牵连一哨、一旗!此事,必须將其列为战场纪律之首,严加申飭!” “韩掌旅所言极是!”李来亨当即拍板,“方司务,先將此条记下!后续如何简化,我们后面再说!” 紧接著,第二个看到草稿的第二司掌旅陈国虎,也站了出来。他性格火爆,关注点也更为直接。 “都尉,”他瓮声瓮气地说道,“我觉得手册中对武艺训练的要求还不够具体!依末將之见,不如索性定下规矩,每月十五,全营举行一次『大比武』!无论是步卒的劈刺、火銃手的打靶,还是我骑兵的驰射,都拉出来溜溜!拔得头筹者,当眾夸奖,赏银赏肉!如此,方能真正激励士卒,人人爭先,个个用命!” 他这番话,充满了对武艺的推崇和对士气的看重,也立刻引来了堂上眾將的一片附和。 “陈掌旅此议甚好!” “如此一来,弟兄们操练起来,才更有劲头!” 李来亨笑著点了点头:“好!此事也一併记下,具体章程,便由你这个『督军』,与方书办再一同商议擬定。” 隨后,新任的工兵部部总孙有福,也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都尉,二位掌旅,”他躬身一揖,小心翼翼地说道,“手册之中,多言战兵之功过赏罚,於我工兵部之辅兵、匠人,却著墨不多。学生以为,我军之中,能修造军械之铁匠,能救死扶伤之医官,其功劳,亦不逊於阵前搏杀之勇士。恳请都尉也能在手册之中,加入对工兵技能的考核和记功条款,以安眾心。” “孙部总此言,正是我疏忽之处!”李来亨郑重道,“此事我记下了,后续如何调整也麻烦孙部总你与方书办会后再共同商议下!” 隨著一项项建议被提出,一条条规矩被完善,这部手册的內容,也变得愈发丰满和周全。 最终,所有的討论,都匯集到了一个最核心、也最关键的问题之上——赏罚。 无论是之前眾人討论的“营中军法”,还是陈国虎提议的“大比武”,亦或是孙有福请求的“工兵技能考核”,能否落实,最终的落脚点,都离不开是否有一个公平的奖惩体系。 李来亨知道,是时候拋出他那个酝酿已久的核心制度了。 “诸位所言,皆是金玉良言。”他示意眾人安静,缓缓开口,“但无论是评定战功,还是考核操练,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如何才能做到赏罚分明,人人信服?” 他看著堂下眾將那再次变得凝重的眼神,拋出了自己的构想: “我意,在我破虏营中,於哨、队、伍、兵四个层级,引入甲、乙、丙、丁四等军阶!” “以兵为例,甲等兵,当为全军之翘楚,百战余生之老兵;丁等兵,则为初入军营之新卒。其间的升降,不再单凭主官一言而决!”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都尉,此法甚好!但……如何评定?”崔世璋第一个问道。 “依我之见,”李来亨將早已想好的框架和盘托出,“当看三样!” “其一,看年资。入伍多久,经歷过多少战事,这是根基。” “其二,看战功。斩將夺旗,奋勇杀敌,这是根本。” “其三,看操练。每月的大比武,队列的考核,军规的背诵,皆在此列!” “年资、战功、操练,三者综合评定,方能定其等级!” “妙啊!”陈国虎抚掌大讚,“如此一来,那些作战勇猛但资歷浅的新兵,便有机会凭本事后来居上!而那些只知倚老卖老、不思进取的老兵油子,也得乖乖地去操场上卖力气,免得被降了级,丟了脸面!” 韩忠平也捻著短须,缓缓点头:“此法,將平日之操练与战时之功劳,尽数纳入考量,確实……最为公允。” 崔世璋则补充道:“都尉,末將以为,评定之权,不可尽操於主官之手。当由各级主官提名,再由您与二位掌旅,会同我等『差遣官』,共同审核评议,最终张榜公示,方能杜绝舞弊,令人信服。” “好!就依崔部总之言!” 帅帐之內,討论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这场集思广益的头脑风暴中,让那份还有些粗疏的士兵手册被迅速地完善、细化,乃至定型。 当天深夜,李来亨的桌案之上,那份最初还略显单薄的草稿,此刻已变得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与修改的痕跡。他旁边,是又经过了一个晚上的反覆浓缩、修订,现在不到四百个字的最新版本。 对著这份最新的成果,李来亨颇有些百感交集,自己在实实在在地改变著这支队伍,也许终有一日,自己也能像这样,积少成多,一步步地最终改变这个世代。 第82章 基层1 六月五日清晨,经过破虏营高层的討议,各支部队综合从承安镇到寿阳一系列作战表现的赏罚布告,终於正式在营中张榜公示。 榜单一出,整个营地都沸腾了。无数士兵们黑压压地围在布告前,想要看看自己的部队究竟在什么位置,周来顺也挤在人群中,昨日的人事调整中,他在第二司第一营內部被正式提拔为队长,接替了被处斩的刘进禄留下的位置。 他仔细地在榜单上寻找著自己所在部队的番號——第二司第一部。虽然自从昨日知道原先的部总孙有福不再担任主官,而是调到了一个新的部队当什么工兵部部总时,他已有预感,但看到结果仍旧十分失落。 正如他所预料的,因为他们之前归属於孙有福部,在承安镇南门表现平平,又在寿阳坞堡出了最严重的军纪问题,他们最终分到的战利品份额在全营各部之中,几乎是垫底的。 “他娘的!真是倒了血霉!” 一个充满了怨气的咒骂声,在他身旁炸响。周来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个老兵油子朱双五。 朱双五看著榜单上那少得可怜的战利品份额,一口浓痰狠狠地啐在地上,骂骂咧咧地抱怨道:“跟著孙有福那个软蛋,真是倒了大霉了!打仗捞不著头功,分东西也比別人少一大截!” 赵自牢在旁边听了,却显得比较知足。他小声地对朱双五说:“朱大哥,俺觉得还行了,咱们好歹还分了点东西。你看看隔壁刘旗总的骑兵队,听说不仅主官被罚了俸,他们全队因为军纪最差,这半个月还得天天去掏茅厕呢!” 朱双五还是兀自不服气“你懂个啥,刘兴先好歹还是升官了,他毕竟是侯爷派过来的老人,都尉不能重处;那孙有福没啥背景,明摆著就是被发配去管仓库了,就是连累我们也遭罪。” 周来顺听著朱双五的话,眉头一皱,只得板起脸低声喝道:“朱大哥!都尉既已定了规矩,我等遵从便是,休要再多言!” 朱双五斜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是与平日不同的严肃,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阴阳怪气地回了句:“是是是,周队长说的是。”便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营地內心神不寧地吃过早饭后,周来顺便接到了哨总的命令,命他与其他几名队长一道,前往第二司的临时讲武堂开会。 到了地方,周来顺才发现,这並非寻常的军事会议。 宽大的堂屋內,数十名与他一样五大三粗的队长、哨总们,正挤在一条条长凳上,交头接耳,满脸困惑。高台之上,掌旅陈国虎亲自坐镇,而司务局的方助仁方文书,则带著几名手下,抱著一摞摞手抄册子,恭敬地立於一旁。 “都给老子安静!”陈国虎猛地一拍桌案,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环视著台下眾人,瓮声瓮气地宣布道:“自今日起,全营將开始学习由都尉亲自编纂的破虏营《士兵手册》!昨日,第一司那边已经开始学了一天了,今日起轮到咱们第二司!” 他拿起一本册子,在手中晃了晃,下达了死命令:“都尉有令,一周之內,在座的各位,必须將这本册子通篇背诵理解!麾下的普通士兵,则至少要把开篇总纲背得滚瓜烂熟!” 隨著一本本手抄本发了下去,会场上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叫苦声。“这士兵手册是个啥鸟玩意”“逼我们这帮大老爷们认这玩意,这不是逼张飞绣花吗?” 周来顺翻开那本粗糙的册子,虽然只有几页,但他也看的得头大如斗。他自己也只认得百十来个字,平日里看看军令告示已是勉强。他看著第一段那“替天行道安黎民,杀韃保家护乡亲”的字样,便有“黎”、“韃”两个字,如拦路虎一般,挡在了面前。再往下看,“缴获”、“评定”、“协作”、“禁闭”,更是如同天书一般,看得他云里雾里,字认不全,意思更是完全不明白。 他环顾四周,发现身旁那些同样是行伍出身的队官、哨总们,也大多是愁眉苦脸,抓耳挠腮,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都肃静!”陈国虎再次喝止了骚动,隨即不耐烦地对著方助仁挥了挥手,“方文书,开始吧!” 在眾人的哀嘆中,一场惨无人道的“填鸭式”教学,就此展开。 方助仁不得不从最基础的开始,带著这群大老粗,如同教三岁蒙童一般,一字一句地高声朗读。然后对某些特定的词语,专门停下来做解释。 “评定……评定就是大伙儿坐下来,商量著决定谁的功劳大,谁的功劳小……” “协作……协作就是大伙儿一起使劲,不能你往东我往西……” 方助仁耐著性子,用最浅显的大白话,逐句解释著其中的意思。起初他还能保持著十足的耐心,但隨著各种离谱的问题越来越多——“方文书,俺还是没懂啊?”“方文书,你能不能再复述下?”“方文书,蓝是个啥顏色啊?”“方文书,私藏不可以那公藏行不行?” 方助仁那张清秀的脸上,逐渐因为痛苦而扭曲。 他最终决定不再回答任何识字之外的问题,只是一句句先带著眾人先读下去,对某些他觉得比较重要的词语才会解释一番。 整个上午,就在这反反覆覆的的诵读和解释中度过。到最后,这群在战场上能以一当十的悍將们,才勉强將手册解读到了“守位听令即有功,抢功乱阵罚不饶”这一句。所有人都被折磨得头昏脑涨,筋疲力尽。 中午眾人正怨声载道之时,军中竟破例为他们这些参加学习的军官,准备了热气腾腾的燉鸡汤和喷香的肉臊子麵。那浓郁的肉香,瞬间便驱散了所有的烦躁。眾人也顾不上斯文,一个个埋头苦干,风捲残云,吃得是满嘴流油。这也让大家上午积攒的怨气,消散了不少。 下午,眾人又耐著性子,將剩下的条文粗略地过了一遍。 临近结束时,方助仁宣布,今明两日,各队长需先向士兵传达手册內容,后日起,每晚还將开设由都尉亲临的“突击识字班”,若有不理解之处,可当堂提问。 会议一结束,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军官们,立刻便炸开了锅。 “这手册,主意倒是不错,把规矩都说明白了,以后跟下面的浑球们扯皮时也能有个依据!” “可不是嘛,以后是赏是罚,都有个章程了。” 总体上,大伙都认可这个手册能让“规矩更明白”。但紧接著,各种爭议也集中爆发了。 “『不纯看首级』,那到底怎么才算功劳?这『评定』,万一掌旅们偏心眼,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还有那句『孤狼冒进是狗熊』!这是什么屁话?以后打仗,谁还敢第一个带头陷阵?这不是明摆著打击勇士吗?” “这禁令也太严了!『斗殴摇骰偷饮酒』,这些弟兄们平日里解闷的乐子,全给禁了,连酒都不能喝,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而最大的爭议,还是集中在了晋升相关的內容之上。 “都是大头兵,凭什么还要再分出个甲乙丙丁来?” “就是!这『操练强』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当饭吃?是不是跟这四等评定掛鉤?” “还有这个——战前缺械兵受冻,战后弃伤主官责,这又是啥,难道以后要是有主官真犯了这条,咱们还能往上追责不成?” 听著这些激烈的爭论,周来顺心中也有不少茫然,但他却隱隱琢磨出了这个士兵手册中些许不一样的味道,都尉似乎是想借著这个东西,把军纪、赏罚、晋升这些重要的事情,能跟这些大头兵们讲清楚、讲明白。 第83章 基层2 六月五日,傍晚。 夕阳的余暉將整个营地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操练了一天的士兵们正三三两两地坐在营帐前,擦拭著兵器,閒聊著今日的趣闻。 周来顺深吸一口气,將他那支伍队的九名士兵,都召集了起来。这是他升任队长后,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召集眾人训话。他手中紧紧攥著那本自己也才刚刚学得半生不熟的手抄本《士兵手册》,手心里满是汗。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威严一些,对著面前那几张或好奇、或无所谓的脸,磕磕巴巴地开始了宣讲: “咳……奉……奉掌旅將令,今日,俺要给大伙儿说说这本……《破虏营士兵手册》里的规矩。” 他翻开第一页,借著昏黄的暮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替天……行道,安……黎……黎民,杀韃保家护乡亲。大顺军令如山倒,层层听令莫……疑心。令行……禁止听號炮,缴获归公不私藏。功劳大小按……评……评定,冒功抢掠定斩首。” 他自己对“黎民”、“评定”这些词也是一知半解,这第一遍念得磕磕巴巴,毫无底气。 他还未及解释,那个总是斜靠著的老兵油子朱双五,便抢先开了口,脸上带著一副“我全懂了”的表情: “哦——!队长,俺听明白了!”他一拍大腿,“这一段不就是说,咱们跟著都尉保护咱们自己人的家小,杀了韃子保住抢来的地盘和婆姨……哦不对,”他故意拖长了音,“是『解救』来的婆姨嘛!都尉让干啥就干啥,抢来的东西得上交大头,由上头的官老爷们看著分。谁敢自己偷藏著掖著,或者拿个百姓的人头瞎报功劳,就一刀砍了!” 他这番话表面歪得离谱、却又极其“接地气”,事实上还真摸到了几份內核的解读,瞬间引得队里几个老兵发出了心照不宣的鬨笑。 周来顺的脸更红了,他连忙摆手纠正:“朱大哥,不是这样的!上午方文书说了,那个『黎民』,是指天下所有的老百姓,不是……不是单指咱们自己人……” “嗨,都一样……都一样。”朱双五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新兵赵自牢,却困惑地举起了手:“队长,俺……俺有个事不明白。那个……『评定』,是啥意思?俺不识字,这功劳大小,要是还跟以前一样,都是当官的一张嘴说,那万一……万一有偏有向,俺们这些大头兵,岂不是白卖命了?” 这个问题,瞬间便让场上的鬨笑声停了下来。这才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周来顺见状,心中一喜,总算有个问正经的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著方助仁的原话,解释道:“赵兄弟你放心!方文书说了,这『评定』,就是要都尉和几位掌旅、部总一起商量著来,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最后的结果,还要写在大榜上,贴出来让大伙儿都看著!就是为了图个公道,不让大伙儿的血白流!” 他自己也只能解释到这个层面,但这番话,总算是让赵自牢和周围几个新兵脸上露出了几分信服之色。 周来顺鬆了口气,翻开了第二页。 他念到旗鼓號令时还算流利,但在念到“协作如臂方为胜,孤狼冒进是狗熊”时,自己也觉得有些拗口,底气不足。 果不其然,朱双五又第一个跳了出来,这次,他的脸上是真的带上了不服气。 “队长,这话俺不服!”他梗著脖子说道,“咱们当兵的,吃粮卖命,不就是图个『勇』字当头?临阵之时,哪个敢第一个嗷嗷叫著衝上去,哪个就是好汉!咋到了咱这,反倒成了『狗熊』?那以后打仗,大伙儿都缩在后头你瞅我我瞅你,指望谁去破阵?”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尖锐,也更难回答。周来顺甚至看到,队里好几个老兵,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朱大哥,这个问题,上午陈掌旅也提过了。”周来顺努力地回忆著陈国虎当时那番粗豪却有力的解释,学著他的口气说道,“陈掌旅说了,不是不让大伙儿勇猛!是说……是说你得听著號令,大伙儿拧成一股绳,一起上!那才叫『勇』!自个儿一个人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往前瞎冲,不仅自己容易死逑了,还容易把咱们好不容易摆好的队形给冲乱了!那不是勇,是蠢!” “俺觉得队长说得对!”赵自牢也瓮声瓮气地补充道,“莲花山那会儿,要不是大伙儿都听著號令,一起冲,光靠几个人,咋能打退那么多韃子?” 有了赵自牢的“助攻”,朱双五虽然嘴上还嘀咕了几句,却也没再公开抬槓。 周来顺赶紧翻到下一页,念到“斗殴摇骰偷饮酒,凡此三者皆禁闭……一人犯错全队罚……”时,朱双五立刻又哀嚎了起来。 “我的天爷!这也不让,那也不许,往后这日子可咋过?跟庙里当和尚有啥区別?” 这一次,周来顺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他学著陈国虎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將手册往地上一拍,厉声喝道: “这是军法!没有『凭啥』!今天陈掌旅在会上说得很清楚,都尉让马副部总那边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军法队,天天在营里巡查!谁犯了事,是挨棍子,是关小黑屋,还是直接拖出去砍头,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朱双五,我知道你爱喝两口,但这事上你可別犯浑!到时候真被人抓了,连累咱们全队一起跟著你挨罚,你看弟兄们扒不扒你的皮!” 他这番话,软硬兼施,倒是真的镇住了朱双五。朱双五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了。 “队长,这话俺不明白。”赵自牢又举起了手,“凭啥到时候他朱大哥偷喝酒,俺们也得跟著挨板子?” “咱们是一个伍队,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周来顺耐著性子解释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个人犯了错,就是给咱们全队丟脸,当然要一起受罚!只有这样,大家才会相互盯著,相互管著,不让队里有人犯浑!” 当他继续念到“战前缺械兵受冻,战后弃伤主官责”时,队里的所有士兵,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奇和不易察觉的认同。连朱双五也小声嘀咕了一句:“嘿,这倒是个新鲜玩意儿。这是不是说当官的也有人管了?” 最后,周来顺念到了所有人都最关心的操练、晋升与抚恤。 当念到“兵分四等看三样,年资战功操练强”时,朱双五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俺懂了!这不就是说,以后咱们营里也分三六九等了嘛!那『甲等兵』,肯定就是都尉身边那些亲兵老爷,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这些能打敢杀的老弟兄,怎么也得是个『乙等兵』;像赵自牢这样光会种地、不敢抢的,就是『丙等兵』;至於那些新来的瓜娃子,就是『丁等兵』,负责给咱们掏茅厕!” 他这番极为形象的“解读”,瞬间引得队里一阵鬨笑,连赵自牢都憨厚地涨红了脸。 周来顺哭笑不得,连连摆手:“不是这样的!陈掌旅说了,这个等级是看你入伍多久、功劳多少、还有每月操练比武的成绩定的!是活的!你操练不好,就算以前立过大功,也可能变成丁等兵!” 朱双五这次没再抬槓,反而像换了个人似的,凑上前来,眼睛放光地问:“队长,那你给俺们说道说道,这『甲等兵』,一个月到底能多拿多少餉银?分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能先挑几样好的?” “那肯定比一般战兵拿得多。能多挑几样估计也得看上面能缴获多少东西。总之,真成了甲等兵,好处肯定少不了!” “那一个甲等兵和一个丁等伍长比,谁更大?”朱双五不依不饶地追问。 “今天陈掌旅和方文书专门说了两次,甲乙丙丁是分功劳、分赏钱时用的,跟官阶没关係!自然是伍长比兵大!”周来顺斩钉截铁地回答。 当他最后念到“伤兵给餉顶半年,阵亡家口授田先”时,赵自牢有些羞涩地小声问道: “队长,这……要是阵亡了,真能给家里分田?那……那俺要是……要是以后娶了媳妇,这田……会留给俺媳妇吗?” “你他娘的真晦气!”朱双五在一旁啐了一口,“仗还没打,就想著自己死了家里咋办?老子这辈子就不打算结婚,跟姑娘只玩玩不认真,就不操心这种破事!” 周来顺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諢。他走到赵自牢面前,看著那张年轻而又充满期盼的脸,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拍著胸脯保证道: “手册上白纸黑字写著呢!只要咱们好好干,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当周来顺终於磕磕碰碰地念完一遍后,虽然队里的士兵们未必完全理解其中所有內的容。但一些最核心、最朴素的概念,如已经同种子一般顽强地播撒在了他们的心里: 一切行动要听號令。 缴获要归公,但分钱会公道。 死了残了,都有人管。 当官的,也不能为所欲为。 在这支军队最基层、最细微地地方,某些东西一旦扎根,日后的参天大树,便再也拦不住了 第二卷预告 对於最近今日不少书友反应的问题,我虚心接受。 本质还是该怎么以合適的节奏去写內政的事情,我的能力不足以把握好。有些剧情不是说不能写,但是我的剧情和节奏分配確实是有些问题。有些情节则並不试合放到小说开头的篇幅去写。更多的问题,我在第一卷总结时再说吧。 不管怎样,寿阳的剧情和整个第一卷的內容在本周四就会结束了,第二卷纵横晋北的剧情会在本周內开始。 再次谢谢大家。 第83章 绝路投军 寿阳县城內,一间临街的小破院子里,年轻的小货郎许一守,正对著一只沉甸甸的银鐲子,反覆地掂量著。这件宝贝,是他前几日跟著人群,混进被攻破的赵氏坞堡时,趁乱从一间偏房里顺手牵羊摸出来的。 若是拿到黑市上出手,这玩意少说也能换回几两银子。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多买好几个月的粮食,无需像现在这样天天为了一口饭吃而四处奔波,至少不会像去年那样,差点就挨不过去了。 但一想到近几日城里的传言,他又感到十分后怕。 公审大会后,赵家那位新上位的族长赵文升,表面上对李都尉的判决感恩戴德,甚至还主动捐出粮食,协助县衙维持秩序。可暗地里,赵家的报復,早已悄然展开。 城里的地痞、泼皮们,像是得了什么指令一般,开始在街头巷尾,四处散播著赵家的“规矩”: “……赵老爷发话了!破寨那天,穷泥腿子衝进去拿走的家具、衣服,赵家就当是餵了狗,自认倒霉了!” “可要是谁不长眼,拿了赵家的金银首饰、古玩字画,最好自己个儿乖乖把东西还回去!否则,等那伙当兵的一走,有你们好看!” 许一守还从廝混得有些面熟的衙役口中听闻,赵家正在四处运作。他们一面用高得嚇人的利钱,“借”钱粮给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的佃户,一面又用银子餵饱了县衙里的胥吏师爷,在划分田契的文书上,不知做了多少手脚。 “……许小哥,你別不信,这寿阳的天,其实还是姓赵的。”那衙役喝醉了酒,对他吐著真言,“不出三年,那些分出去的地,还得姓赵!那些泥腿子,到时候还得给赵家当奴才!” 许一守越想这些事情,便越觉得后怕。可要他把到嘴的肥肉吐出去,又实在不甘心。 他將那几件首饰用破布仔细地包好,埋在院子的一个角落,心中抱著一丝侥倖:“再等等,或许。风声过去了就好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他推开门,一具冰冷的尸体就躺在对面的臭水沟里,因为被人殴打而全身浮肿,几乎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许一守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当时跟自己一道衝进坞堡、同样也摸了些好处的伙计。 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閒的地痞们,此刻都聚在一起,对著那具尸体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路过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嘖嘖,这就是跟赵老爷家作对的下场!” “……有人看到这小子拿了一对金耳环,却死活不肯还……” “……听说还有个跟他在一起的伴当,我看这些穷鬼都是嫌自己命长……” 听著这些閒言碎语,许一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 那一整天,许一守都心神不寧,哪里也不敢去,只是將自己死死地关在屋里,可只要留在寿阳城,被找到弄死是迟早的事。 他曾经想过逃跑,可外面似乎更加兵荒马乱,到时怕是不是死在盗匪,就是死在乱兵的手里。他被逼到了绝路上。 当天夜里,他辗转反侧,一夜都呆不踏实。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当丘八去! 可这个念头一出现,便让他感到一阵发自內心的恐惧。作为一个在乱世中靠著小聪明艰难求生的小市民,他对“当兵”这件事,有著根深蒂固的恐惧。他听过太多同乡的年轻人,被官军或是各路义军拉走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的故事。 然而,眼下的局面是:不当兵,立刻就可能被赵家的地痞,悄无声息地弄死在某个臭水沟里。 当了兵,至少……至少暂时能得到军队的庇护,能活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得活下去。 天亮之后,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去投军的决定。出门前,他特意在埋了银鐲子的墙边,划下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记號。“等……等日后找到机会了我再回来取。这总归是我的。” 隨即,他推开门见到四下无人后,咬了咬牙,向著之前自己走街串巷卖货时还有几份印象的顺军招兵点,快步走了过去。 …… 当他即將抵达营门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乡音。 “许……许家的小哥儿?你……你这也是……” 他回头一看,只见几个同样面带菜色、衣衫襤褸的汉子,正忐忑不安地向这边走来。 “张……张三哥?”许一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过来。看来,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远不止他一个。 “唉,没法活了。”那为首的汉子长嘆一声,脸上满是愁苦,“前几日分到的那几亩田,还没捂热乎呢,赵家的管事就找上门,说是要『借』咱们的田契去县衙『核验』,这一借,怕是就还不回来了。 要想保住田地,我听说就只能自己或者亲人去投军,那些军爷似乎只庇护当兵者的亲属。可现在这个世道去投军……那真是脑袋栓裤腰带了,就这,也不知道人家要不要俺们,唉……” “是啊是啊,我们的情况都跟张三哥差不多。”眾人一路唉声嘆气,交流著各自打探来的消息。 “不过我听说,这伙顺军跟別的兵不一样,军纪严得很……” “那待遇咋样?” “似乎还行,但听说时真的要去到前线跟韃子搏命的。” “啊,有没有没那么凶险的活儿?” “我听我那在军中当伙夫的姨父说,好像有支叫『工兵部』的,专门负责在后头干些转运粮草、修补兵器的杂活,不用上阵杀敌……” 不用上阵杀敌!只在后面干杂活!许一守的耳朵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 那敢情好啊!虽然餉银可能少点,但胜在安全啊。只要能活下去,餉银少点算什么? 俺就去投工兵部了!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终於抵达那人声鼎沸的招兵点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许一守彻底傻了眼。 “来来来!来我第一司!韩掌旅亲领,都是百战老兵,跟著咱们,顿顿有肉吃,仗仗打头功!” “要去就去咱们第二司!陈掌旅勇冠三军,骑兵营的弟兄威风八面!入了我第二司,保你三年升哨总!” 各司的招兵官,此刻正一个个扯著嗓子,在疯狂地“抢新兵”。他们將自己的部队吹得天花乱坠,又毫不留情地给对家拆台,整个场面那叫一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许一守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他努力地想从那些五花八门的旗號中,找到“工兵部”的牌子,却发现,根本没有。偶尔有新兵上前询问,想去工兵部,便立刻被几个战兵军官围住,唾沫横飞地数落一通。 他好不容易挤到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军官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军……军爷,敢问……那工兵部,是在何处招兵?” 那军官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鄙夷神情,他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说道:“兄弟,你糊涂啊!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去那工兵部作甚?” 他凑近许一守,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工兵部,就是一群伺候人的奴僕!天天跟在咱们战兵屁股后头,倒马桶,刷碗,乾的是最累的活,吃的是最差的饭,拿的是最低的餉银!” 隨即,他热情地拍著许一守的肩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开始吹嘘起自己的战兵营: “来咱们第二司,那才是爷们儿该待的地方!吃饭管饱,顿顿有肉!跟著咱们,稍微打上一两仗,在后头放几枪,立点小功,立马就给你发足月餉!” 他伸出两个手指,在许一守眼前晃了晃:“到时候,月钱二两!分缴获时,都让你先挑!不比在那工兵部当牛马强?” 许一守本就也是真心参军,他听著这番话,心中的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地打响了。 “反正……我日后也是要找机会逃跑的。”他心中暗想,“既然如此,在哪儿不是待?这战兵营,听起来吃得好拿得多,还不用干累活。岂不美哉?等我只要领了第一个月的餉银,再找机会溜走,岂不是白赚了一笔?” 他当即拍板,对著那军官一抱拳:“多谢军爷指点!俺……俺想通了!俺就投你们战兵营!” “这就对了嘛!”那军官大喜过望。 …… 他和另外几个同样被说动的新兵,跟著那名军官,兴高采烈地在营门画了押,领了一块刻著名字的木质腰牌。 然而,当他们被领到营地后院之后,画风突变。 几个早已等候在此的、五大三粗的老兵,面无表情地將他们这群新兵,如同驱赶牲口一般,推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屋子,然后“哐当”一声,从外面锁上了门,一时间可把眾人嚇得惶恐不安。 “这……这是要干什么?” “不会是要把俺们宰了吃蔡吧?” 许一守听到这话,顿时嚇得魂不附体,自己这是发了什么昏,居然想著来投军,这下好了,要真是如此,岂不成了送肉上门? 就在他快要自己把自己嚇死的时候,门再次打开了。 那名招兵的军官,带著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眼神沉稳的年轻队正走了进来。 那军官手一指缩在墙角的许一守:“周队长,你来的有点晚了,其他哨已经把好的人都挑走了,你把这个怂货领走吧。” 第84章 新兵从军记 周来顺没有像许一守想像中那样,对他进行一番训斥或给个下马威。他只是领著许一守,径直来到了营门前那根高高的旗杆之下。 “抬头看一眼。”周来顺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许一守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旗杆之上,高高地悬掛著二颗早已开始腐败发臭的人头。夏日的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两颗脑袋的眼球都已被啄去,只留下黑洞洞的窟窿,正“死不瞑目”地瞪著他。 “看到了吗?”周来顺指著那两颗头颅,语气依旧平淡,“那便是东虏的牛录章京,还有那个什么偽关寧军的游击。都是都尉带著咱们,在莲花山亲手砍下来的。” “呕”许一守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一软,险些当场坐倒在地。 周来顺过来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后將他拉起“许小哥,咱们破虏营是要去干啥的,你看看那两颗头颅就知道了。” 隨即,周来顺將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许一守带回队中,今天上午的安排依然是要继续给大伙宣讲《士兵手册》,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重重地落在了许一守的身上。 “该讲的规矩,这两日俺已经跟大伙儿讲了数遍。” “不过今天,队里来了新人,我就再念一遍,也让新来的兄弟听清楚,咱们破虏营,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这一次,他比之前宣讲时,要流利了许多,除了许一守外,其他人也听了好几遍,因此对手册核心內容的通读得还算顺利,在讲到“缴获归公”、“一人犯错全队罚”等他认为最要紧的地方时,又不厌其烦地反覆强调了好几遍。 隨后周来顺点了几个人,开始了抽查。 “朱双五!” 听到又要背书,老兵油子朱双五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不耐烦。但他还是嬉皮笑脸地站起来,背了个七七八八,中间还夹杂著几句他自己的“神解读”,引得周围一阵鬨笑。 “回去再好好看看,不要有额外的发挥,你再这样,下次就不是我来抽查了,无论来的是马骑总还是陈部总,可都没我这么好说话”周来顺在队伍中也逐步將威信建立了起来,这次他对朱双五就没那么客气了,压得朱双五也是说不出话来。 隨即他又点了赵自牢的名字。 相比朱双五,赵自牢就认真多了。经过这几天的琢磨,他已经能比较流利地將第一段总纲背下来。当周来顺问他什么是“缴获归公”时,他甚至能用自己那朴素的语言,憨厚地解释道:“就是……就是抢来的东西,不能自己藏著掖著,得交给上头,大家分。” “不错,大家都应该向自牢去学习” 最后,周来顺的目光,落在了许一守的身上。 “许小哥?就不要求你背了,你也来读读第一段。” 许一守心中对这个事情充满了不屑,爷就是来这里摸鱼滑水的,实在不想在这无聊的事情上浪费心神,便打算耍个滑头,装不识字来矇混过关。 他支吾著站起来,一脸为难地说道:“回……回队长,小的……小的不识字,这……这读不来啊。” 周来顺从腰间解下那块刚刚发给他的新腰牌,指著上面用硃砂写的名字,和顏悦色地问道: “许小哥?这腰牌上是你的名字吗?” “对,许一守。”许一守下意识地答了出来,隨即脸色一白,知道自己上当了。 周来顺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不识字?我看你是不想学!”他厉声喝道,“今日是你第一日,我也不难为你!” 他指著许一守,当著全队人的面,下达了惩罚:“但晚饭前,你要是背不下第一段,他们吃饭,你就在旁边给老子站著看他们吃饭!” 无奈之下,许一守只得在全队人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中,表情痛苦地开始背诵士兵手册的第一部分。他发挥自己货郎出身的记忆力(本身也认得几个字),在性格憨厚的赵自牢略带笨拙的帮助下,磕磕绊绊地背诵起来。 一个下午下来,当晚饭的钟声敲响时,他竟也记得七七八八,总算是在开饭前勉强过关。这倒是让周来顺对他高看一眼,觉得这小子虽然油滑,脑子倒还算好使。 但许一守的內心,则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他完全不理解,这支军队里为何要费这么大劲,去背这些酸文假醋的“规矩”?他能模糊地理解军队要求“听话”、“不私藏”,但这套东西,但与他之前听说的所有军队的规矩都不同。这些规矩太细,太囉嗦了。 甚至那句开头的“替天行道安黎民,杀韃保家护乡亲”,在他看来,都是离自己无比遥远。 在这个世道,他的亲人早已死於连年的饥荒、瘟疫和不知哪路来的乱兵。他没有什么“家”可保,唯一的念头,就是混过一天算一天。 唉,这鬼地方,真是第一天都待不下去 …… 夜幕降临,营地里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 许一守端著自己的木碗,默默地吃著那份还算扎实的晚饭——杂粮糊糊配上几块干硬的咸菜。这是他入伍的第一餐,味道算不上好,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晚饭后,他被正式分配进了周来顺所在的伍队营房。营房內,一股混杂著汗臭、脚臭和霉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铺位,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新来的!” 许一守抬头,只见朱双五正斜躺在自己的铺盖上,嘴里叼著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草根。 “既然进了咱这屋,就得知晓咱这屋的规矩。”朱双五吐掉草根,用下巴指了指墙角的几个木製夜壶和一把破旧的扫帚,“从今往后,这屋里的洒扫活计,还有弟兄们的夜香,就都归你包了。” 许一守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他虽是个小货郎,却也从未乾过伺候人的活计,更別说倒夜壶这种污秽之事。他张了张嘴,便想反驳。 然而,他还没开口,朱双五的眼睛里便闪过一丝凶光:“怎么,不乐意?你这新兵蛋子不干这种活,难道还要爷爷来伺候你吗?” 他身旁几个老兵,也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许一守將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求助似地看向了下午还曾帮过他的赵自牢。赵自牢那张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句公道话。但转念一想,以前这些脏活累活,不是强迫那些隨军的民夫干,就是他们这些资歷浅的士兵轮著干。 但如今,那些民夫都划归新成立的“工兵部”管,再难隨意支使。现在来了个新兵……似乎对大家来说,也能省些事。 最终,赵自牢只是將头转向了一旁,沉默不语 许一守最终只得默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起那满是尘土和碎屑的地面。那股浓烈的屈辱感,让他当天晚上就萌生了立刻就要逃跑的念头。 深夜,他借著起夜上厕所为名,独自一人溜出了房间。他在营地的角落里来回徘徊,寻找著逃跑的机会。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向著一处看似守备鬆懈的角落摸去之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 “许一守,你干嘛呢?” 许一守嚇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只见队长周来顺,正抱著臂膀看著他,那双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別犯浑。”周来顺嘆了口气“这营地里,晚上有明哨,也有暗哨。你现在跑出去,不等跑出五百步,就得被巡哨的弟兄当成奸细,一箭射杀了。到时候,尸首往乱葬岗里一扔,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隨即,周来顺的语气又放缓了下来。他走到许一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今日心里不情愿,什么破事那朱双五都让你做,你觉得委屈。但你转念想想,这里好歹每日三餐管饱,每月还能按时领到月钱。咱们都尉,更是有大本事的,他杀的韃子你亲眼见过得。你跟著他,未必就没个好前程。” “退一万说,就算你要走,等你在军中攒够了银子走不是更好,將来退伍了,还能娶妻生子,置办几亩田地。总不比你现在出去担惊受怕强吧?” 周来顺这番话,软硬兼施,也说到了许一守的心坎里。他內心其实知道自己就算跑出去,也无处可去。相比之下,这军营虽然苦些,却似乎……真的是眼下唯一的活路了。 他最终还是勉强压下了逃跑的心思,对著周来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队长……俺……俺知道了。” 他心中却打定了主意:“先忍忍,等第一个月的餉银拿到手,再做打算。” …… 第二天的磨礪,来得比许一守想像的还要残酷。 一大早,他吃过早餐后,便和其他所有新兵一道,领到了自己的“全套家当”:两套崭新的青色號衣、两条粗布裤子、两双针脚结实的草鞋、一顶用来遮阳挡雨的范阳笠,以及一把开了刃的腰刀。 当那冰冷的铁器握在手中时,许一守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名兵了。 上午,他和其他新兵被集中起来,参加由哨总亲自监督的队列训练。 训练的內容,可谓是十分的枯燥。並没有教授劈砍和搏击的內容,只是在那位嗓门洪亮的哨总的咆哮声和旗號、鼓点的引导下,让这些新兵们一遍又一遍,重复执行著“左转”、“右转”、“前进三步”、“后退五步”这些最基本的动作。 “都给老子把腿抬高了!你们一帮龟孙都没吃饭吗?” 日头渐渐升高,汗水湿透了许一守那身崭新的號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期间,崔世璋还亲自前来巡视指导了一番。他只是在队列前缓缓走过,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便能轻易地指出不规范的动作。 “你!手肘再抬高一寸!” “还有你!转身的时候,脚跟要併拢!” 但他事务繁多,之后还需要去指导另外两个哨的队列训练,在停留了不到半个时辰后便离开了。 但他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却让整个训练场的气氛,都变得愈发紧张,那哨总见崔世璋指导时,对他的“训练成果”並没有说什么好话,那自然更是急得把这帮新兵往死里干了。 许一守那一身在市井中养成的松松垮垮的习气,动作自然是错漏百出,成了重点“关照”的对象。那名哨总手中的军棍,毫不留情地抽在他的小腿和屁股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又痛又怒,心中再次萌生了“这鬼地方老子一天也忍不下去了”的念头。 …… 下午全哨的训练解散后,周来顺再次將全队召集起来,进行了军规的再学习。他结合上午那令人崩溃的队列训练,重点为他们讲解了《士兵手册》中,关於“红旗衝锋黑旗退”、“鼓进號冲锣收兵”等旗鼓號令的具体条款,並对许一守,进行了进一步的指点。 许一守对周来顺还是颇有几分好感与感激的,这个队长虽然年纪不大,但在许一守看来,是颇讲道理的一个人,而且,他也能震得住朱双五。閒暇休息的时候,许一守还听赵自牢提过,周来顺当初为了来找大部队,也是抱了快木板就敢渡河的狠人。听完后,他对周来顺倒真是有几份敬服。 到了晚饭时,许一守惊喜地发现,因为上午进行了高强度的训练,伙食竟得到了改善。每人的木碗里,都多加了两块燉得烂熟的的猪肉。 他正要狼吞虎咽,朱双五一双筷子,却突然伸到了他的碗里。 “许小哥,这东西太油腻了,对你身体不好,我且替你吃了吧”隨即他就要嬉皮笑脸地挑走其中最大、最肥的那一块。 “朱双五!” 一声充满了警告意味的低喝,骤然响起。 周来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把筷子给老子缩回去!” 朱双五一愣,脸上有些掛不住:“周队长,你……” “你现在还不是甲等兵,没有这个资格,去挑三拣四!”周来顺的语气,不容置疑“再者,就算你日后成了甲等兵,规矩里也没写,可以抢新兵的伙食!”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威胁:“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报给军正马爷的军法队!到时候,是挨鞭子还是关禁闭,你自己掂量吧!” 这番强硬的敲打,终於镇住了这个老兵油子。朱双五最终还是訕訕地收回了筷子,嘴里嘟囔了几句,不敢再造次。 而许一守,则端著自己的木碗,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破虏营中那些看似繁琐地规矩,似乎……有时候,真的也能保护自己。 第85章 新兵访谈 就在许一守正式开始队列训练的两天后,六月七日的夜晚,他和其他所有新入伍的数十名士兵,被一同召集到了一处宽敞乾净的营帐之內。等到许一守赶到时,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帐內早已坐满了人。 有一些人明显是同村或同乡,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他们用本地的方言,压低声音却语气激烈地议论著什么。许一守竖起耳朵,隱约能听到“……待会儿见著都尉,那赵家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烂事,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之类的话语。 而像许一守这样,孑然一身独自投军的,则只能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他不敢与任何人交谈,只低头搓著手,偶尔不安地瞥向四周。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青年军官跨步进入房间內,他对著眾人笑了笑,隨后说到“各位兄弟,我就是破虏营的都尉李来亨。” 这就是李都尉?许一守有点不敢置信。之前,无论是听寿阳县內的各种流言,还是队长周来顺的宣讲,他都下意识地將这位能阵斩韃子將官、能谈笑间决定士绅满门生死的李都尉,想像成一个满脸虬髯、杀气腾腾的凶狠武夫。 然而,当李来亨真的走进来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李都尉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身材精干挺拔,穿著一身普通的武官常服。他脸上没有什么疤痕,也没有那骇人的煞气,要说有什么特別惊人的话,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黑暗中刺出的长剑。 李来亨在眾人或惊愕、或好奇的目光中,隨意地从墙角搬过一个马扎,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所有新兵的面前。 “弟兄们,”他开门见山,“今晚叫大家来,没別的事,就是想跟大伙儿聊聊天。你们入伍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心里头,可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这个当主官的说道说道。” 儘管他话说得亲切,但台下的新兵们早已被军营这几日严格的军纪嚇破了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无人敢开口搭话。整个营帐,陷入了一种尷尬的沉默。 李来亨见状,也不著恼。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许一守身上。 “这位兄弟,就从你先说说看,当初是为啥来投军的?” 许一守身体猛地一僵,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已经尽力往角落去缩了,怎么还成为了第一个被点名的人。他诚惶诚恐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脑子里飞速地转动著。 这个时候,当然是要拣这位上官爱听的话说。那有什么是这位上官一定爱听的呢?对了,那什么劳什子士兵手册不就是他写的吗,他顿时想起了这两日被队长周来顺逼著死记硬背的军规,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地说道: “回……回都尉!俺……俺参军,是为了『替天行道安黎民,杀韃保家护乡亲』!”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想笑又不敢笑的骚动。 李来亨听罢,先是一愣,隨即也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瞬间便將帐內那尷尬紧张的气氛,冲得烟消云散。 “行了,行了,坐下吧。”他笑著摆了摆手,“看来你队长的思想工作,做得还算不错。不过,今天我还是想听大伙说些心里话。” 他看著还有些手足无措的许一守,语气变得更温和了一些:“兄弟,你实话实说即可。为何来投军?现在军营里,可还有什么难处?” 许一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 “回都尉……俺……俺来这里,其实是为了……为了避祸。”他低著头,声音却越讲越小,“俺……俺因为……因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得罪了县里的赵大户,怕……怕被害了性命,这才……这才不得不投军来保命。” 李来亨却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的鄙夷,反而郑重地对他说道:“好,我记下了。你很诚实。” 他看著许一守,也是对著所有新兵,一字一句地承诺道:“只要你在我破虏营实心当兵,遵守军纪。外面的事影响不到军里,没人再欺负得了你。过几年立了功,攒下赏银,回乡再置办几亩田產,一定能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这番话,说得朴实,却也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以与许一守的这段对话为开端,帐內那压抑的气氛终於被彻底打破。其他新兵也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起来。 “都尉……”一个身材瘦削、脸上还带著稚气的年轻人,犹豫著站了起来。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上那件崭新的號衣显得有些宽大。 “俺……俺叫张二牛。俺家里断了顿,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俺娘说,与其在家活活饿死,不如……不如来军中,给家里挣口嚼穀,图个肚儿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脸上写满了窘迫。 紧接著,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也站了起来,他挠了挠头,脸上带著几分自嘲和不易察觉地酸楚:“回都尉,俺本来是个力工,前些年婆娘娃都染了时疫没了,如今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世道,哪儿都干不了活,听说当兵管饭,俺就来了。就是……就是从军混日子。” “俺是听说军营里有肉,吃得好。”“俺是……”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他们诉说参军的理由,不时地点头。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是被这吃人的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有像许一守这样来避祸的,有纯粹为月餉图口饭吃的,也有在乱世中找不到营生,只能“从军混日子”的。 真正因为模糊的『民族大义』或『阶级自觉』来投军的,少之又少,多数人投军只是为了活命。在经歷了这十几年的天下大乱之后,对於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百姓而言,任何宏大远景的许诺,其实都远不如“眼下能好好活著”这一条来得实在。 如何让这些人真正地和破虏营、和大顺紧密地捆绑起来,李来亨在倾听他们交谈时,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聊著聊著,隨著交谈地逐步深入,话题逐步转向了这群新兵这几日遇到的一些切实的问题,首当起冲的就是招兵时的乱兵。 “都尉!俺……俺有话说!”一个看起来颇为壮实的汉子,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委屈,“俺本来是想去当战兵的!俺力气大,使得动长枪!可……可那天俺去报名,被一个长官问会不会算帐,俺说俺跟俺爹学过几天珠算。结果……结果不由分说,就把俺划到工兵部去了!”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兵卒也苦著脸站了起来:“都尉,俺……俺跟他正好反过来了。俺身子骨弱,就想去工兵部学个手艺,干点杂活。可招兵的军爷说,第一司正缺人,管他娘的会不会打仗,先拉进来再说!俺……俺现在天天跟著操练队列,腿都快跑断了……” 许一守,也想起了自己被那个军官连哄带骗的经歷,心中也是一阵腹誹。 甚至还有几个人,结结巴巴地承认,自己根本就不是来当兵的。他们只是在军营边上看热闹,结果被强行抓了壮丁,塞进了队伍里。 这些来自基层最实际问题的反馈,让李来亨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这是军队快速扩张时遇到的切实问题,如果不加以解决,后面可能会出大乱子。 话题还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新兵们进入军营后的困境。 “都尉……”那个张二牛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眼中带著几分委屈,“俺这种新兵,在营房里,总是被那些老兵欺负。他们……他们让我干所有的杂活,我要是干得慢了,他们还……还会动手打人。” “还有!”另一个新兵也补充道,“每次分饭,他们也总是先挑好的、肉多的。轮到我们,碗里就只剩下汤汤水水了。我们……我们也不敢说……” 这些矛盾看似琐碎,却是军营最真实的日常。李来亨听著他们的诉苦,不时的点头,这种新兵老兵之间的矛盾,哪怕到了他那个时代不少国家的军队中都不能完全制止,某个祖上阔过的“大国”甚至现在还发生过老兵让新兵坐迫击炮这种离谱的事,但也不能任由这种事情发酵,不仅会在军队內部製造矛盾,甚至还有引发譁变的风险。 “都尉!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最后,那几个抱团参军的佃户,鼓起勇气向李来亨控诉道“那赵士选虽然死了,可他那个族弟赵文升,比他还要阴狠!他们……他们正在用各种毒计,想把您分给我们的田,再抢回去啊!” 他们告诉李来亨,以赵文升为首的赵氏旁支,正在通过放高利贷借钱粮给佃户“赎买”土地、收买县衙胥吏操弄田契、指使地痞流氓威胁恐嚇分到好地的佃户等种种阴暗手段,绞尽脑汁地再把土地重新收回。。 李来亨听得脸色愈发凝重。他知道,自己即將领军离开,很难对此进行大规模的干预。但他还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做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承诺:“此事,我记下了!凡是我破虏营將士之家属,或是为我军提供过劳役的乡亲,你们的田地权益,我李来亨会一保到底!” …… 访谈结束后,李来亨翻看著方助仁记录的今日会议的摘要,不断復盘谈话內容的同时,自己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將今晚收集到的、看似杂乱无章的各种问题,在脑海中清晰地分成了三个层次: 第一,其实是能立刻解决的问题。还是不能让各支部队胡乱招人,需要一套更严格的选拔章程进行规范,並明確兵员的分配原则。此事,到了府谷后便可立刻推行。 第二,是需要时间解决的制度问题。新老兵的矛盾,涉及军中的一些“潜规则”,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根除的。这需要通过不断地加强思想建设、完善內务制度、以及推行那套“四等军阶”体系,用利益和规矩,来逐步地改造。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这支军队的思想与物质基础落在何处的问题。他总结了“替天行道、杀韃保家”的政治理念,可要真正被这支军队乃至治下的民眾所认同,就需要通过整军、分田、理政等一系列长期而艰苦的努力,形成利益的关联才有落实的可能性。 他知道,后续歷史上孙可望採用了营庄体制,从某种程度上在这个时代解决了这个问题,但问题在於他並不了解营庄体制的细节,也不可能现在飞到成都去抓孙可望来问他四年后在云南是怎么搞的,不过寿阳的事情可以让他做个尝试。 思考片刻后,李来亨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对帐外侍立的卫兵吩咐道: “去,让张金来现在就来见我。与他明日早上的会面,提前到今晚。” 第86章 「超级地主」李来亨 “都尉,张掌柜到了。” “让他进来。” 帐帘被掀开,张金来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他一进门,锐利的眼神便不动声色地在帐內快速扫过——简陋的行军陈设,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以及主位上那个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的年轻都尉。 “草民张金来,深夜叨扰,还望都尉恕罪。”他躬身行礼,姿態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来亨在座椅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张掌柜,我听底下人向我回报,说你这几日在寿阳很活分啊。” 张金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一直在与那些不太老实的士绅往来,帮著他们在收拢我散出去的田地和財產。这些人里,搞不好就有东虏的奸细。张掌柜,你说,你跟他们这么热络地做生意,算不算是……在资敌啊?” 然而,出乎李来亨意料的是,张金来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的笑容竟然又重新浮现了出来,並且这次少了几分和气,多了几分坦然。 “都尉明察秋毫。”他微微躬身,从容不迫地答道,“在下这两日,確实在和赵文升那些士绅做些买卖,也搞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放贷营生,餬口罢了。至於所谓『里通东虏』,那委实是不敢当。都尉若是不信,我自可將这两日何时、何地、同何人做的交易,一桩桩一件件,都写下来。都尉也可將相关人等尽数召来,当面对质,看看草民可有一字虚言。” 他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竟是將皮球又踢了回来。 隨即,他话锋一转,开始为自己辩解:“其一,在下做生意,只认利,不认人。只要有利可图,除了东虏的生意不碰之外,您的生意我做,各位士绅老爷的生意我也做。就是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的佃农,只要信誉良好,或是有人作保,我张某人也同样愿意借钱给他们解燃眉之急。” “其二,要说『资敌』,我確实也和北边的套虏们做些马匹生意。可都尉您久在军旅,想必也清楚,在这山西边地,从前明的藩王到地方的总兵,哪个手上是乾净的?我等商人,不过是各位贵人手底下,一双用来捞钱的『白手套』罢了。” “其三,”他的目光迎上李来亨,竟没有丝毫躲闪,“我相信,以都尉的精明,在太原府初见之时,便已看穿了在下的底细。若都尉真要老帐新帐一起翻,给我治罪,在下也无话可说。但若都尉愿意给条活路,在下也愿为都尉效犬马之劳,做好一个商人能为大军干好的所有事情。” 这番不卑不亢的辩白,让李来亨对眼前这个商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但他还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张金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冷冷地说道:“你说反了。不是我需要你,而是现在,你需要我。”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永昌年天翻地覆,你之前在山西倚仗的那些藩王、总兵,如今还有几个在位的?没有了官府的庇护,没有了军队的保护伞,你这趟边贸的买卖往后根本做不成。” 张金来沉默了片刻,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態放得更低了:“都尉慧眼如炬。还请都尉给我们后续的合作指条明路。” “明路?”李来亨冷笑一声,“我麾下將士,每日操练、征战,耗费巨大。张掌柜以后要是还想借我的虎威,总得拿出些诚意来吧?” 张金来咬了咬牙,试探性地开出了自己的价码:“这个好说。只要都尉以后还能为在下的商路提供庇护,日后所有边贸所得,五成利润,草民愿尽数奉上!” “钱,在这个乱世,对我其实没有意义。”李来亨缓缓地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隨便找个商人,也能谈出差不多的条件。这些打动不了我,也无法证明你是真心要在我这下注。” 张金来彻底愣住了。他第一次遇到,对金钱如此不屑一顾的军头。 李来亨看著他那副错愕的表情,知道火候已到。他缓缓坐回主位,语气也缓和了些许:“张掌柜,我要的,不是你的钱。我要的,是你这张在山西经营的关係网,我要用你的身份出面为我做一些我不方便做的事” 张金来心中狂跳。他知道,这是彻底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到这位都尉身上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著李来亨说到:“还请都尉明示,只要能做到的,草民一定尽力。” “好!”李来亨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便给你第一个任务。” 他將一个看似与生意无关的话题,拋了出来:“我听说,这山西地界,前明晋、代二王的私人王庄,为数不少。如今树倒猢猻散,这些王庄,想必已成了无主之物吧?” 张金来何等精明,立刻便明白了李来亨的用意。他咬了咬牙,拋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真正的“投名状”。 “都尉所言极是。”他躬身道,“草民因与各路宗藩素有来往,確实深知他们名下有大量的私人王庄。如今天下大变,这些王庄大多已被管事私吞,或被地方豪强兼併。在前往府谷的路上,便有数处我所知的王庄。草民愿为大军带路,助都尉取之。此乃无主之財,取之名正言顺,既能充实军资,又不会像劫掠士绅那般引人非议。” “很好。”李来亨讚许地点了点头,“不过,这其实也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 隨即他將寿阳县分田之后,佃户被赵氏族人採用种种手段“软抵抗”的难题,拋给了张金来。 “……此事,你可有办法解?” 张金来闻言,长嘆一口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都尉,您这可是太看得起在下了。我只是一介商人,平日里与那些士绅老爷们谈谈生意,还算过得去。可要说跟赵家这等地头蛇,在土地问题上打擂台,草民……草民怕是没这个本事啊。” “张金来,你是没本事,还是不愿意!”李来亨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怒意“我再问你一遍!若有我这上千兵马为你撑腰,你还做不成此事,那我要你何用?” 张金来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僵住了。他顶著那股几乎要让他窒息的压力,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沉声道:“……还请都尉详细地告诉在下,都尉究竟是何打算,在下才好提出实际的意见。” 李来亨这才缓缓地收回了那骇人的气势。他背对著张金来走到案前,说出了那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难题: “我要你想办法,將我军中军属和为我军效力过的百姓,所有零散的土地,不管用什么手段,都给我置换到一处!这样,即便我大军离开,他们也能抱团取暖,不至於被那群地头蛇,一个一个单独吃干抹净!” 张金来皱起了眉头,这一次,他是真的感到了棘手。 “难!”他脱口而出,“都尉,大规模的土地过户,本就非数日之功。况且其中还涉及田皮、田骨等复杂的权属,一亩地甚至可能牵扯到几家的租佃关係,这其中的烂帐,扯皮起来,是没完没了的。赵家只需在背后稍稍使些绊子,此事便会陷入泥潭,拖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成。” 李来亨不置可否“那你再想想,普通的法子没有,可以用些特殊的法子嘛,比如是否有可能將这些土地都先集中在一户名下……” “都先集中在一户名下……”都尉这是啥意思,但瞬间,如同电光石火般,张金来就明白了李来亨的提示。 “在下倒確实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说说看。” “由都尉您,亲自出面,来当这个『总田主』!” “哦,说说看理由。” “都尉您想啊,那些佃户为何怕赵家?无非是怕赵家的权势。可放眼这寿阳县,如今谁的权势,能大得过您? 您只需下一道令,让这些得了田的田户,都將土地『投献』到您的名下,成为大顺的『军田』!他们从独立的自耕农,变成您的『佃户』。如此一来,赵家再横,终究也不敢公然与您为敌,去抢您的『军產』吧?” 届时,由您亲自出面,或者委託我出面与赵家谈土地置换之事,將您名下的这些零散田產,换成一块连片的土地,他们敢不换吗?事成之后,您再將这些集中的土地,以『军屯』的名义,编成一个独立的村庄。名义上,他们依旧是您的『佃户』,但实际上,却拥有了远超寻常百姓的庇护! 届时我再派几名精明能干的管事,代为管理,教他们组织乡勇,互保互助。如此一来,就算您大军走了,这些人也散不了,赵家更是不敢再轻易伸手!” “那我岂不也成了收租的超级大地主?”李来亨反问道,“这……岂不是违背了我大顺『不纳粮』的承诺?” 张金来脸上露出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笑容: “都尉,您也可以选择不向他们收租,只在名义上当这个『田主』,为其提供庇护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正,这寿阳县,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官府,敢向您催粮要税吧?” 李来亨这个时候却沉默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很有可能是短期內最高效,甚至可以说唯一有效的办法。但当张金来给出种种理由,最终確认了只有这条路后,他还是有一些感慨。 但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决断“也罢,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事我便委託你去办,莫要让我失望。” 他又补充道:“此外,我军不日便要启程北上府谷。相关的粮草、马匹、药材等物资筹备事宜,你一併去找我军工兵部的孙有福孙部总协商。” “草民……领命!”张金来躬身行礼,便要退下。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营帐之时,李来亨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却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张掌柜。” 张金来的脚步,瞬间一僵。 李来亨看著他那略显僵硬的背影,仿佛不经意地说道:“我这军中,倒是还缺一个……能替我管好粮草帐目的『掌盘』。” 张金来缓缓地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財的、滴水不漏的笑容。他对著李来亨,深深地鞠了一躬: “都尉抬爱,草民愧不敢当。但在下只是个商人,也……就是靠著这个商人的身份,我才能更好地为您,在各方势力之间奔走效力。” “我明白了。” 李来亨点了点头,没有再强求。他也知道,对付这种人,过早地將其完全绑死在自己的战车上,也未必是好事。 “你去吧。” “草民告退。” 第87章 寿阳整军 终(第一卷 完) 接下里的几日,李来亨一边总结前几日前几日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一边有条不紊地推进各项事情的落实。 他每天都会听取各部主官匯报军队推进新的士兵手册的进度,並亲自参加晚间面向军官们的“突击识字班”。针对基层军官的反馈,他会將相关问题进行归纳,並有针对性地做出更通俗易懂的解释和调整,就比如第一句“替天行道安黎民”,在很多人反应看不懂黎民是什么意思后,就换成了更简单易懂的“替天行道安百姓”。 隨著士兵手册在全营的推广,在李来亨的指示下,马如青开始抽调人手组建军正巡查队,在营中进行巡查,重点严查赌博、酗酒、老兵霸凌等违纪行为。李来亨给予了一周的“適应期”——初犯者关禁闭並直接降为最末的丁等兵,再犯者处以鞭刑並降为辅兵,三犯者鞭刑后逐出军队,情节特別严重的就当场斩首! 新任的督军陈国虎和都排使崔世璋也开始全力运转起来。二人各司其职,一个从武艺劈刺的角度,一个从队列阵法的角度,將新兵的训练工作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强度。他们也在各自暗自较劲,都想儘快为破虏营拿出一套真正行之有效的训练规程。 方助仁作为书办则一直在忙士兵手册的抄写事宜,寿阳县只有一个能刻印年画、黄历的小书坊,根本不具备在短时间內雕版並大量印刷的能力。虽然他也学会了连哄带骗,组织了七八个水平参差不齐的书吏,每天抄的笔桿子都快冒出火星了,最终勉强做到了让队长以上的基层军官人手一本。 张金来和赵文升这几日大吵了几架,但最终,在张金来软硬兼施的手段和破虏营无声的武力威慑之下,赵文升还是黑著一张脸,“自愿”地在数份土地流转的契约上,按下了手印。一大批原本属於军属和功勋佃户的分散田地,被成功地置换到了村庄的周边,连成了一片。 总之,人人都有活,人人都很忙,这很好。 然后,还有个意外之喜,一名急於凑钱“赎买”土地的佃户,为了高额的赏银,竟將现在在寿阳乡下躲藏的、曾挖过李自成祖坟的原明朝米脂县令边大綬告发了!这倒是个能够献给皇上的好礼物。 六月十一日,这是李来亨在寿阳盘桓的最后一日。 赵氏坞堡之外,那片刚刚收割完夏麦的田埂之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简陋的高台。台下,是数百名脸上交织著期盼与不安的佃户和军属。寿阳县令孙明府和周边几个村落的乡老里正,也被叫来做个见证。而在更远处,还有无数闻讯赶来的乡民,正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辰时正,身披铁甲、腰悬佩刀的李来亨,在韩忠平与陈国虎的簇拥下,缓步登上高台。 “诸位乡亲!” 他先是对著台下,郑重地抱拳一揖。 “数日前,本將在此地,公审国贼赵士选。承蒙诸位乡亲信赖,踊跃检举其罪,方能彰显国法,为民除害。本將也当眾提议將赵士选的不义之財分给了诸位。” “可这几日,有不少父老乡亲,向本將哭诉,言说新分之田地,遭劣绅覬覦,恐要朝不保夕,恳请我破虏营能加以庇护。为安民心,本將思虑再三,决意在此成立军屯!” 他朗声道:“自今日起,除还给未从逆的赵氏族人的部分土地外,逆贼赵士选所有田產,尽数收归我李来亨名下,以为军屯之基业!凡我军將士之家属、为我军效力过的乡亲,皆可入此屯中,受我破虏营之庇护!” 隨即,他转向早已嚇得站起身来的孙明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商议”口吻下令道: “孙县令!天启、崇禎年间,苛捐杂税,三餉加派,逼得民不聊生,此乃前明败亡之根源!我大顺既要另开新政,便当与民休息!我今日便在此,恳请在寿阳即刻废止所有三餉杂派,税赋一体参照万历年间之旧制正赋徵收!孙县令可有异议?” 孙明府哪里敢有异议,他知道,这位爷说的是“要求”,实际上就是“命令”。他连忙躬身作揖,声音都变了调:“下……下官不敢不从!都尉仁德爱民,实乃我寿阳百姓之福啊!” 台下的乡民们听到“废除三餉”这四个字,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这可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然而,就在这欢呼声达到顶点的时刻,李来亨却再次抬起了手。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军屯之田,虽归我名下,却也需要给我大顺朝廷缴纳赋税!”他看著台下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按田亩產出,约四到五成!”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许多人的热情。台下,响起了一片失望的议论声。一些家底稍厚的自耕农,更是眉头紧锁,觉得这折腾了一大圈,最后要交的租子,似乎……和给赵家当佃户时,也没有本质的区別。 李来亨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立刻拋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下一个配套举措: “不过,凡家中有男丁,应徵入我破虏营者,一人可抵扣十亩地三年之赋税!” “凡在此次破寨、整军之中,为我大顺出过力、服过劳役者,一人可抵扣五亩地半年之赋税!” “乡亲们!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我大顺『不纳粮』的承诺,是对天下所有安分守己的百姓说的!但如今,东虏大军压境,遍地都是赵士选那样的叛逆!要保住你们分到手的田地,要守住你们的婆娘娃儿,就必须出钱出粮,支持我们这些拿刀的汉子去跟那些韃子和叛匪拼命!” “你们出钱粮,我们出性命!这,才是真正的公道!” 这一番话,让周围的乡民们再次议论纷纷。一名头髮花白的老佃户,对他身旁有些泄气的儿子,低声说道:“娃啊,你不懂就別瞎嚷嚷。” “要是这位將军爷,今日只说分田,不提收租,那才真是叫人害怕哩。那就说明,他只是哄著咱们高兴,干一票就走。等他们前脚一走,后脚赵家的人回来,咱们分到手的田,还得连本带利地吐出去。” “可现在,他要收租,反倒是说明……他是真打算长长久久地,给咱们当这个靠山啊!交五成租子,换个安稳的靠山,值!”这番话虽然声音不大,却迅速在人群中传开,引起了大多数佃户的共鸣。他们不怕交租,他们怕的是交了租,还没人保护他们的利益。 李来亨他看著台下那些渐渐被他说服的面孔,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你们要记住,这『军屯』,也是我大顺军队的一部分!我希望,我破虏营离开后,你们能在张掌柜派来的管事带领下,效仿军中之法,建立保甲,编练乡勇!平日里,维持內部秩序;危急时,你们自己也能成为一支能战之兵;更重要的是,掌握武力,团结起来,你们才不会被心怀不轨的人欺负!” …… 台下的孙县令则自始至终,都如同一个木偶,李来亨说什么,他便应什么。他看得明白,自己不过是这位爷手中的一个官面牌坊。至於征不征三餉,那也得先有本事把税收上来再说。他早已破罐破摔了。 人群之中,赵文升表面上跟著眾人一同鼓掌叫好,內心深处,对李来亨的愤恨却已到了极点。他知道,这些土地一旦变成了有军队直接撑腰的“军屯”,他想再用过去的那些阴暗手段收回来,將难如登天。一个更为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如同毒蛇般浮现——或许,只有借东虏的手,才能消灭这个可怕的对手,才能让赵家,回到过去的好时光。 仪式结束后,张金来私下里找到了李来亨,脸上堆满了钦佩的笑容。 “都尉大人,高明,实在是高明!”他由衷地感慨道。但他那商人的本性,还是让他忍不住提出了建议:“不过,若是在下,或许会先许下些『一体免赋』的虚头好话,先图个好名声。待日后派管事来收租时,再寻些由头慢慢加征,岂不……更体面些?” 李来亨看著他,只是摇了摇头:“张掌柜,我与你不同。我更愿意將丑话说在前面,以诚服人。” 他內心还有没说出口的想法——对於如何真正地治理基层,他其实也没有完全想好,那不如先在寿阳做个“社会实验”,到了府谷之后,他正好也能同步看看这边先行试点的成果。 ----------------- 结束了在寿阳的最后一件大事后,当天下午,一支数十骑的精锐信使队,打著太原留守陈永福的旗號,风尘僕僕地抵达了寿阳。 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颇为精悍的骑兵掌旅。他一见到前来迎接的军官,便急匆匆地说道:“奉我家陈將军將令,前来问候李都尉。听闻都尉在寿阳盘桓多日,未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需要,將军言说,太原府上下,必將鼎力相助。” 李来亨在帅帐內接到稟报,心中瞬间便雪亮一片。他在寿阳盘桓了十余日。这十多天里,他整肃军纪,改编军队,划分田亩,这一系列动作,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防御使”在上任途中所应有的范畴。 陈永福,显然是对自己久留不走,起了疑心。他这是在旁敲侧击地问自己:李来亨,你到底想在山西干什么?是不是对这块地盘,有什么別的想法? 自己確实对山西有想法,但不是现在,想要的地盘也不是在太原附近,不过此刻,是时候让之前的那份礼物发挥作用了。 片刻之后,李来亨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亲自將那位使者迎了进来。 “哎呀,有劳將军掛怀,李某感激不尽!我部在此盘桓数日,倒也並非遇到了什么难处。只是……在清剿叛逆之时,意外擒获了一个『人物』,正愁著如何处置,不知该如何向圣上和將军交代呢。” 说著,他对著帐外使了个眼色。两名亲兵立刻將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著布团的老者,拖了进来狠狠地按跪在地。 李来亨笑了笑,缓缓地踱到那老者面前,伸手,將他口中的布团扯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那老者,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问道:“边老大人,事已至此,还是自报一下家门吧。” 那边大綬已然绝望,但还是硬撑著说:“我当年挖了你们李贼的祖坟,如今你们果然被东虏击败了!先帝爷,我的任务完成了!” 李来亨转身,对著那早已目瞪口呆的使者,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就是边大綬这么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我本想將他押送至太原,又怕路途遥远,有所闪失,辜负了圣上。” “今日將军派你前来,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份天大的功劳,我李来亨不敢独占。还请即刻將此国贼押回太原,交由陈將军发落!移交了此人后,我部马上就走。” ----------------- 当天黄昏,夕阳的余暉下,整编后的破虏营近两千將士,已在城外的官道上,列成了数个整齐的方阵。 李来亨策马立於阵前。他看著眼前这支军队,心中却並没有多少豪情万丈,从回到寿阳开始后连日操持全军各种章程的完善,让他在即將离开寿阳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解脱感。 也罢,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之前做一次检查吧,也算是给我这十几天的整军画个句號。 “全军向北行军!”他挥动马鞭,声音有些沙哑,“各营起头,复述《士兵手册》总纲!” 命令传下,队伍最开始有些对这道命令感到出乎意料的骚动,但隨即,各支军队在主官的带头下,开始复述起来。 “替天行道安百姓……” 站在队列前排的周来顺,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地喊道: “杀韃保家护乡亲!” 他身旁的许一守、赵自牢、朱双五等人,被他这一带,也下意识也跟著喊了起来:“都尉將令重如山,层层听令莫疑心!” 就这样,全营各支部队都很快调整了状態,算是整齐划一地將总纲部分都背完了,隨即绝大部分军队都沉默了下来,许一守也送了口气,他心想,赶紧赶路吧,晚上就能早点扎营休息了。 效果还不错,就这样吧,李来亨也未做他想。 然而,就在他即將拨转马头赶路的时候,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还有少数几支部队却並没有停下。 其中就包括了周来顺,他就好像在向小队里的其他人例行在每日上午复述一样,语气平和却坚定地开始复述军阵篇的內容: “红旗衝锋黑旗退” 许一守站在周来顺身后,嚇了一跳,他不想喊,他觉得这很傻,周来顺等少数人的声音不大,可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燥热起来。 “蓝左白右黄立定” 赵自牢跟上了。 “鼓进號冲锣收兵!” 那个平日里最爱说怪话的老兵油子朱双五,此刻竟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扯著破锣嗓子跟上了。 紧接著,从几支零星的小队,到少数几个哨,再到数个旗,再到两个司,再到席捲全营,越来越多的士兵被这股莫名的情绪所裹挟,加入其中,到最后竟有了几分百川入海后的奔腾气势。 许一守只觉得头皮发麻,在周遭那如墙如堵的声浪中,一直张不开嘴的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终於,他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加入了那直衝云霄的滚滚声浪。 李来亨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不安地踢踏著地面。他惊愕地回过头,看著那支自发开始复述整条军规的队伍,隨即,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无保留的的灿烂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更有一种“吾道不孤”的豪迈。 他也张开了嘴,跟隨著眾人背出了下一句: “月月操演比输贏,行军结阵旗鼓明。” 到了后半段,眾人的复述又开始变得杂乱了,这么短的时间內,能把士兵手册里的內容全部背完本就不太现实,因此有的人完全忘了,只能张嘴顺著口型,有的人则是记串了,还有的人重复背著已有的內容,不过依然有近半的人坚持到了最后。 但到了最后,这些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这支队伍虽然步伐还不是完全標准,背诵的口號到了后面也显得杂乱,但谁都看得出来那种昂扬的勃勃生气。 道路两旁,那些前来送行的百姓,那些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的乡老,此刻都呆若木鸡。 躲在暗处观察的赵文升,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有种错觉,一直以来在寿阳县处心积虑钻营的自己,此刻呆滯的就如同一件死物,而那支军队,確有一种不属於这个死气沉沉的时代的鲜活感,这让他分外地恐惧,竟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风起於青萍之末。 距离歷史上的唐通叛乱时间不到两个月,大顺破虏营,正式启程向北。 ----------------- 总纲篇 替天行道安百姓,杀韃保家护乡亲。 都尉將令重如山,层层听令莫疑心。 令行禁止听號炮,缴获归公不私藏。 功劳大小按评定,冒功抢掠定斩首。 军阵篇 红旗衝锋黑旗退,蓝左白右黄立定。 鼓进號冲锣收兵,错认旗鼓军法刑。 临阵脱逃者立斩,见围不救者同罪。 谎报军功杀无赦,妄杀降兵抵命赔。 协作如臂方为胜,孤狼冒进是狗熊。 守位听令即有功,抢功乱阵罚不饶。 军纪篇 斗殴摇骰偷饮酒,凡此三者皆禁闭。 传谣丟牌藏女人,轻打重斩不留情。 抢民財物淫妇女,强占屋舍罪必罚。 一人犯错全队罚,並斩首级悬旗飘。 操演篇 月月操演比输贏:行军结阵旗鼓明。 队列严整少流血,號令精通保性命。 枪刀弓銃月月比,武艺精熟敢搏命。 扎营修械皆本领,火器打铁记功名。 赏罚篇 兵分四等看三样,年资战功操练强。 甲等好汉餉银足,丙丁需得勤加练。 战前缺械兵受冻,战后弃伤主官责。 冬袄夏粮若剋扣,一经查实官帽丟。 伤兵给餉顶半年,阵亡家口授田先。 遇事不公实名诉,文书收信必查实。 ——第一版手抄本大顺《士兵手册》,西京大顺军事博物馆馆藏 第一卷个人总结与反思 大顺不转进的第一卷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结束了,各方面都有很不如人意的地方。 但这毕竟也算是我写过的最长的东西了,之前在学校写的论文和公司写的报告都没有这么长的,能和自己的懒癌战斗到现在,也算是一个突破了。 现在想想,最核心的问题还是,自己之前还是太过於轻视网文这一体裁,在並没有认真研究网文风格的前提下就开始了写作。 於是在章节內容的分配、节奏的安排、伏笔的设计上都出现了很多问题,结果就是很多情节大家看得累,我写得也累。寿阳这部分的情节,现在看来,其实全部放到府谷去写也没有问题,或者在晋北战斗的间歇作为插敘出现也可以,不过已经写成这样了,后续类似的情节就可以少写了。 內容分配上也有些地方极不合理,整肃军纪的內容我数了下,前后用了16章,我后面又想了想,其实砍到4-6章都是可以的,这都是经验和写作技巧都不行造成的问题。 不过我还是有我要坚持的地方,既然有人用网际网路公司管人的思路管理明末官场都有那么多人认为是可行的,那一个有著现代灵魂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想办法让一支军队从底层逻辑开始就变得更好? 1644年如此险恶的局势下,一支军队如果连纪律都不行,靠什么去扭转歷史的大势。 况且,起点上各路军头、皇帝,大手一挥扭转局势的文已经够多了,我也没必要非去凑那个热闹。回到写这篇文章的初心上,我还是想写一个一步步扭转危局,最后取得胜利的故事。 不管怎样,第二卷《纵横晋北》的故事都即將开始了,我会儘量吸取之前的经验,让第二卷的故事更加精彩。 更新时间上,年底了公司事情可能会比之前更多,我儘量还是保持每日8点30开始更4000字的节奏,如果实在来不及更新,我会发章进行说明。 最后再次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尤其是书友群的各位提了许多非常有意义的建议,谢谢你们。 第1章 危机四伏1 大顺永昌元年,六月初十。 山西大同,总兵府二堂。 姜瓖端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只成化年的斗彩鸡缸杯,目光却看似不经意地掠过下首客座上的那个人—— 姜瓖对面的清廷使者穿著一身紧窄的满洲骑装,脑后拖著一条细长的金钱鼠尾辫,发茬青亮。乍一看去,此人从外貌上和一个建州韃子已经没有半分区別,脸上也掛著建州贵族特有的那种对汉人的傲慢与矜持。 但偏生他的汉话说得极好,字正腔圆,全无关外口音。不,应该说他之前就是个汉人,或者说是前明归化的蒙古后裔。姜瓖记得,就在去岁,这人还在京城的士林中以大明生员自居,和唐通等人也是曾经在宴席上把臂言欢的关係。 来人正是前明恭顺伯吴惟英的亲弟弟,在清廷摄政王面前痛陈家史、甚至不惜认回了蒙古祖宗以求进身的——吴惟华。 “姜总兵,”吴惟华放下了茶盏,“摄政王的大军,已在庆都、真定连战连捷,李贼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他身子前倾,那根鼠尾辫隨著动作在脑后微微晃动:“这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您既已杀了那闯逆的偽將张天琳,为何还在剃髮和移交州县这两件事上,推三阻四呢?” 姜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吴特使言重了。姜某对摄政王的一片赤诚,天地可鑑。只是……这大同乃是九边重镇,军民数十万,习俗已久。若强令剃髮,激起兵变,到时候乱了地方,反而误了摄政王的大事。” “至於移交州县……”姜瓖嘆了口气,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实在是如今晋北盗匪横行,流贼余孽未清。若在我军肃清地方前就让文官老爷们接管,他们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吴惟华闻言,冷笑了一声。他站起身,在厅堂內踱了两步。 “姜总兵,明人不说暗话。”他猛地停下脚步“您现在头上顶著的官帽,还是用那个大明『枣强王』的牌坊给的吧?大同这『兴明討闯』的旗號,你还要掛到什么时候? 摄政王虽然求贤若渴,但耐心也是有限的。”吴惟华的声音压低了,却透著森森寒意,“我大清朝廷的要求很明確,一是姜总兵所部既然要效忠我朝,那就不要再打著枣强王的旗號,並儘快让全军完成剃髮易服;二是除去大同府,周边各州县必须由朝廷派官接收。 若是姜总兵连这点诚意都没有……我就只能认为姜总兵別有所图了。” 这句话,已经是在赤裸裸地威胁了。 姜瓖眼角一跳,他当然听得懂吴惟华的潜台词——清军入关,席捲天下之势已成,他姜瓖若是再不彻底跪下去,等到清军腾出手来,大同就是下一个被碾碎的目標。 但他更清楚,自己手里这点兵权和地盘,就是他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钱。要是把大同周边的州县都交出去了,自己就真的完全成为清廷可以任意支使的的走狗了。 “吴特使说笑了。”姜瓖缓缓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姜某既然杀了张天琳,那跟李贼自然是不共戴天。只是我怕光这一份『投名状』分量还不够。不如……请特使先在驛馆歇息数日,容姜某再筹措一番,给摄政王备一份更厚的大礼?” 这就是逐客令了。 吴惟华眯起眼睛,审视了姜瓖片刻。他也知道逼得太紧可能会適得其反,毕竟这只老狐狸手里还有几万精兵。他內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自己虽然自请来到山西招抚地方,但到现在为止已然寸功未立。 若这次招抚姜瓖出了岔子,自己在清廷哪里还有立足之地?但这事如果成了,毫无疑问是大功一件,该適当安抚此人的时候还是要给些甜枣。 “好。”吴惟华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他笑了笑“姜总兵既然决心未变,那我便再等数日敬候佳音。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曾在京城与姜瓖把酒言欢的旧识:“姜总兵,我劝你早日投靠,也是看在往日在京城的情分上,不想看你走绝路。摄政王虽然要求交出大同周边的府县,但並没有提大同府本身,那就证明大同府完全是可以谈的。这其中的分寸,你可要拿捏好,莫要耽误了时机。” “谢吴先生提醒。”姜瓖笑著应答道。 等吴惟华背影离开房间后,姜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鷙。 “啪!” 那只成化斗彩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什么东西!”姜瓖骂道,“一个数典忘祖的软骨头,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 屏风后面,早已等候多时的几名心腹將领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他的副將兼侄子姜建雄,身后跟著参將李世华、王进朝、吕继盛等人。 “大帅,这姓吴的欺人太甚!”李世华是个火爆脾气,愤愤不平道,“让咱们剃髮也就罢了,还要收咱们的地盘!这要是把蔚州、朔州都交出去,咱们几万弟兄喝西北风去?” “可不交,咱们挡得住韃子的大军吗?”一向谨慎的吕继盛忧心忡忡。 姜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现在的情况是,流贼败了,清军强得离谱。投降是肯定的,不投就是死。但怎么投,却大有文章。直接跪著把家底全交出去,那就是任人宰割的肉;就是要跪,跪的姿態那也是有讲究的。 “咱们现在的筹码,还是不够。”姜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大帅的意思是?”王进朝试探著问。 “晋北这块地方,现在暂时成了个真空。”姜瓖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墙上的舆图前“只有那个唐通,躲在保德州首鼠两端;其他的流贼,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地方守军。” 他的手指点在了河曲、静乐、代州几个位置上。 “咱们不能就在大同乾等著,得动起来!传令下去,別动大队人马,免得把流贼的主力招来。挑几支精干的兵马,打著『剿匪』的旗號,去周边的河曲、静乐、代州看看有没有机会” “只要咱们手里的地盘越大,那个吴惟华就越得求著咱们!到时候,別说不用交权,搞不好还能向清廷討个『山西总兵官』噹噹!” “那……都派谁去比较合適?”眾將问道。 “先派几个精干的游击去转转,不过我特意点个人”姜瓖转过身,目光却落在王进朝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进朝啊,你那个义子……最近是不是又在营里闹腾了?” …… 大同城西,驍骑营校场。 六月的骄阳似火,烤得校场上的黄土都在冒烟。一群光著膀子的士兵围成了一个大圈,正声嘶力竭地起鬨叫好。 一个身形修长、皮肤白皙得不像个武人的年轻人,正赤裸著上身站在那里。他展露在外的每一块肌理都流畅紧致,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猎豹。汗水顺著他那张只有几根稀疏鬍鬚的白净脸庞滑落,匯聚在他稜角分明的下巴上。 在他的脚边,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三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捂著胳膊腿哎呦乱叫。 年轻人甩了甩头上的汗珠,对著对面两个犹豫不决的汉子,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你们俩一起上吧,一个个来太没劲了。” 对面的两个百总对视了一眼,怒吼一声,一左一右猛扑上来。 年轻人却不退反进。他脚下一错,左手如游蛇般探出,精准地扣住左边汉子的手腕,借力一引,同时右肩猛地向右侧汉子的怀里一靠。 “砰!” 一声闷响。右边的汉子像个破布袋一样被撞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两丈开外的沙地上。 而左边的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天旋地转——那年轻人竟抓著他的手腕,腰部发力,將他整个人抡圆了,“呼”地一声扔了出去,正好砸在刚才那人身上。 “好!”周围的喝彩声简直要掀翻了天。 年轻人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正要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闹够了没有?” 人群立刻分开一条道。参將王进朝沉著脸走了进来,眉头皱了皱,但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义父。”年轻人立刻收起了那副慵懒的模样,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 王进朝看著这个义子,嘆了口气。 “王辅臣,把衣服穿上。別在这里欺负人了。”王进朝將一件布面甲扔给他,压低了声音,“大帅有令,要南下作战了。” 年轻人正在系扣子的手猛地一顿,那双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睛里,瞬间有了一丝兴趣。 “去哪儿?” “静乐” 第2章 危机四伏2 保德州城东,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大院,是前明五省总督陈奇瑜的私宅。此刻这位自当年车厢峡招抚失败、被朝廷革职回籍后,便一直蛰伏於此的人物正在与某个重要的客人密谈著。 “达轩啊,”陈奇瑜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大同那边的消息,想必你也听说了吧?姜瓖已经举起了『兴明討闯』的义旗。如今晋北震动,人心思明,你……还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大顺朝新封的定西伯唐通。 这位在明末乱世中几经沉浮的將领,此刻脸上掛著一副为难的神色。他搓了搓手,嘆道:“老恩主,您的意思我明白。只是……那李自成待我也算不薄。我一投降,还是封我做定西伯。此刻我便背叛,实在有些违背恩义?” “恩义?”陈奇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將茶盏顿在桌上,“流贼也配讲『恩义』?达轩,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站起身,那张枯瘦的脸上,因为极度的愤恨而微微扭曲:“你莫不是忘了当年的车厢峡他们做了什么?老夫便是信了那李贼『投降』的鬼话,念在苍生无辜,才放了他们一条生路!结果呢? 这群流贼出了栈道便背信弃义,杀官反叛!他们从骨子里就是一群毫无信义的豺狼!他们今天能封你做侯,明天就能像杀猪一样宰了你!而且,就是你那个定西伯,那也是先帝封的,要说恩义,那也是先帝的恩义!” 这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唾沫星子几乎飞到了唐通的脸上。唐通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尷尬。 “老恩主息怒。”唐通嘆了口气,终於说了半句实话,“那李闯的底色,我又何尝不知?只是……老恩主也知道,我实在是没办法。我的老娘,还有一房妻妾,都被那李贼扣在西安当人质。 我之前降了顺,已是做不成大明的忠臣了;若此时再反,害死了老娘,那怕是连孝子也做不成了。这不成了不忠不孝的屑人吗?” 陈奇瑜冷笑一声,“不忠不孝?达轩,你也是带兵的人。当知道世间大义,无过君父!父母之恩虽重,但在君父大义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你降贼已是罪人,若此刻能幡然悔悟,提兵反正,那是浪子回头,千秋史册上还能留你一个名字!若你执迷不悟,跟那李闯一起陪葬,到时候別说孝子,你唐家满门都要遗臭万年!百十年后,世人会如何看你?” 见唐通面色微变,陈奇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 “况且,你真以为那李贼还能蹦躂几天?”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种篤定,“自山海关后那李贼就连战连败,你应该比我跟清楚,他那十多万大军是怎么灰飞烟灭的!如今那贼顺就是一条破船,眼看著就要沉了! 达轩,你是个聪明人。何苦非要把自己绑在这条破船上?” 他走到唐通面前,拋出了最后的筹码:“老夫虽赋閒在家,但这晋北的人脉还在。保德、岢嵐、河曲、嵐县、兴县、静乐……各地的士绅豪杰,老夫都已联络妥当!秘密集结的团练乡勇,足有上万人! 只要你唐將军在保德州登高一呼,老夫就能让你这星星之火,瞬间烧遍整个晋北!到时候,你就是仅次於吴总兵的中兴大明的第二大功臣,区区一个流贼封的定西伯,算得了什么?” 唐通沉默了。 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著。李自成败了,这大顺眼看著是不行了。老娘虽然重要,但要是自己也没了,那老娘也活不成。若是能趁著这个机会改换门庭,即便老娘真的遭了毒手,自己好歹还能保住荣华富贵,大不了……日后多给她老人家烧点纸钱便是。 “唉……”唐通长长地嘆了口气,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不再谈什么忠孝节义,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 “老恩主,不是我不肯干。只是……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他皱著眉头分析道,“就算我想反正,可那高一功的一万多精兵就驻在榆林,隔著黄河盯著咱们。府谷那边,也不完全在咱们掌控之中。 而且,今早接到太原那边我安插的眼线密报,那边最近派了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部队,正往府谷这边来。好像是叫什么『破虏营』?这支兵马底细不明,若是咱们刚一动手,他们就扑上来,和高一功两面夹击我们,那起事的难度就大了。”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对著陈奇瑜拱了拱手:“老恩主,且容我再考虑几日。我得先派人去探探那支兵马的底细;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派人把家眷从西安带出来……” 说罢,他也不等陈奇瑜挽留,便匆匆告辞离去。 看著唐通离去的背影,陈奇瑜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转过身,对著站在角落里、一直垂手侍立的一名年轻“家丁”问道: “擎宇,你怎么看?” 那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拔精干,眉宇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厉。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替陈奇瑜换了一盏热茶,这才缓缓开口: “回大中丞,学生以为,唐通其实已经动心了。只要咱们再推他一把,让局势再烂一点,不出数日,他必然会下点决心。” “不过,”年轻人的话锋一转,“他提到的那支从太原来的顺军,確实是个隱患。我们在太原附近安插的人手確实也传了消息过来,是有破虏营这么一支部队,领头的人叫李来亨。” “李来亨?”陈奇瑜皱了皱眉,他对流贼內部现在的情况並不熟悉。 “嗯”年轻人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此人似乎是流贼『一只虎』李过的义子。” “一只虎……”陈奇瑜眯起了眼睛,“擎宇,我记得你和他是有大仇吧?” “正是!”年轻人的声音虽然依旧平静,但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死死攥紧,“学生那几个在榆林卫任职的叔伯,便是惨死在此贼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学生虽未见过这李来亨,但既然是李过的义子,想必也是一般凶残狡诈的货色。这支兵马既然是往府谷去的,那便是咱们起事路上的阻碍。” 陈奇瑜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赏。 “擎宇啊,”他感嘆道,“你这番分析有理有据,老夫脱离军务多年,如今虽有心杀贼,却有些力不从心了。若非几位故交將你推荐给老夫,这具体的军务筹划,老夫还真不知该如何下手。” “学生惭愧。”那年轻人连忙躬身道,“若非陈大中丞提携,学生一介武夫,还真不知该如何去报这血海深仇。” 他隨即走到掛在墙上的地图前,指点道:“大中丞请看,现在各处的进展都十分顺利,除了府谷那边的渗透还在持续外,保德州、岢嵐、河曲等地的士绅,学生都已联络妥当。团练的名单都在这里,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尚缺一些武器和鎧甲,那帮流贼现下在地方还是有一些驻军,我们的筹备不能太过露骨,所以这一项还得再筹措一段时间。而且咱们的人虽然多,但真正靠得住的人不多,真要打硬仗,还得靠唐总兵的营兵。” “不过,也有一条好消息。永寧州的原明军將领崔有福,已经派人送来了密信。他也是个明白人,答应只要唐通这边举事,他就会同步在南边响应,断了顺军的后路。” “好!好!”陈奇瑜抚掌大笑,“如此一来,这晋北的天罗地网,算是织成了!” “至於那个李来亨……”那个年轻人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地图上“府谷”的位置。 “根据寿阳那边的线报,这支『破虏营』还在北上的路上。学生以为,咱们暂且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到了府谷,立足未稳、人困马乏之时,咱们立刻挟裹唐通,在保德州举义,以有备算无备。” 赵良栋转过身,对著陈奇瑜深深一揖,语气中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森寒: “到时候,学生斗胆请大中丞应允——破敌之后,將那李来亨交由学生处置。学生要亲手將此贼活剐了,用他的心肝,去祭奠我赵家死在榆林的各位叔伯!” 陈奇瑜看著赵良栋眼中燃烧的火焰,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此刻仙之人兮列如麻的晋北: 第3章 敲山震虎1 六月中旬的晋北,骄阳似火。 一支蜿蜒数里的军队正沿著驛道,向著西北方向行军。若是有懂行的老军伍在旁窥视,定会对此军的行止暗暗称奇。 走在最前方的,是刘兴先麾下撒出去的数十名精锐哨骑,他们一人双马,警惕地游弋在队伍的前方和两翼。 紧隨其后的,是第一司与第二司的主力战兵。这些士兵头戴白色大毡帽,身穿利落的深蓝色箭衣,腰间掛著雁翎刀或顺刀,火銃手则隨身掛著火药瓶。 为了节约体力,除了最前方的一个旗全副武装、身披镶满铜钉的齐腰布面甲外,其余士兵都並未著甲,只手持兵刃和火器,保持著整齐的行军队列,在驛道上扬起一片尘土。每个旗的末尾都伴隨著几辆大车,里面放著鎧甲,便於临战时块速穿戴。 而在战兵之后,是新成立的工兵部。他们驱赶著从寿阳徵集来的数百头骡子和毛驴,驮载著宿营用的帐篷、隨军粮草以及备用的火器和火药。 队伍的最后,还有一支齐装满员的战兵哨负责断后,警惕著后方的动静。 这一路行来,破虏营打著“诛灭叛逆”的旗號,对沿途那些已成无主之地的晋、代二王府庄田进行了有计划的清剿。 这么做,除了为全军补充物资外,李来亨的另外一个考虑就是敲山震虎。既然自己知道唐通等人可能心怀鬼胎,他也不打算就这么一头扎到对方的老巢去。而是一路上通过这种方式製造声势,把晋北的局势进一步搅活,然后根据唐通等人的反应,观察是否会有新的机会出现。 大部分占据王庄的原王府管事或地方小豪强,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一见到这支军容严整、且有著斩杀韃子凶名的正规军,根本生不起半点抵抗之心。大军未至,他们便大多选择了开门投降,献出財物和粮食,只求保住一条性命。 直到大军行至嵐县附近。 “都尉,前面那处便是嵐县地界最大的王庄了。”张金来指著前方依山而建的一座坚固坞堡说道,“此地本是代王府的產业,实际被一名叫朱审烜的奉国中尉占据。此人是代王的远支,平日里便以宗室自居,多半已將这里视为自己的祖產,而且他性格高傲,恐怕不会像之前那些庄头、管事那么驯服。” 话音未落,前方去喊话劝降的一名亲兵便狼狈地奔了回来,马鞍上还插著一支鵰翎箭。 “都尉!那朱审烜非但不降,还下令放箭,说谁敢靠近就射死谁!” 李来亨勒住马韁,看著远处庄墙上攒动的人影,冷冷一笑:“终於遇到一个来找死的了。” 正好,整军之后,部队还需要一场像样的攻坚战来检验成效。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列阵!” “第一司为主攻,第二司在后预备!韩掌旅,让你的人披甲!准备攻庄!” “得令!” 隨著一声令下,原本还在行军状態的第一司迅速动了起来。士兵们熟练地从隨行的推车上解下鎧甲,然后互相协助著穿戴起沉重的布面甲,繫紧头盔的顿项。片刻之间,那片蓝色的行军队列便化为了一道闪烁著铜钉冷光的钢铁防线。 庄墙之上,朱审烜身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团领衫,看著下方那迅速披甲成阵的顺军,腿肚子有些转筋。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粮仓和府库,贪婪终究压倒了恐惧。 他挥舞著手中的宝剑,对著周围那些同样面露惧色的庄丁们嘶吼道: “朱家的老少爷们,都给我顶住!这是咱们的祖產,谁也別想抢走!跟这些流贼们拼了!只要能守住庄子,老爷我每人赏银一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有些动摇的庄丁们听到银子,眼中又冒出了凶光,纷纷举起手中的鸟銃和土弓,对著下方怪叫起来。 “崔部总!赵部总!”韩忠平策马来到阵前,“崔部总,你领第一部用佛郎机和火銃压制墙头,轰开庄门!赵部总,庄门一破,你第二部立刻突进!” “遵命!” 隨著鼓点声响起,崔世璋指挥著两门佛郎机炮被推到了阵前,黑洞洞的炮口昂首向天。而在火炮两侧,第一部的火銃手们在各自哨总的指挥下,纷纷开始列阵准备射击。 庄墙之上,朱审烜看著下方那严整的军阵,转瞬间便觉得腿肚子有些抽筋,但嘴上依旧硬撑著大骂: “大胆流贼!你们……” “轰!轰!” 还没等他骂完,叫骂声瞬间被两声巨响淹没。佛郎机炮喷吐出两团火舌,实心铁弹狠狠地砸在庄门之上,木屑横飞,那扇看似坚固的庄门轰然倒塌。 “砰!砰!砰!” 火銃的排枪声也隨即响起,墙头那些只拿著鸟銃和土弓的庄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瞬间便被压製得抬不起头来。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赵铁中见时机已到,手中长刀一挥,第二部的长枪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向缺口。庄墙上的庄丁们哪见过这等阵仗,也不知谁发了一声喊,那一两的银子眾人也不挣了,纷纷丟下兵器四散逃跑。 没有丝毫悬念。这是一场正规军对乌合之眾的降维打击。在破虏营严密的配合下,庄丁们的防线瞬间崩溃,战斗仅持续半个时辰便彻底结束了。 王庄正堂。 朱审烜髮髻散乱,被五花大绑地押到李来亨面前,青袍上沾满灰土,眼神中却透著一股怨毒。 “跪下!”两名亲兵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 朱审烜挣扎著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著站在李来亨身旁的张金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张金来,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商贾贱类!竟敢引狼入室,谋夺我朱家祖產!你不得好死!” 张金来面色平静,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朱审烜又转头看向李来亨,歇斯底里地吼道:“小贼头,你也別得意!你们这群流贼蹦躂不了几天了!如今全晋士绅皆视你们为贼!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发现,这晋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到时候……” “全晋皆视我为贼?”李来亨打断了他,嘴里咧开一个笑容,如同看到猎物的老虎在狩猎前露出獠牙“那敢情好,我还正愁没人给我练兵了。” 他走到朱审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落魄宗室:“你说这是你朱家的祖產?这庄子里的每一粒粮食,哪个不是从山西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你朱家享了几百年的福,如今也该到还债的时候了。” “至於我的前途……”李来亨轻蔑地笑了笑,“就不劳你这个死人费心了。我肯定比你活得久。” “拖下去,斩了!” 隨著一颗人头落地,这座顽抗的王庄彻底易主。如同这座王庄的易主,隨著朱明王朝的轰然倒塌,朱家数量庞大的宗藩土地,也即將退出歷史的舞台。 第4章 敲山震虎2 更让李来亨满意的,是破庄后军队的表现。士兵们虽对满屋財物眼神炽热,但在马如青军法队的巡视下,无一人敢私自伸手。 当天傍晚,中军大帐。 方助仁捧著一份厚厚的清单走了进来:“都尉,这是此次缴获的清单,请您过目。” 李来亨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递给身旁的韩忠平与陈国虎:“这次缴获颇丰。咱们照老规矩,三分之二入公库,留作军资;三分之一拿出来,今晚就发下去,以此犒赏三军!” 韩忠平有些迟疑:“都尉,这三分之一也不少了,今晚就全发吗?咱们这次虽然行军仓促,没带够专门的赏功银牌。但是不是可以先用別的信物给弟兄们发个凭证,等到了府谷安顿下来,再统一兑换?” 李来亨想了想,摇了摇头,“咱们刚立了新规矩,这时候最讲究一个『信』字。这个阶段还是直接发真金白银合適,虽然麻烦点,但能让下面的弟兄知道按规矩来也有实在的好处。 陈国虎隨即又问道“那这三分之一的犒赏,具体是怎么个分法?虽然按理应该按四等军阶区分,但毕竟全营还没正式评出来,这次是各部先平分下去,还是……”他隨即望著李来亨。 “肯定不能平分,那我们四等军阶划分的规矩就白定了。这样吧,我们先根据各司、部在今日及之前行军中的总体表现,按比例分配给各部主官;再由主官根据本部士兵的具体功劳进行二次分配!” “告诉各级主官,虽然『甲乙丙丁』还没正式评定,但这次战斗中表现最勇猛、最守纪律的,可以『暂按甲等兵標准』多分一份;那些畏缩不前或是有小过错的,就『暂按丙丁等』少分!” “所有的分配结果,都要张榜公示,並报司务处备案,作为日后正式评级的依据!” ----------------- 入夜,营地一角。 篝火跳动,映照著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空气中瀰漫著肉汤的香气,那是战利品中的几口肥猪被宰杀后的大锅菜。 周来顺从部总李能文那里领回了属於自己这支小队的战利品——几匹粗布和几串沉甸甸的铜钱 “都过来!分东西了!” 听到这一声吆喝,原本正围著篝火吹牛的士兵们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这次咱们队虽然只是在后面打下手,没捞著主攻,但因为行军时不掉队、军纪守得好,上面还是给了些赏赐!”周来顺按著章程开始分发,“布匹大伙儿平分,每人一段;铜钱按入伍资歷和这次的表现发!” “朱双五!你是老兵,给你八十文!” “赵自牢!你虽然是新兵,但干活卖力,给你五十文!” “许一守……”周来顺看了看缩在后面的许一守,扔过去一串钱,“你入伍最晚,也没啥功劳,但也算守规矩,给你三十文!” 许一守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串铜钱,只觉得像是在做梦。他本来以为自己这种新兵蛋子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没想到居然真的还能分到钱。 而且,晚上还能吃肉!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肉锅,心中那股想要逃跑的念头,在这一刻,竟不知不觉地淡去了大半。 这时,分完钱的朱双五虽然嘴上抱怨著“都尉用人厚此薄彼,不如鲍当家爽利”,但手里攥著比许一守多出一倍有余的铜钱,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他用肩膀撞了撞许一守,吹嘘道:“瞧见没?新兵蛋子,这就叫资歷!等到了府谷正式评级,俺这样的老弟兄,怎么也得是个『乙等兵』!到时候拿的餉银比这还多!” 正说著,一旁的赵自牢一边啃著肉骨头,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含糊不清地问道: “哎,朱大哥,你之前不是一直吹牛说你是建文皇帝的后人吗?那个被砍头的朱审……什么玩意儿,死前一直嚷嚷著这些都是『朱家祖產』。那按他的说法,咱们今天这算是……分了朱大哥你家的財產吗?”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数钱的眾人都愣住了,隨即齐刷刷地看向朱双五。 朱双五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还祖產?” 他骂骂咧咧道:“老子当年在湖北討饭快饿死的时候,狗皇帝咋不派人给老子送个馒头来,现在你跟老子说老子居然还有这么大一份祖產?” 他越说越来劲,那种兵痞特有的混不吝劲头上来了:“那老子现在缺个媳妇,狗皇帝怎么不把他的皇后送给老子睡?” “噗——” 一时间,整个小队哄堂大笑,笑声甚至盖过了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笑完了,赵自牢突然又一脸认真地问道:“不对啊,朱大哥,你不是说你这辈子只玩玩不认真,一辈子不打算结婚吗?为啥还觉得缺媳妇啊?” 朱双五的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一巴掌拍在赵自牢的后脑勺上:“你这憨货!背《士兵手册》的时候没见你记性这么好!!” 几人又是笑成一片。 许一守蹲在一旁,听著这群粗汉的插科打諢,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其实……呆在这里,似乎也还不错。”他暗暗想道。 ----------------- 李来亨的敲山震虎,確实发挥了连他自己都未预想的效果。 静乐县城,某个二进的院子里里,几名士绅正激烈的爭吵著。 “那小李贼明显就是衝著我们来的,听说他一路上都在抄掠士人的家產,下一个怕是就到我们了” “稍安勿躁,我听到的消息是他只对那些宗室动了手。” “杀了赵士选,並且把他的族田分了这事可不是假的。” “就算要动手,陈中丞在保德州那边还没做好准备,这个时候我们举义,万一不成,不是害了那边吗?” “不靠陈中丞我们也有胜算,诸位,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姜总兵的大军即將南下,时不我予啊,万一等那小李贼真的到了静乐,那就什么都晚了。” “这次一定要出重拳,给那贼顺迎头痛击!” 第5章 回马枪1 六月十七日,嵐县县治。 刘兴先的斥候带回来一名衣衫襤褸、官帽都跑丟了的文官,此刻正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是大顺任命的静乐县知县,就在昨天夜里,他还是那座县城的主人,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丧家之犬。 “反了……全反了……城里的那帮士绅,平日里对我恭恭敬敬,昨夜却突然发难!他们勾结了城外的团练,杀了守门的弟兄,打开了城门……若不是我跑得快,这颗脑袋早就掛在城头上了!” “都尉,不仅如此”边上的斥候抱拳道,“我们在外围游弋时,遇到了太原那边派出来的夜不守友军,他们告诉我们北边开始有大股骑兵活动的踪跡。看旗號和装束,不像是咱们的人,倒像是大同姜逆那边的兵马。” 李来亨眉头紧皱,两个消息源,拼凑出了一个严峻的事实:这绝不是一次孤立的士绅暴动,而是一场有预谋、有外援的叛乱。 “召集军议。”李来亨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 一刻钟后,县衙二堂。 一张简陋的晋北舆图被摊开在桌案上。李来亨、韩忠平、陈国虎、崔世璋等人围桌而立,气氛凝重。 “都尉,这仗不能打。” 韩忠平看著地图,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的手指在嵐县和静乐之间划了一条线,却不得不绕了一个大弯: “静乐虽在咱们东北面,但这中间隔著大山,山道行军对我们会非常麻烦。若要块速进兵,大军得先沿著驛道向南折返,退到汾河河谷,再溯河向北,这一来一回,至少要多走两三日的路程。” 这位稳健的老將分析道:“更何况,静乐本就是太原陈永福的防区,非我破虏营之责。如今敌情不明,咱们若是贸然卷进去,万一被姜逆的叛军黏住,误了去府谷的行程,那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韩叔,你这就有点前怕狼后怕虎了!”陈国虎一听就不乐意了,“那姜瓖的兵就算来了,也是立足未稳!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正好趁他病要他命!” 他把拳头在桌上狠狠一砸:“依我看,这就叫天赐良机!打下来,又是大功一件!” 一直沉默的崔世璋,此时也插了一句:“都尉,从地形上看,若静乐失守,叛军便可顺汾河南下直逼太原,亦可西进威胁我军粮道。此地虽非我军防区,但从整个山西的角度,倒確实我军侧翼之要害。”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三人的爭论,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地图。 他的视线在静乐、太原、保德州这三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若是只从军事上看,韩忠平说得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去府谷才是正经。但他心里却有著另一层盘算——这是个对付唐通的铺垫。 那个躲在保德州首鼠两端的老狐狸,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除了里来亨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如果自己在这里搞出点动静,甚至摆出一副要和姜瓖死磕的架势,唐通会怎么做?无论他选出兵相助,还是按兵不动,都有利於自己说服其他人做接下来的布置。 这是一块完美的试金石。 “我觉得还是要打。” 李来亨猛地抬起头,终结了爭论。 “但这仗怎么打,得看咱们的运气。” “若是城內只有那些乌合之眾的士绅民团,姜瓖的人还没进城,那就是天赐良机!咱们就以雷霆之势,一举拿下静乐,杀鸡儆猴!” “但如果……”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姜瓖的叛军主力已经进驻,那咱们也不必为了一个不在自己防区內的坚城死磕。咱们就在城外扎营,围而不打,等待太原的援军!” “可不管哪一种,咱们都得全军即刻拔营,向南折返,急行军至静乐城下!” “可是都尉,”韩忠平还是有些担忧,“单凭我们的力量,万一……” “所以,我还要做一件事。”李来亨走到书案前,迅速写下了两封手令。 “传令兵!” “在!” “派出两路信使,皆用双马急递!” “第一路,立刻南下太原,將静乐叛乱之事火速通报给泽侯,请他速发援兵!” 他拿起第二封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这第二路,送往保德州,亲手交给定西伯唐通。” “告诉他,姜瓖叛军入寇晋北,我破虏营虽兵力单薄,却也决意死战到底。请唐將军念在同殿为臣的情分上,请发精兵南下,与我共击叛逆!” 韩忠平闻言,眼睛猛地一亮,隨即恍然大悟。 如果唐通来了,那就是被调虎离山,正好可以试探其虚实,甚至有可能把他给…… 如果唐通不来,那他反叛之心便是昭然若揭,咱们也就有了防备,更有了日后收拾他的口实! “都尉高明!”韩忠平这次是心悦诚服。 “传令全军!”李来亨大步向帐外走去,声音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目標静乐,今夜便沿驛道南下先急行军至静游镇!” 嵐县的大营內,號角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骑兵队!上马!” 隨著刘兴先一声粗豪的暴喝,第二司的一百五十名精锐骑兵率先呼啸而出。他们一人双马,没带任何多余的輜重,向著东南方向的静乐大道疾驰而去。 他们的任务很明確——在大军抵达前,去遮蔽战场,清扫眼线,把静乐县城周边的虚实摸个底掉。 隨即早已蓄势待发的工兵部也立刻动了起来。在张金来商队的配合下,数十辆大车被推到了战兵营地前。战兵们排著队,將沉重的布面甲、备用的长矛和火药,统统装上了大车。 “都听好了!”各部的哨总们扯著嗓子在队列里来回奔走,“除了隨身兵刃和水壶,身上別带任何累赘!今晚要赶夜路,谁要是贪那点家当掉队了,老子就把他扔在半道餵狼!” …… 夜幕降临,但在嵐县通往静游镇的驛道上,一条由火把组成的火龙,正蜿蜒向前,军官们手持火把引导著近两千名士兵在夜间行军,几十辆大车则伴隨著他们一同行进,均保持著极快的行军速度。 队伍中,许一守机械地迈动著双腿。这是他入伍以来,第一次经歷如此高强度的夜间急行军。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前后左右袍泽们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几声悽厉狼嚎。 “妈呀……”许一守心里直打鼓,那股子想逃跑的念头,又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这黑灯瞎火的,要是往路边的草窝里一钻,神不知鬼不觉…… “別瞎想,看脚下!” 一只大手猛地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嚇得许一守差点叫出声来。 回头一看,却是队长周来顺。 周来顺举著火把,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汗水,却透著股令人安心的镇定。他似乎看穿了许一守的心思,压低声音骂道: “这种时候离队,你小子是想餵狼还是想被当成逃兵抓回来砍头?跟著大伙儿走,別瞎想!”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对著队伍里几个气喘吁吁的新兵喊道:“都把步子迈开了!別盯著火把的亮光看,那是给后面人引路的!看路边的树影和前边人的脚后跟,这样不晕!” “还是队长懂得多。”老兵油子朱双五在旁边嘿嘿一笑,也难得正经了一回,“都学著点。这夜里走路,別走太急,那是虚耗力气。跟著呼吸走,呼两步,吸两步,这样能多走十里地!” 许一守听著这些“老油条”的经验,又看了看周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虽然是在夜间,但大许多老兵似乎都能看清路况,很少有人因为看不清路而摔倒。以前他在乡间走夜路时,经常能见到那些一到晚上就变成了“瞎子”的乡民,可在这支军队里,晚上瞎眼的人似乎不多。 “看啥呢?”朱双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菜饼咬了一口,“咱们营里顿顿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著荤腥,甚至还有那啥……猪下水吃。这要是还能晚上瞎子多,那真是见鬼了。” …… 到了子时,夜色最浓重的时候。 队伍行至一处开阔的河谷地带,在陈国虎简单向李来亨匯报了一次当前的情况后,中军传来了普通士兵们期待已久的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呼——” 终於听到可以休息后,许一守仿佛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只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又酸又涨。 “各队清点人数!上报掉队情况!” 各级军官的吼声便此起彼伏。很快,军法官马如青便大步走到中军。 “都尉,”马如青面色严峻,“各部都有掉队的。有的脚崴了,有的实在是走不动道了,也有少数逃了,加起来估计有上百號人。” “不能丟下他们。”李来亨当即下令,“让工兵部腾出几辆空车,再留下一支收容小队。只要不是当逃兵的,凡是能找到的,都给我拉上车带走,破虏营不会扔下自家弟兄!” “是!” 就在李来亨下令派出收容队的时候,许一守等人也正在喘气休息,周来顺则带回来了几块肉乾和一个水袋 “肉乾每人一块,都不要抢,要是有人水囊里的水不够了,我可以再匀一点给他。” 许一守听了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东西吃? 当狠狠地嚼了几口硬邦邦却越嚼越香的肉乾,又拔开腰间的皮水囊,灌了一大口带著皮腥味的冷水后,许一守原本因为疲惫和恐惧而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鬆弛了下来。 周来顺则直到看著小队的所有人都吃喝休息后,这才自己嚼了一口肉乾,隨即他喝了几口水,猛然发觉自己的水囊已经见底了,他回想了一下,心里暗骂了朱双五几句“又是朱双五个坑货,刚刚接分水时就数他接的最猛。” 骂归骂,他找工兵部的人再次接满水后,这一来一回也差不多到休息时间的末尾了,周来顺强打起精神,对著小队里的士兵打气到“大伙再坚持坚持,到了静游镇后,我听工兵部的人说会给大家烧热水喝,也能休息了。” 第6章 回马枪2 六月十八日,上午。 经过一夜的长途跋涉,顺军主力终於抵达了静乐县北面的静游镇。 大军扎营后,先行一步的刘兴先便风尘僕僕地回到了李来亨的临时帅帐。 “都尉!幸不辱命!前面的路都探清楚了!静乐县城里现在乱得很,只有那帮士绅纠集的几千民团在守城,乱鬨鬨的,根本不成气候。”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件,拍在桌上:“更要紧的是,咱们在外围抓了个舌头!是城里的士绅派往北边去联络姜逆援军的家丁。” 李来亨眼神一凝:“审出来了吗?姜逆的援军到哪了?” “审出来了!”刘兴先嘿嘿一笑,“那小子是个软骨头,还没动大刑就全招了。他说城里的士绅这几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盼著姜逆的兵来。 据他交代,他和姜逆派出的那个叫王辅臣的前锋接上了头,他走之前,那王辅臣目前应该还在寧化守御千户所那一带晃悠,距离静乐还有百十里地呢!咱们这一路过来,连个姜逆哨骑的鬼影子都没见著!” “好!”李来亨先是精神一振,但隨即有意识到了什么。 王辅臣?难道是三藩时的那个王辅臣吗?管他呢,至少现在李来亨占据了主动。 “兵贵神速,咱们这一夜的苦,没白吃!” 他霍然起身,看著帐內的诸將,下达了最后的决断: “全军在静游镇休整至午后未时,等一下掉队的弟兄们,也让已经到的弟兄们先好好休整一下!工兵部抓紧时间检修车辆,整理輜重!” “未时一到,全军拔营,沿汾河北上!务必在今夜子时之前,兵临静乐城下!” ----------------- 同样是六月十八日,午后,寧化守御千户所。 这座位於静乐县正北四十里处的军事堡垒,此刻已插上了“兴明討闯”的大旗。原本驻守在此的大顺守军,在看到那漫山遍野涌来的精锐骑兵后,一箭未发,便打开了寨门,跪地请降。他们之前本就是明军的卫所兵,此刻对著大同来的王辅臣部,没有任何战斗的欲望。 王辅臣策马立在寨门前,看著跪了一地的降兵,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他隨手將马鞭扔给身旁的亲兵,“流贼的本地守军就这?一群出身卫所兵的土鸡瓦狗,老子都不屑於收编他们。” 在他身后,是一支粗看之下,足以令任何对手胆寒的军队。 三百名身披重型罩甲、头戴高顶铁盔的家丁骑兵,簇拥著他的將旗。这些人均是一人双马,马鞍旁掛著硬弓、长刀和骨朵,眼神冷厉,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而在他们身后,是七百名身穿红色鸳鸯战袄、外罩齐腰布面甲的步兵老卒。从装备上看,他们也是一水的正规军配置,红笠军帽下,是一张张黧黑的面孔。 然而,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支“精锐”的底色,早已斑驳不堪。那些步兵老卒虽然披著甲,却大多歪戴著帽子,衣襟敞开,队列散漫,用贪婪的目光打量著周围的民居。那些精锐的骑兵们虽然还能维持著纪律,但同样的阵型散漫,对著周围的居民不怀好意地打量著。 “將军,”一名满脸横肉的千总凑了上来,搓著手问道,“这千户所太穷了,库里除了一些陈粮,连个油星子都没有。弟兄们从五寨堡一路急行军赶过来,肚子里早就空了。今晚……这饭怎么吃?” 王辅臣眉头一皱。 这就是他,甚至整个大同镇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没粮。姜总兵起兵仓促,虽然控制了晋北很多要地,但根本没法建立起有效的统治,如果不是大顺之前遗留在大同的军粮撑著,怕是姜瓖早就要主动对清廷光速滑跪了,哪还有討价还价的资本。 这几日的行军,也压根就没啥稳定的后勤补给,全靠沿途“就地取食”。 昨夜在五寨堡,就因为那些临时抓来的民夫趁夜跑了一半,导致粮草没跟上,差点引发营啸。为了安抚士兵,他不得不默许部下在堡內“借粮”,这才勉强把队伍带到了这里。 “这寧化所的百姓……多吗?”王辅臣看著远处那些紧闭门户的民居,声音有些乾涩。 “不多,也就几百户。”那千总舔了舔嘴唇,“不过属下刚才派人去周围转了转,发现这附近有几个大庄子,看著像是肥羊。” 王辅臣沉默了片刻。 他虽然是个武人,但也知道若是就这么一路抢下去,这“兴明討闯”的大旗,怕是很快就要变成“比流贼还贼”的骂名了。 但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眼神逐渐变得凶狠的士兵,心中的那一丝惻隱,瞬间就消失了。 不抢,这支军队明天就会散。 “传令下去,”王辅臣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民居,“今晚在千户所扎营。各部……自行筹措粮草去。” “得令!”那千总大喜过望,转身吼道,“弟兄们!將军有令!自行筹措粮草!都给老子精神点,別放跑了一只鸡!” “吼——!” 原本还瘫软在地的士兵们,听到这话仿佛打了鸡血一般,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这才是他们最擅长的“作战”。 …… 入夜,寧化所周边的村镇,哭喊声、求饶声、犬吠声,还是能隱隱传到王辅臣的大帐。 “一群废物!”他骂道,“抢个粮都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但他也就是骂骂而已,没有粮食,就没有士气,就算自己勇武过人,也没法打仗。 “王游击,”义父王进朝派来的老家丁低声劝道,“您也別太往心里去,这些穷泥腿子搞不好一个月前还在欢天喜地的迎接流贼,让他们吃吃苦头也好。就算儿郎们闹得实在不像话了,只要能打胜仗,这些许小节,大帅不会怪罪的。” “胜仗?”王辅臣还是没忍住,“要是流贼在晋北有稍微正经点的军队,咱们这个样子早完了。” “游击多虑了。”老家丁赔笑道,“那静乐县的士绅不是已经送来密信,说他们已经反正了吗?城里现在都是心向咱们大明的义民。咱们明日一早拔营,急行军半日就能到。到时候大军一到,那就是进城受人跪拜、享福的,哪里还需要打什么硬仗?” 王辅臣点了点头,心中的烦躁稍减,说到底,既然静乐城已经投了这边,流贼也不可能越过静乐城来打自己,那这次南下本质就是次武装游行,实在不行,自己这么多骑兵,转进总是能做得到的。 “也罢。”王辅臣挥了挥手,“传令下去,今晚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別闹得太晚。明日辰时……不,巳时拔营,南下静乐!” 他把出发的时间推迟了一个时辰。一来是因为今晚这通折腾,明天早上这帮兵肯定爬不起来;二来,既然是去接收地盘,那就不必太过火急火燎,让那帮士绅多等一会儿,才显得咱们姜家军金贵,日后才好拿捏他们。 然而,就在王辅臣看著远处的火光,心中盘算著明日入城后该向那些士绅索要多少“开拔费”的时候。 在静乐县南面的汾河河谷中,一支军队正与王辅臣行军的方向相反,在夜色中疾行。 李来亨一勒马脖,远处静乐县的城墙已经隱约可见。 第7章 不围城而打援1 六月十八日,傍晚,静乐县城。 城外,破虏营的不知多少火把环城而立,如同一只盘踞在城下的火龙。城头,数百名团练乡勇正手持鸟銃长矛,瑟瑟发抖地看著城外那支如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的大军。 刚刚发动叛乱、赶走了县令的几名士绅首领,此刻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原本以为顺军主力远在太原,破虏营也到了嵐县,得到消息后再快也要三四日才能赶到静乐城下,到时候他们早就和姜瓖的救兵匯合了,这才敢趁机发难。 谁曾想,这才不到二天,破虏营便出现在了城下!而姜瓖的援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到。 “守住!”为首的士绅声嘶力竭地给家丁们打气,“姜总兵的大军就在北边!只要咱们撑过今晚,援军一到,就是里应外合,全歼这伙流贼!” 城外,两箭之地。 李来亨並没有急著攻城,在带著一眾军官观察勒城头的动静后,隨即召集大伙回到中军大帐展开商议。 帐內的討论,很快演变成一场关於“攻城”还是“打援”的爭议。 “都尉,这仗没那么复杂。”崔世璋语气篤定,“城內不过是些乌合之眾的庄丁民团,毫无战阵经验。我刚才看他们连守城的滚木礌石都没备齐。只要我带第一司上去,用佛郎机轰击城门,只需一个衝锋,就能把这帮土鸡瓦狗杀散!即使轰不开城门,只要我军的云梯能架上城头,一个照面他们士气就会崩溃。” 他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陈国虎,继续说道:“至於北面的姜逆援军,咱们只需分出一个部,去北面河谷扎下营寨。依託地形,足以在城破之前,挡住他们南下的路。” “不妥!太冒险!”陈国虎当即摇头反对:“老崔,你是在辽东打过仗,但你没跟宣大的骑兵交过手!那帮人虽然军纪烂,但骑射冲阵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他重重地拍了拍桌子:“若是你分出去的那点兵力挡不住他们的骑兵突击,让他们衝进了静乐城和守军匯合。咱们这次急行军,手里只有轻便的佛郎机和虎蹲炮,连威远炮都没带。到时候咱们既没重炮,又要面对坚城和精锐骑兵,这仗就难打了!”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两人的爭论,心里却感到一阵欣慰。以前顺军打仗,大多是“掌盘的一句话,底下人跟著冲”。而现在,他的將领们也开始主动分析敌情、权衡利弊了,一旦破虏营规模扩大,他们经过歷练后也许就能成为真正独当一面的副將。 “韩叔,你怎么看?”李来亨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韩忠平。 韩忠平沉吟片刻:“陈掌旅说得在理。咱们这支部队,成军不久,还没跟真正的骑兵硬碰硬过。若是腹背受敌,风险太大。” 李来亨点了点头,终於开口定调:“我也倾向於陈掌旅的意见。” “攻城,主动权在別人手里。万一阻援的部队没挡住,援军真的突进城里去了,咱们会十分被动。而且如果” “但如果是打援……”他的手指猛地在舆图上向上一划,指向了北面的汾河河谷,“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 “城內那帮士绅,不过是些守户之犬。借他们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出城背击咱们。咱们完全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北面来的客人。” 说到这里,李来亨的眼中闪过一丝狼一样的光芒。 “而且,我还有一个想法。”他环视眾將,声音压低了几分,“咱们不仅要击退这支援军,还要一举吃掉它!” 眾將闻言,皆是一惊。 “咱们刚刚整军完毕,虽然有了样子,但还没有经歷过真正的恶战。”李来亨握紧了拳头,“正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野战大胜,来检验咱们的成色!更重要的是,姜逆派来的这支前锋,听那个被俘的家丁说马匹眾多。若是能全歼他们,咱们就能补充一大批战马和盔甲!” “若是只图攻破静乐,把这块肥肉嚇跑了,那才是真的可惜!”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帐內眾將的战意。 “都尉说得对!要干就干票大的!”陈国虎搓著手,两眼放光,“俺早就眼馋那帮宣大兵的马了!”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李来亨迅速下达了军令: “孙有福!” “在!” “你从工兵部里挑出一个哨,多插旗帜,多扎草人,留在静乐城外。任务只有一个——虚张声势!让城里的人以为咱们还在围城,不敢轻举妄动!” “是!” “其余各部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就即刻向北急行军!” 李来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静乐以北的一处河谷:“这里,咱们去汾河河谷最窄的地方,给姜逆的援军布个口袋阵!” ----------------- 六月十九日,上午巳时。 汾河河谷的某处,李来亨在全军北上之前,就已经先行跟著骑兵前往预定战场去探查地形。 这里的汾河两岸,是典型的“两山夹一水”地形。河谷两侧,便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势虽不险峻,却足以阻挡骑兵的攀爬,反倒是利於步兵隱蔽和绕后。 河谷中央是极为狭窄的平地,其中西侧更为平直,姜军如果要发挥骑兵优势,便多半会从这里经过。汾河正值枯水季,河水乾涸,露出了大片宽阔的河床,看似利於骑兵展开。 但李来亨策马经过河床边缘时,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河床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人走在上面都硌脚,若是战马全速奔跑,极易打滑甚至崴折马腿。这对於依赖衝击力的骑兵来说,是个天然的限制。 “这是个绝佳的伏击场。”崔世璋一眼就看出了这里的门道,“咱们可以在正面布置佛郎机和虎蹲炮,依託工事进行阻击,再派一支精兵从山顶绕到后面去堵口子……” “不错。”李来亨点了点头,“既定的战场就选在这里吧!” 第8章 不围城而打援2 几乎是相同的时间,汾河更往北的某处 王辅臣策马立在一处土丘上,眯著眼睛看著前方。 就在刚才,他麾下的几名“夜不收”狼狈地退了回来。据他们回报,前方河谷中发现了流贼的哨骑。双方隔著百十步互射了几箭,流贼的骑术颇为精湛,但斗志似乎不高,一触即退,很快便消失在了南面的烟尘中。 “跑了?”王辅臣摩挲著下巴上那层青硬的胡茬,心中升起一丝疑云。 这不像是流贼的一贯作风。而且让他更觉得不安的是,从昨日开始,静乐县城那边的士绅就像死绝了一样,再也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將军,”身旁的老家丁低声提醒道,“流贼退得太乾脆了,小心有诈。而且静乐县那边断了联繫,会不会是流贼主力已经赶到了?” 王辅臣皱了皱眉。他是个在刀尖上打滚的人,对危险有著一种野兽般的直觉,此刻从內心的直觉上他也觉得很不对劲。 那要不就此撤退?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就算流贼主力真的到了静乐城下,那也是去攻城的。我估计我们碰到的就是他们遮蔽北面的哨骑”王辅臣冷笑一声,指著前方,“静乐城防空虚,是软柿子;咱们手握千余精锐,还有三百重骑,是硬骨头。流贼哪有放著软柿子不捏,先跑来硬啃咱们这块骨头的道理?那不是舍弱战强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家丁骑兵,心中的底气十足。 “再说了,只要这三百骑兵在手,战场的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若是流贼人少,咱们就衝垮他们;若是人多,咱们想走也没人留得住!知道了我们要南下后,该头疼的是流贼那边,我们怕什么?” 他內心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他是姜瓖麾下有数的猛將,要是带著一千多精锐南下,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著,就被几个哨骑嚇得退兵?这要是传回大同,他王辅臣以后还怎么在军中混? “传令全军!”王辅臣不再犹豫,大声下令,“河谷东侧山路难行,咱们走西侧!那里地势开阔,正好利於咱们骑兵驰骋!全速前进,直扑静乐!” ----------------- 再晚些时候,顺军预设阵地。 孙有福正带著工兵部的辅兵们,在河谷正面的狭窄处疯狂地忙碌著。他们將数十辆偏厢车推到预定位置,首尾相连,又用麻袋装满沙土堆在车轮下,甚至还打下了木桩加固,硬生生將这道临时防线建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矮墙。 但这还不够,在矮墙的前方部分战兵也在配合孙有福的指挥,挖出一些浅壕,这些“矮墙”和浅壕的目的不是为了真的阻断姜瓖援军的进军路线,而是儘可能限制姜瓖骑兵的衝击路线,降低正面防守的压力。 中军大帐內,李来亨盘腿坐在地上,韩忠平、陈国虎、崔世璋等將领围坐一圈,一干人等都神情紧张地等待著哨骑回报姜军的动向。 “都尉料事如神!”负责侦查的刘兴先兴冲冲地走进来,“姜逆的前锋果然选择了走河谷西侧的开阔地!咱们的诱敌之计成了!” 眾將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既然客人已经上桌了,那咱们这道菜,就得好好做。按照原定计划,韩掌旅的第一司依託加固的偏厢车阵,在河谷正面硬顶住敌人的衝击;陈掌旅的第二司,埋伏在西侧的丘陵后面,等敌人被缠住后,从侧翼高处杀出!” “没问题!”陈国虎拍著胸脯答应,但隨即话锋一转,“不过都尉,刘兄弟的骑兵队本就归属我第二司的建制,这次也得归我指挥!到时候整个第二司从侧翼衝下去,一个照面就能將姜逆的叛军凿成二截!” “不可!” 还没等李来亨说话,崔世璋便断然反对。“陈掌旅,你只想著冲得痛快,却忘了姜逆那边可是有不少骑兵的!”崔世璋指著正面的防线,神色严峻,“虽然不知敌將底细,但其既然敢孤军南下,必有所恃。一旦他在步兵进攻受阻后,孤注一掷,动用优势骑兵衝击我军正面,若是出了差错,那就全都完了!” “我说老崔,昨天可是你说靠一个部就能挡住对方的,现在韩掌旅可是足足一个司的兵力摆在前面,你跟我说挡不住?”陈国虎听崔世璋这么说也有点发火。 “此一时彼一时,昨天只要有一支兵力卡在这里,让姜逆的叛军不能全力南下即可。今天都尉的目標是什么?是要全歼敌军,那在你的第二司下山前,第一司必须牢牢將姜逆的主力拖住。 韩掌旅的第一司虽然靠著偏厢车,但毕竟全是步卒。若无己方骑兵在侧后策应,万一被对方骑兵撕开了口子,轻则姜逆的骑兵突出重围到了静乐城,那我们面对的困局和昨日是一样。而且你別忘了,都尉这次也在这里,要是姜逆的骑兵破了第一司正面的防御后,如果真的跟我们破防沉舟衝著都尉的將旗去了,到时候,你侧翼冲得再猛,搞不好也是全线崩溃的结果。”崔世璋只是语气平静地將他想到的理由讲了出来。 韩忠平也点了点头,沉声补充道:“老崔说得对。而且第二司侧击能不能成,关键不在於你们多不多这一两百多骑,就算刘旗总给到你,两侧是什么地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怕是在山上走的还没有步兵快。 而且此战胜负的关键確实在於我正面的第一司能不能死死咬住敌人的主力!只要正面不崩,把敌人的骑兵缠住了,你那边全是步兵也能把他们的后卫部队砍瓜切菜般的放到!到时候我们前后夹击,姜逆的部队必败无疑” 陈国虎被两人联手反驳,一时有些语塞,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那……那也不能把好钢都用在盾牌上啊……” “好了。” 李来亨抬起手,制止了爭论。他看著陈国虎,语气虽然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掌旅,这一仗,我要的是全歼,更要的是稳胜。咱们输不起。崔部总和韩掌旅说得对。正面战场的压力最大,也是此战成败的关键,我不能拿第一司几百弟兄的性命去赌。” “传我將令!” 眾將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这次刘兴先所部骑兵,交由韩掌旅统一调度!我自己的亲兵哨在后压阵,不管怎样,都要把姜逆的主力黏住。” “陈掌旅,你率领第二司的步兵,按原计划执行侧击任务!我这边会尽全力给你创造侧击的机会,但何时下山,陈掌旅你要自己把握好时机,我相信你的判断。记住,一旦决定下山,就要给老子像下山的猛虎一样衝下去,把敌人的腰给我斩断!” “属下明白,必不负都尉所託!”陈国虎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来亨深深吸了一口气,“诸位,咱们打起精神,给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送一份大礼!” “诺!”眾將一起点头称是。 第9章 狭路相逢1 六月十九日下午,静乐县北,汾河河谷。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照射在乾涸的河床上,泛起一片刺眼的白光。空气中瀰漫著乾燥的尘土味,偶尔夹杂著战马不安的鼻响。 王辅臣勒马立於阵前土丘之上,眯著眼睛打量著两里之外的顺军阵地。那里,数十辆偏厢车首尾相连,车前甚至还挖掘了及膝深的浅壕。车阵后方,是一排排头戴白毡帽、神情肃杀的步卒,长枪如林,並排枪尖的锋刃像流水般闪动。 “扎得好硬的营盘。”王辅臣摩挲著马鞭的手柄,眉头微微皱起,“老子算是明白了,敢情还真遇到了放著肥肉不吃主动来找咱们麻烦的铁头娃。” 他身后的千总有些按捺不住:“將军,流贼步卒虽多,但没遮没拦的,咱们骑兵一衝,定能踏平他们!” “你个蠢货!”王辅臣骂了一句,“看见那些车和壕沟了吗?那是专门防我们骑兵的,这时候隨便硬冲,马还没跑起来就得折在沟里。咱们这些家底,哪能这么隨便造的。” 他略一思索,很快做出了决断:既然流贼摆出了乌龟阵,那就先敲敲壳,看看成色,顺便耗耗他们的火药。 “传令!”王辅臣抽出腰刀,向前一指,“让步兵先上去!用火器轰,再给老子冲一波,试试这帮流贼的虚实!告诉领兵的千总,谁要是敢在接战前退回来,老子亲手砍了他!” ……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在狭窄的河谷中迴荡。七百名姜军步兵在军官的喝骂声和督战队的刀背驱赶下,终於动了起来。毕竟是九边重镇出来的老卒,虽然平日里军纪散漫,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还是显露出了几分底子。他们身穿红色的鸳鸯战袄,外罩布面甲,在百步开外停下,隨后开始结成几个突击阵型开始缓步前进。 还有一部分不著甲只穿著鸳鸯战袄的士兵,则在离顺军一箭之地外,熟练地架起了二门佛郎机开始准备射击,伴隨的火銃手也纷纷点燃了火绳,做好了自由射击的准备。 “放!” 隨著军官的嘶吼,姜军阵中喷出一阵浓烈的黑烟。 “轰!轰!砰!” 佛郎机和火銃发出一阵爆响,铁砂和铅丸呼啸著砸向顺军车阵。木屑横飞,几名顺军士兵闷哼倒地。 然而,顺军的反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开火!” 顺军阵后,崔世璋面沉似水,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轰——!” 几门早已校准了射界的佛郎机炮几乎同时喷出火舌,几发实弹横扫过姜军阵前,但只有一发直接命中了姜军的一个队列,惨叫声瞬间响起。紧接著,隨著各哨旗鼓兵对应的金鼓声响起,车阵后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火銃声。 姜军的炮火还在装填,就被这波反击压得有些抬不起头。这么近的距离下,贴近的姜军士兵似乎还打算就地放下十多门虎蹲炮,为近距离的衝击提供掩护,但这次崔世璋令旗一指,顺军抢了先手,摆放在阵前的几十门虎蹲炮率先发出怒號,姜军最前线的步兵顿时倒下了多人,阵型也从紧密的突击阵型变得有些鬆散。 但姜军千总也是个狠角色,见这种情况下和顺军已经布置好的火器对射实在太吃亏了,立刻拔刀怒吼:“衝上去,贴上去打!別给他们装药后第二次开火的机会!” “杀!” 借著硝烟的掩护,姜军步兵发出一声吶喊,挺著长枪和腰刀,向著车阵发起了衝击。这一波攻势颇为凶猛,正面的长枪手掩护下,两侧的刀盾手衝到了顺军防御阵地的边缘。几名悍卒见那壕沟挖得仓促,不过及膝深的深,更是吼叫著试图直接翻越。 然而,他们刚踏入浅壕,车阵缝隙中,无数杆长枪居高临下地狠狠刺出。 “噗嗤!噗嗤!” 那几名刚刚跳进沟里的姜军瞬间被捅成了筛子,尸体直接填在了沟底。 后面的姜军见状,立刻意识到了硬闯车阵的正面是送死,他们立刻转向两翼地形更为平坦的缺口,试图从侧面以纵队的形式涌入。 但顺军显然早有准备。 当他们刚刚挤向平坦处时,两侧的火銃和虎蹲炮便再度开火。虽然火绳枪精度有限,但在这个距离上,密集的铅丸依然构成了死亡的弹幕,冲在最前面的勇悍者接连倒下。 还没等他们从打击中回过神来,“刺!”隨著顺军几名哨总的暴喝,顺军以长枪兵为主,发动了一次短促而猛烈的反突击。 在火器的持续击打下,姜军的阵型本来就很散乱,面对同样的长枪突击,很快便落入了下峰,最前方的几人被四面八方聚拢的长枪接连刺倒,而他们的突刺则形不成合力,顺军一侧除了少数几个倒霉蛋硬挺著挨了一下外,基本没什么损失。这种情况下,姜军在两翼和侧后伴隨长枪兵的刀盾手更不愿主动衝上来破阵了。 “砰!砰!砰!”隨著顺军两侧火銃手的又一轮连续射击,顿时成了成了压垮这波姜军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阵地上其他几处试探性的攻势,结果都和这里差不多——被顺军的长枪阵配合火器顶了回来,整个姜军步兵的士气都降到了极低点。 这些老兵心里都有一笔帐:面前的流贼根本不是什么软柿子,而是崩牙的铁板。己方的火炮则迟迟不响,后面也没见骑兵上来支援,再衝下去,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这点子太扎手了,兄弟们要不先退吧!” 不知是谁带头先喊了一声。前排的士兵开始不再前冲,而是举著盾牌左右格挡,脚步却在悄悄后移;后排的士兵更是直接转身,借著地形和尸体的掩护,猫著腰往回溜。 “撤!撤回来!” 带队的千总见势不可为,也顺坡下驴喊了一嗓子。 刚才还如潮水般涌上的红色方阵,此刻也如退潮般哗啦啦地退了下去,一直退到了两百步开外的安全距离,任凭后方督战的骑兵怎么挥舞马鞭咒骂,这帮步兵就是在后面摆烂。 “这帮废物!”王辅臣气得把马鞭狠狠抽在马鞍上,“平时抢老百姓的时候一个个比狼还凶,真碰到硬茬子比狗还怂!” 他知道,指望这帮步兵打破车阵是不可能了,刚才的试探也让他看清了局势——顺军正面的防守滴水不漏,步阵扎实得很。到头来自己想要取胜还得看骑兵的。 王辅臣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战场。西侧靠山,地形崎嶇,骑兵无法展开;中间虽然平坦,但也是顺军火力最集中的区域,硬冲就是送死;唯有东侧河滩——那里虽然布满乱石,但地势平坦,且正对的只有顺军一部,之前的试探中那个方向的火力也不算太强。 王辅臣不再犹豫,点出了一个千总和他的百十名家丁精骑。 “紧马肚带!披甲!”他策马在队列前咆哮,“大帅好吃好喝养了你们这么多年,每次都让你们吃香喝辣,就是要今天你们能为大帅去拼命的!谁要是敢怂,老子的刀可不认人!但要是衝垮了前面流贼的队列,等到了静乐城,里面的娘们儿和银子,隨你们挑!” 第10章 狭路相逢2 “吼——!” 重赏之下,这群悍卒眼中冒出了凶光。他们纷纷在马背上整束装备,身穿厚重的铁札甲或双层布面甲,手中的兵器也换成了沉重的铁骨朵、狼牙棒喝马槊。 “杀!” 隨即一百多名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绕过正面,向著东侧河滩扑去。 “敌骑!” 赵铁中一直在盯著侧翼。见敌骑集结,他立刻嘶吼起来:“火銃手、弓箭手,向左转!长枪手,枪尾抵地,立阵!” 没有时间再去挖土调炮了。士兵们在军官的哨音下,艰难地在狭窄的阵地上完成了转向。几排长枪斜斜刺出,构成了简易的拒马阵。 同时,赵铁中一把抓住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快去中军!告诉韩掌旅,这边顶不住太久,请刘將军的马队支援!”看著传令兵狂奔而去的背影,赵铁中握紧了手中的腰刀。 河滩上,姜军骑兵刚一进入衝锋距离,速度就慢了下来。 “咔嚓!唏律律——” 乾涸河床上的鹅卵石成了天然的绊马索。战马全速奔跑时,马蹄在圆滚滚的石头上不断打滑,甚至有几匹马直接崴折了前腿,將骑士狠狠甩飞出去。 原本雷霆万钧的衝锋,硬生生被这烂地拖成了碎步小跑,衝击力大打折扣。 “这什么鬼地形。”领头的骑兵千总不禁怒骂道,但此刻他们不能停下来,只得继续往前衝锋。 “轰!” 顺军侧翼的一门佛郎机炮抓住了机会,霰弹横扫而出。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姜军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栽倒在乱石堆里。 “转向!別硬冲!” 带队的姜军千总也是个老行伍,见马速提不起来,立刻吹响了號角。 原本呈楔形衝锋的骑兵队瞬间变阵,他们不再执著於撞击步兵方阵,而是利用精湛的骑术,在顺军阵前划出一道弧线。 “砰!砰!”“嗖!嗖!” 骑兵们在奔驰中举起三眼銃和强弓,向著方阵內部疯狂倾泻火力。这种迴旋驰射虽然准头一般,但胜在机动灵活,顺军的火銃手很难瞄准这些移动的目標。 反观顺军步兵,只能举著盾牌被动挨打。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尤其是侧翼暴露在敌骑火力下,长枪阵开始出现了缺口。 “不能让他们这么射下去!” 中军大旗下,韩忠平看得真切。步兵对骑射,久守必失。 “传令!刘兴先出击!把他们赶走!” “得令!” 早已按捺不住的刘兴先大吼一声,率领一百五十名顺军骑兵从车阵后呼啸而出。 “杀姜逆!宰了这帮叛徒!” 两支骑兵在河滩上撞在了一起。 “鐺!鐺!咔嚓!” 兵器撞击声和骨裂声瞬间响成一片。 论骑术,双方都是边地出身的汉子,马上功夫半斤八两。但这一交手,装备的差异立刻显现出来。 姜军的家丁骑兵身披重型札甲,手中的兵器多是铁骨朵、狼牙棒或者是放空了的三眼銃。这些沉重的钝器挥舞起来势大力沉,砸在顺军的布面甲或头盔上,即便没破甲,也能震得人吐血骨折。 反观顺军骑兵,手中的马刀和骑枪虽然锋利,但在面对姜军的札甲时却显得有些吃力。一刀砍上去,很难造成致命伤。 但刘兴先部胜在人多且士气高昂,他们死死地缠住了敌人,硬是让姜军的重骑兵失去了最宝贵的速度,陷入了乱战的泥潭。 而这,正是步兵的机会。 “火銃手,別管人!打马!”赵铁中见敌骑停滯,立刻下令。 “砰砰砰——” 几十支鸟銃对著混战中的姜军骑兵开火。虽然铅弹未必能击穿厚重的札甲,但那些防护欠佳的的战马却成了最好的靶子。 悲鸣声中,数匹战马中弹倒地,將背上的重甲骑士狠狠摔了下来。 更有几队胆大的长枪兵,在队长的带领下,竟然衝出阵列,专门对著那些被缠住的姜军战马下手。长枪狠狠刺入马腹或马腿。一旦战马倒下,那些身披几十斤重甲的姜军精锐就像被翻过来的乌龟,在乱石滩上挣扎著难以起身,隨即被涌上来的顺军步兵乱刀砍死。 “妈的!这帮疯子!”姜军千总一棒砸歪了一名顺军骑兵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被步骑夹击、不断落马的部下,心中萌生了退意。 双方就这样在河畔展开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缠斗。刀光剑影,人喊马嘶。顺军骑兵虽然装备略逊,但胜在士气高昂且有步兵火力策应;姜军骑兵虽然单兵强悍,但此刻地形不利,又被步骑夹击,一时竟占不到便宜。 远处的土丘上,王辅臣看著陷入胶著的战场,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仗打得太亏了,家丁和战马都是金疙瘩,折在这里太不划算! “没便宜可占了。” 他看得很清楚,这种烂仗打下去,就算能贏,自己的这点骑兵家底也要拼光了。 “鸣金!”王辅臣果断下令,“让骑兵撤回来!別在那儿耗著了!” 隨著清脆的锣声响起,姜军骑兵如蒙大赦,迅速脱离接触,退回了本阵。 看著退回来的骑兵,王辅臣的心彻底凉了。地形太烂,流贼太硬,自己的步兵又拉胯。这仗没法打了。 “將军,怎么办?”老家丁在一旁低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王辅臣咬了咬牙,心中做出了决断。既然试探不出结果,硬啃又要崩牙,只能先撤。反正自己手握重骑,想走隨时能走,谁也留不住。 “传令……后队变前队,骑兵断后,步兵先撤!咱们先回寧化,等大帅主力来了再说!” 姜军的號角声响起,原本列阵的步兵开始缓缓转身,准备撤离。 …… 顺军中军大旗下。 李来亨一直死死盯著对面的动静。当他看到姜军步兵旗帜晃动、前后队开始纷纷向后转进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都尉!他们要跑!”身旁的赵铁正急道。 “我看出来了。”李来亨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飞快地盘算著:姜军虽然受挫,但建制完整,骨干未损。如果就这样让他们从容退走,陈国虎在侧翼的埋伏就彻底成了空话。而且,一旦让这支精锐骑兵逃脱,只要他们还留在静乐城北,那就是一柄悬在空中的利剑 必须留住他们! 但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断——全军主动放弃坚固的车阵,去进攻拥有优势骑兵的敌人。但这恰恰也是逼迫对面坐选择,你要么丟下所有的步兵跑路,要么就回头和我决战! “传令!” 李来亨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森寒的杀气: “赵铁正!你率领亲兵哨所有骑兵,即刻出击!去和刘兴先匯合,给我顶到两军中间去,遮蔽战场!” “通知韩掌旅,各部立刻离开车阵,全军变阵为进攻横队,压上去!” “告诉弟兄们,只要咱们贴上去,姜逆就不敢跑!他要是敢跑,咱们的骑兵就追著他的步兵砍!他要是敢回头,咱们就跟他硬碰硬!” “是!” 隨著激昂的战鼓声骤然响起,顺军的大阵动了。 五十名身披重甲的亲兵骑士呼啸而出,与侧翼的刘兴先部匯合,两百骑兵如同一道屏障,横亘在两军之间,遮蔽了后方步兵的变阵动作。 而在烟尘之后,上千名顺军步兵正在军官的喝令下,有条不紊地离开偏厢车,以纵队的形式离开既有阵地后,又再次迅速拉伸、展开,变成了数道以长枪兵为核心的进攻横队。 …… “什么?!” 正在指挥撤退的王辅臣惊愕地回头。 他看到流贼的骑兵竟然主动衝到了阵前,而在顺军骑兵的烟尘之后,隱约可见无数长枪如林般逼近。 “欺人太甚!” 王辅臣瞬间明白了李来亨的意图——这是要把他死死咬住,不脱层皮不让走! 如果继续撤,己方的步兵把后背亮给敌人,一旦被流贼骑兵咬住,立刻就是一场大溃败。到时候步兵死光了,他这个光杆將军回去也是个死。而且不光骑兵压了上来,步兵也同步压了上来,那意思很明显,就算你来精锐来断后,老子也照样要咬掉你一块肉。 “既然你要找死,那老子就成全你!” 明白了不管怎样,怕是都有很大的损失后,王辅臣眼中的退意瞬间化为了赌徒般的狠厉。与其窝窝囊囊地被追杀,不如回头拼一把,到时候还不知道死的是谁! 他迅速做出了判断:流贼虽然主动出击,但步兵变阵需要时间。现在流贼的步兵肯定还在乱鬨鬨地翻越壕沟,阵型未稳。只要自己能先击溃眼前这两百名遮蔽战场的骑兵,就能顺势衝进步兵群里,把流贼杀个落花流水! “全军止步!回头!” 王辅臣把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面目狰狞地吼道: “步兵不撤了,全部掉头给我压上去!谁现在敢退,老子在流贼来之前先杀谁!”隨著主將的暴怒,那些原本想跑的姜军步兵也被逼出了凶性——流贼都衝到脸上了,跑是跑不掉了,只能拼命!除了保卫輜重的少量军队外,剩下的姜军步兵都开始缓慢地转向后再次向著顺军大阵进军。 “骑兵营!跟我冲,先吃掉他们那点可怜的马队,再回头杀光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流贼步兵!”但王辅臣自然不会把宝压在他的步兵身上,这次他会亲自带著骑兵冲阵。 “杀!” 隨著主將的咆哮,三百姜军精骑不再保留,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向著顺军的骑兵防线扑去。 然而,当双方骑兵即將碰撞的那一刻,王辅臣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透过渐渐散去的烟尘,他绝望地看到—— 顺军的步兵,竟然已经完成了变阵! 第一司的两个部,早已列成了整齐严密的横队,正迈著沉稳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般缓缓逼近。那一排排平端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烁著令人胆寒的冷光。而顺军的两百骑兵,並没有傻乎乎地硬顶,而是迅速向两翼散开,环绕著步兵方阵,依託步兵阵列相互配合。 王辅臣知道自己算错了时间,也低估了这支顺军的训练水平。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的骑兵已经衝起来了,停下来就是死。 “衝过去!凿穿他们!” 王辅臣大吼一声,既然没有巧仗可打,那就拼命吧! “砰!” 两支骑兵在步兵方阵的前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惨烈的混战。王辅臣仗著自己那一身精良的重甲和惊人的武艺,挥舞著手中的马槊,如入无人之境。他一击砸碎了一名顺军亲兵骑兵的头盔,紧接著又是一个横扫,將另一名骑兵扫落马下。 “挡我者死!” 在他身后,三百家丁精骑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硬是顶著顺军的人数优势,一点点地向著步兵方阵挤压过去。 战场陷入了最残酷的胶著。 李来亨策马立在步兵方阵之后,看著前方那团绞杀在一起的血肉磨坊,手心里也全是汗水,他转头看向西侧的丘陵,低声喃喃道: “陈掌旅,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第11章 奇兵为胜 汾河西侧,连绵起伏的丘陵顶部。 一支身穿深蓝色箭衣的军队正沿著山脊线,向著北方急速穿插。为了隱蔽行踪,整支队伍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金鼓不鸣,只有旗鼓官手中的令旗在挥动著,为第二司的军士们指引著前进的方向。 陈国虎走在队伍的最前列,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著山下的河谷。 此时,山下的廝杀声已如鼎沸般传了上来。虽然隔著一段距离,他看不清具体的战斗细节,但那震天的喊杀声、兵器撞击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依然如同一只只无形的手,在挠著陈国虎的心。 好几次,他看到山下那一团团绞杀在一起的人影,都忍不住想要直接带人衝下去。 “娘的……都已经打起来了……这山上怎么就没个適合衝锋的地方。” 但他忍住了,这里的坡度太陡,全是乱石灌木,要是现在衝下去,还没等到敌人跟前,队伍就先散了架,那就不是突袭,那是送死。 “再往前,再往前找找!”他低声喃喃自语著。 突然,一阵激昂而熟悉的鼓点声从山下传来。 “咚!咚!咚!” 那是顺军全线进军的战鼓声! 陈国虎的心猛地一沉。都尉动手了,这是决战的信號!如果自己去晚了,正面防线一旦崩盘,或者让姜逆的主力跑了,那他这个第二司掌旅就是全军的罪人! 焦急像火一样烧灼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恨不得肋生双翅直接飞下去,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双锐利的目光依旧在山坡和河谷间来回扫视,寻找著那个致命的切入点。 终於,在前行了约莫一里地后,眼前的地形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稍显平缓的山坡,虽然依旧陡峭,但足以让步兵保持队形衝锋。更重要的是,山坡下方正对著一片开阔的河滩,那里,姜军的后卫部队正乱鬨鬨地挤在一起,士兵们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就是这里!”陈国虎猛地停下脚步。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里位置极佳,一旦衝下去,能像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牛油一样,从侧后方狠狠捅进敌人的软肋,將直接截断姜逆的退路! “全军止步!列阵!”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原本呈纵队行军的第二司迅速散开。 “长枪兵在前,刀盾兵在后!” 並没有太多的整队时间,但在平日里严苛的操练下,六百名顺军步兵还是迅速排成了数道密集的队列。前排的长枪手平端长枪,枪尖斜指下方,如同一道钢铁丛林;后排的刀盾手抽刀在手,隨时准备从长枪的缝隙中杀出。 陈国虎站在阵列的最前方,看著山下那毫无防备的敌军后背,深深吸了一口气,隨即猛地举起长刀,发出了那声压抑已久的怒吼: “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衝下去,凿穿他们!” ----------------- 山风呼啸,捲动著无数面红色的三角令旗。 许一守站在队列中,双手死死攥著那杆长枪,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白。看著山下那些乱鬨鬨的敌军,再看看身边肃杀的阵列,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摆子。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上阵廝杀,不是行军,不是训练,是要见血的真傢伙。 “抖什么抖!没出息的玩意儿!” 一只大手猛地拍在他的头盔上,发出“鐺”的一声脆响。队长周来顺站在他身旁:“站直了,把枪端平!这时候要是腿软,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个时候別多想,听到號令后,就跟著身边的人往前冲” “听队长的,別想有的没的”平日里那个老兵油子朱双五,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他伸手帮许一守扶正了有些歪斜的长枪,声音低沉而稳定,“赵自牢俺不担心他,你这新兵瓜蛋待会儿跟著俺跑,俺让你刺你就刺,別的啥也別想。下面这帮怂货已经被嚇破胆了,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在这两人的喝骂与安抚下,许一守深吸了一口气,那颗狂跳的心终於稍稍平復了一些。 就在这时,几名身强力壮的辅兵气喘吁吁地將两门拆解运上山的轻型佛郎机炮组装完毕,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山下。 “点火!” “轰!轰!” 两团火光在山顶炸开,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许一守耳膜嗡嗡作响。虽然这两炮准头欠佳,只是在山下的姜军人堆旁炸起了两团泥土,但这雷霆般的声势,却成了衝锋的最好號角。 “全军——进攻!” 隨著號角声变得激昂,第二司的数百名步兵动了。 起初是缓步前行,长枪如林,保持著严整的墙式队形。隨著坡度的增加,步伐逐渐加快,变成了一路小跑。 “冲啊——!” 当距离敌军只剩百步时,各队的哨总同时怒吼道,之前行军时所有的压抑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许一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种紧张和恐惧瞬间被周围震天的喊杀声冲得一乾二净。他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跟著身边的赵自牢、朱双五,张大嘴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迈开双腿,向著山下猛衝而去! 数百人从高处俯衝而下,如同一道决堤的洪水,挟裹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向山脚。 山下,姜军的后卫部队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他们原本还在观望前方的战事,突然听到头顶炮响,抬头一看,只见漫山遍野都是喊杀声震天的流贼,如凶神恶煞般扑面而来。 一名千总正慌乱得维持秩序,逼迫这些士兵们结成一个基础的圆阵,然后短时间內却无论如何都不成样子,而顺军却越冲越近! 这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瞬间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妈呀,流贼下来了!”“跑啊!” 还没等顺军衝到眼前,这支原本就在犹豫的后卫部队便彻底崩溃了。不知是谁带头扔下了兵器,整支部队瞬间炸营,转身就跑,只把后背亮给了衝下来的顺军。 “杀!” 耳畔是战友们的怒吼,许一守衝到了最前面。他看著眼前那个正在狼狈逃窜的敌军士兵背影,一瞬间却有些犹豫,自己真的要杀人了。 “刺啊!愣著干什么!”耳边传来朱双五急促的吼声。 许一守下意识地递出了手中的长枪。 “噗嗤!” 並没有想像中的阻力,锋利的枪尖轻易地刺透了那件红色的鸳鸯战袄,直入后心。 那名姜军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鲜血顺著枪桿喷了许一守一脸。 许一守愣了一下,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慄感传遍全身。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已久后终於爆发的宣泄与狂喜! “杀!” 他拔出长枪,发出了入伍以来最大的一声怒吼,再次向著下一个敌人衝去。 在他身后,第二司如同一把重锤,瞬间便彻底砸烂了姜军的后卫,隨后又向著王辅臣的主力侧背狠狠插去! 第12章 王辅臣如丧家之犬 第二司的这次侧后突击,就像是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底,狠狠抽走了最关键的一块木条。 姜军后卫的崩溃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以至於连前方的步兵主力都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局势就已经彻底烂了。 那些被嚇破了胆的后卫溃兵,为了活命,像无头苍蝇一样向著自家主力的阵列背部衝去。他们扔掉了兵器,扯掉了號衣,甚至为了爭夺一条逃命的路,不惜向阻拦自己的袍泽挥刀相向。 而陈国虎率领的第二司,就像一群贪婪的狼,紧紧咬在溃兵身后。他们並不急著停下来抓俘虏,而是像赶羊一样,驱赶著这群溃兵去衝击姜军步兵主力的后背。 恐慌,顿时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败了!后面败了!” “流贼主力来了!快跑啊!” 绝望的喊叫声从后方传来,原本还在前方与崔世璋部苦苦支撑的姜军步兵主力,心气儿瞬间就散了。前有坚阵,后有追兵,侧翼则是无路可退地汾河,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一支接一支的百人队开始动摇、解体,最后匯聚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溃逃洪流。 “反攻的时机到了!” 顺军阵后,崔世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即逝的战机。他猛地拔出腰刀,指向前方那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敌阵: “第一部!全线反击!別让这帮兔崽子跑了!” “杀!”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第一部步兵发出震天的怒吼,推开眼前的尸体,如同一堵铁墙般压了上去。而赵铁中的第二部,此刻仍在与王辅臣的骑兵精锐死死纠缠,无暇分身。 但在另外二面的夹击下,姜军步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什么赏银,甚至连手中的兵器都成了累赘,纷纷扔得满地都是,爭先恐后地向著东面的汾河河床逃去。 乾燥的河床上瞬间涌入了溃兵,有人连衣服都脱了试图横穿河床逃向东岸,有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乱石滩上乱跑,甚至一头扎进了骑兵交战的战场,將原本还在坚持战斗的姜军骑兵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战场中央。王辅臣一槊挑飞了一名顺军骑兵,刚想回身整队,却发现自己的身后已经是一片狼藉。满山遍野都是溃逃的步兵,就连他身边的骑兵,也有不少被溃兵裹挟,阵脚大乱。 “这……” 王辅臣手中的马槊微微颤抖。他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完了。步兵全完了。 但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边还聚拢著两百多名家丁精骑,这些才是他的核心家底,虽然有些混乱,但还没有崩。 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 “老子还没输!” 王辅臣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死死锁定了远处土坡上的那面中军大旗。 那里,李来亨正策马而立。 两人隔著数百步的距离,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匯。王辅臣甚至能看清李来亨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庞,以及他身边的护卫力量——只有区区五十名披甲步兵! 王辅臣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赌徒看到绝世好牌时的狂喜涌上心头——只要能衝过去,只要能把那个年轻人的脑袋砍下来! 这一仗就还能翻盘! 但他隨即冷静了下来,目光迅速扫过两人之间的阻碍。 刘兴先的骑兵虽然伤亡惨重,但依旧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著他的部下;侧翼的顺军火銃手正在重新装填;而要衝到李来亨面前,他还得顶著那五十名重甲步兵的拼死阻击。 每一刻的犹豫,都在消耗著他手中仅存的骑兵。 “就这么跟他拼了?” 王辅臣握紧了手中的马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要想孤注一掷,他必须留下至少一百名骑兵断后,以缠住顺军的骑兵,然后带著剩下的一百多人,发起决死衝锋。 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豪赌。贏了,只能说也许有翻盘的希望;可输了,顺军的包围圈即將合围,这支部队只会有全军覆没一个结局。 但他还是想要赌一把。 “將军!”然而就在他即將下达衝锋命令的那一刻,身旁一名满脸血污的老亲卫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的马韁,声音带著哭腔和哀求: “將军!突围吧!再不走就真走不掉了!” 王辅臣浑身一震,那个已经在喉咙口的“杀”字,硬生生地卡住了。 “將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咱们这点家底要是拼光了,就算贏了,回大同也是个死啊!” 老亲卫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王辅臣心头的狂热。他环视四周,看向身边那些聚拢过来的家丁。此刻他们眼中没有丝毫的战意,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逃生的渴望。他们手中的兵器在颤抖,战马在不安地踢踏。 没有人想死。没有人想跟他去赌那个万一。 王辅臣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他知道,这支军队的胆气,其实在刚才步兵崩溃的那一刻,就已经丧了。就算他强令衝锋,这帮人恐怕也会在半路上溃散。 “唉……”王辅臣鬆开了紧握马槊的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土坡上的李来亨。那个年轻的身影依旧挺拔,仿佛在嘲笑他的怯懦。 “走吧。”王辅臣调转马头,马槊指向了战场的侧后方——那里是陈国虎第二司刚刚衝下来的方向。虽然那里全是步兵,但因为刚才的衝锋和追击,阵型早已散乱不堪,根本拦不住重骑兵的决死突围。 “衝过那个步兵方阵!咱们回寧化!” “得令!” 听到“撤退”二字,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家丁们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他们不再恋战,纷纷拨转马头,跟在王辅臣身后,匯聚成一股钢铁洪流,向著第二司的侧翼狠狠撞去。 ----------------- 河滩边上,第二司的追击已经变成了一场狂欢。 “杀啊!別让他们跑了!” 许一守跟著人群狂奔,手中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血跡。他刚刚又捅倒了一个跑得慢的姜军,那种刀切豆腐般的触感让他兴奋得头皮发麻。眼看著前方还有几十个溃兵在抱头鼠窜,他怪叫一声,就要脱离队形衝上去。 “回来!都给老子回来!” 一只大手猛地拽住了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拖了一个趔趄。 许一守回头一看,只见队长周来顺正铁青著脸,在乱军中声嘶力竭地吼叫:“別追了,所有人向我靠拢!整队!快整队!” “队长,你这是干啥?”老兵油子朱双五也有些杀红了眼,不满地嚷嚷道,“別的哨都在抓俘虏抢功劳,就咱们在这儿穷折腾个啥劲?” “闭嘴!”周来顺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看那边!” 朱双五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远处的尘土中,隱约有一股黑色的洪流正在逆流而上。 下一瞬,大地开始颤抖。 “轰隆隆——” 那是数百只马蹄同时叩击地面的声响,沉闷得如同滚雷,压得人心臟骤停。 “骑兵!是骑兵的衝锋!” 还没等许一守反应过来,那股黑色的洪流已经撞进了一里之外的友军阵列。 那是李明义麾下的一个哨,因为追得太散,几十名士兵稀稀拉拉地铺在几百步的宽面上。在全速衝锋的重骑兵面前,他们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砰!” 许一守亲眼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那员姜军驍將,手中的马槊如同毒龙出洞,借著马速狠狠一扫。两名挡路的顺军步兵就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直接被抽得横飞了出去,还在半空中就喷出了一口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紧接著,那驍將从马鞍旁摘下硬弓,甚至没有特意瞄准,抬手便是一箭。 “嗖——” 百步之外,一名正在挥舞令旗试图收拢部下的顺军哨总,转眼间便喉咙中箭,仰面便倒。 眨眼之间,那个哨就被铁蹄踩得粉碎。 “完了……”许一守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长枪变得像千斤重,双腿软得像麵条。本能驱使他想要扔掉兵器,转身就跑。 “不想死就给老子站住!” 朱双五突然发出一声厉喝,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回了队列里。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老兵油子,此刻脸上全是狰狞的冷汗,但手上的劲大得嚇人。 “跑就是死,结阵!大家相互肩膀顶住肩膀!”周来顺將手中的长枪枪尾狠狠抵在地上,枪尖斜指前方,嘶吼道,“谁敢退半步,老子先捅了他!” 在这两人的死命弹压下,这个小队的十个人硬是没散。周围溃散的友军见这里有人顶著,也纷纷本能地聚拢过来。转眼间,一个由三四十人组成的刺蝟阵,在混乱的战场上立了起来。 此时,那员姜军驍將——王辅臣,已经衝到了几十步开外。 他浑身浴血,宛如一尊杀神。原本他想直接从这里碾过去,但看到那个仓促结成的小阵,以及那几十根森寒的枪尖,他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了一分。 若是硬冲,这几十条烂命或许能换掉他好几个家丁,不划算。 “绕过去!”王辅臣拨转马头,带著骑兵洪流贴著这个小阵的边缘呼啸而过。 许一守只觉得一阵腥风扑面,那沉重的马蹄声就在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生疼。但他活下来了。 然而,王辅臣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李能文!你的部还没死绝吧?给老子列阵!” 陈国虎亲自举著一面大盾,站在了溃兵的最前方。在他的怒吼和亲兵的砍杀下,混乱的第二司终於稳住了阵脚。 “火銃手!自由射击!” “砰砰砰——” 虽然不成排,但密集的铅弹还是让衝锋的姜军骑兵倒下了好几个。 王辅臣见前路被堵,刚想挥槊再次杀出一条血路,却见那个举著大盾的顺军將领猛地扔掉盾牌,从背后摘下一张硬弓。 “嗖!嗖!” 王辅臣本能地挥槊一拨,“当”的一声磕飞了第一支箭。但他还没来得及收招,第二支箭已经如影隨形,带著尖锐的啸音到了眼前! “著!” 这一箭太快、太刁。王辅臣只来得及一偏头。 “叮——” 箭簇狠狠射在他那顶高耸的凤翅盔上,巨大的衝击力直接將头盔掀飞了出去。 王辅臣只觉得头皮一阵火辣辣的疼,披散的头髮瞬间遮住了视线。战马受惊,前蹄一软,差点將他甩下来。 就是这一滯,让他彻底失去了衝破步兵阵线的机会。 “杀啊!”身后,一直尾隨在后,刘兴先率领的顺军骑兵终於追了上来,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姜军骑兵的后背。 前有坚阵,后有追兵,可以称的上大明边军的明珠,这支宣大的精锐骑兵,终於也彻底崩盘了。 没有人再听王辅臣的號令,家丁们为了活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有的向西冲入山林,有的向东跳入河滩。 王辅臣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勉强稳住战马。他回头看了战场一眼,只见自己那面残破的將旗正在马蹄下被践踏进泥土里。 那些花了无数银子养出来的家丁,那些身披重甲、骑著良马的精锐,此刻就像被屠宰的猪羊一样,倒在顺军的长枪和乱刀之下。 为什么?他想不通。明明自己有骑兵优势,明明对方也是差不多的人数,怎么就输得这么惨?这么快? 半日前,他还坐在马背上,盘算著进城后该怎么享受。而现在,他却像一条丧家之犬,披头散髮,连头盔都丟了。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一声悽厉而不甘的怒吼,披头散髮,脸上满是血污,带著身边仅剩的不足百骑,狼狈地向著北方的荒野落荒而逃。 ----------------- 夕阳西沉,李来亨在周边將士震天的欢呼声中策马走过河滩,韩忠平来到李来亨面前,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喜色,大声匯报导:“都尉!大捷!经初步清点,此战我军共俘获姜逆步骑兵六百余人,夺取战马三百余匹!至於那些甲冑兵器,更是数不胜数!” “好!”李来亨点了点头,隨即他对身边的方助仁说道“方书办,做好战功和缴获的记录工作,尤其是这一仗的有功之將,要和各部的主官核实后,確保记录无误。” “学生领命。” “都尉”陈国虎脸上也是掛著压制不住的喜色,但还有件事他依然要请示李来亨“我们抓的这么多俘虏怎么办?” 李来亨想了想:“把所有的千总、把总,全部挑出来,就地处决!我们没时间做详细甄別了,这帮人留著也是祸害,这个时候就不要妇人之仁了!” “至於剩下的普通士兵,让各部挑选精壮的予以吸纳,剩下的全部解除武装,押回静乐县,之后再派人移交给太原的泽侯。” 隨即他又一勒马头“但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就趁这个时机,一鼓作气拿下静乐吧!” “刘兴先!赵铁正!” “在!” “挑上几颗姜军军官的脑袋,带上缴获的姜逆叛军的旗帜,骑兵跟我先回静乐!” 静乐县城,城头上的士绅和团练们,原本还在翘首以盼北面的援军。然而,当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时,他们等来的不是救星,而是煞星。 李来亨策马立於护城河外两箭之地,身后数百骑兵一字排开,杀气腾腾。 “城上的人听著!” 赵铁正策马而出,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枪尖上赫然挑著一颗血淋淋的首级——那是姜军的一名千总。而在他身后,几名骑兵將那面残破不堪、沾满血污的“王”字將旗,狠狠地扔在了地上,任由马蹄践踏。 “这就是你们盼来的援军!”赵铁正运足中气,声音如雷,“姜逆的前锋已在半日內被我家都尉全歼!” 这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城头每一个人的心口。 李来亨缓缓策马向前,目光如刀般扫过城头: “我就是大顺破虏营都尉李来亨,我只给你们最后再说三句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姜逆援军已灭,你们已是孤城。” “第二,我大顺太原方向的援军已在路上。” “第三……”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现在开城投降,献出首恶,我李来亨承诺只诛杀带头作乱之人,其余胁从既往不咎!但若是我攻破城池,城內所有士绅,我必以通敌叛国之罪,尽数处决!” 说罢,他从马鞍旁取出一支线香,隨手插在面前的土堆上,点燃。 “一炷香的时间,你们自己思量。” 城头上先是陷入了极大的爭吵声中,隨后就是刀兵相交的声音,最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来亨却对城上的反应,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支香。 ……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 “吱呀——” 紧闭的城墙大门,就缓缓打开了。 十几名衣冠不整的士绅,畏畏缩缩地跪在城门口,双手高举著几个还在滴血的木匣。 “將……將军,我们投降。” “这才对嘛。” ----------------- 永昌元年六月,上驻蹕嵐县。时姜逆瓖据大同叛,遣悍將王辅臣率精骑南寇,前锋已抵寧化。静乐土豪阴结之,杀吏据城以应。 诸將闻警,皆以上兵少,欲暂避其锋。上独排眾议,笑曰:“姜逆虽眾,皆乌合之眾;辅臣虽勇,乃匹夫之勇。” 遂简精锐,倍道兼行,先次汾水。十九日,遇辅臣军於河谷。上亲擐甲冑,临阵指麾。先示之以弱,诱敌入彀,继出奇兵断其侧后。辅臣军大溃,积尸盈野,汾水为之赤。辅臣仅以身免,狼狈北窜。 既破援敌,上不解甲,回师静乐。陈逆首级於城下,諭以顺逆祸福。城中豪右震怖,莫敢仰视,遂斩叛逆为首者出降。 史臣曰:一日之间,野战歼强敌,兵不血刃下坚城。上之用兵,动如雷霆,静如处子,真天纵神武,非人力所能及也!——《大顺创业录卷十》 上尝宴武忠伯於內苑。 酒酣,上忆往事,笑问曰:“昔静乐之战,卿拥精骑数百,若决死突阵,朕当此时,亦未可知也。卿何其怯耶?” 武忠伯离席顿首,正色对曰:“臣见陛下头顶隱有五色云气盘旋,真龙之威,凛然不可犯。臣虽愚鲁,安敢逆天行事?故不敢进也。” 上抚掌大笑曰:“休得以此言欺朕!汝且饮此杯!”————《国朝功臣逸闻录》 第13章 抉择时刻1 静乐县衙,刑房。 昏暗的灯光下,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李来亨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那个瘫软如泥的士绅。那人正是之前带头献城的几个大户之一,此刻却被剥去了锦衣,身上並没有明显的伤痕,但那双涣散的瞳孔显示出他刚刚经歷了某种极度的精神崩溃。旁边负责审讯的士卒则刚刚拿掉了捂住他口鼻的湿毛巾。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 “是……是……”那士绅颤抖著,语无伦次地供述起来,“不……不是我们要反……是……是陈中丞……陈奇瑜大人……” “陈奇瑜?” 李来亨的心头猛地一跳。 作为来自后世的灵魂,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曾经的前明五省总督,曾在车厢峡將义军几乎逼入绝境的狠人。但他没想到,这只被罢官多年的老狐狸,竟然就蛰伏在晋北,而且成了这场叛乱的真正操盘手,这倒是他脑海中后世的歷史知识中没有包含到的细节。 “继续说!” “陈督师就在保德州……他在那里联络了各地的乡绅……”士绅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河曲、府谷、岢嵐、嵐县……都有我们的人。陈督师说了,只要唐通將军的兵马一动,大家就一起举事……时间……时间定在七月初……” “唐通……”李来亨眯起了眼睛,“他也参与了?” “唐將军……唐逆虽然没明著答应,但他给陈督师提供了庇护,使者往来从没受过阻拦……” 听完供述,李来亨缓缓站起身走出刑房。外面的夜风一吹,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地方军阀的投机,没想到竟然是一场波及全晋北、有组织有预谋的大规模叛乱。这下真是本以为抓个军阀,结果掏了老窝了。而且距离七月初那个致命的节点,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传令!”李来亨对著门外的赵铁正喝道,“让骑兵队立刻出动,全面封锁静乐通往晋北的所有道路!任何消息不许传出去,我们攻下静乐的捷报也暂时扣住,不要发给太原” “是!” …… 半个时辰后,县衙二堂。 破虏营的核心层——韩忠平、陈国虎、崔世璋、马如青、方助仁齐聚一堂。案几上,那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口供被传阅了一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陈奇瑜这老贼好大的手笔。”韩忠平放下口供,眉头紧锁。 “姜逆在北面虎视眈眈,陈贼在內部串联,再加上一个態度曖昧的唐通……”陈国虎嘆了口气,“都尉,咱们这是掉进狼窝里了。我朝在晋北,真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李来亨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他在从纷繁复杂的乱局中,抽丝剥茧,寻找那个唯一的破局点。 “诸位,局势虽危,但还没到绝路。” 他站起身,环视眾人,语气冷静得令人心安: “首先,姜逆虽然兵多,但王辅臣部刚被我们全歼,俘虏供称姜逆主力还在大同观望。我判断,短时间內,姜逆是不会冒著与我们主力交战的风险大规模南下的,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其次,陈奇瑜联络虽广,但他手里只有些乌合之眾的民团。静乐一战你们也看到了,这帮人根本不堪一击。” “所以,”李来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保德州的位置上,“整个叛乱最要紧的题眼,还是只有一个——唐通!” “只有唐通手里那四千正规军,才是叛乱唯一的武力支柱!只要唐通一死,或者被我们收编,陈奇瑜的那些歪瓜劣枣就会树倒猢猻散!” 眾將闻言,眼中纷纷亮起了光芒。 “都尉说得对!”陈国虎一拍大腿,“擒贼先擒王!只要干掉了唐通,这盘棋就活了!” 李来亨笑了笑。 “所以咱们要討论的,就是如何才能先发制人。在七月初之前,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掉这个最大的隱患。” 县衙二堂內,原本凝重的气氛变得热烈而焦灼起来。既然定了调子,眾將便不再纠结於局势的危急,而是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破局之上。 陈国虎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的双眼中闪烁著一丝勇將去冒险时的那种兴奋:“都尉,既然咱们手里有姜逆的旗帜和衣甲,何不乾脆来个鱼目混珠?”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大手一挥:“咱们挑选二百精锐骑兵,全部换上姜逆的装备,偽装成那王游击的部下,或者是姜逆派来与唐通接洽的密使。只要能混进保德州城,见到唐通那个老贼,我陈国虎拼著这条命不要,一刀便剁了他的狗头!” “到时候唐通一死,群龙无首,咱们城外的大军再趁势掩杀,保德州就能指日可下!” “不可!这个法子太险了!” 韩忠平当即摇头,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担忧:“老陈,你这是拿你自己和拿两百弟兄们的性命去赌!保德州是唐通的老巢,城內必定戒备森严。且不说你这个诈法能否真的骗开护卫,近身唐通。就算你真的斩首了唐通,那城里还有陈奇瑜,还有至少四千叛军!你们这二百人陷在城里,如何脱身?” 他看向李来亨,沉声道:“都尉,虽然叛军的题眼只有唐通一人,但保德州的叛军依然是两个蛇头,杀了一个唐通,还有陈奇瑜这个老谋深算的在。除非能同时將这两人一网打尽,否则一旦行刺失败或者只能杀掉一个,不仅到时候带进城里的兄弟无法全身而退。 都尉在外面怕是也打不进来,到时候咱们就真的把底牌输光了。依末將之见,还是求稳为上,向太原和榆林发急递求援,集结大军,堂堂正正地討伐,才是正道。” “韩掌旅,姜逆在北面虎视眈眈,硬打,咱们恐怕拖不起。一旦战事超过一个月,局势的变数就太大了。” 一直沉默的崔世璋开口了,他既没有附和陈国虎的激进,也不赞同韩忠平的保守。 他指著保德州的地形图分析道:“保德州城墙高耸,而且背靠黄河,真打,我们很难將他们困死。而且从兵力上来看,唐通手下有四千正规军,陈奇瑜再动员个上万民团协助守城,咱们这就两千人,不协同太原和绥德的援军,根本就不可能打的下来?可那又要到什么时候去?” 隨即他话锋一转:“既然强攻不行,斩首太险,那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想办法把唐通从那个乌龟壳里调出来?” “只要他肯出城,到了野地里,凭藉咱们破虏营现在的战力,野战將他的部队击败胜算还是很大的!” “调虎离山?”李来亨的眉毛微微一挑,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著地图沉思的马如青也插话了。他的视角更加独特,直接跳出了保德州这个死结。 “都尉,各位掌旅。”马如青指著黄河西岸,“如果保德州实在难啃,咱们是不是可以换条路?咱们的目標毕竟是去府谷。” “咱们可以不走岢嵐、保德这条线,而是掉头向南,从永寧州渡河进入陕西,经绥德北上直插府谷!只要咱们抢在唐通叛乱爆发前控制了府谷,就等於在他的侧后方钉下了一颗钉子,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总比硬磕保德要强。” “这倒也是个主意”韩忠平附和道。 眾將就这样议论纷纷,各抒己见。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试图从自己的角度为破局提供一份思路。 就在这时,方助仁突然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那个……都尉,学生……学生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眾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这个书生身上,看得他有些发毛。 方助仁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说道:“学生不懂打仗。但在审讯那些士绅时,学生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们……他们之所以铁了心要跟著陈奇瑜造反,除了唐通的武力支持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方助仁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却异常清楚: “如今晋北乃至全山西都在疯传,说咱们大顺朝廷要將所有山西本地的士绅大户,尽数强行迁往西安!这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搞得人心惶惶。那些士绅觉得反正留下来也是家破人亡,不如反了搏一把。” 他看向李来亨,眼中带著一丝希冀与忧虑:“都尉,这虽是流言,却是叛乱的根源之一。咱们若是一味只在军事上想办法,怕是扬汤止沸。是否……是否有可能上书朝廷,暂缓此举?或者……或者咱们先发个安民告示,稳住人心?” 方助仁的话,让喧闹的二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主位上的李来亨,等待著这位年轻主帅的最终决断。 第14章 抉择时刻2 李来亨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坐在椅上子,目光在舆图上的保德、岢嵐、嵐县、静乐几个点之间来回游移,脑海中飞速推演著各种可能。 按陈国虎说的准备斩首行动?虽然高风险高回报,但確实太凶险了。一旦失败,不仅有可能把陈国虎送进去,还会彻底逼反唐通,让他和陈奇瑜铁板一块。 那么现在就准备强攻保德?那也是下策,哪怕叛军一方也没有完全准备好,可靠自己的2000人硬打和做梦没有区別,而要协调榆林和太原的援军同样费时费力,就算能打下来,破虏营乃至整个山西的顺军恐怕都要元气大伤。到时候姜瓖乃至清军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就真是为天下笑了。 所以崔世璋的大思路是对的,想办法分离陈奇瑜和唐通,先把唐通骗出来解决掉,问题就在於这么干的可能性到底有多高 “唐通到现在还没有公然举旗造反,说明他还在犹豫。”李来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也许是顾忌人质,也许是在观望风色,这就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既然还没有当面撕破脸,那就还能继续陪他演戏。 想通了这一点,李来亨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信服的坚定。 “诸位说得都有道理。” 他环视眾將,声音沉稳有力:“但单一的计策,都有偏颇。我们要破此局,必须两条腿走路!” “我的第一策,引蛇出洞!” “我们要继续严密封锁静乐已下的消息,不仅如此,还要故意放出风声,就说我军在静乐遭遇顽强抵抗,久攻不下,损兵折將!” “同时,”李来亨看向方助仁,“方书办,替我再准备一封给唐通的求援信,写的恳切一些,就说姜逆大军压境,请他念在同僚之谊,务必亲率主力南下嵐县增援!告诉他,只要他肯来,这晋北的防务,我不与他爭,全听他的调度!” “嵐县?”韩忠平有些迟疑,“都尉,嵐县离保德太远了,隔著几百里地,唐通那个老狐狸肯来吗?” “就是因为远,才显得真实!”李来亨冷笑一声,“若我在岢嵐那个他眼皮子底下的地方约他,我军之前都没到过苛嵐,前线打的正紧的时候,我却跑到苛嵐约他见面,他怕是更不会相信了。而且他在岢嵐州的眼线应该远比嵐县要多,我们在岢嵐州的布置一个不慎如果走漏了风声就是满盘皆输。 只有让他觉得我真的在静乐被打急了,求他到嵐县来,他才会放下戒心,觉得这是个坐观成败乃至吞併我军的好机会!而且我军在嵐县布置陷阱,也比在岢嵐州要容易得多。” “不过韩叔说的也有道理,如何让那个老狐狸能上鉤,大家后面还得再想一想。” “当然,咱们不能只寄希望於敌人上鉤。” 李来亨语气一转,变得森寒: “这第二策,还是要做好正面强攻的最坏打算!” “我们以七日为限!如果七日之內,唐通没有南下的跡象,那就说明他已经铁了心要反。到时候,咱们就启动备用方案!” “全军立刻北上,强攻岢嵐州,把叛军死死堵在保德附近!同时,立刻挑选精锐骑兵,渡河去绥德,联络高一功將军,引导他们块速进军府谷,咱们就来个两面夹击,哪怕把这晋北打烂了,也要把这颗毒瘤给挖出来!” “至於方书办提到的士绅人心问题……”李来亨看了一眼方助仁,“確实是个隱患。但眼下战事为先,等平定了叛乱,我自会向圣上上书,陈情利弊。” 说到这里,李来亨霍然起身,按剑而立,一股凛冽的杀气瀰漫全场: “诸位,大方向虽然定了,但真要成功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各位配合,还望各位精诚团结,咱们就在这嵐县,给那唐通搭一个戏台子!” “是!” ----------------- 保德州,一处密室。 唐通將一封刚刚收到的信笺隨手扔在桌上,信封上“定西伯亲启”五个大字显得格外刺眼。那是李来亨在嵐县发出的第一封求援信。 “那李来亨急了。”唐通靠在太师椅上,语气中带著几分玩味,“他在信里说,姜瓖的叛军已经入寇晋北,静乐那边局势危急,想请我速发援兵。嘿,静乐县的那帮士绅还真给咱们长脸了啊,居然能把那小李贼给困住。” “糊涂!”陈奇瑜却在房中焦躁地踱著步,一脸恨铁不成钢:“静乐那帮蠢货!老夫千叮嚀万嘱咐,让他们等保德这边的信號再动,结果他们沉不住气,提前发难!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著唐通:“达轩,既然静乐已经反了,咱们就不能再等了!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等李贼缓过手来,各个击破,咱们都得死!” “老中丞,稍安勿躁。”唐通却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说道,“静乐有坚城,又有姜瓖的外援。那李来亨既然都写信向我求援了,说明他確实啃不动这块硬骨头。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再稳一稳?” “不能再等了!” 一直站在陈奇瑜身后的赵良栋突然插话,声音急切:“將军!夜长梦多啊!就算李贼一时半会儿打不下静乐,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哪个知道內情的软骨头受不了围困,跑去告变,咱们苦心经营的先手优势就全没了!” 唐通瞥了这个年轻人一眼,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转头看向陈奇瑜:“中丞大人,我倒是也想动。但起事之前,总要准备完全,我问一句,咱们联络的各地士绅,相应的粮草、丁壮、器械,到底准备得如何了?” 赵良栋抢先答道:“虽然甲冑器械尚有些欠缺,但起事不成问题。只要唐將军愿意起事,有您麾下这几千打过硬仗的老兵为核心,那些民团自会跟从!一切都不是问题!” 听到这话,唐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合著你们这帮人,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指望著拿老子的家底去填坑,要老子冲在最前面当炮灰? 老子又不是沙壁,他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话虽如此,可这毕竟是掉脑袋的活儿,而且一旦起事,我的老娘就凶多吉少了,老恩主,你们也得体谅体谅我这个做儿子的难处。”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且容我再观察一日。若是局势真恶化到不得不发的程度,我便是拼著老娘不要,也定隨二位举义!”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看著唐通离去的背影,陈奇瑜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长嘆一声:“竖子不足与谋,不足与谋啊!” ----------------- 次日清晨。 保德州南门外,数匹快马卷著尘土飞驰而来。马背上的几名骑士风尘僕僕,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为首的一名骑士在城门前勒住战马,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戒备森严的守军,深吸了一口气,隨即他举起手中的令箭,对著城头大喝一声: “开门!我乃破虏营崔世璋!奉李都尉之命,有十万火急之军情,求见定西伯!” 第15章 单刀赴会1 保德州,城內。 崔世璋骑在马上,看似目不斜视地跟著领路的亲兵向总兵府行进,实则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没有停歇。 这座並不算大的边塞州城,大街上几乎看不到寻常百姓,反倒是那些大院的门口,三三两两地聚集著不少身穿號衣、神色彪悍的家丁。他们虽然没有携带长兵器,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藏著傢伙。 更让崔世璋警觉的是,许多大户人家的正门虽然紧闭,但后门巷子里却人影憧憧,不时有身背包裹的信使或推著独轮车的家僕进进出出,行色匆匆。 崔世璋在心中暗想,看来都尉判断得没错,这帮人確实是准备动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两日前,在静乐县衙的那场军议。 …… 当李来亨提出需要一名能隨机应变的使者去面见唐通,提高引蛇出洞的机会时,崔世璋出人意料地站了出来。 “都尉,让我去吧。” 当时,不仅是李来亨,连韩忠平和陈国虎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毕竟,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务,稍有不慎,便是肉包子打狗。 “崔部总,理由呢?”李来亨並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问道。 崔世璋神色平静,“其一是末將了解他们。末將当年在杨国柱麾下效力,松锦大战时,曾与唐通部並肩作战,我对他这等旧明军將领的习气,都太熟悉了。” 隨即他笑了笑,“其二是他不了解末將,当年他肯定不记得我这个小小的千总。而且我非山西边军出身,他们很难摸清我的底细。我去,既能把话带到,又不怕露了咱们的虚实。” “最重要的是,”崔世璋抬起头,目光灼灼,“都尉要实施调虎离山之计,关键在於判断唐通是否真的会上鉤。这事儿,光靠信件往来是不够的。必须有人当面去看看,他这等人会不会打算南下,其实当场就能看出来个七七八八。可要真论从他的表情、眼神、语气中看出来他这等明军將领的想法,咱们营里除了我,恐怕没人更合適。” 李来亨盯著他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崔部总”李来亨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万事小心。任务成败固然重要,但活著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破虏营日后的大仗,还离不开你。” “都尉放心。”崔世璋抱拳一揖,“怎么跟那帮老油条打交道,我心中有数。” …… 静乐县城外,崔世璋刚翻身上马准备出发,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老崔!等等!” 回头一看,竟是陈国虎。 “陈掌旅?你这是……”崔世璋有些意外。 “少废话,来一口!”陈国虎扔了一个酒壶给他。 “老崔,这次你提出去单刀赴会,可是出尽了风头啊。”陈国虎看著他,嘴里依旧不饶人,“你这廝,平日里闷声不响,一到军议就跟老子唱反调,偏生说出来的歪理还都挺有谱的。这次要是你折在唐通那个老贼窝里了,可就要被老子笑一辈子了。” 崔世璋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让他感到一阵暖意。 “哈哈,劳陈掌旅掛念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笑道,“我这次只是去送个信,顺便敘敘旧,没那么凶险。再说了,咱们还得留著命,以后在战场上比比谁杀的韃子多呢。” 陈国虎看著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中的调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武人之间惺惺相惜的凝重。 “老崔,別大意。” 陈国虎压低了声音,那张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少见的回忆与痛恨:“那些偽明军队的高官,多是脸厚心黑、吃人不吐骨头之辈。当初老子为什么要反出边军?就是因为见不得那帮当官的拿弟兄们的命去换他们的前途!” “你跟那些人打交道……要多加小心。” “放心。几日后我必带著好消息回来。” 崔世璋將空酒壶扔回给陈国虎,一勒马韁,不再回头。 “驾!” …… “崔部总,前面就是了,定西伯在里面等著。” 卫兵的声音將崔世璋从回忆中拉回现实。眼前,两扇朱红色的总兵府大门紧闭,门口站著两排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亲兵。 崔世璋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甲,昂首阔步地向著门內走去。穿过两道戒备森严的院门,崔世璋终於在二堂见到了这位大顺新封的定西伯。 唐通端坐在虎皮大椅上,並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他身后站著四名身披重甲、手按刀柄的亲卫,目光冷冷地锁死在崔世璋身上。而在堂外的迴廊里,还能听到甲叶摩擦的声响,显然埋伏了不少刀斧手。 “唐通不是蠢人,要真用了陈掌旅的斩首突击之策?那確实是找死了。”崔世璋心中瞬间闪过了这个念头,脸上则堆起了谦卑而热切的笑容,上前单膝跪地: “末將破虏营部总崔世璋,拜见定西伯!” “起来吧。”唐通抬了抬手,语气不冷不热,“李都尉派你来,有何贵干?” 崔世璋站起身,先是重重地嘆了口气,然后才一脸愤懣地说道:“伯爷,实不相瞒,我家都尉在静乐那是打得苦啊!本来咱们已经数战数捷,杀伤姜逆叛军无算,眼看就要破城了。谁知那姜瓖发了疯,又派了大军南下,咱们这才不得已在城外对峙。” 这番“先报喜后报忧、夸大其词”的说辞,听得唐通暗暗点头。这才是明军……哦不,这才是带兵之人的常態嘛。要是上来就说自己全胜,那还求什么援?要是说自己惨败,那就是废物一个,也不值得救。 “既然如此,”唐通端起茶盏,公式化地说道,“本爵也深感忧虑。只是你也看到了,保德州这边边情也不靖,姜逆的游骑也常在附近出没,本爵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这是意料之中的拒绝。 崔世璋没有慌乱,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伯爷,都尉说了,別的也就罢了。但这封信,是临行前特意嘱咐末將,一定要呈给您的。都尉说,您只要见了这信上的大印,就知道情况有多紧急了。” “哦?” 唐通接过信函,拆开一看,瞳孔顿时微微一缩。信的內容倒是寻常求援,但在落款处,赫然盖著大顺后营主將亳侯的大印。 “这是……亳侯的意思?”唐通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个末將就不清楚了。”崔世璋一脸茫然,“只是之前在太原的时候,听人说侯爷確实给过都尉几个空白扎子,以备不时之需。” 唐通心中暗笑。什么“不时之需”,分明是李来亨那小子拿鸡毛当令箭,想用李过的名头来压老子。 不过,既然盖了印,这面子就不能不给。 “既然是亳侯的將令,本爵自当遵从。”唐通放缓了语气,“这样吧,我派一名副將,带一千人马去给李都尉助阵。毕竟从保德到静乐也是路途遥远,主力若是全动,保德州的情况恐怕就有闪失了,而且你家都尉应该同步也向太原求了援兵吧,应该也不差我这几千兵。” 他还是敷衍。 崔世璋知道,火候还不够。他必须要下猛药了。 他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市侩笑容: “伯爷,您说的不错,太原泽侯那边已经在筹备大军了,不日也將北上,不过他们的后勤粮草尚在筹措。只是……也不瞒伯爷,都尉是觉得,若是等泽侯的大军来了,怕是就分不到几分功劳了,他还是想著能儘快破城。而且……都尉也没指望您真的为这事去拼命,请您去,也就是想借您的虎威镇个场子。” “不仅如此,”崔世璋搓了搓手,声音更低了,“都尉是个讲究人。他在嵐县囤积了一批物资,那是之前从士绅手里『没收』来的硬通货,都尉说了,要是伯爷您肯多派些人,这批物资……那就是咱们两家的见面礼,否则的话到时候就得给太原那边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不知旧时的老规矩还管不管用?若是咱们一同攻破了静乐,斩获的首级……都尉打算找您再买些。说到底,都尉还是想多进步进步,不想把功劳都让给太原那边。而伯爷您,要是能跟都尉结一份善缘,日后怕是也大有好处” 唐通的眼睛终於亮了。物资、钱財、甚至还能买首级冒功?这李来亨,原来也是个懂规矩的“明白人”啊! 现在看来,这小子的格局也就这样,也就是想拉个盟友,多分点润,不想让太原的田见秀把功劳全占了,不足为惧的年轻人。 “嵐县……”唐通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若是大军南下,这粮草休整……” “伯爷放心!”崔世璋拍著胸脯保证,“嵐县那边现在只有些伤兵和管后勤的辅兵在!要是您的大军到了,第一晚先委屈在城外扎营,让咱们的人腾腾地方。等第二天,您的亲兵家丁就能进城休整!”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嵐县空虚。伤兵辅兵。这简直就是把一块肥肉摆在了饿狼嘴边。 唐通的心臟猛地跳动了几下。如果嵐县真的只有辅兵,那自己带兵过去,岂不是…… 但他终究是老狐狸,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此事事关重大,容本爵再斟酌一二。”唐通端茶送客,“崔部总一路辛苦,先去驛馆歇息吧。” “是!” 崔世璋並未纠缠,爽快地行礼告退。临走前,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笑道: “对了伯爷,末將当年在杨国柱总兵麾下效力,松锦那会儿也跟贵部並肩作战过。不知以前的几位老哥哥还在不在?若是在,末將想请他们喝顿酒,敘敘旧,正好等明日伯爷的回信。” “好说。”唐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挥了挥手,“你去吧。” 第16章 单刀赴会2 保德州驛馆,偏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残羹冷炙间,只剩下崔世璋和那位在松锦之战中结识的邓千总还在推杯换盏。而在下首,坐著一名年轻的后生,自称是邓千总的堂弟,名唤邓良栋,此时正殷勤地为二人斟酒。 “老崔啊,想当年在松山,咱俩在一个锅里搅马勺,那是何等的交情!”邓千总喝得满脸通红,拍著崔世璋的肩膀,“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你倒是混得风生水起,都当上部总了!” “风生水起个屁!” 崔世璋似乎也喝高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一脸的晦气:“邓老哥,你也別跟我打官腔。咱哥俩谁不知道谁啊?这年头,当兵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混口饭吃罢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邓千总给那“堂弟”使了个眼色,隨即压低声音问道:“老弟,你也別瞒哥哥。那李都尉在静乐,到底打得咋样?哥哥听外面传得神乎其神,说是战无不胜啊?” “胜仗?嗤——” 崔世璋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苦笑:“全是骗人的鬼话!上面那些文书怎么写,你我还不知道吗?实不相瞒,那静乐就是个坑!” 他指手画脚地比划著名:“那李都尉年轻气盛,一路上只顾著打那些士绅在乡下的草谷,抢金银抢红了眼。结果呢?等到了静乐城外,人家早就做好准备了,打了几次都没奏效,后面姜逆的援兵来了那就更打不动了。” 一直在一旁默默斟酒的“邓勇”突然插话,眼中精光一闪,“崔大哥,难道士绅的民团真有这么厉害,能挡住咱们大顺的天兵?” 崔世璋斜睨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满这个后生插嘴,但借著酒劲还是说道:“那民团算个屁!关键是误了时机,让姜逆的一支骑兵趁乱溜进了城!之后再想攻城,那就难了! 第一天晚上我们刚架起云梯,那帮骑兵就杀出来了……唉,不提了!反正强攻了几次,最后的成果就是一车车的伤员和尸体往嵐县运。老子在前线实在呆不下去,觉得闷得慌,这才自请了这个求援的活儿,出来透透气!” 隨后,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攻城的细节,比如攻城的云梯怎么被烧的,姜军的骑兵又是什么时机衝出城反衝击的。这些细节虽然大部分是编的,但其中夹杂的火器运用和战术动作却极为专业,听得“邓良栋”暗暗点头。 赵良栋心中暗自思索:此人所说,倒与我之前从军中亲戚那里听来的姜军战法一致,不像是凭空编的。看来,李来亨確实在静乐碰了钉子。 见崔世璋已经“吐露真言”,赵良栋决定再试探得深一点。 “唉,崔大哥。”他嘆了口气,给崔世璋满上一杯,“你看现在这局势,这大顺朝廷……还能撑多久啊?咱们这些人,以后该咋办?”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话题。稍有不慎,便是杀头之罪。 崔世璋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半杯。他眯著醉眼,盯著赵良栋看了半晌,直到赵良栋心里都有些发毛,才突然咧嘴一笑: “你问俺?俺问谁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们当兵的,谁给餉,就念谁的好!那李都尉虽然年轻,但出手確实阔气!这一路上打土豪搜刮来的財物,那是真分啊!我也就先在他手下干著,图个肚儿圆!” 说著,他凑近两人,神秘兮兮地说道:“不过,他自己也留了一手。嵐县那边,可是囤了不少好东西,说是军资,我看八成是他自己的私房钱。过几天估计就要运去府谷了。不过咋说呢……嗨,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当官的不这样?” 最后,他像个过来人一样,重重地拍了拍赵良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邓小弟,听哥哥一句劝。那啥家国大义,那都是虚的!只有银子和女人,揣在兜里、抱在怀里,那才是最实际的!” “受教了。”赵良栋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轻蔑与放心。 贪財,好色,没信仰。这就对了。这样的人,才最让人放心。 …… 深夜,驛馆客房。 崔世璋醉醺醺地被亲兵搀扶进屋,一进门就瘫倒在床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著:“拿酒来……再喝……” 隨行的副手韩善爵关上房门,快步走到床边,刚想开口说什么。 却见躺在床上的崔世璋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窗外,示意隔墙有耳。 韩善爵会意,立刻闭上了嘴。 崔世璋翻了个身,將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听起来就像是醉汉的梦囈: “这酒……劲道真大……我且睡了……別吵我……” 片刻之后,房间里传出了如雷的鼾声。 而在窗外阴影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 深夜,陈府內院,唐通、陈奇瑜、赵良栋三人围坐。 赵良栋將驛馆试探的经过详细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崔世璋那番“贪財好色”的言论,以及对静乐战况的“抱怨”。 “如此看来,那姓崔的確实是个没心机的丘八。”唐通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说的话,应该有七八成是真的。李来亨在静乐確实碰了钉子,而且……嵐县確实囤了不少好东西。”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中丞大人,擎宇小弟,我觉得……这確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唐通的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嵐县不仅有李贼搜刮的財物,更是静乐前线的咽喉。如果我能率军南下,趁其不备,突然发难,不仅能一口吞下那批輜重,还能直接卡断李来亨的粮道和退路!” 他握紧了拳头,语气变得森寒:“到时候,咱们搞不好能把李来亨那两千人一锅端了,甚至能轻易地生擒此贼!” “而且,”他补充道,“若是再拖下去,等太原田见秀的大军真的北上了,咱们再想动手,就被动了。” “可是將军,万一……”陈奇瑜还是有些犹豫,“万一那李来亨有诈呢?” “有诈又如何?”唐通傲然一笑,“他主力陷在静乐,嵐县只有些伤兵辅兵。我这次亲率三千精锐南下,在绝对的兵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赵良栋闻言,心中也是猛地一动。 生擒李来亨? 只要能抓住这个杀害叔伯的仇人,他愿意冒这个险。 “大中丞,”赵良栋拱手道,“唐將军所言极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等顺军站稳了脚跟,咱们就被动了。” 陈奇瑜看著两人坚决的態度,沉吟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既然二位都有此决心,老夫也不做那拦路石。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老夫还是留在保德州坐镇。擎宇,你隨唐將军南下,充任参赞,务必小心行事。” “是!” …… 次日清晨,总兵府。 崔世璋再次见到了唐通。这一次,这位定西伯的態度变得格外热情。 “崔部总,昨夜本爵思虑再三,一夜未眠啊。”唐通一脸的大义凛然,“李都尉乃是我大顺的栋樑,如今友军有难,本爵身为同僚,岂能坐视不理?救援静乐,本爵责无旁贷!” 他大步走到崔世璋面前,拍著胸脯说道:“你回去告诉李都尉,让他放心!本爵决定,亲率三千主力南下嵐县!咱们两家合兵一处,定要叫那姜逆有来无回!” “真的?” 崔世璋眼眶甚至都有些微微发红。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 “伯爷高义!末將……末將代全营將士,谢过伯爷!” “哎,言重了,言重了。”唐通扶起他,笑得意味深长,“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嘛。” “既如此,军情紧急,末將这就赶回嵐县復命,好让都尉早作准备,恭迎伯爷大驾!” “去吧,路上小心。” …… 保德州南门。 崔世璋策马出城。起初,他骑得並不快。 然而,当保德州的城墙渐渐消失在身后的视野中,四周变得荒无人烟时。 崔世璋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向南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崔世璋伏在马背上,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第17章 请君入瓮 六月二十九日,午后,嵐县城北五里。 三千五百名保德州精锐步骑,打著大顺的旗號,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嵐县城下。 中军旗下,唐通勒住战马,看著远处那座低矮的县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那崔世璋没说谎。”唐通將马鞭在手中轻轻拍打著:“我的眼线回报,这几日嵐县城里確实乱得很。不少人都看到了从前线运回来的伤兵,正经八百的战兵除了看守仓库有一个哨,其他的都没见著,估计还陷在静乐的烂摊子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太原那边的探子也传回了消息,那田见秀確实收到了李来亨的加急求援信,正在那儿骂娘呢。”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赵良栋,语气中带著几分揶揄:“听说前几日李来亨那小子急红了眼,想在嵐县强征民夫去填静乐那个坑,结果被那个书呆子县令唐绍祖给硬顶了回去,闹得满城风雨。嘖嘖,这李都尉的日子,是真不好过啊。” 赵良栋骑在马上,眉头却依然微微皱著。相比於唐通的乐观,他显得更加谨慎一些。 “伯爷,学生通过別的渠道,打探到了交山那边的情况。”赵良栋沉声道,“李来亨確实派人去了交山,许以重利想让那些土匪下山相助。不过……那帮贼寇现在內訌得厉害。大头领王刚想动,二头领任亮却在观望。咱们安插在山里的眼线正在推波助澜,短时间內,这帮土匪是下不来山了。” “这就对了。”唐通一拍大腿,“连土匪的冷灶都去烧,说明那小子是真的急了。” “不过……”赵良栋话锋一转,“学生派往静乐去探听消息的人,全都无功而返。顺军把进出的道路封得死死的,连只鸟都飞不过去。静乐那边到底打成什么样了,咱们还是两眼一抹黑。” “这不难猜。”唐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要是打贏了,早就敲锣打鼓地宣扬了。封锁消息,那是为了遮羞,怕军心散了。” 赵良栋点了点头,这解释倒也合情合理。但他心中的不安並没有完全消散。 “还有一事,让学生有些心神不寧。”赵良栋看向北方,“大同那边一直没正经的消息。咱们走之前听说姜瓖派了精锐四处出击,可这都几天了,大同那边的线人传过来的消息还是乱七八糟的,关於静乐那边的可靠消息一点都没有。 我们出发前,有传言说,那姜总兵最近天天跟那个东虏来的使者混在一起,连军务都顾不上,可按理说静乐要真是打成一锅粥了,他好歹应该分出些精力管管南边的事情。” “山高皇帝远,那姜瓖想什么,咱们管不著。”唐通冷哼一声,“他跟咱们本来就不是一条心。没消息也好,省得他来分一杯羹。况且等拿下了嵐县,我们跟静乐的姜瓖军就能建立联繫,到时候再沟通也不迟。” 隨著话题牵扯到了姜瓖,两人的话题也逐渐变得敏感起来。 “擎宇小弟,”唐通看似隨意地问道,“你说这平西伯借来的东虏,若真有匡扶大明之意,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混个中兴功臣噹噹?若是不然,我也愿追隨陈中丞,在这晋北做个大明的孤臣义士。那姜总兵现在就急不可耐地跟东虏勾勾搭搭上,也实在是有些太难看了。” 赵良栋听著这番冠冕堂皇的鬼话,心中冷笑。大明孤臣?你唐通当时要是肯做大明孤臣,先帝爷也不至於吊死在煤山了。 但他面上並未表露,只是嘆了口气,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年轻人的迷茫:“伯爷说笑了。东虏虎狼之性,借兵容易送神难。就算驱逐了流贼之后,晋地地局势怕是依然十分复杂,咱们打出討贼的旗號后最终往何处去,我觉得陈中丞都未必想清楚了,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就是东虏也比那群无君无父的流贼好。 至於学生……说实话,其实我也没想好。我只想著把那李家贼子的头砍下来,祭奠我那几位惨死的叔伯。等报了仇,我就回乡去,先把家里的后事料理了,至於以后……看时局吧。到时候说不得还要来投靠唐总兵混口饭吃。” “擎宇小弟说笑了,你是中丞都看到的人才,日后必然前途远大。”唐通隨便应付了一句,没再多说什么。各怀鬼胎,这就是乱世的常態。 话题转回眼前的局势,唐通的语气重新变得自信满满:“不管以后如何,至少眼下这一局,咱们是贏定了。李来亨主力陷在静乐,嵐县就是个空壳子。咱们三千五百人压上去,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伯爷,”赵良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学生建议,一见到李来亨,就立刻以优势兵力將其拿下!迟则生变,流贼一向诡计多端,还是不要给他们任何机会!” “哎,擎宇老弟,沉住气。”唐通却摆了摆手,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咱们是来『增援』的,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足。若是他毫无防备,那是最好,咱们到时候摔杯为號便是。若是他还存著几分警惕……咱们也不必急著翻脸。”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军:“咱们手握重兵,又卡住了他的粮道和退路,就像猫捉老子,还怕他翻出天去?万一逼急了,这小子狗急跳墙,把那一仓库的物资给烧了,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人,我要抓;东西,我也要!” 正说著,前方的斥候飞马回报: “报!嵐县北门大开,破虏营李都尉亲自带著官员出城迎接了!” 唐通和赵良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猎人见到猎物落网的那种兴奋。 “走!”唐通大笑一声,猛地一夹马腹,“去会会这位年轻的李都尉!” ----------------- 嵐县北门外,护城河畔。 李来亨策马立於桥头,身后是一百名全副武装的顺军骑兵,以及嵐县县令唐绍祖为首的几名战战兢兢的官吏。 看著远处那滚滚而来的烟尘和那一桿杆迎风招展的“唐”字大旗,李来亨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了热切的笑容。 “来了!” 他一夹马腹,主动迎了上去。 对面,唐通见李来亨只带了百十號人就敢上来迎接,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但也策马迎了上来。 “定西伯!您可算来了!”李来亨在马上抱拳,语气激动,“昨日我专程从静乐前线赶回嵐县,就是为了恭迎大驾!如今有伯爷这三千虎賁相助,静乐那个烂摊子,总算是能收拾了!” “哪里哪里。”唐通也回了一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本爵在保德也听闻过李都尉在井陘莲花山大破韃子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豪!不愧是亳侯爷的义子,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顿了顿,抚须笑道:“想当年,老夫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宣府边墙上吃沙子呢。哪像贤侄你,年纪轻轻就独领一军,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李来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伯爷折煞小侄了!小侄这点微末功劳,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哪比得上伯爷您,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將!当年松锦之战,谁不知道伯爷的威名?小侄这破虏营全是新兵蛋子,日后还要仰仗伯爷多多提点才是!” “好说,好说。”两人就这样在马上你一言我一语,笑声爽朗,仿佛真的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而在李来亨身后半个马身的陈国虎,此刻手心里却全是冷汗,握著刀柄的手指节都在发白。 他想起了昨日军议时自己对李来亨的劝阻:“都尉,您亲自出城太冒险了!万一唐通那老贼直接翻脸动手怎么办?” 当时都尉是怎么说来著的? “如果我不亲自入局,这只老狐狸绝不会轻易入城,到时候他隨便找个理由推脱,单靠你是没办法说服他进城的。只要他不入城,咱们前面那么多心血就全白废了,到时候只能凭城和他们硬来了。 至於危险,那肯定是有危险的,但听崔部总回来讲述了唐通的反应后……我赌他看不上我这个小辈,更赌他捨不得嵐县这块肥肉!因此他大概不会一上来就对我动手。” “那万一他是个疯子,就是想要杀了都尉怎么办?” “那不是还有神勇的陈掌旅你吗?”李来亨笑著拍了拍陈国虎的肩膀“到时候咱们一百多號人,逃进城里总还是做得到的。” 此时此刻,看著两人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动手的跡象,陈国虎这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放回了肚子里。 寒暄过后,李来亨侧过身,引著唐绍祖等人上前见礼。 “伯爷,下官乃嵐县县令唐绍祖。”那书生模样的县令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下官已在县衙备下了薄酒,为您和诸位將军接风洗尘,还请伯爷赏光入城!” 听到“入城”二字,一直跟在唐通身后的赵良栋脸色一变,疯狂地向唐通使眼色。 唐通也不是傻子,正要开口拒绝。 李来亨却仿佛没看到赵良栋的小动作,抢先一步笑道:“伯爷,我也知道嵐县城小,容不下您这几千大军。我已经让人在城外划好了营地,委屈大军暂且驻扎。不过……” 他指了指城內:“城里的驛馆和几家大酒楼都已经打扫乾净了,专门供伯爷您的亲兵卫队居住。伯爷不妨带著卫队一同入城,也好让小弟儘儘地主之谊。若是伯爷这都不愿意……那可就有点太提防小侄我了,这让外人看见,还以为咱们大顺自家人不和呢。” 这话一下子把唐通架住了,他顿时犹豫了。 赵良栋还在拼命打眼色,示意他千万別去。 见唐通迟疑,李来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嘆了口气:“罢了。既然伯爷心存疑虑,那我也不勉强。贵军在城外的粮草补给,我照样提供。” 他拨转马头,语气中透著一股意兴阑珊:“不过既然如此,我再留在嵐县也没什么意义了。我这就回静乐前线去盯著,等过几天泽侯的大军到了,咱们三家再坐下来慢慢商量怎么进兵吧。” 说完,他作势欲走。 这一招“以退为进”,倒瞬间让唐通有点急了。 要是让李来亨走了,那嵐县这批物资谁来交接?而且若是等田见秀来了,自己这趟岂不是白跑了? 唐通飞快地盘算著:李来亨身边就那一百来號骑兵,看起来也没什么伏兵。自己带上身边一百二十名最精锐的家丁入城,论战斗力只强不弱。 而且,自己还有三千大军驻扎在城外!只要城里稍有动静,大军立刻就能攻城。给他李来亨十个胆子,他敢动自己? 若是自己再三推辞,反而显得心里有鬼,万一惹得李来亨起疑,把物资烧了跑路,那就亏大了。 “哎!李都尉留步!” 唐通大笑一声,叫住了李来亨:“都尉这是哪里话!我怎么会信不过你呢?只是刚才在想军务走神了!既然都尉盛情相邀,那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伯爷!”赵良栋急了,赶忙插话进来,他先是对著李来亨一抱拳“李都尉!实在抱歉打扰二位,本人是唐伯爷下面的军机赞画,確有要务要私下稟告唐伯爷,叨饶两位大人,还望恕罪。” 李来亨仔细打量了赵良栋一番,几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隨即李来亨微微一笑“既是要务,那我这外人自然没有插手的道理,但也莫让我这个做东的等太久了。” 赵良栋隨即一把拉住唐通的马韁,避开李来亨等人,低声劝阻道,“伯爷,你不可孟浪啊!” 唐通刚刚就隱然有些不快,此刻低声呵斥道:“你懂什么?富贵险中求!我有三千大军在侧,他敢动我?你留在城外,配合我的副將替我管好这三千人马!只要大军不乱,那就是我的护身符!” 赵良栋看著唐通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但他也没办法,只能咬牙道:“那……伯爷万事小心,杯不离手,甲不离身!” “不消你说,我自然省的。” 搞定了內部,唐通转过身,对著李来亨豪爽一笑:“走!进城喝酒!” “好!” 李来亨大喜过望,隨即对著身后的陈国虎拍了拍手:“传令下去!別让城外的弟兄们饿肚子!把我准备的那几十口肥猪、几百坛好酒都抬出来,送到城外大营去!让友军的弟兄们也好好乐呵乐呵!” “是!” 唐通所部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一片欢呼,全军欢腾融洽的背景下,李来亨和唐通並肩策马,向著那扇洞开的城门走去。 李来亨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灿烂,仿佛真的是在迎接一位久別的长辈。 第18章 宴席1 嵐县城內,醉仙楼。 这座平日里只有县里大户才消费得起的酒楼,紧挨著破虏营的驻地,今日已被包了下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唐通在李来亨的陪同下,带著二十名最精锐的家丁亲卫,来到了酒楼门口。至於剩下的卫兵,则被引到了隔壁军营的大院里,说是那里已经摆开了流水席,好酒好肉管够。 “伯爷,请!”李来亨满脸堆笑,伸手虚引。 唐通点了点头,刚要迈步,却被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慢著!” 陈国虎黑著一张脸,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唐通身后的亲卫:“都尉有令,今日是宴请友军,大伙儿都要喝个痛快。但这酒壮怂人胆,万一有人喝高了闹事,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他指了指门口的兵器架,硬邦邦地说道:“各位兄弟,劳烦把手里的长枪、大刀,还有身上的弓箭、火銃,都暂存此处吧!咱们自家人进去,也不带这些傢伙什。”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就凝固了。唐通身后的亲卫们立刻炸了毛,一个个怒目圆睁,手按刀柄,就要发作。 “放肆!” 唐通还没说话,李来亨先跳了起来,指著陈国虎的鼻子大骂:“陈国虎!你是不是喝多了?定西伯是咱们的贵客!你让贵客卸了兵器,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传出去,还以为我李来亨要摆鸿门宴呢!” 陈国虎却梗著脖子,一脸的死脑筋:“都尉,俺也是为了都尉和爵爷们能喝的尽兴著想!这酒楼里过道窄,那万一真有喝的不长眼地,救醉了挥舞长枪大戟,到时候磕著碰著了伯爷,那才是大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你……”李来亨气得直跺脚,转头对唐通赔笑道,“伯爷,您別跟这浑人一般见识。他就是个一根筋,认死理。不过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这次咱们定然是喝的不醉不归,保不齐就有犯浑地。” 他眼珠一转,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这样吧!我看两家的卫兵,鎧甲都不用卸,腰刀短兵也都带著,只把那些施展不开的长枪、弓箭留下,如何?” 唐通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酒楼。 这地方確实门脸不大,里面看起来也颇为拥挤。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甲士若是带著长枪硬挤进去,確实有些施展不开。而且,只要甲冑在身,腰刀在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反倒是短兵更利索。 况且,他看了一眼陈国虎身后那些个同样只带了腰刀的顺军卫兵,心中大定。 “既然李都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本爵要是再推辞,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唐通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卸了!都听李都尉的,只带腰刀进去!” “得令!” 亲卫们虽然不情愿,但见主帅发话,也只能解下弓箭、火銃,將长兵器靠在墙边,只按著腰刀,簇拥著唐通涌入酒楼。 看著唐通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內,陈国虎瞥了一眼酒楼大堂那些垂下的厚重帷幕和看似隨意的屏风,手指轻轻摩挲著刀柄。 ----------------- 醉仙楼內,一盘盘精致的点心和佳肴如流水般端上桌面,酒香四溢。李来亨与唐通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真是一对久別重逢的至交好友。周围的士绅们也纷纷举杯,说著些“同仇敌愾、共保桑梓”的吉祥话。 然而,坐在下首的县令唐绍祖,却觉得手中的酒杯重若千钧。他努力想要挤出一丝笑容,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当歌姬给他斟酒时,他的手猛地一抖,几滴酒液洒在了官袍上。 “哟,大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奴家伺候得不好?”歌姬掩口轻笑,那娇媚的声音在唐绍祖听来却如惊雷。 “没……没什么,酒劲上来了。”唐绍祖慌忙掩饰,心中却是一片忐忑。 看著眼前李来亨与唐通这副热络的画面,几天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是五天前的一个深夜。 一名满身尘土的骑兵突然闯入县衙后堂,自称有紧急军务。唐绍祖屏退左右后,那骑兵却突然变了脸,压低声音说道: “唐县令,明人不说暗话。我是大同姜总兵麾下的密使。如今流贼大军在静乐已被包围,覆灭只在旦夕之间。县令乃是读书人,何必给流贼陪葬?若肯献城投诚,姜总兵保你前程无忧。” 唐绍祖当时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他本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是大顺进城后破格提拔了他,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铭记在心。 “容……容本官三思。”他强作镇定,藉口去取印信,一出房门便立刻招来了衙役班头:“快!召集快手,把后堂围起来!还有,速去给守城的顺军报信!” 当他带著几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冲回后堂时,那名“密使”却依然稳坐椅上,看著围上来的衙役,不仅不慌,反而大笑起来。 “唐县令,刚才是试你的,你是个忠厚人!”陈国虎不慌不忙地掏出了大顺军中的令牌“我是破虏营第二司掌旅陈国虎,唐县令,跟我走吧,有人要见你。” “啊?” 在军营里,唐绍祖见到了本该在静乐前线苦战的李来亨。那一刻,他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都尉,您……您不是在静乐吗?” “静乐那边有变。”李来亨神色凝重,“但我收到密报,嵐县城內藏著不少奸细。为了大局,我不得不潜回来,先清理门户,为此我有几件事,还需要唐县令你帮忙配合。” 隨后,李来亨交给了他三个莫名其妙的任务: 第一,对这几天运进城的伤兵和尸体,不要盘查,大开方便之门。 第二,配合演一齣戏——李来亨要安排军士去强征民夫,唐绍祖就要站出来拼死阻拦。 第三,帮忙包下醉仙楼,並以县令的名义,邀请城內的头面人物赴宴。 “唐县令,”李来亨当时的眼神深不可测,“不日保德州的唐总兵就要南下增援。我要在这里和他谈合兵之事,顺便藉此机会,把那些心怀不轨的士绅都请来,一併处置了。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县令多配合。” 唐绍祖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最终还是配合李来亨把这些事情都做了。但他以为李来亨是要藉机搞一次“肃反”,抓几个通敌的士绅立威。 可是现在…… 唐绍祖的目光越过舞姬的肩膀,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唐通。 这位威名赫赫的定西伯,正被李来亨频频劝酒,身边的亲卫虽然还站著,但手里的长兵器早已卸在了门外。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唐绍祖的心里浮现。 都尉的目標……难道根本不是什么士绅? 难道这场酒席,根本就是一场…… “不,不可能。”唐绍祖在桌下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那是定西伯啊!是友军啊!都尉怎么可能对自己人下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 “来,唐县令,別发愣啊!” 李来亨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嚇得唐绍祖差点跳起来。 “今日咱们能与定西伯欢聚一堂,全靠唐县令的张罗。来,咱们一起敬伯爷一杯!” 李来亨举起酒杯,笑容灿烂得没有一丝阴霾。 唐绍祖颤巍巍地举起酒杯,將那杯酒一饮而尽,借著辛辣的酒劲,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恐惧。他看著周围那些满脸諂媚的士绅,看著门外虽然卸了兵器但依然全副武装的唐通亲卫,心中暗自嘲笑自己的多疑: “我真是读书读傻了,怎么会想到鸿门宴上去?定西伯手握几千重兵,给李都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时候火併友军吧?况且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对,一定是我想多了。” 想通了这一节,唐绍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笑容也终於自然了几分。 “伯爷、都尉海量!下官先干为敬!” ----------------- 军营大院內,酒香肉香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馋虫直冒。 一百多名唐通的亲卫,起初还抱著几分戒心,刀不离手,甲不离身。但在顺军辅兵们一轮又一轮的热情劝酒下,在那一盆盆肥得流油的红烧肉麵前,这群汉子的防线终於还是崩溃了。 “喝,这酒肉倒是实在!” “那是,咱们是来救命的,吃他喝他天经地义!” 喧闹声中,不少人解开了领口的扣子,甚至把刀隨手放在了桌上,大快朵颐起来。 而在他们身后那排看似空虚寂静的营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昏暗的屋內,数百双眼睛正透过窗户缝隙,死死盯著院子里那些毫无防备的背影。 许一守蹲在窗下,手里紧紧攥著那杆长枪,手心里全是冷汗。 “放鬆点。”周来顺低声喝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根红布条,利索地系在许一守的右臂上:“繫紧了!待会儿乱起来,认布不认人,別被自己人误伤了!” 许一守低头看著那抹刺眼的红色,心臟跳得像擂鼓一样。 在他身后,朱双五这次换了一把沉甸甸的雁翎刀,他斜靠在墙角,漠然地盯著那些唐通亲军的后背。 “朱大哥……”旁边的赵自牢还是没忍住,哆哆嗦嗦地问道,“咱们……这是要对付谁啊?外面那些……不是友军吗?” 朱双五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傻小子,咱们这是要火併了。” “闭嘴!”周来顺低声呵斥道,“都別废话,服从命令就好!” 许一守深吸了一口气,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两天前。那时候,他还以为大伙是真的要回嵐县修正。第二司以哨为单位,被一辆辆装作运伤兵的大车运进了这座军营。 可一进营房,很快各部就被下了严令,许进不许出。 “所有人听著!”当时的陈国虎黑著脸下令,“从现在起,吃喝拉撒全在屋里,会有工兵部的人按时来打扫!可谁敢迈出自家营房门槛半步,斩立决!” 前天晚上,有两个刚从静乐补充进来的新兵,实在受不了屋里的屎尿味,趁著夜色想溜出去透透气。结果刚一露头,就被巡查的军法队按住,连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脑袋就被砍了下来。 从那一刻起,许一守就知道,这是要出大事的节奏,但这次他也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要去对付“友军”。 “都打起精神来!”周来顺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都尉说了,只要过了今晚这关,会让大家好好休息!还有,一会儿別有多余的想法,他们是叛军,不是友军。” ----------------- 酒桌上的气氛,隨著话题的深入,变得越来越微妙。 唐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著李来亨的敬酒,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门外瞟。见外面的亲卫並没有异动,他那颗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李都尉,”唐通放下茶盏,看似隨意地把话题引向了他最关心的方向,“之前崔部总说,要是打下了静乐,你打算用银子跟我买些首级充战功?这倒是好说,咱们两家谁跟谁啊。不过我也好奇,老弟这一路打草谷,到底攒了多少家底啊?现如今这兵荒马乱的,若是没有足够的现银,这军心可不好稳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紧紧盯著李来亨的脸。 李来亨闻言,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拎起酒壶,满满地斟了一杯酒,递到唐通面前。 “定西伯,这事儿不急。”李来亨笑了笑,“倒是伯爷您,这酒宴都开了一半了,您这杯中酒除了开头喝了点,后面可都没怎么动。莫非是嫌弃我这嵐县的酒不好?” 唐通脸色一僵,隨即有些尷尬地打了个哈哈,捂著额头说道:“见谅,见谅。我前些日子在城头上吹了风,这头疼病犯了,郎中嘱咐不能饮酒。今日实在是喝不得,喝不得啊。” “哦?那倒是小弟唐突了。”李来亨也没有继续纠缠。 “其实啊,伯爷问得对。”李来亨收敛了笑容,缓缓说道,“我手里確实攒了些银子。不过这些钱,那都是从那些吃里扒外、里通外敌的叛逆士绅手里『拿』回来的!就比如我在来嵐县的路上,就把那叛乱的朱审烜杀了” 提到这个名字,酒桌上的气氛顿时一滯。嵐县的士绅们谁不知道他的下场?那是真全家死绝啊。 李来亨却仿佛没看到眾人的脸色,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如今大顺局势艰难,很大程度上,就是坏在这帮首鼠两端的人手里!前些日子,我在静乐抓了个舌头,顺藤摸瓜,可是挖出了一桩惊天的大案啊!”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热闹的宴席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士绅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来亨目光环视一周,突然展顏一笑:“诸位莫慌,今日能坐在这里陪伯爷喝酒的,那自然都是我大顺的忠臣良將,是自己人。” 听到这话,眾人才如蒙大赦,纷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附和。 唯独坐在下首的县令唐绍祖,此刻却是面如土色。他手中的酒杯剧烈地颤抖著,黄澄澄的酒液泼洒出来,淋湿了官袍的前襟,他却浑然不觉。 “哈哈,唐县令,你这是怎么了?”李来亨指著他笑道,“叛徒又不是你,何必嚇成这样?” 唐绍祖这才惊醒,手忙脚乱地想要擦拭,旁边的歌姬赶紧拿著手帕上来帮忙,一时间显得狼狈不堪。 看著这一幕闹剧,李来亨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唐通的脸上。 此时正是六月天,酒楼里本就闷热,两人此刻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李来亨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似笑非笑地问道: “定西伯,咱们嵐县虽然小,但也算是清理乾净了。就是不知道……您那保德州里,应该没有这种吃里扒外、暗通姜逆的人吧?”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唐通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他身后的几名亲卫也本能地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手掌瞬间按在了刀柄上。 而在李来亨身后,陈国虎也已然握紧了刀把。 宴会即將进入高潮。 第18章 宴席2(双更合9K 求票) 嵐县城外,唐通军大营。 一队推著独轮车、挑著担子的屠户和伙计,正在被守门的士兵盘查。 为首的一个屠户,正是赵铁正。他此刻穿著一身油腻腻的短褐,腰间围著条满是油污的围裙,脸上还抹了几道黑灰,点头哈腰地向盘查的士兵们递上几串铜钱著: “各位军爷,辛苦辛苦!我奉唐县令之命,特意送来劳军的酒肉,给各位爷打牙祭!这是一点小小的敬意,还劳烦各位爷不要为难小人” 守门的把总接过钱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几口肥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想挥手放行。 “站住!” 一声冷喝传来。赵良栋带著几名亲兵大步走来,目光阴沉地扫视著这群送肉的伙计。 “把东西放下,所有人站开接受检查!”赵良栋厉声喝道。 赵铁正连忙赔笑:“这位將军,小的们就是送肉的,身上也没带啥违禁的玩意儿……” “少废话!”赵良栋根本不理他,示意亲兵上前搜身。 亲兵们粗暴地在几人身上摸索了一番,除了几个铜板,確实没搜出什么兵器。 但赵良栋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一辆独轮车上的包裹上。那包裹形状有些不规则,鼓鼓囊囊的。 “那是什么物件?快打开!” 赵铁正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护住包裹:“军爷,这……这就是些吃饭的傢伙,切肉用的……” 赵良栋哪里肯信,一把推开他,解开包裹。只见里面赫然摆著几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和两把厚背砍刀。 “好哇!送肉还带这种凶器?想干什么?刺杀吗?”赵良栋眼中杀机毕露,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哎哟冤枉啊军爷!”赵铁正嚇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哭喊,“这猪是整猪,还没大卸八块呢!没这剔骨刀,待会儿这几百斤肉怎么分给几千位军爷吃啊?小的们总不能用牙咬吧?”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唐军士兵顿时有些不满了。 “赵参赞,您这也太小心了吧?”那名守门把总忍不住开口劝道,“这帮厨子带刀切肉那是天经地义啊。弟兄们都饿了一天了,就盼著这口肉呢。您要是把刀收了,我们怎么吃啊?” “是啊是啊,这肉都送来了,还能有诈?” 赵良栋皱著眉头,看了看那些满脸馋相的士兵,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把確实是用来切肉的刀具,心中虽然还有疑虑,但也知道不能犯眾怒。 “把这几把长的刀收了!”他指了指那两把厚背砍刀,“只准留那几把小的剔骨刀和菜刀!切肉用那几把刀就够了!” “是是是!多谢军爷开恩!”赵铁正如蒙大赦,连忙磕头。 赵良栋又仔细打量了赵铁正几眼,確实没发现什么破绽这才冷哼一声,带著亲兵去別处巡视了。 见这尊煞神终於走了,几名心急的伙头兵立刻衝上来,抬起那几头整猪就要往营里走。 “哎哎!几位军爷別急!”赵铁正赶紧拦住他们,从怀里掏出一包切好的熟食猪头肉,塞到几人手里,“这是小的特意给几位爷留的下酒菜,那整猪还没收拾乾净,有点脏,待会儿小的们抬进去给爷切好了再送过去!” 那几名士兵得了熟肉,又闻著酒香,哪还管那么多,乐呵呵地抱著酒罈子走了。 等到周围没人注意,赵铁正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直起腰来,眼中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卑微与慌张。 他和另外几名偽装成伙夫的亲兵对视一眼,几人默契地围在那几辆独轮车旁。 赵铁正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几头整猪的下腹部。那里有一道极其隱蔽的粗线缝合口,被猪毛和血污巧妙地掩盖住了。 他稍稍用力按了按,指尖传来了硬邦邦的触感。 “没露馅。”赵铁正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走,我们进去!” ----------------- 嵐县城北,一处隱蔽的山坳。 一千多名顺军第一司的步兵,正静静地潜伏在这里 一名哨骑急匆匆地跑回来,单膝跪在韩忠平面前,低声稟报: “掌旅,看清楚了!唐逆的大军就在前面五里的那片开阔地上扎营,连营盘的布置都跟咱们预料的一模一样!” 韩忠平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崔世璋,眼中满是感慨:“老崔,还真让你给料中了。这帮明军老油条,扎营选地儿的习惯確实跟你说的一样。” “也没什么神的。”崔世璋神色平静,“嵐县城外地形破碎,適合三千大军展开扎营的平地本来就没几处。换了我是唐通,我也只能选那儿。”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掌旅,咱们得立刻动身了。这里离唐逆大营还隔著一道山樑,咱们必须赶在天彻底黑透前摸到攻击位置。只有那样,才能正好赶上都尉在城內动手的时间。” “若是晚了……”崔世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一旦唐逆在城外的部队发觉不对,狗急跳墙去攻城,城內只有第二司那点人,再加上要对付唐通的亲卫,未必能撑得住。” 韩忠平点了点头,但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老崔,这一仗不好打啊。”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此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咱们为了抢时间、打隱蔽,火炮一门不带。骑兵主力都在城里护著都尉,剩下的则封锁静乐的交通要道去了。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也就这三十多骑。” 他指了指身后的步兵:“靠这一千步卒,去硬撼唐通的三千主力,还要防著他们狗急跳墙……这难度,不比当时选择强攻静乐小啊。” “確实难。”崔世璋並不否认,“但咱们也不是没胜机。” 他指了指远处唐军大营方向:“赵铁正那小子机灵得很,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去了。只要他在里面一闹,咱们在外围一压,唐军必乱。” “而且,”崔世璋看著韩忠平,语气坚定,“咱们的任务不是全歼这三千人,那是神仙干的事。咱们只要死死咬住他们,撑到都尉提著唐通的人头出来,这帮没了头的苍蝇,自己就散了!” “撑到都尉出来……” 韩忠平咀嚼著这句话,眼中的犹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將特有的决绝。 “好!那就跟他们拼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无声的手势—— 进军! 身后的灌木丛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一千名第一司的步兵,向著毫无防备的唐通大营,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 酒楼內,气氛已降至冰点。 唐通的手紧紧按在刀柄上,目光阴鷙地盯著李来亨:“李都尉,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我唐通对大顺忠心耿耿,治下怎么会有吃里扒外的叛徒?” “是吗?” 李来亨哈哈一笑,霍然起身。隨著他这一动作,原本还在假装吃菜的双方亲卫瞬间绷紧了身体,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拔刀相向。 李来亨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也觉得,像定西伯这样的聪明人,不该干这种蠢事。可我又听说,那个挑动静乐士绅叛乱的陈奇瑜陈督师,如今就住在保德州,还是定西伯您的座上宾啊。” 听到“陈奇瑜”三个字,唐通的眼皮猛地一跳,知道最后的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李来亨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严肃: “定西伯,有些事情现在还来得及。乖乖交出兵权吧,让你的部队接受我的指挥。我李来亨对天发誓,我会上书陛下保你继续做你的定西伯,你在西安的老娘和家眷,也绝不会受到半点牵连。” 这是李来亨的最后通牒。 唐通死死盯著李来亨,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李都尉,不要说梦话了。” 他索性也不装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们大顺什么时候真正信任过我们这些降將?什么陈奇瑜,不过是个藉口罢了。有没有他,你们迟早都要对我动手,又何必假惺惺地充好人?” 他环视四周,语气中透著一股有恃无恐的傲慢:“想留我?就凭你这点人?我告诉你,就算你能在这里制住我,老子留在城外的那三千大军一旦发动进攻,这小小的嵐县顷刻间就会化为齏粉!到时候,你也得给老子陪葬!” 唐通深吸一口气,拋出了自己的条件:“现在我知道你有了防备,你也该清楚这点人留不下我。咱们不如各自退一步,你放我出城,我把大军撤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日后战场上再见高低!” 李来亨没有立刻回答。 酒宴上静得针落可闻,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軲轆声。一名店小二推著一辆蒙著红布的餐车走了上来,高声喊道:“鸡汤来嘍——!” 这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李来亨看著那辆餐车,轻轻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定西伯,你这又是何必呢?” 这句话,就是动手的信號! 一直站在餐车旁的陈国虎猛地掀开红布,並没有端出什么鸡汤,而是从车底抽出了一张早已上好弦的硬弓和一壶箭! “崩!” 弓弦震响。 唐通身边一名正欲拔刀的亲卫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喉咙便被一支羽箭贯穿,仰面栽倒。 “保护我!” 唐通大惊失色,本能地拔刀格挡。 “崩!”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速度快得惊人。唐通虽然挥刀磕飞了箭杆,但锋利的箭簇还是划破了他胸前的锦衣。 “嘶啦——” 锦衣裂开,露出里面闪烁著寒光的精铁护心镜。 “好啊!唐逆你果然早有防备!”陈国虎狞笑一声,再次弯弓搭箭。 与此同时,整个酒楼瞬间炸了锅。埋伏在屏风后的顺军亲卫纷纷杀出,与唐通的卫兵绞杀在一起。 而在混乱的中心,李来亨闪身避开一名亲卫的劈砍,伸手扯掉了身上那件碍事的宽大官袍。 “哗啦!” 锦袍落地,露出了他里面早已穿戴整齐的鱼鳞铁甲。 两人隔著几步远的距离对视,同样的甲冑在身,同样的杀意沸腾,终於不用再偽装了。 李来亨看著唐通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了一个仿佛老虎看到猎物般的笑容: “定西伯,看来今晚,咱们俩必然只有一个能活著踏出这栋楼了。”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特製的响箭,凑近桌上的烛火点燃引信,然后猛地甩向窗外的夜空。 “休——啪!” 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紧接著是一声清脆的炸响。 ----------------- 隨著那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整座嵐县城在一瞬间沸腾了。 军营大院內。 “杀!” 周来顺一脚踹开营房大门,率先冲了出去。他右臂上那条鲜红的布带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都尉有令!凡右臂不缠红布者,皆为叛军!格杀勿论!” 吼声未落,无数个营房的大门同时洞开。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二司士卒如潮水般涌出,手中的长枪短刀寒光闪闪,扑向了院子里那些还醉眼惺忪的唐通亲卫。 …… 嵐县长街之上。 马蹄声如雷,震碎了街巷的寧静。 刘兴先一马当先,率领著一百名顺军精骑,从各个巷口呼啸而出,眨眼间便將醉仙楼团团围住。 “都尉有令!全军出击!酒楼里不能走脱一个!” 刘兴先弯弓搭箭,一箭射翻了一名试图跳窗逃跑的唐军亲卫,隨即厉声大喝:“记住了!唐通军的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 城外,唐通军大营。 一直盯著城內动静的赵铁正,看到那枚升空的火箭,眼中精光一爆。 “动手!” 他一把掀开盖在猪肉上的草蓆,用菜刀狠狠地划开了那几头整猪的下腹部。 “刺啦——” 隨著缝合线崩断,猪腹破开,里面並没有流出肠肚,而是露出了一把把寒光闪闪的手斧、短刀和一包包火药引火物。 “抄傢伙!把火点起来!” 十几名偽装成伙夫的顺军精锐迅速分发武器,將引火物扔向了旁边的粮草车和帐篷。 “轰!”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中军大帐附近的几座营房。 正在集结部队的赵良栋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不好!有奸细!快救火!快……” 然而,他的命令还没传达下去,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铁正等人像一群疯狗一样,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製造著最大的混乱。 …… 营地外围的树林里。 韩忠平看著那冲天而起的火光,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都系好自己右臂的红布带!”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千名早已磨刀霍霍的將士,“记住了,凡是右臂不缠红布者,皆为叛军!” “杀!” “咚!咚!咚!” 激昂的进军鼓点骤然响起,打破了旷野的沉寂。第一司的上千名將士如同一群出闸的猛虎,借著夜色与火光的掩护,向著混乱不堪的唐军大营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击。 城內,城外——真正的宴席开始了。 第19章 十面埋伏 醉仙楼二楼,此刻已化为修罗场。狭窄的空间內,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唐通身边的二十名亲卫不愧是辽东战场上下来的悍卒。即便是在这种被伏击的劣势下,他们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战力和纪律。 “结阵!护住伯爷!” 一名满脸横肉的亲卫队长怒吼一声,一刀劈翻了一名衝上来的顺军伏兵,隨即反手一骨朵,將另一名试图偷袭的刀手砸得脑浆迸裂。 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死死堵住楼梯口,利用身上厚重的铁甲硬抗顺军的刀砍,硬是在混乱中杀出了一片立足之地。 而在另一侧,陈国虎指挥的顺军精锐虽然占据了人数和先手优势,却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这块硬骨头。 “放箭!用火銃轰!”陈国虎躲在一张掀翻的八仙桌后,大声咆哮。 “砰!砰!”“嗖!嗖!” 几名顺军鸟銃手和弓箭手依託著屏风,对著唐军圆阵进行近距离点射。但狭窄的空间限制了火力的展开,无法形成覆盖性的杀伤。而且唐军亲卫极为狡猾,不断利用尸体和桌椅作为掩体,甚至还会突然反扑,砍杀接近的顺军刀盾手。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唐通被亲卫护在中间,目光阴冷地盯著不远处同样被重重保护的李来亨。他知道,想衝过去斩首已经不可能了。 “撤!先退到一楼!”唐通当机立断,“去跟外面的卫队匯合!只要出了这个门,咱们就能翻盘!” “护送伯爷下楼!” 亲卫们隨即发一声喊,,护著唐通衝下了楼梯。 然而,当唐通满怀希望地衝到一楼大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酒楼外的大街上,早已被顺军的骑兵封锁得水泄不通。刘兴先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指挥著骑兵用弓箭射杀那些试图从酒楼窗口跳出来的唐军。 而在街道上,十多具唐军亲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鲜血染红了青石板。那是留在外面的哨探,显然已经被清理乾净了。 更让唐通绝望的是,隔壁的军营大院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透过院墙的缺口,他清晰地看到,自己那一百名原本在“吃席”的卫队,此刻正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他们丟盔弃甲,被手臂上繫著红布带的顺军步兵追得满院子跑,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完了……” 唐通只觉得手脚冰凉。 外援断了,退路没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一队顺军步兵,正满身血气地从军营衝出来,向著酒楼门口包抄过来。 “伯爷!咱们被包围了!”亲卫队长绝望地喊道。 前有骑兵堵门,侧有步兵夹击,楼上还有追兵。这就是个死局。 唐通看著那些逼近的顺军,眼中的绝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与血性。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条通往二楼的楼梯。 “弟兄们!”唐通举起手中的腰刀,声音嘶哑而狞厉,“那小李贼如此阴毒,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埋伏!咱们出不去了!” 他指著楼上:“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重新杀回去!把那个姓李的小贼抓了当人质!只有这一条活路了!” “拼了!” 周围仅存的十几名亲卫也被这绝境激起了最后的凶性。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杀回二楼!活捉李来亨!” 隨著一声令下,这群亡命徒竟然调转锋芒,像一群发狂的野兽一样,吶喊著向二楼发起了决死的反扑! ----------------- 军营大院內,原本的酒宴已化作修罗场。 隨著第二司的喊杀声起,那些原本还在殷勤劝酒的辅兵们也骤然发难。他们或是掀翻桌子,或是拔出匕首直接插入唐通军士兵的肚子。 唐通的卫队虽然號称精锐,但此刻大多卸了甲,手里只有腰刀,甚至还有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在有备而来的顺军衝击下,他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瞬间倒下了一片。 “结阵!结阵!” 几名还算清醒的唐军把总试图聚拢手下,但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衝散,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死地。 “赵自牢!许一守!把那几个逼到墙角去!” 周来顺大吼一声,指挥著小队围住了一小股还在负隅顽抗的唐军。 “杀!” 许一守和赵自牢挺著长矛,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胜在长寸优势。几名衣衫不整的唐军被迫挥舞腰刀格挡,却根本无法近身,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贴上了墙壁。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从侧面欺身而上。 “死吧!” 老兵朱双五和另一名刀盾手如鬼魅般钻进了长枪留出的空档。趁著唐军还在应付正面的枪尖,朱双五手中的雁翎刀狠狠捅进了左边那名唐军毫无防护的肋下。 “噗嗤!” 鲜血喷涌,那名还带著一身酒气的唐军瞪大了眼睛,捂著胸口软软倒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右边的唐军也被另一名老兵抹了脖子。 “干得好!再来!”周来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指挥小队如法炮製,继续收割。 “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火銃声响起。那是顺军的火銃手开始对院子里那几名武艺高强、还在带著亲兵死战的唐军军官进行定点清除。 铅弹无情地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几名刚刚才聚拢起一点人气的唐军把总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主心骨一死,唐军最后的士气终於崩溃了。 “跑啊!” 残存的卫兵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不再抵抗,而是四散奔逃著衝出院门。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加绝望的命运。 衝出院门的唐军刚刚跑到大街上,就被四处游弋的刘兴先部骑兵像猎兔子一样追上。马刀挥过,一颗颗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不到一刻钟,这支曾经堪称精锐的唐通卫队,彻底分崩离析,化为了满地的尸体和血水。 “別追了!” 周来顺正带著人追杀几个逃兵,却被满身血污的部总李明义一把拦住。 “周来顺!你带你的小队,跟我去酒楼!”李明义指著不远处那座还在喊杀震天的醉仙楼,吼道,“都尉那边还没完事!唐通那老贼还在反扑!快去支援!” “是!” 周来顺心中一凛,立刻转身,对著还在兴奋喘息的许一守等人大喝道: “整队!快跟上!” ----------------- 二楼迴廊。 “抓活的挡箭!” 唐通的亲卫队长一把薅住两名嚇瘫在地的士绅,像提小鸡一样提在身前,怒吼著向李来亨所在的雅间发起了决死衝锋。 “啊!伯爷饶命啊!”士绅们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別管他们!放箭!”陈国虎面无表情地吼道。 就在刚才,他一把將缩在桌子底下的唐绍祖拽进了顺军的盾牌阵里,至於其他人,那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 “嗖!嗖!砰!” 箭矢和铅弹无情地射在那些士绅身上,瞬间將他们打成了筛子。但借著这两具血肉盾牌的掩护,两名身披重甲的唐军悍卒硬是衝过了最危险的射界。 “死!” 顺军前排的四名长矛手同时突刺。四桿长矛狠狠扎向那两名悍卒。 左边的悍卒被两桿长矛同时贯穿胸腹,但他竟一声不吭,用尽最后力气將手中早已死去的士绅尸体狠狠砸向对面的顺军。 “砰!” 一名顺军被尸体砸得身形一晃。右边的悍卒趁机欺身而上,手中的铁骨朵带著呼啸风声砸下,直接將那名顺军的头盔砸扁,脑浆迸裂。 借著这个缺口,他身后五名红了眼的唐军亲卫吶喊著杀了出来。 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 “让开!”李来亨身旁,两名亲兵手上共同端著一桿枪管极长的火绳枪——那是顺军中极为罕见的威力极大的鲁密銃。 “砰——!” 一声巨响,白烟喷涌。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悍卒胸前的护心镜像纸一样被撕碎,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胸口出现了一个恐怖的血洞。 “著!” 陈国虎也在同一时间鬆开了弓弦。一支重箭精准地钻进了第二名亲卫的面甲缝隙,將他钉死当场。 剩下的四名亲卫攻势顿时一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李来亨身边的一名卫兵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布满尖刺的瓷罐,用火摺子点燃了引线,顺著地板滚到了那四名亲卫脚下。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狭窄的楼道里迴荡,气浪裹挟著烟尘和碎片横扫四周。 虽然那四名亲卫身披重甲,瓷片和铁蒺藜並没有给他们造成致命的外伤,但在如此近距离的密闭空间內,巨大的衝击波瞬间震伤了他们的內臟。四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晃著,手中的兵器噹啷落地,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上!” 周围的顺军一拥而上,乱刀齐下,瞬间將这最后的四名死硬分子砍成了肉泥。 楼下,密集的脚步声响起。 周来顺带著几十名第二司的士兵冲了上来,而在他们身后,是更多涌入酒楼的顺军。 一楼唐通残余亲卫构筑的最后一层防线也被衝垮了。 此时此刻,偌大的二楼,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敌人——唐通。 二楼的某个房间內,一片狼藉。 唐通背靠著墙壁,手中的腰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手却抖得厉害。他看著步步逼近的陈国虎,牙关紧咬,想要一刀了结自己,可那只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哐当!” 陈国虎看准时机,猛地一脚踢在他手腕上,腰刀脱手飞出。还没等唐通反应过来,两名亲兵已经扑上来,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別……別杀我!” 当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时,这位曾经叱吒风云的定西伯终於崩溃了。他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李来亨,眼中满是乞求: “李都尉,李將军!別杀我!我还有用!我有三千旧部,还有保德州的守军!只要你不杀我,我愿意帮你招降他们!我愿意帮你去劝降陈奇瑜!” 李来亨静静地看著他,眼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平静。 “晚了,定西伯。” 李来亨摇了摇头:“就在刚才喝酒的时候,我还是给过你机会,但你並没有选。” 他走到唐通面前,蹲下身子:“现在,我不信你。我更不敢冒这个险,让你出现在你的旧部面前。万一你振臂一呼,我这点人马未必压得住。所以,为了大局,我只能杀了你。” 唐通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下来。 “不过,”李来亨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只要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修书一封给义父,保你在西安的老娘和家眷不死。” 唐通惨笑一声:“你说吧。我自己都不知道,除了这颗脑袋,我还有什么值钱的。” “保德州和府谷,到底是什么情况?” 唐通嘆了口气,也不再隱瞒:“保德州那边,陈奇瑜筹备已久,裹挟了上万民团,加上我留守的五百正规军,城防坚固,你们很难打进去。 至於府谷……虽然只隔著一条黄河,但高一功那人谨慎,对我不信任,我也没敢派大张旗鼓地渗透。那里的守军和县衙,大部分还是听大顺的,但倒向我们的士绅也不少,正在暗中串联。” 李来亨心中一定,府谷的局面看来还有救。 “除了陈奇瑜,晋北还有谁跟你们一伙?” 唐通想了想,“交山贼的大头领王刚虽然没答应,但二头领任亮跟我们有勾结。还有永寧州的原明军都司崔有福,答应起兵响应切断你们的后路。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够了。” 李来亨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著陈国虎做了个手势。 就在陈国虎举起屠刀的那一刻,唐通突然大喊了一声: “等等!” 他死死盯著李来亨:“李都尉,我想死个明白。静乐……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真的没打下来?” 李来亨看著这个將死之人,轻轻嘆了口气: “静乐,其实早在十天前,就被我军拿下了。” 唐通愣住了。他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十天前……十天前……” 他喃喃自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浑身颤抖。 原来从一开始,从那封求援信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像个傻子一样,一步步走进了这个年轻人精心编织的网里,还自以为得计。 “好!好手段!” 唐通收敛了笑容,努力挺直了腰杆,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著李来亨: “李都尉,世人都说那平西伯吴三桂年少时勇冠三军,是当世天才。我今日才知道,你的才干怕是比那吴长伯还要更强上三分!你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闭上眼睛,引颈就戮:“老子折在你手里,日后也是要进史书的。不亏!” 片刻之后。 醉仙楼的露台上,李来亨高高举起那颗还在滴血的首级,对著楼下正在清扫战场的顺军將士,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逆贼唐通,已被我诛杀了!” 第113章 就是三千头猪1 第113章 就是三千头猪1 嵐县城外,唐通军大营,此时已是火光冲天,一片混乱。 赵铁正带著十几名亲兵,打算去把马厩和火药库点了。为了方便行事,他们特意扒了几身死掉的唐军號衣套在身上,结果反而被军营里混乱的人流挟裹著迷失了原有的方向。 “头儿!马厩到底在哪啊?”一名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焦急地问道,“咱们转了三圈了,怎么好像又回到了伙房?” “老子哪知道!”赵铁正气急败坏道“这破营盘现在乱得跟鸡窝一样,到处都是人在跑。晚上字也看不清楚,娘的,就算能看清,老子现在也忘了那两个破字什么样。” 正骂著,前面突然撞过来一个人影。赵铁正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別动!告诉老子,马厩在哪?” 那人是个唐通军把总,早就嚇破了胆,一看这群人穿著自家號衣,还以为也是要抢马跑路的,连忙哭丧著脸说道:“兄弟!別去了!去晚了!” “什么去晚了?” “刚才赵参赞带著亲兵去马厩,跟那个想带骑兵跑路的千总干了一架!现在一半马都被赵参赞控制了,剩下的全跑散了!你要想活命,赶紧往北跑吧,晚了流贼的大军就围上来了!” 赵铁正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一刀背把那把总敲晕,回头看著面面相覷的部下,咬牙道:“不管了!马厩找不著,火药库也不知道在哪,再这么瞎转悠黄花菜都凉了!都把红布带繫紧了!咱们直接杀出去,看见不戴红布的就砍!” “是!” 眾人刚把红布带系好,迎面就衝过来一大波溃兵。赵铁正心中一喜,正想衝上去收割一波。 谁知那群溃兵领头的一个壮汉,一看到拦路的赵铁正等人,眼珠子都红了,挥刀就吼:“兄弟们!后面是流贼追兵,前面这帮狗日的亲卫又来拦路!咱们拿那几两银子替他唐通卖命,到头来还要被他们当炮灰!跟他们拼了!” “杀!” 还没等赵铁正开口解释,那群发了疯的溃兵就扑了上来。 “我x!老子不是———— 赵铁正话没说完,就被迫捲入了混战。这帮为了逃命的溃兵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挥刀的力气大的赵铁正都有些招架不住,最后只能且战且退,眼睁睁看著这波人冲了过去。 “真他娘的晦气!” 赵铁正啐了一口唾沫。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站住!前面的叛军听著!缴械不杀!” 赵铁正回头一看,大喜过望。来的是一队正规的顺军步兵,打著第一司的旗號。 “別动手,是友军!”赵铁正大喊道,“我是都尉亲兵哨哨总赵铁正!你们是哪部分的?” 对面的顺军小校借著火光,狐疑地打量著这群人:他们穿著唐军的鸳鸯战袄,虽然胳膊上繫著红布带,但一个个满身血污,又刚从溃兵堆里出来,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赵哨总?”那小校冷笑一声,手中的长枪並未放下,“赵哨总不在嵐县跟著都尉,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你要是赵哨总,老子还是李都尉他亲爹呢!” “放屁!” 赵铁正气得七窍生烟,眼看对方就要动手,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扯著嗓子大吼一声:“士兵手册第一条——替天行道安百姓!” 那小校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杀韃保家护乡亲?” “大顺將令重如山,层层听令莫疑心!”赵铁正又背了两句。 “啊!真是赵哨总!” 那小校连忙收起兵器,一脸惶恐地跑过来行礼:“卑职有眼无珠————” “啪!” 赵铁正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头盔上,骂道:“你再说一次你是都尉亲爹试试?” 那小校捂著头盔,訕笑著不敢回话。 就在这时,另一队人马也从侧翼杀了过来,为首的一员主將看到顺军和唐通军的一群將士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著,顿时询问道。 “怎么回事?” “哥!”赵铁正听到那个熟悉的嗓音,差点哭出来,“我是铁正啊,这里到处都乱糟糟的,我还以为遇不著你了” 兄弟俩会师后,赵铁正抹了把脸,问道:“哥,现在咋样了?唐贼的逆军崩了吗?” 赵铁中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凝重:“跑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没散。尤其是中军那边,还有些硬茬子在顶著。” 话音未落,营地中央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轰!轰!” 那是佛郎机炮开火的声音。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马厩旁,赵良栋收回滴血的腰刀,冷冷地看著地上那具试图带头逃跑的千总尸体。周围的家丁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手里牵著刚抢回来的几百匹战马,眼神闪烁不定。 “参赞,咱们回岢嵐州吧!”一名胆小的家丁凑上来,声音都在发抖,“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听说唐总兵在城里也凶多吉少————咱们这点人,再不走就真的要把命搭在这儿了!”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家丁脸上,打得他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混帐东西!” 赵良栋双目赤红,嘶吼道:“咱们手里还有三千大军,不是三千头猪!就是三千头猪,也不可能一夜就完了,这才哪到哪,就想著逃跑?” 他实在是不甘心。他赵家满门忠烈,几个叔伯死在流贼手里,此仇不共戴天。如今好不容易把唐通这枚棋子推到了这个位置,眼看就要成事,怎么能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混乱就前功尽弃? “跟我回中军!”赵良栋翻身上马“谁敢再言退,我第一个杀谁!” 中军大帐前,赵铁正放的那把火虽然被扑灭了,但残留的浓烟依旧呛人。 这里聚集著数十名惊慌失措的军官,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副將黄廷,此刻正急得满头大汗,六神无主。 “副將!撤吧!流贼的主力杀进来了!” “是啊!伯爷也没消息了,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七嘴八舌的劝逃声吵得黄廷头都要炸了。他本就是个守成之辈,平日里唯唐通马首是瞻,如今主心骨没了,他短时间內完全无法自己拿主意。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赵良栋带著一身煞气,策马冲入人群。 “赵参赞?”黄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来得正好!咱们是不是该撤了?” “撤?”赵良栋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眾將,“往哪撤?怎么撤?” 他指著外面喊杀震天的夜色,厉声喝道:“今晚这局势,谁要是敢撤,那才是真的完了!” “一旦现在撤退,全军的建制必然彻底混乱!到时候你们无非是各自带著几十个亲兵抱头鼠窜。等天一亮,局势明了,李贼发兵追击,你们到时候就是被人像赶鸭子一样赶尽杀绝!”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眾將心头的逃跑热度。 见镇住了场子,赵良栋语气稍缓,开始剖析利弊:“诸位!不要被外面的喊杀声嚇破了胆!李贼再厉害,他也是分身乏术!他既要分兵对付城內的伯爷,又要分兵来偷袭我们。他的兵力本就少於我们,如今分兵两处,力量就更弱了!他现在占便宜,无非就是占了个出其不意”!” 他握紧拳头,声音中透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坚定:“只要我们能守住!只要守到天亮,让士兵们看清楚流贼其实没几个人,这局势,立马就翻过来了!” 最后,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盯著黄廷,缓缓说道:“黄副將,如今伯爷在城內生死未卜。若伯爷真遭了不测————这三千弟兄的身家性命,乃至这晋北的大局,到时候还要麻烦您来主持啊!” 黄廷愣了一下。他看著赵良栋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原本惊恐无奈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贪婪与野心。 主持大局?若是唐通真死了,自己只要保住这支军队,那就这支军队新的主人! “赵参赞说得对!” 黄廷猛地挺直了腰杆,拔出腰刀,大声吼道:“都听好了,谁也不许退!依託营寨,把佛郎机炮给老子架起来!跟流贼拼了!” 隨著指挥中枢的恢復,原本混乱不堪的唐军中军,终於开始运转起来。 千余名士兵被重新组织起来,依託著还未被烧毁的营柵,结成了防线。几门佛郎机炮被推了出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正在逼近的顺军。 “轰!轰!” 炮火轰鸣,硝烟瀰漫。刚刚衝到营寨外围的第一司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反击打了个正著,攻势瞬间一滯。 赵良栋站在黄廷身后,看著逐渐稳住的阵脚,暗暗鬆了口气。 第114章 就是三千头猪2 第114章 就是三千头猪2 韩忠平看著前方陷入胶著的战局,眉头紧锁。 起初的进攻异常顺利。借著赵铁正引发的混乱,第一司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唐军的软肋。在顺军排山倒海的攻势下,唐通军的不少部队瞬间就炸了营。甚至直接让唐通军內部似乎发生了激烈的內訌,导致大量受惊的战马四散奔逃,將自家的营盘冲得七零八落。 韩忠平见状,不再犹豫,亲自下令身边仅有的三十名骑兵冲了上去。他们並不直接冲阵,而是像赶羊一样,驱赶著那些溃败的唐军步兵,反过来倒卷他们自己的中军大营。 眼看著那座庞大的营盘就要被这股溃兵潮彻底衝垮,韩忠平觉得胜利已经唾手可得了。 但就在关键时刻,唐军中军却突然露出了獠牙。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排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溃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紧接著,几门佛郎机炮喷出火舌,无差別地轰击著混乱的人群。 “够狠!”韩忠平暗骂一声。 对方指挥官竟然为了稳住阵脚,连自己人都杀!这一下,溃兵们被杀怕了,哭爹喊娘地往两边跑,原本裹挟衝锋的势头瞬间被遏制。 没了溃兵的掩护,第一司的步兵直接暴露在了唐军依託营寨组成的火力射击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衝上去!夺下中军的营门!” 几名顺军哨总试图组织敢死队强攻,但还没衝到近前,唐通军的火器再次开火了。 “轰!砰!砰!” 隨著几声沉闷的炮响和连续的銃声,唐通军阵地上腾起一阵黑烟,飞射的铁砂和铅丸打在地面上噗噗作响,激起一片尘土,几名冲在前面的顺军士兵惨叫著倒下。 “掌旅!这骨头太硬了!” 前线的一名哨总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灰头土脸地喊道,“咱们没带火炮,光靠步兵硬冲,伤亡太大了!” 韩忠平握紧了刀柄。他知道,这时候要是退了,刚才的战果就全白费了。可要是硬冲,那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就在进退两难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 “报——!” 一名刘兴先麾下的骑兵飞马赶到,翻身下马,兴奋地大喊:“捷报!都尉已在城內斩杀逆贼唐通!全歼了唐逆的卫队,嵐县那边已经胜利了!都尉还说,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好!” 一直守在韩忠平身边的崔世璋猛地一挥拳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掌旅!大局定了!”崔世璋立刻抱拳建议道,“既然唐通已死,咱们就没必要跟这帮丧家之犬拼命了!依末將之见,不如停止强攻,各部先负责清理外围的溃兵,等援兵到了,再来解决这块硬骨头!” 韩忠平也是个明白人,当即下令:“传令!全军先不急著围攻唐逆的中军,先清理掉外围的溃兵!” 到了下半夜,陈国虎率领的第二司援军,终於推著几门佛郎机炮赶到了。 “老陈!你可算来了!”韩忠平迎上去,指了指远处的唐军中军,“那里面还有一千多號硬茬子,缩在乌龟壳里不出来。” 陈国虎拍了拍身边的火炮,“老子带来的这些傢伙什,就是专门来砸乌龟壳的!” 韩忠平左右看了看:“哎?都尉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都尉自有安排。”陈国虎神秘一笑,“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里面的人困住,然后大炮轰他娘的!那帮龟孙,知道咱们大炮来了后,多半就清楚嵐县是什么情况了。” “炮兵!把炮给老子架起来,给我轰!”火炮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夜空。 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实质性杀伤,但这一声声炮响,对於营寨內的唐军来说,士气的打击却非常巨大。 “完了————全完了————” 躲在营柵后的唐军士兵们面面相覷,流贼的援军到了,还带著火炮,这就意味著—一嵐县城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而且贏的肯定不是他们的大帅。 虽然黄廷为首的军官还能勉强维持信心,但对於基层的士兵而来,绝望的气息,开始在营地中蔓延开来。 六月三十日,清晨。 经过一夜的混战,此时的唐军营地已是一片狼藉。残留的余火还在冒著黑烟,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被围困在中军营寨內的千余名唐军精锐,此刻已是人困马乏,所有人的眼睛都带著血丝,死死盯著营寨外围的顺军。 天色渐亮,局势也终於让人绝望地看清了一一他们被包围了,东面和南面都是顺军,西面则是密林,但如果从那边逃跑,现在的情况下军队的建制就彻底乱了。也许北面,还有一丝生机,但也可能是围三缺一的陷阱,就在这时,一支两百人左右的骑兵队,踏著晨光,出现在了唐军大营的侧后方。 为首一將,身披鱼鳞铁甲,手持长枪,枪尖上高高挑著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晨风吹过,那首级上散乱的头髮隨风飘荡,露出了一张让所有唐通军將士都熟悉无比的脸。 “那是————伯爷?!” 营寨內,一名眼尖的把总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李来亨勒住战马,將长枪猛地向下一顿,声音运足中气,响彻全场:“唐通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他目光如电,扫视著那些面如土色的唐军:“你们已经被我破虏营包围了,后路也被我切断!我在此承诺,只要此刻缴械,既往不咎!但若是你们执迷不悟,还要给这逆贼陪葬,那就休怪我刀下无情!” 这番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都完了————”副將黄廷看著那颗首级,手中的腰刀“当哪”一声掉在地上0 “不能降!降了也是死!” 赵良栋一把抓住黄廷的胳膊,眼中满是血丝,嘶吼道:“黄副將!別信流贼的鬼话!咱们还有一千多弟兄,还有马!跟我衝出去,只要衝出去就还有活路!” 黄廷像看疯子一样看著他,一把甩开他的手:“冲?往哪冲?你还不明白吗,这四周全是流贼!就算我想冲,你看看外面,大伙还有士气冲吗?赵参赞,你想死別拉著弟兄们!” 周边的军官也全是一副死了妈的神气,要不是这个姓赵的昨晚一直忽悠大家死守,他们早跑了,何至於落到这步田地? 赵良栋环视四周,心知大势已去了。 “好!好!既然你们都不敢,那我去!” 赵良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疯狂。他翻身上马,对著身边仅剩的五十名死忠家丁吼道:“不怕死的,跟我来!咱们去冲了那李贼的中军,搏一条生路!” 说罢,他一夹马腹,带著五十骑呼啸衝出了营门,直奔李来亨所在的北面而去。 “哎?这赵参赞真去拼命了?”黄廷愣了一下,心中竟生出几分敬佩。 远处,李来亨看著那支衝出来的骑兵,眉头微挑。 “困兽犹斗吗?倒是条汉子。” 他缓缓拔出腰刀,身后的亲卫骑兵也纷纷张弓搭箭,准备迎接这最后的衝击o 然而,就在双方距离还有两百步的时候,那支衝锋的骑兵突然诡异地画出了一道弧线。 赵良栋在马上遥遥看了李来亨一眼,脸上的表情闪过了怨毒、不甘、愤怒但最终化作了隱忍。 “跟我转!” 隨著他一声令下,五十骑猛地拨转马头,竟然没有冲向李来亨,而是利用战马的速度优势,从顺军包围圈尚未合拢的西北角空隙中,如离弦之箭般向著北方狂奔而去! “这————” 李来亨愣住了。他举起的刀还在半空中,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原来不是来拼命的,是来演戏逃命的! 此时,营寨內的唐军也看傻了眼。那个口口声声要带大家拼命的赵参赞,居然把大家都卖了,自己跑了! “妈的!被耍了!” 一种被拋弃的愤怒和绝望瞬间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降了!我们投降!” 黄廷带头走出了营门,解下腰刀,双手高举过头顶,重重地跪在地上。 “哗啦啦—— —” 在他身后,无数兵器落地的声音匯成了一片。上千名唐军士兵纷纷跪倒在地,向著那面迎风招展的“顺”字大旗低下了头颅。 “大顺万胜!万胜!”周围的破虏营將士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震动了整个嵐县原野。 李来亨策马立於欢呼的人潮中,听著那震耳欲聋的吼声,心中也难免涌起一阵激盪。他將晋北最大的敌人唐通所部击败了,而且是在一夜內,杀猪般地击溃了三千人! 这一仗,更是一举扭转了晋北的敌我力量对比。从此以后,即使陈奇瑜的叛军也许在兵力上依然占据著优势,但毫无疑问,主动权落到了破虏营一侧! 但他很快便压下了心头的激动,目光投向了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 “还没结束呢。”李来亨低声自语,眼中的杀气並未隨著胜利而消散,“老东西,洗乾净脖子在保德州等著我吧。” > 迟到的上架感言 迟到的上架感言 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没有你们的陪伴,本书也走不到上架这一步。 这2个月也是我自己学习和提高的一段时间,不断学习和適应网文的节奏和风格。目前来看,第二卷到目前的节奏终归比第一卷还是强一些。 回到本心,我还是希望能把这个甲申年初夏开始的故事写好,即使主人公面对的是刚入关时完全体状態的八旗,依然会一点一点地逆转局势,最终改变掉歷史上的结局。 让那些该死而没死的人就应该像畜生或者小丑一样死去,那些歷史上或无力回天、或慷慨悲壮的人,能有一个好结局,这就是我的想法。也希望大家能够支持这个故事走到最后。 最后在更新上,確实有些抱歉,打工狗在12月份基本上是最忙的时候,而且我其实是属於打字慢的那类人,昨天晚上的6000字,我大概写了3个钟头,从9点弄到了12点多,总之请大家多多包涵,我儘量保证更新速度。 最后,再次谢谢大家! > 第115章 选择1 第115章 选择1 清晨的阳光下,两千多名缴械的唐军士兵正垂头丧气地被押往临时的战俘营。而在一旁的空地上,是堆积如山的兵器甲冑和数百匹战马。 李来亨站在辕门处,看著被五花大绑押上来的唐军副將黄廷,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按照他在静乐的规矩,这种千总以上的军官,本该就地处决以绝后患。但此刻,看著周围那些虽然投降但仍心存忐忑的唐军士兵,李来亨改变了主意。 “黄副將,既然你是带著弟兄们当眾缴械投降的,那我李来亨也说话算话。”李来亨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我不会杀你。先委屈你在营里待几天,等你的弟兄们都安顿好了,咱们再谈去留。” 黄廷闻言,如蒙大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谢將军不杀之恩!”这一幕,让周围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处理完俘虏,李来亨立刻召集韩忠平、陈国虎、崔世璋等將领,在中军大帐召开了紧急军议。 “都尉,弟兄们都在欢呼呢。”陈国虎一脸兴奋,还没从胜利的喜悦中缓过劲来,” 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 “还没到庆功的时候。”李来亨却神色冷静:“唐通虽死,但那个赵参赞带著几十个人跑了,听说昨晚唐通军本来要散了,就是这小子强行把人心陇起来了。 若是让这个祸害就这么顺利逃回保德州了,他与陈奇瑜匯合的越早,叛军准备得就越久咱们接下来打保德州就越费力。”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嵐县通往岢嵐州的道路上重重一划:“宜將剩勇追穷寇!咱们不能给叛军喘息的机会!” “都尉,理是这个理。”韩忠平却皱著眉头,指了指帐外,“可两个司的弟兄们打了一整夜,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这时候再强行北上,怕是还没见到敌人,自己先累垮了。” “这样,我们分头布置”李来亨想了想,当机立断,下达了一连串急促的军令:“第一,立刻派快马,向太原的泽侯和绥德的高一功將军报捷!特別要告诉高將军,让他警惕永寧州的崔有福,此人已反,必须先下手为强!” “第二,韩掌旅你率领第一司和第二司的步兵主力,暂驻嵐县休整一日,休整完毕后,立刻拔营北上,也去岢嵐州。至於唐通的那两千降兵,从中挑选精干补充进咱们的队伍,不行就先丟给工兵部那边,剩下的人留一支部队看管,等泽侯的援军到了后把这个包袱丟出去。” “得令!” “第三————”李来亨的目光扫过陈国虎和刘兴先,“陈掌旅,刘部总,你们立刻从各部挑选会骑马的精锐,咱们在静乐和嵐县缴获了这么多匹战马,马是足够的,凑出一支四百人的骑兵队” 李来亨隨即抓起桌上的头盔,“由我亲自带队,即刻出发!我们在岢嵐州追上那个赵参赞!” “是!” 眾將轰然应诺。 半个时辰后,一支由四百人组成的骑兵队,在李来亨的率领下,捲起漫天黄尘,衝出了嵐县大营。 岢嵐州城南二十里,官道。 赵良栋伏在马背上,剧烈地喘息著。身下的战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但他依然疯狂地挥舞著马鞭,每一次抽打都带著歇斯底里的狠劲。 “甩不掉身后这帮疯狗!” 赵良栋回头看了一眼,虽然还隔著两道山樑,但他知道,从昨日下午开始,顺军骑兵,就像跗骨之蛆一样在后面紧追不捨,无论他如何想办法偽造自己的行跡试图欺骗对方,始终都无法摆脱他们。 但他很快也明白这是为什么,双方的目標都是一致的—岢嵐州城。 他猛地勒住战马,看著前方隱约可见的岢嵐州城墙,脑中飞速盘算著局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如果任由顺军这么一路尾隨追击,自己不仅无法安全撤回保德,甚至可能把这支“催命符”直接引到保德城下!那时候,连还没准备好的陈中丞,恐怕也要被顺军一锅端了! 必须想办法拦住他们! 但靠什么拦?靠岢嵐州城里那些首鼠两端的內应士绅?別做梦了。那帮废物仓促之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顺军一到,他们只会开城投降,甚至反过来帮著顺军追杀自己。 “既然挡不住————”在极度的压力下,赵良栋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突然扭曲起来,一个疯狂而毒辣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那就乾脆把岢嵐州毁了!”他的眼中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光:“只要我要把岢嵐州变成一片火海!让那里变成充满暴民和混乱的人间地狱,让那李来亨除了满城的废墟外,短期內找不到粮食,和民夫,那他就必须耗在岢嵐州恢復秩序,那我们在保德州就有更充分的准备时间!” 想通了这一点,赵良栋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疯狂。 “你!”他指著一名最机灵的亲信,“换匹好马,立刻绕小路去保德!告诉陈中丞,我们在嵐县败了,唐通死了,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髮的地步!让陈中丞必须立刻起事,晚一刻钟大家都得死!” 送走了报信人,赵良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甲,擦掉脸上的血污,带著剩下的五十名家丁,向著岢嵐州南门疾驰而去。 “开门!我是定西伯麾下的信使,赵良栋参赞!有紧急军情要向县令通报!”城下,赵良栋举著令箭,声色俱厉地吼道。 城头的守军见是友军旗號,又有令箭,不敢怠慢,连忙放下吊桥。城门刚开,赵良栋对著身边的家丁吩咐了几句后,等他们纷纷离开去联络已经潜藏在岢嵐州的人手后,便带著人直扑县衙而去。 闻讯赶来的大顺岢嵐县令陈一夏,带著几名衙役匆匆迎了出来。看著这群衣甲残破、 神色仓皇的骑兵,陈一夏的心中猛地一沉。这些人的狼狈模样,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安和动摇——难道前线真的出了大事? “这位將军,”陈一夏拱了拱手,试探著问道,“前方战事究竟如何?你们————为何如此狼狈?” 赵良栋勒住战马,强压下心中的杀意,敷衍他道:“大帅正在前线督战,命我等先回来调集粮草。县令大人,你召集人手快快准备吧,大军隨后就到。” 然而,陈一夏並没有立刻让开道路,他心中的疑虑更甚。 调集粮草?哪有空著手、连辆大车都不带就回来调粮草的?可他也不敢得罪这些瘟神,直得犹犹豫豫地对赵良栋道:“这位將军,你们口否先去驛馆歇息,调动粮草乃是大事,待本官核实了————” 赵良栋看著周边逐步聚拢过到县衙附近地家丁,眼中的最后一丝耐心终於倒头了,自己再也不用敷衍这个蠢货了。 “核实?核实个屁!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前线的战事————” 赵良栋狞笑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冲了上去。 “战事就是——借你人头一用!” “鏘!” 刀光一闪。陈一夏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冲天而起,鲜血喷了赵良栋一身。 赵良栋一把抓住陈一夏的髮髻,將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高高举起,对著怔在原地的衙役、闻讯赶来的城內守军、以及那些士绅派来的家丁大吼道:“唐通將军已在嵐县大捷,顺贼已被我军杀的大败!此乃顺贼委任之偽官,今已伏诛!尔等还不速速反正,与我共举大义!” 那些原本就心怀鬼胎的士绅和家丁们顿时高声欢呼起来,並纷纷拔出兵器向著赵良栋聚拢过来,周边不知所措的衙役和守军见状,虽然惊愕於赵良栋的凶残,但见眼下大局已定,也纷纷扯下顺军旗號,高喊“反正”。 然而,赵良栋並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整顿城防,而是带著人直奔县衙大牢。 “哐当!” 大牢的铁门被家丁们暴力砸开。几百名囚犯看著闯进来的凶神恶煞,瑟瑟发抖。 “都听著!顺贼马上就要杀过来了!老子现在放你们一条生路,只要肯跟我杀贼,不仅以前的罪一笔勾销,”赵良栋站在高处,指著外面繁华的街道,拋出了那个足以让人疯狂的诱饵:“这城里的金银財宝,你们想拿多少拿多少! “吼——!”囚犯们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野兽般的欢呼,他们衝出牢房,捡起赵良栋发给他们的刀枪,欢天喜地向外走去。 “將军!不可啊!” 一名刚刚反正的士绅代表见状,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拦住赵良栋:“赵將军!我等既已反正,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整顿城防,以待顺贼来攻啊!怎可放出这些亡命徒,祸乱桑梓?” 赵良栋看著这个士绅,眼中的杀意与鄙夷混杂,怎么到哪儿都有这种看不清局势的蠢货,这世上如唐通那般的蠢人太多,自己在这个乱世送他们去投胎,说不定还是做了桩善事。 “安抚百姓?我看你是想保住你的万贯家財吧?”他冷冷一笑,突然拔刀,一刀將那名士绅砍翻在地。 “弟兄们!”赵良栋指著那具尸体,对著周围已经双眼通红的囚犯和乱兵咆哮道,“这些士绅老爷,平日里鱼肉咱们,现在见大事成了,又想出来摘桃子!咱们拼死拼活图什么? 图的不就是就是金银女人嘛!传我將令,城中所有府库、商铺、大户人家,尽数向弟兄们开放!房子隨便烧,东西隨便拿,女人隨便x,谁敢阻拦,便如此獠! 这一刀,彻底斩断了人心的最后一根弦。 “杀啊!抢啊!”乱兵和囚犯们发出一声怪叫,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向了街道两旁的商铺和宅院。那些原本以为迎来了“王师”的士绅们,瞬间变成了待宰的羔羊。他们在乱兵的衝击下,哭喊著、求饶著,很快便被淹没在混乱的人潮之中。 哭喊声、惨叫声、打砸抢烧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岢嵐州。火光四起,浓烟滚滚,这座边塞小城在顷刻间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赵良栋策马立在火光中,看著眼前的惨状,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走!”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火海,拨转马头,带著心腹家丁,头也不回地衝出北门,向著保德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 第116章 选择2 第116章 选择2 六月三十日,傍晚,岢嵐州城外。 经过一日半不眠不休的狂奔,李来亨率领的四百精骑终於赶到了这座晋北重镇。然而,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图。 冲天的浓烟遮蔽了半边夕阳,城內火光四起,惨叫声、哭喊声和暴徒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顺著晚风悽厉地传了出来。 “畜生————”饶是见惯了生死的陈国虎,看著这副惨状,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很快便从震惊中恢復了理智,策马来到李来亨身边,语速极快地说道:“都尉!看这情形,多半是唐通的残部逃窜至此,或是城中守军內訌,自相残杀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李来亨阴沉的脸色,咬了咬牙,提出了一个冷酷的建议:“都尉,这是天赐良机!咱们只有四百人,若是卷进这乱城里,那就是泥牛入海!不如別管这烂摊子,就让他们狗咬狗好了! 咱们趁此机会,星夜兼程,绕过岢嵐直扑保德!那陈奇瑜定然想不到我军来得如此之快,说不定能一战而定!至於这里————过两天韩掌旅的大军到了再收拾也不迟!” 李来亨没有立刻回答。 他策马立於高坡之上,静静地注视著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火光映照在他的铁甲上,忽明忽暗。 理智告诉他,陈国虎是对的。现在去救火救人,不仅会耗尽这支骑兵的体力,还会错失突袭保德的最佳战机。但对李来亨而言,他看重的某些东西,远远比现实的利益考量要重。 “不。” 李来亨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救岢嵐。” 看著陈国虎不解的眼神,李来亨深吸一口气,给出了一个足以说服所有人的战略理由:“保德州那边,看到这冲天的烟火,陈奇瑜肯定已经有了防备,突袭已经没用了。而且,咱们的大军要围攻保德,岢嵐州就是咱们补给的必经之路,若是任由乱兵把这里烧成白地,咱们后续的大军怎么办?” “所以,岢嵐的形势不能不管!” 说到这里,他猛地拔出腰刀,下达了分兵的命令:“陈掌旅!” “在!” “你率三百精骑,即刻入城平乱!” “那都尉你呢?”陈国虎急了。 “我?”李来亨目光投向西方,“我带著刘兴先的一百骑兵,沿嵐漪河西进,寻找渡口过黄河,直趋府谷!” “什么?一百人去府谷?”陈国虎大惊失色,“都尉,这太险了!府谷那边情况不明,万一————” “正因为不明,才要快!”李来亨打断了他,“我听唐通死前所言,府谷守军尚忠於大顺,但我若不去,怕是也要生变。必须抢在叛军动起来之前去稳住局势!” 见陈国虎依然表情凝重,李来亨笑了笑,扬起了一个带血的包袱“我这不是还有一个秘密武器嘛,而且府谷我提前派了个眼线过去,说不定还能用上。” 见李来亨心意已决,陈国虎知道劝不住了。他红著眼睛,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刘兴先,厉声吼道:“刘兴先!你听好了!老子把都尉交给你了!若是都尉有半点差池,老子扒了你的皮!” “放心!我在,都尉在!”刘兴先重重抱拳。 岢嵐州城內,一名身穿绸缎长衫的士绅正跌跌撞撞地奔逃。他披头散髮,满脸血污,早已没了平日里的体面。在他身后,几个红了眼的乱兵正挥舞著钢刀,发出野兽般的怪叫,紧追不捨。 “救命!救命啊!” 士绅绝望地呼喊著。他平日里最看不起那些“流寇”,將大顺军视为洪水猛兽,可此刻,面对这些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暴徒,他却无比渴望能有一支军队来救救他。 就在那钢刀即將落下的一刻。 “轰隆隆——”一阵山崩地裂般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士绅惊恐地回头,只见破碎的城门口,一支甲冑鲜明、杀气腾腾的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然杀入! 为首一將,手持长刀,人借马势,一刀便將那名正在追杀他的乱兵砍成了两截! 鲜血溅了士绅一脸,但他却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看著那面迎风招展的“顺”字大旗,看著那些如神兵天降般的骑兵,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涕泪横流地哭喊道:“王师!草民————草民待王师久矣!” 然而,陈国虎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策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洪亮而焦急的吼声响彻了整条长街,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廝杀:“杀散了贼人后,一队去府库,二队去粮仓,先灭火!快!我们要救这一城的百姓! “” 第117章 生死竞速 第117章 生死竞速 七月二日,保德州。 赵良栋带著数十骑残兵,风尘僕僕地衝进了保德南门。但他隨即就失望地发现,虽然城门口的守卫已经换成了陈奇瑜的心腹家丁,虽然街道上戒备森严,但城头上那面破旧的“大顺”旗帜,依然在有气无力地飘扬著。 “这到底还在等什么?” 赵良栋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在岢嵐州放了一把火,拼了老命才爭取来的这点时间,难道就要这样白白浪费掉吗? 陈府,书房。 赵良栋刚一进门,就看见陈奇瑜正对著一幅地图发火。 “唐通误我!唐通误我啊!” 这位昔日的五省总督,此刻鬚髮皆张,將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老夫千叮嚀万嘱咐让他小心,他偏要轻信那个小贼!如今三千精锐毁於一旦,致使大局崩坏至此!他是死不足惜,可害苦了老夫啊!” 赵良栋冷冷地看著这一幕,他知道,这位恩主骂得越凶,心里的恐惧就越深。 —— 果然,发泄完一通后,陈奇瑜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態和畏缩。 “擎宇啊————”陈奇瑜声音沙哑,“外面的消息你也听说了。唐通主力覆灭,那些原本信誓旦旦要跟咱们“共举大义”的晋北士绅,现在一个个都缩回去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犹豫:“仅凭保德这一座孤城,咱们————还有胜算吗?” “老师!” 赵良栋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踏前一步,打断了陈奇瑜的退堂鼓。 “事已至此,我等还有退路吗?” 赵良栋的声音冰冷而锋利:“再不起事,一旦那些摇摆的士绅得知嵐县惨败的更多细节,清楚咱们论硬实力已是大势已去,那他们不仅不会再响应,反而会为了自保,反戈一击!到时候,你我二人的头颅,就是他们献给那小李贼最好的投名状!” 陈奇瑜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见嚇住了老头子,赵良栋立刻拋出了希望:“老师莫慌!唐通虽完蛋了,但我等尚有坚城可守,有数千兵马可用!咱们要立刻向大同的姜镶求援,此刻已不是计较他立场的时候,只要能坚持半月,等待他的援兵一到,局势必將逆转!” 他走到地图前,大手一挥,继续给陈奇瑜画饼到:“只要我等依託坚城拖下去,让天下人看到咱们能与顺贼抗衡,那晋北的交山群盗、 塞外的蒙古套虏,必然会改变观望的態度!甚至————甚至可能盼来关內摄政王的大军!届时,各路兵马齐聚,大事可成啊!” 这番话,如同强心针一般,重新点燃了陈奇瑜心中那即將熄灭的信心。 是啊,现在的局势,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把! “好!”陈奇瑜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即刻扯下顺旗,竖起义旗!全城戒严,准备死守!” 见陈奇瑜终於下了决心,赵良栋鬆了口气,但他紧接著追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老师,一河之隔的府谷,可曾做好了安排?” “府谷?”陈奇瑜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那边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做出头鸟。咱们派去的使者虽然联络了不少人,但除非老夫亲至,否则怕是没人敢率先发动。” “什么?!” 赵良栋闻言,大惊失色:“老师糊涂啊,府谷绝不可弃!” 他急得青筋暴起:“那里地势险要,正处晋、陕要衝,更是连接西边套虏的唯一通道!若此地落入流贼之手,我等即便守住保德,只要顺军主力北上,再取了河曲,便可將我等彻底困死在这黄河边上,成了哪里夜出不去的瓮中之鱉!” “到时候,咱们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奇瑜也被他说得冷汗直流:“那————那该如何是好?” “事不宜迟!”赵良栋当机立断,单膝跪地,“请老师立刻將信物交予我,学生愿亲自渡河,前往府谷主持大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待您完全掌控保德之后,务必立刻派出援军渡河支援我。如此,学生方有把握拿下府谷,为咱们留一条后路!” 半个时辰后。 保德州黄河渡口。 赵良栋带著数十名最精锐的家丁,飞身跳上了一艘早已备好的渡船。 就在船夫解缆之际,赵良栋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跟隨他的那名亲信:“这一路回来,可曾发现有顺军游骑的踪跡?” 那亲信想了想,答道:“回参赞,奇怪得很。自从咱们离开岢嵐州地界后,流贼的骑兵似乎就再未出现过。许是被咱们的“焦土计”给嚇住了?” 赵良栋先是鬆了一口气,但隨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 以那小李贼在嵐县斩將夺军的雷霆手段,他不追,只有一种可能———— “他和我一样,也將府谷,放在了第一位!” 意识到这一点后,赵良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快!快开船!” 赵良栋一把推开挡路的船夫,亲自操起竹篙,嘶声吼道:“用最快的速度!过河! 快!” 他看著眼前奔腾不息的黄河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比那个可怕的对手更快,哪怕只早半个时辰! 几乎同一时间,府谷县城,悦来客栈二楼,两双眼睛正警惕地注视著黄河对岸的保德州。 “不对劲。”张金来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紧锁:“韩兄弟,你看对面。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兵卒调动频繁。而且————” 他指了指西南方向:“那边岢嵐州方向的烟柱,烧了一天一夜了还没散。这晋北的天,怕是要塌了。” 作为一名在刀尖上行走的商人,张金来有著敏锐的直觉。这几日府谷城內的气氛诡异得让人室息,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士绅大户,突然都闭门谢客,却在暗地里频繁串联。 “张掌柜,你是在担心都尉那边出了岔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身形精瘦、眼神锐利的汉子。他叫韩好功,是崔世璋在辽东时的老部下,也是崔世璋贴身亲信韩善爵的堂弟,不仅能骑善射,更是玩得一手好火统。 “是啊。”张金来嘆了口气,“保德州现在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怕是————都尉那边凶多吉少,唐通提前反了。” “恰恰相反。” 韩好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张掌柜,你是生意人,不懂军旅。若是唐通真的贏了,保德州绝不会是这副死守”的架势,而应该是大开城门,准备接收胜利果实。现在他们慌慌张张地戒严,只能说明一件事唐通败了!而且应该是败得很惨!” 他指著岢嵐方向的烟柱,语气篤定:“而且岢嵐那边的火光如此之大,绝非走水,定是发生了激烈的巷战或者是有人在焚烧府库。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我军已经打到了岢嵐,而且极有可能占据了上风,逼得敌人不得不烧城自保!” 张金来闻言,眼睛一亮:“这么说,都尉贏了?” “十有八九!”韩好功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腰刀,“张掌柜,咱们不能再等了!都尉既然已经动手,咱们这边也得跟上!必须立刻与王掌旅取得联繫,亮明身份,控制府府谷县衙,后堂。 府谷守备掌旅王存节正背著手在堂內来回踱步,满脸的焦躁。 “报—!”亲兵匆匆跑进来,“大人,外面来了两个自称是大顺破虏营使者的商人,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求见!还拿出了我军的腰牌作为见证!” “使者?”王存节心中一惊,“快请!” 片刻后,张金来与韩好功大步走入堂內。 “参见王掌旅!” “二位不必多礼。”王存节挥退左右,急切地问道,“敢问二位作为...那破虏营的使者,到这府谷来有何贵干?” 张金来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份盖著鲜红大印的公文扎子,双手呈上:“王掌旅,这是我家都尉临行前特意交代的。请您过目。” 王存节接过扎子,只看了一眼落款,瞳孔便是猛地一缩那上面赫然盖著“毫侯李过”的將印,以及“陕北府谷防御使”的关防。 谷!” 再看內容,更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信中,李来亨不仅写明了张、韩二人的身份,更直截了当地指出:“唐通、陈奇瑜等人心怀不轨,勾结姜镶,不日將反!府谷乃晋陕要衝,绝不可失!本官以防御使身份,令府谷所有文武官吏,见此扎子,如见本官,须立刻做好应变准备,以防不测!” “未卜先知————真是未卜先知啊!”王存节看著这份半个月前写就的扎子,再联想到这两日保德州的异动,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年轻都尉顿时生出一股敬畏之心。 但他隨即又长嘆一声,脸上露出了难色:“二位,非是我不愿遵令。实在是————这府谷的情况太复杂了。” 他苦笑道:“我手中能完全信任的嫡系部队,满打满算不过五百人。可这城里的士绅大户,家家都有护院家丁,加起来也有好几百號人,且装备精良。若是贸然动手,我怕————压不住啊。” “压不住也要压!” 韩好功上前一步,声音鏗鏘有力:“王掌旅,如今局势已是明牌!保德州那边已经乱了,咱们若是再犹豫,等那边的叛军杀过来,配合城內士绅里应外合,咱们就是瓮中之鱉!” 他指著门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有一策一立刻以防御使的名义,公然宣布唐通已反!並宣称我破虏营大军即日便到!借著这股声势,立刻关闭城门,全城戒严!府谷城地势险要,只要我等能立刻控制住所有城门,城內的那些跳樑小丑,便是瓮中之鱉!” 王存节看著韩好功那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扎子,心中终於下定了决心。 “好!”王存节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立刻关闭府谷州城东西两处城门,这城里哪些士绅不太可靠,我也差不多心里有数,韩兄弟,你给我的一百精兵一同走一道,把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士绅头目给我抓起来!” “是!” 七月一日,深夜,黄河西岸一处偏僻的野渡口。 浑浊的黄河水在夜色中咆哮,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几只简陋的羊皮筏子在波涛中起伏不定,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李来亨站在岸边,脚下的靴子早已湿透。他死死盯著河对岸那若隱若现的火光,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太慢了。 由於缺乏大型渡船,这一百名精锐骑兵只能依靠这些临时徵集来的羊皮筏子分批渡河。每一次往返,都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体力。眼看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成功抵达西岸的,连人带马,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十余骑。 “都尉!” 刘兴先从刚靠岸的筏子上跳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焦急地说道:“水流太急了,剩下的弟兄和战马至少还得两个时辰才能全部过来。咱们是不是先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歇脚,等大伙儿都齐了再走?” 李来亨看了一眼天色,又望向北方府谷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等了。” 他翻身上马,勒住还在打响鼻的战马:“刘哨总,点起这五十骑,我们现在就走!立刻北上府谷!” “什么?!” 刘兴先大惊失色,一把拉住李来亨的马韁:“都尉!万万不可啊!咱们这才五十个人,连个斥候哨都不够!府谷那边情况不明,万一城里已经反了,咱们这点人衝过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刘部总,你错了。”李来亨俯下身,看著这位忠心耿耿的部將,话语中透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冷静:“你以为,我们此去府谷,靠的是这一百骑兵来决定胜负吗?” “不是!我们靠的,是唐通已死”这个消息!是我大顺主力即將抵达”这个大势!只要我李来亨本人,带著义父毫侯的將令,出现在府谷城下,城內忠於大顺的守军便有了主心骨,那些还在摇摆的士绅便不敢再存妄念,甚至那些已经下决心反叛的人都会动摇!” “唐通已死、我的大军在后,这个事实本身比千军万马都有力!” 见刘兴先还在犹豫,李来亨拋出了一个更现实的理由:“退一万步说,就算府谷真的已经失陷,城內儘是叛军。你觉得凭我们这一百骑,就能攻下一座坚城吗?既然攻不下来,那我们多这五十人、少这五十人,又有什么区別?” 他自嘲地笑了笑:“反而,如果咋们只带五十骑,真遇到不测,逃起命来,反而会方便些!” 最后,他的神色变得无比肃穆:“刘哨总,你要明白。如今我们与保德州的叛军,比的就是时间!我们在这里多耽搁一个时辰,他们便多一个时辰在府谷城內煽动人心、巩固防线,那我们后续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走!” 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终於击穿了刘兴先的顾虑。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气。是啊,跟著这样的主帅,便是龙潭虎穴,也值得闯一闯! “是!標下领命!” 刘兴先鬆开马韁,翻身上马,拔出腰刀对著身后那五十名刚刚上岸、还在喘息的骑兵吼道:“都听好了!不想死的就给老子跟上!护著都尉,咱们去府谷杀个痛快!” 不再做任何停留,李来亨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著北方疾驰而去。五十余骑紧隨其后,捲起漫天黄尘,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射向了府谷。 第118章 幼虎震群狼1 今日三更 第118章 幼虎震群狼1 今日三更 七月二日,夜,府谷城东,文庙大成殿。 殿门紧闭,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映照著数十张阴晴不定的面孔。这里聚集了府谷城內几乎所有的士绅头面人物,而站在正中的,正是偷偷潜入城內的赵良栋。 “赵参赞,”一名年长的乡绅捻著鬍鬚,眼神闪烁,“我等虽然有心报效朝廷,但这几日听闻西南岢嵐方向烽烟四起,究竟是何战况?为何不见唐將军大军前来?”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这府谷城內,尚有王存节那廝的五百顺军,我等仅凭手中这点家丁,此时起事,若无强援,岂非是以卵击石?” 赵良栋环视眾人,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 “诸位勿忧!”他朗声说道,声音中透著一种令人信服的篤定:“实不相瞒,唐將军已在嵐县大破顺贼李来亨一部,斩首千级!此刻大军正在清剿残敌,不日即可挥师北上! 至於岢嵐烽烟,那乃是我军大获全胜、焚烧贼寇巢穴的狼烟!” 这番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听得眾乡绅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几分。 赵良栋见状,立刻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底牌:“至於城內守军,更不足虑!我早已联络妥当,西门守將沈復逸哨总,心向大明久矣!只待我等举事,便会立刻打开城门!届时,城外已集结的数千义士便可源源不断地入城,里应外合,咱们大事可成!” 他猛地一挥手:“渡口亦在我等手中!只要保德州那边陈中丞今晚大事一成,保德州的大军便会立刻渡河支援!诸位,共举大义,在此一举!” 在这连番的煽动和“保证”下,士绅们终於被说服了。眾人纷纷表態,决心当夜便举事。 “好!那我们今夜就————”赵良栋正要登高一呼,但他话还没说完。 “砰!砰!砰!”文庙外便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火銃爆响,紧接著是震天的喊杀声。 “杀进去!抓活的!” 粗豪的吼声透过院墙传来,听得赵良栋心头一跳。 “不好!走漏风声了!” 他一把推开窗户,只见文庙外火光冲天,上百名顺军士兵,在几名顺军军官的带领下,正如猛虎下山般衝破了外围家丁的防线。 那些家丁平日里看家护院还行,真碰上这种披甲持锐、结阵而进的正规军,瞬间就被打得溃不成军。顺军的几十桿鸟銃则连绵不绝地开火,铅弹打得院墙砖石飞溅,嚇得里面的士绅抱头鼠窜。 “赵將军!这————这是怎么回事?!” 几名士绅惊恐地拉住赵良栋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赵良栋却一把甩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事发仓促,文庙不可守。而且这些士绅已经没用了,正好留在这里当诱饵。 “西门!胜负的关键,只在西门!”他当机立断,对著身后的心腹家丁低吼道:“留几个人在这里顶著!其他人跟我走!去西门!” 说罢,他带著几十名精锐家丁,趁著前院混战,直接翻过文庙后墙,钻入了漆黑的小巷,向著西门狂奔而去。 府谷西门城楼。 沈復逸负手立於城楼之上,身上那件大顺军制式的蓝色棉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死死盯著南面黄河对岸的保德州,目光在黑暗中游移不定,就像他此刻那颗悬在半空的心。 “头儿,风大,要不进屋歇会儿?”一名心腹亲兵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个水囊,“喝口酒暖暖身子?” 沈復逸烦躁地挥了挥手,没接。他现在哪有心思喝酒?他正在进行一场关乎身家性命的豪赌。 三天前,那个自称赵良栋的年轻人深夜造访,给他画下的那张大饼,至今还在他脑子里转悠。 “沈將军,良禽择木而棲。如今大顺在山海关一败涂地,气数已尽。只要您肯在关键时刻开门,我家主人陈督师许诺,事成之后,保举您为府谷守备,赏银千两,外加城东的—— 一座三进大宅子!” 一千两白银!他在大顺军里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份家业啊! 可是————沈復逸回头看了一眼城內。王存节掌旅待他不薄,把他从一个降兵提拔到哨总的位置,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且大顺军法严苛,万一事情败露,那就是被剥皮的下场。 一边是泼天的富贵,一边是掉脑袋的风险。这架天平在他的心里忽上忽下,折磨得他快要疯了。 “怎么还没动静?” 他焦躁地在城头渡著步,靴底摩擦著青砖,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按照约定,只要保德州那边举火为號,就是起事的时机。可现在对岸依旧是一片死寂,难道赵良栋那小子是在忽悠我? “头儿!你看!” 突然,身边的亲兵发出一声惊呼,手指指向南岸。 沈復逸猛地扑到垛口边,只见保德州方向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了三道耀眼的红色烟火。借著火光,隱约可见保德城头上一阵骚动,那面破旧的“顺”字大旗被人砍倒,一面大明的日月旗帜竖了起来! “反了!保德反了!” 沈復逸的瞳孔猛地收缩,真的动手了!陈奇瑜真的反了! “干了!” 沈復逸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血光。既然路已经选了,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传我將令!”他拔出腰刀,刀锋在火把下闪烁著寒光,声音因为亢奋而变得有些嘶哑,“弟兄们!保德已反,王师將至!咱们不能给流贼陪葬!所有人听令,打开城门!” 周围的士兵们一阵骚动,面面相覷。他们大多是本地招募的新兵,对大顺还没什么死忠,但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惊恐。 “可是————沈头儿————”一名平日里忠厚老实的队官犹豫著走上前,颤声说道,“王掌旅平日待咱们不薄啊,咱们若是就这么反了,岂不是————岂不是有些忘恩负义?而且城里还有————” “忘恩负义?”沈復逸看著这个不开眼的傢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我看你是不知死活!” 话音未落,沈復逸手中的钢刀已然挥出。 “噗嗤!” 一颗斗大的人头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喷出一股血箭,溅了周围几名亲信一脸。 “啊!” 眾人嚇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沈復逸一脚踢开尸体,高举著滴血的钢刀,恶狠狠地扫视著眾人:“顺逆大义之前,何来私恩?!如今大明王师就在对岸,再有迟疑者,有如此人!” 眾军士看著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再也不敢有半分异议,纷纷跪地磕头,齐声高呼:“愿隨大人反正!”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赵良栋带著一身血气,衝到了城门下。 “沈哨总,快开门!” “赵参赞,你来了!” 两人隔空对视,皆是大喜过望。 “快!开城门!” 隨著府谷西门大开,早已在城外等候多时的数百名乡绅团练,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欢呼著涌入城中,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上千名举著火把的团练在城外等待陆续入城,而在城南的渡口上,叛军点起了火把,开始为迎接保德州派出的援军做好了准备。 这些团练虽然装备低劣,大多只穿著棉袄甚至布衣,手里拿著长矛和鸟统,但胜在人多势眾。他们涌入街道,瞬间將原本平静的府谷城搅得大乱,但好在他们缺乏重火力,仓促间也没有云梯,因此没有分兵去攀附府谷的外墙,而是只能通过西门入城。 这就为顺军集中兵力反攻西门提供了便利,韩好功反应极快,他在解决了文庙的麻烦后,带兵迅速回防。依託著街道上的拒马,顺军火统手自由射击,长枪兵结阵封锁路口。 那些团练兵缺乏攻坚能力,又没有重甲掩护,被火銃打倒几十人后,便不敢再硬冲,只能在西门附近的街区与顺军展开了拉锯战。 第119章 幼虎震群狼2 今日三更 第119章 幼虎震群狼2 今日三更 七月二日,深夜,府谷县城西大街。 火光映照下,韩好功半蹲在一处街垒后,目光如鹰隼般穿过瀰漫的硝烟,死死盯著百步开外的西门城楼。 那里,叛军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无数身穿杂色號衣的团练正如同蚂蚁般涌入,在西门附近的几条主干道上筑起了简易的防线。 “不对劲。” 韩好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紧锁。 刚才的一波试探性进攻被对方轻易化解了。叛军经过调度后,再並没有再像之前那般如乌合之眾一样一窝蜂地乱冲,而是依託街道两侧的店铺和屋顶开始布防。每当顺军试图推进,就会遭到来自头顶和侧翼的冷枪冷箭。 “对面指挥的是个行家。”韩好功沉声道,“进退有度,防守严密,绝不是那些士绅能指挥出来的。” 他当机立断,挥手下令:“停止进攻!依託街口结阵,把大盾竖起来!咱们兵少,不能跟他们硬耗!” 半个时辰后。 一阵沉重的车轮声打破了对峙的寧静。府谷守將王存节亲自率领著两百名守军赶到了前线,隨行的还有两门佛郎机炮。 “韩兄弟,情况如何?”王存节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不好打。”韩好功简短地介绍了情况,“西门被占,渡口也在他们手里。若是拖下去,保德那边的援军源源不断地过来,咱们就被动了。” 王存节看了一眼远处火光冲天的渡口方向,咬了咬牙:“那咱们就不能等了!必须儘快把西门夺回来,把这帮叛贼赶出去!” 两人迅速定下了战术:王存节带精锐沿城墙上的步道城楼,韩好功带主力在城下正面强突,两路夹击,务求一击必杀。 “准备——!” 韩好功拔出腰刀,指著前方的叛军防线。 两门佛郎机炮被推到了阵前,炮手迅速装填好霰弹子统。 “开火!” “轰!轰!” 两团橘红色的火光在街道狭窄的空间內炸开。无数铁砂和铅丸如同风暴般席捲了前方的叛军街垒。那些只穿著棉袄、甚至单衣的团练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瞬间被打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防线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杀!” 韩好功一马当先,顺军长枪手排著整齐的队列,踩著叛军的尸体压了上去。 眼看就要衝破防线直抵城门,城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扔火把!烧!” 那是赵良栋的声音,隨著他的命令,几十支火把从城头和两侧屋顶上扔了下来,落点精准地砸在街道两侧早已堆满柴草和火油的民居上。” 烈火瞬间腾起,借著风势,眨眼间便形成了一道高达数丈的火墙,硬生生阻断了顺军的进攻路线。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鬚髮焦枯。顺军士兵不得不狼狈后撤,原本势如破竹的攻势瞬间瓦解。 而在城墙之上,王存节的进攻也遭到了迎头痛击。 沈復逸依託著城楼的地利,指挥叛军疯狂地使用火銃和火箭还击,甚至还有用陶罐装填火药製成的土製炸弹。 “轰!轰!” 狭窄的步上无处躲避,顺军精锐死伤惨重。王存节更是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击中肩膀,鲜血直流,不得不被人架著退了下来。 第一次反攻,宣告失败。 丑时。 战斗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僵持。赵良栋显然深諳兵法,他充分利用了自己兵力雄厚的优势,將数千团练分成了几波,轮番上阵。 这帮团练虽然战斗力低下,但胜在人多。前一波被打退了就撤出城外休整,后一波立刻补上,甚至还有余力在两侧屋顶上放冷箭。 反观顺军,虽然单兵素质碾压对手,但毕竟是血肉之躯。在连续几个时辰的作战后,所有人都已是精疲力竭,动作开始迟缓,甚至连举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韩好功靠在一堵断墙后,大口喘著粗气,“再这么打,弟兄们会被活活累死的。” 就在这时,西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是援军!咱们保德的援军到了! “” 韩好功和王存节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得惨白。透过火光,只见数百名身穿鸳鸯战 袄、装备精良的正规军,正源源不断地从西门涌入。那是唐通留守保德的旧部,虽然只有两百人,但那是真正的战兵!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家丁! “反攻!把流贼赶出去!” 赵良栋得到了强援,底气大增,立刻下令全线反击。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不再是那些乌合之眾,而是披坚执锐的老卒。他们结成紧密的方阵,踏著整齐的步伐,向著顺军的防线压了过来。 “撤!”韩好功当机立断,在这宽阔的主街上跟叛军的生力军硬拼是找死。 顺军迅速后撤,退守到了通往县衙的几条狭窄巷道口。士兵们疯狂地搬运杂物堵塞路口,甚至点燃了几间房屋作为路障。 依託著狭窄的地形和两门佛郎机炮的交叉火力,顺军硬是用血肉之躯,在县衙前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叛军数次衝锋,丟下几十具尸体后,不得不再次退了回去。 天色微明。 枪炮声渐渐稀疏了下来。双方都已耗尽了力气,隔著几条街道冒烟的废墟,如同两只受伤的野兽般互相喘息。 王存节瘫坐在地上,任由亲兵给他包扎伤口。他看著周围那些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部下,眼中满是绝望。 “韩兄弟,”他声音沙哑,“咱们————还能守多久?” 韩好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腰刀。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走出一个人来。那是一名身穿绸缎长衫的士绅,举著一面白旗,大声喊道:“別打了!我是来替赵將军传话的!” 王存节示意手下不要放箭,让人把那士绅带了过来。 那士绅一见王存节,便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王掌旅,何必呢?这一夜都死了多少人了?您看看您手下的弟兄,还有几个能站著的?” 他指了指身后:“赵將军说了,我们保德州的援军源源不断,只要他一声令下,大军压境,你们的阵线顷刻间便会化为齏粉!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指望谁来救你们?绥德的高一功至少要七天后才到,你们撑得住吗?” 见王存节面色犹豫,士绅立刻拋出了诱饵:“赵將军仁义,愿意跟各位做个君子协定,只要王掌旅肯交出府谷,赵將军保证,放您和各位弟兄安然出城,绝不追击!” “这————”王存节吞吞吐吐地看向韩好功,“韩兄弟,你看————” “不能信!” 韩好功猛地站起身,打断了王存节的话。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令人胆寒的精光。 他走到那士绅面前,冷冷一笑:“他仁义?放什么狗屁!昨晚火烧民居的时候,你们仁义在哪?” 他转过身,对著王存节分析道:“掌旅,千万別被骗了!若是敌军真占了绝对优势,早就一口把我们吞了,何必费这口舌来谈判?他们连夜猛攻不下,现在突然要谈,恰恰说明他们比我们更著急!或许他们的锐气已尽,已经是强弩之末!” 韩好功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他越是强调我们无援,就越说明他害怕我们有援!他们如此焦急想要我们出城,正说明我家都尉的大军,很可能已经在附近了,他们现在必须要抢时间!” “就算真的要撤,也绝不能是现在!天还没亮,视野不清,一旦出城,极易被伏击。 要撤,也得等天大亮了,敌我虚实一目了然,我们才能从容部署!现在答应,那就是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骂醒了王存节。是啊,对面主將那种狠人,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滚回去告诉赵良栋!”王存节怒吼道,“要打便打!老子就在这儿等著他!想让老子投降,做梦!” 那士绅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赶走了使者,王存节看向韩好功,眼中多了一份敬重与依赖:“韩兄弟,多亏你点醒了我。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韩好功抬头看了看东方那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我们再等一个白天看看!” 第120章 幼虎震群狼3 第112章 幼虎震群狼3 七月三日,清晨,府谷城外。 经过一夜的狂奔,李来亨勒住韁绳,立於高坡之上,冷冷地俯瞰著下方的战场。 黄河岸边黑压压的一片,那是数以千计的叛军所在的营地,延绵数里。而在更远处的府谷城头,虽然破损处处,但那面残破的“大顺”旗帜,依然在晨风中顽强地飘扬著。 “还好,赶上了。”李来亨心中稍定。 “都尉!”身旁的刘兴先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这————这底下怕是有好几千人啊!咱们这点人衝下去,那不是给人家塞牙缝吗?要不————您先在此暂避,末將单骑去城下喊话?” “不必。”李来亨摇了摇头,指著下方,“你看。他们的敌营虽大,但毫无章法。士卒三三两两围坐,甚至有人躺地酣睡,岗哨更是稀疏得可怜。这说明他们打了一夜,已经精疲力竭,毫无戒备。” “再看那旗號,杂乱无章。除了少数唐通的旧部外,大半都是衣甲不整的团练乡勇。 这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李来亨猛地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五十名虽然疲惫但依旧眼神凶狠的精锐骑兵。他知道,自己这五十骑,绝不能陷入消耗战。要逆转局势,仅仅入城鼓舞守军士气,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用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从心理上,彻底摧垮眼前这群看似庞大的敌人! “刘兴先!”李来亨厉声喝道,“把唐通部的认旗给我竖起来!” “是!” 一面沾染著血污、绣著斗大“唐”字的將旗,在高坡上迎风招展。 紧接著,李来亨从马鞍旁的行囊中,取出了那颗用石灰醃製过的、面目狰狞的头颅。 他將长枪狠狠刺入首级的髮髻,高高挑起! “城下的人听著!” 李来亨运足中气,对著城內城外的数千军民,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我乃大顺都尉李来亨!逆贼唐通三日前已在嵐县伏诛!首级在此!” 这一声吼,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河滩上。所有的叛军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面熟悉的將旗和那颗晃动的头颅。 “那是————唐將军的旗帜?” “唐將军死了?” “怪不得岢嵐州会那样”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虽然大部分人看不清那颗首级的样貌,但这面认旗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叛军士兵的心上!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李来亨再次大吼:“尔等放下兵器,跪地请降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我大顺的三千主力,就在我身后!” 这句话让原本就人心惶惶的敌营彻底炸了锅。有人开始后退,有人丟下了兵器,整个大营陷入了一片迟疑与混乱之中。 “就是现在!” 李来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隨我衝锋!” 他猛地一夹马腹,一马当先,从高地之上如神兵天降般冲了下来! “杀!” 刘兴先等五十骑紧隨其后。虽然只有五十人,但在这一刻,借著高屋建瓴之势和敌军心理防线的崩塌,他们竟真的衝出了一股排山倒海、千军万马的气势! “跑啊!流贼杀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些本就缺乏训练、只是来凑热闹抢钱的乡绅团练,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们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扔下手中的鸟銃和长矛,第一个掉头,向著身后的黄河渡口狂奔而去。 这一跑,就像决堤的洪水,彻底衝垮了整个大营。 汹涌的逃跑人潮裹挟著那些尚在犹豫的唐通旧部,將他们也捲入了混乱的旋涡。 “別跑!结阵!那是假的!”几名唐军千总试图拔刀弹压,但瞬间就被疯狂的人流衝倒、踩踏,变成了肉泥。 人人爭先恐后,都想第一个抢到船只渡河逃命。河岸边,为了爭抢几艘小船,人们自相践踏,推搡落水者不计其数,场面之混乱,远胜於一场真正的廝杀。 就这样,五十骑,竟然真的能追著几千人砍! 府谷城头。 韩好功和王存节也听到了李来亨的喊话,两人先是一愣,隨即都向城下张望,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掌旅!快看!”韩好功猛地跳了起来“那是————那是咱们的旗號!” 只见晨光中,一支精锐骑兵正势如破竹地杀入敌阵,所过之处,叛军如波开浪裂般溃散。 “是都尉,都尉真的来了!唐通看样子確实死了” 韩好功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他一把拔出腰刀,对著周围那些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顺军精锐怒吼道:“弟兄们!唐通已死,叛军的主心骨没了,反攻的时候到了!隨我杀出去!宰了这帮反贼!” “杀!” 顺军如猛虎下山吶喊著冲向了叛军,城內的叛军与守军僵持一夜,本就精疲力竭,此刻听闻唐通已死,又见城外大乱,更是斗志全无,城內的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西门负隅顽抗的沈復逸部,听闻城外大败、唐通已死的消息,斗志也瞬间归零。 “沈头儿,现在这局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几名亲信看著逼近的顺军,又看了看还在试图顽抗的沈復逸,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你们想干什么?我可是————” “噗嗤!” 几把腰刀同时捅进了沈復逸的身体。这名刚刚叛变不到一天的哨总,就这样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成了別人献功的投名状。 西门城下。 赵良栋的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他眼睁睁地看著费尽心机集结的数千大军,被区区五十骑冲得七零八落,整个府谷的局势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荒诞。太荒诞了。 他在嵐县输了,如今在这府谷,竟然又输了!而且输得如此彻底,如此可笑! “为什么————” 赵良栋喃喃自语,他看著那个在乱军中纵横驰骋的年轻身影,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难道那个小李贼,真的有什么天命吗? “参赞!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名忠心耿耿的家丁强行架起已经瘫软的赵良栋,拖著他冲向河边的一处芦苇盪,那里藏著一条以防万一的小渔船。 小船划破水面,向著对岸的保德州驶去。赵良栋坐在船尾,回头望著那座正在欢呼的城市,看著掉入河中淹死的不计其数士兵,以及周围黑压压跪地投降的人群,最终只是绝望地將头低了下去,如鸵鸟般拒绝正视这一切李来亨浑身浴血,高举著唐通的首级,从西门策马而入。 街道两侧,挤满了劫后余生的守军。王存节、韩好功率领著所有尚能一战的將士,列队相迎。当他们看到李来亨身后那仅仅数十骑的疲惫身影时,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李来亨对著眾人,清了清嗓子“我就是府谷防御使,李来亨!” “万胜!”韩好功第一个振臂高呼,王存节隨即也跟著欢呼起来,再之后— “万胜!万胜!”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隨即响彻了整座府谷城,直衝云霄。 忠诚的府谷,终於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多年以后,李来亨翻阅著著方助仁递给他关於府谷之战的材料,嘆了口气“这野史也太离谱了,说我在府谷一个人杀了上千人!” 李来亨笑了笑“我得纠正下,首先战后统计,歼灭的敌军大概有两千五百人左右。” “其次,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身边还有五十个骑兵和府谷的五百个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