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圈夫人上位指南》 第1章 验货 东三环的靖京大湖別墅区,下午四点的光斜打进美容室的落地窗。 五个女孩躺在美容床上,脸上敷著透明凝胶,像等待被展示的瓷器。屋里只有仪器微弱的嗡鸣声,没人说话。 陈诺闭著眼,感受冰凉的探头在脸上滑动。这是她们住进这栋別墅侧院美容中心的第三天。 体检、皮肤管理、仪態微调,像对待即將参加拍卖会的珠宝。 门开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周薇走进来,穿米白色羊绒套装,戴珍珠耳钉,看著像哪家的少奶奶。 只有眼角的疲惫和过於挺直的脊背,泄露了真相。 她是跟了赵明愷七年的情人,也是这选秀的负责人。 “还有三个小时。”周薇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该说的前几天都说过了,再叮嘱一遍:今晚是沈公子三十岁生日宴,到场的都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有数。” 她踱步到陈诺床边,停下。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別问。让你们笑就笑,让喝酒就抿一口,不想喝就说酒精过敏。赵先生已经给你们备了病歷单。”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觉得委屈?”周薇扫了一眼,“现在走还来得及。门在那边。” 没人动。 陈诺睁开眼,透过凝胶的透明,看见周薇涂著裸色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进了这个门,脸面就是奢侈品。想要脸面,等你们有资格的时候再说。” 残酷,但真实。 在这圈子里,能被当成礼物送出去,已经是一种认可。 至少证明你足够漂亮、乾净、懂事,而且家庭背景刚好卡在那个微妙的位置,有点家底,不至於穷酸;但又不够硬,好拿捏。 像陈诺家,雍州做建材生意,几百万资產,在老家算个人物,放到靖京连水花都溅不起。 父亲陈建国把她送进电影学院导演系,学艺术是真,拓宽人脉也是真。 这里的女孩,谁家不是这么想的? 戏子?明星? 那是最次的选择。 只有实在攀不上高枝的,才退而求其次去当明星。 毕竟再红的明星,在真正有权势的人眼里,也不过是镶了金的玩物。 真正顶层的资源交换,发生在更隱秘的地方。 周薇走到窗边,背对著她们:“赵先生今晚会带你们去华尔道夫。记住,你们只是装饰品,点缀气氛用的。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张年轻的脸。 “如果有幸被哪位爷看上,带出去单独说几句话,那是你们的造化。他手里漏点资源,指条路,够你们家吃十年红利。” 话音落下,门又开了。 赵明愷的秘书lisa进来,后面跟著四个助理,每人推著一个移动衣架,掛满了礼服裙。 “vivi姐。”lisa对周薇点头,语气客气但不卑微,“衣服送来了,按各位小姐的尺寸改好了。车子六点准时到。” 周薇“嗯”了一声,走过去翻看衣架。 香檳色、雾霾蓝、珍珠白……全是淡雅高级的色系,款式保守中透著心机。 领口不会太低,但腰线收得极细;裙摆过膝,但开衩位置刚好露出纤细小腿。 “陈小姐穿这件。”周薇抽出一件月白色旗袍改良裙,递给助理,“带她去试试。” 陈诺起身,凝胶被轻轻揭掉。 镜子里,她的脸因为连日的护理泛著莹润的光。 没有一丝化妆痕跡,但眉毛、睫毛、唇色都恰到好处。 电影学院里美女实在太多了,素顏走在路上,路人都要回头多看几眼。 可那只是小卡。 真正的大卡,普通人根本见不著。 她们活在特定的圈层里,只在特定的局上出现。美到一定程度,就是一种无声的权力。 是送给上面的人的大礼。 那种美,不是网红能比擬的。 外地再漂亮的女孩,总带著点网感,或者五官立体得过於刻意。 靖京这些艺术院校里的姑娘不一样,她们的美有底气,是三代以上优生优育的结果,加上从小艺术薰陶出的气质。 陈诺换好旗袍出来时,周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转一圈。” 她照做。旗袍贴合每一寸曲线,开衩在膝盖上方三公分,走动时若隱若现。月白色衬得她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头髮松挽,留几缕碎发在颈边。 “可以。”周薇难得露出点笑意,“记住,少说话。男人最烦聒噪的女人。” 其他女孩也陆续换好衣服。 五个姑娘站成一排,像橱窗里待价而沽的人偶。 漂亮、安静、温顺。 在这个游戏里,身体是最基础的筹码,乾净是最低的要求。 至於尊严? 那是有钱人才配谈论的东西。 六点整,六辆黑色宾利驶入別墅前院。 女孩们依次上车,每人单独一辆。 这是规矩,防止她们路上串通什么。陈诺坐进第二辆,司机是沉默的中年男人,隔板升起,后座成了密闭空间。 她看著窗外掠过的东三环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珍珠手炼。这是母亲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每次戴著她都觉得安心。 父亲昨晚的电话又响在耳边:“诺诺,方家独子方敬修,29岁,靖京发改委最年轻的副处长。戴尾戒,不婚主义。这种男人最难搞,但也最稳定。他不轻易动心,动了就不会轻易放。” “我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要做。”陈建国声音平静,“让他选你。但你得给他选你的理由。” 到了目的地。 高跟鞋落地的那一刻,陈诺抬起头,脸上已经掛好了温婉得体的微笑。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是装饰品该有的模样。 赵明愷等在门口,看见她们下车,满意地点点头。 “跟著我,別乱走。”他低声说,转身进了宴会厅。 音乐、笑声、香檳塔折射的光芒。陈诺跟在最后,视线低垂,只看著前方三米的地面。 但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审视的、玩味的、估价的。 这才是真实的靖京。 你想通过自己的阶层认识这里的有钱人? 不可能。 打铁还需自身硬。 但光硬不够, 还得有人给你开这个门。 她们被领到宴会厅一侧的小休息室,暂时安置。门虚掩著,能听见外面主厅的动静。 “沈公子今天排场真大。” “听说方家那位也来了?” “方敬修?他不是最烦这种场合?” “给沈容川面子唄,他俩发小。” 陈诺的耳朵竖了起来。 方敬修。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三遍。 第2章 单著唄 方敬修推开侧门进来时,赵明愷正和沈容川、陆景澜围在小圆桌旁说话。 看见他,沈容川先乐了。 “修哥来迟了,得罚三杯啊!” 方敬修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侍者,鬆了松领带,脸上那点在外面的冷峻消了些:“刚下会,郑政委儿子那事儿,得盯著。”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著点慵懒的贵气。 那是从小在权力场里泡出来的鬆弛感,跟普通人装出来的不一样。 “郑公子?不是被爆x,du了吗?”陆景澜递过雪茄盒,“上周的局,他自己弄不知天地为何物。抓进去审查了” “抓进去玩的。”方敬修接过雪茄,没点,在指尖转了转,“准备下来新政策,把记录封存了。下个月调去燕寧了,副局级。” 沈容川嘖了一声:“得,又是换个地方继续瀟洒。所以说,有钱还是不如有权。有钱的进去了是被勒索敲诈,有权的进去了,那是进去度个假。” 赵明愷笑著接话:“行了,別聊这些糟心的。给你们介绍点新菜。” 他打了个响指。 david立刻会意,转身去休息室叫人。 方敬修这才点了雪茄,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 他靠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錶冰冷的金属光泽:“怎么,想拉我下马?” 这话说得隨意,但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我想拉你,也得看看方家给不给啊。”赵明愷举起酒杯,“再说了,你方敬修要是能被这种小事拉下来,那咱们这圈人早就进去一半了。” 这话糙理不糙。 在这圈子里,只要上面有人罩著,只要利益链没断,就算你捅破了天,最后都能变成年轻人不懂事,已经深刻反省。 真正的倒台,从来不是因为犯了事,而是站错了队。 赵明愷笑,“我选的这些女生,不仅漂亮,懂事,都是雏。而且最重要的是性格软,好上手调教。比你单位那些想攀高枝的女干部强吧?至少不跟你耍心眼子。” “心眼子?”方敬修喝了口酒,“送上门来的,哪个没心眼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在这个位置上,想给他塞女人的太多了。 商人、下属、甚至同级。 你不贪不色,別人觉得你不入流,反而排挤你。 收了,是给对方面子; 收了不用,是告诉对方分寸。 都是学问。 一分钟后,david领著姑娘们出来了。 五个女孩,清一色的淡雅礼服,站成一排,微微垂著头。 灯光打在她们年轻的脸上,皮肤好得能看见细微的绒毛。 这是用钱和时间堆出来的精致。 陈诺走在最后。 她感觉到方敬修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但足够锐利。 赵明愷压低声音:“最右边那个,陈诺,电影学院的。怎么样?”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又吸了口烟。 “修哥,你都多久没接触过女人了?”沈容川揶揄道,“上次送你床上的那个学舞蹈的女孩,听说被你原封不动送回学校了?人家小姑娘哭得哟。” “不合眼缘。”方敬修淡淡道。 “那这个呢?”赵明愷指指陈诺,“身材那叫一个前凸后翘……” 方敬修打断他:“瘦。” “瘦?”赵明愷一愣。 “一把骨头。”方敬修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语气有点京腔的懒散,“抱著硌手。” 一桌男人鬨笑。 陆景澜摇头:“修哥,你这要求太高了。又要漂亮又要懂事乾净又要前凸后翘还要有肉还要符合眼缘。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所以单著唄。”方敬修说得隨意,但陈诺听出了弦外之音。 第3章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不是没兴趣,是自己还不够格做他的选择。 到了他这个位置。 靖京29岁的发改委正处级储备,方家第三代最稳的棋子。 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主动贴上来的、家里安排的、生意伙伴送的……形形色色。 他不收,不是清高,是懒得麻烦。 收了,就得给好处,就得欠人情,就得处理后续。 而方敬修最烦两件事:麻烦,和不受控。 陈诺抿了口香檳,舌尖尝到微涩的气泡。她知道,自己现在在方敬修眼里,大概和那些女人没什么区別。 漂亮,懂事,有点小心思,但也就那样。 不够格。 但她不急。 父亲说过:越是有本事的男人,越討厌主动往上扑的。你得让他觉得,是他选了你,不是你勾了他。 陈诺端著酒杯,缓步走向宴会厅外侧的露台。这个位置是她精心挑选的。离主桌不远不近,既能被注意到,又不会显得刻意。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去洗手间和吸菸区的必经之路。 她靠在栏杆上,背对著喧囂。 夜风吹起她颈边的碎发,月白色旗袍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从背影看,她像在欣赏夜景,但实际上,她的耳朵竖著,听著身后的动静。 陈诺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 像摆在橱窗里最贵的那件商品,明码標价,但需要客人自己走进来细看。 五分钟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侍者那种轻悄的步子,是皮鞋敲击大理石的声音,沉稳,从容。 陈诺没有回头。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恰好转身。 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香檳晃出来,溅在对方西装的前襟上。 “对不起!”她慌忙后退,脚下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一只手臂及时环住了她的腰,稳稳托住。 “小心点。”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著点菸草味的沙哑。 陈诺抬头,对上方敬修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瞳孔的顏色。 深褐色,像陈年的威士忌,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泽。 他的手掌还扶在她腰间,隔著旗袍薄薄的布料,温度透过来。 “方、方先生……”陈诺稳住身形,手抵在他胸前,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她拿出条手帕帮他擦拭酒渍“不好意思方先生。” 方敬修鬆开手,从西装內袋掏出烟盒。黑色的皮质烟盒,没logo,他单手打开,抽出一支叼在唇间。 “有火吗?”他问,声音含糊。 陈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她摇摇头:“我不抽菸。” 方敬修笑了下,自己摸出打火机。 银色的都彭,在指尖转了个圈,“啪”地擦燃。他微微偏头,火苗凑近菸头,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整个过程慢条斯理,贵气逼人。 “大几了?”他问,靠在栏杆上,侧脸对著她。 “大三。”陈诺答,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手包带子,“导演系。” “学导演的,跑来这种地方?知道来这里是什么吗意思吗?”方敬修弹了弹菸灰,语气听不出情绪。 “兼职。”陈诺垂眼,“学姐说两小时五千,够我两个月生活费了。” 半真半假。 五千是真的,但她不缺这点钱。 父亲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就五千,还不算额外开销。这么说,只是为了显得需要,但又不过分寒酸。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太直接,陈诺觉得自己的旗袍领口都开始发烫。 “刚才在主厅,我看见你了。”他忽然说。 陈诺心里一紧。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赵明愷的局,我常来。”方敬修继续说,烟在指间慢慢燃,“每次都有新面孔。漂亮的,懂事的,想往上爬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你呢?想往上爬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 陈诺咬住下唇,思考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想。” 坦荡得让方敬修挑了下眉。 “但我知道规矩。”陈诺补充,声音轻了些,“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赵先生说了,我们只是装饰品。” 方敬修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漾开:“他倒是会教。” 一支烟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拿出来看了眼屏幕,没接,按掉。 “你继续看风景吧。”他说,直起身,“我回去了。” “方先生。”陈诺叫住他。 方敬修回头。 “您的西装……”她指了指他前襟那块深色的酒渍,“需要我赔乾洗费吗?” “不用。”他说,顿了顿,“不过你欠我个人情。” “什么?” “刚才扶你那一把。”方敬修眼里闪过玩味,“我可是冒著被你拽倒的风险。” 陈诺愣住,隨即失笑:“那方先生想要我怎么还?” 方敬修没立刻回答。他打量著她,从松挽的髮髻,到月白色的旗袍,再到纤细的脚踝。 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冷静,克制,但深处有暗流涌动。 “等我想好了告诉你。”他最后说,转身要走。 “方敬修。”陈诺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男人的脚步顿住。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没有敬称,没有小心翼翼,就是简简单单三个字。 方敬修回头,眼神深了些。 “手帕。”陈诺伸出手,掌心向上,“您还没还我。” 方敬修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块白色手帕,却没有递过来,而是放在鼻尖又嗅了一下。 “梔子香。”他说,“你故意的?” 陈诺心臟狂跳,但面上不显:“什么故意的?” “知道我喜欢梔子,所以特意熏了这个味道。”方敬修走近两步,把手帕放在她摊开的掌心, “很聪明。但下次……”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手心。 “不用这么刻意。” 陈诺攥紧手帕,布料上还残留著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菸草味。 “我没有。”她轻声说,抬眼看他,“我只是自己喜欢梔子。” 方敬修没拆穿她。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恢復了那种疏离的姿態。 “大三,”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课多吗?” “这学期不多,主要在准备毕业作品。” “拍什么题材?” “还没定。”陈诺斟酌著用词,“可能在拍……女性困境。” 方敬修挑眉:“困境?” “对。”陈诺深吸一口气,“比如,一个女孩想往上爬,但她能用的筹码只有自己的美貌和年轻。这种困境。”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宴会厅的音乐飘出来,是慵懒的爵士乐。 方敬修忽然笑了,摇摇头:“有意思,下次有片子,可以发我看看。” 陈诺心臟一紧:“发到哪里?” 方敬修从西装內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纯白色,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號。 私人號码。 陈诺双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凉。 “谢谢。”她说,把名片小心地放进手包夹层。 方敬修看著她做完这一切,忽然问:“你是舞蹈生出身?” 陈诺一愣:“您怎么知道?” “站姿。”方敬修目光落在她身上,“学舞蹈的人,站姿和別人不一样。背挺,肩开,脖子拉得很长。” 他顿了顿,补充:“像天鹅。” 陈诺脸颊微热:“小时候学了十年芭蕾,后来伤了腰,转学导演了。” “可惜。”方敬修说,但眼神里没有惋惜,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难怪。 难怪身段这么漂亮,难怪走路时每一步都像丈量过。 “我走了。”他最后说,这次真的转身离开。 陈诺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宴会厅的灯光里。 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手心里,那张名片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跳加速。 她成功了。 又没完全成功。 方敬修给了名片,代表他感兴趣。但他那句不用这么刻意,又像一盆冷水,提醒她別太得意。 高端的猎物,往往以猎人的姿態出现。 陈诺靠在栏杆上,慢慢平復呼吸。 她知道,欲擒故纵对男人来说是最好的兴奋剂。尤其是对方敬修这种见惯了投怀送抱的男人。 你越不在意,他越好奇; 你越不主动,他越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刚才那场对话,她表现得恰到好处。 撞到他是不小心,还手帕是理所当然,聊片子是展示內涵,最后收名片时也没有过分激动。 像一朵带刺的玫瑰,美,但不好摘。 第4章 送你回家 宴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午夜。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敲打著华尔道夫巨大的玻璃窗,把外滩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斑。 陈诺站在宴会厅侧门边,看著同伴们一个个被接走。 穿香檳色长裙的女孩被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搂著肩膀带上了劳斯莱斯; 雾霾蓝连衣裙的那个,被沈容川的某个朋友塞进了兰博基尼副驾; 珍珠白套装的最幸运,上了沈律师的车。他是这群人里名声最好的,至少不会太糟践人。 还有两个,陈诺看见david低声跟她们说了什么,然后她们脸色白了白,但还是跟著上了两辆陌生的奔驰。 那是去交换的。 用一夜,换某个项目的便利,或者某个批文的加速。在这个圈子里,女人身体是最基础的流通货幣。 赵明愷走过来,看见陈诺还在,皱了皱眉:“方敬修没留你?” “给了名片。”陈诺轻声说。 “那就行。”赵明愷鬆了口气,拍拍她的肩,“他这人就这样,不急。你加把劲,早点拿下,对谁都好。” 陈诺点头,心里却冷笑。 早点拿下? 方敬修要是那么好拿下,早轮不到她了。 赵明愷看了眼外面的雨:“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赵先生,我自己打车。”陈诺礼貌拒绝。 她知道赵明愷没安排她今晚的去处。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他把她当成了专门留给方敬修的礼物,不能隨便塞给別人,又送不出去,只能先晾著。 也好。 陈诺想,这样才保全自己。 赵明愷也没勉强,带著剩下的几个女孩走了。宴会厅很快空下来,侍者们开始收拾残局。 陈诺走到门口,雨势正大。 她拿出手机叫车,显示排队87位,预计等待两小时。 很好。 她转身去了洗手间,对著镜子补妆。 唇釉重新涂过,眼线补了一笔,头髮松下来重新挽过。 这次更隨意些,几缕碎发落在颊边,看起来像在雨里等了很久的样子。 她在赌。 赌方敬修的绅士风度,赌他对自己那一点点尚未成形的好感。 回到门口时,她听见里面还有说话声。 是方敬修和沈容川。 两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门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能听清。 “白家那事儿,怎么样了?”沈容川问。 “没结果。”方敬修的声音有点疲惫,“人已经在美国了。机构那边咬死了是自愿合作,手续齐全,查不下去。” “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样?”方敬修点了支烟,“等风声过去,他们用海外身份回来,谁还能翻旧帐?现在这环境,真查下去,牵扯的人太多。” 沈容川骂了句脏话:“也是。白老头在位置上那么多年,关係网深著呢。” “所以先放放。”方敬修吐出口烟雾,“对了,你爸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我看了。方案太激进,容易出事。你劝劝他,稳一点。” “成,我回去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沈容川先走了。方敬修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慢慢抽完那支烟。 五分钟后,方敬修揉著眉心走出来,助理立刻迎上去:“方处,车到了。” “嗯。”方敬修应了声,抬眼看见了角落里的陈诺。 她抱著手臂站在那儿,月白色的旗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肩头已经有点湿了。 看见他,她愣了下,然后礼貌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方敬修脚步顿了顿,走过去:“还没走?” “打车了。”陈诺无奈地晃了晃手机,“雨太大,排不到。” 方敬修看了眼她屏幕上的排队数字,87,还在增加。 他沉默了两秒,对助理说:“把车开过来。” 然后转向陈诺:“我送你。” 不是要不要送你,也不是我送你吧,就是简单的我送你。 陈述句,带著上位者惯有的不容拒绝。 陈诺心里鬆了口气,面上却犹豫:“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方敬修已经撑开了伞,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过来。” 陈诺没再扭捏,大步走进伞下。 方敬修把伞朝她这边倾了倾,陈诺注意到,他左肩很快湿了一小块。 赌对了。 车是一辆黑色的红旗,很低调,但车牌號是白色的。 靖ag6001 那是政府官员专用车。 过全国任何地方不用检查不会被拍照。 京国不会有人搞特殊。 但是方家一定意义上就是原则本身。 司机下车开车门,方敬修摆摆手,自己拉开后座门,让陈诺先上。 车里是乾净的雪松香,和陈诺在晚宴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住哪?”方敬修问,扯鬆了领带。 “康寧大道,电影学院附近。”陈诺报了个小区名。 方敬修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备註是“高部长”,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但还是接了。 “高部长……嗯,我刚结束。您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陈诺能隱约听见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著官腔。 “新能源那个方案,发改委那边反馈我看了。”方敬修的声音很沉稳,“对,我知道时间紧,但安全评估不能省。上次开会我提过,电池组的温控系统设计有隱患……”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著节奏。陈诺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著窗外的雨幕。 电话打了七八分钟,大部分时间是对方在说,方敬修偶尔回应几句,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掛断后,他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有些疲惫。 “不好意思。”他对陈诺说,“工作电话。” “没事。”陈诺顿了顿,轻声说,“您刚才说的那个电池温控系统……我上学期选修过材料工程导论,教授讲过类似的案例。” 方敬修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也懂这个?” “不懂。”陈诺摇头,语气诚恳,“就是听教授说过一个案例,德国那边有个项目,用的相变材料做热缓衝层,可以把峰值温度降低15%左右。不知道对您说的项目有没有参考价值。” 她说完,又补充:“我就是瞎说的,您別介意。” 方敬修没说话,盯著她看了几秒,眼神深了些。 陈诺心里打鼓。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 一个电影学院的女生,突然聊起材料工程,太刻意了。 但她必须冒这个险。 方敬修这种男人,三十岁,有钱有势,见过太多漂亮的皮囊。 光靠美貌和年轻,吸引不了他太久。他身边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缺的是能跟他对话的人。 一味的用肉体和皮相去勾引,只会让他觉得肤浅。到了他这个层次,更看重的是女人的內涵、见识、和那种我懂你的默契。 所以她要展示的不只是美貌,还有脑子。 “相变材料……”方敬修重复了一遍,忽然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点什么,“哪个教授?” “李兆年教授,材料学院的客座。”陈诺答得很快,“他那门课很火,我蹭了半学期。” 半真半假。 李兆年是真的,课也是真的,但她不是蹭了半学期,是专门托父亲找关係要的听课名额。 为了这一天,她准备了半年。 方敬修收起手机,靠回座椅里:“电影学院的,跑去听材料工程课?” “兴趣。”陈诺微笑,“我觉得导演不能只懂艺术,还得懂点科学。不然拍科幻片都是五毛特效,多丟人。” 方敬修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漾开:“有道理。” 车驶过建国门,雨小了些。方敬修忽然问:“你父亲做什么的?” 来了。 陈诺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做建材的,在雍州有个小厂。” “建材……”方敬修重复了一遍,没多问。 但陈诺知道,他一定已经查过了。方敬修这种人,不会让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上自己的车。 “方先生,”她轻声开口,“今天谢谢您送我。本来想请您上去喝杯茶,但太晚了,怕打扰您休息。” 以退为进。 邀请,又撤回,既表达了感谢,又显得懂事。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下次吧。” 下次。 这个词让陈诺心跳加速。 车停在小区门口。 老式居民楼,环境一般,但离学校近。陈诺解开安全带:“那我先走了,您路上小心。” 她推开车门,雨又下大了。 “伞拿著。”方敬修把伞递过来。 “不用,我跑进去就行!” “拿著。”他语气不容拒绝。 陈诺接过伞,黑色的伞柄还残留著他的体温。她站在雨里,看著车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直到车完全消失,她才转身走进小区。 脸上那层温婉懂事的面具,慢慢褪去。 成了。 今晚这一局,她赌贏了。 方敬修不仅送了她,还记住了她说的相变材料。 更重要的是,他说了下次。 这意味著,他给了她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陈诺打开手包,拿出那张纯白色的名片,在路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搜索那串手机號。 跳出来一个帐號,头像是黑白的建筑剪影,暱称就是简单的“fang”。 她点了添加好友,验证信息只写了三个字:“陈诺。伞。”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撑著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慢慢走回出租屋。 不急。 今晚已经够了。 剩下的,等他自己通过。 第5章 做局 陈诺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凌晨一点半。 老式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她摸黑爬上五楼,开门,开灯。 三十平的开间,收拾得乾净整洁。 父亲说过,人可以穷,但不能邋遢。 邋遢的人,上不了台面。 她脱掉高跟鞋,脚踝已经磨红了。月白色的旗袍掛在衣柜最里面,手包放在桌上,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响了三声,接通。 “爸。”陈诺坐到床边,声音里终於透出一丝疲惫。 “怎么样?”陈建国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一直在等。 陈诺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明愷的安排,其他女孩的去处,露台上的偶遇,手帕,名片,雨夜的相送,还有最后那个关於材料工程的对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方敬修给了私人名片……”陈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的兴奋,“诺诺,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他感兴趣。” “不止。”陈建国在电话那头点了支烟,陈诺能听见打火机的声音,“这种级別的男人,给名片就意味著给你开了一道门缝。能不能挤进去,看你的本事。” 陈诺捏了捏眉心:“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做?等他联繫我?” “等?”陈建国笑了,“傻丫头,等是最笨的办法。你要让他觉得是他在主动,但实际上是你在引导。” “怎么引导?” “你今晚不是跟他提了李兆年教授的课吗?”陈建国弹了弹菸灰,“方敬修这个人,我研究过他。做事讲究证据,讲究逻辑。你说你选修过材料工程课,他这两天肯定会去查。不是查你,是查这个事的真实性。” 陈诺心里一紧:“他会去问李教授?” “不一定亲自问,但会让下面的人確认。”陈建国说,“所以你这几天,得去李教授那儿刷个脸熟。不用刻意,就去办公室请教个问题,或者蹭个研討会。要让他偶遇你。” “偶遇?”陈诺皱眉,“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查?” “不需要知道。”陈建国语气篤定,“你只要连续去三天,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那是李教授接待学生的时间。方敬修的人如果去查,很大概率会在这个时间段去办公室问情况。就算没遇到,李教授也会对你有印象。到时候万一有人问起,他会说陈诺啊,那孩子常来。” 陈诺明白了。 这是做局。 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局。 “还有,”陈建国继续说,“你今晚用了梔子香的香水?” “手帕熏了香,身上喷得很少。” “从明天开始,换一款。” 陈诺一愣:“为什么?那不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吗?” “正因为是他最喜欢的,才要换。”陈建国语气深沉, “诺诺,男人对已经知道的秘事,如果频繁出现,就会產生警惕。他会觉得你在故意引诱,在算计他。”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突然换了一种味道,他就会奇怪。明明你知道我最喜欢梔子,为什么不用了?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对我没那个意思?” “心理学上这叫预期违背。”陈建国解释,“你打破了他的预期,他就会花更多心思去琢磨你。琢磨得越多,陷得越深。” 陈诺握著手机,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父亲把这些算计说得如此冷静,如此自然。 就像在教她怎么下棋,怎么布局。 “爸……”她轻声问,“这些手段,你以前对妈用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妈妈不一样。”陈建国的声音难得柔软了些,“我们是真心对真心。” “那方敬修呢?”陈诺问,“你觉得他会真心吗?” 陈建国笑了,笑声里带著无奈:“到了他这个位置的人,真心是奢侈品。他要的是合適,是省心,是能帮他稳住后方的人。爱情?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 他语气严肃起来:“你不是在谈感情,是在做交易。你要用你的年轻、美貌、聪明,换他手里的资源和地位。他要的,是一个拿得出手的伴侣,一个懂规矩的搭档。各取所需,明白吗?” “明白。”陈诺闭了闭眼。 她当然明白。 从父亲送她进电影学院那天起,她就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压低声音,“你刚才说,方敬修接了个电话,是高部长?” “对,备註就是『高部长』。” “高永春……”陈建国在那边喃喃自语,“能源部的副部长,分管新能源。方敬修在发改委,正好对口。” 他忽然问:“他们聊的具体內容是什么?你仔细说说。” 陈诺回忆著,把听到的片段复述了一遍。 电池温控系统、安全评估、时间紧但程序不能省。 陈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爸?” “诺诺,”陈建国声音凝重,“你听好。高永春这个人,风评不好。他在能源系统十几年,手底下不乾净。方敬修跟他打交道,要么是同流合污,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就是在查他。” 陈诺心臟一紧:“查他?” “对。”陈建国说,“我听到些风声,上面可能要动能源系统。方敬修年轻,背景硬,又有能力,很可能被派去打头阵。” 他语气变得严肃:“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更要小心。这种时候,他身边的女人必须是绝对乾净的,不能有任何把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陈诺深吸一口气,“我会注意。” “另外,”陈建国想了想,“既然你今晚提到了材料工程,那不妨再深入一点。我找人给你整理一份新能源电池行业的技术简报,你背下来。不用太深,但下次他再提起,你能接上话就行。” “好。”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犹豫了一下,“赵明愷那边……他有没有说,如果你拿下方敬修,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陈诺回忆著:“他说,对他,对谁都好。” “哼。”陈建国冷笑,“他当然好。方敬修要是真收了你,就等於欠他赵明愷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在某些关键时候,能救命。” 他顿了顿:“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赵明愷在利用你攀方家,方敬修可能也在利用你试探赵家。你要做的,是在夹缝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陈诺握紧手机:“我知道了。” “早点睡。”陈建国声音缓和下来,“明天开始,按计划行事。记住,欲速则不达。” 电话掛断。 陈诺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窗外是靖京的胡同屋顶,在夜色里起伏如墨色的波浪。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预期违背、做局、各取所需。 也想起方敬修撑伞时微湿的左肩,和他听到相变材料时眼里的那一丝亮光。 这个男人,像一座冰山。她能看见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十分之九,深不可测。 但越是深不可测,越有征服的价值。 陈诺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瓶香水小样。 都是父亲这些年调製的,让她研究男人喜好用的。 梔子香的那瓶已经用了一半。她拿起来,在手腕上喷了一点,又闻了闻。 確实,太刻意了。 她把那瓶香水放回盒子最底层,然后挑出一瓶新的。 苦橙与雪松,中性,清冷,带著点疏离感。 明天开始,用这个。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陈诺拿起来,是微信提示。她的心臟骤停了一秒…… “fang”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没有打招呼,没有问你是谁,就是简单的通过。 陈诺盯著那个黑白建筑剪影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 “方先生,伞在我这儿,怎么还您?” 发送。 等了三分钟,没有回覆。 她放下手机,去浴室卸妆。热水冲在脸上时,她想,方敬修此刻在做什么?在书房看文件?在应酬?还是已经睡了? 或者,他也在等。 等她先沉不住气。 洗完澡出来,手机还是静悄悄的。 陈诺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宴会厅里那些女孩的脸。被带上不同车的,被塞去交换利益的,还有像她这样暂时閒置的。 在这个游戏里,漂亮是最基本的入场券。但能走多远,看的是脑子,是心性,是能不能在关键时刻狠下心。 父亲说得对,这不是谈感情,是做交易。 她要做的,是让方敬修觉得这笔交易划算。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陈诺猛地抓起来。 是方敬修。 只有三个字,言简意賅: “先放著。” 然后,又一条: “周四下午,李兆年教授有个公开讲座。有兴趣可以听听。” 陈诺盯著这两条消息,心臟狂跳。 他果然去查了。 而且,他在给她製造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用她自己的兴趣做藉口,高明。 她打字:“好的,谢谢方先生推荐。”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您也去吗?” 发送。 这次回復很快: “看情况。” 典型的方敬修式回答。 留有余地,掌控节奏。 陈诺没再追问,只回了个简单的“好”。 对话到此为止。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里睁著眼。 周四。还有三天。 这三天,她要去李教授那儿刷脸熟,要背下父亲给的行业简报,要换香水,要准备好下一次偶遇。 就像父亲说的,这是一盘棋。 而她,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窗外的靖京城,在夜色中沉睡。 无数人在这个城市里追逐著权力、財富、地位,像飞蛾扑火,前赴后继。 陈诺闭上眼睛。 她要的不是扑火。 她要的,是成为那个掌灯的人。 第6章 算计1 第三天下午三点,材料学院实验楼。 陈诺穿著嫩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公分,恰到好处地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那是十年芭蕾练就的线条。 黑长直发如瀑披在肩头,没做任何造型,只別了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卡。 年轻。 这是父亲反覆强调的武器。 “男人对年轻的事物总是著迷。”陈建国在电话里说,“你看那些结了婚还出轨的,有几个是找比自己老的?他们迷的不是那张脸,是那股子朝气,是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 “方敬修这种男人,29岁就坐到这个位置,看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早熟得像个老头子。你以为他真喜欢那些名媛千金,社会女强人?不,他骨子里怀念的,是他二十岁时那股少年气。” “所以你要给他看的,不是性感,不是风尘,是乾净,是朝气,是那种我还年轻,世界在我眼前的感觉。” 此刻,陈诺坐在等候区,嫩黄色在灰色调的实验楼里像一道阳光。 她捧著《新能源材料导论》,垂眸看书时,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助理王老师第三次从办公室出来倒水,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来了三天,每次都安安静静,问的问题却很有水平。 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 不像有些漂亮女孩,总带著急於表现的浮躁。 三点二十,走廊传来脚步声。 陈诺没抬头,但身体微微绷紧。她能听出,那是男人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击地面的节奏沉稳有力,不止一人。 “方处长,李教授在办公室等您。” “嗯。”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陈诺的心臟轻轻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目光先落在书本上,然后顺著书页边缘上移,最后定格在走来的男人身上。 方敬修今天穿深灰色西装,剪裁精良,衬得肩宽腿长。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露出喉结的线条。 身后跟著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都是体制內的標准打扮。深色夹克,面容严肃,手里拿著公文包。 他看见她时,脚步有那么零点一秒的停顿。 很细微,但陈诺捕捉到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是审视,然后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看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又像是不確定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诺站起身,嫩黄色的裙摆轻轻晃动。她抱著书,微微欠身:“方先生。” 姿態恭敬,但脊背挺直。 那是舞蹈生才有的挺拔,像春日里抽条的新竹,带著一股向上的生命力。 方敬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从嫩黄色的裙子,到披散的黑髮,再到那双清澈的眼睛。 然后他收回视线,走进办公室。门关上了。 陈诺重新坐下,翻开书。手心有些潮,但她稳住呼吸。 她今天选的这个位置,这个角度,这身打扮,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嫩黄色。 代表年轻,朝气,阳光。 黑长直。 代表清纯,乾净,未经雕琢。 坐在等候区看书。 代表好学,上进,不浮躁。 办公室里隱约传来谈话声。陈诺听不清內容,但能听见方敬修的声音。 沉稳,条理清晰,偶尔有简短的发问。 她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然后起身,走到王老师桌前:“王老师,李教授好像在忙,我就不打扰了。这本笔记麻烦您转交给他,是我昨天整理的问题。” 牛皮纸文件夹里,是她熬夜整理的十几个专业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附了参考文献。 不是做样子。 父亲说过,要做就做全套。 方敬修这种人精,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行,你放心。”王老师接过,“李教授挺欣赏你的,说你虽然学导演,但对材料的悟性不错。” “谢谢老师。”陈诺微笑,转身离开。 她没有直接下楼,而是绕到实验楼后面的小庭院。 这里种了几棵银杏树,秋日的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陈诺选了最靠里的石凳坐下,背对著实验楼的方向。 这个角度,从办公室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她的侧影。 嫩黄色的裙子在绿树掩映中格外显眼,黑长直发披在肩头,低头看书的姿態安静美好。 她翻开手里的书,这次是英文原版的《power: why some people have it and others dont》。 看专业书,显得努力; 看这种书,显得有野心。 而野心,对功成名就的男人来说,是另一种春药。 他们看著年轻女孩眼里燃烧的欲望,会想起二十岁的自己,那个一无所有却相信能征服世界的少年。 办公室里,方敬修正在看李教授提供的材料。 “相变材料这块,国內確实有突破。”李教授指著图表,“但產业化还差得远。主要是成本问题,还有长期稳定性……” 方敬修听著,偶尔点头。但他的余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那个嫩黄色的身影,还坐在那里。 她在看什么? 为什么还不走? “方处长?”李教授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 方敬修收回视线:“抱歉,您继续。” 谈话又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李教授忽然说:“对了,刚才外面那个女孩,电影学院的,但对我这门课特別感兴趣。连续来了三天,问的问题都很有水平。” 方敬修抬眼看李教授。 “她说是听了您的建议,才来深入学习的。”李教授笑著说,“年轻人有这股钻劲,难得。”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是四点多。秋日的阳光斜射进小庭院,银杏叶子金灿灿的。 两个下属跟在身后,正在討论调研报告的细节。 方敬修正要往停车场走,余光又瞥见了那个身影。 她还坐在那里,低头看书。 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伸手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带著少女特有的轻盈。 那一刻,方敬修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大学时的图书馆,下午的阳光,那个总坐在窗边看书的女生。 后来她去了哪里?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种感觉,安静,专注,世界还没被污染的感觉。 第7章 算计2 “方处,”助理刘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很有眼色地说,“我们先把材料送回单位整理。您……” “你们先走。”方敬修声音平静,“车留下。” “好。”刘明点头,朝同事使了个眼色。 两人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远去。 方敬修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迈步朝银杏树走去。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陈诺没抬头,直到阴影笼罩下来。 “陈诺。” 她这才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方先生?您……谈完了?” “嗯。”方敬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在看什么?” 陈诺合上书,把封面亮给他看。 《power》。 方敬修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喜欢看这种书?” “老师推荐的。”陈诺站起来,身高只到他肩膀,“说是导演系学生也要懂点权力运作,不然拍不出好故事。” 她说话时,眼睛看著他,清澈,直接,不带躲闪。 方敬修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官场上敷衍的笑,是真实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有道理。”他说。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懂你在说什么,也懂你想说什么。 陈诺心臟轻轻一跳。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男人到了某个阶段,最怀念的就是年轻时的纯粹和野心。 他们看著年轻女孩眼里的光,就像看著镜子里的过去。 那个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自己。 “在等人?”方敬修问。 “没,就是看这儿安静,想多看会儿书。”陈诺顿了顿,“刚才去李教授办公室,看您在忙,就没打扰。” 这话说得巧妙。 既解释了为什么在这里,又暗示了不是刻意等他。 方敬修没接话,目光在她身上又扫了一圈。这次看得更仔细,从嫩黄色的裙子,到披散的黑髮,再到脚上那双白色平底鞋。 “今天没课?”他问。 “下午没课。”陈诺答,“就来请教李教授几个问题。” “还是材料工程?” “嗯。”陈诺点头,语气自然,“上次听您提到电池温控,我又去查了些资料,有些地方不太懂。”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递给他看。 字跡工整,问题专业。 不是装样子,是真下了功夫。 方敬修看著那些问题,忽然想起李教授的话:“年轻人有这股钻劲,难得。” 確实难得。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愿意沉下心学东西的年轻人,太少了。 “这些问题,”他把笔记本还给她,“你可以直接问李教授。” “问过了。”陈诺微笑,“李教授说,有些问题得结合具体项目才有答案。他说您最近在调研新能源项目,可能更了解实际应用中的难点。” 这话半真半假,但方敬修没拆穿。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深了些。 这个女孩,聪明,有野心,但懂得藏。她不像那些急不可耐往上爬的女人,把欲望写在脸上。 她的欲望是包装过的。 包装成好学,包装成上进,包装成对知识的渴求。 更高明的是,她送的不是钱,不是身体,是朝气,是少年气,是他已经失去很久的东西。 “周四的讲座,”方敬修忽然说,“你去吗?” “去的。”陈诺点头,“李教授的讲座,机会难得。” “嗯。”方敬修看了眼手錶,“我送你回家?” 陈诺心臟一跳,但面上平静:“不用麻烦您了,我坐地铁就行。” “不麻烦。”方敬修已经转身朝停车场走去,“顺路。” 陈诺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车开上四环时,夕阳西下,整座靖京城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 陈诺侧头看著窗外,嫩黄色的裙子在夕阳下泛著暖光。 方敬修从侧身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女孩吸引。 不是因为漂亮。 漂亮的女人他见多了。 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活著的感觉。 那种对世界充满好奇,对未来充满期待,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的劲头。 那是他二十岁时有的东西,后来在官场的浸淫中,一点点磨掉了。 他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方处长,成了权衡利弊的政客,成了別人眼里沉稳可靠的年轻干部。 但他偶尔也会怀念,怀念那个还有稜角的自己。 “您抽菸很多?”陈诺忽然问。 方敬修回神:“怎么?” “我父亲也抽菸。”陈诺轻声说,“他说抽菸能提神,但伤身体。后来查出肺结节,戒了。” 这话说得隨意,像晚辈对长辈的关心。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你父亲做什么的?” “建材。”陈诺重复了上次的答案,“小生意。” “雍州人?” “嗯。”陈诺点头,“您怎么知道?” “口音。”方敬修说,“有一点吴语软调。” 陈诺笑了,笑容乾净:“我还以为我普通话很標准。” “標准,但细微处能听出来。”方敬修转动方向盘,“像你身上的香水味……换了?” 陈诺心里一震。 他注意到了。 “嗯。”她点头,“之前的用完了,换了款新的。” “什么香?” “苦橙和雪松。”陈诺顿了顿,“您……不喜欢?” 方敬修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比梔子特別。” 这话意味深长。 陈诺握紧手包,指甲掐进掌心。 父亲说得对。 他果然注意到了香味的变化,而且產生了好奇。 男人永远喜欢新鲜的事物。对已经知道的秘事,如果一成不变,就会失去兴趣。 但如果你突然换了套路,他就会琢磨:为什么?是不在乎我了?还是有了新的目標? 这种琢磨,就是陷进去的开始。 车到她小区楼下。陈诺解开安全带:“谢谢您送我。” “嗯。”方敬修看著她,“周四讲座,几点?” “下午两点开始。” “知道了。”方敬修点头,“去吧。” 陈诺下车,站在路边,看著车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她才转身走进校门。 脸上那层温婉的面具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的冷静。 今天这场偶遇,她贏了。 他不仅送了她,还注意到了她换香水,还问了周四的讲座。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揭穿她的算计,反而配合了她的演出。 这意味著,他对她有足够的兴趣,愿意陪她玩这场游戏。 陈诺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微信: “见了。送我了。问了香水。周四应该还会见。” 很快,回復来了: “下一步,等他主动。” 陈诺收起手机,走进院子。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嫩黄色的裙子在暮色里,像一道不肯熄灭的光。 她知道,方敬修看她的眼神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是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对自己逝去青春的缅怀。 而她,就是那面镜子。 第8章 妹妹 周四下午一点五十,大礼堂。 陈诺穿著简单的浅蓝色牛仔裤,白色短款卫衣,扎著高高的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和一点唇膏。 青春洋溢,像校园里隨处可见的女大学生。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但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李兆年教授在材料学界的地位,加上这次讲座涉及到新能源国家战略,吸引来的不只是学生,还有各路学者、企业代表,甚至媒体。 陈诺站在过道里,看著乌泱泱的人群,心里一阵犯难。 这么早来排队还是没位置……怎么办? 这是个绝佳的相处机会。 方敬修说了会来,她本来打算恰好坐在他附近,讲座结束后恰好一起离开。 可现在连座位都没有。 她环顾四周,思考著对策。 是找个角落站著? 还是乾脆出去等? 完全没注意到,二楼贵宾室里,正有人看著她。 方敬修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茶杯,身边是副校长吴振雄和几位院系领导。他们正在寒暄,討论接下来材料学院与发改委的合作项目。 “方处长年轻有为啊。”吴振雄笑著恭维,“这么重要的讲座,还亲自来听,真是我们的荣幸。” 方敬修礼貌地点头:“李教授的讲座,值得一听。”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然后顿住了。 那个穿白色卫衣、扎高马尾的身影,在人群中很显眼。她站在过道里,仰头看著满座的礼堂,眉头微蹙,马尾隨著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像只迷路的小鹿。 方敬修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黑白色建筑剪影的头像。 打字:“没位置?” 发送。 楼下,陈诺感觉到手机震动,拿出来一看,心臟猛地一跳。 她抬头,视线在礼堂里搜寻,最后定格在二楼贵宾室的落地窗前。 方敬修站在那里,穿著深灰色西装,手里拿著手机,正看著她。 隔著玻璃和距离,陈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惊喜,有无奈,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来晚了,连座位都没有。 方敬修看著楼下那个仰头看他的女孩,嫩黄色的裙子换成了白卫衣牛仔裤,青春得像个高中生。她眼里的惊喜和羡慕,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挠了一下他心底某个地方。 男人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微妙的满足。 他收起手机,对身边的秘书秦朗低声说:“去接她上来。” 秦朗点头,转身下楼。 吴振雄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顺著方敬修的目光看去:“方处长,那是……” “一个朋友。”方敬修淡淡道。 吴振雄是人精,立刻明白了。 朋友? 能劳驾方敬修的秘书亲自下去接的朋友,关係可不一般。 两分钟后,秦朗带著陈诺从侧门走进贵宾室。 陈诺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侷促。她今天这身打扮太学生气,和包厢里西装革履的气氛格格不入。 方敬修站起身,朝她点点头:“过来坐。” 语气自然,像招呼一个熟人。 陈诺走过去,在方敬修旁边的空位坐下。她能感觉到,吴振雄和其他几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审视和好奇。 “这位怎么称呼……”吴振雄笑著开口,目光在陈诺和方敬修之间转了转。 方敬修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沉默了两秒才说:“妹妹。” 两个字,轻描淡写。 但包厢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吴振雄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里的探究变成了某种瞭然:“哦——原来是方处的妹妹。难怪看著气质就不一般。”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方家基因好,兄妹俩都这么出眾。” 陈诺垂著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著。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方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方敬修是独子,这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 但他们不会问。 官场上的人精,最懂得看破不说破。 “妹妹在哪所大学读书?”吴振雄和蔼地问。 陈诺看了眼方敬修,见他没说话,才轻声答:“电影学院,导演系大三。” “导演系?好专业,有艺术气质。”吴振雄点头,“以后拍片子需要学校支持,儘管来找我。” “谢谢吴校长。”陈诺礼貌地微笑。 她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权力。 就在一个月前,她为了一份文件,三番五次去求系主任签字。 那个禿顶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慢悠悠地喝茶,一会儿说少这个材料,一会儿说那个章盖得不对。 她跑了五趟,最后托父亲找了关係,才勉强签下来。 而现在,副校长正笑著对她说儘管来找我。 只因为方敬修说了两个字。 妹妹。 那时她憋屈,愤怒,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看著吴振雄对方敬修那种近乎諂媚的態度,突然明白了。 不是不公平,是规则本就如此。 权力越大,规则越为你让路。 讲座进行到一半时,李兆年教授提到了一个案例:“关於热管理系统中的流体仿真,我们最近有个新的算法……” 方敬修忽然侧头,低声问陈诺:“上次你问的那个问题,关於相变温度选择的,李教授这段可能涉及。” 陈诺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她庆幸自己这几天通宵熬夜,把父亲给的技术简报背得滚瓜烂熟。 “我查了资料,”她也压低声音,“相变温度的选择要考虑工作环境、热负荷波动、还有材料本身的稳定性。李教授说的那个算法,可能是用来优化这个选择的。”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讚许:“嗯。” 很简单的一个字,但陈诺心里像开了花。 她知道,自己又过了一关。 讲座继续进行。 陈诺注意到,方敬修虽然看著讲台,但手里一直拿著手机。他时不时会低头回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从他的角度,陈诺能瞥见屏幕上的內容。 大多是工作信息: “方处,调研报告初稿发您邮箱了。” “新能源座谈会的时间定了,下周三。” “高部长问您今晚有没有空……” 回信都很简短:“收到。” “好。” “没空。” 陈诺看著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左手小指上的尾戒,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偶尔闪烁一下。 她想起父亲的话:“方敬修这种人,要么不动心,动心了,钱权他都会给你。因为对他来说,那些不过是他天生就有的,九牛一毛的东西。但在普通人身上,那是破天的富贵。” “但你要让他动心,就得先让他觉得,你配得上。” 陈诺收回视线,专注听讲座。 她不敢再偷看,怕被察觉。 讲座结束时,掌声雷动。李兆年教授在台上鞠躬致谢。 吴振雄立刻凑过来:“方处长,晚上学校安排了便饭,您看……” “不了。”方敬修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晚上还有个会议。” “那太可惜了。”吴振雄一脸遗憾,但也不敢强留,“那下次,下次一定。” 方敬修点头,然后转向陈诺:“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话说得自然,像理所当然。 陈诺站起来,朝吴振雄等人微微鞠躬:“吴校长,各位老师,我先走了。” “好,好。”吴振雄笑得慈祥,“以后常来学校玩。” 走出贵宾室时,陈诺听见身后隱约的议论声: “方处这个妹妹,不简单啊……” “电影学院的?难怪……” “年轻就是好……”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直到坐进车里,她才鬆了口气。 方敬修发动车子,驶出校园。 傍晚的靖京,华灯初上。 “今天谢谢你。”陈诺轻声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就白来了。”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然后问,“讲座听懂了多少?” “大概……七成。”陈诺实话实说,“有些太专业的没听懂。” “七成已经不错了。”方敬修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学导演的,能听懂这些,很厉害。” 陈诺心臟一跳。 这是……夸奖? “我只是感兴趣。”她说,“而且,上次您提到过,我就多查了些资料。”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专注开车。 车里安静下来。陈诺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刚才在贵宾室,那些领导看她的眼神。 “方先生,”她轻声开口,“刚才吴校长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方敬修挑眉:“误会什么?” “就是……我们之间的关係。”陈诺斟酌著用词,“您说我是妹妹,但他们应该知道方家没有……”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方敬修打断她,“重要的是,你现在坐在这里。” 这话说得直接,近乎冷酷。 但陈诺听懂了潜台词: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在乎的是我的选择。而你现在,就是我的选择。 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丝弧度。 车到小区门口。陈诺解开安全带:“那我先走了,谢谢您送我。” “嗯。”方敬修看著她,“明天什么安排?” “明天……”陈诺想了想,“上午有课,下午可能去图书馆。” 方敬修从西装內袋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陈诺一愣,接过。 是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小。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银色钢笔,笔身上刻著一行小字:“to the future.” “这是……” “李教授讲座的纪念品。”方敬修说,“每人一支。多了一支,给你。” 陈诺知道他在说谎。纪念品怎么会装在丝绒盒子里?又怎么会刻著这样的字? 但她没拆穿,只是握紧盒子:“谢谢您。” “去吧。”方敬修说。 陈诺下车,站在路边。看著车驶离,她才打开盒子,拿出那支钢笔。 在路灯下,她看清了笔身上的刻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体雕刻的。 to the future. 给未来。 她握紧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她心里发热。 转身走进校园时,她给父亲发了条微信: “他给了我一支钢笔,刻著给未来。他说是纪念品,但我知道不是。” 很快,回復来了: “他在试探。看你懂不懂,看你要不要。收好,別急著用。等他想起来问你的时候再说。” 陈诺把钢笔放回盒子,收进书包最里层。 她知道,自己离目標又近了一步。 而方敬修,似乎也开始认真了。 第9章 明晚见面 靖京的秋天来得很快,银杏叶子一夜之间就黄透了。 陈诺盘腿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怀里抱著一个毛绒玩偶,眼睛盯著电视屏幕。 今天是周六,她没课,本该去图书馆看资料,却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个假。 因为电视上正在播晚间新闻。 “本台消息,靖京市新能源產业创新示范项目今日在经开区正式启动。该项目由国家发改委指导,靖京市政府牵头,计划总投资120亿元,预计建成后將形成年產50万辆新能源整车的產业规模……” 画面切换到启动仪式现场。主席台上坐著一排领导,正中间的是市长,旁边是副市长、发改委主任。 而在主任旁边的位置上是他。 方敬修。 他穿深灰色西装,系蓝色领带,坐姿端正,但脊背放鬆,没有那种官场新人的紧绷感。镜头扫过他时,他正低头看著文件,侧脸线条利落,鼻樑挺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台下。那眼神沉稳,锐利,带著上位者特有的审视感。 陈诺抱著玩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不是第一次在新闻里看见他,这一个月来,方敬修的名字频繁出现在財经新闻和时政报导里。 靖京战略项目项目、產业升级座谈会、科技企业调研……他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靖京的政坛上越来越显眼。 但每次看见,她还是会心跳加速。 电视里,主持人介绍著他的履歷:“方敬修,29岁,现任靖京市发改委高新技术產业处处长。毕业於清大经管学院,硕士学歷。曾在基层掛职锻炼两年,后调入发改委工作……” 陈诺知道这些。她查过,不止查过,还背下来了。 29岁的正处级,在地方算得上年轻有为。但更关键的是他所在的岗位,高新技术產业处,管著靖京市所有的科技企业和创新项目。 这个位置,权力大,责任重,油水也多。 当然,他不是靠家族硬提上来的。 官场上,真正靠家里上位的,往往被安排在一些安全的位置,某某协会的副会长,某某研究中心的主任,有名无权,不犯错就行。 但方敬修不一样。 他管的是实打实的项目,是每年几百亿的產业投资。 数据骗不了人,他上任这三年,靖京的高新技术企业数量翻了一倍,专利授权量增长60%。 这些成绩单,不是靠背景就能刷出来的。 电视镜头给了方敬修一个特写。他正在发言,声音透过电视传出来,沉稳有力: “……创新不是口號,而是要落实到每一个技术细节。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引进先进技术,更要培养本土的创新能力。这个项目,就是要打造一个完整的创新生態……” 陈诺看著屏幕,眼神里有欣赏,有仰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她欣赏他的成熟稳重。 29岁的男人,该有的都有了,地位,权力,能力,还有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她仰慕他的家世。 方家在靖京是什么概念? 她父亲查了三个月,也只摸到个大概,老爷子是退下来的省部级,大伯在央企,二伯在部队,整个家族枝繁叶茂,根基深厚。 但她更佩服的,是他自身的能力。 父亲说过:“方敬修这种人,可怕就可怕在,就算没有家世,他也能爬上去。家世对他来说是加速器,不是发动机。” 这话陈诺信。 她见过太多紈絝子弟,靠著家里混个一官半职,说话做事都透著股虚浮。 但方敬修不一样。 他说话有分量,做事有章法,就连在新闻里发言,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滴水不漏。 这是真本事。 电视画面切换到项目现场。 方敬修戴著安全帽,在一群企业负责人和官员的簇拥下视察生產线。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微微躬身,態度恭敬。 这就是权力。 能让人低头哈腰,能让规则为你让路。 她听父亲说过,方敬修的车牌是白色的,那是本事人的车。 在靖京,这种车牌开出去,交警不会拦,摄像头不会拍,收费站直接放行。 因为他代表的不是个人,是权。 更深层的潜规则是:这种车牌去外地,当地领导会提前知道行程,安排接待。 住什么酒店,吃什么饭,见什么人,都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更不知道他背后站著谁。 所以寧可礼遇过头,也不能怠慢。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看不见的规则,比看得见的法律更有效。 新闻播完了,切换到下一条。 这种男人,太有魅力了。 陈诺想起在讲座的包厢里,方敬修那句轻描淡写的妹妹。吴振雄和其他人眼里的探究、猜测、討好…… 那就是权力带来的化学反应。 一个人,一句话,就能改变周围所有人的態度。 她想要那种力量。 不是虚荣,不是炫耀。 是那种我可以决定自己命运,而不是被別人决定的力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诺拿起来,是父亲发来的微信:“看到新闻了?方敬修这个项目启动,接下来会更忙。你要把握好分寸,別频繁打扰,但也別让他忘了你。” 她回覆:“知道。” 她想起雨夜他撑伞时微湿的左肩,想起在包厢里他侧头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说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那里的人懂不懂规矩。 每一帧都清晰。 陈诺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靖京的夜空难得能看到星星,稀疏几颗,在城市的灯光映衬下显得黯淡。楼下有情侣在吵架,有外卖员在赶路,有老太太在遛狗。 平凡的人间烟火。 而她心里,已经燃起了一簇不一样的火。 那是对权力的渴望,是对那个男人的爱慕,是对成为他那样的人的野心。 她知道这条路难走。 方敬修那样的高度,不是光靠算计和美貌就能到达的。需要能力,需要时机,需要运气,还需要……他的认可。 但她想试试。 不是只做他背后的女人,不是只做他妹妹。 她想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坐在那样的会议室里,面对镜头,从容不迫地谈论国家大事。 她想有一天,也能让別人因为她的名字而改变態度。 她想有一天……能配得上他。 不是靠家世,不是靠美貌,是靠真本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父亲。 是方敬修。 只有两个字:“看了?” 陈诺心臟猛地一跳。她盯著屏幕,手指有点抖。 他问的是新闻。 陈诺心臟狂跳,手指飞快打字:“看了。您讲得很好。” 发送。 然后她盯著屏幕,等。 五分钟后,回復来了:“哪好?” 陈诺深吸一口气,认真打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不说空话,只讲数据和成果。最重要的是,您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这个项目一定能成。” 她顿了顿,补充:“这是信任感。” 这次回復很快:“你倒是会夸。” 陈诺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怕说多了显得刻意,说少了又显得冷淡。 正在犹豫时,方敬修又发来一条:“明天晚上有空吗?” 陈诺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稳住呼吸,打字:“有。” “七点,我让秦秘书去接你。” “好。” 对话到此为止。 陈诺放下手机,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电视机还在播著新闻,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明天晚上。 他要见她。 为什么? 是项目告一段落,终於有时间了? 还是……他也想见她? 陈诺不敢深想。 窗外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座城市从来不缺野心和欲望。 而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方敬修,是站在塔尖的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他约你了?” 陈诺一惊:“您怎么知道?” “猜的。”陈建国回,“项目初步成功,他需要放鬆。而男人放鬆的方式,无非那么几种。” 陈诺脸一热:“爸……” “別想歪。”陈建国语气严肃,“方敬修不是那种急色的人。他找你,更多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说那些不能在官场上说的话。” “那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陈建国说,“但记住,要让他觉得,你懂他。” 懂他。 陈诺反覆咀嚼这两个字。 懂他的抱负,懂他的孤独,懂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不能对人言说的压力。 她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新能源政策的演变,相变储能技术的难点,国內外同类项目的对比……她看得头晕眼花,但还是坚持往下看。 她要懂。 哪怕只是皮毛,也要懂。 因为她知道,方敬修身边不缺漂亮女人,不缺温柔体贴,缺的是一个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人。 她脑子里全是新闻里方敬修的样子。 站在实验室里,穿著西装,目光沉稳。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华尔道夫的宴会厅。他坐在主桌暗角,转著尾戒,疏离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时她只想往上爬,只想借他的势。 可现在…… 陈诺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里加速的心跳。 她骗不了自己。 她开始喜欢他了。 不是算计,不是权衡利弊,就是单纯的、少女式的喜欢。 喜欢他说话的声音,喜欢他看人的眼神,喜欢他撑伞时微湿的左肩。 但她也清醒地知道,这种喜欢,註定不平等。 他是方敬修,发改委最年轻的实权处长,方家第三代的核心。 她是陈诺,电影学院的学生,雍州建材商人的女儿。 云泥之別。 所以她的喜欢里,不可避免地掺杂了慕强,掺杂了野心,掺杂了“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的渴望。 她想站在他身边,不是作为附属,而是作为能与他並肩的人。 哪怕这个目標,现在看来遥不可及。 窗外的靖京城,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的夜晚,藏著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 陈诺关掉电视,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女孩,穿著简单的睡衣,素顏,黑长直发披在肩头。眼里有还没褪去的稚气,也有正在滋长的野心。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陈诺,你要清醒。” “但也要勇敢。” 水龙头打开,温水冲在脸上。 洗掉稚气,留下清醒。 也留下那份刚刚萌芽的、对那个男人的爱慕。 和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的野心。 第10章 铺路 第二天傍晚六点五十,陈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楼下那辆黑色红旗h7缓缓驶入小区。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扮。 米白色羊绒衫,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浅灰色格纹长裤,衬得腿又直又长。 长发鬆松地编成侧麻花辫,垂在一侧肩头。妆容很淡,只涂了唇釉,让气色看起来更好。 年轻,乾净,青春洋溢。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资本。 但她知道,光有漂亮不够。 方敬修什么女人没见过? 投怀送抱的、风情万种的、家世显赫的,哪个不比她有优势? 她要靠的是別的东西。 手机震动,秦秘书发来微信:“陈小姐,到了。” 陈诺拿起手包下楼。 秋日的傍晚,夕阳把老小区的墙面染成暖金色。 陈诺快步走向那辆车。 秦秘书已经下车,为她拉开后座车门:“陈小姐。” 陈诺弯腰坐进去,看见了坐在另一侧的方敬修。 他正拿著手机在通话,左手握著一支黑色钢笔,在膝上的文件上快速记录著什么。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性张力十足。 “数据再核对一遍,不能有误差。”他的声音很沉,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最终报告。” 他说话时,抬眸看了陈诺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但注意力显然还在电话上。 陈诺安静地坐好,繫上安全带。 车里很安静,只有方敬修低沉的声音和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偷偷打量他。 侧脸线条硬朗,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哪怕他只是在打电话,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就是权力。 不是张扬跋扈,而是这种沉静中的绝对掌控。 三分钟后,方敬修掛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座位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久等了,方先生。”陈诺轻声说。 方敬修侧头看她,眉头微挑:“我有这么老吗?” 陈诺一愣。 “跟赵明愷他们一样,”他靠进座椅里,语气隨意,“叫我修哥就行。” 陈诺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装的,是真的。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某种亲昵的意味,让她心跳加速。 “修……哥。”她小声叫了一句。 方敬修笑了,那笑意很淡,但眼底有光:“这么乖?不怕我把你拐了?” 陈诺抬头看他。 “带你去哪也不问,上车就走。”方敬修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点审视,“你父亲没教过你,不要隨便上男人的车?”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严厉。 但陈诺听出来了。 他在教她。 不是真的责怪,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在这个圈子里,要有防备心。 “我父亲教过。”陈诺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稳,“但他也说,有些人可以信。” “比如?” “比如您。”陈诺顿了顿,“您要是真想对我做什么,不需要这么麻烦。” 这话说得大胆,但方敬修听了,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些。 “聪明。”他评价,然后对司机说,“去柏悦。” 车驶上东三环,晚高峰的车流匯成灯河。方敬修合上文件,摘掉钢笔笔帽,看向窗外。 陈诺注意到,他放鬆时,肩膀会微微下沉,眉宇间的疲惫也藏不住。 “您今天很累?”她问。 “连续开了六个会。”方敬修闭著眼,“新能源项目刚启动,各方都要协调。” “那晚上还要应酬?” “推不掉。”他睁开眼,看向她,“所以带你去,帮我挡挡酒。” 陈诺一愣:“我……不会喝酒。” “不用你喝。”方敬修说,“坐在那儿就行。他们看见我带了女伴,就不会拼命灌了。” 他说得隨意,但陈诺听懂了。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信號。 带她去应酬,意味著把她纳入自己的社交圈。虽然只是边缘,但已经是台阶。 “今晚都有谁?”她问。 “几个投资人,还有……”方敬修顿了顿,“你应该认识的,刘青松和郑璇。” 陈诺的心臟狠狠一跳。 这两个名字,在电影学院如雷贯耳。是她只能在电视和颁奖礼上看到的人物。 “他们……怎么会?” “新能源项目需要宣传片。”方敬修解释,“顶尖导演拍出来的东西,说服力不一样。” 他看她一眼:“你想拍电影,迟早要接触这些人。今晚认识一下,没坏处。” 陈诺握紧手包。 她忽然明白方敬修为什么要带她了。 不只是挡酒,不只是放鬆。 他是在给她铺路。 用他的资源,换她的陪伴。 各取所需,但这次,她得到的远比付出的多。 车停在柏悦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方敬修先下车,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扶了陈诺一把。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很稳。 陈诺站稳后,他鬆手,但那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带她走进酒店。 第11章 给她介绍 顶层包厢里,水晶灯的光线柔和。 陈诺跟著方敬修走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旁边是两位穿著休閒但气质不凡的中年人。 陈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刘青松和郑璇,国內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 还有几位看著像是投资人,西装革履,手腕上戴著价值不菲的表。 “方处来了!”一位投资人起身迎上来,目光在陈诺身上顿了顿,“这位是……” “陈诺,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方敬修言简意賅,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在她旁边落座。 没介绍关係,但那个自然而然的保护姿態,已经说明了很多。 刘青松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说:“方处难得带女伴,陈同学一定有过人之处。” 郑璇也投来温和的目光:“电影学院的?师从哪位教授?” “张华教授。”陈诺礼貌回答,“大三,明年做毕业作品。” “张华啊,老熟人了。”郑璇点头,“他带出来的学生都不错。” 寒暄几句,侍者开始上菜。 话题很快转向正事。 王院士是新能源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先开口:“方处,相变材料的中试数据出来了,热稳定性比预期好15%。” “实验室数据还是实地数据?”方敬修问,手里转动著茶杯。 “实地。我们在张家口的风电场做了三个月测试,温差从-30c到50c,材料性能稳定。” 方敬修点了点头,看向刘青松:“刘导,技术部分您都了解了。宣传片要突出什么,您有什么想法?” 刘青松放下筷子,神情严肃起来:“我看了技术资料,很震撼。但普通观眾看不懂那些数据,我们需要一个鉤子。一个能让人记住的故事。” “比如?” “比如……”刘青松想了想,“可以拍一对父子。父亲是传统火电厂的老工人,儿子是新能源工程师。两代人的观念衝突,技术的叠代,时代的变迁。” 郑璇补充:“情感线要有。技术是冰冷的,但人的故事是温暖的。” 几位投资人开始討论预算和回报率。 话题越来越专业,涉及资金安排、政策风险、市场前景。 陈诺安静地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 她听得懂一部分,但更多是听不懂的术语和数据。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专注地听,偶尔在脑子里记下关键词。 方敬修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政策风险可控,部里已经明確支持。” “资金分三期投入,每期都有考核指標。” “市场推广要和地方电网合作,不能单打独斗。” 他说话时,手里那支黑色钢笔无意识地在餐巾纸上写著什么。 是一些缩写和数字,像在推演什么公式。 陈诺偷偷看了一眼,看不懂,但觉得那支在他修长手指间转动的笔,有种別样的魅力。 那是掌控者的习惯动作。 菜一道道上来,清蒸东星斑转到面前时,陈诺多看了一眼。 她喜欢吃鱼,但怕在饭桌上挑刺失態,所以很少动。 转盘继续转动,那道鱼离她远去。 两分钟后,方敬修忽然抬手,轻轻转动转盘。清蒸鱼又回到陈诺面前。 他用公筷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剔掉几根大刺,然后很自然地放到陈诺碗里。 “吃吧。”他说,语气隨意得像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地变了。 陈诺脸颊发热,低声道谢。 她拿起筷子,小口吃鱼。 肉质鲜美,刺已经剔乾净了。 方敬修继续刚才的话题,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陈诺知道,这个动作意味著什么。 在这种级別的饭局上,每一个细节都是信號。 他当眾为她夹菜、剔刺,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我照顾。 不是情人那种曖昧的照顾,更像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但恰恰因为这种长辈感,反而更有分量。 说明关係更稳定,更长久。 话题从技术討论慢慢转到宣传片的拍摄细节。 方敬修忽然开口:“陈诺明年做毕设,两位导演如果有合適的项目,可以带带她。”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刘青松和郑璇都听懂了。 郑璇先反应过来:“陈同学对哪类题材感兴趣?” 陈诺放下筷子,认真回答:“现实题材。我觉得电影应该反映时代,新能源这种国家战略,就是最好的时代题材。” “说得好。”刘青松点头,“年轻人有这种意识,难得。我下半年有个纪录片项目,关於能源转型的,需要助手。陈同学如果有兴趣,可以来跟组。” 陈诺心臟狂跳,但面上保持镇定:“谢谢刘导,我一定好好学习。” “不用谢我。”刘青松笑著看向方敬修,“要谢方处给你这个机会。” 方敬修没接这话,只是说:“她底子不错,肯学。你们多指点。” 这话说得平淡,但分量极重。 等於是把陈诺託付给了这两位大导演。 接下来的谈话,刘青松和郑璇会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陈诺,问她一些电影理论的问题,问她怎么看某部获奖影片,问她对中国电影市场的看法。 陈诺回答得谨慎,但思路清晰。她不说空话,不卖弄理论,就是结合自己的观察和思考,给出实实在在的回答。 “中国电影缺的不是技术,是好故事。”她说,“现在太多电影为了流量妥协,失去了表达的力量。我觉得导演应该有点使命感。不只是娱乐观眾,还要记录时代,提出问题。” 郑璇眼里露出欣赏:“张华教得不错。现在年轻人都想拍商业片赚快钱,有这种想法的少了。” “所以需要前辈带路。”方敬修接话,端起茶杯,“陈诺还年轻,需要多学习。” 他举杯,眾人跟著举杯。 以茶代酒,但这一杯,喝出了某种仪式的意味。 第12章 回报 饭局结束时已经十点多。 方敬修和两位导演又聊了几句拍摄档期,约定下周看初步方案。 送走所有人,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俩。 侍者进来收拾残局,方敬修摆了摆手:“等会儿。” 侍者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诺坐在那里,心跳还没平復。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梦一样。 “紧张了?”方敬修点燃一支烟,靠进椅子里。 “有一点。”陈诺诚实地说,“没想到……您会这样帮我。” “帮你?”方敬修吐出一口烟雾,“我是在投资。” 陈诺一愣。 “我看人很少走眼。”他看著她,“你有潜力,肯努力,缺的只是机会。给你机会,是投资你的未来。” 他说得直白,但陈诺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不喜欢那种黏糊糊的感恩戴德,更喜欢明码標价的交易关係。 各取所需,清清楚楚。 “那您想要什么回报?”陈诺问,声音很轻。 方敬修看著她,看了很久。 烟雾在他脸前繚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现在还没想好。”他最后说,“等想好了告诉你。” 他把烟按灭,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车驶上安寧街,夜晚的靖京灯火辉煌。 陈诺看著窗外掠过的天安门城楼,忽然开口:“修哥。” “嗯?” “谢谢您。”她说,“不只是为今天的事。” 方敬修侧头看她。 “是为所有。”陈诺转过头,看著他,“为我开的那扇门,为我铺的路,也为我……让我看见了更大的世界。” 她说得真诚,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好好走。”他说,“別浪费。” 三个字,重若千钧。 陈诺用力点头:“我会的。” 车到小区门口,陈诺下车前,方敬修忽然说:“刘青松那个纪录片项目,下个月开机。你准备一下,学校那边如果需要请假,让秦秘书帮你协调。” “好。”陈诺点头,“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您?” 问完她就后悔了。 太急,太露骨。 但方敬修没生气,只是说:“忙完这阵子。到时候联繫你。” “好。” 陈诺下车,站在秋夜的凉风里,看著车驶离。 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她才转身往宿舍走。 脚步轻快,像踩在云端。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刘青松的纪录片,郑璇的认可,方敬修的铺路。 这些资源,是无数电影学院学生梦寐以求的。 而现在,她有了。 不是因为多特別,是因为她站在了方敬修的身后。 回到宿舍,她给父亲发微信:“成了。刘青松让我跟组,郑璇也很欣赏我。” 父亲很快回覆:“方敬修对你很上心。但记住,越是这样,越要清醒。” “我知道。” “他今天怎么介绍你的?” “就说是电影学院的,没多说。” “聪明。”陈建国回,“不说破,反而更有想像空间。你现在是方敬修的人,这个標籤,比什么头衔都有用。” 陈诺看著这句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开始是算计,是利用,是交易。 但现在…… 她想起方敬修为她剔鱼刺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介绍她给导演时平淡却坚定的语气,想起他说“好好走,別浪费”时眼里的期待。 这些细节,不是交易能解释的。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还有那个问题。 他要的回报,到底是什么? 而她,给得起吗? 第13章 获得好感 刘青松的纪录片剧组开机那天,靖京下了第一场冬雨。 陈诺早上五点就起床了,裹著厚厚的羽绒服,坐地铁赶到东五环外的拍摄基地。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摄影棚里灯火通明,工作人员已经在忙碌。 “陈诺是吧?”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场务打量她,“刘导让你先去器材室帮忙清点设备。” 没客套,没寒暄,直接派活。 陈诺点头,跟著他去了器材室。 里面堆满了各种摄影机、镜头、灯光设备,还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正一边打哈欠一边对清单。 “新人?”一个染了蓝头髮的男生看她,“哪个学校的?” “电影学院。” “哟,科班啊。”男生语气有点酸,“我们是传媒大学的,来这儿实习。你是……刘导亲自要来的?” 陈诺听出了潜台词。 你是关係户? “算是吧。”她没多解释,拿起清单开始核对。 七点,刘青松来了。 穿著黑色衝锋衣,背著双肩包,头髮乱糟糟的,一点没有大导演的派头。 他扫了一眼器材室,目光在陈诺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对场务说:“设备清点完去三號棚,今天拍实验室场景。” “好的刘导。” 接下来的三天,陈诺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剧组节奏。 早上五点开工,凌晨两点收工是常態。拍摄地在郊区的实验室,从市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为了赶日出镜头,经常要凌晨三点出发。 组里除了专业工作人员,还有五六个关係户。 都是投资方或者合作单位塞进来的年轻人。有想体验生活的富二代,有父母想让他们受点教育的少爷小姐。 第三天早上,拍凌晨的延时镜头。要求从日出前半小时开始,每五分钟拍一帧,一直拍到太阳完全升起。 凌晨三点半,郊区的温度降到零下。陈诺裹著军大衣,跟著摄影助理在实验楼顶架设机器。寒风吹得人脸生疼。 “陈诺,去楼下拿热薑茶。”摄影助理说。 她点头,刚要下楼,看见同组的两个关係户。一个叫李薇的女孩,一个叫张浩的男生正缩在楼梯间打游戏。 “太冷了,我不去了。”李薇抱怨,“反正刘导也没说必须每个人都去。” “就是,这鬼天气谁受得了。”张浩搓著手,“咱们就在这儿待著,等拍完了再下去。” 陈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默默下楼。 她知道刘青松为什么討厌关係户。 艺术家骨子里都有清高。 他们可以为了五斗米折腰,可以接受投资方的安排塞人进来,但心里对那些不尊重艺术、不敬畏专业的人,是极度厌恶的。 刘青松不会表现出来。 他是人精,知道这个圈子靠的是人脉和资源。但態度是藏不住的。 对真正做事的人,他会多看一眼; 对混日子的人,他连名字都懒得记。 第四天,拍夜戏。 实验室里的化学反应过程要在黑暗环境下拍摄,需要极高的灯光控制。 刘青松亲自掌镜,全场静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那个化学反应达到最佳状態。 陈诺站在监视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屏幕。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 是李薇的。 “对不起对不起!”李薇慌忙按掉,脸都白了。 刘青松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个眼神,冷得像冰。 拍摄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收工后,刘青松把李薇叫到一边,说了几句。陈诺离得远,听不清,但看见李薇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刘导说什么了?”张浩小声问。 李薇咬著嘴唇:“他说……如果不想干,可以回去。不用在这儿浪费时间。” 这句话说得很重了。 当晚,李薇和张浩就找了藉口,说家里有事,提前退组了。 陈诺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在刘青松眼里,她和他们是一类人。 都是靠关係进来的。 区別只在於,她是方敬修的关係,他们是其他投资方的关係。 但刘青松不会因为谁的关係硬就区別对待。他看的是態度,是能力,是你对这份工作的敬畏心。 第五天,拍摄转到室內。 需要一个人爬上天花板调整灯光位置。 梯子很高,有些晃。几个工作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动。 “我来吧。”陈诺放下手里的记录本。 所有人都看著她。 “你確定?”灯光师皱眉,“挺危险的,而且上面全是灰。” “没事。”陈诺脱掉羽绒服,里面是方便活动的卫衣和运动裤。 她爬上梯子,动作很稳。 十年舞蹈基本功,让她对身体的控制力远超常人。爬到顶端,她接过递上来的工具,开始调整灯光角度。 灰尘簌簌落下,落在她头髮上、肩膀上。她眯著眼,仔细调试。 十分钟后,她下来,脸上一层灰,但眼睛很亮:“可以了吗?” 灯光师看著监视器里的效果,点头:“完美。” 刘青松在旁边看著,没说话,但那天下午,他让场务给陈诺加了份盒饭。 多了一个鸡腿。 很小的事,但陈诺知道,这是认可的开始。 从那天起,刘青松会偶尔让她帮忙看监视器,会让她参与一些简单的镜头设计討论。 “你觉得这个构图怎么样?”某次休息时,刘青松忽然问她。 陈诺仔细看了画面:“左边有点空,可以等研究员走过去再拍,画面会更平衡。” 刘青松沉默了几秒,对摄影师说:“按她说的试试。” 结果出来的效果果然更好。 收工后,刘青松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学过构图?” “嗯,专业课。”陈诺接过水,“也看过您的电影,研究过您的镜头语言。” “喜欢哪部?” “《山河岁月》。”陈诺毫不犹豫,“那个长镜头,从山顶俯拍到河谷,再拉近到人物特写,一气呵成。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开场。” 刘青松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那是我十年前拍的。”他说,“现在拍不动那种镜头了。” “为什么?” “心气没了。”刘青松点了支烟,“年轻时候觉得电影能改变世界,现在……就是个工作。”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疲惫和失望。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方敬修会把她塞进刘青松的剧组。 不只是为了给她铺路。 更是想让她看看。 哪怕做到刘青松这个级別,依然有无奈,依然要向现实妥协。依然要接受关係户,依然要在艺术和商业之间找平衡。 这是真实的世界,不是童话。 第六天晚上,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已经凌晨一点。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默默收拾器材。 刘青松走过来,对陈诺说:“明天放半天假,下午再来。你……回去好好休息。” 陈诺点头,想说谢谢,但刘青松已经转身走了。 回去的地铁上,陈诺累得靠在座位上睡著了。 醒来时已经过了站,又坐回去。 到出租屋时,凌晨十二点了。 她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却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 刘青松从最初的冷淡,到后来的偶尔指点,再到今天那句好好休息。 她知道,自己过关了。 不是因为她多优秀,而是因为她够认真,够努力,够能吃苦。 刘青松这种人,见得太多聪明人,太多有才华的人。但能沉下心做事的人,太少。 所以她反而突出了。 手机震动,是方敬修。 只有三个字:“辛苦了。” 陈诺盯著屏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她有多累。 她回:“不辛苦,学到很多。” “刘青松给我打电话了。”方敬修又发来一条,“他说你不错。” 陈诺的心臟重重一跳。 “怎么说的?”她问。 “说你能吃苦,有悟性,比那些人要强。”方敬修回,“还说,让你继续跟著,后面的拍摄也带上你。” 陈诺握著手机,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父亲的话:“刘青松的態度,会反映到方敬修那里。你要是鬆懈,他对你的印象就会打折扣。” 所以这七天,她不敢偷懒,不敢抱怨,再累也要爬起来。 现在,回报来了。 不是物质上的,是更重要的东西。 认可。 “谢谢修哥。”她打字,“给我这个机会。” 这次方敬修回得很快:“是你自己爭气。” 对话结束。 陈诺放下手机,在黑暗里睁著眼。 窗外,冬雨还在下。 靖京的夜晚,冰冷而漫长。 但陈诺心里,有一簇火在烧。 那是野心,是欲望,也是……一点点开始萌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 路还很长。 第14章 她在等 临近春节,靖京城像一台加速运转的机器。 陈诺在刘青松剧组已经待了半个月,渐渐习惯了这种昼夜顛倒的节奏。组里的关係户又走了两个,只剩下她和另一个传媒大学的男生坚持下来。 刘青松对她的態度肉眼可见地温和了。从最初的视若无睹,到偶尔指点,现在已经会主动叫她一起看素材,討论剪辑思路。 “这段化学反应的过程,你觉得怎么剪更有衝击力?”某天深夜,刘青松指著监视器问她。 陈诺盯著画面里液体从透明变成深蓝的过程:“可以加速前三十秒,然后在变色瞬间切慢镜头,用声音做反差,加速部分用急促的电子音,慢镜头部分用寂静,然后突然爆开一声鼓点。” 刘青松沉默了几秒,转头对剪辑师说:“试试。” 效果出奇的好。 收工时,刘青松难得地拍了拍她的肩:“有天分。保持住。” 陈诺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份天分里,有多少是她熬夜看片、反覆拉片、拼命学习的结果。 她不敢鬆懈。因为她知道,这一切的起点,是方敬修。 方敬修那边忙到起飞。 新能源项目进入关键阶段,部里的年终总结,来年的预算审批,还有各种推不掉的会议和应酬。 陈诺只能在新闻上看见他。 偶尔是某个经济论坛的嘉宾,偶尔是视察企业的报导,更多时候是名字出现在政策文件里。 她不敢频繁打扰他。 父亲说过:“方敬修这种工作狂男人,最討厌两样东西。蠢和吵。蠢是理解不了他的世界,吵是打扰他的节奏。他要的安静,不是不说话,是懂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所以陈诺偶尔会发微信,但都很克制。 分享剧组里有趣的事:“今天拍实验室爆炸的镜头,其实是小苏打加醋,但效果很逼真。” 拍一张工作照:“凌晨四点的实验楼,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或者说点无关紧要的话:“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但没您那天带我去吃的好吃。” 她知道方敬修不会立刻回。 他可能在开会,可能在批文件,可能在应酬。所以她发完就把手机放一边,该干嘛干嘛。 往往要到凌晨三四点,手机才会震动。 “嗯。” 或者:“注意休息。” 再或者,像今天这样,凌晨两点二十七分:“刘青松说你的分镜脚本写得不错。” 言简意賅,但至少都回了。 陈诺不敢多发,更不敢主动提见面。父亲说过,方敬修这种工作狂,最討厌被人打扰。 主动权必须在他手里。 这是高位男人的通病。 他们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感情。 “男人都这样,特別是事业有成的。”陈建国在电话里分析,“他们要的是一个安静的港湾,不是又一个需要应付的场合。你得让他觉得,和你在一起是放鬆,不是负担。” 所以陈诺很克制。 再想他,也只发些不痛不痒的日常,从不问你在哪,什么时候见面,我想你了。 她把自己的思念和不安,都藏在了那些看似隨意的分享里。 所以她就等。 等他有时间,等他想见她。 就像现在。 第15章 初雪想和爱人见面 十二月中旬的晚上九点,陈诺从地铁站出来。刚考完试,整个人累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寒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羽绒服。 然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 她抬起头。 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从墨黑的夜空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打著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像无数白色的羽毛。 “初雪哎!”旁边有南方口音的年轻女孩惊喜地叫起来,“来靖京第一年就看到初雪,太幸运了!”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惊嘆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伸手接雪花。 陈诺站在原地,仰著脸。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上,很快融化。 她想起韩剧里的台词。 初雪要和爱的人一起看,愿望才会实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下初雪了,修哥。” 发送。 她盯著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她知道他在忙。 这个时间,他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应酬,可能在批阅文件。 所以她不期待秒回。 但手机震动了。 只有一个字:“嗯。” 陈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回头。” 她握著手机,缓缓转过身。 地铁站出口对面的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红旗h7。车灯亮著,在雪幕中切割出两道温暖的光柱。 后座车门打开。 方敬修走下车。 他穿著黑色长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西装,没系领带。脸上戴著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英挺的眉骨。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发梢,在车灯的光晕里闪著细碎的光。 他在等她。 他就站在那里,隔著飘舞的雪幕,看著她。 陈诺的心臟狠狠一缩,然后狂跳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他跑过去,脚步急切,以至於在雪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趔趄。 “小心!” 方敬修大步上前,在她摔倒前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很有力,隔著厚厚的羽绒服都能感觉到温度。 “跑什么?”他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点闷,但能听出里面的严肃,“雪天路滑,摔了怎么办?” 是责备,但陈诺听出了关心。 她站稳,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您怎么来了?” 口罩上方,方敬修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顺路。” 顺路。 从发改委到电影学院,要穿过大半个靖京城。这个顺路,顺得有点远。 陈诺没戳穿,只是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一刻,在方敬修的视角里,女孩仰著脸,眼睛像落进了星星,惊喜和开心藏都藏不住。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点晶莹就化了。 疲惫了一整天的神经,忽然鬆弛下来。 官场浮沉,勾心斗角,文件如山,压力如影隨形。 他见过太多人。 諂媚的、算计的、畏惧的、討好的。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欲望,都有目的。 只有陈诺看他的眼神,乾净得像这场初雪。 不是因为他姓方,不是因为他手中有权,就是单纯地因为看见他而开心。 这种纯粹,太稀有了。 她数学都学不及格的人还想算计人…… 方敬修忽然明白,自己要找的女人,从来不是多漂亮。 漂亮的皮囊他见多了,千篇一律的精致,看久了就腻。 也不是多会工作。 他不需要事业伙伴,不需要能帮他分析报表的女人。 他要的,是心里的慰藉。 是工作了一天,推开门能看见一张真心实意为他的出现而高兴的脸。是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博弈和算计,回到最简单、最放鬆的状態。 陈诺身上那种少年气,那种青春洋溢的笑容,那种对世界还抱有天真期待的眼神。 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二十岁时的模样。 那个还没被官场磨平稜角,还相信努力能改变什么的自己。 “上车。”方敬修鬆开手,为她拉开车门。 陈诺坐进去,车里暖意扑面而来。方敬修隨后上车,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明显疲惫的脸。 秦秘书从前座回头:“方处,去哪?” 方敬修没立刻回答,侧头看向陈诺:“吃饭了吗?” 陈诺摇头:“刚从考场出来,还没来得及。” 方敬修看了看手錶,九点十分。 “前面右转,有家餛飩店。”他对秦秘书说,“去那里。” 车缓缓启动,驶入雪夜。 陈诺偷偷打量方敬修。 他靠在座椅里,闭著眼,手指揉著太阳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著一种高强度工作后的倦怠。 但他依然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一种被阅歷和压力打磨过的、带著锋利稜角的英俊。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陈诺脸一热:“看您……好像很累。” “嗯。”方敬修睁开眼,看向窗外飘飞的雪,“年底了,事情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诺知道,事情多三个字背后,是无数个会议、无数份文件、无数需要权衡的决策。 “那您还……”她顿了顿,“还顺路过来。” 方敬修转头看她,眼神很深:“怎么,不欢迎?” “不是!”陈诺连忙摇头,“就是觉得……您那么忙,还……” “再忙也要吃饭。”方敬修打断她,“正好我也没吃。”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的声音。 陈诺看著他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方敬修今晚根本不是顺路。 他是特意来的。 为什么? 因为看到她说下雪了? 因为想起她今天考试结束? 还是因为……他也想见她? 她不敢深想。 但她知道,这种特意,对方敬修来说,已经是一种难得的表达。 他不会说想念,不会说在意,只会用行动。在雪夜里开车穿过半个靖京城,出现在她面前。 这就够了。 第16章 是外国人吗 车停在一家掛著罗记餛飩灯箱的老店门口。店面很小,门楣上的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白,玻璃窗上凝结著雾气,透出里面温暖的黄光。 “到了。”方敬修推门下车。 陈诺跟著他,踩在已经积了薄雪的青砖地上。推开门,一股暖意夹杂著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柜檯后面,一个六十多岁、围著白色围裙的老人正在擀皮,听见门响抬起头。 “哟!小方哥!”老人眼睛一亮,放下擀麵杖擦了擦手,“稀客啊,得有小半年没来了吧?” “罗叔。”方敬修点头,熟门熟路地在靠窗的桌子坐下,“两碗餛飩,一碗不要香菜。” “好嘞!”罗叔应著,目光落在陈诺身上,笑容更深了,“这位是……女朋友?” 陈诺心里一紧。 方敬修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热水:“先坐。” 这句话说得模稜两可,罗叔却像是懂了什么,笑呵呵地多打量了陈诺几眼。 “姑娘长得真俊。”罗叔一边包餛飩一边说,“这高鼻樑,深眼窝的……是俄罗斯人?” 陈诺愣住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母亲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传到她这里已经不明显,但骨相確实偏欧式。 鼻樑高挺,眼窝深邃,下頜线清晰。 但皮相又是东方的,皮肤细腻,眉眼柔和,组合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混血感。 平常很少有人会这么直接地问。 她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方敬修忽然轻笑了一声,侧头看她:“问你呢,是不是俄罗斯人?” 语气里带著难得的打趣。 陈诺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点戏謔,一点期待,像是在等她怎么应对。 她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 双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用刻意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是↗的↘!叔↗叔↘!我↗很高兴↗来到↗中↗国↘” 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的,配上她瞪圆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活脱脱一个刚学中文的外国姑娘。 罗叔哈哈大笑:“哎哟,还真是!中文说得不错!” 方敬修也笑了。 不是那种官场上敷衍的笑,也不是之前那种疲倦的淡笑,而是真实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微微弯起,那股子冷峻的气质瞬间柔和了许多。 陈诺看著他笑,心跳漏了一拍。 陈诺转头看他,发现他整个人在暖气的熏蒸下,状態明显鬆弛下来。 黑色大衣脱了搭在旁边椅背上,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能看到喉结和一小片锁骨。 整个人少了那种官场上的紧绷感,多了几分隨性和慵懒。 陈诺收回视线,继续对罗叔说:“叔叔↗,我会说↘一点点中文↗。我叫↘娜塔莎!↗” “娜塔莎!好名字!”罗叔哈哈大笑,转身去盛餛飩,“小方哥找了个外国姑娘,有本事!” 方敬修只是笑,没解释。 两碗热气腾腾的餛飩端上来。 清亮的汤,皮薄馅大的餛飩,撒著葱花和虾皮,还各加了一个荷包蛋。 “送你们的!”罗叔豪爽地说,“小方哥难得来,还带了人!” “谢谢罗叔。”方敬修拿起勺子,吹了吹热气。 陈诺也拿起勺子,小口喝汤。汤很鲜,带著猪骨熬煮后的醇厚。 店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煮餛飩的咕嘟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 陈诺偷偷看方敬修。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一口餛飩,一口汤,不紧不慢。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这一刻,陈诺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方敬修带她来这种地方。 不是高档餐厅,不是私房菜馆,就是街边开了几十年的普通餛飩店。而且他和老板很熟,熟到老板会开玩笑叫他小方哥。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他紧绷的、充满算计的、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生活里,也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放鬆,可以说笑,可以不用摆方处长架子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做普通人的地方。 而他现在,带她来了。 这不是隨意,是一种信任。 “看什么?”方敬修忽然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陈诺脸一热:“看您……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陈诺斟酌著用词,“更像个普通人。” 第17章 別放心上 方敬修笑了,笑容有点自嘲:“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不。”陈诺摇头,认真地说,“在很多人眼里,您不是普通人。您是方处长,是发改委的实权领导,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她顿了顿:“但在这里,您就是小方哥。会饿,会累,会来吃一碗热乎乎的餛飩。”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深了些。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吃餛飩。 但陈诺能感觉到,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罗叔又端来一小碟醃萝卜:“送你们的!自家做的!” “谢谢罗叔。”陈诺笑著道谢,夹了一块。 脆爽的萝卜,带著淡淡的甜味和辣味,很开胃。 “好吃吗?”方敬修问。 “好吃。”陈诺点头,“比饭店里的好吃。” “因为是用心做的。”方敬修说,“罗叔做了四十年餛飩,从我爸年轻时候就在这里吃了。” 陈诺心里一动:“您父亲也常来?” “嗯。”方敬修喝了口汤,“小时候他常带我来。后来他工作忙了,我就自己来。” 他说得隨意,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故事。 一个父亲,带著儿子,来街边小店吃餛飩。后来父亲升迁了,工作忙了,儿子长大了,但这家店还在。 像一种连接,连接著过去和现在,连接著高高在上的权力和平凡的人间烟火。 “您……”陈诺轻声问,“是不是很喜欢这种地方?”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喜欢。”他终於说,“因为在这里,我就是我。不是方家的儿子,不是方处长,就只是方敬修。” 他说完,继续吃餛飩。 但这句话,在陈诺心里掀起了波澜。 她忽然意识到,方敬修带她来这里,或许不是因为顺路,或许不是因为饿了。 而是因为,他想让她看见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 那个会累,会饿,会怀念童年,会在雪夜里想吃一碗热餛飩的方敬修。 不是电视新闻里那个沉稳干练的方处长。 是他自己。 吃完餛飩,方敬修扫码给钱。 罗叔摆手:“不用不用!算我请你们的!” “那不行。”方敬修坚持转了一百“罗叔,收著。” “哎,你这孩子……”罗叔无奈收下,又打包了两份醃萝卜,“带回去吃!” 方敬修没推辞,接过纸袋。 走出餛飩店,雪下得更大了。 街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在路灯下闪著细碎的光。 方敬修站在店门口,看著漫天飞雪,沉默了一会儿。 陈诺站在他身边,也跟著看雪。 “冷吗?”他忽然问。 “不冷。”陈诺摇头,羽绒服很暖和。 方敬修侧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车重新驶入雪夜。 这次方敬修没闭眼休息,而是看著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陈诺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 到电影学院门口时,方敬修忽然说:“罗叔的话,別当真。” 陈诺一愣。 “他爱开玩笑。”方敬修补充,语气平淡,“女朋友什么的,就是隨口一说。” 陈诺的心臟沉了一下,但面上平静:“我知道。”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 站在雪里,她弯腰对车里的方敬修说:“修哥,谢谢您今晚的餛飩。”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在雪夜里深得像海。 “嗯。”他点头,“进去吧,早点休息。” 陈诺点头,转身走进校门。 走了几步,她回头。 那辆黑色的红旗h7还停在原地,车灯亮著,像雪夜里的一盏孤灯。 直到她走进宿舍楼,车才缓缓驶离。 陈诺站在楼道里,透过玻璃窗看著车尾灯消失在雪幕中。 她知道,方敬修最后那句话,是在划清界限。 “別当真。” “隨口一说。” 他在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 现在的关係,还没到那一步。 但她不著急。 因为她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他会在雪夜里顺路来见她,会带她去吃童年的餛飩店,会在暖气里解开衬衫扣子,会笑得像个普通人。 这就够了。 路还长。 她不急。 第18章 享受一下校园生活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爆发出欢呼声。 寒假开始了。 陈诺交完卷子,走出考场,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伸了个懒腰,感觉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诺诺!”室友武沁依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考得怎么样?” “还行。”陈诺笑,“终於解放了。” “那必须庆祝一下!”武沁依眼睛亮晶晶的,“晚上去hp蹦迪吧?隔壁班几个帅哥组局,林浩也在!” 林浩。隔壁导演班的富二代,家里做影视投资的,长得確实帅,气质又张扬。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置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 她发了一句“晚安修哥”方敬修回了个“嗯”,再没下文。 年底了,他大概在忙。 各种总结会议、年度规划、明年的预算审批……她知道发改委这个时间点有多恐怖。 “去吧去吧!”武沁依摇晃她的手臂,“你都多久没出去玩了?天天不是剧组就是图书馆,都要成仙了!” 陈诺想了想,也好。 方敬修没时间,她也不能天天守著手机等。而且……她確实很久没感受过正常的校园生活了。 “行啊。”她收起手机,“最好给我左拥右抱两个大帅哥。” “哟,开窍了!”武沁依大笑。 傍晚六点,陈诺回宿舍换了身衣服。 黑色紧身针织衫,高腰牛仔裤,外面套了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头髮散下来,化了点淡妆,涂了正红色的口红。 武沁依吹了声口哨:“我要是男人,今晚就只盯著你看。” 陈诺笑著拍她:“少来。” hp是启明最火的夜店之一。 十一点刚过,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武沁依打了电话,林浩从vip通道出来接她们。 “陈诺,好久不见。”林浩今天穿了件酒红色丝绒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他打量陈诺的眼神很直接,带著欣赏和势在必得。 “好久不见。”陈诺微笑点头。 卡座已经坐了不少人。 都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导演系、表演系、播音系……俊男美女扎堆,引得周围卡座频频侧目。 林浩很自然地挨著陈诺坐下,给她倒了杯香檳:“听说你去跟刘青松的组了?厉害啊。” “运气好。”陈诺接过酒杯,没喝。 “哪是运气,是实力。”林浩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刘导那人出了名的难搞,能被他看中,肯定有过人之处。” 他说话时,气息有意无意扫过陈诺耳畔。 陈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就是去学习,没什么特別的。” 武沁依已经在舞池里跳起来了,朝她招手。陈诺放下酒杯:“我去蹦会儿。” “一起。”林浩立刻跟上。 夜店的音乐震耳欲聋,灯光迷离闪烁。舞池里挤满了人,身体隨著节奏晃动,空气里瀰漫著酒精、香水和荷尔蒙的气息。 陈诺很久没这样放鬆过了。在剧组天天绷著神经,在方敬修面前要时刻注意分寸,现在终於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只是单纯地享受青春。 她跟著音乐节奏摆动身体,长发在灯光下甩出动人的弧度。 周围很快聚集了不少目光。 她太扎眼了。 林浩一直跟在她身边,手时不时不经意地搭上她的腰,或者碰碰她的手臂。 陈诺每次都巧妙地躲开。 第三次躲开时,林浩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了。 “陈诺,”他提高声音,在音乐中勉强能听见,“你这么怕我?” “不是怕。”陈诺也提高声音,“就是不喜欢別人碰我。” 林浩眼神沉了沉,但很快又笑起来:“行,尊重你。” 他退回卡座,几个哥们立刻围上来。 “浩哥,什么情况?搞不定?” “这妞挺拽啊,连你都敢不给面子。” “装什么清高,电影学院的,有几个乾净的?” 林浩灌了口酒,眼神阴沉地盯著舞池里的陈诺。 他確实从小到大被捧惯了。 家里有钱,长得帅,从中学开始就有女生前仆后继。进了电影学院,更是如鱼得水。 表演系的、播音系的、甚至外面想进娱乐圈的女生,哪个不是对他笑脸相迎? 偏偏这个陈诺,从大一就对他爱答不理。 第19章 联繫我家人 林浩盯著舞池里摇曳生姿的陈诺,喉咙发紧。 这女人確实够劲。清纯的长相,却有一双勾人的眼睛。跳舞时那股子隨性又带著距离感的气质,比那些直接扑上来的有意思多了。 “浩哥,要不要……”兄弟又凑过来,手里捏著一个小纸包,“新货,保证她喝了对你千依百顺。” 林浩瞥了一眼,眼神轻蔑:“我还不至於这么无能。” 他仰头喝了口酒,目光像黏在陈诺身上:“这种女人,得用手段征服。直接睡有什么意思?要让她心甘情愿躺下,那才有成就感。” “可她看起来不好搞啊。”旁边另一个兄弟说,“连浩哥你都敢不给面子。” “那才有趣。”林浩笑了,笑容有点邪,“我就想知道,她在床上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这么清高,这么能装。”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朝舞池走去。 陈诺正跳得投入,突然被人从后面贴上来。林浩的手臂环住她的腰,热气喷在她耳畔:“跳得真好看。” 陈诺身体一僵,用力挣开:“林浩,你滚开。” “滚去哪?”林浩不退反进,把她逼到舞池角落,“同学之间亲密一点怎么了?” 周围有人看过来,但很快移开视线。在这种地方,这种场面太常见了。 富二代泡妞,谁管得著? 陈诺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林浩跟上,在卡座区拉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陈诺声音冷了。 “別急著走啊。”林浩握得很紧,手指像铁钳,“才几点,夜生活刚开始。” “我说放手!”陈诺用力挣扎,但林浩的手纹丝不动。 武沁依想过来帮忙,被林浩的兄弟拦住了。 “美女,人家两个人的事,你別掺和。”兄弟笑嘻嘻地说。 “你们想干什么!”武沁依急了,“诺诺,我们报警!” 林浩冷笑一声,一把將陈诺往怀里拽:“报啊。你看警察来了听谁的?” 他说著,强行拖著陈诺往夜店后门走。那里直通楼上的酒店。 这种设计本来就是为了方便。 陈诺真的慌了。 她知道林浩家在靖京的势力。 林家做影视投资起家,后来又涉足房地產,虽然不是顶层家族,但在娱乐圈和商界也算一號人物。 能在靖京站稳脚跟的,哪个是善茬? 周围有人侧目,但没人上前。来这种地方玩的,大多懂规矩。 別管閒事,尤其是別管有钱人的閒事。 保安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他们认识林浩。 常客,消费高,给的小费多。 至於那个女孩? 谁在乎? 陈诺的心臟狂跳起来。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恐惧。 那种在绝对权力面前的无力感。 林浩家有钱有势,能在靖京站稳脚跟的,哪个是善茬?就算今天他真把她怎么样了,明天林家也能把事情压下去。 她不敢赌。 就在林浩推开后门的那一刻,陈诺用尽全身力气挣脱,顺手抓起旁边卡座上没开封的一瓶香檳,狠狠砸向林浩的头! “砰!” 瓶子在林浩额角炸开,酒液混著血水流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林浩暴怒:“你他妈敢打我?!” 保安瞬间衝过来,不是去扶林浩,而是直接制住了陈诺。 “小姐,请你冷静!”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她动弹不得。 林浩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阴鷙得嚇人。 “报警。”他对保安说,“就说有人故意伤害。” 保安立刻点头,拿出对讲机。 武沁依衝过来:“明明是林浩先骚扰诺诺的!” “骚扰?”林浩冷笑,“谁看见了?” 他环视四周,卡座上他的兄弟们纷纷附和: “没看见啊,浩哥就是请她喝酒。” “她自己发疯打人吧?” “是不是嗑药了?” 顛倒黑白,不过如此。 陈诺被保安按著,手腕生疼。她看著周围的人。有漠然的,有幸灾乐祸的,有低头装作没看见的。 这就是现实。 你没权没势,被人欺负了,也没人替你说话。 但如果你有钱有势,一点点动静就有人帮你摆平一切。 十分钟后,警车和救护车同时赶到。 林浩被抬上救护车,陈诺被押上警车。武沁依想跟上去,被警察拦住了。 “联繫我家人!”陈诺最后喊了一句。 警笛声划破靖京的夜空。 第20章 她是我的人 凌晨两点的派出所,冰冷刺骨。 陈诺坐在审讯室里,双手冰凉。她只是个大学生,第一次进这种地方,说不怕是假的。 警察做了笔录,语气公事公办:“对方说要告你故意伤害,如果验伤达到轻伤標准,你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是他先强迫我!”陈诺急声道,“他想拖我去酒店!” “有证据吗?”警察问,“监控我们调了,那个角度的確拍到你们有肢体接触,但没拍到强迫。而且——” 警察顿了顿,“林浩的律师已经到了,说是你主动勾引,被拒绝后恼羞成怒伤人。” 陈诺浑身发冷。 她知道这是什么套路。 顛倒黑白,仗势欺人。 林家有专业的律师团队,有的是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 两个小时后,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贵妇走进来,身后跟著律师和助理。她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但眉眼间的刻薄掩饰不住。 “就是你打了我儿子?”林太太走到陈诺面前,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陈诺还没开口……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让陈诺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 “阿姨!”旁边年轻的女警想拦,被年长的警察拉住了。 “林太太,这不合规矩……”杨警官赔著笑。 “规矩?”林太太冷笑,“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头上缝了八针!这种不知天高地厚、想攀高枝不成反咬一口的女人,我还跟她讲规矩?” 她走到陈诺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长了一张狐媚脸,就以为所有男人都得围著你转?我儿子年轻帅气,家里条件也好,犯得著强迫你?明明是你勾引不成,恼羞成怒!” 陈诺抬起头,脸上清晰地印著五指红痕,但眼神很冷:“我没有。” “还嘴硬?”林太太对杨警官说,“杨警官,我看有些人是不给点顏色,不知道天高地厚。你说呢?” 杨警官脸色变了变,看了眼林太太身后的律师,又看了眼陈诺。 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大学生。 权衡只需要几秒。 “林太太说得对。”杨警官点头,“这种暴力倾向的嫌疑人,確实需要……好好教育。” 他一挥手:“小张,小李,带她去3號审讯室。” 两个男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诺。 “你们要干什么?!”陈诺挣扎,“我没有犯法!是林浩先……” “到了这里,还由得你说了算?”杨警官冷声道。 3號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牌已经旧得褪色。陈诺被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铁椅,一盏刺眼的白炽灯,还有墙上一些不明所以的痕跡。 另一个拿出了一副特製的手銬,不是普通的銬在身前,是那种能把双手反銬在椅背上的。 陈诺的心臟狂跳起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全身。 “我没犯罪!你们不能这样!”她拼命挣扎,但两个男人的力气太大。 手銬冰凉的金属触到手腕的瞬间……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敬修站在走廊口,穿著深灰色西装,外面披著黑色长大衣。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头髮有些凌乱,但眼神锋利得像出鞘的刀。 杨警官皱眉:“你是谁?这里是办案区,不能隨便……” 方敬修没理他,直接走到陈诺面前,那两个警察下意识鬆了手。 陈诺看著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方敬修脱下大衣,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然后把她轻轻揽到身后。 方敬修没说话,从大衣內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工作证,翻开,举到他面前。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高技术產业司,副司长,方敬修。” 杨警官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照片、钢印、职务,都是真的。 “方、方处……”他声音有点发虚,“您怎么来了?” “我来保人。”方敬修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杨警官,现在派出所办案,都这么简单粗暴了吗?连审讯程序都不走,直接就要用刑?” 杨警官额头冒汗:“不是,方处,这……这是故意伤害案,受害人现在在医院。” “受害人?”方敬修打断他,眼神锐利,“谁定的性?你吗?” 他看向林母:“林夫人,好久不见。令公子的事,我听了。不过据我所知,是令公子在公共场所骚扰女性在先,陈诺是正当防卫。” 林母脸色铁青:“方敬修,你少管閒事!这是公安局的事,轮不到你发改委插手!” “轮不到我插手?”方敬修笑了,那笑容没有一点温度,“杨警官,你现在是在执行公务,还是在帮人泄私愤?” 杨警官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方敬修拿出手机,拨了个號码,接通后只说了一句:“李局长,我在你们东城分局,有点事想请教。” 他把手机递给杨警官:“接。” 杨警官手有点抖,接过手机:“餵?李局?是,是我小杨……对,是有一个故意伤害案……啊?放人?可是林夫人那边……是是是,我明白了!” 掛断电话,杨警官脸色煞白。 他把手机双手递还给方敬修,然后朝那两个警察吼:“还不放人!” 陈诺被鬆开,踉蹌了一下。 陈诺的脸埋在他胸前,终於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后怕,刚才如果方敬修晚来一分钟,她就要被拖进那个审讯室了。 方敬修抬手,很轻地碰了碰陈诺脸上的红痕。他的指尖冰凉,但动作温柔。 陈诺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终於等到救援的、劫后余生的崩溃。 方敬修把她拉进怀里。陈诺的脸埋在他胸前,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菸草味。 他一只手搂著她的肩,另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杨警官。 “杨建国,”他缓缓开口,“从警二十三年,宋阳分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妻子在区教委工作,女儿去年刚考上人大。” 每说一句,杨警官的脸色就白一分。 “去年三月份,你经手过一起娱乐场所斗殴案。当事人是林家投资的影视公司艺人,最后调解结案,嫌疑人拘了三天就放了。”方敬修顿了顿,“需要我继续说吗?” 杨警官腿都软了:“方处,我……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方敬修笑了,那笑容冷得刺骨,“林浩强迫女性未遂,你们不查;陈诺正当防卫,你们要上手段。这就是你的规矩?” 他看向一旁已经呆住的林太太:“还有你,陈诺脸上的伤,要不要也查查怎么来的?” 林太太脸色铁青:“方处长,这是我的事,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宽?”方敬修搂著陈诺的手紧了紧,“她是我的人。你动她,就是动我。” 这句话,掷地有声。 整个审讯室鸦雀无声。 林太太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当然知道方敬修是谁。 发改委实权派,不是有钱能惹得起的。 她家有几个项目都得靠方敬修审批。 “方处,这可能是误会……”她试图挽回。 “误会?”方敬修看了眼陈诺脸上的巴掌印,“这一巴掌,也是误会?” 方敬修继续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赵玉芬,你儿子林浩在hp强迫女性未遂,涉嫌性骚扰,这件事我会让人彻查。至於你们林家申请的那个文化產业扶持资金……” 他顿了顿,看著赵玉芬瞬间煞白的脸。 “下周的评审会,我会亲自出席。” 然后他低头,对怀里的陈诺轻声说:“能走吗?” 陈诺点头,但腿还是软的。 方敬修乾脆打横把她抱起来,像抱小孩一样。陈诺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他抱著她,大步走出审讯室,穿过走廊,走出派出所。 第21章 你要把自己变强大 门外,秦秘书已经等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方敬修把陈诺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门关闭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囂和恶意。 陈诺还缩在方敬修怀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手腕上还残留著手銬冰冷的触感。 “去医院吗?”秦秘书从前座回头询问。 方敬修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沉默了两秒:“回部委宿舍。” 陈诺微微一怔,抬起泪眼看他。 “宿舍有军医值班。”方敬修解释,声音低沉平缓,“我这个身份,不能深夜带你去公立医院。” 陈诺明白了。 他是靖京发改委实权处长,深更半夜带个年轻女孩去医院急诊,一旦被人拍到或认出来,第二天不知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官场如履薄冰,每一个细节都要权衡。 车转向崇礼大道,朝西驶去。 陈诺靠在方敬修怀里,眼泪已经止住了,但身体还在轻微颤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刚才在审讯室那种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她。 “还怕?”方敬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难得地温和。 陈诺摇摇头,又点点头,嗓子还有点哑:“就是……有点嚇到了。”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搂著她的手臂。 过了好一会儿,陈诺才小声说:“修哥,对不起……这么晚了还麻烦你。” “蠢。”方敬修的声音里带著嘆息,“这种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陈诺愣了愣:“我怕你在忙……” “再忙也有时间接你电话。”方敬修打断她,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下次再去那种地方,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派人过去看著你。”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不是在限制她的自由,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排人確保她的安全。 “不是我的错,修哥。”陈诺抬起头,眼睛还红肿著,“是林浩他……他一直对我动手动脚,还想拖我去楼上酒店……” “我知道。”方敬修点头,从车载储物格里拿出纸巾盒,抽出一张纸巾,很轻地替她擦掉脸颊上残留的泪痕,“监控录像秦秘书已经拿到了,完整的。从你出舞池到后门,再到他追上去纠缠,都有。” 陈诺睁大眼睛:“那警察他们……” “他们看到的,是林家人筛选过的片段。”方敬修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杨建国收了林家的好处,自然会按他们的意思办事。” 他擦完她的脸,又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红痕:“还疼吗?” “有点。”陈诺老实说。 方敬修从西装內袋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她脸颊上。 药膏凉凉的,带著淡淡的草药香。 “这是什么?”陈诺问。 “军用的化瘀膏,效果比普通的好。”方敬修涂得很仔细,指尖的力道轻柔得不像话,“明天应该就能消。” 陈诺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 车里光线昏暗,但他的侧脸轮廓在窗外掠过的路灯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工作。 “修哥,”她忽然说,“你好像……什么都能解决。” 方敬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是吗?” “嗯。”陈诺点头,“林浩的事,警察的事,林太太的事……你一来,就都解决了。” 方敬修盖上药膏盒子,靠回座椅里。 “不是我能解决,”他说,声音很平静,“是我站的位置,决定了有些事对我来说很简单。” 他顿了顿:“就像今晚,如果去的不是我,是另一个普通公务员,杨建国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林太太那一巴掌,也就白打了。”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但陈诺听懂了。 他是在教她。 在这个社会,权力才是硬道理。委屈和道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所以你要记住,”方敬修转回头,看著她,“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想著去讲道理,要第一时间找能帮你的人。” “找你吗?”陈诺问。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可以。”他最终说,“至少目前,可以。” 目前。 这个词用得很有分寸。 不承诺永远,不越界,只保证现阶段的关係里,他会护著她。 陈诺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 不是委屈,是……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怎么又哭了?”方敬修无奈地摇摇头,再次把她搂进怀里,“好了,乖一点。” 他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著,像在安抚小孩。陈诺把脸埋在他胸前,闻著他身上乾净清冽的雪松香,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对不起……”她哽咽著,“我就是……控制不住……” “没事。”方敬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和,“哭吧,哭完就好了。陈诺,你要把你自己变强大,变得他们都不敢忽视你的存在,知道吗?” 变得强大…… 好飘渺。 我真的可以吗? 第22章 我家小孩 红旗h7缓缓驶近一栋灰白色的苏式建筑,隔著车窗,陈诺能清晰看见院门口的岗哨。 两名身著迷彩服的警卫笔挺站立,乌黑的枪口斜指地面,金属质感的枪管在夜色里泛著冷光,肩章上的標识昭示著这是直属机关的警备力量。 车辆行至岗亭前停下,秦秘书摇下车窗,递出一张黑色通行证。 警卫接过,指尖在核验仪器上轻轻一扫,屏幕闪过绿色的通行標识。 隨即,两名警卫同时抬手,敬了个標准的军礼,动作整齐划一,目光锐利却不窥探车內分毫。 车窗缓缓升起,红旗h7平稳驶入大院,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秦秘书下车拉开后门,方敬修先迈步下车,然后转身,朝车內伸出手:“能走吗?” 陈诺试了试,腿还是软的。刚才在派出所的恐惧和后怕还没完全散去,她扶著车门站起来,脚下却虚浮。 方敬修没再问,直接俯身,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穿过膝弯,稳稳地將她横抱起来。 “修哥……”陈诺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別说话。”方敬修抱著她往楼里走,声音压得很低,“这栋楼隔音一般,让邻居听到有女人声,我不好交代。”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正经,但陈诺听出了里面一丝若有若无的打趣。成熟男人那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场面尷尬的幽默。 陈诺把脸埋在他肩头,嗅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混合著淡淡菸草的味道。他的怀抱很稳,手臂有力,抱著她上三楼都不带喘的。 楼道里舖著深色地毯,灯光柔和。偶尔有房门打开,探出头的人看见方敬修,都礼貌地点头:“方处长。” “张主任还没休息?”方敬修神色如常地打招呼,完全看不出怀里抱著个人。 陈诺的脸被他用大衣遮住了大半。 “刚开完会回来。您这是……” “我家小孩,摔了一跤,带回来处理下。”方敬修说得自然,脚步不停。 对方也没多问,点点头就关上了门。 这就是部委大院的规矩。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问,不窥探,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楼道里舖著深色地毯,感应灯在方敬修踏入时次第亮起。他抱著她上到三楼,在右手边的门前停下。 没有掏钥匙,他只是將右手手掌贴在门锁感应区。 “嘀”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掌静脉识別。陈诺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这个级別的安保,果然不是普通地方。 方敬修推门进去,用脚轻轻带上门,这才把陈诺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房间比她想像的要简单得多。 典型的两室一厅单身宿舍,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客厅最显眼的是整面墙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新能源政策汇编》《国家五年规划纲要》《全球能源格局分析》……全是厚重的专业书籍。 墙上掛著一面国旗和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记號笔標註了各种符號和线路,像是某种战略推演。 除此之外,就只剩一张布艺沙发、一张木质茶几、一把办公椅。 茶几上堆著几摞待阅文件,旁边放著一个保温杯。 上面印著发改委的字样。 整个空间冷硬、理性、充满功能性,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生活的痕跡。 方敬修脱下黑色大衣掛在门后,又抬手鬆了松领带。 不是解开,只是稍微放鬆了些。然后他將白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坐著別动。”他说著,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陈诺面前的茶几上,“医生很快就到。” 陈诺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 她小口喝著水,偷偷打量方敬修。 他站在客厅中央,与她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远不近,大约两米。这个距离既能確保她需要帮助时他能及时反应,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或曖昧。 陈诺忽然明白,这是他的分寸感。 男女授受不亲。她现在脸上带伤,情绪脆弱,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如果他靠得太近,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都可能被误解,可能让她產生不该有的期待。 所以他克制地站在那儿,像一个真正的兄长。 关心,但不越界; 保护,但不逾矩。 “修哥,”陈诺放下水杯,轻声说,“谢谢您。”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今晚说第二次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既然叫我一声哥,护著你是应该的。”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诺鼻子一酸,又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方敬修不喜欢哭哭啼啼。他喜欢的是坚强、懂事、能扛事的人。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那……林浩那边,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方敬修走到窗边,背对著她,声音很淡:“麻烦谈不上。林国栋最近在申请文化產业扶持资金,下个月上会。” 他没再说下去,但陈诺懂了。 林浩的父亲有求於方敬修所在的部门。只要这个把柄在,林家就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不是谁嗓门大谁贏,是谁手里有对方想要的东西谁贏。 敲门声响起。 方敬修过去开门,一个穿著军装的中年男人提著医疗箱站在门外。 “刘医生,麻烦了。”方敬修侧身让他进来。 刘医生看了陈诺一眼,没多问,直接开始检查。他动作很专业,先检查了脸上的伤,又检查了手腕的淤青。 “软组织挫伤,不严重。”刘医生一边说一边从医疗箱里拿出药膏,“这个一天涂三次,三天就能消肿。手腕的淤青热敷一下,明天开始可以適当活动。” 他把药膏递给陈诺,又看向方敬修:“方处,需要开点安神的药吗?这位同志看起来受惊不小。” 方敬修看了眼陈诺:“需要吗?” 陈诺摇头:“不用,我没事。” 刘医生点头,收拾好东西离开。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第23章 只是把她当妹妹 方敬修抬眼看墙上的掛钟。 凌晨三点二十。 部委大院的宿舍分两种格局:单身宿舍是两室一厅,已婚干部宿舍则是三室两厅。 他这套是標准的单身配置,客房被他改造成书房了。 陈诺坐在沙发上,双手捧著水杯,眼神还有些惶然。她身上那件白色羽绒服在派出所被拉扯得皱巴巴的,头髮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方敬修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这个高度刚好能与她平视,不会让她感到压迫。 “听著,”他开口,声音沉稳清晰,“今晚你睡臥室。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浴室在臥室里。” 陈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敬修抬手制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里我说了算。” 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陈述事实。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整齐掛著他的衣物:白衬衫按顏色深浅排列,西装按场合分类,下面是叠好的裤子和毛衣。 最底层的收纳格里,果然放著未拆封的洗漱用品,还有一套浅灰色的女士家居服。 方敬修拿出家居服和毛巾,走回来递给陈诺:“去洗个热水澡,放鬆一下。” 陈诺接过东西,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掌,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修哥……”她声音很轻,“您睡哪?” 方敬修指了指沙发:“这里。”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他看著她,“我经常在沙发上过夜,习惯了。” 这话说得隨意,但陈诺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工作太忙,作息不规律,睡沙发是常事。 她不再爭辩,抱著东西走进臥室。 门关上后,方敬修才在沙发上坐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不仅是身体上的累,更是那种要时刻保持警惕、权衡利弊、算计人心的累。 但他习惯了。 从踏入这个体系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每一步都要稳,每一个决定都要准,每一个身边的人都得仔细掂量。 陈诺……是个意外。 他原本只是顺手帮一把,就像他帮过的很多人一样。给个机会,指条路,成不成看她自己。 但她太聪明,也太努力。像一株石缝里长出的植物,给点阳光就拼命往上窜。 他开始欣赏她,然后……开始在意她。 今晚接到秦秘书电话,说陈诺被带去派出所时,他正在参加一个会议。连解释都没来得及,抓起大衣就往外走。 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从来不是衝动的人。可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出事。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有未完成的年度总结报告,但他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臥室里传来隱约的水声。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 窗外,部委大院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警卫迈著整齐的步伐走过,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这里住著的,都是这个国家机器的重要部件。每个人身后都有一张复杂的关係网,每个决定都可能牵动无数人的命运。 而他,方敬修,二十九岁的发改委处长,方家第三代最被看好的接班人,不能有任何软肋。 陈诺可以是妹妹,可以是晚辈,可以是需要照顾的人。 但不能是软肋。 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方敬修回过神,掐灭菸头。 浴室水声停了。 过了几分钟,臥室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陈诺穿著那套浅灰色家居服站在门口。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裤脚也拖在地上。 她洗了头髮,用毛巾包著,素著一张脸,眼睛还红肿著,但看起来总算有了些生气。 “修哥,”她小声说,“我洗好了。” “嗯。”方敬修点头,“早点睡。” 陈诺却没动,站在门口看著他,眼神里有犹豫,有感激,还有……一些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今天……”她声音哽咽,“要不是您,我可能……” “没有可能。”方敬修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他说得如此肯定,仿佛这本就是毋庸置疑的事。 陈诺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用力憋回去了。 “谢谢您。”她说,“真的……谢谢。” “这句话今晚说太多次了。”方敬修走到她面前,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去睡吧。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兄长对妹妹,像长辈对晚辈。 但陈诺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点点头,退回臥室,轻轻关上门。 方敬修站在门外,听著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床垫轻微的吱呀声。 她躺下了。 他重新坐回沙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凌晨四点,他给秦秘书发了封邮件,安排明天的工作调整。 凌晨四点半,他批阅完三份加急文件。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他已经毫无睡意。 臥室里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方敬修动作一顿,侧耳倾听。是压抑的、克制的哭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放下电脑,走到臥室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 手指悬在空中几秒,最终缓缓放下。 这种时候,安慰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她需要的是独自消化情绪,找回自己的力量。 他回到沙发,继续工作。 但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 那个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六点,天蒙蒙亮。方敬修起身去厨房烧水,冲了两杯蜂蜜水。 他端著杯子走到臥室门口,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犹豫片刻,他推开门。 陈诺侧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睡著了。脸上还有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但呼吸平稳。 她睡得很沉,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方敬修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 正要离开时,陈诺忽然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他俯身去听。 “……修哥……別走……” 梦囈。 方敬修的身体僵住。 他看著她熟睡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我在。”他轻声说,“不走。” 说完这句话,他直起身,走出臥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方敬修站在窗前,看著东方渐白的天色。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但他还不知道,这种不一样,究竟会把他带向何方。 他只知道! 他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不会让任何人,再动她一根头髮。 这是承诺。 对他自己。 第24章 表妹 陈诺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透过臥室唯一的窗户洒进来,在深蓝色的床单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眨了眨眼,有几秒钟的茫然。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夜店、林浩、派出所、巴掌、审讯室……还有方敬修。 他抱著她上车,带她来这个地方,给她处理伤口,让她睡在他的床上。 陈诺猛地坐起身,宿醉般的头痛让她皱了皱眉。 她环顾四周。 房间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上堆著高高的文件,都是红头文件,封面印著机密或內部资料。旁边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合著,但电源灯还亮著。 衣柜门半开著,能看见里面整齐掛著的白衬衫和西装,按照顏色深浅排列,一丝不苟。 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香,和方敬修身上的味道一样。 这是他的臥室。 她睡了他的床。 这个认知让陈诺脸颊发烫。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才意识到自己还穿著那套浅灰色的家居服。 她想起自己的手机,昨晚在羽绒服口袋里。羽绒服在客厅。 陈诺推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 沙发上放著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摆著她的水杯,还有一板拆开的药膏。笔记本电脑合著放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是那支黑色的钢笔。 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陈诺走到玄关,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没电了,自动关机。 她正想找充电器,客厅角落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诺嚇了一跳,犹豫著要不要接。电话响了七八声,她终於走过去,拿起听筒:“餵?” “起来了?” 是方敬修。 他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比平时多了点电流的质感,但依然沉稳好听。 陈诺的心臟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那种激动和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她握紧话筒,努力让声音平静:“嗯嗯,刚醒。” “头疼吗?”他问。 “有一点,但还好。” “床头有蜂蜜水,喝了。”方敬修说,“我让人给你送午饭,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不用麻烦了,”陈诺连忙说,“我可以回家吃……” “林家那边还在找你。”方敬修打断她,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这段时间你先住在我这里。学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说你参加封闭式实习。” 陈诺愣住:“住……住多久?” “看情况。”方敬修顿了顿,“部委大院安保严,他们进不来。”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著点难得的逗趣:“不过你也別在院里乱走,小心被警卫当成可疑分子,一枪崩了。” 陈诺被他逗笑了,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娇嗔:“修哥!” 电话那头传来隱约的笑声,很轻,但陈诺听见了。 然后她听见那边有人说话,声音不远:“方处,跟女朋友打电话呢?笑得这么温柔。” 陈诺的心臟骤然收紧。 她屏住呼吸,等著方敬修的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方敬修平静的声音:“表妹。” 两个字,轻描淡写。 陈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瞬间沉到谷底。 表妹。 原来在他心里,她只是表妹。 昨晚那些温柔的照顾,那些霸道的保护,那些你是我的人的宣言,都只是因为……她是表妹。 “陈诺?”方敬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她声音有点哑。 “去刷牙洗脸,送饭的人快到了。”他说,“对了,客厅书桌抽屉里有备用充电器,你先用著。” “好。” “那先这样,我还有个会。” “修哥,”陈诺忽然开口,“您……晚上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看情况。”方敬修说,“如果回来晚,不用等我。秦秘书会吩咐人送餐的。” “好。” 电话掛断。 陈诺握著话筒,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包裹住,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表妹。 她慢慢走回臥室,坐在床边,盯著那杯蜂蜜水。 所以这一切,让她住在这里,保护她,照顾她,都只是因为他把她当表妹? 陈诺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方敬修这种人,骨子里是传统的。他认可的关係,要么是家人,要么是妻子,要么是利益伙伴。你现在还不够格成为任何一种。” 所以她才被定位成表妹。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保护,但不需要付出真感情的身份。 安全,省事,不逾矩。 陈诺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 她忽然笑了,笑自己天真。 明明早就知道这是一场博弈,一场交易,一场需要步步为营的攀登。怎么才被保护了几天,就开始奢望更多? 她放下杯子,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红肿未消,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著皮肤,也刺激著大脑。 方敬修说得对,她该刷牙洗脸,该吃饭,该继续往前走。 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 洗漱完,陈诺打开衣柜,想找件能穿的衣服。但里面除了方敬修的衬衫西装,就只有她昨晚换下来的那套家居服。 她犹豫了一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衬衫。最简单的款式,纯棉,熨烫得一丝不苟。 衬衫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到大腿,袖子长得要卷好几道。她又从衣柜底层找了条运动短裤,勉强能穿。 第25章 清醒 刚整理好,敲门声响起。 陈诺过去开门,秦秘书站在门外,手里提著两个保温袋。 “陈小姐。”秦秘书微笑,“方处让我给您送午饭。还有您的手机应该没电了,这是充电宝。” 他递过来一个充电宝。 “谢谢秦秘书。”陈诺接过东西。 “应该的。”秦秘书说,“方处下午有个重要会议,晚上可能要加班。他让我转告您,如果觉得闷,可以在院子里走走,但不要出大门。” “好。” “那我先走了。”秦秘书点头离开。 陈诺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 两荤一素一汤,还有一小盒水果。菜式很家常,但做得精致。 应该是从部委食堂打的。 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饭吃到一半,手机充了足够的电,开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弹出来。武沁依的,父亲的,还有几个同学的。 她先给父亲回电话。 “爸。” “诺诺,你没事吧?”陈建国的声音很急,“昨晚怎么回事?我听人说你进了派出所?” “没事了。”陈诺简单说了经过,省略了细节,“方敬修把我接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公开站台了?”陈建国问。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陈诺咬了咬嘴唇:“他对外说,我是他表妹。” 陈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这样也好。” “好什么?” “表妹这个身份,安全。”陈建国说,“既给了你保护,又不会让人往歪处想。方敬修这是在保护你,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陈诺没说话。 “诺诺,”陈建国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记住,方敬修这种人,走的是仕途。婚姻对他来说不是感情问题,是政治问题。他未来的妻子,一定是经过家族精挑细选、门当户对的人。你……” “我知道。”陈诺打断他,“我没多想。” 这话说得很快,像在说服自己。 陈建国听出来了,但没戳破:“知道就好。你现在要做的,是抓住他给你的机会!发改委的实习,刘青松那边的资源。把这些变成你自己的资本,比什么都强。” “嗯。” 掛了电话,陈诺看著手机屏幕发呆。 父亲说得对。 她该抓住的是机会,不是人。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受? 下午,她在房间里待得闷,想起秦秘书的话,决定去院子里走走。 部委大院確实很大,绿化很好。虽然是冬天,但松柏依旧苍翠。院子里有散步的老人,有玩耍的孩子,还有像她这样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她走到一个小花园里,在长椅上坐下。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姑娘,新来的?”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笑著问。 陈诺一愣,点头:“嗯……来借住几天。” “哪家的亲戚啊?” “方……方敬修的表妹。”陈诺说出这个身份时,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 “小方啊!”老太太眼睛一亮,“那孩子我知道,特別优秀。就是太忙了,经常看见他半夜才回来。” 她顿了顿,打量陈诺:“不过没听说他有个表妹啊?” 陈诺尷尬地笑笑:“远房的。” “哦哦。”老太太点头,没再多问。 又坐了一会儿,陈诺起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楼时,正好遇见几个下班回来的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著深色夹克或西装,手里提著公文包。 他们看见陈诺,都多看了两眼。 “你是哪位?”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 “我住三楼。”陈诺说。 男人们互相看了看,眼神微妙。 陈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部委大院的单身宿舍,突然出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確实引人遐想。 她没解释,快步上楼。 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她才鬆了口气。 这就是方敬修的世界。 每个人都在观察,每个人都在揣测,每个人都带著目的。 而她,一个表妹,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会平静。 晚上六点,秦秘书又来送晚饭。 “方处让我跟您说,他今晚回不来。”秦秘书说,“您早点休息。” “好。”陈诺点头,“谢谢。” 秦秘书走后,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正好在播发改委的新闻,方敬修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会议桌旁,正在发言,神情专注而严肃。 陈诺看著屏幕里的他,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他。 那个在权力场中游刃有余、肩负重任的方处长。 而她,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一个需要帮助时,他伸手拉一把的表妹。 仅此而已。 陈诺关掉电视,躺回床上。 夜深了。 部委大院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而她,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距离,不是努力就能跨越的。 有些人,不是喜欢就能拥有的。 她该做的,是清醒。 第26章 小迷妹 第三天中午,秦秘书准时敲响了宿舍门。 陈诺打开门时,已经不像前两次那样局促不安了。她穿著自己的浅色毛衣和牛仔裤,头髮松松扎成低马尾,素顏,但气色好了很多。 “陈小姐。”秦秘书递过保温袋,“方处让我转告您,今晚接您出去。” 陈诺的心臟轻轻一跳:“他……有空了?” “方处今晚有个饭局,说一定要您出席。”秦秘书的笑容里有种意味深长的东西,“请您务必准备好。” “什么饭局需要我去?”陈诺接过午饭,忍不住问。 秦秘书摇头:“这个方处没细说。但应该是……很重要的场合。” 送走秦秘书,陈诺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饭一边琢磨。 很重要的场合,一定要她出席? 她一个小人物,能出席什么重要场合?除非……这个场合需要她扮演某个角色。 表妹? 还是別的什么? 陈诺摇摇头,不再多想。 反正方敬修让她去,她就去。 听话,懂事,不添乱。 这是她现在最该做的。 下午她洗了个澡,又把头髮仔细吹乾。还想化个妆,但是方敬修不喜欢浓妆艷抹,她记得。 下午六点半,天色已暗。 部委大院的路灯次第亮起。 陈诺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恰好播到发改委召开新能源產业座谈会的画面。方敬修坐在会议桌左侧,穿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他正在发言,神情专注,手势沉稳有力。 屏幕上的他,和平时她见到的那个会笑、会逗她、会给她剔鱼刺的男人,判若两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方处长。 是手握实权、肩负重任的国家干部。 陈诺看著屏幕,眼神不自觉地变得崇拜而专注。她没注意到,门锁在这时轻轻响了一声。 方敬修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 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手里提著沉重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拎著一个服装袋。 深灰色的大衣肩头还落著未化的雪粒,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一进门,他就看见陈诺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得那么认真,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方敬修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正好是他发言的特写镜头。 他挑眉,没出声,静静看著陈诺。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里的他,嘴角无意识地上扬,那种崇拜和专注,纯粹得像未经世事的少女。 方敬修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连续三天的连轴转会议、应酬、文件审批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那双清澈的眼睛洗涤了大半。 他故意放重了脚步。 陈诺嚇了一跳,慌忙抓起遥控器关掉电视。转身看见是他,脸“唰”地红了。 “修、修哥……”她站起来,手足无措,“您回来了。” 方敬修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脱下大衣掛好,这才看向她:“在看什么?” “看……看新闻。”陈诺低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学、学政治。” “哦?”方敬修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刚刚电视里那个男主角,看著有点眼熟。” 陈诺的脸更红了:“修哥……別逗我了。” 她声音软软的,带著点娇嗔,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人心上。 方敬修看著她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逗她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站直身体,把服装袋递给她:“去换衣服。” 陈诺接过袋子,好奇地问:“是什么场合呀?” “一个特別的饭局。”方敬修鬆了松领带,在沙发上坐下,“去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难得的戏謔:“小迷妹。” 这三个字说得又轻又缓,像羽毛拂过耳畔。 陈诺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 她抱著服装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那……那我现在去换!” 她转身要走,动作太急,手指在接过袋子时不经意擦过方敬修的手背。 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肌肤相触的地方像有电流窜过。陈诺的手指纤细柔软,带著少女特有的温润;方敬修的手背乾燥温暖,指节分明。 时间仿佛停滯了一秒。 陈诺最先反应过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抽回手,抱著袋子衝进臥室,“砰”地关上门。 动作一气呵成。 方敬修还站在原地,保持著递东西的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刚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著那种微妙的触感。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块皮肤。 空气里似乎还飘著她身上淡淡的橙花香。那是他给她准备的沐浴露的味道。 方敬修在沙发上坐下,点燃一支烟。 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想起刚才陈诺看电视时的表情,那种纯粹的崇拜和喜欢; 想起她脸红时躲闪的眼神; 想起她手指擦过他手背时,那一瞬间的悸动。 不该这样的。 他对自己说。 陈诺对他而言,应该是一个聪明的、有潜力的后辈,一个需要提携的妹妹,一个可以培养的棋子。 不该是现在这样。 会让他心跳加速,会让他想逗她,会让他疲惫时第一时间想见的人。 方敬修掐灭烟,闭上眼。 他今年二十九岁,从政七年。 见过太多人,经歷过太多事。 他知道什么是可以要的,什么是不能碰的。 陈诺……属於后者。 她太年轻,太乾净,也太危险。 危险在於,她会让他失去理智,会让他做出不符合身份和利益的决定。 比如前晚,他当眾抱走她; 比如现在,他带她去那个饭局。 但他还是做了。 臥室里,陈诺背靠著门板,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刚才碰到方敬修手背的那几根手指,现在还在微微发烫。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打开服装袋,里面是一条浅香檳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领口保守,裙摆到膝盖,但剪裁极好,能完美勾勒身材曲线。配饰是一对珍珠耳钉和一条细细的项炼。 陈诺换好衣服,对著镜子整理。 裙子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 珍珠耳钉衬得她肤色更白皙,项炼的长度刚好在锁骨下方,简洁而优雅。 她把头髮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镜子里的人,少了些学生的青涩,多了几分温婉和端庄。 很適合“方敬修表妹”这个身份。 陈诺对著镜子练习微笑。 要得体,要大方,要不卑不亢。 她想起刚才那个触碰。 方敬修的反应,她看得清楚。 他僵住了,虽然只有一瞬。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也在意。 意味著那个触碰,对他而言也不是毫无感觉。 陈诺太懂男人了。 尤其是方敬修这种男人。 成熟,稳重,克制,隱忍。 他们不会轻易说喜欢,不会轻易表露情绪。他们的在意,藏在细节里,藏在那些下意识的反应里。 刚才那一僵,就是细节。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方敬修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声音,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他的话语有半秒的停顿。 然后他对电话那头说:“就这样,掛了。” 收起手机,他上下打量陈诺,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些更深的东西。 “很合適。”他最终说。 “谢谢修哥。”陈诺微笑,“我们现在走吗?” “嗯。”方敬修拿起大衣,“走吧。” 他走到门口,为她拉开门。陈诺走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今晚的饭局,有点特別。你不用紧张,跟著我就好。” “是什么场合呀?”陈诺忍不住又问。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深邃:“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充:“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带去的。不用怕任何人。”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 陈诺点头:“好。” 两人走出宿舍楼,雪后的空气清新冷冽。黑色红旗h7已经等在楼下。 方敬修为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自己才从另一侧上车。 车驶出部委大院,融入启明街的车流。 陈诺看著窗外掠过的灯火,心里充满期待,也充满忐忑。 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但她知道,身边这个人,会护著她。 这就够了。 第27章 小孩子在 车驶入一个僻静的院落,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在查验车辆。 秦秘书降下车窗,递出一张黑色卡片。男人接过,用仪器扫了一下,立刻退后一步,恭敬地抬手示意。 院子很大,停满了车。 陈诺透过车窗往外看。一眾豪车中间,夹杂著几辆看似普通的黑色轿车。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那些普通车的车牌吸引。 靖ag0开头的,还有更特殊的白底黑字车牌。这些车牌她认不全,但她知道,能掛这种车牌的车,主人一定不简单。 果然,一辆宾利的车主下车后,看见旁边那辆黑色奥迪,立刻停下脚步,微微頷首,等奥迪车主先走。 秦秘书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下车时,他低声对方敬修说:“方处,林家的人已经到了。” 方敬修神色不变,只嗯了一声。 他下车,绕到另一边为陈诺开门。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但陈诺注意到,周围有几个正在下车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方敬修的手很自然地虚扶在她后背,带她往主楼走。 “方处!”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陈诺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穿著休閒夹克的男人大步走过来,脸上堆满笑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过来:“来一根?” 方敬修摆手:“不了,小孩子在,不抽菸。” 他说这话时语气隨意,甚至带著点笑意。那个小孩子自然指的是陈诺。 男人一愣,看了眼陈诺,眼里闪过一丝瞭然,隨即把烟收回去,笑道:“行,那改天。” 两人寒暄几句,男人告辞。 陈诺却因为那句小孩子泛起涟漪。 他是在保护她,不让她吸二手菸。但用这种亲昵的称呼说出来……就像在宣告什么。 走进主楼,內部装修是低调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青花瓷摆设,墙上掛著水墨画。没有大厅,全是独立的包厢,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服务员领著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包厢。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林浩,林浩的母亲,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穿著定製西装、梳著背头的男人。 应该就是林浩的父亲林明。 看见方敬修进来,林明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方处,您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要和方敬修握手。那姿態,那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 方敬修只伸出一只手,很轻地握了一下:“林总。” “这位是……”林明的目光落在陈诺身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有审视。 方敬修侧身,把陈诺让到身前:“我妹妹,陈诺。” 很简单的介绍,就五个字。 但包厢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林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里那丝审视瞬间变成了热情:“原来是陈小姐!久仰久仰!” 他转向陈诺,也伸出双手:“陈小姐,之前犬子多有得罪,我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陈诺礼貌地伸手,轻轻一握:“林总客气了。” 她表现得体,既不卑怯,也不傲慢。 就像方敬修教的那样。 既然他给了她妹妹这个身份,她就要配得上这个身份该有的气度。 林明转身,对坐在桌边的林浩和林太太使了个眼色。 林太太先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走到陈诺面前:“陈小姐,那天是我太衝动了,您別往心里去。” 她说得还算诚恳,但眼神里那种不情不愿藏不住。 林浩也站起来,慢慢走到陈诺面前。他额头上还贴著纱布,看向陈诺的眼神里有怨恨,但更多是忌惮。 “陈诺,”他开口,声音有点僵,“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勉强。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站在陈诺身边,目光平静地看著林浩。 那目光很淡,但林浩的脸色却白了白。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做错了!请您原谅!” 这一躬,弯得很低,停留了好几秒。 陈诺看著眼前弯腰道歉的林浩,心里没有太多快意,反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权力。 三天前,这个人还囂张地要拖她去酒店,他母亲当眾扇她耳光。而现在,他们一家三口要在这里向她低头道歉。 只因为方敬修说了句我妹。 “林少客气了。”陈诺开口,声音平静,“那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出手重了。” 她说得大度,既接受了道歉,又给了对方台阶。 林明立刻接话:“不不不,是犬子混帐!陈小姐是正当防卫,应该的!”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主位的椅子:“方处,您坐。陈小姐,您坐这儿。” 方敬修没推辞,在主位坐下。陈诺坐在他右手边。 菜很快上齐。 林明亲自给方敬修倒茶:“方处,这次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我已经把林浩送去外地了,半年內不会回靖京。您看……” 方敬修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年轻人,衝动可以理解。但要有分寸。” “是是是,您说得对。”林明连连点头,“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他又转向陈诺:“陈小姐,听说您学导演?我们公司最近投资了一部电影,导演是刘青松刘导。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安排您进组学习。” 陈诺心里一动。 刘青松的组她已经在了,但林明这么说,显然是想示好。 她看了眼方敬修。 方敬修正低头喝茶,没表態。 “谢谢林总。”陈诺微笑,“刘导的组我確实在跟。如果有其他机会,再麻烦您。” 她不卑不亢,既没拒绝,也没立刻接受。 林明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这姑娘,年纪不大,但很会说话。 第28 章 林总你是个聪明人 饭吃到一半,林明接了个电话,藉故出去了。林太太也说去洗手间,包厢里只剩下方敬修、陈诺和林浩。 气氛有些尷尬。 林浩一直低著头,没怎么吃。 方敬修倒是很自然,偶尔给陈诺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吃点这个。”他把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陈诺碗里,“你太瘦了。” 陈诺脸一热:“谢谢修哥。” 林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方敬修忽然开口:“林浩。” 林浩一个激灵:“方、方处。” “电影学院那边,”方敬修语气平淡,“你主动申请休学一年吧。” 林浩脸色大变:“方处!我——” “是休学而已,”方敬修打断他,“不是退学。一年后,你想回来继续念,或者转学,都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但这一年,別在靖京待著。出去走走,看看世界,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浩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他低下头:“……是。” 陈诺在旁边听著,心里震动。 她知道,这是方敬修在给她出气,也是在敲打林家。 动了他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但这个代价,分寸拿捏得很好。 休学一年,既给了惩罚,又没彻底断人后路。既维护了她的尊严,又没把林家逼到绝境。 这就是方敬修的手腕。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但气氛却愈发微妙。 林明几杯酒下肚,脸上泛起红光,话也渐渐多起来。他借著敬酒的间隙,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方敬修的脸色,终於鼓起勇气开口: “方处,我们公司那个文化產业扶持资金的申请……您看还差点什么吗?我们隨时可以补材料。” 方敬修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陈诺感觉到身边的空气都凝滯了。林浩和林太太也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敬修。 只见方敬修从西装內袋里掏出烟盒。 黑色皮质,没有任何logo。他抽出一支烟,没急著点,只是在指尖转了转。 林明立刻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欠身凑过去:“方处,我给您点上。” “啪”一声,火苗窜起。 方敬修微微偏头,烟凑近火苗,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 “材料我看了。”他终於开口,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有些飘渺,“有几个地方,需要再细化。” “您说!我们一定改!”林明连忙应道。 “第一,资金使用计划不够具体。”方敬修弹了弹菸灰,“扶持资金不是补贴,每一分钱都要有明確的用途和產出目標。” “是是是,我们马上细化!” “第二,项目的社会效益评估太虚。”方敬修继续,“要量化。能创造多少就业岗位?能带动多少相关產业?能產生多少税收?这些都要有数据支撑。” 林明额头上渗出细汗:“明白!我们找专业机构重新评估!” “第三,”方敬修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明,“合规性审查。你们公司去年的税务情况,还有用工合规这块,需要再查查。”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明的脸色瞬间白了。 陈诺在旁边听著,心里明白。 这第三条才是关键。 前两条是技术问题,第三条是生死线。只要方敬修在合规性上卡一卡,林家的项目就彻底黄了。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菸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方敬修才继续说:“把修改后的材料,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林明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好好!明天一早我就让秘书送过去!太感谢您了方处!”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又吸了口烟。 烟雾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但陈诺知道,这只是表象。 真正的方敬修,比她看到的更复杂,更深不可测。 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进来撤掉残羹,换上果盘和热茶。林明亲自给方敬修倒茶,姿態放得极低。 “方处,您喝茶,解解酒。”他双手奉上茶杯。 方敬修接过,却没喝,只是放在手边。 他看了眼手錶,已经九点半。 “差不多了。”他说著,站起身。 林明连忙跟著站起来:“方处,我送您!” 一行人走到停车场。 夜晚的风很冷,陈诺下意识裹紧了羊绒开衫。方敬修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穿著。”他只说了两个字。 外套还带著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菸草味,陈诺心里一暖,小声说:“谢谢修哥。” 这一幕落在林明眼里,他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走到车边,秦秘书已经拉开车门等著。方敬修让陈诺先上车,自己却没立刻上去。 他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林明。 夜色里,方敬修的身影挺拔如松。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显得那张英俊的脸更加深邃立体。 他伸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林明立刻掏出打火机,但这次方敬修摆了摆手。 他没点菸,只是把烟夹在指尖,目光落在林明身上。 “林总。”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 “在,方处您说。”林明恭敬地欠身。 “项目的事,我会看著。”方敬修顿了顿,“希望你儿子的事,也儘早落实。”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林明立刻表態:“您放心!明天我就让林浩办休学手续,后天就送他出靖京!一年之內,保证不让他回来添乱!”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但带著无形的压力。林明额头上又开始冒汗,腰弯得更低了些。 方敬修抬手重重拍了拍林明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有力度,拍得林明身体一晃。 “林总,”方敬修的语气难得温和了些,“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你清楚。” 林明连连点头:“清楚!太清楚了!谢谢方处提点!” 方敬修这才收回手,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秦秘书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第29章 小徒弟 陈诺从后视镜里看见,林明还站在原地,保持著微微欠身的姿势,直到他们的车消失在拐角。 车驶上主干道,靖京的夜景在窗外流淌。 陈诺披著方敬修的外套,偷偷看他。 他靠在座椅里,闭著眼,手指揉著太阳穴,看起来很疲惫。 但那种疲惫,不是萎靡,而是一种高强度运转后的、带著力量感的倦怠。 “修哥。”她轻声开口。 “嗯?”方敬修没睁眼。 “您刚才……拍他肩膀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方敬修睁开眼,侧头看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看出来了?” “嗯。”陈诺点头,“感觉……很有分量。” “那是告诉他,”方敬修重新闭上眼,“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接受了林家的道歉,也给了他们项目机会。但如果他们再有下次……” 他没说完,但陈诺懂了。 那一拍,既是施压,也是安抚。 既是警告,也是给台阶。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恩威並施,这才是御下之道。 “学到了吗?”方敬修忽然问。 陈诺一愣:“什么?” “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方敬修说,“既要让对方付出代价,又不能逼得太紧。既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又要给对方留余地。” 他顿了顿:“这就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 陈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谢谢您教我。” 方敬修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小徒弟学得挺快。” 车驶入部委大院。 秦秘书停好车,方敬修让陈诺先上楼。 “您不上去吗?”陈诺问。 “我还要回单位一趟。”方敬修看了眼手錶,“有个重要文件要批。” 陈诺点头,下车。走了几步,她又回头:“修哥。” “嗯?” “外套……”她想脱下来还他。 “穿著吧。”方敬修说,“明天我回去再穿。” “……好。晚安修哥” “嗯,上去吧。” 陈诺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时,她听见楼下车子发动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看著那辆黑色红旗驶出大院,重新融入靖京的夜色。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微信:“饭局怎么样?” 陈诺回:“林家道歉了。方敬修让他们儿子休学一年,离开靖京。” 父亲很快回覆:“处理得漂亮。既给了教训,又没结死仇。方敬修这人,手腕了得。” 陈诺看著这句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方敬修厉害。 但亲眼看见他如何运筹帷幄、如何拿捏分寸,那种震撼是不一样的。 那是一种……让人仰望的力量。 她脱下外套,小心地掛在衣架上。外套上还残留著他的温度和味道。 陈诺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件外套的面料。很高级的羊毛,触感细腻。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停车场,方敬修拍林明肩膀的那一幕。 那个动作,那个眼神,那种举重若轻的气场…… 那就是权力。 让人敬畏,也让人……著迷。 陈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方敬修抽菸时的侧脸,他给林家提要求时的从容,他拍林明肩膀时的力度。 还有他给她披外套时的温柔。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而迷人的方敬修。 而她,正一点点走近他。 一点点,了解他。 也一点点,陷进去。 第 30章 温柔乡 第二天傍晚六点,方敬修推开宿舍门时,闻到了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不是食堂那种標准化的饭菜香,而是带著家常温度的、混合著葱姜爆锅和米饭蒸腾的香气。 他愣在门口。 客厅的灯暖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锅冒著热气的山药排骨汤。 陈诺正从厨房端出两碗米饭,听见开门声回头,眼睛弯成月牙:“修哥,回来啦?刚好可以吃饭。” 她穿著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头髮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围著一条素色围裙,手上还沾著水珠。 像个……等丈夫回家的小妻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方敬修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脱下西装外套掛在门后,鬆了松领带:“怎么自己做饭了?让食堂送上来就行。” 语气很平静,但陈诺听出了里面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她一边解围裙一边笑:“閒著也是閒著,怕厨艺退步了。” 这话半真半假。 閒著是真的。 在部委大院待著,她哪也不敢去。 但怕厨艺退步是藉口。 父亲说过:“男人在外面拼杀一天,回到家最想要什么?不是山珍海味,是一口热饭,一盏灯,一个等他的人。这叫温柔乡,是男人的软肋。” 陈诺不知道这算不算温柔乡,但她知道,方敬修这种整天绷著的男人,最吃这一套。 方敬修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陈诺把米饭递给他,又给他盛了碗汤。 “尝尝。”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方敬修端起汤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排骨燉得很烂,山药软糯,汤里加了枸杞和红枣,清甜不腻。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语气很肯定。 陈诺笑了,眼睛更弯了:“那您多喝点。” 两人安静地吃饭。 方敬修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陈诺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比平时高。 这顿饭,他应该是喜欢的。 吃到一半,陈诺放下筷子,轻声说:“修哥,林家的事解决了,那我……今晚就回家住了。” 方敬修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她。 陈诺迎著他的目光,表情很自然,甚至还带著点感激的笑:“谢谢您这几天的款待。给您添麻烦了。” 她说得诚恳,眼神乾净,没有一点赖著不走的意思。 可方敬修的心,却莫名沉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才说:“嗯。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陈诺捕捉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以退为进。 如果她继续住下去,方敬修可能会觉得她心机重,想攀附他。但如果她主动提出离开,反而显得懂事,显得有分寸。 而男人,尤其是方敬修这种掌控欲强的男人,最討厌被人算计,最喜欢的就是懂事。 “好。”陈诺点头,继续吃饭。 但她能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方敬修吃得比刚才慢,话也更少了。偶尔抬眼看向她时,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第31章 人夫感 吃完饭,陈诺习惯性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放著吧。”方敬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陈诺一愣:“没事的修哥,我来洗……” “我来。”方敬修已经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碗,“女生做太多家务对皮肤不好。” 他说得隨意,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陈诺听出了里面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是客套,是决定。 她看著方敬修端著碗碟走进厨房,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方敬修打开水龙头,挽起衬衫袖子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先用清水衝掉残渣,再用洗洁精,最后冲洗两遍,沥乾,放进消毒柜。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他处理工作一样严谨。 陈诺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做什么。 “別傻站著,去沙发上坐著。”方敬修头也不回地说,“冰箱里有水果,自己拿。” “我帮您吧……” “不用。” 陈诺只好退回客厅,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往厨房飘。 厨房的灯光是暖白色的,打在方敬修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和专注的侧脸。水汽氤氳,让这个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低头洗碗时,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樑挺直,下頜线清晰,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能看到喉结隨著动作微微滑动。 帅得不像话。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有魅力的男人,不是只会工作、只会发號施令。而是能在高位上游刃有余,也能在生活里温柔细致。这种反差,最致命。” 现在的方敬修,就是这种反差。 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方处长,那个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实权派,此刻正站在厨房里,为她洗碗。 这个认知让陈诺的心臟狂跳起来。 “修哥,”她忍不住开口,“您……经常自己做饭吗?” 方敬修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乾手:“偶尔。” 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点了支烟:“太忙的时候就在食堂吃。不忙的时候,会做点简单的。” 烟雾在他脸前繚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这里……”陈诺环顾四周,“平时有人打扫吗?” “有。”方敬修弹了弹菸灰,“军队后勤的人,每天来简单收拾一下。但他们只打扫卫生。” 他说得很自然,但陈诺听懂了潜台词。 能进部委大院做保洁的,都是经过严格政审的保密人员。他们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那您……”陈诺犹豫了一下,“不喜欢有外人碰您的东西?”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嗯。” 一个字,简洁,但说明一切。 他有洁癖,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不喜欢別人隨意进入他的私人空间,不喜欢別人乱动他的东西。 所以他能让陈诺住进来三天,已经是破例。 陈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是荣幸,也是压力。 荣幸的是,他信任她。 压力的是,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去坐著吧。”方敬修掐灭烟,走出厨房,“碗洗好了。” 陈诺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方敬修走到她对面,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诺看著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也很好。 安静,平和,有他在。 但她知道,不能贪恋。 “修哥。”她轻声开口。 “嗯?”方敬修没抬头,继续看文件。 “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 方敬修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陈诺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有暗流涌动。 “想好了?”他问。 “嗯。”陈诺点头,“已经麻烦您很多了。” 她说得诚恳,眼神乾净,没有一丝赖著不走的意思。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收拾完我送你回去。”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陈诺注意到,他重新低头看文件时,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 这是……不高兴? 她不敢確定。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她拖著箱子出来时,方敬修已经穿好大衣,在门口等著了。 “修哥,”她把备用钥匙递给他,“这个还您。” 方敬修接过钥匙,两人的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 很轻的触碰,但陈诺感觉像是被电流击中。 她慌忙收回手,脸颊发烫。 方敬修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把钥匙放进大衣口袋:“走吧。” 下楼,上车。秦秘书已经在驾驶座上等著了。 路上,陈诺看著窗外掠过的夜景,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知道这是正確的选择,但真要离开,她还是不舍。 方敬修靠在座椅里,闭著眼,但陈诺知道他没睡。 他的呼吸很平稳,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想什么? 会不会……有一点捨不得她? 陈诺不敢深想。 第32章 晚安修哥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路灯昏暗,光线勉强勾勒出斑驳的墙壁和锈蚀的防盗网。楼道口堆著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 秦秘书停稳车,正要下车帮陈诺拿行李,方敬修抬手制止了。 “在车上等著。”他说著,自己推门下车。 陈诺也赶紧下车,绕到后备箱拿行李箱。方敬修已经先一步提起她的箱子。 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在他手里轻得像没重量。 “修哥,我自己来就行。”陈诺伸手去接。 方敬修没给她,只是提著箱子,站在路灯下看她。 灯光从头顶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大衣的领子竖著,挡住了一半下頜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冷峻。 但陈诺知道,这份冷峻下面,是难得的关心。 “走吧,送你到楼下。”方敬修提著箱子,迈步往小区里走。 陈诺连忙跟上。 老小区没有门禁,单元门的锁早就坏了,虚掩著。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一楼的声控灯勉强能亮。 方敬修在楼道口停下,把行李箱放在陈诺脚边。 他没立刻走。 而是转过身,面对著陈诺。两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距离很近,近到陈诺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著一点菸草味。 “陈诺。”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低沉。 “嗯?”陈诺抬头看他。 方敬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抬手。不是碰她,只是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一个人住,要小心。”他说,语气是那种长辈式的严肃,“晚上睡觉前,检查门窗。门要反锁,窗户也要锁好。” 陈诺点头:“我知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人敲门,別隨便开。”方敬修继续说,“尤其是晚上。先问是谁,看清楚再开。” “嗯。” “冰箱里的东西,检查一下保质期。三天没在家,有些可能坏了。” 陈诺心里一暖:“好。” 方敬修顿了顿,看著她:“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可以打。” 陈诺的心臟重重一跳。 任何时候。任何事。 这几个字,像某种承诺,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修哥,”她轻声说,“您也太好了。”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很深:“你叫我一声哥,我护著你,应该的。”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是认真的。 夜色渐深,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陈诺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方敬修注意到了。 他抬手,很自然地帮她拢了拢大衣领子。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下巴,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上去吧。”他说,“外面冷。” 陈诺点头,拉起行李箱:“那……修哥再见。” “嗯。”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方敬修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挺拔。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姿笔直,像一棵雪中的松。 “修哥。”陈诺忽然开口。 方敬修抬眼看她。 “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她说,“別熬夜。” 这话说得像小辈关心长辈,但方敬修听出了里面的真心。 他点了点头,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好。” 陈诺这才转身,走进漆黑的楼道。 声控灯坏了,她只能摸黑上楼。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二楼时,她忍不住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方敬修还在。 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烟雾繚绕,模糊了他的脸。 他在等她安全上楼。 这个认知让陈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上到五楼,开门,开灯。 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黑夜中切出一方光亮。 陈诺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下,那个身影终於动了。方敬修掐灭烟,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陈诺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但她还是挥了挥手,她小声的呢喃:“晚安修哥”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在小区门口的车。 直到那辆黑色的红旗驶离,消失在街角,陈诺才从窗边退开。 她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手机震动,是方敬修。 “到了?” 她回:“到了,在窗边看您走了。” 过了几秒,回復来了: “早点睡。锁好门。” 陈诺盯著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开始检查门窗。门反锁,窗户锁好,又检查了煤气和水电。 做完这一切,她才去洗澡。 热水冲刷在身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陈诺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方敬修洗碗时的侧影,他帮她整理围巾时的温柔,他站在路灯下抽菸时的身影。 还有那句“任何时候,任何事”。 洗好澡,她裹著浴巾出来,手机又震了。 还是方敬修。 这次是一张照片。 部委大院宿舍的客厅,灯光暖黄,茶几上放著几份文件,旁边是一杯冒著热气的茶。 下面跟著一句话: “到家了。你也早点休息。” 陈诺看著这张照片,忽然有种错觉。 像是丈夫在向妻子报平安。 这个念头让她脸一热。 她回:“您也早点睡,別熬夜看文件了。” 方敬修很快回覆:“好。听话。” 听话。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让陈诺的心软成一滩水。 她躺到床上,关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方敬修的晚安: “睡吧。有事打电话。” 陈诺握著手机,在黑暗里笑了。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方处长。 她也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他的女学生。 他们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繫。 像兄长对妹妹,又不止。 像长辈对晚辈,又太多。 像…… 陈诺不敢想下去。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靖京冬夜的风还在呼啸。 但她的心里,很暖。 因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有个人在关心她。 会叮嘱她锁好门。 会对她说任何时候。 会等她安全上楼才离开。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第33章 明天开始要保持距离 凌晨两点十七分。 方敬修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电脑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疲惫的阴影。 他揉了揉眉心,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噠声。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身体已经在发出警告。 起身,关掉客厅的灯,走进臥室。 臥室里还残留著白天阳光的味道,混合著……一丝极淡的、不属於他的气息。 方敬修动作顿了一下。 是陈诺的味道。 那种乾净的、带著点甜橙和雪松的香气,她这几天用的香水。 不浓,但很特別,像她这个人。看起来温柔乖巧,骨子里却有种倔强的劲儿。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更浓的香气扑面而来。 被子、枕头、床单……都沾染了她的味道。像是她刚刚还躺在这里,体温还未散去。 方敬修站在原地,握著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三天前,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著那套浅灰色家居服,整个人柔软得像只小动物。 两天前,她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发现他回来时惊慌关电视的样子,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昨天傍晚,她繫著围裙在厨房做饭的背影,转过身对他笑时眼睛弯成月牙。 还有……今晚。 路灯下,她仰头看著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他帮她整理围巾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下巴。那么细腻柔软的触感,像上好的丝绸。 然后是他们交接钥匙时,指尖相触的瞬间。 很轻的触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方敬修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感觉。她的指尖微凉,皮肤细腻,碰到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他的手臂,直达心臟。 “……”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躺上床,关掉床头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但嗅觉在黑暗里变得格外敏锐。 被子里、枕头上,全是她的味道。 甜橙的清甜糅合著雪松的冷冽,再加上那姑娘独有的、乾净的气息,轻轻缠绕在鼻尖,让他莫名地心烦。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著明天要处理的工作匯报,想以此转移注意力。 但生理的反应远比理智来得直接,根本由不得他掌控。 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倒了一杯冷水灌下去,喉结滚动,却压不住心底的异样。 “胡闹。” 他在体制內摸爬滚打这么久,早已学会了喜怒不形於色。 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工作中主动示好的人,他都能从容应对,可偏偏,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让他只是闻到味道,就起反应。 更別说,对方还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学生。 他把她当妹妹,当晚辈,当需要保护的人。 可现在…… 方敬修抬手捂住脸,掌心滚烫。 脑海里又闪过陈诺的样子。 她叫他修哥时软糯的声音,她看他时崇拜的眼神,她做饭时专注的侧脸,还有她今晚说您也早点休息时眼里的羞涩。 每一个画面,都像在火上浇油。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他走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 他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头髮微乱,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里有血丝,但更多的是某种压抑的、暗涌的情绪。 方敬修看著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 工作、生活、人际关係。每一步都精准计算,每一个决定都权衡利弊。 可陈诺是个意外。 从一开始就是。 他原本只是想顺手帮一把,就像他帮过的很多人一样。 给个机会,指条路,成不成看她自己。 但她太不一样。 不贪心,不諂媚,不恃宠而骄。努力,懂事,有分寸感。 更重要的是,她看他的眼神。 乾净,纯粹,还带点爱慕和崇拜。 方敬修见过太多带著目的接近他的人。 陈诺也有目的,他知道。但她把目的摆在明面上:我想往上爬,您能帮我吗? 坦荡得让人无法討厌。 反而……让人想护著她。 浴室里的水汽渐渐散去,镜子重新清晰起来。 方敬修看著镜中的自己,眼神渐渐沉静。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知道,不应该。 陈诺太年轻,太乾净,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她应该找个同龄的男孩,谈一场单纯的恋爱,而不是和他这种在官场浸淫多年、满身算计的人纠缠。 更重要的是,他的路还很长。 婚姻、家庭,这些都是政治筹码,不是个人感情能决定的。 他不能,也不应该,把她拉进这个漩涡。 方敬修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乾脸。 回到臥室,他没有再躺下,而是走到窗边。 凌晨三点的靖京,大部分区域已经沉睡。但远处cbd的高楼依然亮著灯,像永不熄灭的灯塔。 他点燃一支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夜色里繚绕,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也模糊了他眼里的情绪。 一支烟抽完,方敬修掐灭菸头,回到床上。 这次他没有关灯。 只是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和陈诺的对话。最后一条是她的“您也早点睡,別熬夜看文件了”,他回了个“好。” 方敬修盯著那个“好”,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输入框,打字: “睡了吗?”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覆。 应该是睡了。 方敬修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这次他强迫自己不去闻被子的味道,不去想她,不去回忆那些画面。 只是闭上眼睛,数著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不知道数到第几百下,睡意终於袭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该保持距离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 对谁都好。 第34章 故意冷落 寒假正式开始后,陈诺的时间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九点,她准时到刘青松的剪辑工作室报到。 纪录片已经进入后期製作阶段,她主要做素材整理和场记核对。 枯燥,但能学到东西。 刘青松对她越来越满意。 “小陈,这个镜头你觉得放这里合適吗?”某天下午,刘青松指著剪辑屏问她。 陈诺仔细看了几秒:“如果按时间线,这个实验室镜头应该放在第三段。但如果按情绪递进,放在第二段结尾可能更有衝击力。从理论突破直接跳到实际应用,观眾的情绪会被带起来。” 刘青松盯著屏幕思考了一会儿,点头:“有道理。就按你说的改。” 这是她进组以来,刘青松第一次完全採纳她的建议。 工作间隙,陈诺会拿出手机看一眼。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修哥,今天刘导採纳了我的建议,开心~”后面跟了个小猫转圈的表情。 发送时间:上午十一点。 没有回覆。 “食堂的排骨汤很好喝,您记得按时吃饭。”下午一点。 没回。 “今天靖京好冷,您加班的话多穿点。”晚上七点。 没回。 陈诺握著手机,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方敬修忙。年底了,发改委那边肯定事多。 但以前再忙,他至少会回个“嗯”,或者一个简单的表情。 可现在…… 现在的人谁不是抱著个手机,就算他在忙,他总要回工作信息,不可能一直都不看手机,只有一个可能他不想回。 陈诺深吸一口气,退出微信界面。 也许他真的特別忙吧。 她也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剪辑工作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陈诺觉得有点冷。她紧了紧身上的毛衣,继续核对场记单。 “小陈,”刘青松忽然叫她,“明天下午有个行业交流会,你跟我一起去。” 陈诺一愣:“我?” “嗯。”刘青松头也不抬,“多认识点人,没坏处。” “……好,谢谢刘导。” 这是机会,她知道。 刘青松在带她入圈。 可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 晚上九点,陈诺回到出租屋。 她烧了壶热水,抱著杯子坐在沙发上,又忍不住拿出手机。 对话框还是老样子。 她犹豫了很久,打字:“修哥,您还在忙吗?” 发送。 然后她盯著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没回。 陈诺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从她搬出部委大院那天起,不,从更早。从那天晚饭后,他送她回来,在楼下叮嘱她要锁好门开始。 有些东西,在悄悄冷却。 --- 同一时间,部委大院。 方敬修站在臥室里,手里拿著刚换下来的床单被套。 浅灰色的四件套,是陈诺睡过的那套。上面还残留著她的味道。甜橙和雪松,混著一点女孩子乾净的体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床单塞进洗衣袋。 他提著洗衣袋走到阳台,把床单被套全部塞进洗衣机,倒了双倍的洗衣液,按下启动键。 滚筒开始转动,水声哗哗。 方敬修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 靖京的冬夜,阳台冷得像冰窖。但他没进去,只是靠著栏杆,慢慢抽著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看,是陈诺。 “修哥,您还在忙吗?” 简单的一句话,后面没有表情,没有撒娇。 方敬修盯著这句话,看了很久。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想回,又忍住。 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秦秘书:“方处,林家的项目材料送来了,已经放在您办公室。” 他回:“知道了。” 乾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字。 就像他这几天对陈诺的態度。 方敬修掐灭烟,回到屋里。 洗衣机还在运转,滚筒里,陈诺睡过的床单被套正在被清水和洗衣液一遍遍冲刷。 就像他试图冲刷掉的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看文件。 可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 脑海里会闪过陈诺的样子。 她做饭时的背影,她看他时亮晶晶的眼睛,她叫他修哥时软糯的声音。 还有那晚,在楼下,她仰头看他时,眼里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方敬修闭了闭眼。 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才二十二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应该去谈一场纯粹的恋爱,和同龄的男孩牵手逛街,看电影,做所有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而不是和他这种满身算计、前途未卜的人纠缠。 他给不了她未来。 他的婚姻,大概率会是家族安排的政治联姻。他的妻子,会是某个政委的千金,本身实力强且背景要强才能当好方家的儿媳。 而陈诺…… 她太乾净,太纯粹,而且背景也不合人意。 不该被卷进这个漩涡。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都像失去了意义。 手机又震了。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是工作群的消息。 方敬修盯著屏幕,忽然觉得可笑。 二十九岁的人了,居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因为一条微信心神不寧。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十一点,洗衣机停了。 方敬修走到阳台,把洗好的床单被套拿出来。洗衣液的香味很浓,盖过了原本属於陈诺的味道。 他一件件抖开,晾在晾衣架上。 浅灰色的床单在夜风里飘荡,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晾好最后一件,方敬修回到臥室。 新换的床单被套是深蓝色的,冷硬的色调,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 他躺上去,关灯。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没有甜橙和雪松的香气。 没有她的味道。 方敬修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海里又闪过那个念头。 她睡了吗?出租屋冷不冷?门窗锁好了吗? 他想拿手机问问。 但又忍住。 不能问。 一问,这几天的克制就全白费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很陌生。 不像她睡过的那个,有她的气息,柔软,温暖。 方敬修睁开眼,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这样做是对的。 可为什么…… 心里这么空? 像缺了一块。 窗外,靖京的冬夜漫长而寂静。 而两个隔了半个城市的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睁著眼,等天亮。 一个在等回復。 一个在等自己冷静。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冷却,会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当春天来临时,有些东西,是否还能回到从前。 第35章 进组 第六天。 陈诺在日历上划下第六个叉。 从部委大院搬出来已经一周,方敬修的回信从最初的简短到现在的杳无音讯。 她坐在剪辑工作室的休息区,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 “修哥,今天下雪了,您记得加衣。” 未回。 陈诺盯著那条信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角下抿,整个人透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小陈,”刘青松从剪辑室探出头,“过来一下。” 陈诺连忙收起手机,快步走过去。 刘青松的剪辑室里堆满了素材带和资料,墙上的白板画满了分镜图。他坐在转椅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刘导。” “纪录片后期差不多了,但还缺几个补拍镜头。”刘青松点了支烟,“我接下来要拍个新项目,科幻题材,要去东海的外景地。剧组明天出发,闭关一个月,到腊月二十三才回来。” 陈诺一愣:“东海?” “对,穆赛力盆地,拍火星基地的外景。”刘青松吐出一口烟,“你跟我一起去,做场记助理。” 这是难得的机会。 科幻大片,刘青松执导,跟组学习。 放在平时,陈诺会兴奋得睡不著觉。 可此刻,她心里只有一片荒凉。 一个月。 见不到他了。 “怎么?有困难?”刘青松挑眉。 “……没有。”陈诺摇头,“就是……要跟家里说一声。” “嗯,今天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早上七点机场集合。”刘青松顿了顿,语气隨意地说,“对了,方处长那边……你也说一声。毕竟是他推荐你来的,別让人家觉得我不懂事。” 陈诺的心臟狠狠一缩。 刘青松以为她和方敬修关係很近。 他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七天没理她了。 “好。”陈诺垂下眼,“我会跟修哥说的。” “行,去吧。”刘青松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在方处长面前,多美言几句。明年还有个重点项目,需要发改委那边批文。” 陈诺点头,退出剪辑室。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飘落的雪花。 靖京又下雪了。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期末考发愁。今年,她认识了方敬修,进了刘青松的组,眼看要踏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手机在手里震动。 陈诺几乎是立刻举起来看…… 是10086的流量提醒。 她苦笑,把手机塞回口袋。 傍晚六点,陈诺回到出租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打开空调,暖风呼呼地吹,但温度迟迟上不来。 她开始收拾行李。东海比靖京冷得多,要带厚羽绒服,加绒裤,雪地靴。还有充电宝,暖宝宝,润唇膏…… 一件件东西塞进行李箱,动作机械。 收拾到一半,她停住了。 从衣柜最底层,拿出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是方敬修给她买的那套家居服里的外套。 她抱著开衫,坐在地板上。 衣服很软,有淡淡的洗涤剂香味。但已经闻不到他的味道了。 陈诺把脸埋进衣服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 最后,她打字: “修哥,刘导要带我去东海拍戏,明天出发,一个月后回来。” 发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覆。 陈诺咬了咬嘴唇,又发了一条: “要一个月见不到面了……【委屈】” 她加了个委屈的表情,像以前撒娇时那样。 发送。 然后她盯著屏幕,等。 一秒,两秒,一分钟,五分钟…… 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陈诺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想起以前。 她发消息,他再忙也会回。哪怕只是一个“嗯”,一个“好”,一个简单的表情。 可现在……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太黏人了,让他烦了? 还是……他根本就不想理她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陈诺坐在地板上,抱著那件开衫,很久没动。 直到手机电量告急的提示音响起,她才回过神。 20%。 她起身去充电,手机刚插上充电器,屏幕亮了一下。 陈诺的心臟狠狠一跳。 扑过去看…… 是天气预报推送:“靖京今夜到明天有大到暴雪,请注意防寒保暖。” 不是他。 陈诺盯著那条推送,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有点惨澹。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那个六天没理她的人,突然回心转意? 陈诺关掉手机,继续收拾行李。 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要逃离什么。 晚上九点,行李收拾好了。一个28寸的行李箱,一个双肩包。 她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下个月回来,就是腊月二十三了。 到时候也要过年回家了,这个寒假,就这样过去了。 而她和他…… 是不是也就这样了? 陈诺不敢想。 十点,她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插著充电器,放在床头。屏幕朝上,只要一有消息,她就能看见。 可她等了很久,等到眼睛发酸,手机还是安静著。 最后,她关掉灯,在黑暗里睁著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面,在宴会厅,他们的聊天。 在学校的小庭院,他朝她走来,阳光透过银杏叶子洒在他肩上。 在部委大院的厨房,他洗碗时的侧影。 在楼下,他叮嘱她锁好门,说“任何时候”。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扎在她心里。 她知道自己陷进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可他现在,他厌烦自己了。 为什么? 陈诺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隔壁听见。 只能咬著嘴唇,把所有的委屈、难过、不甘,都咽回肚子里。 窗外,雪还在下。 凌晨一点,陈诺终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部委大院的宿舍里,方敬修在厨房做饭,她坐在沙发上等他。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有他的雪松香,温暖得不像话。 然后他端著菜出来,对她笑:“吃饭了,小迷妹。” 她开心地跑过去,可刚到餐桌前,他突然消失了。 连同桌子、饭菜、整个房间,都消失了。 只剩她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冷。 刺骨的冷。 陈诺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摸到手机,打开。 凌晨三点。 没有新消息。 她盯著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 “修哥,我早上七点的飞机。去东海。” “一个月。” “您……照顾好自己。” 发送。 她知道他看不到。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睡觉。 但她还是发了。 像某种告別。 发完,她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这次,她没有再等。 只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因为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她,只能一个人走。 第36章 联繫到方敬修了吗 东海的夜空和靖京完全不同。 没有光污染,没有高楼遮挡,墨蓝色的天幕上洒满了碎钻般的星星,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月亮低垂,大得惊人,清冷的光辉洒在戈壁滩上,把荒凉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陈诺裹著厚厚的军大衣,坐在拍摄基地外的石头上,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进组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里,她忙得脚不沾地。 早晨五点起床,协助场务准备; 白天跟著刘青松跑现场,记录每一个镜头的参数;晚上整理场记单,常常熬到凌晨。 累,但充实。 充实到……几乎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 几乎。 晚上七点,基地食堂。 剧组三十多號人挤在几张长桌旁,吃的是简单的四菜一汤,但气氛很热烈。西北的夜晚冷得刺骨,但食堂里暖气很足,大家喝著热水,聊著天。 江问很自然地坐在陈诺旁边,给她夹菜:“这个羊肉好吃,不膻,你尝尝。” “谢谢。”陈诺小口吃著。 “你是电影学院的?”江问问。 “嗯,导演系。” “厉害啊。”江问竖起大拇指,“刘导一般不隨便带学生,你能跟来,肯定有过人之处。” 他说这话时很真诚,没有恭维的意思。 陈诺笑了笑:“运气好。” “別谦虚。”江问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有技术问题可以问我。” 陈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码。 加上好友,江问的头像是他自己在沙漠里拍的照片,笑得阳光灿烂。朋友圈里全是各种拍摄现场和风景照,充满了活力和热情。 和方敬修完全不一样。 方敬修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头像是个黑白建筑剪影,像他的人,深沉,克制,看不透。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诺诺,今天跟方敬修联繫了吗。” 陈诺盯著这条消息,手指收紧。 她回:“他十三天天没理我了。” 很快,父亲电话打过来了。 陈诺走到稍远的地方接起:“爸。” “怎么回事?”陈建国的声音很严肃,“为什么这么多天没联繫?” “……他不回我信息。” “不回你就不发了?”陈建国语气严厉,“诺诺,我教过你什么?男人,尤其是方敬修这种男人,身边不缺女人。年轻的,漂亮的,有背景的,想攀附他的多了去了。你一旦停下来,马上就有別人补上。” 陈诺咬住嘴唇:“可是爸,他一直不回……” “他回不回是他的事,你发不发是你的事。”陈建国打断她, “你要让他知道,你一直在。哪怕他不回,你也要隔三差五发一条。今天拍了什么戏,吃了什么饭,遇到什么有趣的事。要让他觉得,你的生活里有他。” “可是……” “没有可是。”陈建国语气缓和了些,“诺诺,你听我说。方敬修这种男人,三十岁不到坐到这个位置,早就习惯了掌控一切。他喜欢你,是因为你让他放鬆,让他觉得舒服。但如果你突然消失,他会怎么想?会觉得你不够重视他,会觉得你没把他当回事。” 他顿了顿:“而且,他现在疏远你,不一定是不喜欢你了。可能是在考验你,看你能不能沉得住气,看你是不是真的懂事。” 陈诺握著手机,手指冰凉。 是这样吗? 是考验,还是真的厌倦了? “爸,”她轻声问,“如果他真的不喜欢我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建国说:“那你就更要发。发到他觉得亏欠你,发到他不好意思,发到他主动来找你。” “……这有用吗?” “有用。”陈建国说得肯定,“男人都吃这一套。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不计较你的冷淡,还一直关心你。时间长了,他会愧疚,会心软,会重新想起你的好。” 陈诺闭上眼睛。 她觉得累。 算计,权衡,试探……这就是成年人的感情吗? “诺诺,”陈建国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委屈。但这就是现实。你想往上爬,想站到他身边,就得忍,就得熬。” “……我知道了。” 掛了电话,陈诺走回拍摄基地。 江问还坐在那里,看见她回来,递给她一瓶热奶茶:“刚去道具车要的,暖和的。” 陈诺接过:“谢谢。” “你脸色不太好。”江问小心翼翼地说,“没事吧?” “没事。”陈诺扯出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刘青松的声音:“全体准备,二十分钟后开拍!” 陈诺站起身,把暖水袋还给江问:“我去忙了。” “好。” 陈诺转身的瞬间,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您……照顾好自己。” 未回。 陈诺盯著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修哥,今天在东海拍夜戏,星星特別多。您如果在加班,记得看看夜空。” 发送。 像完成一个任务。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进拍摄现场。 灯光亮起,机器就位,演员就位。 刘青松喊:“action!” 所有人都进入工作状態。 陈诺拿著场记板,站在监视器后面。她盯著屏幕,记录每一个细节,强迫自己专注。 可眼角余光,还是会瞥向手机。 它一直安静著。 直到凌晨三点收工,回到剧组住的简易板房,手机都没有亮过。 陈诺洗了澡,躺在床上。 板房隔音很差,能听见隔壁江问和同事打游戏的声音,还有远处戈壁滩的风声。 她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里。 青海的夜晚很冷,被子很薄。 她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 而两千公里外的靖京。 方敬修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著手机。 屏幕上,是陈诺今天发来的两条消息。 一条是早上:“修哥,今天在东海拍夜戏,星星特別多。您如果在加班,记得看看夜空。” 一条是刚才收工后:“今天拍到凌晨三点,戈壁滩的风好大。修哥晚安。” 他盯著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对话框,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脸。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这样做可能不对。 但他控制不住。 一看到她的消息,就会想起那晚。 她睡过的床单,她身上的味道,她仰头看他时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就会失控。 所以他只能冷处理。 只能不回,不见,不想。 可为什么…… 心里这么空? 方敬修点燃一支烟,看著窗外靖京的夜空。 灰濛濛的,没有星星。 他突然想起她说的:“星星特別多。” 青海的星星,是什么样子? 她看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掐灭烟。 不能再想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都像失去了意义。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东海,看星星。 而他,在靖京,想她。 第37章 他来了 腊月初八,穆赛力的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 陈诺裹著厚厚的军大衣,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刘青松拍一场火星车的夜戏。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不得不把围巾拉到眼睛下面。 “卡!”刘青松喊了一声,从导演椅上站起来,“这条过了!收工!” 现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不是不热情,是实在太冷了,大家只想赶紧回屋暖和。 陈诺收拾好场记本,正准备跟人群一起走,刘青松叫住了她。 “小陈,来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人走到相对避风的道具车后面,刘青松点了支烟,烟雾在寒风里瞬间被吹散。 “有件事,得麻烦你。”刘青鬆开门见山,“我们这部片子,有个关键批文卡在发改委那边两个月了。再拖下去,后期製作来不及,上映档期就悬了。” 陈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大概猜到刘青松要说什么了。 “您想让我……”她试探著问。 “方处长。”刘青松吐出三个字,“我托人问过了,这个事归他管。你跟他熟,帮忙递个话,放个门槛就行。” 陈诺的指尖在军大衣口袋里收紧。 她该怎么开口? 说方敬修已经好多天没理她了? 说他们的关係,远没有刘青松以为的那么亲近? “刘导,”她斟酌著措辞,“修哥在靖京,年底事多,特別忙。我……可能搭不上话。” 这是实话,但也是推託。 刘青松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种你別跟我来这套的瞭然。 “忙归忙,饭总要吃的。”他说,“明天晚上,方处长来隔壁镇出差,我约了他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陈诺的心臟狠狠一跳。 他要来? 来青海? “为什么……”她声音有点颤,“来我们这里吗?” 刘青松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戏謔:“你个小姑娘,想方处了是吧?脸都红了。” 陈诺的脸確实红了,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慌的。 “方处不是专门来这里的。”刘青松弹了弹菸灰,“他去戈安谈个新能源项目,正好路过。我托人牵线,好不容易才约上这顿饭。” 他顿了顿:“所以明天,你务必到。这不是商量,是工作。” 陈诺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想临阵脱逃。 “可是刘导,明天不是还有一场日戏要拍吗?我们走不开……” “日戏改期。”刘青松语气不容置疑,“先搞定这件事。批文拿不下来,拍了也是白拍。” “可是——” “好了。”刘青松打断她,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睡个美容觉。明天下午四点,我带你去戈安。” 他说完,拍了拍陈诺的肩膀,转身走了。 留下陈诺一个人站在寒风里,手脚冰凉。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她怕见到方敬修。 怕看到他冷淡的眼神,怕听到他疏离的语气,怕他当著刘青松的面,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更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在见到他的瞬间,土崩瓦解。 陈诺慢慢走回宿舍。 第38章 换策略 陈诺掛了刘青松的电话后,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穆赛力盆地,风声呼啸如鬼哭。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终於还是摸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七声,接通。 “爸。”陈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陈建国缓慢的吐息:“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明天……我要见方敬修。” 短暂的沉默。陈诺能想像父亲在电话那头抽菸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深邃,烟雾在脸前繚绕。 她不敢催。 父亲从小就教她:男人思考的时候最討厌女人嘰嘰喳喳催促,那会显得你没脑子,不稳重。要等,要安静,要给足空间。 大约过了一分钟,陈建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他主动约的你?” “不是。是刘青松导演,有个批文卡在发改委,想让我帮忙递话。” “所以是工作局?” “嗯。刘导带我一起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陈诺能听见父亲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诺诺,”陈建国终於开口,语气很沉,“这次见面,你要换策略。” “什么策略?” “之前我们太追逐了。”陈建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篤定,“你发信息,你示好,你表现崇拜。这些都是追。男人,尤其是方敬修这种男人,习惯了被追逐。你越追,他越觉得你触手可及,越不珍惜。” 陈诺的心轻轻一颤:“那……我该怎么做?” “把他当陌生人。” “什么?” “对,陌生人。”陈建国说,“见面的时候,礼貌,客气,但疏离。不要主动找他说话,不要眼神追隨,不要表现出任何我还惦记你的样子。” 他顿了顿:“男人骨子里都有占有欲和征服欲。你越冷淡,他越好奇;你越不把他当回事,他越想证明自己的魅力。” 陈诺握著手机,指尖发白:“可是爸,如果……如果他已经不在乎我了呢?” “那更要这样。”陈建国的声音斩钉截铁,“如果他在乎,你的冷淡会激起他的征服欲。如果他不在乎,你的热情只会让自己更掉价。” 他吸了口烟,继续分析:“还有刘青松让你美言几句,开后路。千万別答应。方敬修这种人,一是一,二是二,最討厌走后门。他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靠的就是原则。你开口求情,等於告诉他,我也是那种想靠关係办事的人。他会立刻把你划出他的世界。” 陈诺想起在部委大院的日子。方敬修的书架上那些文件,墙上那些批示,还有他工作时的严谨和专注。 父亲说得对。方敬修是那种会把原则刻在骨子里的人。 “那我……” “听我说完。”陈建国打断她,“还有至关重要的香水,用你之前在他家住的时候那款。你睡过的床单,他肯定有印象。气味是最深的记忆,能瞬间唤起感觉。” 陈诺的心跳加快了。 “见面的时候,”陈建国继续指导,“如果他要送你回来,別急著答应。找个合適的理由婉拒。就说刘导安排了车,或者说太麻烦您了。要让他觉得,你不是隨叫隨到,不是非他不可。” “可是爸,”陈诺咬著嘴唇,“我怕……演不好。” “那就別演。”陈建国说,“你就想:他十几天没理你。一个十多天不理你的人,凭什么还要对他热情?”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陈诺。 是啊。 十四天了。 整整两个星期,音讯全无。 她凭什么还要眼巴巴地贴上去? “记住,”陈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男人的心理学很简单。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之前是你偏爱他,现在,你要让他觉得,他可能要失去你了。” 他顿了顿:“当然,分寸要把握好。不能太冷,显得你记仇小气。要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疏离。就像对待一个普通长辈,或者一个不熟的领导。” 陈诺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演练。 见面,微笑,点头,问好。 然后……保持距离。 不说话,不主动,不期待。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说,“如果饭局上他问你这几天在东海怎么样,你就轻描淡写地说挺好的,学到了很多东西。然后提一句……” 他故意停顿。 “提一句什么?”陈诺问。 “提一句江问。”陈建国说,“就说组里有个科学顾问,教了我很多地质知识,人很好。” 陈诺一愣:“为什么要提他?” “製造危机感。”陈建国笑了,笑声里带著算计,“让方敬修知道,你身边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有优秀的同龄人在关注你,欣赏你。这会刺激他的占有欲。” 陈诺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觉得父亲像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可是爸,”她犹豫,“这样会不会太……” “太心机?”陈建国替她说出来,“诺诺,感情本来就是一场博弈。你不算计,別人就算计你。方敬修那个位置,多少女人想往上扑?你不爭,自然有人爭。” 他语气严肃起来:“我不是教你去害人,是教你去爭取。爭取你想要的东西,包括感情。” 陈诺沉默了。 窗外风声依旧。 “好了,”陈建国说,“去睡吧。明天按我说的做。记住!別主动,別热情,別期待。把他当陌生人。” “嗯。” “还有,”陈建国最后补充,“如果这次见面后,他还是不联繫你。那我们就换目標。靖京大官这么多,我就不信一个也拿不下。” 这话说得很绝,但陈诺知道,父亲是为她好。 长痛不如短痛。 “我知道了,爸。” 掛了电话,陈诺躺在床上,盯著黑暗。 脑海里反覆回放父亲的每句话。 把他当陌生人。 保持距离。 製造危机感。 还有……用那款香水。 她起身,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找出一个小瓶子。苦橙与雪松,她在他家住时用的那款。 打开盖子,轻轻喷了一点在手腕上。 清冷的香气在空气里瀰漫开。 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部委大院的那间宿舍。她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看文件。空气里有饭菜香,有雪松香,有某种说不出的温暖。 陈诺握紧瓶子,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要见到他了。 半个月不见,他会不会有一点想她? 还是……已经彻底忘了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输了。 无论是感情,还是尊严。 第39章 美貌没有钱权是个灾难 凌晨五点,穆赛力的天空还是墨黑的。 陈诺醒了,在行军床上睁著眼,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脑海里反覆演练著父亲昨晚说的每句话,每个细节。 不能再输了。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她从行李箱深处拿出几件衣服,摊开在床上。 都是她精心挑选带来的。 不能太隆重。 方敬修那种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什么妖艷贱货没见过?穿得太花哨、太刻意,只会让他觉得浅薄,觉得你在刻意勾引。 也不能太丑。 太久没见面了。 半个月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足够让一段本就脆弱的关係彻底冷却。第一印象很重要,必须要让他眼前一亮,但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陈诺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柔软贴身,衬得脖颈线条修长。 下身是深灰色的羊毛直筒裤,剪裁利落。外面套一件浅驼色的长款羊绒大衣,没有多余装饰,但面料和剪裁都很高级。 都是基础款,但质感好。 父亲说过:“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尤其是方敬修这种位高权重的,什么没见过?他们早过了看脸的阶段。他们要的是感觉。乾净、舒服、不费劲的感觉。” 陈诺站在宿舍里那面破镜子前,开始化妆。 粉底很薄,只均匀肤色。眉毛用眉粉轻轻扫过,保持自然弧度。眼妆几乎没化,只用浅棕色眼影在眼皮上淡淡扫了一层。睫毛夹翘,刷一点点睫毛膏。 口红选了豆沙色,温柔但不张扬。 最后,她把头髮放下来,用捲髮棒做了几个大卷,然后全部拨到一侧肩头。这个髮型她以前没用过,有种慵懒隨意的美感。 全部弄完,已经七点半。 陈诺站在镜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乾净,温柔,有气质。但不过分精致,不过分刻意。像那种家境良好、有教养的女孩,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美感。 最关键的是和几天前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带著崇拜眼神的陈诺,不太一样了。 多了几分从容,几分疏离。 这是她想要的。 八点,敲门声响起。 “小陈,准备好了吗?”刘青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诺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刘青松站在门口,看见她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可以啊,打扮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適的词:“挺像那么回事的。” 陈诺微微一笑:“刘导早。” “早。”刘青松又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我懂的瞭然,“不愧是能让方处长另眼相看的人。” 两人往停车场走。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多看陈诺几眼。 “陈诺今天好漂亮啊!” “这是要去见重要人物吧?” 陈诺只是微笑点头,不多说话。 这就是权力的厉害。 因为她被看作是方敬修的人,刘青松特地给她安排单人间。剧组里的人对她客气有加。就连今天的打扮,也会被解读为要去见重要人物。 坐上车,刘青松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方处长喜欢清静,所以部长订的饭店比较偏。但菜不错,都是本地特色。” 陈诺点头:“听刘导安排。” 车子驶出气象站,在荒原上飞驰。 刘青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陈,你今天这身打扮……很聪明。” 陈诺心里一动:“刘导什么意思?” “方处长那种男人,”刘青松点了支烟,车窗开了一条缝,“三十岁,正处级,前途无量。这种男人,在官场看惯了尔虞我诈,回到家最想要什么?不是浓妆艷抹的妖精,是乾净、舒服、不费劲的女人。” 他吐出一口烟:“你今天的打扮,就戳中他这个心態了。” 陈诺的心跳微微加速。 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刘导很了解修哥?”她试探著问。 “不算了解,但见过不少这样的。”刘青松说,“搞艺术的,什么人都得接触。像方处长这种级別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但能让他上心的,很少。” 他顿了顿:“你这样的,正好。” 陈诺没接话。 车里的暖气很足,但她手心还是有点凉。 “不过小陈,”刘青松忽然转了语气,“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你的漂亮在没背景的时候,是种灾难。”刘青松的声音很平静,但话很重,“你看看电影学院那些漂亮女生,有几个能混出来的?要么被包养,要么被潜规则,要么蹉跎几年,嫁个普通人。” 他看了她一眼:“你运气好,遇到了方处长。他护著你,別人就不敢动你。” 陈诺握紧了手指。 她知道刘青松说得对。 如果没有方敬修,她现在可能还在碌碌无为,根本接触不到刘青松的剧组,更可能还在被林浩那种人骚扰甚至潜规则。 美貌是武器,但也是负担。 需要有权力加持,才能变成真正的资本。 “所以,”刘青松继续说,“今天这个批文,你一定要帮忙。这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陈诺的心沉了沉。 父亲昨晚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別答应。方敬修最討厌走后门。” 可她该怎么跟刘青松说? 说她和方敬修已经半个月没联繫了? 说那个批文,她根本说不上话? “刘导,”陈诺斟酌著开口,“我儘量。但修哥他……原则性很强,不一定能说通。” “你开口,总比我开口强。”刘青松说,“男人嘛,吹枕边风最管用。” 枕边风。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陈诺心上。 她算什么枕边人? 顶多是个……住过三天宿舍的表妹。 车子在荒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终於看到了戈安的城市轮廓。 陈诺看著窗外越来越近的灯火,心跳越来越快。 她打开手包,拿出那瓶香水,在手腕內侧轻轻喷了一下。 苦橙与雪松。 清冷,乾净,带著点疏离感。 是她在他家住时用的那款。 父亲说,气味是最深的记忆。 希望……他还记得。 车子停在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饭店门口。门脸不大,装修也很朴素。 “到了。”刘青松熄火,“方处长喜欢这种地方,清净。” 陈诺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寒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大衣。 刘青松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饭店里很安静,服务员引他们上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每上一级台阶,陈诺的心跳就快一分。 到了包厢门口,刘青松回头看了她一眼:“准备好了吗?” 陈诺点头,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刘青松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 是方敬修。 陈诺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第40章 食物链底端 门推开,暖气混著烟味、酒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腻感扑面而来。 陈诺跟在刘青松身后,目光扫过包厢不大,圆桌,坐了四个人。 主位是方敬修,左手边是一个五十多岁、梳著背头、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右手边是两个四十出头、同样穿著体制內標配夹克的男人。 四个人正在抽菸,烟雾繚绕,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白酒开了两瓶。 “陈部长,方处,王局,李局。”刘青松一进门就换了副面孔,腰微弯,笑容堆了满脸,“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不好走。” 被称作陈部长的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目光先掠过刘青松,然后落在了陈诺身上。 那眼神让陈诺想起了小时候在动物园见过的某种猛兽。 漫不经心,但带著天然的审视和估量。 “这位是?”陈部长开口,声音浑厚,每个字都带著官腔特有的节奏。 刘青松侧身,把陈诺让到前面:“陈诺,我们组的场记,电影学院的高材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方处推荐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包厢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诺身上。 那不只是看一个年轻女孩的眼神,是在评估。 评估她是谁的人,评估她的分量,评估她在这个局里的位置。 陈部长看向方敬修,笑了:“方处,你的人?” 他用的是你的人,不是你推荐的人。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方敬修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神色平静:“刘导缺人手,我帮忙推荐个学生。” 轻描淡写,撇清了关係。 陈诺的心臟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陈部长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他重新看向陈诺,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从脸到脖颈,到胸,到腰,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年轻,漂亮。”他评价,然后转向方敬修,“方处眼光不错。” 这话说得曖昧,桌上其他两个男人都笑了,笑声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味道。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继续喝茶。 “坐吧。”陈部长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那是主宾位,离他最近。 陈诺看向刘青松,刘青松对她使了个眼色:“陈部长让你坐,你就坐。” 她只能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刚坐下,陈部长就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小陈,多大了?” “二十二。”陈诺低声答。 “年轻啊,真好。”陈部长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手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电影学院的?学什么?” “导演系。” “导演好。”陈部长身体往她这边倾了倾,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某种髮油的味道,“不过小姑娘搞导演,辛苦。有没有想过走別的路?” 他的手又搭在了她椅背上,这次更近,几乎能碰到她的肩膀。 陈诺身体绷直,不敢动。 余光里,她看见方敬修正低头看手机,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刘导,”陈部长转向刘青松,“你们那个批文的事,我看了。问题不大,但得走程序。” “是是是,程序我们一定走。”刘青松连忙说,“就是时间上……” “时间好说。”陈部长摆摆手,目光又回到陈诺身上,“小陈,会喝酒吗?” 来了。 陈诺的心提到嗓子眼:“不太会……” “不会可以学。”陈部长笑了,招手让服务员拿来一套新酒杯,“在圈子里混,不喝酒怎么行?” 他亲自给她倒酒,动作慢条斯理。倒完,把酒杯推到她面前:“这杯,敬方处。方处是你的贵人,你得表示表示。” 陈诺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终於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诺的心彻底凉了。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方处,我敬您。” 她没叫修哥,叫了方处。 既然他要撇清关係,那就撇清吧。 方敬修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两人都一饮而尽。 酒很烈,陈诺呛得眼眶发红。 “好!”陈部长鼓掌,又给她倒了一杯,“这杯敬我。咱们是本家,有缘分。” 第二杯。 陈诺的手开始抖。 “陈部长,我真不行了……”她声音发颤。 “这才第二杯。”陈部长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轻,“小陈,你要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混,得懂事。懂事的人,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往下滑,停在她后背。 陈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看向刘青松,希望他解围。但刘青松只是低头吃菜,仿佛没看见。 她又看向桌上另外两个男人。王局和李局,两人都在抽菸,脸上带著看戏的笑容。 最后,她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正点菸,打火机“啪”一声,火苗窜起。他凑近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全程没看她一眼。 陈诺懂了。 在这个局里,她是食物链的最底端。 方敬修是最大的官,他有优先选择权。他问了方敬修要不要,方敬修说我推荐的学生,等於说我不要。 那陈部长就可以吃了。 这是潜规则,大家都懂。 所以刘青松不说话,王局李局看戏,方敬修……置身事外。 陈诺端起第二杯酒,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一些。 “慢点。”陈部长的手握住她的手,“我餵你。” 他真的端起酒杯,凑到她唇边。 陈诺想躲,但他的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颈。 “喝。”他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陈诺闭上眼睛,喝了下去。 酒入喉,像刀子。 她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好了好了。”陈部长拍她的背,手在她背上停留,“小姑娘,慢慢来。”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晚上別回去了,我给你讲讲批文的事。” 热气喷在她耳廓上,陈诺浑身一僵。 她想推开他,但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酒劲上来了。 “陈部长……”她声音发虚,“我真不行了……” “没事,我照顾你。”陈部长的手滑到她腰间。 就在这时…… “砰。” 一声轻响。 方敬修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 41章 她是我远方表妹 “陈部长。” 方敬修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晰。 包厢里瞬间安静。 陈部长的动作停住,转头看向方敬修,脸上还掛著那种你懂的笑容:“方处,怎么了?” 方敬修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她不能喝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部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堆起来:“方处心疼了?没事,小姑娘嘛,练练就好。” “不是心疼。”方敬修看向陈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咬得死紧,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陈部长:“她酒精过敏。” 这话说得自然,但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陈部长眯起眼睛:“过敏?” “嗯。”方敬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次在我家喝了一点,起了满身疹子,去医院掛了两天水。” 他说得具体,像真的一样。 陈诺也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酒精过敏了? 陈部长的眼神在方敬修和陈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在方处家喝的酒啊……” 这话说得曖昧,桌上其他两个男人都露出了懂了的表情。 刘青松赶紧打圆场:“原来小陈酒精过敏啊,那確实不能喝。陈部长,咱们喝,咱们喝。” 但陈部长没理刘青松,他只是盯著方敬修,像是在权衡什么。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试探:“方处,这姑娘……跟你关係不一般啊?” 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是不是你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方敬修。 陈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著方敬修,眼里不自觉流露出哀求。 修哥,帮我。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部长,语气依旧平静:“她是我远方表妹。” 七个字。 像七把刀,扎在陈诺心上。 表妹。 又是表妹。 陈部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试探的、曖昧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场上惯有的、客套而疏离的表情。 “原来是方处的表妹啊!”他立刻鬆开了陈诺,身体也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你怎么不早说!” 他转向陈诺,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小陈啊,酒精过敏可不能喝酒,得注意身体。” 前后的態度转变,快得像川剧变脸。 桌上其他两个男人也立刻换了副面孔: “就是就是,身体要紧。” “方处的表妹,那就是自己人。” “刘导你也真是,怎么不早说清楚。” 刘青松连忙赔笑:“是是是,怪我,没问清楚。” 陈诺坐在那里,手脚冰凉。 她看著方敬修,他已经在和陈部长聊新能源项目的事了,语气从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表妹只是隨口一提,无关紧要。 是啊,无关紧要。 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 一句用来撇清关係,又足够护她周全的话。 陈诺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快去快去。”陈部长现在对她客气得过分,“需要人陪吗?” “不用。”陈诺摇头,快步走出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谈笑声。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陈诺扶著墙壁,慢慢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走到洗手间,关上门,背靠著门板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於忍不住,汹涌而出。 但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手背,把所有的委屈、难过、不甘,都咽回肚子里。 表妹。 远方表妹。 多好的藉口啊。 既撇清了曖昧关係,又给了她一层保护伞。陈部长再想动她,就得掂量掂量方敬修的面子。 他考虑得很周全。 周全得……让她心寒。 因为这意味著,在他心里,她从来就不是什么特別的人。 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远方表妹。 而已。 第42章 有些路不好走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陈诺一惊,慌忙擦掉眼泪,撑著墙壁站起来。她走到洗手台前,看著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眼睛红肿,妆容花了,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谁?”她儘量让声音平稳。 “是我。” 方敬修的声音。 陈诺的心臟狠狠一缩。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方敬修站在门外,手里拿著一条深灰色的手帕。走廊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擦擦。”他把手帕递过来。 陈诺没接。 她看著他,看著这个十天没回她消息、刚才在饭桌上冷眼旁观、最后只用一句表妹打发她的男人。 “不用了。”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方处。” 说完,她侧身想从他身边过去。 手腕被抓住了。 方敬修的手很热,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 陈诺身体一僵,转过头看他:“怎么了,方处?” 她叫他方处,不是修哥。 刻意疏离。 方敬修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看著她,看著那双还泛著水光的眼睛,看著她刻意维持的冷静表情。 “男女授受不亲。”陈诺又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的冷淡,“方处,请放手。” 方敬修没放。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底那层还没散去的委屈和倔强,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难受。 他从来不知道,一句表妹,会让她这么难过。 “批文的事,”他开口,声音低沉,“让刘青松把材料送过来。” 陈诺一愣。 “以后这种局,”他继续说,手指在她腕间微微收紧,“你不要来。”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里那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刘导让我来的。”她说,声音有些哑。 “那就跟他说,”方敬修鬆开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是我不让。” 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打火机“啪”一声点燃。火光映亮他深邃的眉眼,然后又暗下去。 烟雾在两人之间繚绕。 “就说,”他吐出一口烟,看著她,一字一句,“我说的。” 陈诺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终於等到了这句话,又像是这句话来得太迟。 她看著他,泪眼朦朧中,方敬修的脸有些模糊。 而他看著她的眼泪,表情晦暗不明。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谈笑声,和香菸燃烧的细微声响。 两人就这样站著,谁也没说话。 良久,方敬修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帕,这一次没递给她,而是直接抬手,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陈诺的身体僵住了。 她能闻到他指尖的菸草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在涌动。 “別哭了。”他说,声音很低,“妆都花了。” 陈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方敬修嘆了口气,继续帮她擦眼泪,动作难得地温柔。 “我……”陈诺开口,声音哽咽,“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这话说得像个小孩,带著委屈和依赖。 方敬修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有。” 只有两个字,但很重。 陈诺的眼泪又涌上来。 “那您为什么……”她咬著嘴唇,“十天都不理我?” 方敬修沉默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吹进来,吹散了烟雾,也吹起了陈诺的头髮。 他伸手,帮她把头髮別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嘆息,“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方敬修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看进心里。 “陈诺,”他忽然叫她的全名,不是小陈,不是表妹,“有些路,不好走。” 他说得很模糊,但陈诺听懂了。 他说的不是回靖京的路,是和他在一起的路。 那条路,布满荆棘,充满算计,可能没有结果。 走廊昏暗,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而熄灭,只余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方敬修那句有些路,不好走在空气中飘散,像一声沉缓的嘆息,落在陈诺心上。 她看著他隱在阴影里的侧脸,那些被父亲反覆教导的算计、矜持、以退为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失去他。 “我不在意的,修哥。” 陈诺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往前一步,在方敬修还未反应过来时,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鼻尖瞬间充斥著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和淡淡的菸草味。隔著一层衬衫布料,她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怕的是你离开我。” 这句话说出来时,带著压抑了十天的委屈和恐慌,尾音都在发颤。 方敬修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的双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动,却迟迟没有抬起。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还有陈诺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良久,他终於抬起一只手,很轻地、试探性地落在她背上。 陈诺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哭得更凶了。眼泪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温热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 方敬修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著,动作有些生疏,但很温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陈诺,”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缓慢,“我会耽误你的。” “我不怕。”陈诺立刻摇头,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修哥,我真的不怕。”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月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清辉,那些泪痕亮晶晶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方敬修低头看她,眼底情绪翻涌,像深潭下起了暗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你还年轻。”他说,手掌在她背上停住,“有很多选择。” “我选你。”陈诺毫不犹豫。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手,用指腹抹掉她脸颊上的一滴泪,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等回靖京再说,好不好?”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著一种哄劝的意味,“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这是拖延术。 陈诺知道。 当男人不想正面回应,就会用以后再说,改天再谈来推脱。 可她看著他眼底那抹罕见的柔软,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好。”她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方敬修看著她这副样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收回手,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块深灰色的手帕,故意用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带著点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 “擦擦眼泪,別把鼻涕和眼泪全擦我身上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会儿回去宴席,不好交代。” 陈诺被他这话逗得破涕为笑。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仰著脸看他,眼睛还红著,但已经亮晶晶地弯了起来:“我哪有这么脏!” 语气娇嗔,带著点小女儿的情態。 方敬修看著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眼里也染上一点笑意。他拿起手帕,动作自然地替她擦脸,从眼角到脸颊,再到鼻尖,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那手帕质地柔软,带著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妆都花了。”他说,语气平淡,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温柔。 “反正也没化多少。”陈诺小声嘟囔,任由他擦拭。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谈笑声,还有两人之间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方敬修擦得很认真,像是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温热而乾燥。陈诺的心跳很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格外清晰。浓密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樑,紧抿的薄唇。这张脸她已经很熟悉了,但每次这样近距离看,还是会心跳加速。 尤其是此刻,他眼里那种专注的、温柔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好了。”方敬修收回手,把手帕折好,重新放回口袋,“差不多了。” 陈诺摸了摸脸,確实清爽了很多。 “谢谢修哥。” 方敬修“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吧,该回去了。” 他迈步往包厢方向走,陈诺连忙跟上。 走了两步,方敬修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陈诺也停下,疑惑地看著他。 “陈诺。”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嗯?” 他看著她,眼神沉静而坚定,“以后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包括我。” 陈诺的心臟在那一瞬间,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 她用力点头,眼睛又有点湿:“嗯!” 方敬修看著她,唇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意明显了些。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诺跟在他身后,看著他那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她知道,这条路可能真的不好走。 可能布满荆棘,可能没有结果。 但有他在,她就不怕。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包厢门口。 方敬修抬手推门,在门开的瞬间,他侧头看了陈诺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准备好的示意。 陈诺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起得体的微笑。 门开,里面的谈笑声涌出来。 他们重新踏入那个属於成年人的、充满算计的世界。 但这一次,陈诺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第43章 护犊子 包厢的门被重新推开时,里面的谈笑声有一瞬间的停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 方敬修走在前面,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沉稳冷峻的模样。陈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微微低著头,脸上还带著未完全散去的红晕和泪痕。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微妙的气氛。 刘青松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方处,小陈,回来了?菜都快凉了,快坐快坐。” 但他的眼睛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尤其在陈诺微红的眼眶上多停留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 陈部长也放下了酒杯,目光在方敬修和陈诺身上转了转,脸上那种官场上惯有的笑容更深了些:“小陈没事吧?刚才看你不太舒服。” “没事了,谢谢陈部长关心。”陈诺轻声答,声音还带著点哭过后的微哑。 她站在门口,感受到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探究的、玩味的、瞭然的、审视的。 那种赤裸裸的打量让她浑身不自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往方敬修身边挪了挪。 很小的一步,几乎没人注意到。但方敬修感觉到了。她的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带著细微的颤抖。 那是生理性的依赖。 像受惊的小动物,本能地靠近自己信任的人。 方敬修几不可查地侧了侧身,用半个肩膀挡住了那些目光。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手很轻地在陈诺手背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很轻。 但陈诺感觉到了。 那只温热的手掌在她手背上短暂停留,带著一种无声的安抚:別怕,有我。 她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坐吧。”方敬修开口,声音平淡,率先走向餐桌。 他没有回自己的主位,而是走到陈诺刚才坐过的位置。陈部长旁边的那个椅子,很自然地拉开。 这个动作让包厢里的空气又是一滯。 在官场饭局上,座次是门大学问。 谁坐主位,谁坐次位,谁该给谁拉椅子,都有不成文的规矩。方敬修这个级別,按理说应该是別人给他拉椅子。 但他现在,在给陈诺拉椅子。 而且,是亲自拉。 陈部长的眼皮跳了一下,庆幸刚刚没酿成大祸。 刘青松则眼睛一亮。 稳了,这次的批文绝对稳了。 陈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在那把被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低声道谢:“谢谢修哥。” 她又叫他修哥了。 不是方处。 方敬修“嗯”了一声,这才走回自己的主位,在陈部长对面坐下。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都很平静,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切再正常不过。 但桌上所有人都明白。 他在宣示主权。 用最含蓄、最体面、但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我的。 你们別动。 也別想动。 这就是官场上的潜规则。有些话不必明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次座次安排,就够了。 “来来来,菜都凉了,大家趁热吃。”刘青松率先打破沉默,举杯敬酒,“陈部长,方处,我敬二位一杯。这次的项目,多亏二位支持。” 陈部长也举起酒杯,笑容满面:“方处的表妹,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的事,都好说。” 他把表妹两个字咬得有点重,但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完全不同了。 刚才的表妹是撇清关係,现在的表妹是自己人,是不能动的人。 方敬修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陈部长客气。” 两人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变得和谐了许多。 陈部长不再给陈诺倒酒,甚至还会偶尔给她夹菜,语气温和得像对待自家晚辈。王局和李局也对她客气有加,说话都带著笑。 陈诺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低著头。 她能感觉到,方敬修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很短暂,但很温暖。 就像刚才在走廊里,他拍她手背时的那种温暖。 第44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但气氛却比刚开始热络了许多。 陈部长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姿態鬆弛地靠进椅背里。这个动作通常意味著。 谈正事了。 “青松啊,”他开口,语气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特有的、带著点隨意又不失威严的调子,“你那个批文,我看了。” 刘青松立刻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认真:“您说,陈部长。” “题材不错,符合政治导向。”陈部长慢条斯理地说,“火星探测、新能源,这些都是国家战略重点。拍好了,是正面宣传。” “是是是,我们一定拍好。”刘青松连忙应道。 “但是……”陈部长话锋一转,“有几个问题要改一下。” 刘青松立刻从隨身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那架势比学生听课还认真:“您说,我记著。” 陈部长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火星探测部分,技术细节要矫正。科学上不能出错,一丁点都不行。要是播出后被专家挑出毛病,大家都难堪。” “这个我们请了京国院的江问博士做科学顾问……”刘青松解释。 “江问?”陈部长挑眉,“那个年轻博士?他行吗?” 一直沉默的方敬修忽然开口:“江问是我导师李院士的关门弟子,专业能力没问题。” 他语气平淡,但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陈部长立刻改口:“哦,李院士的高徒啊,那没问题。但还是得严谨,要一而再、再而三核实真实性。” “明白,一定核实!”刘青松飞快记录。 “第二,”陈部长伸出第二根手指,“技术的表现,要正面,要突出我国自主创新的成果。不能有半点负面暗示。” “这个您放心,剧本都审过了,绝对正能量。” “第三,”陈部长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诺身上,“年轻演员的选拔要严格。主演必须根正苗红,不能有负面新闻。” 他说这话时,看陈诺的眼神已经和刚进门时完全不同了。不再有那种油腻的打量,而是带著一种长辈式的、甚至有点客气的审视。 陈诺安静地坐著,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官场。 或者说,这就是现实。 刚进门时,陈部长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商品,赤裸裸地评估价值,毫不掩饰欲望。 刘青松把她往前推,桌上其他男人看戏,方敬修冷眼旁观。那一刻,她就是个燃料,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可现在呢? 方敬修一句表妹,一个拉椅子的动作,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部长对她客气了,刘青松对她更尊重了,批文的事也不需要她牺牲了。 仅仅因为,她背后有人了。 有方敬修。 这个认知让陈诺心里既庆幸,又悲哀。 庆幸的是,她安全了。 悲哀的是,她的价值,从来不由自己决定。 而是由她背后的男人决定。 那些曾经需要她用身体、用尊严去交换的东西。 比如这个批文。 现在只需要方敬修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陈诺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主位。 方敬修正靠在椅背上,手里夹著支烟,烟雾在灯光下裊裊升起。他微微侧著头,听陈部长说话,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声音低沉平稳。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装,剪裁极其合体,衬得肩宽腰窄。 白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腕上戴著那块她熟悉的手錶。灯光从头顶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锋利。 即使是在这种场合,即使周围都是同级別的官员,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官威,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家世、教育、经歷,共同淬炼出的气场。 就在这时,方敬修忽然抬眼,目光穿过繚绕的烟雾,精准地落在了她脸上。 四目相对。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很静,但眼底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他夹著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菸灰掉落在菸灰缸里,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对她点了点头。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陈诺看见了。 也读懂了。 那是在说:没事了。 一切有我。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方敬修这种男人,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一切。你要做的,不是猜,是让他离不开你。” 怎么才能让他离不开? 陈诺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想抓住他。 抓住这束光。 哪怕这束光,可能永远不属於她。 饭局在十点结束。 一行人走出饭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陈诺裹紧了大衣,看著方敬修和陈部长在门口握手告別,两人脸上都掛著官场上那种標准而疏离的笑容。 “方处,那就这么定了。”陈部长说。 “辛苦陈部长。”方敬修点头。 “哪里哪里,应该的。” 寒暄结束,陈部长的车先到了。他上车前还特意对陈诺点了点头:“小陈,以后来靖京记得找我。” “谢谢陈部长。”陈诺微笑。 车子驶离。 刘青松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诺:“小陈,你跟我车回去,还是……” 他看了一眼还在和王局、李局说话的方敬修,意思很明显。 陈诺也看向方敬修。 他侧对著她,正在听王局说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但也格外……迷人。 “我跟你……”陈诺刚开口。 “刘先生,陈小姐。”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秦秘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麻烦二位移步到停车场稍等,方处这边聊完,有事情交代。” 他说得很客气,但语气不容拒绝。 刘青松立刻点头:“好好好,我们这就过去。” 秦秘书领著他们往停车场走。饭店的停车场在侧面,很隱蔽。 走到一半,陈诺就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白色的,靖ag6开头。 秦秘书在奥迪a6旁边停下,拉开后座车门:“二位请稍等,方处很快就来。” 刘青松先上车,陈诺犹豫了一下,也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 刘青松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小陈,今天多亏你了。” 陈诺没说话,只是看著窗外。 透过车窗,她能看见远处饭店门口,方敬修和陈部长还在交谈。 两人都穿著大衣,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陈部长说话时手在比划,方敬修只是偶尔点头,但那种气场,明显压过对方一头。 这就是权力。 不需要大声说话,不需要刻意表现。 往那里一站,就是中心。 “方处对你,”刘青松忽然说,语气里带著试探,“不一般啊。” 刘青松的表情很复杂,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知道靖ag6开头的车牌,意味著什么吗?”他问。 陈诺摇头。 “意味著,”刘青松顿了顿,“这车能进任何地方。没人敢拦,也没人敢查。” 他看著陈诺:“方处让你坐这辆车等,不是隨意的安排。他是在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你在他这里,是什么位置。” 陈诺的心臟重重一跳。 男人对女人的重视程度,体现在细节里。他愿不愿意让你进入他的私人空间,愿不愿意让你接触他的核心圈子,愿不愿意……用他的权力保护你。 方敬修让她坐这辆车。 用他的车,他的司机,他的……权力圈层。 来等她。 这不是小事。 “刘导,”陈诺轻声问,“您觉得……这样好吗?” 刘青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对你来说,好。但对方处来说……” 他没说完,但陈诺懂了。 对她来说,这是保护,是重视,是安全感。 但对方敬修来说,这是破例,是风险,是……把软肋暴露在外。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著刘青松:“刘导,我……” “你不用解释。”刘青松摆摆手,笑了,“我都懂。在这个圈子里,有个靠山不容易。你运气好,遇到了方处。”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不过小陈,我得提醒你一句。” “您说。” “方处那种男人,不是普通人能驾驭的。”刘青松点了支烟,“他有他的路要走,那条路很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陈诺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有些感情,不是知道就能控制的。 就像刚才在走廊里,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 那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都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想和他在一起。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没有结果。 也想试一试。 “刘导,”陈诺轻声说,“谢谢您提醒。但我……我想试试。” 刘青松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无奈和瞭然。 “行。”他说,“年轻嘛,总要撞一撞南墙才知道痛。” 这份想试试的抉择是他说有我在时,给她的勇气。 她知道前路难走。 但她不怕。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第45章 敲打 陈诺看向窗外。 方敬修和陈部长的谈话似乎结束了,两人握手,然后陈部长上车离开。 方敬修站在原地,点了支烟,朝停车场这边看了一眼。 隔著几十米的距离,隔著车窗,陈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这辆车上。 落在了她身上。 然后,他掐灭烟,迈步走过来。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像一切尽在掌握。 陈诺的心,隨著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跳得飞快。 刘青松看见方敬修从这走来立马下车。 他关上车门,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去。陈诺见状也赶紧下车,跟在刘青松身后。 “方处,”刘青松在离方敬修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脸上堆满笑容,“今晚的事情,真是多谢您了。批文能这么快敲定,全靠您……”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银色的烟盒在他指尖转了个圈,他抽出一支,叼在唇间。 刘青松反应极快,立刻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双手护著火苗凑过去。 方敬修微微偏头,烟凑近火,深吸一口。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越过刘青松,落在后面的陈诺身上。 只一眼,很快收回。 “刘导。”方敬修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您说。”刘青松保持微微躬身的姿势。 “以后,”方敬修弹了弹菸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不希望你拿陈诺做交换。” 刘青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方处,您这话……” “她不是你能动的。”方敬修打断他,终於正眼看向他,“明白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刘青松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连忙赔笑:“没有的事!刚才陈部长就是……就是跟小陈闹著玩,开个玩笑。真要有事,我肯定第一个护著她!” “哦?”方敬修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烟雾后盯著刘青松,“那为什么刚才,你不说话?” 刘青松语塞。 刚才在饭桌上,陈部长的手搭在陈诺腰间,他看见了。 陈部长逼她喝酒,他也看见了。 但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菜。 因为他想用陈诺,换那个批文。 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带年轻漂亮的女孩去饭局,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女孩们用美貌和身体换资源,导演们用女孩换项目,各取所需。 他以为方敬修懂。 可现在看来…… “方处,”刘青松的声音有点发虚,“我……” “以后,”方敬修又吸了口烟,语气依旧平淡,但停车场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这种局,无论我在不在场,你都不能带她去。” 他顿了顿,看著刘青松渐渐发白的脸,缓缓补了一句: “如果有下次……” 烟在指尖燃著,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 “我看你也不用拍戏了。”方敬修吐出后半句,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去局子里看戏吧。” 刘青松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看著方敬修,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方敬修就这么看著他,不说话,只是慢慢抽菸。 十秒钟。 在刘青松感觉像过了十分钟。 他终於反应过来,猛地低下头,九十度鞠躬:“对不起方处!是我考虑不周!是我错了!” 方敬修没说话。 他弹了弹菸灰,目光落在陈诺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里有种询问。 你想怎么处理? 陈诺的心跳得飞快。 她看著刘青松弯下的脊背,看著这个在剧组里说一不二的大导演,此刻在方敬修面前卑微得像个小学生。 这就是权力。 不用大声呵斥,不用拍桌子摔杯子。 只需要几句话,一个眼神。 就能让人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方处,”刘青松还弯著腰,声音发颤,“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我发誓!” 方敬修这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该道歉的,是我吗?” 刘青松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他直起身,转向陈诺,又是一鞠躬:“小陈,对不起!今晚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陈诺连忙摆手:“刘导,您別……” 她看向方敬修,眼神里有种够了的哀求。 方敬修看著她,几秒后,才缓缓开口:“行了。” 刘青松如蒙大赦,但还不敢完全直起身。 “你先回去吧。”方敬修掐灭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送她。” “好好好!”刘青松连连点头,“那……方处,小陈,我先走了。” 他又鞠了一躬,才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上车,发动,驶离停车场,动作一气呵成,像在逃离什么。 停车场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那辆黑色的奥迪a6。 方敬修站在原地,没动。 陈诺看著他,心跳还是很快。 晚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峻,也更加……迷人。 第46章 你会护著我的 刘青松的车尾灯消失在停车场出口,留下一片寂静。 方敬修站在原地,没动。夜色里,他的身影挺拔如松,大衣下摆被晚风吹起,露出熨帖的西裤和鋥亮的皮鞋。 他没看陈诺,只是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陈诺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指绞著衣角,心里七上八下。 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刚才在刘青松面前的冷峻和威严还没完全散去,此刻又多了某种……压抑的怒气。 果然,方敬修抽完半支烟,终於转过身。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陈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今晚这种局,”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带著冰碴,“是你一个女孩子能来的吗?” 陈诺的心一紧。 “刘青松的批文,那是他的事。”方敬修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陈诺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雪松香,还有……一种压抑的怒气,“你去了,能改变什么?” 他盯著她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你以为你是去说情的?去递话的?” 陈诺咬著嘴唇,没说话。 “你知道你一个漂亮小姑娘,进了那种包厢,意味著什么吗?”方敬修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意味著你成了这个批文的交换品。他们会轮流敬你酒,灌醉你,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起把你送上陈部长的床。” 这句话说出来时,陈诺浑身一颤。 她想起了刚才饭桌上的情景。 陈部长油腻的手,刘青松的沉默,王局李局看戏的笑容。还有那种……她像个待宰羔羊,被围猎的感觉。 “今晚要不是我在,”方敬修看著她发白的脸,声音更沉了,“你现在在哪?在哪个酒店的床上?嗯?” 最后那个“嗯”字,带著一种压抑的怒气,和……后怕。 陈诺抬起头,看著他。 路灯的光终於照到他脸上。 眉头紧蹙,眼神深沉,下頜线绷得很紧。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方敬修生气的样子。 可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反而觉得……庆幸。 庆幸他生气了。 因为生气,意味著在意。 “我不怕呀。”陈诺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 方敬修一愣。 陈诺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著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因为我知道你在。” 方敬修握著烟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说因为你在,我才没出事。”陈诺继续说,声音更软了,带著一种少女特有的娇憨,“说明你心里,还是有点庆幸自己在的,对不对?” 她看穿他了。 看穿了他那份大男子主义的保护欲,看穿了他那份幸好我在的后怕,也看穿了他此刻的怒气,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关心。 方敬修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动作有些重。 “胡说什么。”他声音还是冷的,但紧绷的下頜线鬆了些。 陈诺却笑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直接钻进了他怀里。 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鼻尖瞬间充斥著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和菸草味。隔著一层大衣和衬衫,她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方敬修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双手垂在身侧,没动。 “你会护著我的,对不对?”陈诺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闷闷的,软糯得像在撒娇,“我知道你会。” 她太懂了。 男人在说教的时候,表面在骂你,其实是在表达在意。 这时候你不能顶嘴,不能解释,要顺著他的情绪,维护他的权威。要让他觉得,他的保护是有意义的,是被需要的。 所以她说:我知道你在。 所以她说:你会护著我。 方敬修的手,终於缓缓抬起。 一只手落在她背上,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她后脑勺,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髮。 “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会护著你。” 陈诺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猫。 方敬修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 他抱著她,感受著怀里的柔软和温暖,感受著她身上那股乾净的、带著甜橙和雪松的香气。 那是她在他家住时用的香水,他记得。 香气在鼻尖縈绕,混合著她洗髮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女孩子特有的体香。 很好闻。 让人……心安。 也让人,心乱。 “以后,”方敬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气,只剩下一种无奈的、带著宠溺的严肃,“不准再这样了。” “嗯。”陈诺乖乖应。 “刘青松再让你去这种局,直接跟我说。” “嗯。” “还有,”方敬修顿了顿,“不准再喝酒。” 陈诺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可是刚才……你不是说我酒精过敏吗?” 方敬修低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就继续过敏。” 陈诺笑了,笑容里有种得逞的小得意。 她又把脸埋回他怀里,手臂收紧了些。 方敬修也回抱住她,这一次,手臂收得很紧。 两人就这样在停车场里抱著,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很冷,但陈诺觉得,他的怀抱很暖。 暖得让她想一直待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方敬修才鬆开她。 “该回去了。”他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 “嗯。”陈诺点头,但手还抓著他的大衣袖子。 方敬修看著她这副依赖的样子,唇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 “上车。” 秦秘书已经拉开车门等著了。 陈诺坐进后座,方敬修从另一侧上车。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驶入格尔木的夜色。 陈诺看著窗外掠过的灯火,忽然觉得,今晚经歷的一切。 饭局的难堪,陈部长的骚扰,刘青松的道歉,还有此刻的温暖。 都值得了。 因为她知道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有一个人,会护著她。 会因为她去危险的饭局而生气。 会说你是我的。 会把她抱在怀里,说我会护著你。 这就够了。 车驶出市区,重新进入荒原。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陈诺不觉得害怕。 因为她身边,有光。 她偷偷侧头,看向方敬修。 他正闭目养神,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稀疏灯光下明明灭灭。眉头舒展,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平静而放鬆。 陈诺看著他的睡顏,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知道前路还长,还有很多未知的艰难。 但有他在,她就不怕。 她轻轻靠过去,头靠在他肩上。 方敬修没睁眼,但手臂很自然地抬起,搂住了她的肩。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陈诺笑了,闭上眼睛。 这一刻,岁月静好。 第47章 铁树开花了 车在荒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只有车灯在夜色中切割出两道温暖的光柱。 陈诺靠著方敬修的肩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能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声。 他的手臂搂著她的肩,温热透过衣物传递过来,让她整个人都放鬆下来,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要睡著时,方敬修忽然开口: “腊月二十三结束拍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低沉而清晰。 陈诺一下子清醒了,但没动,只是靠著他轻声应:“嗯,刘导说那天杀青。” “几號回靖京?”他又问。 “拍完就回。”陈诺说,“刘导说杀青宴一结束,剧组就解散。” 方敬修“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下文,忍不住从他肩上抬起头,侧过脸看他。 他仍闭著眼,但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 “修哥,”陈诺试探著开口,声音软软的,带著点撒娇的意味,“你会来接我吗?” 方敬修睁开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錶盘的微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稀疏灯火。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像幽深的潭水。 他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说:“看情况。” 典型的方敬修式回答。 不答应,也不拒绝,留有余地。 陈诺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情绪,按照父亲教的以退为进。 “好吧。”她垂下眼,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失落,“年底您肯定很忙……我自己回去也行。” 说完,她重新靠回他肩上,但这次没再贴得很紧,而是保持了一点点距离。 那一点点距离,像无声的委屈。 方敬修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她。 她侧著脸,长睫微垂,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著,唇角下撇,一副我很懂事但我也很难过的样子。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小猫,委屈巴巴,但又不敢闹。 方敬修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年底事多,”他开口,声音放柔了些,“那天我儘量腾出时间。” 陈诺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里那种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毫不掩饰的欢喜:“真的?” 变脸速度之快,让方敬修都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小混蛋,是故意的。 故意装委屈,故意让他心软。 方敬修看著她眼里狡黠的光,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嗯。” “那说定了!”陈诺立刻坐直身体,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腊月二十三,机场,你来接我!” “儘量。”方敬修强调。 “好,儘量。”陈诺从善如流,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方敬修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被算计的不悦,也烟消云散了。 算了。 她开心就好。 “你在这边出差几天?”陈诺又问,身体又靠回他身边,这次比刚才贴得更紧。 方敬修感受著肩上传来的温度和重量,手臂很自然地重新搂住她。 “后天去燕寧。”他说,“那边有个新能源基地要考察。” 陈诺的眼睛更亮了。 她仰起脸看他,那张混血儿特徵明显的脸上,五官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樑,小巧的下巴。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著光,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和期盼: “那我们明天可以一起去吃饭吗?” 她问得很小心,但眼神里的期待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方敬修看著她那双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没说出来。 “我今晚看一下工作安排。”他说,语气是惯常的谨慎。 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鬆动。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开车的秦秘书忽然开口:“方处,明天的工作今晚就能完成。您放心跟陈诺小姐约会。” 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安静。 陈诺愣住了,然后脸“唰”地红了。她偷偷瞥了方敬修一眼,发现他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但……不是生气。 而是一种道不明的情愫。 有点无奈,有点纵容,还有点……或许他也期待? “多事。”方敬修说了两个字,语气很淡。 但陈诺听出来了,那不是责备,而是一种默认。 她的心瞬间被欢喜填满。 “一言为定了,修哥!”她看著他的眼睛,语气雀跃。 方敬修看著她这副开心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唇角还是弯著:“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 但落在陈诺心上,重若千钧。 车快开到剧组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这一夜,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秦秘书停下车。 陈诺看著窗外熟悉的建筑,心里涌起一股不舍。 她转过头,看向方敬修。 他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对。 陈诺的心臟狠狠一跳。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倾身过去,飞快地在方敬修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立刻推开车门,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跑。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没敢回头。 所以没看见,车里的方敬修,愣住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摸了摸刚刚被她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著温软的触感,和一点淡淡的、她唇膏的甜香。 几秒钟后,他才回过神。 前排传来秦秘书憋笑的声音:“领导,终於铁树开花了。” 方敬修收回手,表情恢復了平时的平静,但耳根微微泛红。 “就你话多。”他说,语气依旧平淡,“走吧。” 秦秘书笑著发动车子。 车驶离气象站,重新驶入荒原的黎明。 方敬修靠在座椅里,闭著眼,但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著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而宿舍楼里,陈诺背靠著门板,捂著发烫的脸,心跳还是快得嚇人。 她做到了。 她亲了他。 虽然只是脸颊。 但他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生气。 陈诺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看著那辆黑色的奥迪a6消失在晨雾中。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和他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第48章 路过 陈诺睡醒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行军床上切出一道暖金色的光带。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心臟轻轻一跳…… 有一条未读微信,来自方敬修。 发送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只有三个字:“睡醒了?” 陈诺盯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把手机抱在胸前,在床上翻了个身,脸颊贴著冰凉的屏幕,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个刚陷入热恋的少女,羞涩又甜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復心跳,拿起手机打字: “睡醒啦~【揉眼睛小猫表情包】” 发送。 她以为要等一会儿,毕竟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忙工作。 但几乎是秒回。 方敬修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碗冒著热气的面,汤色清亮,上面铺著几片薄薄的肉和翠绿的葱花。 拍摄角度隨意,能看见木质桌面的纹理,还有他搭在桌边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那块手錶在自然光下泛著冷光。 下面跟著一句话: “没吃过猪臊子,试一下这个。” 陈诺“噗嗤”笑出声。 她打字:“那我今晚请你吃饭【咧嘴笑】” 方敬修秒回:“那我留空肚子蹭饭了。” 陈诺盯著这句话,脸又红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傻笑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 她今天特意选了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透亮。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穿著白色的雪地靴。头髮扎成侧边麻花辫,垂在一侧肩头,留几缕碎发在颊边。 化了个淡妆。粉底很薄,只涂了润唇膏,脸颊扫了点腮红。整个人看起来乾净、清爽,像大学校园里那种家境良好、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孩。 对著宿舍里那面镜子,陈诺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就是要这种效果。 像在谈恋爱,但又不过分刻意。像因为他,才变得更好、更明亮的样子。 下午三点,陈诺准时到拍摄现场。 刘青松昨晚应酬太晚,今天早上没露面,剧组群龙无首,副导演临时安排了一些零散的补拍工作。现场气氛鬆散,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陈诺走进去时,原本嘈杂的现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哇,陈诺今天好漂亮!”化妆师小孟第一个喊出声。 “这粉色羽绒服也太衬你了!”服装师莉莉凑过来,“像个……像个马上要被人摘走的粉珍珠!” “诺诺姐发我个连结,好好看!” “你真以为是衣服的功劳吗?你有她这个建模才行~” “去你的!” 陈诺被夸得不好意思,脸颊泛红,低著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眼神里都是惊艷。 江问正蹲在监视器前调试设备,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陈诺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陈诺,你今天……不太一样。” 陈诺对他笑笑:“有吗?就是换了件衣服。” 江问摇头,语气认真:“不止。是……整个人在发光。” 陈诺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拿出场记本,开始核对今天的拍摄计划,试图用工作转移注意力。 但她不知道,自己认真工作的样子,更加动人。 下午的阳光从棚顶的天窗洒下来,落在她身上。粉色的羽绒服在光线下泛著柔和的暖光,侧脸轮廓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她低著头,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在纸张上快速移动,神情专注而认真。 像一幅画。 一副让人移不开眼的画。 就在这时,摄影棚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陈诺没在意,继续埋头工作。直到现场彻底安静下来,她才察觉到不对,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方敬修。 他站在摄影棚门口,逆著光,身形挺拔如松。外面穿著深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黑色行政夹克。 那是体制內高级干部的標准装束,严肃,沉稳,透著一种无形的威压。 他戴了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英挺的眉骨。但即便如此,那种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场中养成的气场,还是让整个摄影棚的空气都凝滯了。 现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刘青松原本正坐在导演椅上打盹,被副导演推醒,抬头看见方敬修的瞬间,一个激灵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都往后倒了一下。 “方、方处!”他快步迎上去,腰微微弯著,“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方敬修摘掉口罩,露出那张英俊但冷峻的脸。他对刘青松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陈诺身上。 那一刻,陈诺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她看见方敬修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在涌动。像是惊讶,像是欣赏,像是……心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了好几秒,才移开视线。 第49 章 看看她工作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陈部长让我来看看。” 这句话说出来,现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部长。 那个掌握著批文生杀大权的陈部长。 刘青松的表情更恭敬了:“陈部长太费心了!我们这个项目……” “顺便,”方敬修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来看看工作人员的工作积极性。” 他说这话时,目光又一次扫过陈诺。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陈诺的心臟狠狠一跳。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场记本,但脸颊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粉色羽绒服衬得那抹红更加明显,像初春枝头绽放的第一朵桃花。 刘青松是人精,立刻捕捉到了方敬修目光的落点。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神在方敬修和陈诺之间转了转,意有所指地说:“方处放心,我们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很敬业。尤其是小陈,特別认真,特別专业。” 他说著,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看的手势。 方敬修迈步,朝拍摄区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黑色行政夹克的下摆隨著动作微微摆动,深灰色大衣的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 现场的工作人员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敢说话,只有他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陈诺还站在原地,看著方敬修朝自己走来。 越来越近。 三米,两米,一米…… 他在她面前停下。 陈诺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能看见他大衣上细腻的羊毛纹理,能感觉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场记本我看看。”方敬修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陈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里的本子递过去。 方敬修接过,翻开。 场记本上字跡工整,每一场戏的镜头、时长、备註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顏色的笔做了標记。 红色是问题镜头,绿色是备用镜头,蓝色是需要补拍的內容。 非常专业。 方敬修翻了几页,抬头看她:“都是你记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陈诺点头,声音有点小,“刘导要求严格,不敢马虎。” 方敬修“嗯”了一声,把本子还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错。” 只有两个字。 但陈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开满了花。 她知道,方敬修这种人,从不轻易夸人。能从他嘴里听到不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谢谢方处。”她小声说,脸颊更红了。 方敬修看著她这副害羞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他很快收敛,转身对刘青松说:“刘导,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说完,他走到拍摄区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不是刘青松让人搬来的那把专座,就是现场普通的摺叠椅。 他就那么坐著,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现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副导演拿著对讲机的手都在抖:“各、各部门准备!第三场第二镜,准备……开始!” 拍摄重新开始。 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认真,没人敢偷懒,没人敢敷衍。 灯光师调光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摄影师推轨的手稳得像焊在了轨道上,连场务搬道具都轻手轻脚,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陈诺也进入了工作状態。 她拿著场记本,站在监视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每拍完一个镜头,她立刻低头记录,动作流畅而专业。 偶尔,她会抬头看向拍摄区,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会走到刘青松身边,低声说几句。有时候是关於镜头角度的问题,有时候是关於演员走位的小建议。 刘青松大多会採纳。 方敬修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陈诺认真工作的样子,看著她专注的眼神,看著她偶尔因为某个问题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著她提出建议时那种既谦虚又自信的姿態。 他的目光,越来越深。 原来,她不只是在私下里可爱。 在工作中,她也这么……耀眼。 像一颗未经雕琢的珍珠,在专业的领域里,开始散发出属於自己的光芒。 拍摄进行了半小时,拍完了一组难度较大的长镜头。 刘青松喊“卡”之后,现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是不热情,是大家都在偷偷看方敬修的反应。 方敬修依然坐在那里,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但他抬起手,很轻地鼓了几下掌。 动作很隨意,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刘青松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快步走到方敬修面前:“方处,您看这组镜头……” “不错。”方敬修又是这两个字,但这次是对刘青松说的,“节奏把握得好,演员情绪也到位。” 第50章 吃醋 “方处您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刘青松微微欠身,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主要是您来现场坐镇,大家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这是场面话,也是实话。 方敬修没接这话,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拍摄区。 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角落。 陈诺正和江问站在一起。 江问手里拿著两杯奶茶,笑著递了一杯给陈诺。陈诺似乎推辞了一下,但江问坚持,她只好接过,低头说了句什么,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 冬日下午的阳光从棚顶的天窗斜射下来,正好打在他们身上。陈诺那件粉色羽绒服在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晕,侧脸线条精致得有些不真实。 江问站在她身边,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有点近。 方敬修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但面上,他依旧平静无波。 “那个,”方敬修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聊天气,“是李兆年老师的得意弟子,江问?” 刘青松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那天在停车场,陈诺说我想试试时眼里的坚定,他看得清清楚楚。而方敬修刚才几次三番落在陈诺身上的目光,那种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在意,他也捕捉到了。 这两个人,一个想试,一个在意,但都绷著。 需要有人推一把。 “是,江问博士。”刘青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讚嘆,“中科院地质所最年轻的副研究员,李老的关门弟子。专业能力没得说,为人也谦和,组里的小姑娘们都很喜欢他。” 他说小姑娘们,但眼睛看著的是陈诺的方向。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看著那边。 江问不知说了什么,陈诺笑了起来。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脸颊的酒窝若隱若现,那种混血儿特有的娇憨和甜美,在阳光下简直耀眼得刺目。 “这几天,”刘青松继续添柴,“江博士对陈诺特別照顾。教她地质知识,帮她整理资料,还经常给她带吃的。年轻人嘛,有共同话题,走得近也正常。” 他说得隨意,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方敬修心上。 方敬修依旧沉默。 但他的下頜线,绷紧了些。 刘青松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还是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但刘青松知道,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以方敬修的身份,对一个剧组里的小博士,本不该投注这么多注意力。 除非,他在意的是那个和小博士站在一起的人。 “方处,”刘青松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八卦,“我听说,江博士私下里问过陈诺有没有男朋友。您说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这么直接?”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方敬修插在口袋里的手,已经完全握成了拳。 但他转过身,看向刘青松时,表情依旧平静:“是吗。”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刘青松感觉到了。 那平静下的暗流。 成了。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相处方式,我们这些老傢伙就不掺和了。”刘青松笑著打圆场,“不过陈诺这孩子確实招人喜欢,专业、努力、长得也好。江博士眼光不错。” 方敬修没接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诺和江问的方向。 江问正指著场记本上的一处记录,低头对陈诺解释什么。两人头挨得很近,从方敬修的角度看,几乎要碰在一起。 他收回视线。 在意了。 方敬修在意了。 “年轻人,”方敬修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多交流是好事。” “刘导,”方敬修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等会儿让陈诺去停车场。” 顿了顿,补充:“我在那里等她。”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不疾不徐。黑色行政夹克的背影在摄影棚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傲。 那是长期处於权力中心的人,才会有的姿態。习惯了发號施令,习惯了被人仰望,习惯了掌控一切。 也包括,掌控感情。 刘青松看著方敬修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露出瞭然的笑意。 他转身,朝陈诺那边走去。 “小陈。”刘青松走到两人身边,打断了江问的讲解。 陈诺抬起头:“刘导。” “方处刚才交代,”刘青松说这话时,特意看了江问一眼,“让你去停车场一趟。他在那里等你。” 陈诺一愣,隨即脸颊泛红:“现在吗?” “对,现在。”刘青松意味深长地说,“別让人等太久。” 江问的表情有些微妙:“刘导,我们还在討论这个镜头的地质细节……” “细节明天再说。”刘青松摆摆手,“方处的时间宝贵,別耽误。” 这话说得客气,但不容置疑。 江问只好点头:“那……陈诺,明天我们再继续。” “好。”陈诺应了一声,放下场记本,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她走得很快,粉色羽绒服的下摆在身后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江问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刘青松,欲言又止。 “江博士,”刘青松拍拍他的肩,语气温和但疏离,“专心工作。有些事,不该想的,別想。”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江问的脸色白了白,最终低下头:“……知道了,刘导。”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刺骨。他点了支烟,看著停车场方向,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刚才那番话,是故意的。 故意在方敬修面前夸江问。 故意说江问对陈诺有意思。 故意……激他。 因为他知道,像方敬修这种男人,平时太克制,太理智,太善於隱藏情绪。 如果不逼一逼,不刺激一下,他可能永远不会主动往前走。 而陈诺那丫头,明显是陷进去了。 他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喜欢方敬修,不是图他的权,不是图他的钱,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所以,他想帮她一把。 也想……看看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方处长,吃醋是什么样子。 刘青松吐出一口烟,笑了。 应该,挺有意思的。 而此刻,停车场。 方敬修站在那辆黑色的奥迪a6旁边,没上车,只是站著。 他点了支烟,慢慢抽著。烟雾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升腾,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在等。 等那个穿著粉色羽绒服、扎著侧边麻花辫、刚才和別的男人站得很近的小姑娘。 想到刚才那一幕,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心里那股陌生的、躁动的情绪,像烟雾一样,在胸腔里瀰漫开。 他不喜欢。 不喜欢她和別的男人站那么近。 不喜欢她对著別的男人笑。 不喜欢……有人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这情绪来得突然,但强烈。 强烈到,他刚才差点就当场走过去,把那个江问从她身边拉开。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是方敬修。 他不能失態。 不能让人看出,他被一个小姑娘影响了情绪。 所以他把刘青松叫过来,用最官方的语气,下了最私人的指令。 让她来停车场。 等他。 脚步声响起。 方敬修抬头。 陈诺小跑著过来,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呼吸有些急促。她在他面前停下,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修哥,你找我?” 方敬修看著她。 看著她因为奔跑而微红的脸颊。 看著她那双琥珀色的、此刻只映著他一个人的眼睛。 看著她粉色羽绒服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白皙脖颈。 心里那股躁动,奇蹟般地,平復了些。 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上车。” 第51章 他想睡你 车子驶出剧组,在荒原的夜色中平稳前行。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滯。陈诺偷偷瞄了方敬修一眼。 他仍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掠过的稀疏灯光下明明灭灭,表情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可她就是觉得,他在不高兴。 是因为江问那杯奶茶吗? 陈诺攥著衣角,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无意识地划著名。那杯奶茶还放在脚边,塑料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结成细密的水雾,在暖气的烘烤下慢慢滑落。 她正犹豫要不要找个话题打破沉默,方敬修忽然睁开了眼。 他没看她,只是看著前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以后,別乱接受男人的好处。” 陈诺一愣,心臟轻轻一跳。 来了。 果然是那杯奶茶。 “一杯奶茶就能收买你?”方敬修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深,带著一种长辈式的审视和……不悦,“陈诺,你这么好骗?”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沉缓的、带著失望的调子,比直接斥责更让陈诺心慌。 “我……我没有。”她小声辩解,“就是一杯奶茶,江博士说多买了一杯……” “多买一杯?”方敬修打断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信?” 陈诺咬住嘴唇,没说话。 “男人的心思,我比你懂。”方敬修重新靠回座椅,目光转向窗外,“他那眼神,就不是单纯同事该有的眼神。”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但陈诺能听出里面的潜台词。 他在吃醋。 因为別的男人对她示好,他不高兴了。 父亲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这种男人对你有占有欲,但他们会用教育的方式表达。他们会像父亲管女儿一样管你,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是他们表达在意的方式。” 所以现在,方敬修在用他的方式,表达在意。 陈诺的心,反而安定下来。 “修哥,”她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的,“我知道错了。” 方敬修侧头看她:“错哪了?” “不该隨便接受別人的东西。”陈诺垂下眼,手指绞著衣角,“尤其是……异性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说得很乖,像认错的小学生。 方敬修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的那点不悦,渐渐散了些。 但他还是绷著脸,继续教育:“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我这样,有原则,有分寸。”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不是炫耀,是陈述事实。 “有些人给你一杯奶茶,是想请你吃饭。请你吃饭,是想约你下次见面。约你见面,是想有进一步的发展。” 他顿了顿,看向她:“懂吗?” 陈诺点头:“懂。” “江问那种年轻博士,条件不错,但心思不纯。”方敬修的语气更严肃了些,“他看你的眼神,我在十米外都能看出来。” 他想起刚才在摄影棚,江问站在陈诺面前时,那种专注的、带著欣赏和倾慕的眼神。 同为男人,他太懂那种眼神意味著什么。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是想要占有、想要征服的眼神。 “他想追你。”方敬修直接点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陈诺能听出里面的不悦,“用专业知识接近你,用小恩小惠討好你,用同龄人的身份让你放鬆警惕。” 他一桩桩分析,条理清晰,像在分析一个项目方案。 “等你觉得他不错,开始接受他的好意,他就该约你单独出去了。吃饭,看电影,散步。一步一步,让你习惯他的存在。” 方敬修看向陈诺,眼神很沉:“然后呢?” 陈诺被问住了,愣愣地看著他。 “然后他就会找机会表白。”方敬修替她回答,“说你单纯,说你可爱,说他喜欢你。再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些: “就会想睡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陈诺的心狠狠一颤。 她想起江问今天递奶茶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想起他讲专业知识时,越靠越近的距离。想起他看她时,那种温柔但灼热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吗? “我……”陈诺的声音有点哑,“我没想那么多。” “你当然不会想。”方敬修的语气缓和了些,带著一种你还小你不懂的无奈,“你才二十二岁,刚出校园,看谁都像好人。”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种长辈对晚辈的担忧:“但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陈诺垂下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一半是委屈。 她真的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江问人不错,专业能力强,对她也好。 一半是……甜。 因为方敬修在吃醋。 因为他在意。 因为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 “修哥,”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那您呢?” 方敬修一愣:“我什么?” “您给我好处,请我吃饭,送我回家,”陈诺看著他,眼神清澈又认真,“也是想……一步一步,让我习惯您的存在吗?” 车厢里瞬间安静。 连前排开车的秦秘书,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方敬修看著陈诺,看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乾净,纯粹,但此刻闪著一种狡黠的光。 她在將他的军。 用他刚才教育她的话,反过来问他。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第52章 小混蛋 方敬修看著陈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用自己刚才教育她的话,反过来將他的军。 “您给我好处,请我吃饭,送我回家,”她的声音清澈,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但话里的意思却直指核心,“也是想一步一步,让我习惯您的存在吗?” 前排,秦秘书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专注地盯著前方路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方敬修沉默了。 不是被问住了,是在思考。 思考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看似是男女之间的情感试探,但对他而言,远不止如此。 他是方敬修。 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段关係,都可能被人拿放大镜审视。男女关係在普通人那里是情感问题,在他这里,是政治作风问题。 作风问题,是可以毁掉一个干部的。 所以这些年来,他身边乾乾净净。 不是没有女人,是不能有。 至少,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那些想攀附他的,想借他上位的,他一律保持距离。 送上门的一夜情? 更不可能。 谁知道那是真情还是陷阱? 谁知道会不会被人拍下照片,成为日后要挟的把柄? 他太懂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了。 可陈诺…… 方敬修看著眼前这张年轻、乾净、带著点狡黠笑意的脸。 她是不一样的。 她从一开始就坦荡。 我想往上爬,您能帮我吗? 她把目的摆在明面上,反而让他放心。 但即便如此,他们之间的关係,也必须维持在某个安全的界限內。 不能戳破那层窗户纸。 至少现在不能。 “小混蛋。”方敬修最终只是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著一种无奈的、纵容的意味。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但也没否认。 陈诺听懂了。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破的聪明劲儿。 “修哥,”她收起玩笑的神情,认真地看著他,“我知道您的位置特殊。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方敬修的心,轻轻一颤。 她懂。 她懂他的顾虑,懂他的处境。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欣慰,是感动,也是……一丝愧疚。 愧疚什么? 愧疚不能给她一个明確的关係,不能像普通男人那样,大大方方地追求她、宠她、向所有人宣告她是他的。 “陈诺,”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事……” “我懂。”陈诺打断他,眼睛弯成月牙,“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说著,重新靠回他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您教育我,我听著。您关心我,我记著。您请我吃饭,我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其他的……等您觉得合適的时候再说。” 方敬修的心,被这番话彻底熨帖了。 他低头看她。 她闭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掛著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柔软得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猫,乖巧,懂事,懂得分寸。 这样的女孩,太聪明,也太……让人心疼。 他伸手,很轻地揽住她的肩。 “那杯奶茶,”陈诺闭著眼说,“我等会儿下车就扔掉。” “嗯。” “以后江博士再给我东西,我就说……”她睁开眼,狡黠地看著他,“就说您不让。” 方敬修被她这副小得意的样子逗笑了。 “可以。”他说。 陈诺也笑了,重新闭上眼睛。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刚才那种微妙的凝滯和试探,此刻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没有戳破,但彼此都明白。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方敬修搂著她的肩,感受著怀里的温度和重量,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鬆弛下来。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让陈诺坐他的车,带她去吃饭,在剧组公开露面……这些都有可能成为別人议论的把柄。 但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见她,想护著她,想……把她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內。 这是大男子主义吗? 也许是。 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认定了是自己的,就要护到底。 至於以后…… 方敬修低头看著陈诺安静的睡顏,眼神深了深。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至少现在,他不想放开。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荒原无边无际。 秦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看见方敬修搂著陈诺,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放鬆和温柔。 他笑了笑,收回视线。 看来,领导这次是真的栽了。 不过栽得……挺好的。 至少,有人能让他放鬆了。 有人能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去喜欢一个人了。 第53章 介绍人脉 车在戈安市区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前停下。 秦秘书先下车拉开车门,方敬修下车后,转身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从里面取出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戴上。”他把围巾递给陈诺,“外面冷。” 陈诺接过,围巾很软,触手温润,有淡淡的松木香。是他身上的味道。她仔细围好,厚厚的羊绒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小巧,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 “去哪吃呀,修哥?”她仰头问,语气里带著少女特有的雀跃。 方敬修没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帮她理了理围巾,让边缘更平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等一下进去,”他开口,声音沉稳,“要有礼貌。” 陈诺眨眨眼:“里面……有谁吗?” “文化局的李局长。”方敬修说,“她来东海考察,听说你们剧组在拍火星题材的片子,想来看看进度。” 他顿了顿,看著陈诺:“你不是准备实习了吗?以后想进这个圈子,一定会跟她打交道。” 陈诺的心臟轻轻一跳。 她明白了。 这不是一顿普通的饭。 这是他在给她铺路。 “修哥,”她小声问,“您……是特意安排的?” 方敬修看著她,几秒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刚好李局长问起,就一起吃个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诺知道,这刚好里有多少刻意的成分。 以方敬修的身份,想约文化局的局长吃饭,根本不需要找什么刚好。 他开口,就是安排。 他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考虑她的实习,考虑她的未来,考虑她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该怎么走。 陈诺的眼眶有点热。 “谢谢您。”她轻声说。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记住,”他的声音低了些,带著一种成熟的、略带调侃的语气,“万一我不在你身边,你又谁也不认识,被人欺负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謔:“我可不是孙悟空,能立马飞过去救你。” 陈诺“噗嗤”笑出声。 但笑著笑著,心里涌起更深的感动。 这就是父亲说的这种男人的爱。 不是花言巧语,不是轰轰烈烈。 是托举,是拉你成长,是为你铺路,是……在你还没意识到需要的时候,就为你准备好一切。 他一旦对谁上心,就会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都砸给你。 护犊子似的护著。 “我记住了。”陈诺认真点头,“一定好好表现。” 方敬修这才满意,转身走向菜馆。 陈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填满。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用行动,一点一点,把她拉进他的世界。 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主位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深紫色羊绒衫,珍珠项炼,金丝眼镜,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她对面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穿著米白色套装,正低头记录著什么。 “李局长。”方敬修进门,语气客气。 李施曼。 省文化局局长。 她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方处来了!快请坐!” 她的目光在方敬修身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他身后的陈诺身上。眼神锐利,带著官场上惯有的审视,但很快转为温和。 “这位是周秘书。”李施曼介绍身旁的女性,然后看向陈诺,笑容深了些,“这位小姑娘是……” 陈诺的心跳快了一拍。 按照常理,这种场合应该是她主动自我介绍,或者由刘青松那样的中间人介绍。但 此刻,方敬修在这里…… “陈诺。”方敬修开口,声音平稳,“电影学院导演系,大三。” 他说得很简短,但李施曼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因为方敬修亲自介绍了。 以他的身份,在这种场合,从来只有別人向他介绍人的份。他开口介绍一个人,尤其是介绍一个年轻女孩,这本身就是一种信號。 李施曼是人精,立刻明白了。 “小陈啊,坐坐坐。”她笑容更亲切了,但那种亲切里带著一种重新评估的意味,“电影学院好学校,能考上不容易。” 陈诺恭敬鞠躬:“李局长好,周秘书好。” 方敬修走到圆桌旁,很自然地拉开一把椅子。不是主位旁边的,是靠近门口的次位。他示意陈诺坐下,自己才在她旁边的位置落座。 这个座次安排,又让李施曼眼神深了几分。 方敬修坐次位,让陈诺坐他旁边。 这等於在说:今天的主角是她。 服务员开始上凉菜。 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很精致。 第54章 陈诺自我介绍一下 还没动筷,方敬修忽然开口:“陈诺。” 陈诺立刻转头看他:“修哥?” “跟李局长和周秘书介绍一下自己。”方敬修看著她,眼神平静,但陈诺捕捉到了里面的一丝鼓励。 李施曼和周秘书都放下了筷子。 陈诺的心臟重重一跳。 介绍自己。 听起来简单,但在这种场合,这是月评,也是重要的关卡。 父亲说过:在官场饭局上,第一次介绍自己,就像面试的自我介绍。你说什么,怎么说,什么语气,什么表情,都会被对方记在心里,成为对你这个人的第一印象。 说好了,是加分。 说砸了,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可能白费。 方敬修不是给她难堪。 是在给她机会。 展示自己的机会。 如果她连自我介绍都不敢说,或者说得一塌糊涂,那他之前带她来见李局长,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要的,是一个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不是一个需要他时时刻刻护著、连话都不敢说的瓷娃娃。 陈诺深吸一口气。 她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目光先看向李施曼,然后是周秘书,最后回到方敬修身上。 看了一眼,像是寻求確认。 方敬修对她微微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眼神在说:你可以的。 陈诺的心,瞬间安定了。 “李局长,周秘书,我叫陈诺,耳东陈,一诺千金的诺。”她的声音清晰,不疾不徐,“今年二十二岁,雍州人。目前在靖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读大三。” 她顿了顿,继续:“在校期间参与过三部短片的製作,担任过导演、编剧和剪辑。去年获得学校新锐导演奖学金。目前在刘青松导演的《火星纪元》剧组担任场记助理,主要负责镜头记录和部分前期筹备工作。” 她说得很流畅,没有卡顿,没有废话。每一句都有信息量。姓名籍贯、学歷背景、专业经歷、目前状態。 最重要的是,她的姿態。 恭敬但不卑微,自信但不狂妄。眼神清澈,表情认真,整个人透著一股乾净、向上的劲头。 李施曼听著,眼神里的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 现在的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如果看见自己的官位,要么畏畏缩缩不敢说话,要么夸夸其谈目中无人。像陈诺这样,既有年轻人的朝气,又有超越年龄的沉稳的,不多。 “导演系,”李施曼开口,语气温和,“喜欢拍什么类型的片子?” 陈诺知道,这是在考她。 “现阶段偏爱现实题材。”她回答得很谨慎,“我觉得电影应该反映时代,记录变化。但技术也很重要,所以这次跟刘导的科幻片,是想学习先进的技术和敘事方式。” 回答得很聪明。 有偏好,但不狭隘; 有追求,但懂得学习。 李施曼满意地点头:“年轻人,有想法,又肯学,很好。” 她看向方敬修,笑容里有种“我懂了”的意味:“方处,您这是培养人才啊。” 方敬修端起茶杯,唇角微弯:“她自己爭气。” 这句话,等於承认了。 对,我在培养她。 李施曼心里彻底有数了。 第55章 引资源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服务员撤掉主菜,换上果盘和甜点。 李施曼用银叉叉起一块哈密瓜,动作优雅,目光却落在陈诺身上:“小陈明年毕业实习?” “是的李局长,明年六月毕业,现在已经在跟组学习。”陈诺回答得很谨慎。 李施曼点点头,没看陈诺,反而转向方敬修,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方处,我们局里现在有个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刚开班半个月,第一批名额不多,但资源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方敬修和陈诺之间转了转,才继续:“您觉得……让小陈试试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巧妙。 没直接说给,也没直接承诺。 而是先问方敬修。 您觉得可以吗? 这是官场话术。 既表达了善意,又把最终决定权交给方敬修,让他有面子,也让他承这个情。 方敬修放下茶杯,右手很自然地搭在陈诺的椅背上。那个动作看似隨意,但在场的人都懂。 他在宣示主权,也在传递一种这个人我罩著的信號。 “李局长愿意给机会,”方敬修开口,声音平稳,“是她的福气。” 他没说谢谢,没说好,就说是她的福气。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这句话的份量,比任何感谢都重。 因为这是同意入局了。 李施曼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那行,我让周秘书把申报材料发给小陈。好好准备,竞爭挺激烈的。” “谢谢李局长!”陈诺连忙起身,微微鞠躬。 “坐坐坐,別这么客气。”李施曼摆摆手,又看向方敬修,“方处,那新能源项目的事……” “材料我看过了,”方敬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有些细节需要再细化,回头让秦秘书跟您对接。” “好好好!”李施曼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这是交换。 用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的名额,换新能源项目的支持。 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方敬修抽出一支烟,李施曼立刻拿起打火机,但他摆了摆手,自己用都彭打火机点燃。 烟雾在包厢里升腾。 他另一只手依然搭在陈诺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神情放鬆,但那种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场中养成的气场,让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诺安静地坐著,余光能看到方敬修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錶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也能看到他另一只手拿著的手机。 屏幕时不时亮起,跳出一条条信息。 备註很清晰: “张政委” “王部长” “李书记” “赵司长” 全是这个级別的人物。 方敬修偶尔会拿起手机回復,打字很快,神情专注。 回復完,又把手机放下,继续抽菸,或者和李施曼聊几句。 陈诺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往他手机屏幕上多看一眼。 父亲教过她:看男人的手机,是大忌。尤其是方敬修这种位置的男人,他的信息可能涉及工作机密,可能涉及政治博弈。你看了,就是越界。 就算他出轨。 虽然陈诺觉得方敬修不会,但父亲说过要假设最坏情况。 你也没资格看。 因为你和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 高嫁,且家庭差距太大,註定不会过得很轻鬆。你要受气,要忍让,要懂得分寸。 这是代价。 是你选择这条路,就必须承受的代价。 所以陈诺规规矩矩地坐著,眼睛看著桌上的果盘,或者偶尔看向李施曼,认真听她说话。 绝不乱看。 绝不越界。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第56章 送礼 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秦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两个深棕色的纸袋。纸袋没有任何logo,质地厚实,封口处用同色系的丝带繫著,简洁而低调。 他先对李施曼微微欠身,脸上掛著那种体制內秘书特有的、恭敬但不諂媚的笑容:“李局长,打扰了。” 李施曼放下银叉,目光落在纸袋上,脸上笑容不变:“秦秘书有事?” “是这样,”秦秘书语气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刚才陪陈诺小姐进来的时候,在您的车旁边捡到了这个。” 他把其中一个稍大的纸袋放在李施曼面前。 “我看包装挺讲究的,想著可能是您或者周秘书落下的,就顺手带进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说是送的礼,没说是谁送的。 就是捡到的。 但在这个包厢里,在座的每个人都明白…… 哪有什么捡到的? 停车场有监控,有安保,真掉了东西,早就有人送来了。 这就是官场的语言艺术。 送礼不能明说,尤其是这种级別的场合。 明说,就是行贿,就是授人以柄。 要说捡到的,要说顺手带的,要说可能是您落下的。 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会戳破。 李施曼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她没去碰那个纸袋,只是笑著看向方敬修:“方处手下的人,就是细心。” 方敬修正点菸,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这真的只是件小事。 但陈诺注意到,他打火的动作很稳,烟雾吐出的节奏很均匀。 那是他心情不错的標誌。 秦秘书又把另一个稍小的纸袋。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包装更精致些,丝带是浅金色的。 放在陈诺面前。 这次他说的话,让陈诺心里一震:“陈小姐,这个也是在车边看到的。我看包装挺適合年轻人的,想著可能是您朋友落下的,就一併带进来了。” 陈诺愣住了。 她哪有什么朋友在东海? 更別说能把礼物落在李局长的车旁边?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方敬修安排的。 他以陈诺朋友的名义,准备了一份回礼。让秦秘书以捡到的方式,交给李局长。 这样,李局长收了礼,承的是陈诺的情。 虽然是方敬修出的钱、选的东西,但名义上是陈诺朋友送的。 而陈诺,在李局长眼里,就不再只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学生,而是一个有自己人脉、懂得礼尚往来的圈內人。 这份用心,太深了。 深到让陈诺眼眶发酸。 “谢谢秦秘书。”她接过纸袋,声音有些颤,但很快稳住,“可能是我朋友听说我今天见李局长,特意准备的。” 她说得很自然,像真的一样。 李施曼看著陈诺,眼神里又多了一分讚许。 这姑娘,不仅漂亮,聪明,还懂规矩。 知道接话,知道把戏演圆。 “你朋友有心了。”李施曼笑著说,终於伸手拿起面前那个纸袋,很自然地放在脚边,“替我谢谢他。” “一定。”陈诺点头。 秦秘书任务完成,又欠了欠身,退出包厢。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该传递的信息,该完成的人情,都到位了。 方敬修全程没说话,只是抽菸,偶尔和李施曼聊几句新能源项目的事。 但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陈诺身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满意。 他在看她能不能接住这场戏。 而她接住了。 不仅接住了,还接得很好。 李施曼显然心情更好了,话也多了起来:“小陈啊,那个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申报材料我让周秘书发给你。你好好准备,到时候我帮你盯著。” 从可以试试到帮你盯著,这个承诺的份量,又重了一层。 陈诺连忙道谢。 她知道,这不仅是她表现好的结果。 更是方敬修那两份捡到的礼物的作用。 饭局结束,李施曼和周秘书先走。 走出饭店时,李施曼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周秘书手里提著那个深棕色纸袋,动作很自然,像提著自己的公文包。 李施曼上车前,回头看了陈诺一眼,笑容里有种意味深长的味道:“小陈,好好跟著方处学。他能教你的,比学校多多了。” 陈诺恭敬点头:“是,谢谢李局长提点。” 车驶离。 饭店门口只剩下方敬修和陈诺。 寒风凛冽,陈诺下意识裹紧了外套。方敬修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围巾还带著他的体温和雪松香,暖暖的,软软的。 “修哥,”陈诺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谢谢您。” 方敬修低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您……教我。”陈诺的声音很轻,“也谢谢您,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 方敬修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学会了?” “嗯。”陈诺点头,“学会了。” “记住,”方敬修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不能明说,有些礼不能明送。要懂得用捡到的,顺手带的这样的说法。” 他说得很慢,像在教导学生:“李局长那种人,不会收明面上的礼。但捡到的,她就不好推辞。” 陈诺认真听著,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是方敬修在教她规则。 教她在这个权力场里,该怎么生存,该怎么进退。 “还有,”方敬修顿了顿,“今天你表现不错。接话接得自然,没露怯。”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陈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开满了花。 “是您教得好。”她小声说。 方敬修笑了,很淡的笑,但在夜色里格外温暖。 车来了。 秦秘书拉开车门,方敬修让陈诺先上,自己隨后坐进去。 车驶离饭店,融入戈安的夜色。 陈诺靠在座椅里,摸著脖子上的围巾,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真正踏进了这个圈子。 而方敬修,就是那个为她引路的人。 不仅引路,还手把手教她规矩。 这样的男人…… 她何其有幸。 第57章 靖京见 车停在剧组的宿舍楼前时,已是晚上十点。 穆赛力的冬夜,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星星密得像洒落的碎钻,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 陈诺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方敬修忽然开口:“等一下。” 她回头看他。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錶盘的微光和窗外稀疏的路灯光。方敬修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明天我要飞燕寧。”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那边有个基地要考察,可能要待三四天。” 陈诺的心轻轻一沉。 但她很快调整情绪,乖巧点头:“嗯,您路上注意安全。”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很深:“这几天我可能会很忙,信息不一定能及时回。”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事你就找刘青松。剧组里的事,他能解决。” 陈诺点头:“好。” “李局长未来半个月也在青海考察,”方敬修又说,“如果遇到刘青松解决不了的事。比如有人刁难你,或者工作上的重要问题。你可以去找她。”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重量:“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陈诺的心臟重重一跳。 这句话的份量,太重了。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这意味著,方敬修把他的面子,借给了她。 李局长看在方敬修的面子上,会帮她。 这是一种无形的权力让渡。 “如果,”方敬修看著她,眼神更沉了些,“如果连李局长都解决不了……” 他停顿了两秒。 “就打我电话。” 陈诺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 如果连李局长这个级別的官员都解决不了,那事情一定很严重。而他让她打他电话,意味著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会接。 这是一种承诺。 一种有我在,你別怕的承诺。 “修哥,”陈诺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看著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些:“还有一件事。” 陈诺认真听著。 “在刘青松剧组里,不要放鬆。”方敬修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她脸上,“你现在做场记,是打基础的阶段。每一个镜头,每一场戏,都要认真学,认真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这是基底。如果基底打不好,就算我给你铺了路,把你送进李局长的扶持计划,你也跟不上进度。”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严厉。 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深意。 他在提醒她,不要因为有人铺路,就鬆懈,就以为可以躺贏。 父亲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是托举,但也是鞭策。他会给你资源,给你机会,但也会盯著你,逼你成长。你要对得起他的托举。” 所以现在,方敬修在鞭策她。 “我明白。”陈诺用力点头,“我一定会认真学的,不辜负您的期望。” 方敬修看著她认真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 “不只是不辜负我。”他说,“是不辜负你自己。” 陈诺的心,被这句话撞得轻轻一颤。 “你还年轻,路还很长。”方敬修的声音放柔了些,“我给你的,只是机会。能不能抓住,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他说著,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陈诺,”他叫她的全名,语气里有种长辈式的语重心长,“不要让我失望。” 陈诺的眼眶彻底红了。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不会的,修哥。” 方敬修看著她红了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擦。” 陈诺接过,深灰色的手帕,有淡淡的雪松香。 她没擦,只是攥在手里。 “修哥,”她抬起头,看著他,“您……什么时候回来?”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腊月二十。”他说,“西寧那边的事处理完,就直接回靖京了。” 腊月二十。 剧组腊月二十三杀青,她有三天时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剧组……腊月二十三杀青。” 她没说完,但留白的部分足够清晰。 我们在靖京见? 方敬修听懂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嘆了口气。 这声嘆气很关键,不是不耐烦,是无奈,是认命,是我真拿你没办法。 “陈诺,”他的声音很低,带著某种克制,“我们之间……” 他没说完。 但陈诺懂了。 他在说我们之间,还没有正式確认关係。所以有些话,有些期待,要克制。 可她也知道,男人说要克制的时候,往往是自己先快克制不住了。 “我知道。”陈诺抢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我们现在……还不是那种关係。” 她顿了顿,看著他眼睛深处:“所以我不问您我们什么时候见,我只告诉您我的时间安排。” 以退为进。 把选择权还给他,但把期待摆在那里。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抹很淡的笑,笑容里有少女的俏皮,也有成年人的通透:“反正……靖京城就这么大,对吧?” 这句话说得很妙。 既给了他空间,又暗示了可能性。 靖京城就这么大,可以是偶遇,可以是巧合,可以是一切水到渠成。 方敬修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孩。 年轻,乾净,眼神清澈,但说出来的话,却有著超越年龄的狡黠和分寸感。 她在等,但不是被动地等。 她在用她的方式,轻轻推著进度。 这样的聪明,这样的分寸…… 太合他心意了。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诺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 “腊月二十三……”他重复这个日期,像在咀嚼什么,“杀青宴在哪儿办?” 他没说我们见面,但他问了她的行程。 这就是信號。 高位者的试探,总是迂迴的。 “可能在文渊阁那边,还没定。”陈诺的心跳加速,面上却平静,“刘导说看大家方便。” 方敬修“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但陈诺知道,这句话他记下了。 “去吧。”他的声音恢復平常,“早点休息。” 陈诺点头,推开车门。 寒风吹进来,她缩了缩肩膀。 刚要下车,手腕被拉住了。 方敬修的手很热,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 陈诺回头看他,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惊讶,一点疑问。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很深,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鬆开了手。 “围巾戴著。”他说,“外面冷。” 陈诺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他的围巾,还带著他的体温和气息。 这是第二次了,他给她戴围巾。 私人物品的反覆借用,是在培养习惯,培养依赖。 “嗯。”她点头,下车。 关上车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敬修正看著她,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片她望不穿的深海。 “修哥,”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燕寧冷,您也多穿点。” 关心要具体,要落在实处。 多穿点比注意身体更有温度。 然后,她关上车门,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 没回头。 因为她知道恰到好处的离別,比依依不捨更能让人惦记。 车里,方敬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领导,”前排的秦秘书轻声开口,“回酒店吗?”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 车缓缓驶离。 方敬修睁开眼,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荒原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刚才碰过她脸颊的指尖。 腊月二十三,文渊阁。 他在心里记下这两个词。 然后,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第 58章 习惯比爱更可怕 燕寧的夜晚比穆赛力更冷,已经是方敬修抵达这里的第四天。 方敬修推开酒店套房的门时,墙上时钟指向凌晨一点一刻。 秦秘书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明天要用的匯报材料。新能源基地的选址论证会刚结束,接下来要和省里敲定配套政策。 “领导,醒酒汤还是老样子?”秦秘书轻声问,语气里透著熟练。 这四天,类似的场景已经重复了三次。 “嗯。”方敬修脱下黑色行政夹克搭在沙发扶手上,鬆了松领口,“材料放书房,明早七点半出发。” 秦秘书应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套房是省委接待办的定点房间,客厅的落地窗外能看见燕寧城的稀疏灯火。 房间里暖气很足,但空荡得有些冷清。这四天他早出晚归,这房间对他而言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方敬修走到沙发边坐下,一只手架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揉著眉心。今晚这顿酒是和地方电网的人喝的,为了敲定输电线路的配套。 酒是五粮液,度数不低,对方来了个副总,很能喝,他陪了大半场。 官场上的酒从来不是酒,是態度,是诚意,是权力润滑剂。 这四天他喝了三场,每场都有不同的目的。第一场是拜码头,第二场是谈条件,第三场是落实处。 喝多喝少,怎么喝,都是计算好的。 但累是真的。 他闭著眼,感受著太阳穴的胀痛。 领口散著,露出半截锁骨,深灰色羊绒衫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质感。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姿態放鬆,但肩背线条依然挺直。 那是经年累月的官场浸润,养成的体態记忆。即便累了,架子不能垮。 茶几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敬修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些。他伸手拿过手机。 是陈诺的信息。 “修哥,您回酒店了吗?”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看来是估摸著他该结束了,才发来的。 这四天,他们保持著一种微妙的联繫频率。 她每天都会发信息,有时是匯报剧组进度,有时是分享穆赛力的夕阳,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忙吗?; 而他会在不忙的时候回,忙的时候就搁著,等晚上回到酒店再一併处理。 这种节奏很舒適。 方敬修想。 她不缠人,但存在感持续; 他不必即时回应,但知道有人在等。 他回:“刚到。” 几乎是秒回:“猜您今天又喝酒了?” 方敬修眉头微挑。 他今天確实没跟陈诺提过有酒局,这四天他很少主动说自己的行程。 不是刻意隱瞒,只是习惯了不匯报。 “秦秘跟你说的?”他问。 “猜的。”陈诺回,“您这四天,哪天不喝?” 方敬修看著那句话,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酒后的神经放鬆了些,那些平日里绷著的克制也鬆动了些。 她在算他的日子。 这念头让他心里某处轻轻一动。 “猜这么准?”他打字。 这一次,对方停顿了十几秒。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因为我是您肚子里的蛔虫呀【笑脸】” 方敬修看著那个俏皮的顏文字,怔了怔。 肚子里的蛔虫。 这话太亲昵了。 亲昵到不该出现在他们现在的对话里。 可偏偏她用了个玩笑的语气,加了个表情符號,把这句话包装成了撒娇式的玩笑。 而且,她用了您。 方敬修注意到这个细节。亲昵的称呼配著敬语,既拉近距离,又保持尊重。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的。 说话做事都透著超出年龄的妥帖,让他挑不出毛病,却又一步步靠近。 如果是清醒的时候,他大概会忽略这句话,或者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把话题岔开。但此刻酒精作祟,那些理智的防线薄了一层。 他回:“蛔虫可不好当。”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曖昧了。 像是在默许她的靠近,又像是在调侃。 果然,陈诺很快回:“那当什么?您说,我改。” 以退为进。 把主动权交还给他,但问题本身已经成立。她在问,她要在他心里有个位置。 方敬修揉著眉心的手停了下来。他盯著手机屏幕,看著那个您说,我改,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四天她发来的那些信息…… 第一天她发来柴达木的星空照片,说修哥,这里的星星比靖京亮; 第二天她说剧组拍夜戏,场记本记了满满二十页; 第三天她问燕寧冷吗,他回冷,她就说那您多穿点;今天下午她还发了段视频,是她跟著摄影组学打光的片段,笨拙但认真。 太鲜活了。 鲜活到他这个向来习惯掌控一切的人,竟在这疲惫的深夜,愿意对著手机浪费时间。 他该说什么? 说你什么也不用当? 太生硬。 说当个懂事的孩子? 太居高临下。 说当个让我省心的人?太爹系,而且……不完全是真话。他其实並不想她太省心,太省心就没了意思。 他喜欢管著她。 酒劲又上来了一些。 方敬修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他最终回:“当你自己就行。” 这话很安全,也很官方。但紧跟著,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蛔虫就算了,不卫生。” 加了点调侃,冲淡了正经感。 这是酒精给他的勇气。 陈诺那边又停顿了。 方敬修盯著屏幕,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她的回覆。 像等待某种判决。 这感觉太陌生了。 他方敬修什么时候等过別人的信息? 从来都是別人等他。 手机震动。 “那当您的小尾巴?您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可怜】” 方敬修看著那个可怜的表情,笑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在空旷的套房里却格外清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在哄他。 用这种幼稚又可爱的方式,哄一个喝了酒、疲惫不堪的三十岁男人。 而他居然……挺受用。 “小尾巴太黏人。”他回,“我忙起来顾不上。”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试探。 告诉她现实,看她反应。 如果她退缩,说明她没准备好; 如果她迎上来…… “那我当您的影子。”陈诺回得很快,“您忙的时候我就安静待著,您需要的时候我就在。” 方敬修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影子。 这个词太妙了。 不像蛔虫那么亲昵,不像小尾巴那么幼稚。影子是沉默的,忠诚的,如影隨形的,但又是没有侵略性的。 它只是存在,不索取,不打扰。 可影子也意味著……离不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还年轻,在部委里是个小科长,那人说我想成为你的影子。后来呢? 后来影子有了自己的想法,走了。 阴影还在。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酒意散去一些,理智回笼。 他不能再往下聊了。 再聊,就过界了。 “不早了,你明天还要跟组。”他回,“早点休息。” 典型的方敬修式结尾。 用长辈式的关心,划清界限。 可陈诺没接这个台阶。 她回:“您喝点蜂蜜水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她在关心他,用具体的方式。 而且,她没被他带跑偏,坚持完成了自己的“关心任务”。 方敬修看著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小块。 这四天,她每天都在关心他。不是那种空洞的注意身体,而是具体的今天降温了加衣服,少喝点酒,记得吃饭。 起初他觉得是礼节,后来发现她是认真的。 被人惦记的感觉,久违了。 “好。”他回。 “那您快去弄,我要监督。”陈诺发来,“您去烧水,拍张照片给我看。” 得寸进尺。 方敬修想。 但得寸进尺得很可爱。 他居然真的站了起来,走到套房的小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间隙,他拍了张烧水壶的照片发过去。 陈诺秒回:“看到啦。蜂蜜在哪儿?” 方敬修打开橱柜。 还真有。 接待办准备得很周全。 他又拍了张蜂蜜罐的照片。 “现在可以睡了?”他问。 “嗯!修哥晚安【月亮】” 方敬修看著那个月亮表情,忽然觉得今晚的酒,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他冲了杯蜂蜜水,端回客厅。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还是陈诺,拿起来看,却是秦秘书发来的工作消息:“领导,明天上午的行程微调,省发改委王主任想提前半小时见面。” 方敬修回:“可以。” 回完,他点开和陈诺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那个月亮表情。 他盯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晚安。” 发送。 没有表情,没有修饰,就两个字。 但这是他这四天来第一次主动说晚安。 对於方敬修这样的男人来说,主动说晚安是一种仪式。 意味著这段对话在他这里正式结束,也意味著……他愿意为这段对话画上一个温柔的句號。 他放下手机,慢慢喝完那杯蜂蜜水。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流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很多。 走到窗边,他看著燕寧的夜景。 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公务,每次都是匆匆。 可这四天,因为几百公里外有个人在每天等他报平安,在提醒他喝蜂蜜水,这座城市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这就是女人的高明之处。 陈诺没有追问我们是什么关係,没有逼他表態,甚至没有说过一句曖昧的话。她只是用细碎的关心,一天一天渗进他的生活里。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比爱更可怕。 爱可能消退,习惯却根深蒂固。 方敬修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酒意还在,但思绪清晰了很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默许一个人靠近。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他的私人手机里存著的號码不超过五十个,能在这个时间给他发信息的,除了家人就是极少数的工作伙伴。 现在多了一个陈诺。 而且,这四天,他居然习惯了睡前看她的信息。 荒唐。 他对自己说。 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挺有意思的。 他回到臥室,脱了衣服躺下。黑暗中,他想起陈诺最后那个月亮表情。 然后,很轻地,嘆了口气。 腊月二十三,文渊阁。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还有十五天。 --- 穆赛力,剧组宿舍。 陈诺把手机放在枕边,盯著天花板。 刚才那场对话,她復盘了三遍。 这四天的策略是成功的。 每天发信息,但不过量; 话题从工作到生活,循序渐进; 关心具体而微,不空洞。 心理学上讲,这叫曝光效应:一个人出现在你生活中的频率越高,你越容易对他產生好感。 她每天出现,让他习惯她的存在。 今晚的突破点在於他酒后放鬆了防线。 陈诺在黑暗中笑了。 攻陷一个高位男人,不能强攻,只能渗透。 用关心渗透,用懂事渗透,用我需要你但我不说的姿態渗透。 这四天,她又渗透了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清香,但她在想像。 如果是他的气息,会是怎样的? 松木香。 淡淡的菸草。 还有权力浸润后那种独特的、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腊月二十三,文渊阁。 她在心里默念。 还有十五天。 第59章 重逢前女友 在燕寧最后两天,省发改委给方敬修设宴,设在东方酒店的宴会厅。 方敬修是七点整到的。 秦秘书跟在身后半步,手里拿著他的公文包和黑色行政夹克。宴会厅门口已经等了一排人。 省发改委的两位副主任、新能源基地三个地市的副市长、还有当地几家大型企业的负责人。 “方处长来了!”有人眼尖,立刻迎上来。 握手,寒暄,微笑。 方敬修一一应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官方笑容。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著,显得比平日隨和一些。 这是离別的信號。 工作结束了,大家可以放鬆点。 但没人真敢放鬆。 “方处这次来,给我们提了很多宝贵意见啊!”省发改委的王副主任端著酒杯过来,“特別是那个併网指標的事……” “王主任客气了。”方敬修举杯与他碰了碰,抿了一小口,“都是分內工作。” 官场上的酒,第一杯是礼节,第二杯是交情,第三杯才是事情。 王副主任显然懂这个规矩,没再多说,笑著引他入座。 主桌的座次是精心安排的。 方敬修坐主位,左手边是王副主任,右手边空著。 那是给今晚另一位重要客人留的。 “这位是……”方敬修看向空位。 “噢,是咱们省文旅投资集团的安总。”王副主任笑著解释,“安总刚谈完一个文旅项目,听说方处在这儿,特地赶过来的。” 方敬修点点头,没多问。 宴会进行到一半,那道身影出现在宴会厅门口。 方敬修正听一位副市长讲地方財政的困难,余光瞥见门口的光影变化,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半秒。 是她。 安琦。 五年没见了,她变化不小。 以前是及肩的黑髮,现在烫成了大波浪,染了深棕色。以前爱穿素色连衣裙,现在是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装套裙,七分袖,露出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戴著一块女表。 但那张脸没怎么变。 或者说,变得更精致了。 妆容很淡,但眉眼的线条都精心修饰过,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不显老,反而添了风韵。 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宴会厅,很快锁定主桌。 然后,她踩著高跟鞋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这是练过的姿態。 方敬修想。 官场上的女性高管,每一步都要走出气势,又不能太张扬。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安琦在空位旁站定,声音温婉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路上堵车。” “安总客气了,快请坐!”王副主任起身招呼。 安琦落座,很自然地转向方敬修,伸出手:“方处长,久仰。” 方敬修握上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手腕上的錶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安总。”他点头,声音平稳,“幸会。” 两只手很快分开。 安琦的手收回时,小指似有若无地在他掌心划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错觉。 但方敬修知道不是。 “方处可能不知道,安总可是咱们青海文旅產业的领军人物。”王副主任在旁边介绍,“最近在谈的那个天空之镜文旅综合体,就是安总主导的。” “王主任过奖了。”安琦微笑,端起酒杯,“我敬方处一杯,感谢您对东海发展的支持。” 方敬修举杯。 两只高脚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安琦仰头喝了一小口,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 放下酒杯时,她看著方敬修,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怀念? 是遗憾? 还是……算计? 方敬修移开视线。 接下来的宴席,安琦表现得体而克制。她不多话,只在合適的时候插一两句,说的都是文旅產业与新能源结合的可能性。 很专业,很懂行,也很聪明地避开了私人话题。 但方敬修能感觉到,她的余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敬第二轮酒,有人离席去卫生间,也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安琦趁著一个空档,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瘦了。” 方敬修正在夹菜的手顿了顿。 “工作忙。”他淡淡回了一句。 “还是老样子。”安琦轻笑,笑声里有种熟稔的嘆息,“以前也是,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这话已经越界了。 方敬修放下筷子,看向她:“安总记性很好。” “有些事忘不了。”安琦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很深,“比如你胃不好,喝多了会难受。” 方敬修没接话。 这时,王副主任起身去別桌敬酒,其他几位领导也在各自交谈。主桌上暂时只剩他们两人。 安琦拿起酒瓶,给方敬修的空杯添了一点酒。 不多,刚好盖住杯底。 “这杯我单独敬你。”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不为工作,就为……故人重逢。” 方敬修看著那杯酒,看了几秒,然后端起,一饮而尽。 安琦笑了,也喝完了自己杯里的酒。 “你还在怨我?”她问,问得很直接。 “没有。”方敬修实话实说,“当年分开,是两个人的选择。” 確实是两个人的选择。 五年前,他还是部委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科长,家里为了让他从基层歷练,刻意隱藏了背景。 安琦那时在一家国企做文秘,有野心,有能力,不甘於现状。 他忙,她也忙。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资源,她也等不及他慢慢往上爬。 后来她认识了省里的某位领导,再后来,她调去了文旅集团,一路升到了副总。 分开那天,她说了很多话。方敬修只记得一句:“方敬修,你太慢了。我等不起。” 他不怪她。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性。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没谈过恋爱。 “你现在很厉害。”安琦看著他,眼神复杂,“发改委最年轻的实权处长,都说你是下一届司长的热门人选。” “运气好。”方敬修不想多谈这个。 “不是运气。”安琦摇头,“是你该得的。我一直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她顿了顿,又说:“当年如果我等一等……” “没有如果。”方敬修打断她,“安总现在很好,这就够了。” 他叫她安总,刻意拉开距离。 安琦听懂了,笑容淡了些:“是啊,我很好。嫁了人,事业也顺遂。” 方敬修知道她嫁的是谁。 省政协的某位副主席,比她大二十岁。三年前的事,当时他还收到了请柬,没去,托人送了份礼。 官场上的婚姻,很少只是婚姻。 “听说你一直单身?”安琦忽然问。 方敬修抬眼。 “圈子里都在传,方处长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安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但我认识的方敬修,不是这样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方敬修说。 “是啊。”安琦看著他,眼神变得幽深,“比如你现在会戴尾戒了。以前你不戴这些。” 方敬修左手小指上的尾戒,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银光。 “戴著玩。”他说。 “不婚主义的象徵。”安琦一针见血,“看来当年的事,对你影响很大。” 方敬修没否认,也没承认。 这时,王副主任回来了。 安琦立刻换上得体的笑容,端起酒杯:“王主任,我敬您一杯,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话题又回到了官场应酬的轨道上。 但接下来的时间,方敬修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时会看一眼手机。 私人手机安静地躺在西装內袋里,没有震动。 陈诺今晚没给他发信息。 昨天她说今天要跟组拍夜戏,可能很晚。他让她別等,早点休息。 现在他有点后悔说那句话。 第60章 他在等她的信息 宴会在九点半结束。 方敬修站在宾馆门口送客,一一握手告別。 安琦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方处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方敬修握了握她的手。 鬆开手后,她忽然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私人號码,有需要可以联繫。” 方敬修接过,扫了一眼。 不是文旅集团的官方名片,是素白的卡纸,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手机號。 这是私交的信號,也是一种试探。 五年了,她想看看他心里还有没有位置。 “谢谢。”他把名片收进口袋,动作很自然,看不出情绪。 安琦看著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很淡的笑:“保重。” 然后转身离开。白色西装套裙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当年拖著行李箱离开时一样。 方敬修站在原地,没动。 秦秘书走过来:“领导,车备好了。” “等会儿。”方敬修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在夜色里跳跃。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看著安琦的车灯在停车场拐弯处消失。 都过去了。 他对自己说。 可身体里某个地方,还是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不是痛她离开,是痛那些真心实意付出过的岁月。 那些一起討论政策的夜晚,她等他加班等到睡著的侧脸,第一次项目落地时她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过有以后的。 但后来呢? 后来她看著他科长的位置坐了一年又一年,眼神里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焦虑,变成了不甘。 她说:“方敬修,我等不起了。女人的青春就这几年。” 他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摇头:“女人青春就几年。” 然后她就离开了。 然后嫁给了一位领导,从此步步高升。 官场上的女人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手腕,要么……有男人。 安琦选第三条路。 人各有志。 他看著手指的尾戒,她以为是自己对那段感情的守贞? 她错了。 尾戒的不婚主义的標誌,也是给自己的警示:別轻易动心,动了心就要有能力护得住。 烟燃到一半,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的震动,隔著西装布料传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戳。 方敬修怔了怔,掏出手机。 是陈诺的信息。 不是文字,是一个微信自带的戳一戳表情。 一只白色的小手,轻轻戳了戳屏幕。 下面跟著一行字:“修哥,应酬完了吗?【探头】” 方敬修看著那个戳一戳的表情,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但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就这么鬆了下来。 她在用这种方式,轻轻戳破他沉浸在往事里的情绪泡泡。 没有追问你怎么不回信息,没有抱怨我等了好久,只是一个俏皮的戳一戳,加一个探头的表情。 高明。 方敬修想。 她总能用最轻鬆的方式,抵达最深处。 他打字:“刚忙完。” 几乎是秒回:“累不累呀?” 方敬修背靠在酒店门口的廊柱上,又抽了口烟,才回:“有点。” 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承认累。 以前不会。 以前他是方处长,是修哥,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人。 累这种情绪,太私人了,私人到不该展露给还没確定关係的人看。 但今晚,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散去,也许是安琦的出现搅动了深埋的情绪,也许是……陈诺那个戳一戳戳破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累了。 陈诺回得很快:“那您快回酒店休息!泡个热水澡会舒服很多【抱抱】” 这次是抱抱的表情,两个小人拥抱在一起。 方敬修看著那个表情,指尖在屏幕上停顿。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矫情,会觉得越界。但现在他竟然觉得……挺暖的。 也许不是表情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他回:“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收工了?” “刚收工!今天拍夜戏,冻死啦【发抖】”陈诺配了个冻得发抖的表情,“但是拍到了特別美的星空,想给您看!” 紧接著发来一张照片。 是穆赛力的夜空。 深蓝色的天幕上,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横贯天际。远处有模糊的山峦轮廓,近处是剧组的灯光设备,在夜色里亮著暖黄的光。 照片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水印:cn 2023.1.15 cn是她的名字缩写。 2023.1.15是日期。 这张照片是她拍的,带著她的视角和温度。 方敬修放大照片,仔细看那片星空。然后他注意到在照片的左下角,有一小块暖色的光晕,像是……篝火? 他问:“那是篝火?” “嗯!刘导说太冷了,让大家烤烤火再收工。”陈诺回,“我蹲在火边拍的,手都冻僵啦。” 方敬修几乎能想像那个画面。 她蹲在篝火边,举著手机拍星空,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鲜活。 这个词又一次冒出来。 和安琦那种精致却疏离的美不同,陈诺的美是带著生命力的,是会在篝火边冻得发抖却还要拍星空的,是会给他发戳一戳的,是……真实的。 “多穿点。”他打字,“別感冒。” “知道啦!修哥您快回去洗澡睡觉,不然我也要监督您了【凶】” 又来了,监督。 昨晚是监督他喝蜂蜜水,今晚是监督他睡觉。 方敬修唇角又扬了扬:“好,这就回。” “那晚安!做个好梦【月亮】” 和昨晚一样的结束语,一样的月亮表情。 方敬修看著那个月亮,忽然觉得今晚西寧的月色,好像温柔了一些。 他收起手机,把烟掐灭。 “走吧。”他对秦秘书说。 车上,他靠著椅背闭目养神。 脑海里不再有安琦的身影,只有陈诺发来的那张星空照片,和那个戳一戳的表情。 她在用她的方式,一点点挤进他的生活。 不是强势的闯入,是轻柔的渗透。 发照片分享她的世界,用表情表达关心,用监督建立某种亲密的连接。 而可怕的是,他居然不反感。 甚至……有点期待。 期待她明天又会发什么,期待她腊月二十三杀青后,他们在靖京会不会偶遇。 车驶入夜色。 方敬修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名片。 安琦给的私人號码。 他掏出名片,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了看。素白的卡纸,精致的印刷,像她这个人一样,完美却冰冷。 然后,他把名片对摺,再对摺,撕成了四片,扔进了车內的垃圾桶。 撕掉的不只是一张名片,是一段往事,一个可能。 秦秘书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个动作,眼神闪了闪,但什么也没说。 方敬修重新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立刻睁开眼,掏出手机。 不是陈诺,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扫了一眼,没什么要紧事,又关掉屏幕。 他在等她的信息。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急。 腊月二十三,文渊阁。 还有六天。 第61章 他会怎么做 穆赛力深处的地貌,像被巨人用刀斧胡乱劈砍过。 陈诺蹲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镜头里江问的背影。这场戏要拍他在荒原里独行,天空是铅灰色的,风捲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好,准备——”刘青松拿著对讲机,“三、二、一,开始!” 江问迈开步子,风衣下摆在风里翻飞。他走了大约五十米,按照剧本该回头看一眼来路,然后继续前行。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 “嘎吱——咔嚓!” 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那台架在沙丘顶端的摇臂摄像机,连同它沉重的底座突然倾斜,然后直直地砸了下来。 “小心!”陈诺本能地大喊。 江问听到了,下意识抬头。然后他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不是向前扑倒,而是试图用手去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江问整个人被砸倒在地,摇臂的一角直接磕在他的额头上,鲜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停!停!”刘青松扔掉对讲机衝过去。 现场乱成一团。副导演在喊“叫救护车”,场务在找急救箱,几个女演员嚇得尖叫。 陈诺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別慌。 她对自己说。 慌解决不了问题。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方敬修坐在部委宿舍的沙发上,手指轻敲膝盖,声音平静:“遇到突发情况,第一件事是稳。你稳住了,別人才稳得住。” 她睁开眼,快步走向事故中心。 江问躺在地上,额头上的伤口很深,血汩汩地往外冒,半边脸已经染红了。他意识还清醒,但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 “別动他!”陈诺蹲下来,按住想要扶江问起来的刘青松,“不確定颈椎有没有受伤,不能乱动。” 刘青松愣了一下,看著陈诺冷静的脸,下意识地点头:“对,对。” 陈诺转头看向场务:“急救箱!” 箱子很快拿来。她打开翻找。 碘伏,棉签,纱布……绷带只有两卷,不够。 血还在流。 陈诺看著江问额头上那个狰狞的伤口,脑子飞快地转。 “刘导,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有多远?”她问。 刘青松脸色难看:“最近的市医院……开车得三个小时。这路况,救护车根本进不来。” 三个小时。江问流这么多血,撑不了三个小时。 陈诺的指尖冰凉,但声音很稳:“打电话给120,让他们派车到能进的最远位置。同时……”她顿了顿,“打给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 刘青松一愣:“派出所?” “对。”陈诺已经开始动手,她撕开纱布按住江问的伤口,“警察系统有应急联动机制,他们能调动的资源比我们多。问他们附近有没有村卫生站,有没有卫生员,能不能派车过来接应。” 刘青松恍然大悟,连忙掏出手机。 陈诺继续处理伤口。 纱布很快被血浸透,她换了一块,还是不够。 “绷带不够了。”她抬头看向周围,“谁有多余的乾净布料?” 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覷。这荒郊野岭的,哪来多余的布料。 陈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高领內搭,外面套著剧组发的衝锋衣。 她几乎没有犹豫,拉开衝锋衣拉链,脱下外套。 “你要干什么?”旁边的女演员惊呼。 陈诺没说话,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把医用剪刀。 但不够锋利。 她又抬头:“刘导,把你的瑞士军刀给我。” 刘青松慌忙从兜里掏出刀递过去。 陈诺接过刀,打开最锋利的那片刀刃。她拉起自己的白色內搭下摆,刀锋抵上去,用力一划。 “刺啦——” 纯棉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 她沿著那道口子,把內搭的下半截整个割了下来。布料很软,吸水性好,而且乾净。 这是她今天早上刚换的。 她把割下来的布料叠成厚厚一叠,压在江问的伤口上,然后用仅剩的绷带固定。 血渗出的速度明显慢了。 江问艰难地睁开眼,看著陈诺。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 陈诺摇摇头:“別说话,保存体力。” 她说完,又抬头看向刘青松:“电话打通了吗?” “派、派出所说他们马上派人过来,但也要一个多小时……”刘青松满头大汗,“他们联繫了最近的一个村子,村里有个卫生员,但、但是……” “但是什么?” “卫生员今天去县里开会了,不在村里。” 陈诺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没让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 方敬修会怎么做? 她问自己。 他会找替代方案,会调动一切能调动的资源,会……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刘青松:“李局长。打电话给李局长。” 刘青松一怔:“李局?她……” “她在青海考察,应该有当地的联络渠道。”陈诺语速很快,“告诉她我们这里的坐標,告诉她伤者情况。请她协调地方卫健委,看能不能从其他乡镇调卫生员过来,或者……让县医院的救护车带医生往我们这个方向赶,我们的人也往那个方向送,中途匯合,节省时间。” 这是方敬修教她的。 当一条路走不通时,就找能打通这条路的人。 刘青松连忙拨號。 等待接通的间隙,陈诺掏出自己的手机。她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方敬修这时候应该在去下一个考察点的路上。 她点开微信,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修哥,剧组出了点意外,江问受伤了。我在处理,可能需要李局长协调医疗资源。您方便时跟她说一声。” 她没有说怎么办,没有哭诉,没有慌乱。她只是陈述事实,並提出需求。 这是方敬修式的沟通:精准,高效,不浪费情绪。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观察江问的情况。 伤口还在渗血,但比刚才好一些。江问的脸色更白了,呼吸也变得微弱。 “跟他说话。”陈诺对旁边一个跟江问关係好的男演员说,“別让他睡过去。” 男演员连忙蹲下来,开始跟江问聊天,讲剧组里的糗事,讲他们大学时的趣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还在吹,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陈诺蹲在江问身边,手一直按著他额头上的纱布,哪怕手臂已经酸得发麻。 大约五分钟后,刘青松激动地跑过来:“打通了!李局说她马上协调!县医院的救护车已经出发了,还联繫了沿途两个乡镇的卫生院,让他们派车到半路接应!” 第62章 调动军方的力量 陈诺鬆了口气,但心还悬著。 县医院过来最少一小时,中途接应能省多少时间?江问的嘴唇已经发白,失血过多的人撑不了那么久。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血的手,又抬头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如果方敬修在,他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刚闪过,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信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 特殊设置的铃声。 陈诺心臟猛地一跳,用没沾血的左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修哥。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把手机贴到耳边:“修哥?” “伤得怎么样?”方敬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 “额头被摇臂机砸中,伤口长约8厘米,深可见骨,出血量大。”陈诺强迫自己用最专业的术语汇报,“已用无菌纱布加压包扎,但血还在渗。伤者意识清醒,但脸色苍白,脉搏微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最近的县医院救护车要一小时才能到我们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陈诺能隱约听到背景音。 不是安静的环境,有低低的谈话声,还有……应该是会议室? 他在开会。 “坐標给我。”方敬修说,声音依旧平静。 陈诺迅速报出gps坐標。 “等著。”他说完这两个字,电话没掛,但陈诺听到他对旁边说:“秦秘,接军区总医院值班室。” 不是打给120,不是打给卫健委,是直接打给军区总医院。 陈诺屏住呼吸。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秦秘书的声音:“您好,总值班室吗?我是靖京发改委方敬修处长的秘书。现在有一个紧急情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然后是方敬修接回电话的声音:“对,柴达木拍摄现场,剧组人员头部重伤。你们离那边最近的驻训部队是哪个单位?” 短暂的停顿。 “好,让他们军医队立即出动,直升机过去。”方敬修的语气像在布置日常工作,“同步通知当地武警支队医疗站,派地面车辆往那个方向赶,做二级接应。” “另外,”他顿了顿,“联繫西寧机场空管,给医疗直升机申请临时航线,优先级调到最高。我会让发改委应急办给民航西北局发协调函。” 陈诺握著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这就是权力。 一个电话,调动军区医院、驻训部队、武警支队、民航空管,还有发改委应急办发函。 而且他说的不是请帮忙,是直接安排。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方敬修似乎在看什么文件,但对话还在继续:“伤者叫什么名字?身份证號有吗?” 陈诺连忙报出江问的信息。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然后陈诺听到他对旁边说:“把伤者信息传给军区医院,让他们提前准备血库和手术室。” 安排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对陈诺说:“军医队十分钟內到。在这期间,保持伤者清醒,注意保暖。你做得很好,按现在的处理方式继续。” 陈诺喉咙发紧:“谢谢您……修哥。” “不用谢。”方敬修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讚许?“止血时想到割自己的衣服,很果断。应急思路也清晰。先协调地方医疗资源,再通过李局往上找。这种流程意识,很多人工作十年都学不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打我电话。有些系统,你绕不过去。”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陈诺听懂了。 官场的资源分等级。 李局长能协调县医院,但协调不动军方。有些门,必须特定级別的人才能敲开。 “我明白了。”陈诺说。 “嗯。”方敬修那边似乎有人小声匯报什么,他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对陈诺说:“直升机到了之后,让军医全权处理。你不要再碰伤口,避免二次感染风险。” “好。” “还有,”方敬修的声音压低了些,“现场肯定有媒体或者有人拍照。处理好伤者后,让刘青松统一口径。只说剧组意外,已经妥善处理,感谢各方帮助。其他细节,一个字都不要提。” 这是在教她危机公关。 意外事故如果处理不当,会演变成舆情事件。尤其涉及到军方调动,更要注意影响。 “我马上跟刘导说。”陈诺说。 “嗯。”方敬修那边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我这边还有个会。有事隨时联繫。” 电话掛断。 陈诺握著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直到天空中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 一架墨绿色的军用直升机出现在天际,机身上有红色的十字標誌。它没有盘旋,直接降落在不远处的平地上,捲起漫天沙尘。 舱门打开,三名穿迷彩服的军医跳下来,提著专业的急救箱和担架,快步跑过来。 “伤者在哪儿?”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上校,肩章在风沙中依然醒目。 “这里!”陈诺让开位置。 军医迅速检查伤口,动作专业而迅速。一名年轻军医打开可携式生命监测仪,另一名已经开始准备静脉输液。 “血压偏低,心率偏快,失血性休克前期。”上校一边清创一边说,“伤口需要手术缝合,这里条件不行。马上上机,回基地医院。” 江问被小心地抬上担架,固定好后。 上校转身看向陈诺:“你是现场负责人?” “我是场记。”陈诺说,“但伤者是我初步处理的。” 上校看了眼她沾满血的手,还有那件被割掉一半、染血的內搭,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赏:“处理得不错。加压包扎很规范,为后续抢救爭取了时间。” 他顿了顿,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她:“擦擦手。我们带他走了,后续治疗情况会有专人联繫剧组。” “谢谢您。”陈诺接过湿巾。 “不用谢我。”上校笑了笑,“我们是接到军区总院的紧急命令。你们剧组的背景……不简单啊。” 他说完,转身上了直升机。 舱门关闭,螺旋桨再次轰鸣。直升机升空,很快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中。 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声。 刘青松走过来,脸色复杂地看著陈诺,压低声音:“小陈,刚才那电话……是方处?” 陈诺点头。 “军方都能调动……”刘青松咽了咽口水,“方处的能量,比我想像的还大。” 陈诺没接话。 她看著直升机消失的方向,想起方敬修电话里的那些安排。 军区医院、驻训部队、武警支队、民航空管、发改委应急办…… 这就是真正的权力运作。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拍桌子瞪眼的囂张,是平静语气下,一个电话能调动整个系统为你运转的力量。 而这种力量,他愿意为她动用。 陈诺掏出手机,看著那个通话记录。 然后她打字:“直升机到了,军医说处理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谢谢您。”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第一次看到……权力这样用。” 这一次,方敬修回得很快:“权力就该这样用。不然要它做什么?” 简单,直接,霸气。 陈诺看著这行字,忽然笑了。 她回:“我今天学了很多。” 方敬修回:“嗯。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拍摄。” 典型的方敬修式关心。 不过问你的情绪,不追问细节,只確认事情解决了,然后让你继续前进。 陈诺回:“好。您也注意休息。” 对话结束。 她收起手机,转身看向刘青松:“刘导,方处交代了,关於今天的事,对外统一口径。只说剧组意外,已经妥善处理,感谢各方帮助。其他细节,特別是军方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刘青松立刻点头:“明白!我马上跟所有人交代。”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著陈诺,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小陈,你跟著方处……真的学了很多。” 陈诺笑了笑,没说话。 她低头看著自己染血的手,还有那件残破的內搭。 风吹过来,很冷。 但她心里,很暖。 --- 燕寧,省政府会议室。 方敬修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桌对面的王副主任笑著问:“方处,有急事?” “一点小事。”方敬修语气平淡,“下面有个拍摄组出了意外,协调一下医疗资源。” “噢,这种小事还劳烦您亲自打电话?”王副主任笑呵呵地说,“跟我说一声就行嘛,咱们省卫健委我熟。” 方敬修抬眼看他,笑了笑:“已经处理好了。军方反应快,效率高。” 王副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 军方。 这两个字,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能一个电话调动军方医疗资源的小事,那得是多大的面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几个地方官员交换眼神,再看向方敬修时,眼神里的恭敬又深了一层。 方敬修仿佛没察觉到这些变化,翻开面前的文件:“继续吧,刚才说到併网指標的分配问题……” 会议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秦秘书坐在后排记录,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领导为陈小姐调动军区医疗资源。现场官员態度明显转变。”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的天空。 这位陈小姐,在领导心里的分量,比他想像的还要重。 第63章 我不希望她出事 燕寧的会一直开到傍晚六点。 方敬修走出会议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走廊里亮著白炽灯,几个地方官员还想凑上来说话,秦秘书不动声色地挡了半步:“各位领导,方处还有个电话要回。” 这话一出,那几个人立刻识趣地退开了。 方敬修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点了支烟。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会议室里的闷热。 他看了眼手机。未接来电里没有陈诺的號码,只有几条工作消息。 她没再打来。 这说明事情已经控制住了,她没遇到新的问题。 但方敬修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修哥?”陈诺的声音传来,比下午时轻鬆了一些,但还带著疲惫。 “嗯。”方敬修吐出一口烟,“军医队那边刚给我消息,血止住了,颅內ct没发现大问题,缝合后观察两天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明显的鬆气声:“太好了……谢谢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谢什么。”方敬修顿了顿,“你没事吧?” 这话问得隨意,但握著手机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陈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其实有点后怕。下午江问站的那个位置,本来是我要站过去调机位的。但当时我脑子抽了,突然想先去喝口水,就跟江问换了一下。” 她声音低了些:“如果我没去喝水,现在躺医院的就是我了。” 方敬修夹著烟的手停在半空。 露台的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头髮凌乱。他眯起眼,看著远处西寧城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光点有些刺眼。 “你脑子抽了是好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以后继续这么抽。” 陈诺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哪有人让人家继续犯蠢的呀?” “就你这种蠢,可以多犯几次。”方敬修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像自己,顿了顿,补了句,“反正能保命。” 陈诺笑得更厉害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软软的,像羽毛扫过心尖。 方敬修听著她的笑声,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笑了几秒,陈诺停下来,小声说:“其实我现在想想还挺庆幸的……幸好我比较蠢。” 方敬修挑眉:“还庆幸上了?” “一点点。”陈诺的声音里带著狡黠,“不然现在缝针的就是我了,多疼啊。” “出息。”方敬修笑骂一句,语气里是难得的轻鬆,“不过话说回来,以后遇到这种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严肃起来:“有多远跑多远,听见没有?” “啊?”陈诺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可是伤者……” “伤者有专业的人救。”方敬修打断她,语气是那种不容反驳的爹系口吻,“你一个外行,能做的有限。万一机器二次倒塌,万一伤者突然抽搐,万一有什么你没预判到的风险。你出了事怎么办?” 他说得很快,像这番话已经在心里转了几圈。 陈诺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方敬修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缓了缓,说:“人都是自私一点的,这没什么不对。我不想你出事。”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诺的声音传来,乖乖的:“好。以后我离得十米远。” 方敬修又笑了:“十米不够,二十米。” “那三十米?” “可以。”方敬修说完,抬手看了眼手錶,六点四十五,下一个协调会七点钟开始,在省能源局。 他还有十五分钟。 方敬修这才鬆了口气。 “刘导演在你身边吗?”他问。 “在,他在那边跟副导演说话。”陈诺说,“要找他吗?” “嗯,让他接个电话。” “好,我拿过去。” 方敬修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风吹过话筒的呼啸声。陈诺在跑。 “慢点跑。”他说,“我不著急。” 脚步声放缓了些,但还有些喘。 过了十几秒,电话那头传来陈诺的声音:“刘导,修哥的电话。” 然后是刘青松接电话的声音,隔著一段距离,但能听出毕恭毕敬:“方处,您说。” 方敬修把烟掐灭,声音恢復平日的公事公办:“刘导?” “您说,您说。”刘青松连声应著。 “下午的事,在场所有人都要检查一遍手机和任何聊天记录。”方敬修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照片、视频、录音,全部刪乾净。特別是涉及到军方的部分,我不希望有任何风声走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懂我的意思。” 电话那头的刘青松立刻说:“懂,懂!我明白!我马上逐一检查,保证不会出事!” 这就是官场的规矩。 有些事情能做,但不能说。 尤其是涉及到动用特殊资源,必须处理得乾乾净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方敬修“嗯”了一声,刚要说结束,忽然想起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露台的风更大了,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方敬修看著楼下停车场里那些黑色的公务车,脑海里闪过陈诺下午在电话里冷静匯报的声音,还有刚才她说幸好我比较蠢时那点狡黠的笑意。 “还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刘青松立刻屏住呼吸等著。 方敬修又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陈诺那边,”他终於说,“帮我看好她。” 话说得很简单,但刘青松立刻听懂了。这不是普通的工作交代,这是託付。 “我不希望她出事。”方敬修补了一句,声音更沉了,“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青松愣住了。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方敬修会说出来的话。他向来含蓄,向来点到为止。 除非…… 除非他是真的担心,担心到顾不得含蓄了。 “好的好的!方处您放心!”刘青松连声应道,“我一定照顾好陈诺,保证她好好的!” “嗯。”方敬修说完,顿了顿,“辛苦你了,刘导。”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电话掛断。 第64章 那是正常流程 刘青松握著已经黑屏的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陈诺走过来,好奇地看著他:“刘导?修哥说什么了?” 刘青松抬起头,看向陈诺。 夕阳下,女孩的脸还有些苍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白色內搭的下半截被割掉了,衣摆参差不齐地垂著,上面还沾著暗红色的血渍。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柔弱、甚至有些狼狈的女孩,一个电话,能调动军方资源。 而且刚才方敬修那个语气…… 刘青松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有背景的年轻演员的眼神,也不是看方处长看中的女人的眼神,而是……一种混合著敬畏、谨慎、甚至有点討好的眼神。 “陈诺啊,”他开口,声音格外温和,“你累了吧?要不今天提前收工,你先回去休息?” 陈诺一愣:“可是今天的戏还没拍完……” “没事没事,不著急。”刘青松摆摆手,“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没状態拍戏。今天就到这里,你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说著,看了眼陈诺那件残破的內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个……方处刚才交代了,让我好好照顾你。你要是有什么需要,隨时跟我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诺眨了眨眼:“修哥……还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刘青松连忙摇头,“就是让我多关照你。那个……你先去休息吧,我这边处理点事情。”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今天的事,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江问意外受伤,已经送医,情况稳定。其他细节,特別是……嗯,你懂的,不要提。” 陈诺点头:“我明白。” 刘青松这才放心地走了,边走边掏出手机,开始挨个联繫现场的工作人员。 陈诺站在原地,看著刘青松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她点开和方敬修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他说的“嗯。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拍摄。” 她想了想,打字:“修哥,刘导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变了。” 发完,她收起手机,走向剧组的临时休息区。 夕阳把荒原染成金色,风吹过来,带著寒意。她拢了拢衝锋衣。 还是有点冷,毕竟內搭少了一半。 但她心里是暖的。 因为他。 --- 车上,方敬修看著陈诺发来的信息,眉头微挑。 “刘导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变了。” 他几乎能想像那个画面。刘青松接完电话后,对陈诺態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样子。 官场就是这样现实。 你有多大能量,別人就有多敬畏你。 而他把这种能量,通过一个电话,传递给了陈诺。 他在给她镀金。 方敬修打字:“变就变了。以后在剧组,他会更照顾你。” 发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內搭割了,冷吗?” 这次陈诺回得很快:“冷!风一直往里灌【发抖】” 方敬修看著那个发抖的表情,唇角扬起。 他打字:“回去买件新的。我报销。” 陈诺回:“不要,我要修哥买的【委屈】” 方敬修笑了。 这丫头,越来越会顺杆爬了。 但他不討厌。 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 他回:“好。回靖京买。” 发完,他看了眼时间。 六点五十五。该去下一个会场了。 他收起手机,对前排说:“老赵,去能源局。” 车缓缓启动。 秦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领导,今天调动军方的事……会不会太高调了?” 方敬修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秦秘书斟酌著措辞:“我是担心……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说您公器私用,动用军队资源处理私人关係。” “私人关係?”方敬修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剧组在东海拍摄,是文化局备案的正规项目。项目人员意外受伤,危及生命,我协调医疗资源救援,这是应急处理,是履职尽责。”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至於为什么协调的是军方……因为军方反应最快,效率最高。救人要紧,哪来的公器私用?” 秦秘书愣住了。 然后他恍然大悟,领导这是早就想好了说辞。 而且这套说辞,完全站得住脚。 “我明白了。”秦秘书点头,“如果有人问起,就这么说。” 方敬修“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养神。 但其实,他刚才说的,一半是真,一半是……藉口。 真话是:救人確实要紧。 假话是:如果受伤的不是陈诺剧组的同事,他会不会打那个电话? 大概率不会。 他会让秦秘书处理,按正常流程走。 但这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这就是官场的游戏规则。 第65章 陈妈 燕寧曹家堡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烟雾繚绕。 省发改委的王副主任亲自来送行,陪著来的还有能源局的刘局长、文旅集团的副总。安琦也在列,坐在靠窗的位置,端著一杯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方敬修。 “方处这次来,给我们青海提了不少宝贵意见啊。”王副主任递过一支烟,用的是特供的中华,菸嘴上有烫金的字样。 方敬修接过,没急著点,拿在手里转了转:“王主任客气了,都是分內工作。” “可不是客气!”刘局长接话,“那个新能源基地的併网方案,您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帮我们省了多少麻烦!” 方敬修笑了笑,没接这个奉承。 他拿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送行是门学问。 级別到了他这个位置,走的时候谁来送、送到哪儿、说什么话,都是信號。 王副主任亲自来机场,已经是最高规格。 这意味著东海方面认可他的分量,也希望能维繫这条线。 “听说方处回靖京后,马上要上会討论十四五新能源规划的调整?”王副主任试探性地问。 方敬修弹了弹菸灰:“有这个安排。青海这边的意见,我已经带到了。” 这话说得很模糊,但王副主任听懂了。 方敬修会替东海说话,但能说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的配合。 “那就太感谢了!”王副主任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几人正聊著,方敬修西装內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工作手机那种沉闷的震动,是清脆的铃声。 特殊设置的铃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方敬修动作一顿。 安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停顿,目光落在他放手机的位置。 方敬修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陈诺。 他看了眼时间。 上午十点半,她应该刚开工。 “抱歉,接个电话。”方敬修站起身,对在座各位点头示意,拿著手机走向休息室外的抽菸区。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谈话声。 方敬修接通电话,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些:“餵?” “修哥!”陈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亮里带著点撒娇的意味,“您是不是要上飞机啦?” “嗯,在机场。”方敬修靠著墙,指尖夹著烟,“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陈诺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就是想提醒您,今天靖京大风降温,最高温度零下三度。您下飞机记得把大衣穿上,別嫌麻烦。” 方敬修愣了下,隨即眼里浮起笑意:“天气预报看得挺仔细。” “那当然!”陈诺语气认真起来,“还有啊,飞机上別喝太多咖啡,您昨晚肯定又熬夜看材料了对不对?在飞机上睡一会儿,补补觉。落地要是饿了,別急著去开会,先吃点东西垫垫……”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鸟。 方敬修听著,没打断,只是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她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陈妈。”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啊?”陈诺懵了。 “我说,”方敬修重复,语气里有明显的调侃,“陈妈。你这是在把我当小孩管?” 陈诺反应过来,声音立刻软了:“哪有……我就是关心您嘛。”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把烟按灭在旁边的菸灰缸里,“知道了。会穿大衣,会睡觉,会吃饭。还有別的吩咐吗,陈妈?” “修哥!”陈诺羞恼地叫了一声,“您別取笑我!” 方敬修低低地笑了。 笑声透过电波传到陈诺耳朵里,让她耳朵尖都红了。 “好了,不逗你。”方敬修收了笑,但语气还是温和的,“你今天拍摄顺利吗?” “顺利!就是……”陈诺犹豫了一下,“江问受伤的事,剧组里有点议论。有人说我处理得太出风头,有人说我越权……” “不用管。”方敬修打断她,“做好你该做的事。閒话自然就没了。” “嗯。”陈诺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小声说,“修哥,我有点想您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方敬修听到了。 他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喉结微动。 休息室里传来隱约的笑声,提醒他这不是私人空间。 “好好工作。”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腊月二十三,靖京见。” “嗯!”陈诺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那您一路平安!” “好。” 电话掛断。 方敬修握著手机,在原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屏幕,陈诺的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的侧脸照,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顿,最终没有做什么,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推门回到休息室时,里面的谈话声停了停。 方敬修神色如常地坐回原位,重新点了支烟。 但王副主任是老江湖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方敬修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刚才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略带疏离的官场气场,现在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宇间明显鬆动了些,唇角甚至有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是……愉悦的气场。 “方处这通电话,”王副主任笑著试探,“是家里来的?” 方敬修抬眼看他:“一个小朋友。” “小朋友?”王副主任眼神微动,“能让方处这么耐心接电话的,可不是一般的小朋友啊。” 这话说得曖昧,但又不失分寸。 方敬修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弹了弹菸灰。 这种態度,在官场里就是一种信號。 不否认,往往就是默认。 安琦端著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发白。 “说起来,”王副主任顺势往下说,“方处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我有个外甥女,在京大教书,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 “王主任。”方敬修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拒绝,“我现在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 “理解理解!”王副主任立刻改口,“年轻人以事业为重是好事!我那外甥女也是事业心强,你们要是见了……” “真的不用。”方敬修这次说得更直接些,“我有安排。” 我有安排这四个字,在官场里有特殊含义。 要么是家里有安排,要么是自己心里有安排。 无论是哪种,外人都不该再插手。 王副主任立刻明白了,笑著打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方处这样的人中龙凤,肯定早有打算!” 话题重新回到工作上。 但休息室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每个人都在心里琢磨方敬修那个小朋友,到底是谁? 安琦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她走出休息室,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 从包里掏出烟,点燃。 五年了。 她以为她早就放下了。 可刚才看到方敬修接电话时那个眼神,那是她见过的温柔。 是谁? 她狠狠吸了口烟。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她的。 如果当年她能再等等,如果她没有那么急功近利…… 可惜,没有如果。 --- 抽菸区,方敬修又出来透气。 秦秘书跟过来,低声匯报:“领导,登机时间快到了。另外,靖京那边来消息,老夫人问您今晚回不回大院吃饭。” 方敬修看了眼手錶:“跟妈说,晚上有应酬,不回去。” “好的。”秦秘书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老夫人还说……腊月二十八家宴,让您务必出席。说是有重要客人。” 方敬修眉头微皱。 腊月二十八,重要客人。 这几乎是明示了家里要安排相亲。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到时候再说。” 秦秘书点头,不再多问。 方敬修看向窗外,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陈诺那句“我有点想您了”。 还有她絮絮叨叨叮嘱他穿衣吃饭的样子。 像个女朋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笑了。 还早。 但……好像也不远了。 --- 穆赛力,拍摄现场。 陈诺掛断电话,抱著手机在原地转了个圈。 旁边一个女演员凑过来,笑嘻嘻地问:“诺诺,跟谁打电话呢?笑得这么甜?” “没谁!”陈诺连忙收起笑容,但眼里的光彩藏不住,“就……一个朋友。” “朋友?”女演员挑眉,“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你特意查靖京天气,还叮嘱穿大衣?” 陈诺脸红了:“没有的事!” 她抱著手机跑开,躲到道具车后面。 点开微信,看著和方敬修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那您一路平安”,他回了个“好”。 简单,但足够了。 她想起他叫她陈妈时的语气,带著笑意,带著调侃,还有……宠溺。 是的,宠溺。 虽然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有点违和,但她就是感觉到了。 他在纵容她。 纵容她的关心,纵容她的絮叨,甚至纵容她的小小试探。 陈诺抱著膝盖,在沙地上坐下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拿下这种男人,不能急。要像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渗透,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离不开你了。” 她现在,就在煮这锅温水。 而方敬修这只青蛙,好像已经有点……不想跳出来了? 陈诺笑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腊月二十三。 还有三天。 第66章 他来接自己了 腊月二十二,晚上九点。 靖京机场t3航站楼,陈诺拖著行李箱走出到达口。 东海的拍摄终於结束了,整整一个半月,从深冬拍到初春,此刻回到靖京,连空气都带著熟悉的味道。 手机今天下午开始就安静著。 她最后一条发给方敬修的信息是四个小时前:“修哥,我登机了,回靖京啦【激动】” 没有回覆。 她知道年底发改委有多忙。 各种总结、报告、明年预算、项目审批,方敬修那个位置,这个时间段应该是连轴转的会议和文件。 她理解,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失落。 “小陈,有人来接吗?”刘青松走到她旁边,手里也拖著箱子,“这么晚了,我顺路送你回去?” 陈诺刚要说话,旁边一个女演员就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刘导,也顺路送我唄?我家在东四环呢!” “还有我!刘导,我住望靖!”另一个演员也起鬨。 刘青松被逗笑了,故意板起脸:“超载可是要被罚钱的!再说了……”他朝陈诺努努嘴,“我想我送,人家小陈可不用我送。” 几个演员都看向陈诺,眼神里带著心照不宣的笑意。 这一个半月,剧组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刘导对陈诺格外照顾。不只是因为方敬修那通电话,更多是陈诺自己爭气。 场记工作做得一丝不苟,江问受伤那次她冷静处理的表现,还有最后这半个月她帮副导演分担了不少工作…… 聪明,懂事,还不骄不躁。 这样的姑娘,谁不喜欢? “刘导,你別开我玩笑。”陈诺脸有点红,“我自己打车就行。” “打什么车啊,这大晚上的。”刘青松摆摆手,“走吧走吧,我车在停车场。” 正说著,陈诺的手机响了。 是电话,不是信息。 她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修哥。 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接通,把手机贴到耳边:“修哥?” 电话那头传来方敬修沉稳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室內:“下飞机了?” “嗯,刚出来。”陈诺握著手机,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您……还在忙吗?” “刚开完会。”方敬修说,“我在地下车库b2-d117车位。” 陈诺愣住了。 “您……您来了?”她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惊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低笑:“不来,难道让你半夜自己打车回去?”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陈诺知道年底这个时间点,他能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会议里抽身出来,专门来机场接她,这份心意太重了。 “我、我马上下去!”陈诺说完,又想起什么,“您等多久了?” “刚到。”方敬修顿了顿,“不急,慢慢走,注意看路。” “好!” 电话掛断。 陈诺握著手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刘青松在旁边看著,眼神瞭然。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某人春心荡漾了啊。” “哪有……”陈诺脸更红了。 “去吧去吧。”刘青松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別让你的朋友等久了。” 陈诺拖著行李箱,几乎是跑著往停车场方向去的。 b2停车场,d区。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红旗h7,还有那个靠在车边抽菸的身影。 方敬修今天没穿行政夹克,换了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著烟,侧脸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陈诺的心跳加速。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但因为穿著厚重的羽绒服,又拖著行李箱,动作有些笨拙。快到车边时,鞋尖不小心绊到地面一个凸起的减速带。 “啊!”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力道不大,但足够將她扶正。 菸草味混合著雪松的冷香扑面而来,是她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小心点。”方敬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著一丝无奈,“多大的人了,走路还这么毛毛躁躁。” 陈诺站稳,脸涨得通红:“我、我著急……” “急什么。”方敬修鬆开手,很绅士,只是扶了她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低头看著她,“我又不会跑。” 陈诺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方敬修看著她这个孩子气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髮:“出息。” 动作很轻,很短暂,但陈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摸她的头了。 就像……就像对待女朋友。 方敬修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僵硬,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向后备箱。 秦秘书从驾驶座下来,想帮忙,方敬修抬手制止:“我来。” 他单手提起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动作利落,手臂线条在羊绒大衣下若隱若现。 陈诺看著他的背影,心跳还没平復。 上车,关上车门,暖气扑面而来。 “回哪?”方敬修坐在她旁边,问。 “回家!”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过年什么打算?”方敬修问,语气像在聊家常。 “回家。”陈诺说,“你都不知道修哥,我每年都这样,回家,然后胖三斤。我辅修表演课的老师每年过完年第一句话就是:『陈诺,你又胖了!』” 她模仿老师的语气,故意把声音压得很粗,还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方敬修被逗笑了。 他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哪里胖了?瘦巴巴的。” “我现在只是结课了,完全放飞自我,现在已经胖了五六斤了!”陈诺认真地说,“您看不出来吗?脸都圆了。” 方敬修还真的仔细看了看:“没看出来。” “那是您眼神不好。”陈诺小声嘟囔。 方敬修又笑了:“没必要减。你够瘦了,再瘦就像白骨精了。” 陈诺眼睛一转:“那您就是唐僧!”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玩笑开得有点过线了。 唐僧和白骨精,那可是…… 方敬修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回了句:“阿弥陀佛。” 陈诺“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羽绒服里,像只偷到松果的小松鼠。 方敬修看著她笑,眼里也带著笑意:“傻样。” 车在红灯前停下。 方敬修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些:“过完年,你正式加入李局长的青年导演扶持计划了。这是很好的机会,你要珍惜。” “我知道。”陈诺也认真起来。 “但有些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方敬修看著她,“李局长帮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这在官场上叫卖人情。人情是要还的,现在是我欠她的,以后……” 他顿了顿:“以后你成长起来了,要记住这份情,还要还这份情。官场上,人情债最难还,也最要还。” 陈诺点头:“我明白。” “还有,”方敬修继续说,“进了那个圈子,你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巴结你,因为觉得你有背景;有些人会排挤你,也是因为觉得你有背景。你要学会分辨,学会处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教她:“记住,不要轻易接受別人的好处。收了,就是欠了。也不要轻易许诺,许了,就要做到。” “那……”陈诺犹豫了一下,“您帮了我这么多,我欠您的……怎么还?” 方敬修看向她。 车厢里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神很亮。 “你不一样。”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不用还。” 陈诺的心狠狠一颤。 “为什么?”她小声问。 方敬修转开视线,看向窗外:“因为我愿意。” 五个字。 简单,直接,却重如千钧。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陈诺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在车窗上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像的,还要好。 车缓缓停在陈诺租住的小区门口。 方敬修先下车,帮她拿出行李。 “男女有別,我就不送上去了。”他说,“早点休息。” “您也是。”陈诺接过行李箱,“回去早点睡,別再看文件了。” 方敬修笑了:“好。” 他看著她走进单元门,看著她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上车。 车启动,驶入夜色。 秦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领导,您刚才对陈小姐说的那些话……” “怎么?”方敬修闭著眼养神。 “我是觉得……您教得太深了。”秦秘书小心翼翼地说,“那些官场规则,她这个年纪可能还理解不了。” 方敬修睁开眼,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 “她理解得了。”他说,“她很聪明。”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她以后要走的路上,这些都要懂。” 秦秘书不说话了。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別的意思,领导是在为陈小姐铺路,而且是长远的、系统性的铺路。 这不只是帮一把,这是……在培养。 车在长安街上行驶,两旁的霓虹灯连成一条光带。 方敬修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陈诺在五分钟前发来信息:“修哥,我到家了。您到家了吗?” 他打字:“在路上。”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早点睡。” 陈诺回:“好!您也要好好休息【爱心】” 方敬修看著那个小小的爱心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收起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唇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意。 第67章 杀青宴他会出现吗 腊月二十三,文渊阁,聚德楼。 杀青宴定在晚上七点。 陈诺六点半就到了。 她特意回宿舍换了衣服。 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剪裁简单,但衬得肤色极白。长发挽了个低髻,耳垂上坠著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坐在宴会厅靠窗的位置,手里捧著杯热茶,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腊月二十三。 这个日期在她心里盘旋了好多天。 他会来吗? 这个问题在心里盘旋了一晚上。 昨晚他送她回家时没说会来,甚至今天一整天都没联繫,她知道他忙,年底的发改委,加班到凌晨是常態。 但內心深处,她还是存著一丝期待。 不知道自己够不够他想起这个约定? 也许不够。 她对自己说。 他刚回京,肯定有一堆文件要处理,有匯报要听,有会议要开。发改委那种地方,腊月底正是最忙的时候。 年底总结,年初计划,各种指標要核对。 她懂这些。 父亲说过:“年底的官场,比战场还忙。尤其是实权部门,多少人盯著那点资源分配,一步都不能错。” 所以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期待。 期待那个穿著黑色行政夹克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门口,用那种平静的、掌控一切的眼神,在人群中找到她。 女人在感情里的期待,往往从他会不会来开始。 陈诺很清楚这一点。 而男人的回应方式,决定了一段关係的温度。 七点整,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刘青松端著酒杯站起来,说了些感谢的话,气氛很快热闹起来。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陈诺也笑,也举杯,但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门口。 七点半,没来。 八点,还是没来。 八点半,宴席到了后半程,有人开始离席去卫生间,有人凑在一起抽菸聊天。陈诺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她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也许他真的忘了。 或者记得,但觉得没必要来。 毕竟,杀青宴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民间了。 他是方处长,是发改委的实权人物,出席这种饭局,不符合身份。 她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九点十分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凉透。 有人提议转场去ktv,几个年轻演员立刻响应。 “刘导,您去吗?”有人问。 刘青松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动了,你们年轻人去吧。” 人群陆续散去,包厢里很快只剩下陈诺和刘青松两个人。 服务员进来收拾残局,刘青松点了壶普洱,对陈诺说:“陈诺,我喝完这杯茶送你回去,等会儿啊。” “不急,您慢慢喝。”陈诺说著,又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信息。 方敬修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昨晚那句好好休息上。 她抿了抿唇,把手机扣在桌上。 “等人呢?”刘青松喝了口茶,压低声音,眼里带著促狭的笑意,“等方处?” 陈诺脸一热:“没有……” “没有?”刘青松笑,“你一晚上看了八百次门口,当我老眼昏花啊?” 陈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想著会不会有惊喜。” “惊喜啊……”刘青松慢悠悠地喝著茶,“方处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说的话,做的事,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能有別的饭局。年底了,这种应酬躲不掉的。”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陈诺听懂了。 他在暗示,方敬修可能有更重要、更官方的场合要去。 官场的饭局分三六九等。 杀青宴这种民间聚会,优先级最低。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別抱太大希望。 陈诺当然懂。 她端起茶杯,看著琥珀色的茶汤,轻声说:“我知道。他年底很忙,昨天能抽空送我回家已经很好了。” 这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心理学上说,降低期待值可以有效减少失望。 她告诉自己:他来是惊喜,不来是正常。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空落落的。 突然间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黑色羽绒服,深灰色围巾,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態…… 陈诺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男人走到他们桌边,停下。 然后他摘下口罩。 是方敬修。 陈诺睁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方敬修看著她,眼里有明显的笑意,虽然脸上还带著舟车劳顿的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没有期待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长途跋涉后的倦意,但语气是轻鬆的,“不是在等我?” 陈诺的脸“唰”地红了。 刘青松哈哈大笑,站起身:“方处,您可算来了!我这戏演完了,人就还给您了!” 他说著,拍拍陈诺的肩膀,朝方敬修使了个眼色,拎起外套就走:“你们聊,我先撤了!” 快步离开,还不忘带上了宴会厅的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陈诺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方敬修。 他看起来……很累。 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围巾裹得很严实,但还是能看出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你……”她终於找回声音,“你怎么来了?” 方敬修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在刘青松刚才的位置坐下。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说:“不是说了吗?腊月二十三,文渊阁。”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 陈诺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以为……”她小声说,“我以为你很忙……” “是忙。”方敬修又喝了口茶,“下午开了四个小时的会,晚上还有个接待,我让秦秘替我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诺知道。 让秘书替自己去接待,这意味著那个接待的级別不低,而他还是选择来了这里。 这是一种表態。 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的表態。 “那……”陈诺在他对面坐下,手在桌下紧张地绞在一起,“你吃饭了吗?” 方敬修摇头:“吃了点麵包垫底,不饿。” 他说著,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打扮得挺漂亮。” 陈诺的脸更红了。 “就是……”方敬修顿了顿,“穿这么少,不冷?” 他注意到她只穿了连衣裙,虽然室內有暖气,但刚才进来时外面零下七八度。 “有外套的,在那边。”陈诺指了指角落衣架上的白色羽绒服。 方敬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但这次安静,和刚才等待时的焦灼不一样。 是一种……暖融融的、带著某种默契的安静。 陈诺偷偷抬眼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手指按著太阳穴。 看起来真的很累。 “修哥,”她轻声说,“你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不累。”方敬修睁开眼,看向她,“就是坐久了,头疼。” 他说著,很自然地伸出手:“过来。” 陈诺一愣。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陈诺起身,走到他身边。 方敬修抬手,很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陪我坐会儿。”他说。 就这样。没有拥抱,没有牵手,只是让她坐在他旁边,陪他坐一会儿。 但陈诺觉得,这比任何亲密接触都让她心动。 男人在疲惫时愿意让你靠近,是一种最高级別的信任。 尤其像方敬修这样的男人,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不露疲態。他能在你面前放鬆,说明他心里已经给你留了位置。 她安静地坐著,没有说话。 方敬修重新闭上眼,但按著太阳穴的手指放下了。他就那么靠在椅背里,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的夜色深沉,宴会厅的灯光暖黄。 陈诺看著他闭目的侧脸,看著他眼下的青黑,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抚平那些疲惫的衝动。 但她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要等,等他主动。等他愿意彻底打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敬修忽然开口,眼睛还闭著:“杀青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陈诺轻声说:“剪片子,准备青年导演计划的申报材料。”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好。”陈诺顿了顿,小声说,“您……也別太累了。” 方敬修笑了,睁开眼看向她:“现在是谁在囉嗦?” 陈诺也笑了。 方敬修坐直身体,看了眼手錶:“十点了。送你回去?” “您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 “走吧。”方敬修已经站起身,拿起外套穿上,“这么晚,不安全。”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陈诺只好穿上羽绒服,跟在他身后走出宴会厅。 聚德楼外的停车场,那辆熟悉的黑色红旗h7停在那里。 老赵下车拉开车门,看到陈诺,笑著点头:“陈小姐。” “赵师傅。”陈诺礼貌回应。 上车后,方敬修对老赵说:“先送她回家。” 车驶入夜色。 方敬修靠在座椅上,忽然说:“今天这顿饭,刘青松安排得不错。” 陈诺一愣:“您是说……” “该来的人都来了,不该来的一个没来。”方敬修语气平淡,“他懂规矩。” 陈诺忽然懂了。 杀青宴邀请谁,不邀请谁,都是学问。 刘青松肯定提前筛选过名单,確保没有那些嘴巴不严、喜欢乱说话的人。 这也是官场潜规则的延伸,在什么场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是算计。 “刘导確实很细心。”她说。 “嗯。”方敬修侧头看她,“你跟他学了不少?” “学了一些。”陈诺老实回答,“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处理突发情况,还有……怎么在圈子里生存。” 方敬修点头:“挺好。” 他没再多说,重新闭上眼睛。 车开到北影宿舍楼下时,陈诺轻声说:“修哥,我到了。” 方敬修睁开眼:“嗯。” 陈诺推开车门,正要下去,忽然回头:“修哥……” “怎么?”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方敬修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进去吧,外面冷。” “好。”陈诺下车,关上门。 她站在路边,看著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弧线。 然后她笑了。 笑得特別甜。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 车上,方敬修看著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她转身走进宿舍楼,才收回视线。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著说:“领导,陈小姐今天很高兴啊。” 方敬修“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唇角,是扬著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然后他打字:“到了发个信息。” 发送。 第68章 鸿门宴 周六下午四点,方敬修坐在书房里抽菸。 窗外是冬日的靖京,天色灰濛濛的,远处国贸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没戴眼镜,头髮有些凌乱,左手夹著烟,右手翻著发改委年度总结报告的第二稿。 茶几上摊著七八份文件,红头白纸,每一份都关係到某个行业明年的走向。 菸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菸蒂,书房里瀰漫著淡淡的菸草味。 到年底了。 这四个字在体制內意味著什么,方敬修太清楚了。 总结要写,匯报要做,明年的预算要批,重点项目要过会。他这几天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二十小时,眼下的青色连秦秘书都看不下去了,早上偷偷在办公室放了瓶眼霜。 手机震动。 方敬修扫了一眼屏幕,母亲。 他眉头微皱,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掛断,才按了接听。 “妈。” “修哥儿,”方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京腔特有的温软,“忙吗?” “年底,肯定忙。”方敬修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爸应该也在忙。”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忙。”方母娇嗔,“你爸一周没回家了,一直在部队处理工作。你也是,好久没回家陪妈妈了。”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忙完这段时间就可以了。” “那今晚回来吃饭吧。”方母说,“你爸工作结束了,说今晚回家。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方敬修沉默。 “怎么?是不是妈妈的话都不奏效了?”方母语气里带上一丝委屈。 “……几点?”方敬修终究是妥协了。 “六点半。你早点回来,妈妈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掛了电话,方敬修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家宴。 这两个字在他这个家庭里,从来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父亲方振国,陆军中將,集团军政委,明年很可能再往上走一步。 母亲林婉清,靖京林家的独女,外公是改革后第一批下海的企业家,如今林家的產业遍布华北。 这样的家庭,每一次家宴都可能是一场小型政治会议。 方敬修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 他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深蓝色羊绒衫,黑色休閒裤,外面套了件黑色长款呢子大衣。没打领带,但整个人收拾得乾净利落。头髮吹乾后梳成惯常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已经有了四十岁男人才有的沉稳气场。 那是权力滋养出来的气质,眼神锐利,肩背挺拔,举手投足间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五点,他开车出门。 从康寧到东山的別墅区,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方敬修一路沉默,车载音响放著萧邦的夜曲,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想陈诺。 昨晚送她回去时,她下车前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修哥,晚安!好梦哟。” 他说:“你也是。” 然后她就笑了,转身跑进单元门。羽绒服下摆在她身后扬起一个欢快的弧度。 年轻真好。 方敬修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二十九岁了。 在体制內,这个年纪做到实权处长,前途无量。 但在家族里,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已经是问题。 结婚从来不是感情问题,是政治问题。 方家的独子,要娶的人必须政审全过,身份背景都要强。 父亲不止一次暗示过婚姻是联盟,是资源整合,是確保家族下一个三十年仍然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保障。 所以他不敢跟陈诺捅破那层窗户纸。 不是不喜欢。 是因为喜欢,所以不敢耽误。 她才二十二岁,电影学院还没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的青春就那几年,耽误不起。 而他已经二十九了,迟早要接手家族的联姻安排。到时候,他要怎么跟她说? “对不起,我家里安排了婚事”? 方敬修闭了闭眼。 车驶入东山別墅区。 这里住的人不多,但每一户都分量不轻。 方家的別墅在最深处,三层的小楼,中式园林设计,门口有卫兵站岗。 六点十分,方敬修把车停进车库。 走进客厅时,他脚步一顿。 沙发上除了父母,还坐著两个人,一位五十多岁、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子。 方敬修的眼神瞬间冷了。 这不是家宴。 这是鸿门宴。 “修哥儿回来了!”方母迎上来,笑容满面,“快来,你柳伯伯和思樺来了。” 方敬修迅速调整表情,换上得体的微笑,走过去:“爸,妈。柳伯伯,思樺,您好。” 柳阳,第一部委常务副部长,明年很可能转正。 他笑著起身:“敬修回来了!几年不见,越来越沉稳了。” “柳伯伯过奖。”方敬修頷首,然后看向那位年轻女子。 柳思樺,二十五岁,剑桥大学硕士毕业,现在在靖京外交部欧洲司工作。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长髮披肩,妆容精致,坐在那里就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站起身,脸颊微红,声音温柔:“敬修哥,好久不见。” 方敬修伸手与她相握,一触即分:“思樺,你好。” “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方母拉著柳思樺坐下,“思樺那会儿总跟在你后面叫敬修哥,你还嫌人家烦。” 柳思樺脸更红了:“林阿姨……” 方敬修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神色平静:“太久以前的事了,不太记得。” 这话说得很冷淡,但柳阳仿佛没听出来,笑呵呵地说:“孩子大了都这样。思樺现在在外交部工作,经常念叨你呢,说敬修哥在发改委,年轻有为。” “柳伯伯客气。”方敬修拿出手机,开始看邮件,“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方振国,方敬修的父亲,一直没说话。 他穿著便装,但坐姿笔挺,肩背宽阔,五十多岁的人依然保持著军人的体態。他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锐利。 “敬修,”方振国开口,“年底工作忙?” “嗯。”方敬修头也没抬,“年度总结,重点项目审批,都要赶在年前完成。”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柳阳接话,“我听说你们委里那个新能源基地的项目,是你主抓的?做得不错,部里开会时还点名表扬了。” 方敬修抬眼:“谢谢柳伯伯肯定。” “你柳伯伯明年可能要动一动。”方振国忽然说,“到时候你们工作上可能会有更多交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柳阳要升了,如果你娶了他女儿,对你的事业有帮助。 方敬修放下手机,看向父亲:“那是好事。柳伯伯能力出眾,应该的。” 避重就轻。 柳思樺坐在母亲身边,一直偷偷看著方敬修。 她想起小时候,大院里的孩子们一起玩,方敬修总是最沉稳的那个。別的男孩爬树掏鸟窝,他就坐在树下看书。 后来他留在国內,她出国留学,再后来…… “敬修哥,”她鼓起勇气开口,“你……现在还单身吗?” 问题直白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方敬修看向她,眼神平静:“是。” “那……”柳思樺咬了咬唇,“你觉得我怎么样?” 这话已经近乎表白了。 方母脸上露出喜色,柳阳也微笑著看著两个年轻人。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思樺,你很好。年轻,漂亮,家世好,工作也好。” 他顿了顿:“但我现在工作很忙,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 拒绝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柳思樺眼圈一红,低下头。 柳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方振国看著儿子,眼神深沉:“敬修,你二十九了。” “我知道。”方敬修说。 “知道就该考虑。”方振国语气加重,“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柳伯伯和我们家是世交,思樺也是我们看著长大的,知根知底。” “爸,”方敬修抬眼,与父亲对视,“我的婚事,我自己会考虑。”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客厅里一片寂静。 方母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一行人移步餐厅。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柳思樺几乎没动筷子,方敬修也只是象徵性地吃了点。只有长辈们还在维持著表面的热闹,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八点半,柳家父女告辞。 送走客人,方敬修回到客厅。 方振国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你刚才那是什么態度?”方振国问。 “我的真实態度。”方敬修站在父亲面前,“爸,我知道您为我好。但婚姻这种事,强求不来。” “强求?”方振国冷笑,“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你们年轻人的爱情游戏?方敬修,你是方家的独子,你的婚姻关係到整个家族的命运!” “所以我就要娶一个我不爱的人?” “爱?”方振国站起身,身高比方敬修低半头,但气势逼人,“我跟你妈结婚前也只见过三次面!现在呢?我们过得不好吗?”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方敬修难得地提高了声音,“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方振国盯著儿子,“权力游戏,从来就没变过!你以为你坐在发改委处长的位置上,靠的是什么?是你的能力?是,你有能力,但如果没有方家这个背景,你能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吗?” 方敬修沉默。 “柳阳明年升正部,他的关係网能帮你少走多少弯路,你不清楚吗?”方振国语重心长,“敬修,你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你享受了家族带来的便利,就要承担家族的责任。” 方敬修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疲惫,“但我需要时间。” “时间?”方振国看著他,“你还有多少时间?二十九了,明年三十。三十岁还不结婚,多少人会在背后议论?会对你的晋升產生什么影响,你想过吗?” 方敬修没说话。 他转身,拿起大衣:“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敬修!”方母追到门口。 方敬修回头,看著母亲担忧的脸,声音软了些:“妈,我没事。让我自己想想。” 他走出別墅,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开。 手机震动,是陈诺发来的信息:“修哥,我今天收拾行李,翻到东海拍的照片了。这张星空特別美,分享给您【图片】” 方敬修点开图片。 是那片他熟悉的穆赛力星空。银河横贯天际,星光璀璨。 他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很美。”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早点休息。” 发送。 他放下手机,看著车窗外西山的夜色。 私心不允许。 理智又警告。 他到底该怎么办? 第69章 推波助澜 腊月二十七,周五中午十二点十分。 方敬修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在首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结束了。 发改委年度总结报告第三稿,重点项目审批清单,明年一季度工作计划……所有压在年底的硬骨头,终於在今天全部啃完。 过完明天就能过个好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下肩颈。窗外是安寧街的车流,再远处是广场。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方暖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垃圾信息。 他想起陈诺昨晚发来的信息:“修哥,明天您工作就结束了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私房菜馆【期待】” 他当时回的是:“考虑一下。” 现在该给答覆了。 方敬修合上办公室的门,將请勿打扰的牌子翻到外出就餐那一面。 走廊铺著深灰色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两侧的办公室门都紧闭著,偶尔有秘书端著文件匆匆走过,看见方敬修时会微微頷首:“方处。” “嗯。”方敬修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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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诺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闭著眼睛,瘪著嘴,表情委屈又可爱。 手指指著面前的餐盘。 应该是她自己做的饭,餐盘里是標准的黑暗料理:顏色可疑的炒青菜,几块疑似鸡肉的物体,还有一坨米饭。 下面跟著一条消息: “修哥,俺不中了……我不是下毒,我真的很认真做了……” 紧接著又一条: “这只鸡死的好冤枉,被我做成这样……” 方敬修盯著手机屏幕,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照片里的陈诺素顏,穿著浅灰色的卫衣,头髮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瘪嘴的表情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让人想伸手揉揉她的头。 他鬼使神差地长按图片,点了保存。 “领导,”秦秘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笑意,“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方敬修迅速调整表情,收起手机,瞥了秦秘书一眼:“多事。” 秦秘书跟了方敬修五年,太了解他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笑意绝对不是工作相关。能让这位处长露出那种表情的,大概率只有一个人。 “是陈诺小姐吧?”秦秘书压低声音,笑著问。 方敬修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继续吃饭。 但秦秘书已经看出来了。 他左右看看,確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领导,人家陈诺小姐哪里不好了?又漂亮又懂事,年轻,还对您有意思。您要是再端著,说不定就被她们学校那些年轻小伙子追走了。到时候您可没地方哭去。” 方敬修夹了块西兰花,语气平淡:“她太小。” “小?”秦秘书挑眉,“隔壁规划司的李部长,女朋友才二十岁,比陈小姐还小两岁呢,人家不也谈得好好的?” “不一样。”方敬修放下筷子,“耽误人家女孩子。” “怎么就叫耽误了?”秦秘书难得话多,“陈小姐喜欢您,您也喜欢她。別否认,我看出来了。这不两情相悦吗?” 方敬修没说话。 秦秘书趁热打铁:“要我说啊领导,感情这事儿,有时候就得衝动一点。您要是一直这么端著,等人家小姑娘心冷了,您再后悔就晚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电影学院追陈小姐的人可不少。富二代,星二代,还有那种家里有背景的,一抓一大把……您要是不抓紧,真有可能被人截胡,要不是她知道看不上我,我都想去追她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方敬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但秦秘书注意到,他握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说了,”秦秘书继续,“您怎么就知道是耽误她呢?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说不定人家陈小姐就愿意跟您在一起。您要是一直这么瞻前顾后,才是真的耽误她。耽误她遇见对的人。”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方敬修心上。 他想起昨晚父亲的话:“你是方家的独子,你的婚姻关係到整个家族的命运。” 又想起陈诺的眼睛,清澈的,亮晶晶的,看著他时满是信任和依赖。 方敬修抬眼看了秦秘书一眼。 秦秘书立刻噤声,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 但方敬修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吃饭吧。” 第70章 別端著了方敬修 两人继续吃饭,气氛有些微妙。 过了一会儿,方敬修忽然开口:“她……跟你说过什么?” 秦秘书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陈小姐?没特意说过。就是上次送她去学校,她问了我一些您工作上的事。不是打听机密,就是问您平时忙不忙,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这些。” 方敬修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 “她还说,”秦秘书观察著方敬修的表情,小心补充,“说您总是熬夜,让我多提醒您休息。还说……您胃不好,让我盯著您按时吃饭。”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但秦秘书能感觉到,领导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办公室的路上, “秦秘,”方敬修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她在一起,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秦秘书停下脚步,认真思考了几秒。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种,您保护好她,她顺利进入这个圈子,得到资源,快速成长。第二种,您保护不好她,她成为別人攻击您的软肋,事业受阻,甚至受伤。” 他顿了顿,看向方敬修:“但以您的能力,我相信是第一种。” 方敬修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感情就像爬山。”秦秘书跟在他身后,轻声说,“您不动,山不会走到您面前的。得您自己往上走,才能看到更美的风景。” 方敬修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你最近话很多。” 秦秘书笑了:“我这不也是为您好吗?” 回到办公室,方敬修关上门,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的长安街。 他掏出手机,点开陈诺的微信。 那张委屈的自拍还在屏幕上。他看著照片里女孩鼓起的脸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打字:“晚上几点?地址发我。” 发送。 几乎立刻,陈诺回:“您忙完了?!【惊喜】” “嗯。” “那家私房菜馆在簋街,我把定位发给您!六点半可以吗?” “可以。” “好!那晚上见!【转圈圈】” 方敬修看著那个转圈圈的表情,唇角扬起。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办公桌。 桌上有份文件,是父亲早上让人送来的柳思樺的个人简歷,以及柳家的背景分析。厚厚一沓,做得像一份项目评估报告。 方敬修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碎纸机前,把整份文件塞进去。 “咔擦——咔擦——” 纸张被切割成细小的碎片。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標题是《关於雍州市建材市场整顿情况的內部通报》。 方敬修点开。 邮件內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雍州市近期开展建材市场专项整顿,已查处多家违规企业,下一步將深入调查背后的利益链…… 他想起陈诺的父亲,陈建国。 那个心眼比马蜂窝多的雍州建材商。 方敬修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要不要提醒她? 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盯著屏幕,陷入沉思。 窗外,冬日的阳光渐渐西斜。 长安街上的车流开始密集起来。 又是一个忙碌的工作日即將结束。 而今晚,他要去见一个女孩。 一个让他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却又忍不住想靠近的女孩。 方敬修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的严厉,母亲的期盼,柳思樺羞涩的脸,还有陈诺那双清澈的眼睛。 感情就像爬山。 你不动,山不会走到你面前。 秦秘书的话还在耳边迴响。 方敬修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陈诺发了条信息: “晚上见。” 只有三个字。 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表態。 第71 章 他现在只想走向她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发改委三楼走廊。 秦秘书拿著刚整理好的会议纪要,轻敲301室的门:“方处,下午那个协调会的纪要出来了,您过目一下?” “进。” 推门进去时,秦秘书脚步一顿。 方敬修已经站起身,正在穿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不是平时穿的行政夹克。 办公桌收拾得异常整洁,文件分类堆叠在左侧,中央只留下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这个画面让秦秘书愣了两秒。他太熟悉方敬修的工作节奏了:腊月二十七,距离放假还有一天,按惯例这个时间领导应该刚泡好第二杯浓茶,准备再战两小时。 “放那儿吧,明天看。”方敬修系好西装最后一颗扣子,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秦秘书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右上角。那是方敬修习惯放待阅文件的位置。他目光快速扫过桌面,心里大概有了数。 “方处,”秦秘书推了推金丝眼镜,试探性地问,“您这是……要出去?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方敬修拿起车钥匙和黑色公文包,“你早点下班,把车钥匙给我。” 秦秘书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红旗轿车的钥匙。递过去时,他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领导,您这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方敬修接过钥匙,瞥了他一眼:“多事。” 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有几分难得的……轻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秦秘书跟了方敬修五年,从方敬修还是副处长时就跟著。 两人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一起处理过棘手的项目,也一起见过官场上的起起落落。私下里,他们的关係早已超越普通上下级。 所以秦秘书敢开这种玩笑。 “难得见您五点半下班啊。”秦秘书笑著跟上,和方敬修一起走出办公室,“我记得上次您这个点走,还是去年老爷子过生日。” 方敬修锁好办公室门,把门牌翻到外出那一面。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腊月二十七,能准时下班的都下班了。 “接她去吃个饭。”方敬修说得轻描淡写,“饭都吃不下的人,怪可怜的。” 秦秘书噗嗤一声笑出来:“是她太可怜,还是您太喜欢了?” 这话说得大胆,但走廊里空无一人,秦秘书知道领导不会真生气。 果然,方敬修只是斜了他一眼:“今晚的夜班给你排上?” “错了错了。”秦秘书立刻认怂,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领导,我就是隨口一说。那……祝您马到功成?” 方敬修没接话,径直往电梯走。 秦秘书跟在他身后半步,继续小声匯报:“对了领导,电影学院那边我打听了一下,確实有几个公子哥在追陈小姐。表演系那个姓王的,家里做地產的;导演系一个姓李的,父亲是广电系统的……” 方敬修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秦秘书看在眼里,心里暗笑,继续说:“不过陈小姐都没搭理。听说她这学期特別忙,除了上课就是跟刘青松导演的组,要么就是泡图书馆。”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 “多事。”方敬修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明显缓和了。 秦秘书知道,领导听进去了。 电梯下行到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还有几个常加班內卷的同事在等车,看见方敬修,都愣了一下,方处长今天居然这个点下班? “方处,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事。”方敬修点头,脚步没停。 “方处慢走!” 走出主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著腊月特有的乾冷。部委大院里很安静,只有几辆车在缓缓驶出。 秦秘书送方敬修到停车场,看著领导上了那辆黑色红旗。 车窗降下来,方敬修说:“回去吧。” “好嘞。”秦秘书点头,但没立刻走,而是压低声音说,“领导,要我说,陈小姐真的不错。您要是喜欢,就別端著了。这年头,好姑娘可遇不可求。” 方敬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升起车窗。 车缓缓驶出大院,拐上长安街。 秦秘书站在原地,看著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忍不住笑了。 他跟了方敬修五年,太了解这位领导了。 二十九岁坐到实权处长,能力、背景、手腕缺一不可。 但感情上,方敬修其实很……纯情。 不是不懂,是太清醒,清醒到不敢轻易开始。 因为知道一旦开始,就要负责。 而负责这两个字,在方敬修的世界里,重若千钧。 秦秘书掏出手机,给陈诺发了条微信: “陈小姐,方处去接您了。他今天特意提前下班。”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很少这样。腊月二十七,委里还有点的琐碎工作没处理完,他都交给下属了。”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哼著小曲往地铁站走。 难得领导开窍,他这个做秘书的,当然要助攻一把。 --- 车上,方敬修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晚高峰刚开始,从西城到朝阳,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他打开导航,选了一条相对通畅的路线。 车流缓慢移动。 长安街两侧的华灯初上,故宫的角楼在暮色中若隱若现。这个时间点,这座城市正在从白日的忙碌转向夜晚的繁华。 方敬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也是开车去见一个人。 那时候他才二十五岁,刚提副科,开的是辆帕萨特。去见安琦,去见那个后来离开他的女人。 当时的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真心。 可真心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后来他就学会了戴尾戒,学会了不轻易动心,学会了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直到陈诺出现。 她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封闭已久的世界。 车驶入东二环,堵得更厉害了。 方敬修点了支烟,降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 他想起了那天和父亲的对话,想起了那份被碎纸机吞掉的柳思樺简歷,想起了秦秘书那句感情就像爬山,你不动,山不会走到你面前。 是啊。 他不动,她也不会永远等在原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秦秘书发来的:“领导,刚收到通知,明天的年会总结,部长点名让您做重点发言。发言稿我已经在准备了,晚上十点前发给您审阅。” 方敬修回:“好。” 秦秘书又发来一条:“另外,寧波那边的情况……比想像中复杂。陈建国可能已经被列入调查名单了。” 方敬修眉头一皱。 他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具体?” “电话里不方便说。晚上您回来,我当面匯报。” 方敬修收起手机,眼神沉了下来。 寧波,陈建国,建材市场整顿…… 这些词连在一起,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如果陈建国真的出事,陈诺会怎么样? 她会来找他帮忙吗? 他会帮吗? 当然会。 这个答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冒出来。 方敬修苦笑。 完了。 他真的陷进去了。 车流终於开始移动。 .他掐灭烟,踩下油门。 六点十五分,车驶入簋街。 这条著名的美食街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方敬修把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步行往胡同小馆走。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陈诺站在店门口的路灯下,穿著米白色的羽绒服,围著红色的围巾,头髮扎成丸子头,正踮著脚尖往他这个方向张望。 看到他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 她笑著朝他招手。 那一刻,方敬修忽然觉得什么家族责任,什么政治联姻,什么前途风险,都去他妈的。 他就想走向她。 就现在。 他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第72章 我会给你铺好路不会让你受伤 陈诺看见方敬修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修哥!”她快步迎上来。 方敬修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陈诺笑著,“老板说包厢在二楼,我们上去吧。” 她转身要带路,方敬修却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走。” 陈诺愣了一下。 这是规矩。 在官场上,谁前谁后都有讲究。领导走前面是权威,让客人走前面是尊重。 方敬修这个动作,是在告诉她:今晚我不是处长,你也不是晚辈,我们是平等的。 她心里一暖,也不推辞,拎著小包率先上楼。 木製楼梯有些窄,方敬修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陈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脊背微微发紧,但又莫名安心。 他在保护她。 让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看著,万一她摔倒,他能第一时间扶住。 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是间名为听雪的包厢。推门进去,暖意更甚,屋里开著地暖,穿著羊绒衫都觉得热。 方敬修这才摘下口罩和帽子,隨手掛在衣架上。 陈诺转身看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今天没穿正装,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頜线乾净利落,黑色大衣脱掉后露出宽阔的肩膀。许是刚在外面冻过,鼻尖有点红,眼神却清亮锐利。 “看什么?”方敬修低头看她,注意到她亮晶晶的眼睛。 陈诺脸一红:“没……就是觉得您今天……挺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诺老实说,“就是感觉……没那么严肃了。” 方敬修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看向窗外。二楼视野很好,能看到簋街灯火通明的夜景,雪花在灯光里旋转飞舞。 “这家店我以前常来。”陈诺在他对面坐下,主动找话题,“老板是四川人,做的川菜特別正宗,但又改良过,不会太辣。”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你很喜欢吃辣?” “喜欢!”陈诺眼睛弯起来,“我觉得人生就像吃辣。刚开始可能会不適应,但习惯了之后,没有辣椒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个比喻让方敬修挑了挑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辣椒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大学时跟同学去吃火锅,被辣得眼泪直流。 后来呢? 后来慢慢习惯了,现在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吃最辣的火锅底料。 人生確实是这样。 从不適到习惯,从抗拒到接受。 “你这个比喻……”他顿了顿,“有点意思。” 陈诺笑了:“是吧?我还觉得,做饭就像治国,火候要准,调料要適量,早了晚了都不行。就像您工作,政策出台的时机很重要,对不对?”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聊。 “你懂政策?”他问。 “不懂。”陈诺诚实摇头,“但我懂您。您每次说到工作,眼睛都会亮一点。我想……能让您这么认真的事情,一定很重要。” 这话说得很妙。 不懂內容,但懂人。 方敬修心里那点因为枯燥话题可能冷场的顾虑,瞬间消散了。 “確实重要。”他难得有兴致多说几句,“比如最近在推的新能源补贴政策,看起来只是几份文件,但关係到整个產业的走向。早一年出台,可能催生出一个新產业;晚一年出台,可能就错过了窗口期。” 他说得很专业,用词精准,逻辑清晰。陈诺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术语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他在分享他世界里的东西。 对於男人,尤其是高位男人,適当展现对对方领域的兴趣和野心,是一种高级的吸引。 这些男人在官场沉浮多年,少年气早已被磨平,但他们內心深处,依然会为有野心、有追求的年轻人动容。 因为那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那……”陈诺托著下巴,眼睛亮亮地看著他,“修哥,您当初为什么选择做这个?我是说,制定政策、影响行业这种事。” 这个问题让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因为有用。” “有用?” “对。”方敬修放下茶杯,“一个政策,可能改变一个企业的命运,可能影响几万人的就业,可能决定一个地区未来十年的发展方向。这种有用,比单纯赚钱更有意思。”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但陈诺能感觉到那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篤定,是权力在握者的从容。 这就是他吸引她的地方。 不是钱,不是权,是那种我能改变世界的气场。 “我明白了。”陈诺轻声说,“就像我拍电影,一个镜头,一句台词,可能影响一个人的情绪,甚至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虽然没您那么大,但也是有用。”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些:“嗯,都是创作。” 这时候,菜上来了。 水煮鱼、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清炒时蔬,还有两碗担担麵。红油浮在菜上,香气扑鼻。 “快尝尝!”陈诺给他夹了块鱼,“这家的水煮鱼特別嫩!” 方敬修尝了一口,確实不错。鱼肉鲜嫩,麻辣適中,花椒的香气在舌尖炸开。 “怎么样?”陈诺期待地看著他。 “很好。”方敬修点头,“你很会挑地方。” 陈诺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边吃边聊。 陈诺说了很多剧组里的趣事,刘青松拍戏时骂人的口头禪,江问受伤后天天在群里发康復照片,还有她在青海拍的那段星空视频,被电影学院的老师夸了…… 方敬修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他不怎么说自己的事,但陈诺能感觉到他在放鬆。 他夹菜的动作很慢,喝茶的频率很规律,背靠在椅子上时,肩膀的线条是松驰的。不像在办公室那样时刻紧绷,也不像在应酬场合那样戴著面具。 这才是真实的他。 陈诺想。 饭吃到一半,方敬修的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秦秘书发的工作信息。 “抱歉。”他说,“回条信息。” “您忙。”陈诺连忙说。 方敬修很快回完,放下手机,却见陈诺正托著腮看他。 “看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陈诺歪了歪头:“我在想……您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就那样。”方敬修说得简单。 “肯定很帅。”陈诺小声说,“运筹帷幄,指点江山那种。” 方敬修笑了:“哪有那么夸张。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文件、开会、协调。” “那也很厉害。”陈诺认真地说,“我连自己的课表都安排不好呢。” 这话说得有点孩子气,但方敬修听出了里面的真心。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孩,二十二岁,对未来充满憧憬,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的肯定而开心一整天。 年轻真好。 “你还小。”他说,语气里有种长辈式的包容,“慢慢来。” “您总说我小。”陈诺嘟囔,“我都二十二了。” “二十二也是小。”方敬修给她夹了块豆腐,“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读研,每天泡实验室,什么也不懂。” 陈诺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像盛著碎钻:“可是行业里竞爭好大,我怕……” “怕什么。”方敬修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我会给你铺好路的,不会让你摔的。” 陈诺愣住了。 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他会说的话。这不是曖昧的承诺,不是模糊的暗示,而是明確的表態,我会护著你,我会为你铺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方敬修看著她怔住的样子,唇角微扬:“怎么了?不相信我?” “不是……”陈诺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没想到您会这么说。”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方敬修拿起茶壶,给她续了杯茶,“说些模稜两可的话,给你希望又不给你保证?” 他抬眼看著她:“陈诺,我不是那样的人。” 陈诺握紧了茶杯。 茶水很烫,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他在教她,教她识別真心与假意,教她分辨哪些是场面话,哪些是落到实处的话。 “我二十二的时候,”方敬修继续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讲故事,“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什么都不怕。后来摔过几次跟头,才明白,有人愿意在前面给你探路,是福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我愿意做那个探路的人。”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陈诺看著他,看著他深邃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她最实在的安全感。 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海誓山盟,是我给你铺路,不会让你摔。 这比一万句我喜欢你都来得实在。 “修哥,”她轻声说,“您对我……为什么这么好?”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雪还在下,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因为值得。”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值得我花心思,花时间,铺路。” 陈诺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怕自己哭出来。 方敬修看著她发红的耳尖,没再说话,只是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气氛安静而温暖。 过了一会儿,陈诺才重新抬起头,眼睛还红著,但脸上已经带著笑:“那……我要是摔了怎么办?” “那就扶起来。”方敬修说得理所当然,“摔一次扶一次,总能学会走路。” 这话说得太爹系了,陈诺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方敬修挑眉。 “没什么。”陈诺擦擦眼角,“就是觉得……您好像我爸。” 方敬修挑眉故意挑逗她:“我有那么老?” “不是年龄!”陈诺连忙解释,“是那种……关心人的方式。我爸也总说,他在前面给我探路,让我別怕。” 方敬修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不过……”陈诺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您比我爸帅多了。” 方敬修被她这话逗笑了,很轻的一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出息。”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饭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还剩小半。陈诺又絮絮叨叨说起剧组的事,方敬修大多时候听著,偶尔点评一两句。 他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上。 比如说到江问受伤后的舆论处理,他说:“刘青松做得对,第一时间统一口径。在圈子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定调。” 陈诺认真听著,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这就是他教她的方式。 不搞填鸭式教学,而是在日常对话中,把那些官场、职场的潜规则,一点一点渗透给她。 第72章 你又在逗我 “几號的飞机回雍州?” 陈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明天下午的航班。” 方敬修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夹了块鱼,细致地剔掉刺,很自然地放进她碗里。 这个动作做得太顺手了,顺手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是照顾,也是占有。 陈诺看著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肉,心里甜丝丝的。 “您过年……什么打算?”她小声问,也给他夹了块豆腐。 “初一初二在家陪父母。”方敬修顿了顿,“初三开始拜访几位老领导,初四可能要去趟荆都。” 陈诺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这么忙啊……” 方敬修抬眼看她,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怎么,想约我?” 陈诺脸腾地红了,急忙低头扒饭:“没有!我就隨口问问……” “没有吗?”方敬修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眼神却带著戏謔,“那可惜了。我原本想著,要是有人约我,初四的行程也不是不能调。” 陈诺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突然点亮的星子。 “我约你!”她脱口而出,因为嘴里还含著饭,话说得又急,一下子呛住了,“咳咳……我约你!我约!” 她呛得厉害,眼泪都咳出来了,整张脸涨得通红。 方敬修脸色一变,立刻起身绕到她身边。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力道適中地轻拍。 “慢点。”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罕见的紧张,“急什么?” 他另一只手端起水杯,递到她唇边:“喝口水。” 陈诺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流过喉咙,呛咳渐渐平復。 但她的脸更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呛到,是因为他的靠近。 他半弯著腰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按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拿著水杯。 这个姿势几乎把她圈在怀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著菸草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热度。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看清他喉结滚动的弧度,能看清他左手小指上那枚银色的尾戒,戒指戴在修长的手指上,衬得骨节分明,有种禁慾又性感的张力。 陈诺的呼吸又乱了。 这手……好想……牵一下。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臊得耳根发烫。 方敬修察觉到她呼吸的变化,低头看她:“好点了?” 陈诺点点头,不敢看他。 方敬修这才直起身,但手还虚扶著她的椅背,確认她真的没事了,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他看著陈诺红透的耳尖,忽然笑了。 很低的笑声,带著胸腔的共鸣。 “又耍我,修哥……”陈诺小声控诉,声音还带著呛咳后的沙哑。 “我耍你什么了?”方敬修挑眉,“不是你自己急著说话呛到的?” “您明明就是故意的……”陈诺抬起眼,眼眶还红著,却已经带了笑意,“故意说初四有空,等我上鉤。” 方敬修不置可否,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那你说,我为什么故意?”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陈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因为他也想见她? 这话她不敢说。 因为他在逗她玩? 这话她又不想承认。 方敬修看著她为难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出息。”他最终给了这两个字的评价,但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有种……宠溺? 陈诺鼓起勇气:“那……初四真的可以吗?” “嗯。”方敬修应得乾脆,“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陈诺连忙摆手,“您告诉我地方,我自己过去就行!”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您说了算。”陈诺乖乖闭嘴。 “那就这样。”方敬修一锤定音,“十点,我去你住的地方接你。” 陈诺心里炸开了烟花,但面上还要强装镇定:“那……我们去看电影?” “隨你。”方敬修说,“你想做什么都行。” 你想做什么都行。 这七个字,比任何承诺都动人。 陈诺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簋街的红灯笼在风雪里摇曳,透过包厢的窗户,投进来暖红色的光晕。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已经八点半,桌上的菜基本吃完,方敬修难得胃口好,陈诺因为开心,也多吃了一碗担担麵。 “吃饱了?”方敬修放下筷子。 “嗯!”陈诺点头,摸了摸肚子,“好撑。” “活该。”方敬修说,“谁让你吃那么急。” “我高兴嘛……”陈诺小声说。 方敬修没接话,叫来服务员结帐。 陈诺想抢著付,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別闹。” 两个字,不容置疑。 陈诺乖乖收回手,看著他拿出钱包,刷卡,签字。动作一气呵成,带著惯有的掌控感。 连付钱都这么帅。 陈诺想。 两人起身,穿好外套。 方敬修还是戴上口罩和帽子,陈诺围好围巾,跟在他身后下楼。 走到门口,老板笑呵呵地送他们:“小陈,下次再来啊!带男朋友常来!” “他不是……”陈诺下意识想解释,却对上老板瞭然的笑容,脸又红了。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 方敬修侧身,像来时一样,替陈诺挡了挡风。陈诺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帽檐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车在那边。”方敬修说,“送你回去。” “嗯。”陈诺点头,跟在他身边。 两人並肩走在雪地里,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簋街的霓虹灯在雪幕里晕开一片朦朧的光,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声。 “修哥。”陈诺忽然叫住他。 方敬修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陈诺仰头看著他,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像星星。 “谢谢您。”她说,“今天……我很开心。” 方敬修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拂去她头髮上的一片雪花。 “嗯。”他说,“我也是。” 动作很自然,很短暂。 但陈诺觉得那片被拂过的地方,烫了一整夜。 第73章 我的车全路无阻 腊月二十八,上午十点。 陈诺刚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手机就响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屏幕上是两个字:修哥。 “收拾好了吗?”他的信息很简单。 陈诺立刻回:“好了【乖巧】” 发完,她握著手机,心里隱隱有些期待,他会说什么?会不会……说要来送她? 但理智告诉她不可能。 今天是周五,年底最后的工作日,方敬修不可能请假。 果然,下一条信息很快来了:“今天部里有年度总结大会,走不开,送不了你去机场。” 陈诺看著这行字,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气。 但她很快调整情绪,打字:“我知道的,修哥,您忙您的。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这话回得懂事,懂分寸。 方敬修几乎秒回:“我派了司机去楼下接你,十点半到。” 陈诺一愣。 她刚才……根本没提需要接送。 他在她想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我打车也行……”她下意识想拒绝,总觉得太麻烦他。 “现在春运高峰期。”方敬修回得很乾脆,“我的车全路无堵。” 陈诺看著这七个字,怔了怔。 全路无堵。 这话说得太霸道了,但在靖京,在这个时间点,这句话有它的分量。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春运高峰中的高峰。靖京各大出城口堵成停车场,地铁里人挤人,计程车一车难求。这个时候说全路无堵,不是吹牛,是实力。 陈诺最终回:“好,谢谢修哥。” 十点二十五分,她拖著行李箱下楼。 小区门口果然停著一辆黑色奥迪a8,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夹克,看见陈诺出来,立刻下车接过行李。 “陈小姐,方处长让我送您去机场。” “麻烦您了。”陈诺点头。 上车,暖气开得很足。陈诺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要回家了,但那个有他的靖京,她有点捨不得。 手机震动,是方敬修:“上车了?” “嗯,上车了。”陈诺回,“谢谢修哥安排。” 这次方敬修没再回,应该是在开会。 车驶上东二环,陈诺立刻感受到了什么叫“春运高峰”。 原本宽阔的六车道,此刻挤满了各种车辆。私家车、计程车、大巴车……像密密麻麻的甲壳虫,在寒风中缓慢蠕动。有些路段甚至完全停滯,喇叭声此起彼伏。 “这得堵到什么时候啊……”陈诺看了眼时间,有点著急。她下午三点的航班,现在十点四十,按理说时间充裕,但照这个堵法……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陈小姐別担心,我们不堵。” 话音未落,车已经向右变道,驶向了最內侧的公交专用道。 陈诺一愣,公交专用道? 这个时间点,公交专用道不对社会车辆开放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车已经穿过一个路口。路口站著两个交警,正在疏导交通。 他们看见这辆驶入公交专用道的黑色奥迪,目光在车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视而不见。 车继续向前,很快又遇到第二个路口。 这次有个年轻交警似乎想上前阻拦,但被旁边的老交警拉住了。 老交警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交警脸色一变,立刻退后,还对著车行了个礼。 陈诺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方敬修那句话“我的车全路无堵。”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不堵,是別人不敢让它堵。 车驶上机场高速。 这段路更夸张,三条车道都塞满了车,有些路段的车速连二十公里都不到。 应急车道上偶尔有车辆试图加塞,但很快被交警驱赶。 陈诺的车行驶在最內侧车道,速度一直保持在六十以上。遇到特別堵的路段,司机很自然地打方向盘,驶入应急车道。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经过执勤点,交警都只是看一眼车牌,然后移开视线。有次甚至有个交警主动走到路中间,示意其他车辆让行。 陈诺看著窗外缓慢爬行的车流,再看看自己这辆畅通无阻的车,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权力。 看不见,摸不著,但无处不在。 它能让一条堵死的路为你让出一条通道,能让本该拦截你的人主动为你开道,能让规则在你面前暂时失效。 车很快到了t3航站楼出发层。 司机把车停在最靠近入口的位置,那里明明立著即停即走,禁止长时间停放的牌子,但旁边的交警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去疏导其他车辆了。 “陈小姐,到了。”司机下车,帮陈诺拿出行李。 “谢谢您。”陈诺接过行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个……请问这辆车是……” 司机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方处长交代,一定要把您安全送到。” 陈诺明白了。 她拖著行李箱走进航站楼,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奥迪。它停在禁停区,但周围没有交警过来驱赶。司机站在车边,点了支烟,姿態从容。 这就是方敬修的世界。 一个规则为他让路的世界。 陈诺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办理值机。 候机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方敬修发信息:“修哥,我到机场了,一路很顺利。谢谢您。” 这次方敬修回得很快:“嗯。落地报平安。” “好【爱心】” 发完,陈诺看著那个爱心表情,犹豫了一下,没撤回。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 靖京的天空是灰濛濛的,像要下雪。 明年见,修哥。 她在心里说。 第74章 內部消化 会议结束时,已是中午十二点。 方敬修隨著人群走出会议室,几个司局长级別的领导在走廊吸菸区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型社交圈。 他脚步微顿,也跟著走过去。 吸菸区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能俯瞰长寧街的车流。 方敬修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金属打火机“咔嚓”一声,橙红色的火苗跳跃而起。他微微侧头点菸,下頜线在冬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烟点燃了。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手指夹烟的姿势很隨意,但骨节分明的手配上银色尾戒,在烟雾繚绕中莫名有种禁慾的贵气。 那是被权力浸润过的手,乾净,有力,掌控著太多东西的走向。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腾出左手掏出来看,是陈诺的信息:“修哥,我登机了,要关机了。到雍州给您报平安。” 方敬修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打字:“落地跟我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发送,旁边发展规划司的赵副司长就凑了过来:“敬修,刚才会上提到的那个新能源补贴细则,你们司是牵头单位吧?” 方敬修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回身:“是的,赵司。初步方案已经报上去了,等委务会討论。” “动作够快啊。”赵副司长笑呵呵地吐著烟圈,“年轻人就是有衝劲。我们司那些老油条,一个文件能拖三个月。” “赵司说笑了。”方敬修语气平和,“都是分內工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否认自己確实快,也没踩別人,还强调了分內二字,显得谦虚务实。 这就是方敬修在体制內说话的艺术:永远不说满,永远留余地。 旁边另一位领导,產业协调司的刘司长,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接过话茬:“敬修今年才二十九吧?这个年纪做到实权处长,前途不可限量啊。” 周围几人都点头附和。 方敬修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他太清楚这种场合的套路,先夸你,然后就要关心你了。 果然,刘司长话锋一转:“不过敬修啊,有句话叫遇良人先成家,遇贵人先立业。你现在贵人有了,方政委是你父亲,咱们委领导也看重你。那良人呢?” 吸菸区突然安静了一瞬。 方敬修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面色不变:“刘司关心了。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 “忙是藉口。”刘司长摆摆手,“咱们这行谁不忙?但该成家还得成家。你是方家的独子,这事可不能拖。”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方敬修心里冷笑,来了。 每年年底,这种关心总会以各种形式出现。今年因为他明年很可能提司长,关注度格外高。 “刘司说得对。”旁边又有人接话,是国际合作司的王副司长,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宜,“敬修啊,我有个侄女,在政法部工作,今年二十五。你要不要……” “老王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刘司长笑著打断,“我这边也有个人选,文化部李副部长的女儿,博士刚毕业,现在在京博工作,跟你年纪正合適。”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在竞標一个项目。 方敬修安静地抽著烟,听著,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但眼神越来越冷。 这就是体制內的婚姻市场。 他不是第一次经歷这种场面。 从他二十六岁当上副司长开始,这种介绍就没断过。 体制內的高官婚姻,很少找体制外的。 身份不对等,圈子不同,沟通成本太高。 所以形成了两种主流搭配:官官结合,官商联姻。 前者是强强联合,后者是资源互补。 至於体制內自己消化,部委有专门的相亲组织,各单位也常搞联谊。 但方敬修从来没参加过。 一来没兴趣,二来太忙,三来……他厌恶这种被明码標价的感觉。 曾经有司里的女同事鼓起勇气约他吃饭,暗示可以深入交流。 他还没表態,秦秘书已经委婉但坚决地替他把人挡回去了。后来部里甚至传出了方处长和秦秘书是一对的谣言,他听了只是冷笑,懒得解释。 “敬修,你怎么想?”刘司长看他一直不说话,追问了一句。 方敬修把烟按灭在旁边的灭烟柱上,动作很慢,很从容。 “几位领导的好意,我心领了。”他开口,声音平稳,“不过我现在確实以工作为重。明年司里好几个重点项目要上马,新能源基地二期、智能电网改造……都耽误不得。” 他顿了顿,看向几位领导,眼神诚恳:“而且我还年轻,想再多歷练几年。婚姻大事,不急。” 这话说得很漂亮,先感谢,再以工作为由婉拒,最后用年轻这个无可反驳的理由收尾。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刘司长和王副司长对视一眼,都听懂了。 方敬修没兴趣。 但他们也没完全放弃。 王副司长笑著说:“行,那你先忙工作。不过敬修啊,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了。我那侄女確实优秀,追的人可不少。” “优秀的女孩应该有很多选择。”方敬修接话,语气自然,“我祝福她。” 这话的潜台词是:让她选別人吧,別选我。 几个领导都是人精,自然听懂了。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恰好这时,秦秘书走了过来,手里拿著文件夹:“方处,委办那边有个急件需要您签。” 方敬修如释重负,立刻对几位领导说:“抱歉,工作上的事,我先过去一趟。” “去吧去吧,工作要紧。”刘司长摆摆手。 方敬修转身离开吸菸区,秦秘书跟在他身后半步。 走出一段距离,秦秘书才压低声音说:“领导,我都听到了。刘司他们这是……” “正常。”方敬修脚步不停,“明年司长位置空出来,谁都想往我身边塞自己人。” “那您……”秦秘书欲言又止。 “我没兴趣。”方敬修说得很乾脆,“婚姻不是交易。” 秦秘书点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过领导,这些话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您明年如果真的提了司长,三十岁的正司级……到时候盯著您的人会更多。” 方敬修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更珍惜和陈诺相处的时光,那种不掺杂利益算计的感情,太珍贵了。 第75章 我中奖了 京国靖京市,腊月二十八,晚七点。 发改委大楼三层大礼堂灯火通明,一年一度的年终总结暨迎新晚会即將开始。 方敬修熄灭了手中的烟,將最后一份文件锁进抽屉。秦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他的发言稿:“领导,还有十五分钟开始。” “嗯。”方敬修起身,接过秦秘书递来的深灰色行政夹克。外套剪裁得体,衬得肩背线条挺拔利落。 他对著镜子理了理领口,镜中男人的眼神沉稳锐利,下頜线乾净分明,那是常年身处权力中心养成的气场,不怒自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往礼堂方向走,见到方敬修纷纷放慢脚步,或点头致意,或主动打招呼。 “方处。” “敬修,来了。” “方处长好。” 称呼各不相同,折射出不同的亲疏关係。司长级別以上的叫他敬修,平级或关係近的叫方处,下属或关係一般的叫方处长。 体制內每一个称呼都有讲究,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差之千里。 方敬修一一頷首回应,脚步从容不迫。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走进大礼堂,暖气扑面而来。 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前三排是司局级以上领导的位置,后面的处长、科长、科员依次排开。 座次就是权力图谱,谁坐第几排,谁挨著谁,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方敬修的座位在第二排正中,左边是新能源司司长郑国栋,右边是发展规划司副司长赵明。 面前的桌签上写著“新能源司副司长 方敬修”,虽然正式任命文件还没下,但內部已经这样安排了。 “敬修来了。”郑国栋笑著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坐。” “郑司。”方敬修在他身边坐下,秦秘书很自然地退到后排秘书区。 “刚才跟老赵还在说你那个新能源基地项目。”郑国栋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年后就要正式启动了吧?” “是。”方敬修点头,“一期工程春节后招標,三月份动工。” “动作够快。”赵明从另一边凑过来,“敬修啊,你这个项目可是咱们委今年的重头戏。听说常务会上,王副主任点名表扬了?” 方敬修微笑:“领导们重视,我们只是执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成绩,又把功劳归给上级,还不显得刻意。 在这里,会做事重要,会说话更重要。 “谦虚。”郑国栋笑,“对了,你父亲那边……明年是不是也动一动了?” 话题转得突然,但方敬修神色不变:“我不太清楚。”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四年了吧?”赵明压低声音,“明年换届,应该要往上走一步了。到时候你这边也提职,父子同喜,双喜临门啊。” 周围几个听到对话的领导竖起耳朵听。 方敬修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能服从安排。” 说了等於没说。 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既不否认,也不確认,用一个万能句式把话题带过去。 郑国栋和赵明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懂,方敬修不想在这个场合谈这个。 恰好这时,主持人上台,晚会正式开始。 领导致辞,颁奖环节,文艺表演……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方敬修坐在台下,背脊挺直,表情专注,偶尔鼓掌,但眼神深处始终保持著一种疏离感。 这种场合,七分是表演,三分是社交。 他早已习惯。 轮到司级领导发言时,郑国栋上台讲了十分钟。下来后,主持人念到:“下面有请新能源司副司长方敬修同志,代表青年干部发言。” 掌声响起。 方敬修起身,从容不迫地走上台。 舞台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深灰色行政夹克在灯光下泛著沉稳的光泽。 他站定在发言台后,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动作自然流畅。 台下安静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清晰,沉稳,带著恰到好处的磁性,“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委里青年干部,向各位领导一年来的指导关怀,表示衷心感谢。” 开场白很常规,但方敬修说出来就是不一样,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是装不出来的。 他讲新能源基地项目的意义,讲绿色发展的前景,讲年轻一代的责任。 稿子是秦秘书写的,但他脱稿讲了三分之二,数据信手拈来,政策解读精准到位。 “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国家能源结构转型將迈出关键一步。”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台下,眼神里有种坚定的力量,“这不是口號,是使命。”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方敬修微微頷首,继续:“当然,任何改革都不会一帆风顺。我们会遇到阻力,会遇到质疑,甚至会遇到失败。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我们这一代人扛起责任,勇於担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最后,我想用一句话与各位青年同事共勉……”他顿了顿,目光在礼堂里缓缓扫过,“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方敬修鞠躬,下台。 整个发言不超过八分钟,但效果极佳,既展现了专业能力,又体现了政治觉悟,还不失青年干部的朝气。 回到座位,郑国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讲得好。有水平。” “郑司过奖。”方敬修微笑。 年会发言结束后的掌声还在耳边迴响,方敬修回到座位时,手机在西装內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坐下,借著整理领带的动作掏出手机。不是信息,是秦秘书发来的照片。 几张他在台上发言时的抓拍。应该是部里宣传处拍的,惯例会发给本人留念。 照片拍得不错。 灯光恰到好处,角度选得好,把他那种沉稳从容的气场完全捕捉到了。 其中一张尤其出色:他站在聚光灯下,话筒前倾身发言的瞬间,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深邃而坚定,左手微微抬起,像在阐述某个重要观点。 方敬修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陈诺的聊天窗口。 选照片,发送。 配文很简单:“刚拍的。” 发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居然会主动给她发自己的照片? 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反而显得刻意。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听台上的发言,但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 她看到了会说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烦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信息提示。 方敬修几乎立刻掏出来,果然是陈诺。 “【震惊】修哥!!!” 后面跟了一连串感嘆號。 “我中奖了!!!” 方敬修看著这几个字,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打字:“?” 几乎是秒回:“奖励你多发一张!!!好帅!!!【星星眼】” 方敬修笑意更深了。他想起她在青海时,每次夸他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 他故意逗她:“就这?” “这还不够吗!!!”陈诺回得很快,“我要保存下来当屏保!!!” 方敬修刚要回復,下一条信息又来了:“我是学生,送多我一张【可怜】” 他盯著那个可怜巴巴的表情符號,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年会现场灯火通明,周围都是人,但他忽然觉得此刻,他只想听她说话。 他打字:“出息。” 刚要发送…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信息,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陈诺。 方敬修眉头微皱。 她刚才还在开玩笑,怎么突然打电话?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张司长低声说:“领导,接个电话。” 然后快步走向会场侧门,推门出去。 走廊里相对安静,他接通电话:“餵?” “修哥……”陈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明显的颤抖和哽咽,“修哥……救我……” 方敬修的心猛地一沉。 刚才那点轻鬆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我爸爸……我爸爸被带走了……”陈诺的声音在发抖,能听到背景里机场广播的声音,“我刚下飞机……妈妈打电话……说上午有人来……把他带走了……” 她语无伦次,呼吸急促,显然已经慌了神。 方敬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握紧手机,声音却异常平稳:“你现在在哪?” “在……在机场……刚到雍州……”陈诺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全是无助,“修哥……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听著,陈诺,现在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第一,”方敬修语速平稳,“你先別慌。慌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叫车,立刻回家,照顾好你妈妈。她情绪肯定不稳定,你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嗯……”陈诺吸了吸鼻子。 “第二,”方敬修继续说,“回家后,让你妈妈把所有帐本、合同、文件全部锁好。保险柜也好,其他什么地方也好,除了你们母女俩,不要让任何人碰。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第三,”方敬修顿了顿,“不要乱打听,不要乱找人。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和你妈妈现在做的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给你爸爸增加麻烦。” 他说得很直接,很残酷,但这是事实,在调查期间,家属的不当行为往往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诺小声问:“修哥……你会帮我吗?” 方敬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车流。 冬夜靖京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的权力网络像一张无形的网,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坐著一个能决定別人命运的人。 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墙上投下幽幽的光。 他靠墙站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然后他说:“我说过,我会给你铺好路的。”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这件事,我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陈诺压抑的抽泣声:“谢谢……谢谢您修哥……” “不用谢我。”方敬修说,“你爸爸那边,我会打个招呼,不会让人为难他。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配合调查需要时间,短则三五天,长则……” 他没说完,但陈诺懂了。 “我明白。”她声音还带著鼻音,但已经稳定多了,“修哥,我相信您。” “好。”方敬修说,“现在,去叫车,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信息。” “嗯。” “还有,”方敬修补充,“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那些同学、朋友。明白吗?” “明白。” 掛了电话,方敬修没有立刻回会场。 第76章 打了一个电话 走廊里传来礼堂內的欢笑声和掌声,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歌舞昇平、前程似锦的世界。 而他选择了踏入这个泥潭。 秦秘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声问:“领导,出什么事了?” 方敬修转身,眼神已经恢復了平日的锐利:“雍州那边,陈建国被带走了。” 秦秘书脸色一变:“这么快?不是还在整顿初期吗?” “有人想借题发挥。”方敬修冷笑,“或者……陈建国確实有问题。” “那您……”秦秘书欲言又止。 “我答应管了。”方敬修说得很简单。 秦秘书沉默了。 他跟了方敬修五年,太清楚这个决定意味著什么,介入地方纪委办案,是官场大忌。 尤其方敬修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明年就要提司长…… “领导,”秦秘书最终还是开口,“这事……风险太大。” “我知道。”方敬修点头,“但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他顿了顿,看向秦秘书:“你先回礼堂,跟王副主任说我家里有点急事,先走了。替我道个歉。” “那您……” “我回办公室。”方敬修说,“要打几个电话。” 秦秘书看著他,最终只是点头:“好。” 方敬修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脚步沉稳,背影挺拔。 秦秘书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方敬修在台上说的那句话,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而现在,他为了一个女孩,选择了功成不必在我的那部分。 靖京的冬夜,繁华而冰冷。 但此刻,方敬修知道几百公里外的雍州,有个女孩在等他。 等他的消息,等他的帮助,等他的……保护。 那就护著吧。 方敬修想。 既然选择了铺这条路,就得铺到底。 --- 雍州机场,到达大厅。 陈诺握著已经掛断的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周围人来人往,旅客拖著行李箱匆匆而过,广播里航班信息在反覆播放。但她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屏幕还亮著,是她和方敬修最后的聊天记录。 那张他发言的照片,还有她开玩笑说要当屏保的话。 就在十分钟前,她还在为这张照片心跳加速。 十分钟后,她的世界塌了一半。 父亲被抓了。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 她想起妈妈电话里崩溃的声音:“诺诺……你爸爸……他们说你爸爸涉嫌行贿……要配合调查……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打电话给你……让你找方处……” 找方处。 爸爸在那种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让她找方敬修。 陈诺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修哥说了:別慌,回家,照顾好妈妈,锁好文件,等他消息。 她拖著行李箱,快步走向计程车候车区。排队的人很多,她咬著嘴唇,掏出手机叫了专车,这个时候,她不能等。 坐上车,她给妈妈打电话:“妈,我上车了,二十分钟后到家。你听我说,现在把所有帐本、合同、文件全部收好,锁进保险柜。一张纸都不能留在外面。” “诺诺……你爸爸他……”妈妈的声音还在发抖。 “爸爸那边有人在帮忙了。”陈诺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家里的东西,等我来处理。” 掛掉电话,她靠在车窗上,看著寧波湿冷的夜景。 雨还在下,车窗上凝结著一层雾气。 她伸出手,在雾气上写下两个字:敬修。 然后很快擦掉。 他会帮我的。 他说过,会给我铺路的。 他说,这件事他管。 陈诺闭上眼睛,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但这次不是无助的哭,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害怕,有担心,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保护的安全感。 哪怕天塌下来,有人会说:別怕,我顶著。 第77 章 別怕我在呢 腊月二十八,晚上十一点半。 雍州櫟社机场到达厅里人影稀疏。 方敬修提著简单的行李袋走出闸口,黑色风衣的下摆在空调暖风中微微扬起。他没带秦秘书,年底了,该让人家回家过年了。 机场外下著淅淅沥沥的冷雨,比他想像的还要湿冷。他站在路边叫了辆计程车,报出陈诺家小区的地址。 车在雨夜里行驶。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朦朧的光斑。方敬修靠著车窗,看著手机里秦秘书发来的最新信息: “领导,已经联繫上李书记。初步情况是:陈建国涉及雍州建材市场垄断案,目前是配合调查阶段,还没立案。关键证据是一份他和某副市长的资金往来记录,金额三百万。” 方敬修盯著那条信息,眉头微皱。 三百万。 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够立案,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操作。 他回:“资金来源查清了吗?” 秦秘书很快回覆:“李书记说还在核实。陈建国那边咬定是正常货款往来,但调查组认为时间点有问题,刚好在那个副市长批了建材市场扩建项目之后。” 时间点。 这是调查的关键。 如果真是货款,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点?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 他在发改委干了八年,太清楚这种案子了,往往不是事情本身有多大,而是背后的人想办多大。 “领导,”秦秘书又发来一条,“需要我飞过去吗?” “不用。”方敬修回,“你留在靖京,继续跟进情况。有什么进展隨时告诉我。” “明白。” 车停在陈诺家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十二点了。这是个老式小区,没有门禁,路灯昏暗,雨水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起一片片水洼。 方敬修付了钱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的雨棚下。他没撑伞,风衣的肩头很快被雨打湿了一片深色。 他掏出手机,给陈诺发信息:“在哪?” 几乎是秒回:“在家。修哥,您那边有消息了吗?” “下楼。”他只回了两个字。 大约过了一分钟,单元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陈诺穿著拖鞋就冲了出来,身上只套了件单薄的居家毛衣,头髮凌乱,眼睛红肿。 她看见站在雨棚下的方敬修,整个人愣在原地。 然后,她几乎是飞奔过来的,拖鞋在积水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雨水打湿了她的头髮和肩膀,但她全然不顾。 “修哥!”她扑进他怀里,声音带著哭腔,“你怎么来了……” 方敬修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行李袋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抬手接住她,女孩单薄的身体在怀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跑什么。”他低声说,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鞋子都湿了。” 陈诺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在雨夜的路灯下亮得惊人:“我爸爸那边……他肯定是被人冤枉的!修哥,你信我……” 方敬修低头看著她。 雨水顺著她的刘海滴下来,滑过脸颊,她也不擦,就那么眼巴巴地看著他,像只落水的小猫,等著他救命。 “我知道。”他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稳,“你爸爸不傻。” 陈建国要是真有问题,就不会把女儿送到他身边。 他身边的人不能有政治污点,这是常识,也是底线。 陈建国那种老狐狸,不可能不懂。 陈诺的眼睛更亮了:“您相信我爸爸?” “嗯。”方敬修鬆开她,抬手把她额前湿透的刘海拨到耳后,“所以我会救他出来的。” 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这就是他的魅力。 不张扬,不承诺做不到的事,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在铁板上的钉子,掷地有声。 他会兜底,会托举,会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別怕,有我在。 陈诺忽然觉得她是真的爱他。 不是因为他有权有势,不是因为他能救她父亲,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天塌下来我顶著的气场,那种沉稳可靠的担当感。 陈诺这才注意到,方敬修只穿了一件风衣,里面是单薄的衬衫。 肩头已经被雨打湿了,发梢也掛著水珠。 “您刚下飞机?”她问。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找到地方住了吗?” 方敬修看著她一连串的问题,笑了:“审我呢?” 陈诺脸一红:“我就是……关心您。” “没订酒店。”方敬修实话实说,“太晚了,想著明天再说。” “那……”陈诺咬了咬嘴唇,“要不您先住我家?我妈妈……她吃了安眠药,已经睡了。家里有空房间。” 方敬修挑眉看她。 “就……就只是住!”陈诺连忙解释,“我家是四居室,,但是客房没收拾,我妈今晚情绪不好,我跟我妈一起住,你住我房间……” 她说得语无伦次,脸越来越红。 方敬修看著她窘迫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带路吧。” “啊?” “不是让我住你家吗?”方敬修提起行李袋,“走吧,外面冷。” 陈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带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那个……行李给我提吧?” “不用。”方敬修跟在她身后,“你走前面,看路。” 上楼的时候,陈诺走在前面,方敬修跟在后面。到三楼,陈诺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只亮著一盏夜灯,暖黄色的光线很暗。 “小声点……”她压低声音,“妈妈在睡觉。” 方敬修点头,放轻脚步。 陈诺带他走到房间门口:“这间。被子和枕头今天刚换的,我去给你拿牙刷毛巾……” “等等。”他放下行李袋,“先说你爸爸的事。” 陈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方敬修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陈诺乖乖走过去坐下,但不敢靠太近,只坐了沙发边缘。 方敬修看著她紧张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些:“別怕。我既然来了,就会管到底。” “嗯……”陈诺点头,眼眶又红了。 “你爸爸的事,我初步了解了一下。”方敬修说得很直接,“涉及一笔三百万的资金往来,时间点很敏感,刚好在雍州市副市长批了建材市场扩建项目之后。” 陈诺的脸色瞬间白了:“三百万……不可能!我爸爸不会做这种事!” “我也觉得不会。”方敬修看著她,“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这笔钱到底是什么性质?如果是正常的货款,为什么时间点这么巧?” “肯定是有人陷害!”陈诺激动地说,“我爸爸在雍州做了二十年生意,得罪的人不少……” “冷静。”方敬修按住她的肩膀,“现在不是猜的时候。我问你,你爸爸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於生意,关於人际关係,有没有什么反常?” 陈诺努力回想:“他……他上个月跟我说过,有个竞爭对手想收购他的公司,他没同意。那个人好像……好像跟市里某个领导是亲戚。” “名字记得吗?” “不记得了……”陈诺摇头,“但爸爸说过,那个人姓周,是做钢材生意的。” 方敬修点点头,掏出手机,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还有,”陈诺继续说,“爸爸前段时间在整理什么材料,说是要留一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什么材料?” “我不知道。”陈诺咬著嘴唇,“他就说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万一有什么事……” 方敬修眼神一凛。 留一手。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陈建国那种老狐狸,不可能不留后路。 “你知道可能放在哪里吗?”他问。 陈诺摇头:“爸爸从来不让我接触生意上的事。他说那些东西脏,让我乾乾净净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方敬修看著她单纯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陈建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女儿。 不让她接触黑暗面,不让她背负太多。 就像……他现在在做的一样。 “修哥,”陈诺小声问,“我爸爸会没事的,对吗?” 方敬修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会尽力。” 这不是承诺,但比承诺更实在。 陈诺听懂了。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没哭出声。 方敬修看著她默默流泪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轻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別哭了。去给我找点吃的,我饿了。” 陈诺这才想起他还没吃饭,连忙站起来:“我给您煮麵!很快!” 她小跑著进了厨房。 方敬修靠在沙发上,听著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开火声、切菜声,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这一趟,来得值不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没来,他会后悔。 …… 吃完麵条,方敬修推开陈诺房间的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墙上贴著电影海报,书架上摆满了导演理论书和碟片,床头还放著个半人高的布朗熊玩偶。空气里有淡淡的梔子花香,是她常用的沐浴露味道。 “修哥,牙刷和毛巾都是新的。”陈诺站在门口,递过来一个袋子,“热水器开好了,您洗完澡早点休息。” 方敬修接过:“好。你也去睡吧,別怕,我在。” 他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陈诺眼眶又红了,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方敬修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乾净的衬衫,他习惯在行李袋里放一套备用。躺在陈诺的床上,被子上还有她身上的梔子香。他闭上眼,却没什么睡意。 手机震动,是秦秘书发来的最新进展:“领导,查到那个姓周的了。周文强,寧波华强钢材公司老板,他堂哥是雍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周文彬。” 方敬修眼神一冷。 果然。 他回:“资金往来的时间点,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李书记说,明早八点他亲自去调卷宗。” “告诉他,我九点到纪委。” “明白。” 发完信息,方敬修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他关掉手机,强迫自己休息。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楼道里有人晚归的脚步声,楼下有野猫的叫声,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压抑的抽泣声,是陈诺母亲。 他没起身,只是静静听著。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现实。 不是风花雪月,是柴米油盐,是生离死別,是一个家庭的生死存亡。 第78章 利益交换 雍州,腊月二十九,清晨七点。 陈诺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推开房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是方敬修在打电话。 他站在窗边,背对著她,穿著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对,雍州纪委这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材料我看了,证据链有问题。嗯,上午过去……好,麻烦李局了。” 陈诺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著他。 这就是他的世界,电话里谈的是能决定別人命运的事情,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 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是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中心才能养成的气场。 方敬修掛了电话,转身时看见她,微微一愣:“醒了?” “嗯。”陈诺点头,“您……没睡好吗?” “睡够了。”方敬修收起手机,“你妈妈呢?” “还在睡。”陈诺说,“我去做早餐。” “我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房子的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有点挤。陈诺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麵条,方敬修很自然地接过锅,打开水龙头接水。 动作默契得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水烧开时,陈诺的母亲林秀琴也醒了。她推开臥室门,看见厨房里的两个人,脚步顿了顿。 “阿姨。”方敬修先开口,放下手中的碗,转过身来。 林秀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深灰色衬衫熨得笔挺,肩背宽阔,站姿挺拔,眼神沉稳锐利。 即使在家里这样隨意的环境,也保持著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方处长。”林秀琴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麻烦您了。” “阿姨客气。”方敬修说,“叫我敬修就行。”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林秀琴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让她直呼其名,是在降低身份差距,也是在表达亲近。 “早餐马上好。”陈诺说,“妈,您先坐。”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边。 简单的麵条,煎蛋,还有昨天剩下的包子热了热。 方敬修吃得很认真,一句话没说,但那种从容的气场让原本紧张的氛围缓和了不少。 吃到一半,方敬修放下筷子,看向林秀琴:“阿姨,我联繫了雍州这边的人。上午九点,我们可以去见陈叔。” 林秀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好……好……” 那种想哭又强忍著的表情,看得陈诺鼻子发酸。 “不过,”方敬修继续说,语气很平静,“见了面也不能多说什么。纪委有规定,调查期间不能透露案情。我们只能確认他身体状况,送点生活用品。” “我知道,我知道……”林秀琴擦擦眼角,“能见一面就好……能见一面就好……” 陈诺在桌下握紧了拳头。 早餐后,方敬修进房间换了件衣服,还是深灰色,但换了件羊绒衫,外面套黑色大衣。整个人收拾得乾净利落,但不过分正式。 “走吧。”他说。 三人下楼。 方敬修开的是一辆黑色大眾,很普通的车型,但车牌是雍州本地的,显然是他临时借的。 低调。 陈诺想。 这个时候越低调越好。 车子驶向雍州市纪委审查司。 路上,陈诺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手心开始冒汗。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去这种地方。 审查司,光是这三个字就让人心里发毛。她想起电视剧里的画面:冰冷的长廊,铁门,审讯室……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车在红灯前停下时,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绞著衣角的手。 陈诺一愣。 “別紧张。”方敬修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只是配合调查,不是定罪。”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陈诺的手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很凉。 她点点头,手慢慢放鬆下来。 但方敬修没有鬆开。 他就那么握著,直到绿灯亮起,才鬆开手去换挡。 陈诺的脸有点红,悄悄看他一眼,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车子在审查司大院门口停下。 门卫是个中年男人,看见这辆普通的大眾,抬了抬手:“干什么的?” 方敬修降下车窗,递出去一个证件,不是身份证,是深蓝色的工作证。 门卫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立正,敬了个礼:“领导请进。” 栏杆升起。 车缓缓驶入大院。 陈诺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门卫还在敬礼,直到他们的车拐过弯才放下手。 这就是权力。 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方敬修把车停在一栋灰色办公楼前。三人下车,林秀琴腿有些软,陈诺连忙扶住她。 “妈,別怕。”陈诺小声说,但其实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方敬修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陈诺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把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她脸瞬间红透。 “没事的。”方敬修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看著她说的。 然后他牵著她的手,走向办公楼大门。 林秀琴跟在他们身后,看著两人交握的手,眼神复杂。 走进大厅,前台坐著两个工作人员。方敬修鬆开陈诺的手,走上前,再次递出工作证。 “靖京市发改委,方敬修。”他说,“约了李局。”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立刻站起来:“方处长您好!李局交代过了,请跟我来。” 三人被领到二楼的一间会客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京国的国徽,气氛严肃。 “请稍等,李局马上来。”工作人员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林秀琴坐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陈诺站在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来往的工作人员,心跳如擂鼓。 方敬修倒是很从容。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叶罐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走到陈诺身边,低声说:“等会儿见到人,別问案情,別喊冤,就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嗯。”陈诺点头。 “还有,”方敬修看著她,“如果他要交代什么,仔细听,但別当场答应。就说回家商量。” 陈诺继续点头。 这时,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穿著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年轻干部。 “方处长!”男人笑著伸出手,“欢迎欢迎!我是雍州纪委的李明达。” “李局。”方敬修与他握手,“打扰了。” “哪里话。”李明达看向林秀琴和陈诺,“这两位是……” “陈建国的家属。”方敬修说,“想见一面,送点东西。” 李明达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按规定,调查期间是不能见家属的。不过……”他顿了顿,“方处长亲自来了,这个面子我得给。但是时间不能长,最多十分钟。” “足够了。”方敬修点头,“谢谢李局。” “小张,带她们去207室。”李明达对身后的年轻干部说。 林秀琴和陈诺连忙起身,跟著那个年轻干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方敬修和李明达。 李明达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走到窗边,点了支烟,才开口:“方处,这事……有点麻烦。” 方敬修在他对面坐下:“怎么说?” “陈建国这个案子,证据很硬。”李明达吐出口烟,“举报材料很详细,帐目、转帐记录、证人证言……一套一套的。不像临时起意,像准备了很久。” 方敬修沉默。 “而且,”李明达压低声音,“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严办。” “谁?”方敬修问。 李明达摇摇头:“我不能说。但方处,你在靖京那个位置,应该懂,这种时候插进来,对你没好处。” 方敬修看著窗外,没说话。 “我听说你明年要提司长了。”李明达继续说,“为了一个地方上的建材商,不值得。” “他不是普通建材商。”方敬修终於开口,“他是我朋友的父亲。” “朋友?”李明达笑了,“方处,咱们都是体制內的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你那个朋友,是刚刚那个女孩子吧?” 方敬修没否认。 李明达嘆了口气:“年轻人啊……重感情是好事,但要分时候。这个案子,你最好別沾太深。” “已经沾了。”方敬修说得很平静,“所以李局,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想看看举报材料。”方敬修看著他,“就看看,不带走。” 李明达脸色一变:“方处,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不合规矩。”方敬修打断他,“所以我才私下找你。李局,你在雍州纪委五年了吧?明年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这话说得很隱晦,但李明达听懂了。 利益交换。 他沉默了很久,烟燃到尽头都没察觉。 最终,他掐灭菸蒂,站起身:“等我两分钟。” 他走出房间。 方敬修独自坐在会客室里,看著墙上的国徽,眼神深沉。 他在赌。 赌李明达会为了前途妥协,赌陈建国確实是被冤枉的,赌自己能在不引火烧身的前提下,把这件事摆平。 两分钟后,李明达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只能在这里看。”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不能拍照,不能记录。” “好。”方敬修点头。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看著看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確实有问题。 不是证据有问题,是逻辑有问题,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抬起头,看向李明达:“李局,这份材料……你信吗?” 李明达没说话,只是又点了支烟。 方敬修明白了。 他把材料装回文件袋,递还给李明达:“谢谢。” “不客气。”李明达接过文件袋,“方处,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明白。”方敬修站起身,“再次感谢。” 两人握手。 这时,门被推开,林秀琴和陈诺回来了。 林秀琴情绪比之前稳定了些。陈诺扶著她,看到方敬修,眼神里闪过一丝依赖。 “见完了?”方敬修问。 “嗯。”陈诺点头,“爸爸说……让您费心了。”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三人离开审查司。 方敬修什么都没说。 但陈诺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思考怎么破这个局。 她想起了刚刚爸爸说的话“小诺,如果方处长真的来了……那你这辈子,跟定他了。” 她握紧了拳头。 跟著他。 心甘情愿。 第79章 解决 车驶入老城区,在陈家楼下缓缓停稳。 方敬修熄了火,却没有立即下车。他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母女:“阿姨,您先上楼休息,我和陈诺去办点事。” 林秀琴一愣:“方处长,这……” “放心。”方敬修语气平静,“我保证,今晚陈叔能回来。” 这话说得太篤定了,篤定到林秀琴不敢相信:“真的……真的能回来?” “能。”方敬修点头,“但需要陈诺跟我去一趟。” 陈诺立刻挺直背:“我去!”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深意:“可能会见到一些……不太好的人。” “我不怕。”陈诺说,“只要能救我爸。” 方敬修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林秀琴点点头:“阿姨,您先回去。等我们消息。” 林秀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沉稳的眼神,最终选择相信。 她下了车,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单元门。 车里只剩下方敬修和陈诺两人。 “修哥,”陈诺小声问,“我们要去见谁?” “举报你父亲的人。”方敬修重新发动车子,“或者说……幕后指使。” 陈诺的心猛地一沉。 车子在雍州老城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茶楼前。 茶楼门面很普通,招牌上写著静心茶舍四个字,但门口停著的几辆黑色奥迪却暗示著这里不简单。 方敬修下车,陈诺连忙跟上。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陈诺一愣。 “別紧张。”方敬修低声说,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等会儿跟在我身边,看我眼色。” 他的手温暖有力,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那种被保护的感觉,让陈诺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復下来。 两人走进茶楼。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请问几位?” “周国良订的包间。”方敬修说。 服务员眼神一闪,立刻躬身:“请跟我来。” 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门虚掩著。 方敬修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两个四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著深色夹克,面容有七八分相似。 看见方敬修进来,两人同时站起身。 “方处!”年长些的那个笑著伸出手,“久仰大名!” 方敬修与他握手,力道不轻不重:“客气。这位是……” “这是我弟弟,周洪才。”男人介绍,“我是周国良。” 雍州建材行业的两条地头蛇,陈建国最大的竞爭对手。 方敬修点点头,拉著陈诺在对面坐下。 他的手一直没鬆开,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牵著,放在桌上。 周氏兄弟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看了看陈诺,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 “这位是陈小姐吧?”周国良笑著开口,“陈建国的女儿?真是年轻有为。” 陈诺咬紧嘴唇,没说话。 方敬修替她接了话:“周总,今天来,是想谈谈陈建国的事。” “陈建国啊……”周国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他涉嫌行贿偷税,证据確凿,这有什么好谈的?” “证据確凿?”方敬修笑了,笑容很淡,但带著冷意,“你確定?” 周洪才接过话:“方处,您是靖京来的领导,可能不了解我们雍州的情况。陈建国这个人,在行业里名声一直不好,这次被查是迟早的事。” “是吗。”方敬修鬆开陈诺的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燃。整个过程慢条斯理,有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才缓缓开口:“可我看到的材料,完美得不像真的。所有的帐目、转帐记录、证人证言……严丝合缝,天衣无缝。” 周国良脸色微变:“方处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敬修弹了弹菸灰,“这么完美的证据链,要么是事实,要么……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周洪才干笑两声:“方处说笑了。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既然证据確凿,那自然是事实。” “证据可以是真的,但动机可以是假的。”方敬修看著他,“周洪才,建材市场整顿是大势所趋。但有些人,想借整顿的机会,除掉竞爭对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种做法,很不聪明。” 周国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方处,您今天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方敬修摇头,“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怎么解决?” 方敬修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诺:“陈诺,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诺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点自己。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他在给她机会,让她亲自参与这场博弈。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周氏兄弟:“周伯伯,周叔叔。我爸在雍州做了二十多年建材,虽然生意上有竞爭,但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这次的事,我知道是有人陷害。我只求两位……高抬贵手。” 她说得很诚恳,声音里带著压抑的颤抖,但眼神很坚定。 周国良看著她,忽然笑了:“陈小姐,你说得轻巧。但这件事……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能解决的。你父亲的事,牵扯太广。”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没这个背景,没这个能力。 陈诺咬紧嘴唇,下意识地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正好吸完最后一口烟,把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他抬起头,看向周氏兄弟,眼神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难道说,”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我女朋友的背景吗?” 女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包厢里激起层层涟漪。 陈诺整个人僵住了,脸瞬间红透。 周国良和周洪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知道方敬修和陈诺关係不一般,但没想到……这么不一般。 “方处,”周国良的语气软了些,“您……和陈小姐……” “我们在交往。”方敬修说得理所当然,“陈建国是我女朋友的父亲,我的岳父。所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周国良,我这个人做事,讲究规矩。如果是正常的商业竞爭,我不管。但如果是用不正当手段陷害……”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周洪才脸色难看:“方处,您这是在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方敬修笑了,笑容很淡,“是提醒。雍州建材市场整顿,是为了规范行业发展。但如果有人藉机搞小动作,被查出来的话……”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我记得,你们容能集团在雍州新区有个物流园项目吧?好像……还等著发改委的批文?” 周国良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个物流园项目,是荣能集团未来三年的核心。如果批文下不来,前期投入的几个亿就全打水漂了。 “方处,”周国良的声音有些发抖,“您……” “批文的事,本来很顺利。”方敬修喝了口茶,“但如果你坚持要按现在的路子走……那就不好说了。” 赤裸裸的要挟。 但方敬修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包厢里陷入死寂。 周国良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不到三十岁,穿著简单的羊绒衫和大衣,但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权力。 不需要拍桌子瞪眼,不需要大声呵斥,只需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企业的生死。 最终,周国良败下阵来。 “方处,”他深吸一口气,“陈建国的事……可能確实有些误会。” “误会?”方敬修挑眉。 “对,误会。”周国良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些举报材料……可能需要重新核实。我认识几个朋友,可以帮忙……疏通一下。” 方敬修这才满意地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国良连连点头,“方处放心,明天……不对,最晚一个小时后,陈建国一定能出来。” “好。”方敬修站起身,重新牵起陈诺的手,“那我们就等你的好消息。” 周氏兄弟连忙起身送客。 走到门口,方敬修忽然回头:“对了。批文的事,我会关照的。只要物流园项目合规,该批的都会批。” 这是给甜枣。 周国良立刻明白:“谢谢方处!我们一定合规经营!” 方敬修点点头,牵著陈诺离开。 走出茶楼,坐进车里,陈诺还处于震惊状態。 她看著方敬修发动车子,看著他平静的侧脸,终於忍不住问:“修哥……您刚才说……女朋友……” 方敬修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怎么?不愿意?” “不是!”陈诺连忙摇头,脸又红了,“就是……就是没想到您会这么说……” “不说,他们不会罢休。”方敬修说得直白,“在雍州这种地方,人际关係比法律更管用。我必须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动你就是动我。” 陈诺的心臟砰砰直跳。 你是我的人。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车子驶出茶楼所在的街区,方敬修才再次开口:“你做得很好。刚才在包厢里,不卑不亢,很有分寸。” 陈诺抿了抿嘴唇:“我怕我说错话……” “没说错。”方敬修说,“你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越紧张越要稳住。你稳住了,別人才会忌惮你。” “嗯。”陈诺用力点头。 “我回你家收拾一下行李,今晚你爸回来,我不方便。” “我帮你!” 她看著窗外的雍州街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一个男人,会牵著她的手,告诉她:別怕,有我。 第80章 喝醉了 回到小区楼下。 “修哥,”她轻声问,“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方敬修皱眉:“胡说什么。” “就是……”陈诺低下头,“为了我家的事,你要欠那么多人情,还要……” “陈诺。”方敬修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看著我。” 陈诺抬起头。 方敬修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雪松香。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求我,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怜。”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想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懂吗?” 陈诺看著他深邃的眼睛,心臟砰砰直跳。 “懂……”她小声说。 “那就別胡思乱想。”方敬修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髮,“走吧。” 林秀英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解决了。”方敬修言简意賅,“叔叔下午应该就能回来。” 林秀英眼眶瞬间红了,抓住方敬修的手:“敬修……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阿姨客气了。”方敬修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这是应该的。” 他转身去收拾行李。 行李很简单,就一个旅行袋,五分钟就收拾好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方敬修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罗书记。” 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敬修啊!你来雍州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老李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 方敬修笑了笑:“罗书记,我就是来办点私事,不敢打扰您。”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罗书记声音热情洋溢,“晚上我做东,一定得赏光!地点我发你,六点半,准时到啊!” “罗书记太客气了……” “別推辞!就这么定了!”罗书记说完,掛了电话。 方敬修收起手机,陈诺小心翼翼地问:“是……领导?” “嗯,市委的罗书记。”方敬修说,“晚上请吃饭。” “那……你去吗?” “去。”方敬修说,“这种饭局,推不掉。” 他顿了顿,看向陈诺:“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陈诺眼睛一亮:“我可以去吗?” “可以。”方敬修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场合,可能会有人问东问西。” “我不怕。”陈诺说,“有你呢。” 方敬修看著她信赖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 寧波私人会所的包厢里,气氛热烈得近乎粘稠。 方敬修端起酒杯,对著主位上的李卫国和罗建军举杯:“李书记,罗政委,这次的事,多亏两位关照。我敬二位。” 透明的白酒在杯子里晃荡,五十三度的茅台,香气辛辣。 他一仰头,整杯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面不改色。 “好!”罗建军拍桌,“敬修爽快!来,满上!” 陈诺坐在方敬修身边,看著他面前已经空了的第三个酒杯,手指在桌下绞紧了衣角。她能看出来,方敬修在替她喝。 替她陈家欠下的人情喝,替她父亲平安归来喝。 按照规矩,李卫国帮了这么大的忙,陈家该摆一桌大酒郑重致谢。 但现在陈建国刚回家,身体还没恢復,这顿酒,自然落在了方敬修身上。 官场上的感谢,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 得喝,得实实在在地喝到对方满意,喝到对方觉得这人懂事。 第四杯敬市主任,第五杯敬副职,第六杯敬…… 陈诺看著方敬修一杯接一杯地喝,终於忍不住小声说:“修哥,我替你喝一杯吧?” 方敬修侧过头看她,眼神还清明,但眼角已经泛红:“小孩子喝什么酒。” 他说得自然,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不容置疑。 这是规矩,她不能喝。 一来她是小辈,二来她是女人,三来……她是他带来的人。 他得护著她,连酒都得替她挡。 罗建军看在眼里,笑呵呵地说:“敬修,你这护得也太紧了。小陈都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陈诺这人年纪小,以后有事情还望您们多关照!”方敬修说得理所当然,又端起一杯,“罗政委,我敬您。” 第七杯。 陈诺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喝酒时利落的下頜线,看著他喉结滚动的弧度,心臟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在替她扛。 扛下所有的应酬,扛下所有的人情,扛下这一杯杯高度白酒。 饭局进行到九点半时,方敬修已经喝了不下十杯。 一斤白酒下去了,他的坐姿依然笔挺,说话依然条理清晰,但陈诺注意到他夹菜的手,开始有轻微的颤抖。 “敬修啊,”李卫国红著脸,拍著他的肩,“你这酒量,真是得了你爸的真传!方政委当年在部队,就是出了名的能喝!” 方敬修笑了笑,没接话。 又喝了几轮,终於散场。 走出会所时,冬夜的冷风一吹,方敬修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陈诺立刻扶住他:“修哥?” “没事。”他说,声音还算平稳。 但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时,重量明显比平时重,他是真的醉了。 车来了。 方敬修先让她上车,自己才坐进去。 关上门,他靠在座椅上,闭著眼,呼吸有些重。 “修哥,难受吗?”陈诺小声问。 “有点。”他诚实地说,“白酒喝太急了。” 车开到香格里拉酒店。陈诺扶著他下车,走进大堂。这次前台没多问,只是恭敬地递上房卡。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里,方敬修闭著眼靠在轿厢壁上,脸色有些苍白。陈诺扶著他,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杂著菸草和雪松的味道。 “修哥,到了。”她轻声说。 方敬修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 他接过房卡,刷卡开门。 走进套房,他没去臥室,而是直接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仰著头,闭著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陈诺连忙去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著,她站在厨房里,看著沙发上那个身影,那个在饭局上谈笑风生、掌控一切的男人,现在卸下所有防备,露出了疲惫的真实模样。 水烧开了。 她倒了杯温水,走到沙发边。 “修哥,喝点水。”陈诺蹲下来,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方敬修就著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喉咙,他轻轻舒了口气。 陈诺放下水杯,看著他难受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著他的太阳穴。 她的手指很凉,力度很轻。 方敬修闭著眼,任她揉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好了,不难受了。” 陈诺收回手,却没起身。 她就那么蹲在沙发边,仰头看著他。 暖黄的落地灯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樑。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那枚银色的尾戒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第81 章 女朋友 陈诺的视线落在那枚尾戒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问:“修哥,你的尾戒……戴很久了吗?” 方敬修睁开眼,眼神清醒了些。他抬起左手,看著那枚尾戒,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 “嗯。”他声音很低,“五年了。” 五年。 从他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 陈诺的心臟狠狠一缩。 “陈诺。”方敬修忽然叫她全名,语气是少见的严肃。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有些路,”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清晰,“不是很好走的。” 陈诺屏住呼吸。 “和我恋爱,可能会没结果。”方敬修看著她,眼神复杂,“可能会地下情很久,可能会见不得光,可能会……最后还是要分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的婚姻,不是我的爱情,是我的政治生活。这条路,很难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像在给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陈诺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著里面翻涌的挣扎和克制。 然后,她站起身,俯身,钻进了他的怀里。 方敬修僵住了。 陈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脸,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嘴角。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蝴蝶的翅膀拂过。 但方敬修的心理防线,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克制也消失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重新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完全不同,是成年人的吻。 带著酒气的炽热,带著压抑已久的渴望,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诺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紧,能感觉到他心臟剧烈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陈诺,”他在她耳边喘息,“你想清楚了?” “嗯。”她点头,声音颤抖,但坚定,“我想清楚了。” 方敬修看著她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了。 他站起身,抱著她,走进臥室。 套房里的灯光很暗,只有落地窗外寧波三江口的夜景,远远地投进来一片朦朧的光。 方敬修把她放在床上,俯身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汪望不见底的深潭。 “別怕。”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陈诺摇头:“我不怕。” 她伸出手,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方敬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汹涌的欲望。 寧波的夜景在窗外流淌,像一条光河。 陈诺闭著眼,感受著他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个印记。他的手指带著薄茧,划过她皮肤时,激起一阵阵战慄。 她能感觉到他的克制, 这就是方敬修。 连失控,都带著分寸。 …… “忍一忍。”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很快就好。” …… “修哥……” “修哥……” “我在” “我在。” 冬落在地。 冬夜的空气很夜的空气很冷,但两人的身体热得像要燃烧。 结束后,他抱著她,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粗重。 过了很久,他才翻身躺到一边,但手臂依然环著她。 陈诺靠在他怀里,听著他逐渐平缓的心跳,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他左手小指上的尾戒。银质的戒圈已经被体温焐热,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修哥,”她轻声问,声音还带著情事后的沙哑,“明天……你还戴它吗?”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膛深处震出来,带著疲惫,也带著某种释然。 他抬起左手,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著那枚戴了五年的尾戒。 指根处已经留下一圈淡淡的印记,皮肤比周围白一些,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戴了五年了。”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陈诺的心微微收紧。 但下一秒,方敬修做出了一个让她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捏住戒圈,缓缓转动,然后將那枚尾戒从左手小指上摘了下来。 金属脱离皮肤的瞬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举著那枚小小的银戒,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在告別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 然后,他牵起陈诺的右手,將尾戒套在了她的食指上。 戒圈有点大,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鬆鬆地掛著,但刚好不会滑落。 “以后,”方敬修看著她,眼神在黑暗里亮得惊人,“还请女朋友帮我保管了。” 陈诺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食指上的那枚尾戒,他的尾戒。 那个象徵不婚主义、象徵独立、象徵他五年心结的东西,现在戴在了她的手上。 “修哥……”她的声音在发抖,“这……这合適吗?” “有什么不合適的?”方敬修的手指覆上她的手,將她的手掌合拢,连带著那枚戒指一起握在掌心,“我的东西,给我女朋友保管,天经地义。” 他说女朋友三个字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陈诺知道这背后的分量,他认了。 不是曖昧,不是推拉,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了这段关係。 方敬修笑了,很轻的笑声。他把她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不是梦。”他说,下巴抵著她的头顶,“陈诺,你听著,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男朋友了。这件事,我认。”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盖章: “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 陈诺在他怀里点头。 “第一,我们的关係,暂时不能公开。”方敬修的声音很平静,“我明年要提司长,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岔子。你能理解吗?” “能。”陈诺小声说。 “第二,”他顿了顿,“我家里……情况复杂。你可能要受些委屈。” “我不怕。” “第三,”方敬修抬起她的脸,看著她的眼睛,“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会很长,可能会很难,可能会……没有结果。” 陈诺迎著他的目光:“难走也没关係,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走。” 她抬起手,看著食指上那枚松垮垮的尾戒,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此刻就在她手上。 不是戒指本身,是他交付的信任,是他卸下的防备,是他五年心结的钥匙。 “修哥,”她小声说,“这戒指……我会好好保管的。” “嗯。”方敬修握住她的手,“等以后……” 他没说完,但陈诺懂了。 等以后,等他可以公开的时候,等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时候,等这枚戒指可以从她食指上,换到別的手指上的时候。 窗外,寧波的夜色深浓。远处三江口的灯光渐渐稀疏,城市在慢慢沉睡。 方敬修抱著陈诺,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亲密过后的疲惫感涌上来,陈诺在他怀里渐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方敬修轻轻抽出被她压著的手臂,起身下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修哥?” “我去冲个澡。”方敬修低声说,“你睡。” 她看著他走进浴室的背影,肩背宽阔,腰线劲瘦,背上还有她刚才无意识抓出的红痕。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很快响起水声。 陈诺重新闭上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食指上的戒圈。 金属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就像他这个人,表面冷硬,內里温热。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在华尔道夫的宴会厅里,他穿著黑色西装,戴著这枚尾戒,眼神疏离得像隔著千山万水。 那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枚戒指会戴在她手上。 更想不到,他会成为她的男人。 水声停了。方敬修裹著浴巾走出来,头髮还湿著,水珠顺著发梢滴落。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来,身上带著清爽的沐浴露味。 陈诺自然地滚进他怀里。 方敬修搂住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睡吧。” “修哥,”陈诺在他怀里小声说,“明天你就要回靖京了。” “嗯。” “我会想你的。”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年后,我去看你。” “真的?” “嗯。”他顿了顿,“李局长的扶持计划,年后要启动。我总要去看看你工作的情况。”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深意,他在给她创造见面的理由。 “好。”她在他怀里点头。 “睡吧。”方敬修又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我送你回家。” 陈诺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她的手指上,戴著他的尾戒。 第82章 细节 清晨六点,天色还未大亮。 陈诺是在一阵低沉的说话声中醒来的。她睁开眼,看见方敬修背对著她坐在床边,只围著一条浴巾,正低声讲著电话。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赤裸的背上投下朦朧的光影。 肩背很宽,肌肉线条是常年锻炼塑造出的那种,不夸张,但每一寸都透著力量感。脊椎沟深陷,腰线收紧,浴巾边缘卡在髖骨的位置,再往下就是…… 水珠沿著脊背缓缓滑落,消失在浴巾边缘。 陈诺脸一热,移开视线。 目光落在他拿著手机的手上,指节分明,关节处泛著淡淡的粉。 她想起武沁依说的指节粉嫩的男人最行了,现在才知道这话不假。 方敬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这次的事,多亏您斡旋。雍州这边,李书记和罗政委都给了面子。”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方敬修也笑了:“是,欠您一个人情。等年后,我带女朋友上门,亲自感谢您。” 女朋友。 这三个字他说得坦荡自然,却让陈诺的心臟狠狠一跳。 电话又说了几句,方敬修应道:“好,那年后我让秦秘约您时间。嗯,您先忙。” 掛了电话,他刚想起身,后背就被温软的身体贴住了。 陈诺从后面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赤裸的背上,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纹理。沐浴露的清爽混合著他特有的雪松香,很好闻。 方敬修身体微顿,隨即放鬆下来。他侧过头,脸颊蹭了蹭她的头髮:“吵醒你了?” “没有。”陈诺小声说,“我自己醒的。” 她顿了顿:“修哥,这又欠了个人情……为了我家的事……” 方敬修转过身,面对著她。 浴巾鬆了些,露出结实的胸腹肌理。晨光里,他的身体线条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禁慾,却充满张力。 他看著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人情是硬通货。用对了地方,就是资源。” 他顿了顿,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但给你用,我不觉得是浪费。给女朋友兜底,是男人该做的事。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算什么男人?”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他在教她。 教她权力运作的规则,也在教她,她在他心里的分量。 “嗯。”陈诺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乖。”方敬修揉了揉她的头髮,“快起床。洗手间里有新衣服,我刚让人送来的。” 陈诺这才注意到床尾凳上的女装,米白色羊绒衫,浅灰色阔腿裤,藕粉色羽绒外套,还有全套內衣,尺码分毫不差。 她脸一热:“你什么时候……” “你睡著的时候。”方敬修起身走向衣帽间,浴巾下的长腿线条流畅,“让人去商场买的。你昨天的衣服沾了酒气,不能穿了。” 这个男人,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方敬修也已经穿戴整齐。 深灰色羊绒衫配黑色休閒裤,外面是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风衣。 头髮梳成背头,露出深邃的眉眼。 他又变回了那个沉稳从容的方处长。 但陈诺知道,不一样了,昨夜之后,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方敬修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唇角扬起很淡的弧度:“走吧,送你回家。你爸爸还在等你。” “那你呢?”陈诺问,“今天就要回靖京了?” “嗯。”方敬修点头,“下午三点的机票。罗政委那边安排的专车送机。” 陈诺脸上的失望藏不住:“那……又要分开了?” 方敬修看著她垮下去的小脸,抬手轻捏她的脸颊:“很快就见面了。年初四,我处理好家里的事,就飞来找你。” “真的?”陈诺眼睛亮了。 “真的。”方敬修说,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李局长的扶持计划年初八启动,我总要去看看。” 两人心照不宣,他是来看她的。 陈诺开心了,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那你答应我,年初四一定要来。” “答应你。”方敬修搂住她,声音带笑,“现在可以走了吗?女朋友。” --- 车是雍州市委安排的黑色奥迪a6,雍州市委专职副书记的座驾。 罗建军把专车派来送方敬修,是一种姿態,也是一种表態。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深色夹克,看见方敬修牵著陈诺出来,立刻下车开门,动作恭敬但不諂媚。 “方处长,陈小姐,请。” 车子驶出酒店,往陈诺家方向开。 路上遇到几个红灯,每次停车,旁边车辆的司机都会下意识看一眼这辆三號车,在雍州,这个车牌代表的东西,懂的人都懂。 陈诺靠在方敬修肩上,忽然小声说:“修哥,我想送你去机场。” “不用。”方敬修说,“我送你回家,然后直接走。” “可是……”陈诺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好久不能见了。求你了,让我送你去机场吧?” 她难得撒娇,方敬修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最终妥协:“好。” 高速路上,陈诺一直紧紧牵著方敬修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也在回握她,力度不大,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给人安全感。 “修哥,”她忽然问,“你回靖京……家里是不是有很多事?”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嗯。过年,总有些应酬推不掉。” 他说得含蓄,但陈诺听懂了,是家族安排的应酬。 那些可能涉及联姻的饭局,那些他不得不面对的选择。 她握紧他的手:“年初四,你一定要来。” “一定。”方敬修看著她,“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车到机场时,方敬修没让司机开进出发层,而是在门口停下。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里面人多眼杂,你別进去了。” 陈诺咬著唇,没说话。 方敬修鬆开她的手,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这个,帮我保管。” 陈诺接过来,沉甸甸的:“这是什么?” “一些资料。”方敬修说得很简单,“年后会用到的。放在你那儿,我放心。” 他没明说,但陈诺听懂了,他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参与他的世界。 这些可能是涉密的文件,可能是重要的材料,他交给她保管,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连接。 “好。”她用力点头,“我会保管好的。” 方敬修看著她认真的样子,笑了。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年后见。”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诺连忙跟著下车,站在车边看著他。 冬日寒风凛冽,方敬修黑色风衣的下摆被吹得扬起。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摆了摆手:“回去吧。” 然后转身,提著行李袋,大步走进航站楼。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像一棵青松,能扛住所有的风雪。 陈诺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自动门后,许久没动。 司机下车,轻声说:“陈小姐,罗书记交代了,让我送您回家。” 陈诺回过神,点点头,重新上车。 车子驶离机场。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又看了看自己食指上那枚松垮的尾戒。 等以后,也许能换个位置,换个意义。 车子匯入高速的车流。 陈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他喝酒时的侧脸,他谈判时的眼神,他亲吻时的炽热,他今晨说给女朋友兜底是男人该做的事时的篤定。 手机震动,是方敬修的信息:“登机了。文件袋最上层是我的工资卡,密码你生日。过年买点喜欢的。” 陈诺连忙打开文件袋,最上面果然有张卡,下面是一沓材料,《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实施细则(內部討论稿)》《文化產业发展专项资金申报指南》,还有一份……《关於雍州建材市场整顿后续工作建议》。 最后那份,显然是方敬修自己写的。 字跡遒劲有力,条理清晰,从政策层面给出了解决陈建国问题的长效机制。 他在为她铺路,铺一条长远的路。 陈诺握著那张卡和那些材料,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但这次,是暖的。 第83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瀰漫著米粥的香气。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身上穿著乾净的居家服,手里拿著今天的《雍州日报》。报纸挡住了他的脸,但翻页时沉稳的姿势,已经让陈诺悬了一整夜的心彻底落下来。 “爸!”她鞋子都没换,直接扑进父亲怀里。 陈建国放下报纸,伸手接住女儿,掌心宽厚温暖,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嚇著了?” “嚇死了……”陈诺的声音闷在父亲怀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哽咽,“我以为……” “以为你爸出不来了?”陈建国笑了,笑声里透著疲惫,也透著某种看透世事的坦然,“放心,你爸没那么容易倒。” 陈诺从他怀里抬起头,仔细端详父亲,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清明,精神还算不错。 “爸,”她小声问,“在里面……他们没为难你吧?” “为难?”陈建国摇摇头,“没人为难我。好吃好喝供著,就是问话。问那些资金往来,问和周文彬的关係,问建材市场扩建项目的內情……” 他顿了顿,看著女儿:“但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会有人来救我。” 陈诺眼圈一红:“你是说修哥……” “除了方敬修,还能有谁?”陈建国嘆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跟爸说说,他怎么救的我?” 陈诺在父亲身边坐下,把这两天的经歷一五一十说了,从方敬修深夜飞抵雍州,到早上在纪委看卷宗,再到中午和周家兄弟的谈判,以及最后那顿感谢酒。 她说得很详细,陈建国听得很认真。 “就这样,”陈诺最后说,“一顿饭,几个电话,你就回来了。”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诺诺,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爸爸一直希望你靠近方敬修了吧?” 陈诺点头:“知道了。” 陈建国苦笑,“这次的事情,如果不是方敬修出面,就算我把所有家產都赔进去,也未必能出来。周文彬关係网盘根错节。普通人想动他?难。” 陈诺握拳:“我也想成为他这样的人!” “成为方敬修那样的人?”陈建国看著她,眼神深邃,“那你要聪明点。他现在给你铺好路了,你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要吸取他的一切资源,人脉、眼界、思维方式。你要打造一个方敬修版的陈诺。” 他握住女儿的手,语气郑重:“这需要付出比常人加倍的努力。你要用他的托举,坐到跟他一样的高度,去看靖京官场的起起落落。懂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我懂。”陈诺用力点头。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食指上那枚松垮的尾戒,手指轻轻转了转戒圈。 陈建国的目光落在戒指上,眼神一动:“这是……他的尾戒?” “嗯。”陈诺声音很轻,“他说,让我帮他保管。” 陈建国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脸上慢慢露出笑容:“那就好。这说明,他是真的放下前女友了。” “前女友?”陈诺猛地抬头,“爸,你知道他前女友的事?” “知道一点。”陈建国说,“当年方敬修还是个小科长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叫安琦。那女孩很漂亮,也很聪明,但野心太强。方敬修当时没什么背景,方家也特地不给他资源,所以他给不了她想要的资源,她就跟了另一个政委,后来一路升到了文旅集团的副总。” 陈诺的心揪了一下:“那……修哥他……” “他应该是被伤到了。”陈建国嘆气,“男人对初恋都有心结。尤其是方敬修这种性格,他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强,没能托举起她,她才离开。所以现在对你……” “他会百分百托举我。”陈诺接话,声音有些发涩。 “对。”陈建国看著女儿,“这是他解心结的方式。所以诺诺,你要珍惜这个机会,他有个前女友,其实是好事。” “好事?” “嗯。”陈建国笑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安琦教会了他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保护一个人。他现在对你做的这些,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那些不计代价的付出,可能都是当年他想给安琦却没能力给的。” 陈诺沉默了。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话,有些路,不是很好走的。 也想起他今早说的,给女朋友兜底,是男人该做的事。 原来这些话背后,藏著那样一段往事。 “爸,”她轻声问,“你觉得……我和他能走到最后吗?” 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冬日的街景。 良久,才开口:“诺诺,爸爸做生意做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事。官场的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政治的事。方敬修是方家的独子,他的婚姻,关係到整个家族的政治命运。” 他转过身,看著女儿:“所以, 陈诺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著女儿:“所以,如果你想和他走到最后,光有感情是不够的。你要有能站在他身边的资本,事业、能力、背景。你要让方家觉得,你配得上他。” 陈诺握紧了拳头,食指上的尾戒硌得掌心发疼。 “我会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会跟他站在一起的。” 陈建国看著女儿眼里的光,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年后李局长的扶持计划,是你第一个台阶。好好走,別让他失望。” “嗯。” “还有,”陈建国补充,“那枚戒指,好好保管。那是他的承诺。” 陈诺低头,看著食指上的银戒。戒圈內侧有细小的划痕,是长期佩戴留下的痕跡。 她想像著这枚戒指在方敬修手上戴了五年的样子,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从青涩到成熟,从失意到释然。 现在,它在她手上。 这是他的过去,也是他们的未来。 “爸,”陈诺忽然想起什么,“修哥给了我一个文件袋,让我保管。” “什么文件袋?” 陈诺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陈建国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里面不是什么文件,是几张照片,方敬修在雍州这次动用的人脉关係网,每个人的职务、联繫方式,以及可能用到的资源类型。还有一份简要的政商关係图谱。 这不是普通的资料,这是权力地图。 他连在雍州的路都给陈诺铺好了。 “他连这个都给你了……”陈建国喃喃道。 “怎么了?”陈诺问。 “没什么。”陈建国把文件袋递还给她,眼神复杂,“好好收著。这是他的信任,也是你的底气。” 陈诺接过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著什么珍宝。 厨房里,林秀英端著一锅热粥走出来:“父女俩聊什么呢?快来吃饭。” 三人围坐在餐桌前。 白粥冒著热气,配著几碟小菜。 很简单的早餐,但陈诺吃得格外香,这是劫后余生的第一顿饭,是一家人重新团聚的第一顿饭。 “妈,”她忽然说,“年初四,修哥说来寧波看我。” 林秀英一愣:“来看你?还是……” “来看我。”陈诺肯定地说,“他说,李局长的扶持计划年初五启动,他来看看。” 林秀英和陈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情绪,欣慰,但也担忧。 “那你要好好准备。”林秀英说,“別让人家失望。” “嗯。”陈诺点头。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脑海里却已经在想,年初四,穿什么衣服见他?说什么话?要不要给他准备什么礼物? 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陈建国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女儿碗里。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玻璃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光。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陈诺手指上的那枚尾戒,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第84章 回家 飞机降落在机场时,已是傍晚六点。 方敬修走下舷梯,冬日的靖京寒风凛冽,吹得风衣下摆猎猎作响。他拉高衣领,快步走向出口。 接机口,一个五十多岁、穿著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等在那里,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敬修!” “赵叔。”方敬修点头。 老赵跟了他父亲三十年的司机,也是看著方敬修长大的长辈。 他从方敬修手里接过行李袋,笑眯眯地打量他:“瘦了。雍州那边吃得不好?” “还行。”方敬修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就是没睡好。” 这是实话。 雍州这几天几乎没睡过整觉,陈建国的事要运作,各种关係要打点,再加上和陈诺那一夜……他確实累了。 老赵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疲惫,但没多问,只是说:“车上备了参茶,喝点提提神。” 两人往停车场走。方敬修问:“赵叔,我爸回来了吗?” “还没呢。”老赵说,“振国哥还在部队,说今晚八点前能到家。你妈在家等著,说是你未婚妻也来了。” 方敬修脚步微顿:“未婚妻?” “对,柳家的姑娘。”老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下午就来了,陪著你妈插花聊天呢。” 方敬修的脸色沉了下来。 柳思樺。 她倒是会挑时候。 老赵见他脸色不好,压低声音:“敬修,赵叔多句嘴,柳家这门亲,你妈挺看中的。你要是真不愿意,得早做打算。”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上车后,老赵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方敬修拧开,浓烈的参茶香气扑鼻而来。他喝了几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 窗外的靖京城华灯初上,高楼大厦的霓虹连成一片光海。 老赵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敬修,你赵叔我跟你爸三十年,有些事看得明白。柳家这门亲,说到底是政治联姻。你妈看中的是柳家的关係网,柳家看中的是你的前途。” 他说得很直白。 方敬修睁开眼:“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赵说,“但你赵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年头,联姻那一套,不如以前管用了。你爸当年娶你妈,那是两家门当户对,互相借力。但现在……” 他顿了顿:“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往上走,不一定非要靠婚姻。” 方敬修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没说话。 老赵继续说:“你爸那位置,明年肯定要动。到时候你就是正司级干部,三十岁的正司级……多少人眼红。婚姻这个事,得想清楚是锦上添花,还是埋雷。” 这话说得很实在。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才说:“赵叔,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老赵笑了笑,“你从小就聪明,赵叔信你。” 车开进西山別墅区。门口的卫兵看见车牌,立刻敬礼放行。 方家灯火通明。老赵把车停进车库,方敬修拎著行李袋下车。 走进客厅,果然看见柳思樺坐在沙发上,正陪林婉清插花。茶几上摆著一大束白梅,清冷的香气在暖融融的室內瀰漫。 “修哥儿回来了!”林婉清看见儿子,立刻放下手里的花枝,笑著迎上来,“累不累?” “妈,”方敬修把行李袋交给佣人,看向柳思樺,点了点头,“思樺。” “敬修哥。”柳思樺站起身,脸颊微红,“你回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长髮披肩,妆容精致,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思樺下午就来了,陪我插花聊天。”林婉清拉著儿子的手,“你这孩子,去寧波也不说一声,害得思樺担心。” 方敬修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一点私事,没必要惊动別人。”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也很疏离。 柳思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敬修哥说得对,是我多事了。” “怎么会是多事。”林婉清打圆场,“思樺这是关心你。”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说:“妈,我有点累,先上去洗个澡。晚饭好了叫我。” “去吧去吧。”林婉清摆摆手,“好好休息。” 方敬修转身上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房间里很乾净,显然是每天都有人打扫。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政治经济类的,也有几本军事理论。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西山的夜景。远处山峦起伏,近处別墅区的灯火星星点点。 掏出手机,他给陈诺发了条信息:“我到家了。” 几乎秒回:“修哥!【爱心】你累不累?有没有好好休息?” 方敬修看著那个爱心表情,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回:“还好。你呢?” “我在陪爸爸妈妈看电视!爸爸精神好多了,还说等你来寧波,要亲自下厨感谢你!” 方敬修笑了:“告诉他,不用客气。” “不行!爸爸说一定要谢!他还说……”陈诺顿了顿,“还说想见见你。” 方敬修看著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见家长。 这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回:“好,年后我去雍州,当面拜访叔叔阿姨。” 陈诺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方敬修收起手机,走进浴室。 热水淋下来,衝去一身疲惫。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陈诺的脸,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睡著时安静的样子,还有……她在他身下时的样子。 陈诺。 他睁开眼睛,看著镜子里雾气朦朧的自己。 左手小指上的戒痕还在,皮肤比周围白一圈。 五年了,第一次摘下那枚尾戒。 第85章 现在生也不算晚 方敬修下楼时,客厅里的气氛正微妙。 林婉清半倚在方振国身侧的沙发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著丈夫肩章上的流苏,那是她三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心情好或不好时都爱这么做。 “你说你儿子,越大越有主意了。”她声音里带著特有的软糯,哪怕五十岁了,撒娇起来依然自然,“柳家那门亲事多好,思樺那孩子我看著长大的,知根知底,他倒好,不冷不热的。” 方振国坐得笔挺,任妻子靠著,目光落在手里那份军报上,只“嗯”了一声。 “都怪你。”林婉清轻哼,“当年怀他的时候,你天天在部队不著家,我说想要个女儿,你都说好好好,结果生出来是个小子。要是生个女儿,我现在早抱外孙了,哪用操这份心。” 这话说得娇嗔,方振国终於从军报上抬起眼,无奈地看了妻子一眼:“胡说八道。” “我哪胡说了?”林婉清直起身,“我爷爷那辈就是有名的实业家,我爸爸改革后第一批下海,攒下这份家业。当初介绍人把我介绍给你这个……”她顿了顿,学著当年介绍人的口气,“靖京第三十八军最年轻的团政委的时候,我就想,当兵的,得多无趣啊。”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结果呢?某人看著沉稳,见面第三次就敢拉我手。” 方振国老脸一红,咳嗽一声:“有人在呢。” 方敬修站在楼梯拐角,听著父母的对话,眼里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母亲林婉清,林家独女,太爷爷那辈就是靖京名流,外公八十年代下海,赶上了第一波红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他父亲方振国,方家三代从军,爷爷是开国少將,父亲参加过自卫反击战,他自己十八岁入伍,从排长一路做到集团军政委,明年大概率要升中將。 这样的结合,当年震动靖京。 大商无政不稳,大政无商不活。 林家需要军方背景保驾护航,方家需要雄厚財力支撑人脉运作。 一场婚姻,两个家族各取所需,但又不仅仅是交易,方振国这个在军营里泡大的铁血汉子,哪里见过林婉清这样明媚鲜活、又带著世家底蕴的姑娘? 而林婉清见惯了商场的虚与委蛇,对方振国那种军人特有的沉稳踏实,反而生出嚮往。 於是水到渠成。 方敬修走下去,难得揶揄道:“妈,现在练个小號也不迟。我看我爸这体格,再生几个没问题。” 林婉清嚇了一跳,转头看见儿子,脸一红:“胡说什么!我都准备抱孙子了,还生孩子,像什么话!” 方振国放下军报,瞪了儿子一眼:“没大没小。” “吃饭。”他起身,往餐厅走。 餐厅里,菜已经摆好了。 三人落座,佣人退下,关上门。 饭吃到一半,方振国放下筷子,看向儿子:“敬修,柳家那门亲事,你怎么想?” 该来的还是来了。 方敬修夹菜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復自然。 他知道不能直接摊牌说有女友,那只会激化矛盾,让父母对陈诺產生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工作:“爸,妈,我仔细想过这件事。” 林婉清眼睛一亮,以为儿子鬆动了。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换了个角度:“明年您要往上走一步,肩上多个星,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我这边,如果顺利,明年也能提正司长。”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三十岁的正司级,父亲是战区上將,这个组合,在外人眼里已经够扎眼了。” 方振国眼神微凝。 “如果这个节骨眼上,我再和柳家联姻,”方敬修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做工作匯报,“柳阳明年大概率提正部,到时候我们两家就是一门两高官,” 方振国眼神一凝。 “方家军方背景,林家商业帝国,我发改委实权,柳家地方大员。”方敬修一字一句,“四股力量拧成一股绳,树大招风。” 餐厅里一片寂静。 林婉清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这些年,盯著我们的人少了?” 方敬修继续,“纪委巡视组每年都来,审计从没断过。为什么?因为我们太显眼了。爸,您常跟我说,在体制里,要藏拙,要闷声发財。” 他看向母亲:“妈,您当年和爸结婚后,爸的晋升路是不是比之前难走了?多少人背后使绊子?” 林婉清脸色变了变,想起那些年的艰难,轻轻嘆了口气。 “我不是说柳家不好。”方敬修话锋一转,“思樺很优秀,柳叔叔对我也很照顾。但政治联姻,在现在这个环境下,风险大於收益。”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母亲碗里:“我的建议是,缓一缓。等您晋升落地,等我司长位置坐稳,等这阵风头过去。到时候再谈,也不迟。” 这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既没直接拒绝,又摆明了利害关係; 既照顾了父母的面子,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方振国沉默了很久,最终拿起筷子:“先吃饭。” 这三个字,等於默认了儿子的说法。 林婉清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最终也嘆了口气:“修哥儿说得……也有道理。当年我们结婚,你爸確实被折腾了好一阵。” 她给儿子盛了碗汤:“那这事……就先放放?” “放放。”方振国说,“不急。” 方敬修接过汤碗,面色如常:“谢谢妈。” 心里,却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暂时过了。 吃完饭,方振国回书房处理文件,林婉清去花园散步。 方敬修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谈判贏了,但他没有丝毫轻鬆感。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父母现在被他说服,是因为他的话在理。 但迟早,他们会重新提起这件事。 而到时候,他需要有更好的理由。 或者说需要有足够分量的筹码。 他走到窗边,掏出手机。屏幕上,陈诺的信息还停留在晚饭前:“修哥,爸爸说等你来雍州,要跟你喝两杯!【偷笑】” 方敬修看著那个偷笑的表情,唇角扬起。 他打字:“告诉他,我酒量不好,让他手下留情。” 陈诺秒回:“才不信!你在雍州喝那么多都没事!” 方敬修笑了:“那是装的。” “我就知道!【哼哼】” 方敬修放下手机,看著窗外西山的夜色。 陈诺。 二十二岁,电影学院没毕业,父亲是个商人,虽然有脑子,但毕竟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和他之间,隔著太多东西。 但他已经选择了。 尾戒摘了,话说了,人也睡了。 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而是铺路。 铺一条能让陈诺快速成长的路,铺一条能让她儘快站到他身边的路,铺一条……能让父母最终接受的路。 李局长的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只是第一步。 他要让她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做出成绩,积累人脉,建立自己的价值。 等到她足够耀眼,耀眼到別人提起她时,不再只是方敬修的女朋友,而是国家级著名青年导演陈诺。 到那时候,他牵著她的手走到父母面前,才能说: “爸,妈,这是我选的人。” 而不是… “爸,妈,这是我喜欢的人。” 前者是告知,后者是恳求。 方敬修要的是告知。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秦秘书发了条信息:“年后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的详细方案,发我一份。另外,帮我约一下广电总局的张副局长,就说我有点私事请教。” 秦秘书很快回覆:“明白。领导,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不用。”方敬修回,“我自己来。” 他要亲自为陈诺铺这条路。 用他的资源,他的人脉,他的智慧。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 窗外,夜色渐深。 方敬修站在窗前,许久没动。 左手小指上的戒痕,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但他知道,那里很快会有新的戒指。 不是尾戒。 是另一种承诺。 第 86章 新年快乐 除夕夜,晚上十点。 东山深处的方家祠庙,青砖灰瓦在冬夜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这不是对外开放的寺庙,是方家私有的宗祠,始建於清末,建国后重修,只供奉方家先祖。 车队在庙前空地停下。 方敬修下车,黑色大衣在寒风里扬起。他抬头看了眼庙门上的匾额,“方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肃穆庄严。 庙门打开,一个穿著青色僧袍的中年僧人迎出来,是庙里常住的大师,明镜大师。 他双手合十:“方政委,林居士,方处长,里面请。” 三人走进院子。 青石板路扫得乾乾净净,两侧古柏参天。正殿里灯火通明,已经站了二十多人,都是方家各房的人。 最前面站著一位老人,九十高龄,腰背挺直如松。 方兴林今年八十七,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坐在宗祠正厅的太师椅上,手边搁著根黄花梨拐杖。 老爷子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不说话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方振国、林婉清夫妇站在老爷子左侧,方敬修站在右侧。 后面按辈分排开,方振国的两个妹妹和妹夫,几个堂兄弟,再往后是小辈,总共二十余人。 人不多,但在靖京这个圈子里,方家以精闻名:从政的都在要害部门,从军的衔都不低,经商的也都做得体面。 这就是方家的生存哲学,不追求枝繁叶茂,但求每一枝都挺拔。 “人都齐了?”方兴林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齐了,爸。”方振国答道。 “那开始吧。” 宗祠正厅里安静下来。请来的住持明镜大师身穿金色袈裟,率四名僧侣步入厅堂。檀香点燃,烟雾裊裊升起,在肃穆的厅堂里瀰漫开一种庄严的气息。 明镜大师先诵《楞严经》选段,声音浑厚低沉,梵音在樑柱间迴荡。方家眾人垂首静立,无人言语。 诵经毕,明镜大师转向方兴林,合十行礼:“老將军,可以开始了。” 方兴林站起身。 方振国和方敬修一左一右搀扶,但老爷子摆摆手,自己拄著拐杖走到宗祠正中的供桌前。 供桌上供著方家五代祖宗牌位,最上方是方兴林的父,供品摆得讲究:整猪头、全羊、五穀、鲜果,按照老规矩层层码放。 方兴林接过明镜大师递来的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高举过顶,对著祖宗牌位深深三鞠躬。 “方家列祖列宗在上,”老爷子声音沉稳,“不肖子孙兴林,率闔族老小,敬告先祖:今岁国泰民安,家宅安寧。子孙虽不才,亦各尽其责,未辱门风……” 一套祭文念得中规中矩,是几十年的老例。但接下来,老爷子话锋一转:“望先祖保佑,来年我族子弟各安其位,各展其长。”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实在。 祭祖从来不只是缅怀先人,更是凝聚族人、明確目標的仪式。 老爷子退下,方振国上前敬香。他话更少,只说了句“不负先祖,不负国家”,便退回原位。 轮到方敬修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一代里最出挑的,明年三十岁的正司级,方家未来的指望。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堂兄弟姐妹的目光,羡慕的,敬畏的,复杂的。 这就是家族。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勾心斗角的戏码,是更现实的、更牢固的利益共同体。 靖京这种地方,大家族很少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解放得早,思想开化,更重要的是对后代的托举才是关键。 男孩女孩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出人才,能在各个领域占据位置。 他接过香,点燃,三鞠躬。 烟雾繚绕中,他抬眼看向那些黑色牌位,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爷爷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军功章,想起父亲肩章上的星,想起母亲说的大商无政不稳。 这就是他要扛起的担子。 他开口,声音清朗:“敬修必恪尽职守,光耀门楣。” 简短,但足够了。 之后是按辈分依次敬香。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无人交谈,连孩子都安安静静。这就是大家族的规矩,敬畏与秩序,刻在骨子里。 祭祀仪式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已近五点,冬日天色开始暗了。 眾人移步到宗祠东侧的议事厅,这是方家每年除夕的固定流程:祭祀,然后家庭会议。 议事厅里摆著长条会议桌,座位早已按辈分安排好。 方兴林坐主位,方振国坐左侧首位,林婉清次之,方敬修坐右侧首位。 其余人依次落座。 佣人端上茶点,关门退出。 “都说说吧。”方兴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今年各自怎么样。” 这是每年的例行匯报。 方家子弟无论从政、从军、经商,都要简明扼要地说说一年的成绩和来年的打算。 不是炫耀,是互通有无, 谁遇到困难了,其他人能帮就帮;谁有资源了,看看能不能给自家人用。 方振国的大妹夫先说:“爸,我们集团今年海外业务拓展得不错,在东南亚拿了两个大项目。明年打算进军非洲。” “非洲那边,我有个老部下在那当武官。”方兴林点点头,“回头我把联繫方式给你,有事可以找他。” “谢谢爸!” 接著是二妹:“我们学校今年拿了三个国家重点实验室,明年招生规模要扩大。就是教职工宿舍紧张,市里批地一直没下来……” “地的事,”林婉清开口,“我让华兴旗下的人跟你对接,他们刚在你们学校附近拿了一块地,可以合作开发。” “谢谢嫂子!” 这就是方家的运作模式,互相托举,共同发展。 一个人走得快,但一家人才能走得远。军政商学,各领域都有人,这张网才能织得密,织得牢。 轮到小辈时,气氛轻鬆些。 一个堂弟刚考上法学系,说想毕业后进最高法;一个表妹在投行做分析师,今年业绩全组第一。 方兴林听得认真,偶尔点评两句,都是切中要害的乾货。老爷子虽然退休多年,但眼光和见识还在。 最后,轮到方敬修。 “爷爷,爸,妈,”他站起身,“我这边,今年主要抓了两个大项目,都上了委里的年度亮点工作清单。明年司里老王到点退休,我这边……应该能接上。” 他说得含蓄,但在场谁都明白应该能接上就是十拿九稳。 方兴林满意地点头:“好。敬修啊,你比你爸当年强。你爸三十岁的时候,还在师里当参谋长呢。” 方振国咳嗽一声,没说话。 “不过,”老爷子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得说你。” 方敬修心里一紧。 “你今年二十九了,”方兴林看著他,“个人问题,该考虑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方兴林继续说:“方家子嗣单薄,你这一代,就你一个男丁。你堂弟表弟们都还小,指望不上。你得抓紧,多生几个,旺一旺我们方家的人丁。” 这话说得很传统,但在场没人觉得不对,传承,是这种家族最根本的关切。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尷尬的笑,是那种带著点调侃的笑:“爷爷,您这是要我把工作重心从发改委转移到计生委啊?” 议事厅里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笑声。 连严肃的方振国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方兴林也被逗笑了,用拐杖虚点了他一下:“你这小子!” 气氛顿时轻鬆了。 方敬修放下茶杯,语气轻鬆:“爷爷,您放心,您曾孙迟早会有。但现在真不急,我明年才三十,司长的位置还没坐稳,现在就结婚生孩子,精力分散,反而耽误事。” 他说得有理有据,又带著晚辈对长辈的撒娇:“再说了,现在生孩子多贵啊。奶粉钱,学区房,补习班……您得先让我攒攒家底不是?” 眾人都笑了。 连方振国都无奈地摇头。 方兴林被他逗乐了:“就你歪理多!行行行,你自己有打算就好。” “遵命,爷爷。”方敬修笑著说。 话题就这么被轻鬆带过了。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主要是协调各家明年的资源需求。 方敬修安静听著,偶尔记几笔, 这些都是家族內部的人情往来,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 这就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抱团取暖,共同上升。 家庭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了。眾人陆续离开,方敬修陪著父母最后走。 走出祠庙,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跨年了。 车开回別墅的路上,方振国忽然开口:“敬修,你今天应对得很好。” 方敬修看向父亲。 “不硬顶,不承诺,用玩笑带过。”方振国说,“这才是政治智慧。” 方敬修沉默。 车在別墅门口停下。方敬修下车,看著父母走进家门,却没立刻跟进去。 他站在冬夜的寒风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陈诺在十分钟前发来信息:“修哥,新年快乐!” 方敬修看著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新年快乐。”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很快就能见了。” 发完,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 靖京禁放烟花,天空一片漆黑,只有星星点点的寒星。 陈诺。 再等等。 等我为你铺好路,等我为你扫清障碍,等我……能光明正大地牵著你,站在所有人面前。 他转身,走进家门。 身后,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87章 梦见她了 年初一,方敬修罕见地睡到了九点。 这是多年来第一次。往常哪怕是节假日,生物钟也会在七点准时把他叫醒,发改委的工作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但昨天除夕守岁到凌晨,加上在寧波那几天几乎没睡,疲惫终於压过了自律。 他是被梦惊醒的。 梦里有陈诺。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陈诺,不是穿著嫩黄裙子在校园里等他的少女,不是在青海荒原上冷静割衣服止血的场记,也不是在酒店套房里被他抱在怀里的姑娘。 是她背对著他,赤裸的背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瓷白的光泽。 青丝从肩头滑落,垂在腰间,隨著她微微侧身的动作,发尾扫过腰窝的凹陷。 她的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隨著呼吸轻轻起伏,脊椎沟深陷,一路向下,消失在腰线之下……,光线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那是一种介於少女与女人之间的青涩性感,纯真又撩人。 然后他就醒了。 方敬修睁开眼,盯著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看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身下…… 方敬修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难得骂了句脏话:“操。” 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梦了。 上次大概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期。 这些年在官场沉浮,早就学会了如何克制欲望,如何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工作中。 但前几天在雍州酒店的那场亲密,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刚开荤的男人,梦见女朋友,再正常不过。 方敬修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他赤裸的上身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是常年坚持锻炼和良好生活习惯造就的体魄。 他下床,走进浴室。 冰冷的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浇在滚烫的皮肤上。他闭著眼仰头,任由水流冲刷著脸和身体,试图把脑海里那个画面衝散。 但没用。 陈诺背对著他坐在床沿的画面,她回眸时清澈又带著羞涩的眼神,她纤细的手指触碰到他胸膛时的微颤……这些细节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覆播放。 方敬修关上水,擦乾身体。 他没穿正装,从衣柜里隨手拿了件深灰色卫衣套上。 卫衣是羊绒材质,柔软舒適,领口有些宽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下身是黑色运动裤,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但那种经年累月养成的沉稳气质依然存在。 走出浴室,他看了眼凌乱的床单…… 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事。 倒也不是觉得丟人,有生理需求再正常不过。 但他不想让任何人,哪怕是最信任的佣人,知道他因为一个女人而失控。 方敬修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拆下床单和被套。他在部队待过,这些內务活做得乾净利落。 然后他抱著那堆床单被套走出臥室,下楼,拐进后院的洗衣房。 路上遇到佣人张妈,对方看见他抱著床单,愣了一下:“少爷,您这是……” “没事。”方敬修面不改色,“我自己来。” “这怎么行,我来……” “不用。”他打断张妈,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去忙別的。” 张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退开了。 方敬修走进洗衣房,把床单被套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设置程序,启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个从小被人伺候长大的少爷。 但他必须这么做,不能让佣人看到。 不是怕丟脸,是谨慎。 方家这种家庭,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万一传出去方处长年初一早上自己洗床单,有心人稍微联想一下,就能猜出个大概。 而陈诺现在,还不能被摆到檯面上。 处理完床单,他回到主楼。刚走进客厅,就听见里面传来谈笑声。 第 88章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从洗衣房出来时,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方敬修脚步一顿,家里来客人了。 他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口,走进客厅。 果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三叔方振华一家,四姑方文静一家,还有几个远房亲戚。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热茶,气氛热闹而融洽。 “哟,修哥儿起床了!”三叔方振华第一个看见他,笑著打招呼,“难得啊,大年初一能睡到这个时候。” 方敬修微微一笑:“三叔,新年好。” 他走过去,在母亲林婉清身边的空位坐下。林婉清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著笑意:“今天穿得这么休閒?” “过年,放鬆一下。”方敬修说。 他的出现让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虽然大家都还是说说笑笑,但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方敬修太清楚这种氛围了。 在方家这样的家族里,每一次聚会都是小型政治场。谁坐在什么位置,谁跟谁说话,谁被谁重视,都有讲究。 三叔方振华是某国企的党委书记,正厅级。四姑方文静的丈夫在財政部,副司长。 其他几个亲戚也都在体制內或国企工作,级別都不低。 “敬修啊,”四姑方文静开口了,语气温和,“听说你明年要提司长了?” 这话问得直接,但方敬修应对得很自然:“还没定,要看组织安排。” “谦虚了。”三叔方振华笑,“发改委最年轻的实权处长,谁不知道你前途无量?明年提司长是板上钉钉的事。” 方敬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 承认显得狂妄,否认又显得虚偽,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表態。 “对了,”四姑方文静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柳家那边……柳思樺那孩子,对你挺有意思的?”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方敬修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四姑,眼神平静:“四姑消息真灵通。” “哎呀,圈子就这么大。”四姑笑得意味深长,“柳家那姑娘確实不错,家世好,学歷好,人也漂亮。敬修啊,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林婉清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笑著打圆场:“文静,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咱们做长辈的,就別操心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否定也没肯定,给方敬修留足了空间。 但四姑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敬修现在是关键时期,婚姻大事可不能马虎。柳家跟咱们家门当户对,柳阳明年又要升了,这要是成了,对敬修的前途……” “四姑。”方敬修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的婚事,我心里有数。” 几个字,把话题封死了。 四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方敬修平静却锐利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这时,方明开口打破了沉默:“对了,听说敬修前段时间去雍州了?那边有什么新项目吗?” 这个话题转得很自然,方敬修顺势接上:“是,有个基地的项目在考察。雍州那边资源不错,政策支持力度也大。” “这个基地是朝阳產业啊。”方明是做投资的,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敬修,你们发改委那边对这个领域有什么新的政策导向吗?” 方敬修简单讲了几句政策方向,用词专业但不晦涩,既展现了专业性,又不会让非专业人士听不懂。 这就是他的说话艺术,永远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开始聊工作、聊投资、聊时政。 方敬修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亲戚看他的眼神里,除了亲近,更多的是敬畏。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距离感。 即使是在家族內部,即使大家都姓方,但当你的级別和前景远超其他人时,那种无形的隔阂就產生了。 方敬修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转向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知道四姑为什么这么关心,她丈夫在財政部,明年也有晋升机会。 如果方敬修这边出事,可能会牵连整个方家,影响所有人的前程。 这就是家族。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三叔適时转移话题,聊起了股市行情,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中午,客人们陆续告辞。 送走最后一批,林婉清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每年初一都这么累。” 方振国从书房走出来,在妻子身边坐下,看向儿子:“下午有什么安排?” 方敬修还没开口,林婉清就接话:“下午五点,咱们去大觉寺祈福。你爸都安排好了。” 方振国点头:“今年是你爷爷的本命年,也是你关键的一年。去祈福,求个平安顺利。” 方敬修微微皱眉。 他原本想下午出去走走,但父母已经安排好了,不好推辞。 “好。”他点头。 林婉清看著儿子,眼神温柔:“修哥儿,妈妈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有些事情……要懂得权衡。”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別为了一个女孩,耽误了前程。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站起身:“我上楼休息会儿。” “去吧。”林婉清说,“四点叫你。” 第89章 新年快乐女朋友 方敬修在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在床上震动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掏出手机是陈诺的信息。 “修哥……刚睡醒……好睏【揉眼睛】” 方敬修看著那个揉眼睛的表情包,唇角不自觉扬起。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二点,確实是她会赖床的时间。 他打字:“太阳都晒屁股了。” 陈诺秒回:“假期就是拿来睡觉的!这是真理!” 方敬修笑了,想起她之前在剧组时,只要有休息日,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他回:“歪理。早点起,吃早餐,对身体好。” “抗议!”陈诺发来一个举牌抗议的小人表情。 方敬修笑著摇摇头,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打开手机银行,转了52000元过去,备註:【新年快乐,女朋友】 转帐几乎瞬间到帐。 陈诺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修哥,你……” “新年红包。”方敬修回得简单,“收著。” “这也太多了……” “不多。”方敬修说,“给你就收著。” 他不缺这点钱。 靖京市发改委副司长年薪五十万,加上各种津贴补贴、绩效年终奖、十三薪、取暖补贴、餐补,一年到手七十多万是有的。 父亲收入更高,母亲更是富庶,他从小没为钱发过愁。信託基金里的钱足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工作,几乎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现在有了女朋友,钱给她花,天经地义。 陈诺那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发来一句:“谢谢老板【抱大腿】” 方敬修笑了。 这时,陈诺又发来一个视频。 方敬修点开…… 画面里的女孩穿著大红色的羊绒毛衣,头髮扎成两个小揪揪,素麵朝天,对著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男朋友,新年快乐!恭喜发財!红包拿来!” 视频只有五秒,但方敬修反覆看了三遍。 他回:“可爱鬼。” 陈诺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 方敬修正要再说什么,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修哥儿,好了没?要出发了!” 他打字:“今天陪爸妈去雍和宫祈福,可能不能及时回消息。” 陈诺很快回:“同病相怜啊男朋友!我也要去庙里上香!妈妈说年初一祈福最灵验了!” 方敬修看著这条信息,想了想,回:“那也帮我上一炷香。” “好呀!修哥想求什么?” 方敬修顿住了。 求什么? 他二十九年来,从没在寺庙里认真许过愿。方家男人信的是唯物主义,信的是枪桿子和笔桿子,不信神佛。 但此刻,他打下一行字:“你替我求就好。” “那不行!心诚则灵,你要自己说愿望!” 方敬修看著这句话,笑了。 他回:“那就求……你心想事成。” 方敬修收起手机,下楼。 父母已经准备好了。 林婉清穿了身香奈儿的套装,方振国则是军便服,肩章已经摘掉。 “走吧。”方振国说。 --- 往大觉寺方向开,路上果然堵,年初一来祈福的人太多,车流从雍和宫大街一直排到北新桥。 方振国看了看表:“要不……” “不行!”林婉清打断他,“一年就这一次,必须去。” 方敬修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忽然想起陈诺说的那句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 他无声地重复这四个字。 车终於挪到雍和宫门口。 红墙黄瓦,香菸繚绕,即使隔著车窗也能闻到浓郁的檀香味。方振国让司机把车停远些,三人步行过去。 作为靖京最大的藏传佛教寺庙,雍和宫在年初一这天人山人海。 但方家一到,早有知客僧迎上来,方家年年都来,捐的香火钱不少,寺里都认得。 “方將军,林居士,方处长。”知客僧合十行礼,“这边请。” 他们从侧门进,避开了正殿前排队的人群。但该走的流程一样不少,请香,净手,上香,跪拜。 他从小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和父亲一样,对神佛之事一向持保留態度。 但此刻站在这庄严的佛殿前,闻著浓郁的檀香味,听著悠扬的诵经声,心里竟也生出几分虔诚。 方振国和林婉清跪在蒲团上,闭目祈福。方敬修站在他们身后,看著殿內庄严肃穆的佛像,第一次没有觉得这是封建迷信。 他想起了陈诺。 想起她在青海荒原上冻得发抖还要拍星空的样子,想起她在寧波机场无助哭泣的样子,想起她在他怀里安静睡著的样子。 然后,在父母起身后,他走上前,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林婉清惊讶地看著儿子,往年他都是站在后面,象徵性地拜一拜,从没这么正式地跪拜过。 方敬修闭上眼睛。 殿內梵音低诵,檀香裊裊。 他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 一愿陈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二愿她事业顺遂,才华得展。 三愿…… 他顿了顿。 三愿她所愿皆得偿,所行皆坦途。 然后他睁开眼,看著殿內慈悲垂目的佛像,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这漫天神佛不能护她周全。 那就由我来护。 如果这世间规矩不能许她坦途。 那就由我来铺。 我便是她的佛,她的路,她的倚仗。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但坚定。 他站起身,神色如常地走回父母身边。 林婉清小声问:“修哥儿,你刚才求了什么?” “没什么。”方敬修说,“就求个平安。” 他想起陈诺说要许愿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温柔的情绪。 如果佛祖真的存在…… 如果许愿真的有用…… 那他愿意用自己所有的运气,换她一生顺遂。 --- 雍州。 陈诺跟在父母身后,隨著人流慢慢往大殿走。年初一的寺庙人山人海,香火鼎盛,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檀香味。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红色毛衣,因为方敬修说她穿红色可爱! 想到他,陈诺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刚才那个52000的红包,她確实惊了一下。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而是……这是他给她的。 不是父亲给的零花钱,不是长辈给的压岁钱,是男朋友给的新年红包。 意义不一样。 排队到大殿,陈诺跟著父母跪在蒲团上。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陈诺跪在蒲团上,闭著眼,认真许愿。 殿內香客眾多,但她心很静。 一愿家人身体健康,爸爸妈妈平安顺遂。 二愿来財,不是贪財,是希望爸爸生意稳定,家里不要再出事。 三愿……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眼殿內的佛像,然后飞快地重新闭上。 三愿事业飞黄腾达,能……能有一天,站到和他並肩的位置。 许完这个愿,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超越方敬修? 怎么可能? 那是发改委最年轻的实权处长,明年就是司长,背后是方家那样的家族。 但想想又不犯法。 她睁开眼,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把位置让给后面的香客。 走出大殿,她掏出手机,给方敬修发信息:“修哥,我上完香了!给你也求了平安!” 方敬修很快回:“求了什么?”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猜猜。” “你猜不到!” “第一个,家人健康。,第二个,事业顺利。第三个……” 他顿了顿:“想我了?” 陈诺发去一个脸红的兔子表情:“才没有!” 但紧接著又发来一句:“……有一点点。” 他回:“我许的愿里,有你。” 陈诺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真的吗?” “嗯。” “那……我的愿望里,也有你。”陈诺说,“很多个你。” “我也是。” 陈诺对著手机撇嘴,但嘴角是翘著的。 她收起手机,走到寺里的许愿树前。 这是一棵几百年的银杏树,枝干上掛满了红色的许愿牌。她花二十块钱买了一个,认真写下: “愿所爱之人,平安喜乐。” 没写名字,但她知道是谁。 第90章 注意说话 年初三,靖京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在车窗外织成一片朦朧的纱幕。 方敬修坐在后排,看著入口处站岗的士兵,年轻的脸冻得通红,肩上的积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但身姿依旧笔挺。 车子减速通过岗哨时,士兵立正敬礼。方敬修隔著车窗,微微頷首。 车子驶入主干道,匯入稀疏的车流。今天是初三,大部分人都还在过年,街上比平日冷清许多。 “今天去王老家。”副驾驶座上的方振国开口,声音沉稳,“注意说话。” “我知道。”方敬修点头。 王老,王文瀚。曾在多个关键岗位任职,门生故旧遍布各地。即使退休多年,依然是靖京圈子里不可忽视的存在。夫人是华荣集团的继承人,政商结合的典范了。” 方敬修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没说话。 车子驶入二圈內的一片老胡同区。这里看起来普通,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能在二圈內保留独门独院的人家,没有简单的。 车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朱红色大门前。门楣上掛著块匾,写著静园二字,字跡苍劲有力。 方敬修下车,雪花落在他的黑色大衣肩头。 门开了,一个穿著朴素但乾净利落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方將军,林总,方处长,请进。王老在书房等你们。” 三人跟著男人走进院子。 典型的四合院,但经过精心改造,既保留古韵,又兼具现代舒適。廊下掛著几盏红灯笼,在雪景中显得格外温暖。 正房的书房里,王文瀚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今年七十八岁,头髮全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锐利如鹰。 “振国来了。”王老放下茶杯,笑著起身,“还有婉清,敬修。坐,都坐。” 寒暄过后,佣人上了茶。 王老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方敬修身上:“敬修啊,听说你明年要升一升了?” “还要看安排。”方敬修回答得中规中矩。 “谦虚了。”王老笑,“谁不知道你前途无量?你父亲明年也要往上走一步,你们方家这是要出父子双雄啊。” 方振国摆摆手:“王老过奖了。” 王老话锋一转,“敬修,对了,最近委里在討论那个方案,你是什么看法?” 来了。 方敬修端著茶杯的手一顿。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询问,这是在试探他的立场,或者说,在逼他站队。 但方家人从不站队,不帮腔,永远中立。 因为站队就意味著树敌,意味著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敬修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方案本身立意很好,符合国家发展战略。但在具体实施上,需要充分考虑地方实际情况,不能一刀切。”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既肯定了方案,又强调了稳妥,两头都不得罪。 王老看著他,眼神深邃:“敬修啊,有时候太稳妥,会错过时机。” “时机很重要,但基础更重要。”方敬修迎著他的目光,“没有扎实的基础,时机来了也抓不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老笑了:“不愧是方家的孩子,说话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又说:“敬修啊,有时候太中立,反而会两边不討好。” “首长教导的是。”方敬修点头,“但我父亲常跟我说,做事要对事不对人。政策该怎么定就怎么定,不用看谁脸色。” 这话说得硬气,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老领导笑了,转头对方振国说:“振国,你这儿子,比你当年还硬气。”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方振国嘴上这么说,但眼里有自豪。 “硬气好啊。”老领导重新端起茶杯,“现在这世道,软骨头太多了。有点硬气,才能走得更远。” 话题被成功带偏。 接下来的时间,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 方敬修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一个小时后,三人告辞。王老亲自送到门口,握著方敬修的手说:“敬修,好好干。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谢谢王老。”方敬修微微躬身。 走出静园,雪还在下。 坐进车里,林婉清长舒一口气:“刚才……王老那话,是在逼我们表態啊。” 方振国说,“只是试探。看看我们方家,到底有多大底气。” 这些政商结合的家庭,后代要么在国外瀟洒度日,有绿卡保底,资產三代无忧; 要么在谋份好前程,轻轻两句话就能进入普通人梦寐以求的单位。 方敬修闭上眼睛。 他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太清楚这些规则。他也在试图改变,至少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內,儘量公平。 如果他没有生在方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许也在某个单位里熬资歷,看领导脸色,为了一套房子掏空六个钱包。也可能在私企里996,担心哪天被裁员。 这是现实。 他生在方家,所以他有了选择权。 第92章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年初三晚上看电视,方家餐厅。 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映照著满桌精致的菜餚。 林婉清亲手做了几个方振国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鱼、蟹粉豆腐,都是方敬修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三人落座,方振国开了瓶茅台,给自己和儿子各倒了一小杯:“今晚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爸,我敬您。”方敬修举杯。 父子俩碰杯,一饮而尽。林婉清在旁边看著,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吃到一半,方敬修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地开口:“爸,妈,我明天……要去一趟雍州。” 方振国夹菜的手顿住了:“明天?” “嗯。”方敬修点头,“年后有个新能源项目要在雍州启动第一阶段的试点,我需要提前过去考察一下场地和政策环境。” 林婉清的眉头皱了起来:“修哥儿,大过年的去什么雍州?有什么工作不能等过了年后再说?” “时间紧。”方敬修说得很自然,“试点工作三月就要启动,现在不去,年后来不及。” “那也不用过年去啊。”林婉清放下筷子,语气里带著心疼,“一年到头都在忙,过年还不能好好休息几天?” 方振国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探究:“真是为了工作?” “真是。”方敬修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坦荡,“爸,您知道这个项目对发改委今年的工作有多重要。我是牵头人,必须亲自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事实,又抬高了项目的地位,让人无法反驳。 方振国沉默了几秒,最终嘆了口气:“隨你吧。工作重要。” 林婉清却还不甘心,娇嗔地拍了丈夫一下:“还不是隨了你这个爹!年轻的时候就只知道工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不在家。家里跟宿舍似的,咱俩跟室友一样,有时候连面都见不上!”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著玩笑的语气,但方敬修能听出里面的心疼。 方振国难得地笑了,给妻子夹了块排骨:“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再说了,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拼命三郎?华兴集团刚起步那会儿,你天天睡办公室,我说什么了?” “那能一样吗?”林婉清白了丈夫一眼,转头给儿子夹了块排骨,“修哥儿,注意安全。雍州那边冷,多穿点。” 方敬修点头:“知道了,妈。” “他都多大了,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怕他不知道安全?”方振国摇摇头,语气里有种儿子长大了的感慨。 方敬修看著父母斗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家庭,父母虽然忙碌,但彼此相爱,也爱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餐桌上的斗嘴是日常,但每一次拌嘴背后,都是浓浓的关心。 从小生活在爱里的人,才知道怎么用爱去呵护別人。 方敬修忽然想起陈诺跟自己说陈建国说的话。 他在决定把女儿送到他身边时,曾私下说过:“我观察过方处长很久。他不是那种紈絝子弟,也不是那种在权力中迷失自我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父母是真的相爱。” “您怎么知道?”当时陈诺好奇地问。 陈建国笑了:“看一个男人的品性,要看他父母的婚姻。方处长的父母结婚三十多年,至今恩爱。这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孩子,懂得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他会珍惜你,不会把你当玩物。” 方敬修当时听到这话,心里是震动的。 他没想到,陈建国看得这么深。 確实,他见过太多圈子里的人,家里一个正室,外面一堆情人,私生子私生女遍地。那样的家庭,孩子往往对婚姻充满不信任,对幸福充满抗拒。 但他不一样。 他看著父母,父亲虽然严肃,但会在母亲生日时悄悄准备惊喜;母亲虽然强势,但会在父亲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这样的婚姻,给了他最好的情感教育。 所以他会习惯性照顾陈诺的情绪,因为他爸爸如何对待妈妈,他看在眼里会潜移默化,演化出几乎完全一致的行为心理模式。 “修哥儿,发什么呆?”林婉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方敬修回过神:“没什么。就是在想……雍州那边的事。” “工作归工作,身体最重要。”林婉清又给他夹了块鱼,“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八点的航班。” “这么早?”林婉清皱眉,“那岂不是六点就要起床?我让阿姨明早给你做点吃的带上。” “不用麻烦,妈。我在机场隨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林婉清坚持,“大过年的,机场能有什么好吃的?我让阿姨做你爱吃的虾饺,带上飞机吃。” 方敬修看著母亲关切的眼神,最终点头:“好,谢谢妈。” 这顿饭吃到八点多。 方敬修帮母亲收拾碗筷时,林婉清忽然压低声音问:“修哥儿,你跟妈说实话……去雍州,真的只是为了工作?” 方敬修动作一顿。 他看向母亲,林婉清的眼神很认真,带著母亲特有的直觉。 “妈……”他犹豫了一下。 “算了。”林婉清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手,“你不想说,妈就不问。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注意点。方家现在树大招风,多少人盯著呢。” “我知道。”方敬修点头,“您放心。” 收拾完厨房,方敬修上楼回到臥室。他关上门,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西山的夜色。 手机震动了。 是陈诺发来的信息:“修哥,我跟我爸说了你明天来。他说……要好好谢谢你。” 方敬修打字:“不用谢。应该的。” “他还说……想跟你单独聊聊。” 方敬修眉头微皱。陈建国要跟他单独聊? 聊什么? 他打字:“好。” “你明天几点的航班?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我要去!”陈诺发了个坚定的表情,“男朋友第一次来雍州找我,我怎么能不去接?” 方敬修看著男朋友三个字,唇角扬起。 他打字:“十点半落地。” “好!那我十点就到机场等你!” 又聊了几句,陈诺说要陪妈妈看春晚,先下了。 方敬修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他需要处理几封紧急邮件,为明天出行做准备。 处理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秘书。 “领导,雍州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省发改委的张主任说会派人接机,住宿也安排在了州湖国宾酒店。” “好。”方敬修说,“工作行程压缩到最短,留出时间。” “明白。”秦秘书顿了顿,“另外……柳家那边又发来邀请函了,说如果您初六回不来,初八也可以。”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再说吧。” 掛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雍州之行,表面是工作,实则是为了陈诺。 他要去见陈建国,要去看看陈诺现在的处境,要去……確认一些事情。 关於未来,关於他们。 他该收拾行李了。 打开衣柜,他选了几件衣服。 深灰色羊绒衫,黑色大衣,都是他常穿的款式。然后又拿了几件正式一点的,万一要见当地领导,不能太隨意。 收拾到一半,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林婉清端著杯热牛奶走进来:“还没睡?” “马上。”方敬修接过牛奶,“谢谢妈。” 林婉清在床边坐下,看著儿子收拾行李,忽然问:“修哥儿,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方敬修动作一顿。 他转头看向母亲,林婉清的眼神很温柔,没有逼问,只有关心。 “妈……”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嗯。” 林婉清笑了,笑容里既有欣慰,也有担忧:“是谁家的姑娘?能让我们修哥儿动心?” “她……”方敬修顿了顿,“她很好。很聪明,很懂事,也很……坚强。” 他没有说陈诺的名字,没有说她的家世。 林婉清也没追问,只是轻声说:“喜欢就好。妈只希望你幸福。”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但修哥儿,你要记住,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要考虑清楚。” “我知道。”方敬修握住母亲的手,“妈,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林婉清拍拍他的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飞机。” “嗯。妈,晚安。” “晚安。” 林婉清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方敬修站在原地,看著关上的房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父母早晚会知道陈诺的存在。到时候,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他准备好了。 为了陈诺,他愿意打这场仗。 第93章 见面了! 陈诺站在到达厅的出口处,穿著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粉色的短款羽绒服。 头髮精心梳成了花苞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饱满的额头。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衬得皮肤白皙透亮。 她时不时踮脚张望,看航班信息屏,看涌出的人流,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 漂亮。 这个词用在陈诺身上,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艷,是一种清透的、温柔的、让人看了就舒服的漂亮。像初春的梨花,乾净,柔软,带著不自知的吸引力。 方敬修拿著旅行袋走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在人群中很显眼,不是因为她穿得多华丽,是因为那种乾净的气质。周围人来人往,拖著行李的旅客行色匆匆,只有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静美的画。 方敬修的脚步顿了顿。 心动。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又很清晰。 就像心臟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那股暖意就蔓延开来。 他想起好友结婚的时候说过的话:“男人啊,说再多理由,最后娶回家的,还是看著顺眼、处著舒服的。”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懂了。 漂亮当然重要。 不是肤浅,是人之常情。 谁不想每天醒来,看见枕边人那张脸,心情就好? 所以他理解为什么圈子里那些明星,最后娶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即使比自己小十几岁也在所不惜。 第一眼,肯定是看中她们的脸。 而陈诺,恰好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方敬修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拿著行李袋,绕到了陈诺身后。 她还在张望,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到了。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能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梔子花香,能看见她白皙的后颈和精巧的耳垂。 他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陈诺嚇了一跳,身体瞬间绷紧。 然后她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笑意:“猜猜我是谁?”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陈诺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笑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臭修哥!不准玩我了!” 声音里满是娇嗔。 方敬修鬆开手。陈诺转过身,看见他的瞬间,眼睛更亮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西装和同色系的衬衫,没打领带,但整个人收拾得乾净利落。 头髮梳成了惯常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虽然戴著口罩,但那种经年累月养成的贵气感,藏都藏不住。 帅气。 陈诺在心里默默评价。不是那种小鲜肉的帅,是成熟男人的魅力,沉稳,从容,带著掌控一切的篤定。 “看什么?”方敬修挑眉。 “看你帅。”陈诺老实说。 然后她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移到了身前,手里拿著一束花。 不是玫瑰,也不是百合,是一束淡紫色的鬱金香,配著几枝白色洋桔梗,用浅灰色的雾面纸包著,繫著同色系的丝带。 很雅致,很……方敬修的风格。 “新年快乐,”他把花递到她面前,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但很清晰,“女朋友。” 陈诺怔住了。 她低头看看那束花,又抬头看看他,虽然他戴著口罩,但她能看见,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这个男人……开窍了。 那个在官场上运筹帷幄、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方处长,那个总是一脸严肃、说话一板一眼的修哥,现在站在机场里,给她送花,叫她女朋友,还……耳朵红了。 陈诺的心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接过花,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淡雅的香气,和他身上的松木香很像。 “谢谢修哥。”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花很漂亮。”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牵上她的手,“走吧,车在等。”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陈诺跟在他身边,怀里抱著花,心里甜得冒泡。 两人並肩走出机场。 方敬修个子高,步子大,但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她。陈诺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车上路后,陈诺终於忍不住问:“修哥,你怎么想到……买花?” 方敬修目视前方:“秦秘书说,见女朋友应该带花。” 陈诺一愣,隨即笑出声:“你还问秦秘书?” “嗯。”方敬修承认得坦荡,“没经验,就问有经验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认真,他是真的在用心学,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那秦秘书怎么说?”她好奇地问。 “他说,第一次送花不要送玫瑰,太直白。送鬱金香或者洋桔梗,显得有品位。”方敬修顿了顿,“他还说,顏色不要选大红大紫,淡雅点好。” 陈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秦秘书懂得真多。” “他结婚七年了。”方敬修说,“应该懂。” 陈诺侧过头,看著他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个男人啊…… 她想。 在官场上那么厉害,在感情里却这么……单纯。 但这种单纯,不是幼稚,是真诚。 是因为他真的不懂恋爱,所以愿意从头学起; 是因为他认定了她,所以愿意为她做这些小事。 车子驶入陈诺家的小区。 第94章 见家长 两人下车。 上楼前,方敬修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礼盒,是给陈诺父母的礼物。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陈诺惊讶。 “昨天。”方敬修说,“第一次正式登门,不能空手。” 陈诺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上楼,敲门。门很快开了,林秀琴站在门口,看见方敬修,眼睛一亮:“方处长!快请进!” “阿姨,新年好。”方敬修微微躬身,“叫我敬修就行。” “好好,敬修。”林秀琴笑著让开身,“快进来,外面冷。” 走进客厅,陈建国已经在等。 看见方敬修,他站起身,表情郑重:“方处长,这次的事……真的多谢您。” “陈叔客气。”方敬修把礼物放在茶几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您太客气了。”陈建国连忙说,“应该是我们感谢您才对。” 四人落座。 林秀琴去厨房泡茶,陈诺想跟去帮忙,被母亲赶了出来:“你陪敬修说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三人。 陈建国看著方敬修,斟酌著开口:“这次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方敬修说,“本来就是误会,说清楚就好。” “但您为了我们家的事,专门跑一趟雍州……”陈建国顿了顿,“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 方敬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陈叔,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 陈建国神色一正:“您说。” “我想跟您聊聊陈诺的未来。”方敬修放下茶杯,目光平静但认真,“从一开始,我就没把陈诺当玩物。我是真心希望她好,希望她即使没有我,也能前途无量,能向前跑,不会摔跤。” 这话说得很直接,很坦荡。 陈建国愣住了。他盯著方敬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方处长,您这话……我信。”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瞒您说,当初让小诺去靖京,我是存了私心的。希望她找个好靠山,希望她能帮家里。但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 “陈叔言重了。”方敬修说,“父母为子女计深远,是天性。我能理解。” 陈建国点点头,忽然站起身:“方处长,您跟我来书房一下?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说。” 方敬修看了陈诺一眼,见她点头,才起身:“好。” 两人走进书房。 陈建国关上门,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小诺在机场那份材料。”陈建国把文件递给方敬修,“您看看。” 方敬修接过,翻开。 是他给陈诺的那份关於建材市场整顿的文件,但上面多了很多手写的批註,是陈建国的字跡。 “我看过了。”陈建国说,“这份材料……指向性很强。周氏兄弟这次对我下手,不只是商业竞爭那么简单。他们背后……应该有人。” 方敬修点头:“我知道。” “您知道?”陈建国一愣。 “雍州政法委的罗政委。”方敬修说得很平静,“周氏兄弟的物流园项目,是他主抓的政绩工程。如果项目批不下来,他的仕途会受影响。” 陈建国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次是罗政委要整我?” “不完全是。”方敬修摇头,“应该是周氏兄弟想借罗政委的手除掉你,而罗政委……顺水推舟。” 他顿了顿,看向陈建国:“陈叔,您觉得建材市场整顿之后,雍州这个行业,会怎么发展?” 陈建国沉思了几秒:“会洗牌。小企业被淘汰,大企业整合资源,形成几个巨头。” “对。”方敬修点头,“那您想成为巨头之一吗?” 陈建国愣住了。 方敬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雍州老城区:“建材市场整顿是危机,也是机遇。现在雍州这个行业人心惶惶,正是整合资源的好时机。” 他转身看向陈建国:“我可以给您指条路,能源建筑材料。这是未来的方向,国家会大力扶持。如果您能转型成功,不仅能渡过眼前的危机,还能更上一层楼。” 陈建国的眼睛亮了:“能源建筑材料?” “对。”方敬修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和联繫方式,“这几家企业,都在做相关研发。您可以去考察,可以谈合作。资金方面……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忙介绍投资方。” 陈建国看著纸上那几个名字,手有些颤抖。这些都是行业內的知名企业,平时他连见都见不到。 “方处长,”他声音有些哽咽,“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方敬修放下笔,看向书房门的方向,门外,陈诺正在跟母亲说话,隱约能听见她的笑声。 “因为陈诺。”他说得很简单,“我希望她过得好。而您过得好,她才能安心。” 陈建国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是真心爱他的女儿。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玩玩而已,是认真的,想长久的。 “方处长,”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小诺……就拜託您了。” “我会照顾好她。”方敬修郑重承诺。 两人走出书房时,陈诺正端著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她眼睛一亮:“聊完了?” “嗯。”方敬修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果盘,“重不重?” “不重。”陈诺笑著,目光在父亲和方敬修之间转了转,“你们……聊得还好吗?” “很好。”陈建国笑,“敬修给我指了条明路。” 陈诺看向方敬修,眼神里满是崇拜:“你又帮我爸了?” “应该的。”方敬修说。 林秀琴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洗手吃饭!” 两人吃饭的时候碰杯,一饮而尽。 这酒喝得和官场上的酒不一样,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交易,是真心实意的感谢,是男人之间的认可。 陈诺坐在方敬修旁边,看著他喝酒时利落的下頜线,看著他喉结滚动的弧度,心跳又快了几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融洽。 陈建国讲了生意场上的趣事,方敬修偶尔插几句,都是切中要害的见解。 陈诺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偷看方敬修一眼。 她发现,他在她家里,和在官场上完全不一样。背挺得没那么直了,肩膀放鬆了些,说话时语气也柔和了。 虽然依然沉稳,但少了那种压迫感,多了几分……人情味。 这是她的修哥。 不是方处长,不是高干子弟,是她的男朋友。 第95章 以后的陈诺会比现在厉害 走出陈家时,雍州的夜已经深了。 冬日的寒风裹挟著远处的鞭炮声,在老旧的小区里迴响。 “我送你回酒店。”陈诺拉住方敬修的手,语气坚定。 方敬修本想拒绝,但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最终点头:“好。” 他重新戴上口罩,两人牵著手走出小区。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光轨。 “冷吗?”方敬修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不冷。”陈诺摇头,靠他更近了些,“有你在,就不冷。” 方敬修笑了,没说话,只是用大衣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走了大约十分钟,雍州国际酒店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酒店是五星级,但外观设计很低调,符合方敬修一贯的作风。 走进大堂,暖气扑面而来。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见方敬修,立刻站起身:“方先生,晚上好。您的套房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方敬修点头,接过房卡。 两人走进电梯。 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方敬修牵著她的手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套房门前。 刷卡,开门。 套房很大,客厅、臥室、书房一应俱全。落地窗外是雍州的夜景,灯火璀璨。 “坐。”方敬修脱下大衣掛在衣架上,走向小吧檯,“想喝点什么?” “水就好。”陈诺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房间收拾得很乾净,方敬修的行李箱放在臥室门口,还没打开。 他端著两杯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累吗?” “不累。”陈诺接过水杯,小口喝著,眼睛却一直看著他。 方敬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怎么了?” “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陈诺轻声说,“昨天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来,今天你就真的来了。” “我说过会来。”方敬修说得很自然。 陈诺放下水杯,忽然认真地看著他:“修哥,年后……你有什么打算?” 方敬修靠在沙发背上,侧过头看她:“年后,你跟我去靖京一趟。” 陈诺一愣:“回靖京?” “嗯。”方敬修点头,“明天就走。” “明天?”陈诺惊讶,“可是明天是初五……” “初五是最好的时机。”方敬修说,“很多人都在过年,不会注意到我们。我要带你去见几个人,给你铺条路。” 陈诺的心跳加速:“什么路?” 方敬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明天你就知道了。以后你会变得比现在厉害一百倍,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他的手掌温暖,动作温柔。 陈诺看著他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为她规划未来。 不是隨口说说,是认真的,有计划的。 “修哥……”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陈诺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方敬修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但对他来说,却像点燃了什么。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陈诺背对著他坐在床沿,长发如瀑,肩背裸露在晨光中…… “陈诺。”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陈诺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別诱惑我。”方敬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是个正常男人。” 陈诺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凑了凑,握住他的手:“那怎么了,男朋友?” 她故意把男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 方敬修睁开眼,看著她。 她脸颊緋红,但眼神很坚定,很勇敢。 她在邀请他。 这个认知让方敬修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他反握住她的手,一把將她拉进怀里。 “陈诺,”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確定吗?” “我確定。”陈诺靠在他胸前,听著他有力的心跳,“修哥,我確定。” 方敬修不再说话。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更深,更用力,带著压抑已久的欲望和感情。 陈诺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只能紧紧抓著他的衬衫。 吻了很久,方敬修才鬆开她,但手还环在她腰上。他看著怀里气喘吁吁的女孩,眼神深沉:“最后问一次,不后悔?” “不后悔。”陈诺摇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次,方敬修没有再克制。 他抱起她,走向臥室。 臥室的窗帘没拉,雍州的夜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朦朧的光。 …… 收拾完,方敬修重新躺回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 “睡吧。”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嗯。”陈诺靠在他胸前,听著他沉稳的心跳,渐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方敬修低声说:“陈诺,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她想说什么,但困意袭来,最终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沉沉睡去。 方敬修没睡。他睁著眼,看著怀里女孩安静的睡顏。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想起今晚在陈家书房,陈建国说的那句话:“小诺就拜託您了。” 想起陈诺刚才说:“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想起她在最亲密的时候说:“我爱你。” 方敬修闭了闭眼,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这辈子,就她了。 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周全,给她最好的一切。 窗外,雍州的夜色正浓。 方敬修低头,在陈诺发顶轻轻一吻。 新年快乐,我的女朋友。 未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第96章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大年初五下午三点,靖京机场。 方敬修今天换了身休閒装,深灰色羊绒衫,黑色休閒裤,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 没戴口罩,但戴了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边。”他牵起她的手,走向停车场。 陈诺乖乖跟著他走,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靖京的机场比雍州大得多,人也多得多。虽然是初一,但依然人来人往。 走到停车场深处,方敬修在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前停下。 方敬修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陈诺坐进去,车內空间宽敞,座椅是真皮的,很舒適。她看著方敬修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匯入靖京的车流。 “累了就睡会儿。”方敬修说,“到市区还要半小时。” 车子驶入市区,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最后驶入一片安静的高档小区。小区很新,绿化很好,楼间距也宽。 “到了。”方敬修把车停在地下车库。 下车后,他打开后备箱拿行李,两个行李箱,一个他的,一个她的。 陈诺上前想帮忙:“我拿一个。” “別闹。”方敬修挡开她的手,“男人在的时候,不用女人拿重物。” 他一手一个行李箱,走向电梯。 陈诺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电梯直达二十八层。走出电梯,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只有一户人家。 方敬修户门前,放下行李箱,转头看她:“这是我家。”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家?那你父母……” “他们不住这里。”方敬修打断她,“这是我自己买的公寓。他们住在东山那边。” 他顿了顿,看著陈诺脸上闪过的失望,补充道:“没关係,等时机合適了,我带你回去见他们。” 陈诺咬了咬嘴唇:“老一辈……都讲究门当户对,对吧?” “嗯。”方敬修点头,语气平静,“这是现实。但你要相信你自己,很快,你就能站在跟我一样的高度。” “我真的可以吗?”陈诺小声问。 方敬修放下行李箱,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陈诺,你不相信你自己,还不相信我吗?” 他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 陈诺看著他,眼眶有点红:“我相信你。” “那就好。”方敬修鬆开手,重新拎起行李箱,“走吧,进去看看。” 他在门上张开掌纹,门锁咔噠一声开了。 推开门,是宽敞的玄关。 方敬修把行李放在一边,转身对陈诺说:“来,把你的掌纹录进去。” 陈诺一愣:“我的?” “嗯。”方敬修点头,牵起她的手走到门锁前,“这以后就是你在靖京的家了。总要能自己开门。” 他握著她的手,在指纹识別器上按了几下。机器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显示录入成功。 “好了。”方敬修鬆开她的手,“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开门了。” 陈诺看著那个门锁,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的家,现在也是她的家了。 走进客厅,陈诺被眼前的景象惊艷了。 房子很大,至少有二百平米。 装修是极简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但细节处透著精致。 客厅是整面落地窗,能俯瞰靖京的城市景观。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喜欢吗?”方敬修问。 “喜欢。”陈诺点头。 方敬修笑了,牵著她往里走。 他指著主臥的方向:“那间是我们的臥室。” 我们的臥室。 这四个字让陈诺脸红了。 方敬修装作没看见,继续介绍:“旁边是书房,你可以用。对面是客房,如果有朋友来可以住。厨房在那边,基本厨具都有。”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基本生活用品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们等会儿去买。” 陈诺跟著他走进主臥。 房间很大,有独立的衣帽间和浴室。床上铺著深灰色的床品,整洁乾净。 衣帽间里,一边是方敬修的衣服,清一色的深色系,整齐地掛著。 另一边……空著。 “这边是留给你的。”方敬修说,“等会儿去把你的衣服掛上。” 陈诺看著那个空著的衣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从一开始,就给她留了位置。 走出主臥,方敬修带她参观了整个房子。书房里摆满了书,大多是经济、政治类的专业书籍,但也有几本小说和诗集。 厨房乾净得不像经常使用的样子。客厅的电视柜上,摆著几张照片,有方敬修和父母的合影,有他在毕业时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她拍给他的那张星空照片。 陈诺愣住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这张……你洗出来了?” “嗯。”方敬修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拍得很好,就洗出来了。” 陈诺看著照片,那是她在青海剧组拍的,银河横贯天际,星光璀璨。 照片右下角有她的签名:cn 2023.1.15 方敬修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这个家里,会摆满你的照片。” 陈诺转过身,扑进他怀里。 方敬修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著抱住她:“別撞我了,肾虚站不稳。” 陈诺脸一红,锤了他一下:“胡说八道!” 第97章 三杯酒 年初七晚上七点,靖京的一家官家会所。 方敬修带著陈诺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位。看见他们进来,三人都站起身,是標准的应酬式起身,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 “方处,来了!”说话的是广电总局的张副局长,五十多岁,微胖,笑容满面。 “张部长。”方敬修点头,侧身让陈诺先进,“路上有点堵,让各位久等了。” “不久不久!”央视纪录片频道的陈台长了笑著说,“我们也刚到。” 第三位是熟面孔:文化局的李局长。她看见陈诺,眼睛一亮:“小陈也来了!” “李局长好!各位领导好!”陈诺乖巧地打招呼。 方敬修牵著陈诺的手走到桌边,很自然地介绍:“各位,这是我女朋友,陈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电影学院导演系大三的学生,以后还要请各位多关照。” 陈诺微微鞠躬:“张部长好,汪主任好,李局长好。我是陈诺。” 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三位都是人精,瞬间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这是我女朋友,这是宣告; 以后多关照,这是请求; 方敬修亲自带人来,这是託付。 在这个圈子里浸淫多年的人,太懂这种场合带女朋友来是什么意思,不是隨便玩玩的女伴,是正经要往长远发展的,是要托举的。 “哎呀,方处客气了!”张副局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小陈这么优秀,將来肯定前途无量!” “是啊是啊!”陈台长接话,“电影学院的高材生,我们央视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李局长也笑:“小陈在青海的表现就很出色,我看好她。” 场面话一套一套的,但陈诺能感觉到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和那天王主任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那天是审视,是掂量,是你凭什么。 今天是热情,是亲切,是你值得。 因为方敬修站在她身边。 五人落座。 服务生开始上菜,都是精致的官府菜,但谁也没动筷子,酒没喝,话没说透,饭不能吃。 酒是茅台,已经倒好了。 方敬修端起面前那杯白酒,站起身。 “第一杯,”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看向在座三位:“张部长,汪主任,李局长,今天敬修冒昧,想请三位帮个忙。”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明年陈诺就要实习了,她年轻,有才华,但缺机会。在座三位都是行业里的佼佼者,以后……还请多关照。” 说完,他一仰头,整杯酒一饮而尽。 动作乾净利落,喉结滚动,面不改色。 陈诺的心揪了一下,那是白酒,五十三度,一整杯。 但桌上的三位都笑了。张副局长也端起酒杯:“方处爽快!我们也干了!” 四杯酒同时见底。 官场的酒,第一杯是礼节。 喝了这杯,才是自己人。 第一杯,是请求。 是方敬修在用自己的面子,为陈诺铺路。 服务生重新倒满酒。方敬修又端起第二杯,这次看向李局长。 “李局,”他说,“年后青年扶持计划重启,陈诺明天就进组。她是新人,什么都不懂,还请您……多带带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个人情,我方敬修会记在心里。”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第二杯,给的是定心丸。 我方敬修会记在心里,在官场上,比任何书面承诺都管用。因为它意味著你帮我这一次,我欠你一次。 以后你有需要,我义不容辞。 李局长连忙举杯:“方处放心,小陈交给我,肯定好好带。” 两人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方敬修转向张副局长:“张部长,影视圈的事,最终还得过您这一关。审批、立项、发行……哪一步都离不开您的支持。这杯酒,我敬您。” “好说好说!”张副局长笑呵呵地说,“只要是合规的作品,我们一定支持!” “那就先谢谢了。”方敬修说完,又是一杯。 三杯白酒,加起来至少六两。他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但眼神依然清明。 第三杯,铺的是未来的路。 审批是影视项目的生死关,有了张部长这句话,陈诺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第四杯,他看向陈台长:“陈台,央视的平台,对年轻人来说是最好的舞台。如果陈诺有机会……” “方处放心!”陈台长立刻表態,“我们台里最近在筹备一档青年导演纪实节目,小陈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试试。” “那太好了。”方敬修笑了,又是一杯。 四杯酒下肚,他已经喝了八两白酒。陈诺在旁边看著,手指在桌下绞紧了衣角。 第四杯酒是铺垫她上央视学习的路,也是她能进体制內的路。 她能感觉到,方敬修在为她铺路,用一杯接一杯的酒,用一句接一句的承诺,用他在这个圈子里积攒的所有人情。 他在拿自己的面子,换她的未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三位领导开始聊工作,聊政策,聊圈里的八卦。方敬修偶尔插几句,但更多的是听。 陈诺安静地听著,偶尔在方敬修示意时接几句话,都是谦虚有礼的请教。 她表现得很得体,不多话,不抢话,不卖弄,但有问必答,答必在点。 这是方敬修教她的:在这种场合,要展现的是可塑性,不是能耐。 要让对方觉得这孩子有潜力,值得培养,而不是这孩子太狂,压不住。 饭吃到九点半,方敬修已经喝了不下半斤。他脸色如常,但陈诺注意到,他的手在桌子下轻轻握成了拳。 他在撑。 三位领导陆续告辞,每个人走前都特意跟陈诺握手,说“常联繫”。 最后只剩下方敬修和陈诺。 门一关,方敬修立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脸很红,呼吸有些重。 “修哥……”陈诺轻声叫他。 “没事。”方敬修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就是有点……上头。” 他站起身,脚步微微晃了一下。陈诺连忙扶住他。 “我扶你。”她说。 “不用。”方敬修摆摆手,但还是任由她扶著。 两人走出会所,夜风一吹,方敬修的酒劲似乎更上来了。他走路有些虚浮,但依然努力保持著姿態。 上车后,他靠在座椅上,闭著眼,一言不发。 陈诺看著他疲惫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方敬修的手很烫,掌心全是汗。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时,方敬修的手机响了。 是李局长。 他接起来,声音还算平稳:“李局……嗯,到家了……陈诺明天几点报到?……好,九点……李局,有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陈诺进组后,我希望……她只是去学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场合,那些应酬,我不想她接触。”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方敬修继续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她只需要安心学习,其他的……我来处理。如果有人为难她,或者……像上次青海那样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掛掉电话,方敬修长长吐了口气。 陈诺看著他:“修哥,你……” “陈诺,”方敬修打断她,声音很轻,“明天你去剧组,我不会露面,你要自己应对知道吗?” 陈诺一愣:“为什么?” “因为不能。”方敬修睁开眼,看著她,“一旦剧组的人知道你是方敬修的女朋友,他们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你会被敬畏,会被特殊对待,会被议论。无论你做什么,都会有人说你有背景,你是靠男人的。就算你真的学到东西,做出成绩,也没人认可。” 他握住陈诺的手说:“我要你乾乾净净地学,踏踏实实地成长。不要我的光环,只要你的本事。” 陈诺沉默了。 她懂。 “而且,”方敬修继续说,“我现在……正在关键时期。司长的位置还没正式下文,不能有任何风吹草动。如果我们的关係传出去,对我,对你,都不是好事。” 他说得很现实,很残酷,但都是事实。 方敬修在上升期,不能有太多风言风语。 一旦有方处长以权谋私为女朋友铺路这种话传出去,对他的晋升会有影响。 而方敬修地位不保,自己的前途也会受影响。 这是双输。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低调。 陈诺点点头:“我明白。” “所以,”方敬修握住她的手,“明天开始,你要靠自己。李局长会关照你,但不会明著关照。你要用实力证明自己,用成绩说话。” “我明白了。”她点头,“谢谢你,修哥。” “不用谢。”方敬修闭上眼睛,“我只希望你……踩著我的肩膀,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怕你利用我……我只怕你不会利用我……” 这句话,让陈诺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这个男人,一旦动心,就会疯狂地为你砸资源,为你铺路,把你托举到最高处。 他不求回报,只求你走得更远。 车子驶入小区。 陈诺扶著方敬修下车,上楼。 他脚步有些虚浮,但神志还清醒。 回到公寓,方敬修直接进了浴室。 陈诺在外面等著,听见里面传来水声,还有压抑的呕吐声。 她心里一紧,想进去,又不敢。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方敬修走出来,洗了澡,换了家居服,头髮还湿著,但脸色好了些。 “嚇到你了?”他问。 “没有。”陈诺摇头,“就是……心疼。” 方敬修笑了,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傻。”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方敬修靠著靠垫,陈诺靠在他肩上。 “修哥,”陈诺轻声问,“你今天喝那么多……真的没事吗?” “没事。”方敬修说,“习惯了。” “可是……” “陈诺,”他打断她,“在这个圈子里,有些路,必须用酒来铺。今天这三杯酒,换你未来三年顺风顺水,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诺知道背后的代价,那是三份人情债,三个承诺,三个將来可能要还的麻烦。 “我会好好努力的。”她说,“不辜负你的酒。” “嗯。”方敬修搂紧她,“明天进组,记住几点。” “你说。” “第一,少说话,多做事。第二,不懂就问,不要装懂。第三,”他顿了顿,“如果有人为难你,不要硬扛,告诉我。” “告诉你?你不是说不暴露关係吗?” “不暴露,不代表我不能管。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的。” 陈诺心里一暖。 “还有,”方敬修继续说,“李局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会照应你,但你自己也要爭气。这个扶持计划,全国只选十个人,你是唯一一个在校生。压力会很大,你要有准备。” “我不怕压力。”陈诺说。 “好。”方敬修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等你出成绩。”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方敬修的酒劲上来,渐渐睡去。 陈诺看著他安静的睡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锋利都留给了外面的世界,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她。 她站起身,给他盖上毯子,关了灯。 然后走到阳台,看著窗外靖京的夜景。 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这是他的城市,也是她即將闯荡的战场。 明天,她就要进组了。 带著他的期望,带著他的托举,也带著……她自己的野心。 陈诺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修哥,我会让你骄傲的。 我会让你今天这三杯酒,每一杯都值得。 第98章 减肥办法 年初八,早晨八点半。 陈诺站在靖京广播电视总局的大楼前,深吸一口气。 李局长的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工作室设在广电大楼的17层。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但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一个四十岁左右、穿著深灰色西装的女人,胸前掛著工作牌:项目总监·周雯。 “陈诺?”周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审视,“跟我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转身往里走。 陈诺连忙跟上。 两人刷卡进电梯,周雯按了17楼。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李局交代过了。”周雯忽然开口,声音平板,“你是插班进来的,年前项目已经启动,其他人已经磨合了一个月。” 陈诺心里一紧。 “所以,”周雯转过头,看著她,“你会有压力。別人看你也会带著有色眼镜,为什么你能插班?你有什么背景?这是人之常情。” 她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教她。 “我明白,周总监。”陈诺点头,“我会用实力证明自己。” 周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电梯到了。 17楼整层都是扶持计划的工作区。 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开会,有人在剪片,有人在激烈討论。 周雯带陈诺走进最大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有男有女,都在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听见开门声,所有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陈诺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怀疑的,甚至……不屑的。 “各位,”周雯走到会议桌前,“介绍一下,这是陈诺,电影学院导演系大三学生,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的项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她看向陈诺:“陈诺,你自己说两句。” 这是下马威,也是考验,在这种场合,怎么说,说什么,决定你给人的第一印象。 陈诺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各位老师,前辈,大家好。我是陈诺,很荣幸能加入这个项目。我知道自己是插班生,经验不足,会给各位添麻烦。但我保证,我会认真学习,努力工作,不拖团队后腿。” 她说得谦逊,但不卑微; 诚恳,但不諂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口,他叫刘錚,是项目里资歷最深的导演,已经拍过两部上星剧:“电影学院的?哪个老师带的?” “闻峰教授。”陈诺说。 闻峰是靖影导演系的招牌,带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行业翘楚。 刘錚点点头:“闻教授的学生,基本功应该没问题。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我们这个项目,年后要交五个短片,题材、风格、主题都有要求。你进度已经落后了一个月,跟得上吗?” 这是质疑,也是机会。 陈诺迎上他的目光:“刘导,我不敢说大话。但我会用最短的时间补上进度,如果有不懂的,还请各位前辈不吝赐教。” 话说到这份上,再质疑就显得小气了。 周雯接话:“好了,陈诺的座位在那边。现在开始今天的晨会。” 陈诺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依然时不时飘过来,审视,掂量,评估。 晨会的內容很专业。 每个人匯报手头项目的进展,遇到的问题,需要的资源。陈诺认真听著,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她注意到,这个项目里等级森严,刘錚这样的资深导演有话语权,中层导演有建议权,新人导演只有执行权。 而她是新人中的新人。 晨会结束,周雯分配给陈诺第一个任务:“陈诺,你跟著刘錚导演组,先做场记。熟悉流程,熟悉团队,熟悉项目。” 场记,最基础的工作,但也是最锻炼人的岗位。 “好的。”陈诺点头。 刘錚看了她一眼:“下午两点,三號棚拍內景戏。你一点到,我带你熟悉器材。” “谢谢刘导。” 散会后,陈诺留在会议室整理笔记。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离开,没人主动跟她打招呼。 她能理解,在这个圈子里,新人要有新人的自觉。 不能太主动,不能太热情,要先观察,再融入。 中午十二点,广电大楼食堂。 陈诺端著餐盘,扫视了一圈坐得满满当当的食堂。几张大圆桌已经被项目组的人占了,大家三五成群地边吃边聊,笑声此起彼伏。 她没犹豫,径直走向角落的一个单人桌。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新人要有新人的自觉。 那些人年前就进组了,相处了一个月,感情自然好。 她现在硬凑上去,不仅尷尬,还可能被人看低。 她刚拿起筷子,忽然想起昨晚方敬修喝了那么多酒。 不知道他现在头疼不疼…… 陈诺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找到秦秘书的微信:“秦哥,麻烦你帮我给修哥冲杯蜂蜜水可以吗?他昨晚喝了点酒,我怕他头疼。”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啦!” 发完,刚放下手机,屏幕就亮了,是方敬修的信息:“怎么样,適应吗?” 陈诺嘴角扬起,回:“可以的修哥,大家都很专业。” “你在干嘛?” 那边很快回覆:“刚批完文件,现在去饭堂吃饭。” 陈诺拍了一张自己餐盘的照片发过去:“那你慢了,我已经吃上啦!” 方敬修回:“吃多点,这么瘦。” 陈诺看到瘦了两个字,忽然想起来,完蛋!过年那几天在寧波,母亲天天变著花样做好吃的,初五回来方敬修又带著她到处吃,她完全把减肥的事拋到了脑后。 而表演系的副修课老师,那位以严格著称的邓老师,开学第一句话肯定是…… 她发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完蛋了修哥!!!我忘记减肥了!!!年后副修课老师肯定要骂我的!!!” --- 靖京发改委食堂。 方敬修和秦秘书刚走进食堂,手机就震动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陈诺那条忘记减肥的信息,嘴角不自觉扬起。 秦秘书在旁边瞥见领导脸上的笑意,小声问:“领导,是陈诺小姐吗?” 方敬修瞥了他一眼:“多事。” 秦秘书笑了,故意吊他胃口:“好吧,本来还想跟您说,刚才陈诺小姐给我发信息来著……” 方敬修脚步一顿,皱眉:“什么事?” “我可不敢说,”秦秘书装模作样地摇头,“怕您觉得我多事。” 方敬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秦秘,我觉得你最近工作有点少了。要不派你去西北督查一下基地的进度?” 秦秘书立马怂了:“別別別!领导我说!是陈诺小姐怕您昨晚喝了酒头疼,让我给您冲杯蜂蜜水!” 他说完,补充道:“蜂蜜水我刚刚让人送到您办公室了,温度刚好。” 方敬修愣了一下,隨即眼里浮起笑意,但嘴上还是说:“就你话多。” 他低头给陈诺回信息:“我有个减肥好办法,保证几个小时瘦几斤。” 陈诺秒回:“真的?什么办法?” 方敬修笑了,打字:“晚上告诉你。” 然后他收起手机,对秦秘书说:“去拿饭吧。” 秦秘书看著领导明显愉悦的背影,心里暗笑,这位陈小姐,是真把领导拿捏住了。 …… 下午两点半,广电大楼三號棚。 陈诺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棚里已经有人在布置,她主动上前帮忙搬道具。 “哎,那个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场务喊她,“把那边那个箱子搬过来。” 陈诺看了一眼,那是个装灯具的箱子,不轻。但她没说什么,走过去搬起来。 “还有这个,”另一个道具师指著一堆杂物,“收拾一下,太乱了。” “好的。” “对了,帮我去器材室拿个测光表。” “好。” 一个下午,陈诺像只陀螺一样在棚里转。搬道具,拿器材,做记录,还要隨时盯著监视器记场记。 她忙得脚不沾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但她心里是开心的,这种充实感,是她想要的。 不是作为方敬修的女朋友被特殊照顾,而是作为一个普通新人,被使唤,被要求,被……当成牛马。 她纯属是天生牛马病,就喜欢工作! 不过这就是职场的起点。 没有背景加持,没有光环笼罩,只有实打实的工作。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话:“在体制內,新人要先学会当海绵,吸收一切能吸收的。等到你足够饱和了,自然就能挤出水分,留下精华。” 她现在就在当海绵。 拍到第四条时,刘錚喊停,看向陈诺:“刚才那条,演员的情绪转折点在哪儿?” 陈诺抬起头,不假思索:“第28秒,演员说完我明白了之后,有一个0.5秒的眼神停顿。那是从愤怒到失望的转折。” 刘錚盯著监视器回看,果然如她所说。 “记下来。”他说,“后期剪辑要注意这个点。” “已经记了。”陈诺翻开场记本,指著其中一行,“备註写的是情绪转折关键帧。” 刘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 休息时,那个下午一直使唤陈诺的女场务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累吧?” “还好。”陈诺接过水,“谢谢。” “我叫张莉。”女场务在她身边坐下,“你是李局安排进来的?” 陈诺心里一紧,但面色如常:“嗯。” “有背景?”张莉问得很直接。 陈诺想了想,说:“有背景,就不会被使唤一下午了。” 张莉笑了:“那倒也是。真有背景的,进来第一天就坐导演旁边当监工了,哪会像你这样。” 她顿了顿:“不过你也別介意,大家使唤新人,是规矩。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明白。”陈诺说,“应该的。” 张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比我想的能吃苦。” “吃苦是福。”陈诺笑笑。 “行,有这心態就好。”张莉站起身,“明天继续。” 下午六点,拍摄结束。 陈诺整理好场记本,又把棚里的器材归位,才最后一个离开。 第99章 双標 晚上七点,发改委大楼。 秦秘书整理好最后一份文件,抬头问:“领导,车备好了。回宿舍还是?” 方敬修合上钢笔,站起身:“不用了,以后我回公寓住。” 秦秘书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好的领导。” 之前单身的时候,这位爷总说公寓离单位远,住宿舍方便。 现在倒好,有女人了,多远都不嫌远。 双標。 秦秘书在心里鄙视了一句,但脸上还是恭敬的微笑:“那需要我送您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方敬修穿上大衣,“你下班吧。” “好的领导,您路上小心。” 方敬修开车离开机关大院。 方敬修把车停在离广电大楼三百米远的路边。 这是他和陈诺约好的地方,不能太近,免得被同事看见;也不能太远,免得她走累。 他发了条信息:“到了,路边黑色红旗。” 五分钟后,陈诺小跑著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修哥!”她眼睛亮晶晶的,“等很久了吗?” “刚到。”方敬修看著她跑得微红的脸,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怎么跑著来?慢慢走就行。” “想快点见到你嘛。”陈诺系好安全带,“我们回家吗?” “先去超市。”方敬修启动车子,“买点菜,家里没存货了。” “啊……”陈诺垮下脸,“不要吃了啦。”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小腹上那层薄薄的肉:“你看,都胖了,都有游泳圈了。” 方敬修瞥了一眼,轻笑一声,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是个人坐下来都有游泳圈,那是正常的。而且你是女生,小腹有点肉是保护子宫的,医学常识。” 陈诺愣住了:“保、保护子宫?” “嗯。”方敬修目视前方,语气沉稳,“女性需要一定体脂率来维持內分泌平衡。太瘦了反而不好,容易月经不调,影响健康。” 陈诺听著,心里一暖,这就是年上男的魅力,不会像同龄男生那样隨口製造身材焦虑,反而会用科学知识告诉你:健康最重要。 “真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方敬修说,“所以別瞎减肥。正常吃饭,適当运动就行。” “哦……”陈诺乖乖点头,心里甜滋滋的。 车子开进超市地下车库。 方敬修戴上口罩和帽子,只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 两人推著购物车走进超市。方敬修很自然地接过推车,陈诺跟在他身边。 经过零食区时,方敬修停下,拿了几包薯片、果冻、巧克力放进车里。 陈诺瞪大眼睛:“修哥,你……喜欢吃这些?” “你这个年龄的小姑娘不是都爱吃吗?”方敬修说得理所当然,“买点放家里,你晚上剪片子饿了可以吃。” 两人继续逛。 方敬修买菜很讲究,排骨要选肋排,西兰花要挑花蕾紧实的,西红柿要选顏色均匀的。每样都挑得很仔细。 逛到日用品区时,方敬修脚步停了停。 陈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货架上摆著各种牌子的盒子。 她的脸瞬间红了。 方敬修倒是很自然,走过去看了看,拿了两盒放进购物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面不改色。 但陈诺的耳朵已经红得像要滴血。 她想起前两次……其实都不太尽兴,甚至还有点疼。 那今晚呢? 陈诺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脸越来越红。 “想什么呢?”方敬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没什么!”陈诺连忙摇头,“我们去结帐吧!” 两人走到自助结帐区。 方敬修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扫码,陈诺在旁边帮忙装袋。 扫到那两盒时,机器发出“嘀”的一声。陈诺的手一抖,差点把刚装好的薯片掉地上。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戏謔,但没说话。 结完帐,两人提著袋子回到车上。 一路上,陈诺都不敢看方敬修。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第100章 减肥成功 回到公寓,方敬修把菜放进厨房,然后脱下外套掛好。 陈诺在客厅里磨蹭,不知道该干什么。 “先去洗澡。”方敬修说,“一身汗,洗个澡舒服点。” “哦,好。”陈诺像得到特赦一样,小跑著进了浴室。 等她洗完澡出来,方敬修已经在厨房做饭了。 他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和黑色休閒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陈诺靠在厨房门口,看著他切菜的背影,肩背宽阔,腰线收紧,动作利落。 这个男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看什么?”方敬修头也不回。 “看你帅。”陈诺笑嘻嘻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方敬修切菜的手顿了顿,隨即笑了:“出息。” 晚饭很快做好。 陈诺吃了两碗饭,她確实饿了,下午跑来跑去,消耗很大。 方敬修看著她吃得香,眼里带著笑意:“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嘛。”陈诺腮帮子鼓鼓的,“修哥你做饭这么好吃,跟谁学的?” “部队学的。”方敬修说,“以前在基层连队,炊事班忙不过来的时候,干部也要下厨。” “哇……那你还会做什么?” “多了。”方敬修给她夹了块排骨,“以后慢慢做给你吃。” 陈诺心里甜滋滋的:“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晚饭后,陈诺很自然地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方敬修按住她的手,“女孩子不应该干这些。” “你做饭我收拾,很正常。”陈诺坚持,“你去洗个澡,累一天了。” 方敬修看著她认真的表情,最终妥协:“好。” 她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然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但心思完全不在电视上。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会发生什么? 23…… 不合適她。 不对! 我胡想什么! 陈诺捂住发烫的脸,强迫自己看电视。但屏幕上在演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方敬修走出来。 他只围了条浴巾在腰间,头髮湿漉漉的,水珠顺著结实的胸膛滑落,消失在浴巾边缘。 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是那种常年锻炼才能保持的紧实体態。 陈诺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方敬修走到她身边坐下,身上带著沐浴露的清爽味道。 他侧过头,看著她红透的耳根,笑了: “在想什么?耳朵都红了。” “没、没什么!”陈诺连忙否认,“看电视呢。” “哦?”方敬修看了眼电视正在播gg。“原来你喜欢看这个。” 陈诺脸更红了。 方敬修低笑一声,没再逗她,转而说:“不是说胖了吗?修哥今天教你个减肥办法。” 陈诺转过头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方敬修起身,走到玄关,拿起刚才超市购物袋的东西,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等一下用完,”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保证明天瘦两斤。” 陈诺整个人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那两盒,又看著方敬修,这个男人,人前一副斯文贵气、成熟稳重、克制內敛的模样,私下里....竟然这么浪?! 方敬修看她呆愣的样子,走过去俯身亲了亲她的唇: “再不开始,减肥效果会大打折扣的。” 这个吻很轻,但陈诺能感觉到他唇角的笑意。 男人本色。 她终於明白了,无论表面多么正经的男人,骨子里都带著荤。区別只在於,他愿不愿意在你面前展现这一面。 而方敬修,显然已经对她卸下了所有偽装。 …… 窗外的天色都微微亮了,臥室里的温度才渐渐降下。 【彩蛋】 第二天一称真的瘦了两斤。 第101章 天塌下来,我方敬修顶著 年十四晚上,广电大楼17层。 刘錚导演组结束了一天的拍摄,陈诺正在收拾场记本。 刘錚走过来,点了根烟:“陈诺,明天元宵节放假,你不用来了。” 陈诺抬头:“好的刘导。” “回去好好想想你的毕业作品。”刘錚弹了弹菸灰,“第一部电影,不仅关乎毕业,还关乎你以后的电影生涯。题材要想好,想深,想透。” 他说得很认真,这是真心实意在教她。 陈诺点头:“谢谢刘导,我会好好想的。” 这半个月,她在组里的处境明显改善。 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排斥,大家开始真正接纳她,因为她確实努力,確实用心,也確实……没背景。 没背景又漂亮会说话的人,在这个圈子里反而容易相处。 因为你没有威胁,又赏心悦目,还能帮忙干活,自然招人喜欢。 刘錚对她的態度也软化了。 从最初的考验,到现在的真心教导,他看得出来,这姑娘是真想学,也能学进去。 “题材上,”刘錚难得多说几句,“第一部片子,要么拍艺术片冲奖,要么拍主旋律稳妥。你想出山作爆火,可以考虑后者。” 这是善意的提醒。 陈诺再次道谢:“我明白了,刘导。” 回家的路上,陈诺一直魂不守舍。 坐在副驾驶上,她托著腮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脑子里全是刘錚的话。 “怎么了?”方敬修开著车,瞥了她一眼,“呆呆傻傻的。” “修哥,”陈诺转过头,“刘导让我回去构思出山作电影,我没灵感。” 方敬修目视前方:“第一部电影,要拍跟国家有关或者某部分残疾人的才行。” 陈诺一愣:“国家有关或残疾人的?” “嗯。”方敬修说,“很多演员第一部会拍艺术片或者主旋律,容易得奖。导演也一样。拍这种题材,得奖率高,也安全。” 他说得很直白,在这个圈子里,安全比艺术更重要。 陈诺沉默了。 她脑子里反覆琢磨方敬修的话,又想起刘錚的提醒。 拍什么? 揭露黑暗面? 可她能知道什么黑暗面? 她只是个普通人。 即使有耳闻,都是觉得是虚构的,因为在普通人眼里,那些事荒诞得像喜剧。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陈诺还在发愣,直到方敬修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到了。” “哦……”陈诺也解开安全带,下车。 两人挽著手上楼。 电梯里,陈诺忽然灵光一闪! 自己是普通人不知道,但男朋友不一样啊! 方敬修把鞋脱了,没穿拖鞋直接走去厨房倒水。 “男朋友!”她抢过他手里的水杯,“这种事让小的来做!” 方敬修被她嚇了一跳,隨即挑眉:“你男朋友的肾都要被你榨乾了,还献殷勤?” 陈诺脸一黑:“说什么呢?方敬修?我又不是发情!我只是想问你点事!” 她钻入他怀抱,换上一副討好表情,钻进他怀里,把水杯递给他:“男朋友大人,喝点水。” 方敬修拍了拍她的肩,在她亮晶晶的注视下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那个……”陈诺眼睛亮晶晶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爆炸性新闻?我拿来当拍摄题材。” 方敬修想也不想:“不行。” “为什么!” “高官的事你拍成电影,不得轰炸整个社会?”方敬修看著她,“到时候不止你的电影生涯不保,我也不用做司长了,直接做厕所长吧。” 他说得很严肃。 陈诺急了:“我不要官的!要社会的也行!就是……那些被压下去的新闻,有没有?” 方敬修沉默了。 他看著她期待的眼神,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那些被压下去的新闻,那些不了了之的事件,那些永远等不到结果的受害者…… “陈诺,”他开口,声音有些沉,“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我知道。”陈诺点头,“但我就是想拍。想拍真实的,有力量的电影。” 方敬修看著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像她一样,满怀理想,想为人民服务,想改变世界。 他考进发改委,笔试面试都是第一,以为自己能大展拳脚。 后来呢? 在官场待久了,栽过跟头了,才知道现实的残酷。 你要么跟他们是一样的人,要么就站中立,不八卦,不参与,不表態。 不然就会被排挤,被边缘化。 就算你能力强又怎么样? 就算你是考试第一又怎么样? 在靖京,能考进体制內的,哪个不是自己小县城里数一数二的才子? 你以为你是金子,但靖京遍地黄金。 你以为你能力超强,但你也只不过是十万天兵里的一员,平凡,普通,改变不了什么。 少年气是不可再生之物,就像李白19岁的时候他会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但是当被社会磨灭了他的少年风气后,他会写下“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修哥?”陈诺小声叫他。 方敬修回过神,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他年轻时的样子。 “有一个。”他最终开口,“还没彻底爆出来,已经被人压下去了。” 陈诺眼睛一亮:“什么?” 方敬修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烟雾净化器,点了支烟。 陈诺连忙跟过去,坐在他身边。 “雍州。”方敬修吐出烟雾,“去年的事。一个城中村改造项目,开发商强拆,死了人。家属上访,被拦下来了。媒体报了,但很快被压下去。现在……没人提了。” 他说得很简单,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死了几个人?”她问。 “三个。”方敬修说,“一个老人,两个年轻人。老人是病死的,说是被强拆气得病发。两个年轻人……是去维权,出车祸死的。” “车祸?”陈诺皱眉,“真的车祸?”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陈诺懂了,不是真的车祸。 “为什么压下去?”她问。 “因为开发商背后有人。”方敬修掐灭烟,“雍州本地的一个领导。事情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那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嗯。”方敬修点头,“不了了之。家属拿了赔偿,签了协议,不再闹了。媒体收了钱,不再报了。普通人……过两天就忘了。” 陈诺沉默了。 她看著方敬修,看著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心里压著很多事。 很多他知道,但无法改变的事。 “修哥,”她轻声问,“我想拍这个!” “陈诺,”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这会得罪多少人吗?” “我知道。”陈诺说,“但我不怕。” “我怕。”方敬修说,“我怕你出事。” “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陈诺看著他,“你说过,我的路,你铺。” 方敬修闭上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能力保护她。 就算她拍了又怎样? 出事了,他担著唄。 谁叫她是自己女朋友。 这种底气,来自於他二十九年来积累的一切,家世,地位,人脉,还有……权力。 再睁开时,他嘆了口气:“拍可以,但题材不能太明显。不能用真实事件,要改编,要隱喻,要让人看出来,但又抓不到把柄。” 陈诺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能行吗?” 他知道有风险,知道可能会惹麻烦。 但他更知道陈诺需要这个机会,需要这个题材,需要拍出有力量的电影。 而他能做的,就是支持她,保护她,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就像他曾经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他顿了顿:“很多事情,不是不能做,是看你有没有能力兜底。我有,所以你可以。” 陈诺怔住了。 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方敬修的权力,到底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能接触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黑暗,也能保护她想保护的光明。 “修哥……”她小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天真?” “不会。”方敬修把她搂进怀里,“我反而庆幸,庆幸你还有这份天真,也庆幸……我有能力保护这份天真。”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声音很低:“这个圈子,太多人进来就黑了。你能保持这份心,很好。我护著你,让你拍你想拍的。” 她靠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安心,也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我会小心的。”她说,“不会给你添麻烦。” “嗯。”方敬修吻了吻她的额头,“需要什么资料,可以问我。但记住,只能问,不能留证据。” “我明白。” 陈诺扑上去抱住他:“谢谢男朋友!” 方敬修搂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谢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他顿了顿:“也不想让当年的自己失望。” 陈诺抬起头:“当年的自己?” “嗯。”方敬修说,“当年那个一心想著为人民服务的愣头青。” 她靠在他怀里,小声说:“修哥,你其实……一直没变。” “变了。”方敬修说,“变得圆滑了,世故了,知道权衡利弊了。但有些东西……確实没变。” 比如对正义的坚持, 比如对弱者的同情, 比如……內心深处那份, 还没被彻底磨灭的热血。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深,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今晚就开始编辑一下初稿!” 方敬修看著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他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傻。” “你才傻。”陈诺反驳,但嘴角是上扬的。 “我確实傻。”方敬修说,“明知道这事有风险,还让你做。但谁叫……你是我女朋友呢。”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拍吧拍吧, 天塌下来, 我方敬修顶著! 第102章 爱是个动词 晚上九点,公寓书房。 方敬修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他习惯性地摸向桌上的烟盒,但手指在触到烟盒的瞬间顿了顿。 陈诺坐在书桌另一侧,正埋头写剧本大纲,戴著框架眼镜,眉头微蹙,嘴里咬著笔帽,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方敬修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眼手里的烟盒。 家里有女人,不能抽菸。 这是方家的规矩,也是他自己的教养,在女性所在的室內空间,不能抽菸。 哪怕对方是他的女朋友,哪怕这是他的家。 他站起身,拿起烟盒和打火机。 陈诺头也不抬:“干嘛去?” “去抽根烟。”方敬修说。 “哦哦。”她敷衍地挥挥手,“去吧去吧。” 方敬修嗤笑一声:“小没良心的。” 他转身走出书房,顺手带上门。 走廊尽头有男士吸菸区,三面玻璃,能看到夜景。方敬修走进去,靠在玻璃墙上,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金属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跳跃。他微微侧头点菸,下頜线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深灰色羊绒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左手腕上的宝璣表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即使是在抽菸这种放松的时刻,他的姿態依然带著那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从容,背脊挺直,肩颈舒展,抽菸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在发改委会议间隙,在应酬酒局后,在深夜加班的办公室窗口。 但此刻,在这个普通的公寓走廊,他忽然觉得,抽菸这件事也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 烟燃到一半,手机响了。 “修哥,明天元宵。”沈容川声音带著笑,“出来打个球?晚上吃个饭?” 方敬修吐出口烟:“明天要陪女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容川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女朋友?!你哪来的女朋友?!” “天上掉下来的。”方敬修说得隨意。 “少来!”沈容川笑骂,“有对象更得带出来看看啊!藏著掖著算怎么回事?嫂子什么人啊能把我们方处拿下!” 方敬修笑了:“她胆子小。” “我不管嗷!”沈容川说,“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你得请客,谈恋爱了不跟我们说,罚三杯!” “我问一下她。”方敬修说,“她要是愿意去,时间地点发我。” “行!等你好消息!” 掛了电话,方敬修把烟抽完,又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回公寓。 推开门,他站在玄关,忽然愣住了。 玄关柜上,原本只放著他的车钥匙和手錶收纳盒的地方,现在多了一个粉色的星黛露钥匙扣,是陈诺的。 他的黑色鱷鱼皮錶带手錶旁边,並排摆著她的银色小圆盘女表。 鞋柜里,他的黑色皮鞋、运动鞋、休閒鞋旁边,整整齐齐地摆著她的白色帆布鞋、米色短靴、粉色毛绒拖鞋。 客厅变化更大。 义大利minotti的深灰色模块沙发上,此刻窝著两只紫色星黛露玩偶,一只戴著草莓发卡,一只繫著丝绒蝴蝶结。 茶几上除了他常看的《財经》和內部参考,还多了几本《电影艺术》《导演手册》,书页间夹著彩色便利贴。 电视柜原本空荡的角落,现在立著她从798淘来的落地灯,造型是个拿著胶片摄影机的小人,灯罩是暖黄色的。 方敬修站在原地环视。 这个曾经以黑白灰为主调、每个物件都精准得像陈列馆的家,如今处处都是入侵痕跡。 沙发扶手上搭著她昨晚盖的羊绒披肩,餐边柜上多了一罐蜂蜜,標籤上她手写了某个蠢修哥专属,连冰箱贴都从无到有,全是她拍的拍立得。 最离谱的是,阳台上那盆他养了三年半死不活的琴叶榕,旁边居然多了两盆开得正好的梔子。白色花瓣在夜风里颤巍巍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 原本是標准的意式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的家具,空旷得像个样板间。 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 生活是个动词。 爱你的人让生活遍地开花。 以前他的生活是名词,工作,应酬,睡觉。单调,重复,像一张黑白照片。 现在他的生活是动词,等她下班,陪她吃饭,看她窝在沙发里追剧傻笑,甚至……陪她看那些他从来不会碰的无聊肥皂剧。 居然也觉得充实。 方敬修低头笑了声,抬手按了按眉心。 就是苦了自己的肾。 他摇摇头,换上拖鞋,走进书房。 陈诺还在工作。 她穿著那套绿色的恐龙睡衣,连体的,背后有背棘,帽子是恐龙头,尾巴拖在地上。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在睡衣里,只露出半张脸,正对著电脑屏幕皱眉。 方敬修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陈诺正在打字的手停住了。她嘆了口气,语气无奈:“修哥,別闹。” 方敬修鬆开手,转到她面前,蹲下身,跟她平视:“女朋友,理理我。” 陈诺从恐龙帽子里露出眼睛,眨了眨:“怎么了?” “我抽菸回来了。”方敬修说,“你都不关心我冷不冷。” 陈诺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冷吗?” “冷。”方敬修一本正经,“需要女朋友亲一下才能暖和。” 陈诺脸一红,推开他的手:“別闹,我现在灵感大爆发,正在关键时刻。” 方敬修也不恼,就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坐下,仰头看著她:“大忙人女朋友,求宠幸。” 他这副样子,穿著定製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却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毯上,仰著脸看她,眼神里带著点委屈,让陈诺忍不住笑出声。 她俯身,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好了,宠幸完了。” 恐龙帽子隨著动作晃悠,方敬修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睡衣上的角。 手感软软的,和她一样。 “明天沈容川组局,打球吃饭。”他手指滑到她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眼下那块皮肤,“想去吗?” 陈诺敲键盘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转过来,恐龙尾巴扫到他西裤:“……他们会尷尬吗?” 方敬修知道她在想什么,第一次见面是在沈容川生日局上,赵明愷安排的礼物,利益交换的美人陪伴。 第二次见面,身份已经是方处的女朋友。 “不想去也行。”他故意逗她,语气轻描淡写,“最多问起来,我就说女朋友看不上他们,嫌他们太吵。” “我去!”陈诺立刻抓住他手腕,眼睛睁圆了,“我去我去!” 方敬修挑眉:“真去?” “真去!”她用力点头,恐龙帽子又晃,“就是……修哥你得提前给我补补课,他们喜欢聊什么?忌讳什么?我穿什么合適?要不要带礼物!” 话没说完,方敬修已经弯腰把她从转椅里抱了起来。 “誒我方案没保存……” 他单手抱著她,另一只手伸长按了ctrl+s,看著屏幕弹出保存成功的提示,才满意地收手:“保存了。” “你放我下来!我拖鞋!” “要什么拖鞋。”方敬修抱著她往主臥走,故意掂了掂,“最近是不是瘦了?剧组的饭不好吃?” 陈诺搂著他脖子,尾巴拖在地上:“是修哥最近太……” “太什么?”他脚步停在主臥门口,垂眼看她。 陈诺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太让人操劳了。” 方敬修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 进臥室后他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foscarini的球形壁灯。暖黄光晕像融化的蜂蜜,把空气都染稠了。 “这睡衣。”他把陈诺放在床沿,单膝跪地,伸手捏住恐龙尾巴末端,轻轻一拽,“看起来好蠢。” 尾巴是弹簧做的,被他一拉一松,在空气里晃出残影。 “你才蠢!”陈诺去抢尾巴,整个人扑过来。 方敬修顺势接住她,抱著就往浴室走。 “我洗过澡了喂!” “有班味了。”他面不改色,单手推开浴室磨砂玻璃门,“修哥帮你洗乾净。” …… “方敬修,我生气了!別再动手动脚的!” …… “修哥你动一动……球球了。” …… 吹风机嗡鸣声里,陈诺昏昏欲睡时听见他说: “对了。” “嗯...?” “沈容川让我请客。”方敬修关掉吹风机,手指梳理她半乾的长发,“我说好。” 陈诺翻了个身,滚进他怀里:“那我要吃贵的。” “多贵?” “把你吃穷那种。” 方敬修低笑,胸腔震动传到她耳膜:“行。” 他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搂紧她。 窗外有元宵节前夜的零星鞭炮声,远远近近,像这个城市平稳的心跳。 而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陈诺在睡著前模糊地想, 生活確实是个动词。 而爱是让这个动词,开出的每一朵花。 第103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厉家馆的停车场在地下三层。 陈诺挽著方敬修的手臂下车时,视线被旁边那辆银灰色的老爷车钉住了。 奔驰300sl,鸥翼门设计在昏暗灯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车牌,是纯数字。 要知道96年后,靖京就停发了纯数字號牌。 这辆古董车配上豹子號,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 这意味著这个人的家庭,至少从九十年代前就已经站在某个位置上,而且是能拿到靖a纯数字號牌的位置。 靖京永远不缺藏龙臥虎。 你以为是主角的人,可能只是台前木偶;你以为不起眼的老头,可能一个电话就能让半个体系震三震。 陈诺收回视线,指尖在方敬修手臂上轻轻蜷了蜷。 “紧张?”方敬修低头问。 “有点。”她老实承认,“怕给你丟人。” 方敬修笑了声,搂著她腰的手紧了紧:“丟什么人?该紧张的是他们。” 电梯直达顶层包厢。 推开厚重的红木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 沈容川果然在正对门的主位,身边坐著个穿白色毛衣的女孩像个洋娃娃,睫毛长得能掛住雪,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 但眼神很静,安静地给沈容川剥橙子,指尖沾了橙皮的精油,在灯光下泛著亮。 桌上其他男人身边也都坐著年轻女孩。赵明愷那个是艺术院校跳芭蕾的,脖颈线条像天鹅; 林思明那个像是混血,五官立体得像雕塑;郑志恆那个最安静,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但手腕上那块理察米勒在灯光下晃眼。 “哟,修哥来了!”沈容川最先站起来,目光扫到陈诺时,眼里掠过一丝玩味。 其他几个人也跟著起身,眼神各异—好奇、打量、轻蔑、嘲讽。 陈诺能读懂那些眼神,又是一个漂亮女大学生,和在场其他女孩没什么不同,都是消耗品。 因为谁会因为一个毫无背景的女朋友放弃家族荣华富贵? 所以连嫂子都懒得叫。 陈诺手指微微蜷缩。 方敬修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是我女朋友,陈诺。” 赵明愷先开口,笑得圆滑:“陈诺小姐来了,坐坐坐。” 连名带姓加个小姐,分寸拿捏得刚好,承认她是方敬修带来的人,但不承认她的身份。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陈诺手心有点出汗。 方敬修却像没察觉,搂著她走到空位坐下,抬头扫了一圈:“愣著干嘛,叫人吧。” 陈诺小声问:“叫什么?” “叫叔叔好。”方敬修说得一本正经。 包厢里静了一秒,隨即爆发出笑声。 赵明愷拍桌子:“修哥你他妈占便宜是吧!” “怎么叫叔叔?”林思明乐了,“我们比她大不了几岁!” “大七岁也是大。”方敬修慢条斯理地给陈诺倒茶,“按辈分,叫叔叔亏了你们?” 笑声衝散了刚才那层无形的壁垒。 陈诺明显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鬆动了些,至少不再像刀子似的刮著她皮肤。她偷偷鬆了口气,侧头看方敬修。 他正低头调蘸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噙著刚才那点笑意。 “谢谢修哥。”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方敬修没应,只是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 菜陆续上桌。 厉家馆的私房菜不对外,只接待固定圈子。脆皮乳鸽用三十年陈皮熏过,佛跳墙的汤底熬了三天,连清炒时蔬用的都是农场直供的有机菜,每一口都是人民幣的味道。 男人们开始聊正事。 “最近发改委那个新批文看了吗?”林思明挑起话题,“关於电车补贴收紧的。” “看了。”方敬修舀了一勺燕窝,没急著吃,“明年开始,续航低於400公里的全部取消补贴。你们家那个新品牌,得抓紧升级电池包。” “已经在做了。”林思明嘆气,“就是成本压不下来。智建时代那边价格咬得死!” “智建时代算个屁。”沈容川打断他,手里把玩著打火机,“你真想做,我介绍你认识个人,京国院出来的团队,固態电池能量密度能做到500wh/kg,价格比智建低三成。” 赵明愷挑眉:“有这好事?背景乾净的吗?” “乾净。”沈容川笑,“不乾净我能介绍给你?那不摆明坑兄弟吗?” 饭局进行到一半,帝王蟹上桌了。 硕大的蟹壳盛在冰盘里,橙红色的蟹腿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服务员正要上前处理,沈容川摆了摆手:“我们自己来。” 赵明愷笑著揶揄:“沈老板今天要亲自伺候我们?” “伺候你们?”沈容川嗤笑一声,“想得美。”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女孩已经拿起蟹钳夹,动作熟练地开始拆蟹。 男人坐在主桌,女人坐在他们身边。 赵明愷带来的芭蕾舞演员正用小银勺挖蟹黄,餵到他嘴边; 林思明的混血女伴在帮他剔鱼刺,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郑志恆身边的女孩最安静,只是低头剥著松子,剥好一小碟就推到他面前。 满桌的女人,都是点缀。 年轻,漂亮,会伺候人,懂分寸。 这是这个圈子的规矩,男人谈事,女人伺候。 男人喝一杯,女人就得满上; 男人聊什么,女人就听什么,不能插嘴,不能多话。 陈诺坐在方敬修身边,手心微微出汗。 她面前的餐具还乾净著,没动过。 不是不饿,是不敢,她怕自己动作不得体,怕给方敬修丟人。 方敬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想吃蟹?” 陈诺犹豫了一下,凑到他耳边,手虚掩著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想,但我不会剥……看她们都那么熟练,我怕弄不好。” 她说的是实话。 桌上其他女孩,拆蟹的动作一个比一个熟练,一看就是常来这种场合。 她之前吃蟹什么的都是爸爸剥好给她。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服务员:“蟹八件。” 服务员送来一套精致的银质工具。桌上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赵明愷笑:“修哥今天要亲自上手?” 林思明也挑眉:“难得啊。” 沈容川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在方敬修和陈诺之间转了转。 方敬修没理会那些调侃。 他拿起蟹钳夹,动作熟练地开始拆蟹。先是剪断关节,再用小锤轻敲,最后用细鉤挑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比桌上任何女孩差。 不到五分钟,一小碟完整的蟹腿肉摆在陈诺面前。 “吃吧。”方敬修放下工具,拿起湿毛巾擦手。 这个认知让她脸一红,小声说:“谢谢修哥。” 方敬修“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桌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平常。 第104章 包个小白脸 在这个圈子里,身份不对等的关係,低阶层伺候高阶层的人是天经地义。 在这里, 男人伺候女人? 那是笑话。 更別说方敬修这样的男人,方家的独子,发改委最年轻的实权处长,明年铁定提司长的人。 他伺候一个女人,还是个没背景的女大学生? 沈容川放下酒杯,终於开口:“修哥,你这是……” “怎么了?”方敬修抬眼看他。 沈容川笑了,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嫂子不太一样。” 他话里有话。 桌上其他几个男人交换了眼神,都听懂了,沈容川在问:这个女孩,到底什么分量? 方敬修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陈诺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最近在筹备第一部电影。” 话题转得很生硬,但沈容川接住了:“哦?什么题材?” “社会现实题材。”方敬修说得很模糊,“还在构思。” 林思明接话:“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几个製片人。” 赵明愷也点头:“发行那边我熟。” 郑志恆没说话,但看了陈诺一眼。 陈诺能感觉到,从这一刻开始,桌上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只是方敬修带来的漂亮女伴,而是一个可能有用的人。 这就是这个圈子的现实,你有没有价值,决定別人怎么看你。 沈容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看向陈诺:“陈小姐,剧本什么时候出来?出来给我看看。要是不错,我投。” 这话一出,桌上其他几个女孩都抬起头,看了陈诺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羡慕,嫉妒,还有一丝不解。 她们也是漂亮女孩,也会伺候人,为什么没得到过这样的承诺。 陈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声音儘量平稳:“谢谢沈总。剧本还在打磨,出来第一时间给您看。” “嫂子,別生疏,別叫沈总,叫川哥就行。”沈容川摆手,语气隨意,“既然修哥带你来了,那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令牌。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微妙地变了。 在这个圈子里,女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点缀,一种是资源。 点缀是消耗品,用完就换。 资源是投资品,要经营,要维护。 而她,因为方敬修,从点缀变成了资源。 饭局结束,一行人走出厉家馆。 沈容川上车前,拍了拍方敬修的肩膀:“修哥,这次是认真的?” 方敬修看著他:“你看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沈容川笑了,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那辆车。 车子驶入夜色。 陈诺看著窗外,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画面,那些女孩伺候人的样子,那些男人谈笑风生的样子,还有沈容川那句自己人。 她走进了那个世界。 但能不能站稳,要看她自己。 方敬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陈诺,沈容川答应投资。別辜负他,电影能不能拍好,能不能成功,要靠你自己。明白吗?” “明白。”陈诺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方敬修笑了:“我不怕你让我失望。我怕你让自己失望。” 陈诺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逼她成长。 逼她变强,逼她独立,逼她不再是任何人的依附。 车子驶出厉家馆的停车场,匯入靖京璀璨的夜色车流中。 陈诺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著方敬修在街灯光影中明灭的侧脸。心头一股想要逗他的衝动。 “修哥,”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著点狡黠,“你放心,我会努力变强的。” “嗯。”方敬修目视前方,隨口应了一声。 “等我以后厉害了,”陈诺继续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也学沈容川他们,包个小白脸。” 方敬修握著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诺憋著笑,等著他的反应。 “包小白脸?”方敬修语气平静,但车速似乎比刚才慢了那么一点点,“包来干什么?” “让他给我剥蟹呀!”陈诺理直气壮,“你看今晚桌上那些姑娘,多辛苦。等我厉害了,我也要有人伺候,省得总是你动手。” 方敬修没说话。 陈诺凑近了些,歪著头看他:“修哥,你怎么不说话?吃醋啦?” “没有。”方敬修回答得乾脆利落,但下頜线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些。 陈诺看著他故作平静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真没有?” “没有。”方敬修重复,但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 “噢——”陈诺拖长了声音,坐回座位,假装自言自语,“那等我找好了小白脸,可得找个帅的,年轻点的,最好会按摩,会做饭,还会……” “陈诺。”方敬修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 “嗯?”陈诺眨眨眼,一脸无辜。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出息。” 陈诺看著他无奈又带著笑意的侧脸,终於忍不住笑出声。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骗你的啦!我有你就够了,要什么小白脸。” 方敬修被她突然的偷袭弄得一愣,隨即失笑:“就知道胡闹。” “才不是胡闹。”陈诺靠回座椅,语气轻快,“我就是想看看你吃醋的样子嘛。” “我有什么好吃醋的。”方敬修说著,却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就你这小身板,还想包小白脸?” “小身板怎么了?”陈诺不服气,“等我变厉害了,我也是陈导!” “是是是,陈导。”方敬修笑著附和,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那陈导,请问您变厉害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包小白脸,还是好好拍电影?” “当然是先包小白脸!”陈诺故意气他,“然后让小白脸给我当製片人,让他去拉投资,让他去搞定审查,我就在家躺著数钱!” 方敬修终於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低沉的笑声在车厢里迴荡,驱散了刚才饭局上带来的那点压抑感。 “行,”他点头,语气里满是纵容,“那你可得找个能力强的小白脸,不然这些事他可搞不定。” “那当然!”陈诺得意地扬起下巴,“至少……不能比你差吧?” 方敬修挑眉:“比我差?” “对啊,总得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嘛。”陈诺说得一本正经,“不然我怎么进步?”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方敬修点头,隨即话锋一转,“不过陈导,我得提醒您一句,在靖京,想找个比我强的小白脸,可能有点难度。” “哟,这么自信?”陈诺斜眼看他。 “不是自信,”方敬修转头看她一眼,眼里带著笑意,“是事实。” “不要脸!” 第105章 有些人活著就很累了 深夜,靖京的公寓。 陈诺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著写了一半的剧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眉间深深的褶皱。 “卡住了?”方敬修端著热牛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嗯。”陈诺接过牛奶,小口喝著,“总觉得……缺了点东西。人物是真实的,事件也是真实的,但写出来就感觉……假。” 方敬修看著她苦恼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缺的是真实性。” “我知道缺真实性,”陈诺转头看他,“但怎么补?” “你站在高处写故事,和站在低处写故事,是不一样的。”方敬修说得很慢,“有些导演拍穷人,拍他们从市中心几百平的公寓醒来,开著自己的车去上班,天天哭丧自己没有理想没有意气,说这就是辛苦了。但真实的穷人生活,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深远:“我大学实习,被家里安排去基层锻炼过一年。在土州下面的一个县,见过真正的穷人。” 陈诺安静地听著。 “那些人,活著就很累了。”方敬修的声音很轻,“六十多岁的老人,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挤两个小时的公交去工地,干十几小时的体力活,晚上再挤两个小时回家。一天就吃两顿,馒头配咸菜。生病了不敢去医院,硬扛。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只能輟学。” “你剧本里的受害者家属,也是这样的人。”他看向陈诺,“但你写他们的时候,是站在外面写的。你没有真正走进他们的生活,没有感受过他们的绝望。” 陈诺愣住了。 她看著方敬修,看著他眼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深沉。 “修哥……”她小声说。 “我派人跟你去一趟雍州。”方敬修做了决定,“你自己去接触,去感受。不要带任何预设,就是去看,去听,去感受。”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方敬修说,“机票已经订好了。” 陈诺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看著方敬修,忽然明白,这个男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她什么是真实。 第二天清晨六点,陈诺已经坐在了飞往雍州的航班上。 雍州,城南城中村。 陈诺站在一栋半倒塌的砖房前,三月的冷风卷著尘土扑面而来。 她身后的两个便衣保鏢站在十米外,保持著既能看到她,又不打扰她的距离。 这是方敬修安排的,我派人跟著你,但不会干涉你。你要看真实的,我就让你看真实的。 眼前的房子已经塌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折断的骨头戳向灰色的天空。 没塌的那半边还掛著褪色的春联,红纸在风里哗啦作响,像最后的挣扎。 院子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握著一把枯黄的青菜,机械地摘著。 她头髮花白,背佝僂得像隨时会折断。 陈诺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阿姨您好,我是……” 话没说完,老太太猛地抬起头。 那眼神让陈诺心臟一缩,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恐惧。 深深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滚!”老太太嘶哑地吼,手里的青菜扔过来,“滚出去!钱我们不要了!別来了!” 青菜打在陈诺脚边,泥土溅上她的白色运动鞋。 “阿姨,我不是开发商的人。”陈诺连忙解释,“我是拍电影的,想了解一下……” “电影?”老太太眼神更惊恐了,她颤抖著站起来,往后退,背抵在残破的墙上,“拍什么电影?你们又想干什么?我儿子都死了!我老头子也死了!还不够吗?” 她的声音尖锐,带著哭腔。 隔壁几户人家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飞快缩回去,关上了门。 陈诺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她看著老太太发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对劲,如果是开发商害死了她的家人,她应该是愤怒,是仇恨,是恨不得撕碎对方。 而不是恐惧。 这种恐惧……更像是知道对方还能对她做什么,知道对方的力量,知道反抗无用。 “阿姨,”陈诺放轻声音,“我真的不是开发商的人。您看,我只有一个人,也没带东西……” 她话没说完,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男人走过来,穿著廉价的夹克,脸色黝黑,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他们看见陈诺,脚步顿住,眼神警惕。 “你们干什么的?”为首的中年男人问,声音粗哑。 陈诺正要解释,老太太忽然衝过来,挡在她面前,声音还在抖,但努力挺直了背:“他们是……是拍电影的!不是那些人!” 中年男人盯著陈诺看了几秒,又看看远处那两个便衣保鏢,眼神复杂:“拍电影的?拍什么?” “拍……”陈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拍强拆的事。” 空气瞬间凝固。 三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姑娘,你赶紧走。这事……拍不得。” “为什么?”陈诺问。 “为什么?”中年男人苦笑,“为什么?因为拍了也没用!因为拍了你也发不出去!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因为会死人。” 陈诺心臟猛地一跳。 她还想问什么,中年男人已经转身对老太太说:“婶子,进屋吧,外面冷。” 老太太看了陈诺一眼,那眼神里有哀求,有警告,还有深深的无力。然后她转身,蹣跚地走进那半间没塌的房子,关上了门。 “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也关上了陈诺继续询问的可能。 三个男人没再理她,也各自回家了。巷子里只剩下陈诺一个人,还有远处那两个沉默的保鏢。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看著门板上已经乾涸的、暗红色的污渍,那是泼上去的油漆,还是……血? 陈诺不敢细想。 第106章 会吃人的 她转身走出巷子。 路过一家小卖部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陈诺,她动作停了停。 “姑娘,”老板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买水吗?” 陈诺会意,走过去:“买一瓶。” 她付钱时,老板娘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去的那家……姓李。死了一个老头,两个儿子。老头是气死的,大儿子是车祸,小儿子……是自杀。” “自杀?”陈诺一惊。 “说是自杀。”老板娘眼神闪烁,“但街坊邻居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 老板娘摇头,不肯说了。她只是嘆口气:“姑娘,听我一句劝,这事別管了。你管不了,也拍不了。那些人……惹不起。” “哪些人?”陈诺追问。 老板娘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择菜。 陈诺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她拿著水走出小卖部,站在脏乱的街道上,看著这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为什么老太太会恐惧? 为什么邻居们都不敢说? 为什么两个儿子,两个死於意外,一个自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强拆了。 陈诺拿出手机,想给方敬修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说过,要她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走走。 城中村不大,但很乱。 违建的棚屋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路边有孩子在玩泥巴,衣服脏兮兮的;有老人在晒太阳,眼神空洞。 陈诺走到村口,那里有个公告栏。 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通知,社区活动,政策宣传,还有一张已经褪色的城中村改造项目规划图。 规划图很漂亮,高楼大厦,绿化带,商业中心。 和眼前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陈诺盯著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图右下角的小字,雍州市城市投资集团。 她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 陈诺回头,是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不远处。 “大叔?”陈诺走过去。 中年男人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注意,才低声说:“李婶家的小儿子……不是自杀。” 陈诺心臟狂跳:“那是……” “是被打死的。”中年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半夜,家里闯进来人,按著头往墙上撞。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警察来了,说是自杀,撞墙自杀。” 他说著,眼睛红了:“那孩子才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回来照顾他爸。他怎么会自杀?” 陈诺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开发商是谁?”她问。 中年男人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来头很大。拆迁队的人说,是市里领导的亲戚。” 市里领导的亲戚。 这七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陈诺心上。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话,雍州本地的一位大人物,事情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原来是这样。 不是普通的开发商,是大人物的亲戚。 所以可以强拆,可以打死人,可以压下去。 因为权力在保护他们。 “姑娘,”中年男人看著她,眼神里有绝望,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你要是真能拍……就拍吧。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要小心。那些人……真的会杀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僂,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陈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风吹过来,捲起地上的尘土,扑在她脸上。 她忽然明白了方敬修说的“真实性”是什么,不是站在高处俯视的怜悯,是走进尘土里,感受那种绝望,那种无力,那种连愤怒都被恐惧淹没的窒息。 第107章 提职 三月初的靖京,发改委大楼里瀰漫著一种微妙的气氛。 上午九点,三层大会议室。 委领导班子成员、各司司长、副司长全部到齐,黑压压坐了近百人。 这是年初最重要的人事调整会议。 方敬修坐在第三排,深灰色行政夹克熨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领口挺括。 他面前摊著笔记本,手里转著笔,神色平静如常,但坐在他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这就是气场。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要坐在那里,就能让人感觉到压力。 主席台上,委主任开始讲话:“……根据工作需要,经组织研究决定……” 冗长的开场白后,终於进入正题。 “任命方敬修同志为產业发展司司长,免去其新能源司副司长职务……” 匯报很標准,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走流程。 方敬修提司长的事,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定调了。 今天这个会,是程序正义,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也是最后的表態机会。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但方敬修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祝贺,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审视。 三十岁的正司长。 在发改委这个正部级单位,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意味著什么,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方敬修站起身,微微躬身:“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感谢各位领导的肯定。如果任命通过,我一定恪尽职守,不负重託。” 话说得中规中矩,但姿態摆得很正,不骄不躁,不忘本。 王副主任点头:“好。那我们就按照程序,表决吧。” 表决是走形式,全票通过。 十点,会议结束。 方敬修隨著人群走出会议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更锐利几分。 “方司长,恭喜。”能源司的老司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以后新能源司就交给你了。” “老司长放心。”方敬修微微躬身,“还要请您多指点。” 这是尊重前辈,也是留有余地。老司长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不能得罪。 回到办公室,秦秘书已经在等了。看见方敬修进来,他立刻起身,手里拿著一个红色的文件夹和一把钥匙。 “领导,”秦秘书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批文下来了。这是任命文件,这是司长办公室的钥匙。” 方敬修接过。 文件夹很轻,但分量很重。他翻开,第一页是红头文件,《关於方敬修同志任职的通知》。 下面盖著鲜红的公章。 他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把钥匙,铜製的,有些旧了,上面贴著標籤301。 “301室收拾好了吗?”他问。 “收拾好了。”秦秘书点头,“按照您的要求,没动老司长的东西,只是做了清洁。” “好。”方敬修把钥匙放进口袋,“下午搬过去。” “是。”秦秘书顿了顿,又说,“另外……刚才方政委来电话了。” 方敬修动作一顿:“说什么?” “问批文下来没有。我说会议刚结束,应该快了。” 方敬修点点头,挥挥手:“你先去忙。” 秦秘书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方敬修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安寧街的车流。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肩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手机响了。 是父亲。 方敬修接通:“爸。” “批文下来了?”方振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有力。 “刚下来。” “好。”方振国顿了顿,“刚上任,每一步都要走得慢一点。不要急,不要冒进。司长这个位置,盯著的人多。” “我知道。”方敬修说。 方振国沉默了几秒,话锋一转:“柳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来了。 方敬修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还不著急。” “不著急?”方振国语气重了些,“敬修,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养了个学生。” 方敬修没说话。 他知道反驳是最无力的,父亲既然说了,就是掌握了確切信息。 “我不是要你一定娶柳家的。”方振国继续说,“但柳家是入政的。先拋开他的权力不谈,最起码,作风、背景,上面都查过,没问题。你那个女人……查过吗?” “她不可能有问题。”方敬修说,声音很稳。 “现在是你护著她,当然没问题。”方振国声音沉了下来,“未来呢?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如果有一天,你护不住了,她怎么办?你怎么办?” 方敬修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暖,但他心里一片冰冷。 “爸,”他最终开口,“我有分寸。” “希望你真的有。”方振国嘆了口气,掛了电话。 方敬修握著手机,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烟盒,点了一支。 烟雾在阳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要加速了。 陈诺的进度,要加速了。 他不能让她永远活在可能有问题的阴影里。他要让她强大到,没有人能质疑她的清白。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陈诺。 她发来一张照片,雍州城中村那片废墟,夕阳下显得格外苍凉。 配文:“修哥,我看到了真相。很残酷,但很真实。” 方敬修看著那张照片,眼神柔和了些。 他打字:“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还想再跟几个受害者家属聊聊。” “注意安全。” “知道。你那边怎么样?会议还顺利吗?” 方敬修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字:“批文下来了。我现在是方司长了。” 几乎是秒回:“恭喜男朋友!!!【撒花】” 后面跟了一串开心的表情。 方敬修看著那些表情,笑了。 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他打字:“等你回来,庆祝一下。” “好!我要吃大餐!” “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又聊了几句,陈诺那边说要继续走访,先下了。 方敬修放下手机,掐灭烟,重新拿起那份任命文件。 红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著光。 司长。 这个位置,他等了很多年。 但真正坐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位置越高,责任越重,束缚也越多。 他不仅要为自己负责,也要为身后的人负责。 为陈诺负责。 方敬修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关於进一步推动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的建议》。 这是他为陈诺准备的下一步。 既然要加速,就要有计划。 安寧街上,车流依旧。 而他的路,陈诺的路,都刚刚进入新的阶段。 前路漫漫,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 108章 真相是什么1 雍州,清晨七点四十分。 陈诺推开那扇半塌的木门时,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屋子里比昨天更暗。 昨天还能从门缝透进的光,今天被几块新钉上的木板彻底封死了。 空气中瀰漫著尘土、霉味,还有一种……铁锈般的甜腥气。 她花了三秒钟才適应屋內的昏暗。 然后,心臟骤停。 屋子中央,老太太被绑在一张瘸腿的木椅上,麻绳深深勒进她单薄的棉袄里。 她嘴被一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塞著,花白的头髮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上,额角有新鲜的淤青,正在渗血。 更让陈诺窒息的是,老太太怀里,死死抱著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 孩子也被绑著,细小的手臂被粗糙的麻绳捆在身前,小嘴被布条勒著,发不出完整的哭声,只有“呜……呜……”的闷响,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三个男人站在屋里。 两个穿著同款黑色夹克,肩膀很宽,手里握著钢管,不是建筑工地那种普通的钢管,是镀锌的,打磨过,在昏暗里泛著冷硬的光。 他们的站姿很特別,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像受过某种训练。 第三个男人站在老太太面前,四十多岁,穿著不合身的灰色西装,袖口磨损得发白。他正弯著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李婶,您儿子那份遗嘱,我们已经帮您找到了。上面写得很清楚,他是自杀,跟任何人都没关係。您签个字,按个手印,这事就算完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纸张很白,在昏暗里刺眼。 “您看,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这儿写著本人李成,因个人原因自愿结束生命,与他人无关。您在这儿签个字,我们马上走。” 老太太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西装男嘆口气,语气变得阴冷:“李婶,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孙子想想吧?他才七岁,没爹没妈,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伸出手,去碰孩子。 老太太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一样,死死抱紧孙子,整个人往后缩,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是这个时候,陈诺推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们。 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 西装男眯起眼睛,视线在陈诺身上扫了一圈,白色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背著一个帆布包。 年轻,漂亮,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大学生。 “你谁?”他声音很冷。 陈诺强迫自己镇定。她没看那两个拿钢管的,目光直接锁定西装男:“你们在干什么?” “关你屁事。”西装男啐了一口,“赶紧滚。” 陈诺没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一步很关键,不退,就代表不惧。 她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也看著她,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但最深处……有一种绝望的清醒。 那眼神在说:快走,別管我。 “我已经报警了。”陈诺说,声音在空旷的破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警察马上就到。” 这是虚张声势,但她必须这么说。说话时,她的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摸到了那个小小的警报器,金属的,冰冷,只有纽扣大小。 方敬修给她的,叫她贴身带著,有事就按。 西装男笑了。 笑声很乾,像枯树叶摩擦:“报警?你报一个试试。” 他使了个眼色。 左边那个拿钢管的人动了,朝陈诺走来。 那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钢管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动作熟练得像转笔。 陈诺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转身跑。 她想知道真相,她要逼他们。 “你们是谁派来的?”她继续问,声音刻意提高,既是质问,也是在给远处可能赶来的保鏢发信號,“开发商?还是……市里什么人?” 市里这两个字,让西装男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盯著陈诺:“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家人的事。”陈诺迎著他的目光,“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还知道你们今天来,不是为了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要害。 西装男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那种偽装出来的市侩彻底消失,露出底下冰冷的本质:“小姑娘,有些井,太深,你探头看会淹死的。” 拿钢管的人已经到了陈诺面前,抬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陈诺猛地往旁边一闪,同时她大喊:“我已经把你们的样子拍下来发给我男朋友了!他是靖京发改委的!你们动我一下试试!” 声音在破屋里迴荡。 三个人都僵住了。 第109章 完蛋了 靖京发改委。 这五个字一出,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西装男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不是普通人听到大官时的敬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著警惕和盘算的眼神。 他盯著陈诺,上下重新打量她:“你男朋友……是谁?” 陈诺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 不对劲。 普通的地痞流氓听到靖京来的官,第一反应应该是慌张,是害怕,是赶紧跑。 但这个男人的反应……是確认。 他在確认这个官到底是谁,確认威胁的等级。 “方敬修。”陈诺报出名字,同时紧盯著对方的眼睛。 西装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动,他知道这个名字。 不仅知道,而且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旁边两个拿钢管的人也明显慌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握钢管的手鬆了又紧。 陈诺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不对,这事绝对不对。 如果是普通的强拆纠纷,是开发商雇来的地痞,听到靖京发改委司长的名头,应该立刻认怂求饶。 他们应该怕的是官,是权力本身。 但眼前这三个人,怕的似乎是……方敬修这个人。 他们在评估,评估这个名字带来的具体风险,评估这件事会不会捅到上面去。 这意味著,他们背后的人,层级不低,至少是能和靖京发改委这个概念產生联繫的人。 甚至……可能本身就是圈里的。 这不是普通的强拆,这是有保护伞的、系统性的清除。 西装男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还在强撑:“你……你说是就是?方司长什么人,能看上你这种……” “需要我给他打个电话吗?”陈诺打断他,拿出手机,“让他亲自跟你说?” 这话是试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西装男脸色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牙:“我们走。” “走?”陈诺往前走了一步,挡住门口,“事情没说完,走什么?” 她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態。 方敬修教过她,当对方露怯时,要步步紧逼;当对方想逃时,要截断退路。 “你们今天来,不是为了钱。”陈诺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是为了灭口。不,比灭口更彻底,是要让这家人从世界上合理地消失。” 她拿起地上那份《监护权自愿转让协议》,晃了晃:“把孩子送到外地福利院,改名换姓,永远不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老太太签了自杀协议,以后就算死了,也是自愿的。好手段啊。” 西装男眼神闪烁:“你……你別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陈诺盯著他,“但你背后的人更清楚,如果这事被方敬修捅到上面,捅到中纪委,你们觉得,你们的老板,会不会保你们?” 中纪委三个字,像最后的重锤。 站在陈诺左侧的那个黑衣男人动了,动作快得像捕食的蛇。 他一把抓住陈诺的头髮,猛地往后一扯。陈诺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被他扯得向后仰去,脖子完全暴露出来。 冰冷的触感贴上颈动脉。 是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摺叠刀,是特製的战术匕首,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幽的蓝光。 “別动。”男人的声音贴著她耳朵,冰冷,嘶哑,“再动,我就割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两三秒。 西装男也愣住了,回头低喝:“你干什么?!” “头儿,”黑衣男人冷笑,手上的力道丝毫不松,“她说她是方敬修的女人,你信?” “我……” “我不信。”黑衣男人打断他,“退一万步,就算她是,那又怎样?” 他贴在陈诺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小姐,你说你是方司长的女朋友,那我问你,方司长现在在哪儿?” 陈诺咬著牙,没说话。 “在靖京,对吧?”黑衣男人继续,“离雍州一千多公里。而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间破房子里。” 他手里的刀锋往下压了压。 陈诺感觉到皮肤被划开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著脖颈流下来。 是血。 “这里这么乱,”黑衣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冷,“城中村,到处都是混混,治安不好。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要是不小心被村民打死了,或者失足掉进哪个没盖的井里……谁说得定呢?” 西装男脸色发白:“你疯了?!方敬修要是查起来……” “查?怎么查?”黑衣男人嗤笑,“尸体一烧,骨灰一扬,死无对证。到时候我们一口咬定没见过她,谁能证明她来过这儿?” 他顿了顿,语气阴狠:“头儿,这事已经到这一步了。放她走,我们全完。做了她,还有一线生机。” 陈诺的心臟疯狂跳动。 她能感觉到握刀的手很稳,这个男人是专业的,不是普通混混,是干专门干这些脏活的。 她必须自救。 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摸到了警报器。她不动声色地按下,一下,两下,三下。 “你在按什么?”黑衣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猛地扯开陈诺的口袋,警报器掉在地上,发出“嘀嘀”的急促声响。 “妈的!”黑衣男人眼神一狠,“给脸不要脸!” 刀锋猛地往下划。 剧痛袭来。 陈诺感觉脖子像被烧红的铁烙过,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白色羽绒服的领口。 她下意识地捂住脖子,但血从指缝间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 世界开始旋转。 她看见西装男惊恐的脸,看见另外一个人想上前阻止却被黑衣男人推开,看见老太太在椅子上挣扎,发出呜呜的闷响。 脚步声。 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衝进来。 黑衣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更狠了。他举起刀,第二刀就要落下…… “砰!” 一声闷响。 黑衣男人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两个保鏢衝进屋子,动作快得看不清。一个瞬间制服了另外两个人,另一个衝到陈诺身边。 “陈小姐!”是保鏢小吴的声音,带著罕见的惊慌。 陈诺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血还在涌,她能感觉到生命在快速流失。 小吴撕下自己的衬衫袖子,用力按在她的伤口上。布料很快被血浸透。 “打电话!”小吴对同伴吼,“打给方司长!快!” 另一个人已经拨通了电话,声音急促:“领导,出事了!陈小姐受伤了!在雍州城中村,刀伤,颈动脉可能破了……对,需要急救……” 陈诺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见小吴的脸在眼前晃动,看见屋顶破败的梁木,看见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苍白的光。 耳边似乎有警笛声,很远,又很近。 然后,她听见小吴对著电话喊:“领导,陈小姐昏迷了!失血过多!” 修哥…… 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 最后一刻,她好像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方敬修的声音,很遥远,很模糊,但那种撕裂般的、从未听过的恐慌,穿透了所有距离,刺进她心里: “陈诺——!” 然后,世界彻底黑了。 第110章 她出事了? 手机震动的瞬间,方敬修刚翻开一份关於新能源补贴的调整方案。 指尖摩挲著文件上烫金的標题,脑海里却不自觉闪过陈诺昨天发来的照片,女孩站在雍州城中村的老巷里,阳光透过斑驳的屋檐落在她脸上,眼里满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热忱,配文是:“修哥,这里的房子旧旧的,但人情味很浓。” 他当时笑著回了句“注意安全,拍完早点回来”,还特意叮嘱她带上自己安排的两个保鏢,明明她还答应自己说“好呀”。 此刻,屏幕上跳动的小吴紧急专线,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这个號码,是他特意为陈诺的安全设立的专线,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响起。 方敬修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颤抖,背景是刺耳的警笛和混乱的人声,小吴的话语破碎却致命:“领导,陈小姐出事了……雍州城中村,被人用刀伤了,脖子那里……流了好多血……” “啪”的一声,钢笔掉落在红头文件上,乌黑的墨跡迅速晕开,像陈诺脖颈间汩汩流出的血,刺得他眼睛生疼。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寒意,只有心臟在疯狂地收缩,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问是谁干的,没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知道,颈动脉受伤,每一秒都可能意味著生死相隔。 “位置。”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不像此刻心如刀绞的人,但握著手机的手指已经用力到关节泛白,指节处因缺血而泛著青灰。 小吴报出坐標的同时,方敬修已经抓起办公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指尖飞快地按下一串熟记於心的號码,靖京军区总医院战备值班室。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在最短时间內赶到雍州的力量,陈诺的伤势,根本等不及地方救护车慢悠悠地转运。 “我是发改委方敬修。”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子弹,“雍州城中村,坐標已发,我方人员颈动脉刀伤,失血性休克。需要你们最近的空中医疗队立刻前往,权限我担。” “方司长,这需要……”值班军官的声音有些犹豫。 “需要什么?”方敬修打断他,声音陡然冷厉,“需要我让方政委给你打电话?还是需要我让总参作战部直接下命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明白。医疗直升机一分钟內起飞,五分钟抵达坐標点。” “我要她活著。”方敬修一字一顿,“不惜一切代价。” 电话那头短暂的迟疑被他硬生生压下,只听见一句“明白,直升机即刻起飞”。 “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活著。”方敬修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承载著他从未有过的惶恐与执念。 掛了电话,他又拨通小吴的號码,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疗队五分钟到,在这之前,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保住她的命,別让她睡著,听见没有?” “明白!领导,我一定!” 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方敬修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窗外长安街午后的车流,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恐慌。 他想起陈诺昨天在电话里说:“修哥,我想去看看真实的。” 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说:“去吧,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现在像最恶毒的讽刺,迴荡在他耳边。 他后悔了。 彻骨的、噬心的后悔。 为什么要送她去雍州? 为什么要让她去碰那些骯脏的东西? 那些藏在光鲜发展背后的血腥,那些被权力精心掩埋的尸骨,根本不是她该看到的。 她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一个还在学拍电影的学生。 她应该活在阳光里,拍些美好的、温暖的东西,而不是走进那片吃人的废墟。 但更深层的,是一种暴怒,对她不听话的愤怒。 他明明安排了保鏢,明明叮嘱她不要单独行动。可她偏偏一个人闯进去。 但凡她带著那两个保鏢进去,事情都不会到这个地步。 她太犟了,认定的事情就绝不回头。 以前他觉得这份犟是她的优点,是她坚持梦想的底气,可此刻,这份犟却让他恨得牙痒痒,又心疼得无以復加。 如果她能听话一点,哪怕只是多带一个人,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她的出事又利用了军方资源。 方敬修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滥用军队资源,是政治大忌。 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扣上公器私用 ,特权凌法的帽子,別说自己位置不保,整个方家都要受牵连。 但他顾不上了。 陈诺不能死。 她绝对不能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 方敬修盯著屏幕上父亲两个字,看了三秒,才接通。 “敬修,”方振国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我接到报告,你调动了军区医疗队去雍州?” 消息传得真快。方敬修心里冷笑,面上平静:“是。” “为了那个女孩?”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敬修能想像父亲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像在审视一份作战计划。 “伤势怎么样?”方振国问。 “颈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方敬修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雍州地方医院来不及,只能用军方的。” “理由呢?” “理由有三。”方敬修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完全避开个人情感, “第一,雍州城中村改造项目涉及重大民生问题,陈诺作为调查人员遇袭,证明地方存在系统性黑恶势力。第二,袭击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手段残忍,严重破坏社会治安,影响恶劣。第三,地方救护力量无法及时响应,暴露基层医疗应急体系存在重大缺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调动军方医疗资源,既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保全证据,伤者是关键证人。” 这番话滴水不漏。 把个人事件拔高到民生、治安、医疗体系层面,把救陈诺包装成保全证人,维护正义。 方振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说:“理由找得不错。但敬修,你我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方敬修没说话。 “那个女孩,”方振国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对她,投入太多了。” “她值得。”方敬修只说了三个字。 “值不值得,不是你现在说了算的。”方振国嘆了口气,“敬修,你刚提司长,多少双眼睛盯著你。为了一个女人,动用军方资源,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方敬修说,“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她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母亲很担心你。”方振国最终说,“她让我告诉你,做事要有分寸。” “我有分寸。” “希望你真的有。”方振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雍州那边,水很深。赵志强背后的人,我查了一下……是雍州市常委王永康。” 方敬修眼神一凝。 这个级別在地方上已经是土皇帝了。 毕竟离靖京远,山高皇帝远,做了什么事,不闹大都不会查的。 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道理。 “王永康的岳父,”方振国继续说,“明年要退了。他想在退之前,把女婿再往上推一步。所以雍州这边,不能出乱子。” 方敬修明白了。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赵志强是白手套,王永康是保护伞,他岳父是更上面的靠山。 层层叠叠,盘根错节。 难怪那些人敢这么囂张。因为他们相信,在雍州这一亩三分地,没有人能动他们。 “爸,”方敬修开口,声音平静,但透著寒意,“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要算了。”方振国说,“但你要记住,打蛇打七寸。要么不动,要动,就要一击毙命。否则,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我明白。” “还有,”方振国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调动军方医疗队的事,我已经跟总参那边打过招呼,暂时压下来了。但纸包不住火,你必须在事情发酵之前,把雍州这边料理乾净。” “我会的。” “最后一句,”方振国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父亲的关切,“你自己,小心点。別让人抓住把柄。” “知道了。” 掛了电话,方敬修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车流依旧繁忙,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深灰色行政夹克上投下冷硬的光斑。 第111章 去接她回家 方敬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压抑的暗涌已经被彻底封冻,只剩下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红色座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雍州市委书记王宏文。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会议室。 “方司长?”王宏文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难得您主动打电话,有什么指示?” 方敬修没接这个寒暄。 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用冰凿出来的:“王书记,我的人在雍州差点死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连背景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应该是王宏文示意其他人噤声。 “方司长……您说什么?”王宏文的声音变了调。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雍州城南城中村。”方敬修语速不快,但每个细节都清晰,“我女朋友陈诺,在走访拆迁受害群眾时,被三个持刀歹徒袭击。颈动脉被划破,失血性休克,现在在雍州第一人民医院手术室抢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动手的人,是雍州市投资发展集团赵志强雇的。”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王宏文的声音里透著震惊,真假参半的震惊,“赵志强他疯了?!” “他没疯。”方敬修说,“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安全的事,在他的地盘上,清除麻烦。”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王宏文一时语塞。 “王书记,”方敬修继续,语气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心惊,“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您说。” “雍州的治安环境,已经恶劣到光天化日之下,可以在居民家里持刀杀人的地步了吗?” “这……” “如果是,”方敬修没给他回答的机会,“那我建议您向省委、向中央打报告,申请专项整顿。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那就说明,这不是治安问题,是政治问题。是有人在雍州,建了自己的小王国,无法无天。” 王宏文那边彻底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 然后,他声音艰涩地开口:“方司长,这件事……我一定彻查到底。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方敬修笑了,笑声很轻,但冷得刺骨,“王书记,我要的不是交代。我要的是,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从动手的马仔,到背后的主使,一个都不能少。” “这……” “另外,”方敬修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我的人会介入调查。江南省纪委、江南省公安厅、江南省委政法委,都会有人过去。希望雍州市委市政府,能积极配合。”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我的人会介入,意味著方敬修要动用自己在省级层面的关係,直接对雍州施压。 积极配合,是命令,不是请求。 王宏文沉默了更久,最终说:“……好。我们一定配合。” 掛了电话,方敬修没停。 第二个电话,打给靖京纪委副书记赵建国,他父亲的老部下。 这次接得很快。 “敬修?”赵建国的声音沉稳,“有事?” “赵叔,”方敬修换了称呼,但语气依旧严肃,“雍州那边,出了恶性案件。我女朋友差点被人杀了。”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赵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要我怎么做?” “查赵志强。”方敬修说得很直接,“查他所有的银行流水,查他所有的房產,查他所有的关係网。特別是……查他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赵建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你怀疑……” “我怀疑,这件事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方敬修说,“是系统性的、有保护伞的黑恶势力。赵志强一个国企老总,敢做这种灭门绝户的事,背后一定有人。” 赵建国沉吟:“敬修,这事……动静会很大。” “我知道。”方敬修说,“但赵叔,如果连我女朋友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割喉,那普通老百姓呢?他们还有活路吗?”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把个人恩怨,上升到了民生高度。 赵建国嘆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会派工作组下去。” “谢谢赵叔。” 第三个电话,打给江南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 第四个电话,打给江南省委政法委秘书长。 每一个电话,方敬修的语气都差不多,平静,克制,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没有咆哮,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但正是这种冷静的愤怒,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可怕。 因为他不是在发泄情绪,他是在部署。 部署一张网,一张能让整个雍州震动的大网。 打完第五个电话,方敬修放下座机,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明媚。 但他知道,雍州那边,已经乌云密布。 秦秘书敲门进来,脸色凝重:“领导,机票订好了。晚上七点飞雍州,九点到。” “好。”方敬修点头。 “另外……”秦秘书犹豫了一下,“振国叔刚才来电话,问您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您要出差。”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没多说。 秦秘书看著他,欲言又止。 “还有事?”方敬修抬眼。 “领导,”秦秘书压低声音,“您这样……会不会动静太大了?雍州那边……” “动静大?”方敬修打断他,眼神很冷,“秦秘,我问你,如果今天被割喉的不是陈诺,是雍州任何一个普通百姓,这件事会怎么处理?” 秦秘书一愣。 “会压下去。”方敬修自问自答,“会变成治安案件,会依法处理,然后……不了了之。因为普通百姓,没有我这样的男朋友,没有能一个电话让江南省纪委动起来的资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秦秘书:“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陈诺。我是要让雍州那些人知道,这个国家,还有王法。” 秦秘书肃然:“我明白了。” “去准备吧。”方敬修说,“今晚去雍州。” “是。” 秦秘书退出办公室。 方敬修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是陈诺,最后一条是她上午发的:“修哥,我到城中村了。今天应该能问出更多东西。” 他盯著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等我!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伤得多重,他都会去。 去接她回家。 去为她討回公道。 第112章 昏迷 靖京军区总医院,重症监护病区。这里的走廊异常宽阔,地面光可鑑人,消毒水气味里混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特殊楼层的肃静。 没有普通病房区的嘈杂,偶尔走过的医护人员脚步轻捷,目光平直,透著一种见惯生死也恪守界限的冷静。 方敬修出现在走廊入口时,身上那件深藏青色的行政夹克便成了最突兀也最和谐的权力註脚。 夹克剪裁合体,挺括的面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每一颗扣子都严丝合缝。 这是权威场的战袍,本应在会议室、调研现场或文件堆积的案头,此刻却裹挟著一身未散的寒意与风尘,侵入这片属於医学与生命脆弱性的领地。 他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实,皮鞋落在地砖上的声响被厚地毯吸收大半,只剩下一种压迫性的节奏。 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秦秘书,同样面色凝重,手里捏著一只处於静音状態的黑色手机。 独立监护病房外,已有几人等候。除了两名身著便装、但站姿笔挺、目光锐利的安保人员,还有本院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和重症医学科的主任。 副院长姓周,五十多岁,戴著金丝眼镜,早已提前得到了某些提醒。 当方敬修的身影映入眼帘,周副院长立刻迎上前两步,姿態恭敬而不失稳重,精准地把握著与这位年轻司长应有的距离。 “方司长。”周副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医者匯报病情的专业感,也掺杂著一丝对来者身份的清晰认知,“您来了。” 方敬修微微頷首,视线已越过他,投向那扇紧闭的、带著观察窗的病房门。 他的下頜线绷得很紧,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隔著一层玻璃,里面病床上的人影小小一团,被各种仪器管线包围,几乎看不见起伏。 “情况。”方敬修开口,嗓音是哑的,像粗糙的砂纸刮过木质表面,一夜未眠与情绪重压的痕跡难以完全掩饰,但语气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覆盖了那丝疲惫。 周副院长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主任,后者上前一步,语速平稳清晰:“患者陈诺,22岁,颈部左侧刀割伤,伤及部分颈阔肌及浅层血管,万幸未伤及颈动脉、气管及重要神经。送医时因失血过多已出现失血性休克前期症状。我们第一时间组织了多学科会诊,由我院血管外科和頜面外科最好的专家联合进行了清创缝合手术,手术歷时三小时二十分,过程顺利。目前生命体徵已初步稳定,但仍处於危险观察期。由於失血量大,身体代偿能力弱,甦醒时间暂时无法確定。” 主任顿了顿,补充道:“脸色苍白是急性大量失血后的典型表现,我们正在通过输血和药物支持积极纠正。军区总院调拨的血源是充足的,请放心。” “最好的专家。”方敬修重复了这四个字,目光仍锁在病房內,声音低沉,“是从西山那边请过来的?” “是。”周副院长点头,证实了这背后不言自明的资源调度,“李老亲自打了电话,两位专家是直接从总院专家组派过来的。” 李老二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那是方敬修父亲方振国中將的旧部,如今在军医系统內地位超然。 动用这条线,意味著方敬修在接到消息的最初一刻,就已跳过了所有常规程序,动用了最核心、最可靠的军方医疗资源。 这不是普通的打招呼,而是清晰的家族力量展示,无声地宣告著病床上这个普通女孩背后,矗立著何等不容撼动的背景。 方敬修没再追问细节。 他懂规则,对方点到即止的回答已包含了所有必要信息,同时也划清了界限,他们负责全力救治,但不过问伤情背后的任何故事。 这是特权通道里的默契。 “我能进去看看。” 他说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周副院长略有迟疑,按照最严格的重症监护规定,非医护人员此刻不宜进入。 但他接触到方敬修转过来的视线时,那眼底深处的暗沉与不容违逆的决断,让他瞬间做出了选择。 “可以,但时间请儘量控制在五分钟內,且需要更换无菌隔离衣,患者目前抵抗力极低。” 方敬修点了点头。 更衣、消毒,繁琐的程序他一丝不苟地完成。 当终於独自踏入病房,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瞬间放大,冰冷而具体。 他走到床边,停下了脚步。 陈诺躺在那里,脸真的像墙壁一样白,不是玉的那种润白,是失了所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淡得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浓密的黑髮被手术帽包裹,更衬得那张小脸尖得可怜。 颈部包裹著厚厚的纱布,一直延伸到下頜缘。她闭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两弯浓重的阴影,一动不动,唯有胸口隨著呼吸机辅助的节奏微弱起伏。 方敬修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蜷握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惯常工作时那种略带疏离的严肃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岩石般的静默。 但若仔细看,能看到他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在极其轻微地搏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在这一方充斥著药水味和仪器声的空间里凝滯。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近乎僵硬地,伸出手。手指在即將触碰到她搁在薄被外、同样苍白冰凉的手背时,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了落在她额边的一缕並未存在的碎发,那只是一个虚幻的动作。 他没有说话。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轻薄无力,甚至是一种打扰。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试图用无形的存在为她隔开外界的风雨,哪怕她毫无知觉。 五分钟的时限仿佛被拉长,又仿佛一瞬即逝。 第113章 注意分寸 秦秘书轻轻敲了敲观察窗,无声地比了个手势。 方敬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走出了病房。 脱下隔离衣时,他的动作恢復了惯常的利落,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凝滯从未存在。 周副院长和主任还等在外面,见他出来,微微欠身。 “辛苦了。” 方敬修对他们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復了那种惯常的、带著距离感的平稳,“请务必用最好的方案,不计代价。” “方司长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 周副院长郑重回应。这句不计代价的分量,他们懂。 方敬修不再多言,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秦秘书紧跟而上。 休息区的门被秦秘书顺手带上,隔开了外面的世界。这里只有简单的沙发和茶几,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医院庭院里精心修剪却乏人欣赏的冬青。 “司长,” 秦秘书的声音压得极低,確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人到了。雍州方面,赵志强『主动』向市纪委说明情况去了,但他下面的几个人,还有涉及当年李家案子、以及这次袭击事件的直接关係人,都已经请到了该去的地方。带队的是省纪委三室的马主任,他父亲……以前是方老將军的警卫员。” 秦秘书的匯报简洁,信息量却巨大。 主动说明情况,请到了该去的地方,这些措辞背后,是风暴已然降临的实质。 从陈诺遇袭到此刻,不到二十四小时,方敬修布下的网已迅速收紧,精准地绕过可能的地方保护伞,动用了更高层级、且绝对可靠的力量。 马主任的父亲是方振国的旧部,这层关係確保了调查的倾向性与结果的可控性。 这不是普通的违纪调查,这是一场雷霆般的清洗,起点是陈诺颈上的刀伤,目標直指雍州盘根错节的黑暗网络。 方敬修站在窗前,背影对著秦秘书,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厚重得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秦秘书屏息等待著。 “嗯。” 终於,方敬修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他没有转身,声音透过宽阔的肩背传来,比刚才更加沙哑,也更深沉,像是强行压抑著某种即將破壁而出的东西, “告诉马主任,依法依规,从严从速。我要的不仅是结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地上, “还要口供。所有牵扯进去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谁指使的,为什么灭口,那条线上每一个环节,都要清清楚楚。” “是。” 秦秘书肃然应道。 他明白口供二字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追究法律责任,更是要彻底撕开雍州的黑幕,挖出最深处的根须,为后续可能更大范围的整顿铺路,也是为了给病房里那位一个绝对彻底的交代,不仅仅是惩罚凶手,更要剷除孕育凶手的土壤。 方敬修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樑,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一丝疲惫,但当他放下手时,侧脸线条依然冷硬如铁。 “柳家那边,” 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听不出情绪,“有什么动静?” “柳思樺女士今天上午往部里办公室打了两次电话找您,我都按您之前的吩咐,以司长在开重要会议为由婉拒了。她……语气不太好。” 秦秘书斟酌著用词,“另外,振国哥一小时前也来过电话,询问陈小姐的情况,我如实匯报了已脱离生命危险。他说让您处理好手头的事,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 方敬修极轻地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冰冷的自嘲。 父亲话里的深意他懂。 柳家的压力、家族的考量、他位置的敏感性,与此刻病房里那个苍白脆弱的生命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孰轻孰重,在很多人看来或许不言而喻。 但父亲没有明確反对,只是提醒分寸,这本身已是一种在家族博弈中微妙的態度。 “知道了。”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秦秘书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到一旁,像一道影子。 方敬修依旧站在窗前,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 行政夹克挺括的肩线让他看起来如同铁铸,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臟的位置像是被那只苍白冰凉的手攥住了,每一次搏动都牵扯著钝痛。 愤怒、后怕、滔天的杀意,还有深不见底的心疼,这些汹涌的情绪在他体內奔突衝撞,却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压在那副沉稳內敛的皮囊之下。 喜怒不形於色,是生存法则,更是权力者的枷锁。 他不能乱,一步都不能。 陈诺需要最顶尖的医疗,雍州的毒瘤需要最彻底的切除,虎视眈眈的柳家需要最谨慎的应对,他自己的位置和未来规划,更需要在这惊涛骇浪中稳如磐石。 所有情绪,最终都只能转化为更精准、更冷酷的行动力。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转向秦秘书,声音已彻底恢復了工作状態下的清晰与冷静,只是那份沙哑如同烙印,挥之不去: “安排车,回部里。下午的司务会照常。另外,以我的名义,给电影局的李局和青年创作扶持计划的汪主任各去一份简要说明,陈诺因突发伤病暂时无法推进项目,请予理解,相关事宜待她康復后由我亲自协调。” “是,司长。” 方敬修最后望了一眼重症监护病房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伐,走向走廊另一端。行政夹克的衣摆隨著步伐划开空气,那背影挺直、决绝,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与微颤从未发生。 他只是將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沉入了那双深邃眼眸的最底部,化为了脚下更坚定、也更危险的征途。 荆棘玫瑰躺在病床上,而护花人,已执刀立於砧板之前,无声地磨亮了刃口。 第114章 给她仕途做块垫脚石 靖京西郊,一处掛著雍州驻京办牌子的幽静院落深处。 小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正坐在红木沙发上焦灼捻著佛珠的赵志强下意识站了起来。 他五十出头,梳著標准的干部背头,一身藏蓝色夹克裹著发福的腹部,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油光发亮,这是地方实权派的標准装扮。 但此刻,他额角的细汗在暖色灯光下微微反光。 方敬修走进来,身后跟著面无表情的秦秘书。 他没穿行政夹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下身是深色西裤。 这身装扮比正式的夹克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属於私人场合的压迫感,这意味著接下来要谈的事,不在公对公的框架內。 “方、方司长……”赵志强挤出笑容,伸出手。 方敬修没看他伸出的手,径直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秦秘书无声地关上门,立在门边,像一尊雕塑。 “坐。”方敬修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赵志强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僵。 赵志强訕訕收回手,重新坐下,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一点地方大员的体面。 “方司长,这么晚还劳您亲自过来,实在是……” “李家的案子,”方敬修打断他,直接切入正题,“你手底下的人,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说话时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不是常见的中华,是白色包装的特供中南海。 抽出一支,在茶几上轻轻磕了磕,动作不紧不慢。秦秘书適时上前,划燃火柴,不用打火机,用火柴,这是某种老派作派的延续,此刻却透著一股冰冷的仪式感。 橘黄的火光映亮方敬修半张脸,他垂眸点菸,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时,才抬眼看向赵志强。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剥开了赵志强强撑的镇定。 赵志强喉结滚动,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烟,又停住。“方司长,这事……这事可能有些误会。下面的人做事是鲁莽了些,但那个……那个女学生的事,纯属意外,我们绝对没有……” “意外?”方敬修弹了弹菸灰,菸灰无声落在水晶菸灰缸里,“颈动脉偏移三毫米,就不是意外了。那是衝著灭口去的。” 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赵总,李家老爷子在强拆现场气死,大儿子半个月后车祸,小儿子李成在你们拿下监护权三天后自杀,这一套流程,你做得很熟。” 赵志强额头上的汗终於滑下来一滴。 “方司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李成那是自己吸毒產生幻觉自杀的,公安局有鑑定报告!至於强拆,那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合法合规,有些钉子户想不通……” “雍州文丙酒店,”方敬修忽然说了个看似不相关的地点,“李成自杀前一周,是谁把他儿子带去酒店顶楼天台?” 赵志强的脸色瞬间白了。 方敬修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用孩子的命,换父亲的自愿认罪自杀,再把孩子握在手里当最后的保险,赵志强,你这算盘打得很精。”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赵志强粗重的呼吸声。他手上的佛珠捻不动了,死死攥在掌心。 “方司长,”赵志强声音发乾,“那个项目……不是普通的房地產。它关係到雍州未来五年的產业布局,是省里掛了號的標杆工程!背后牵扯的也不止我赵志强一个人!为了一个女大学生,您要掀这个盖子,值得吗?我查过她,父母就是寧波做小生意的,没什么背景……” “背景?”方敬修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房间温度骤降几度。他把还剩半截的烟按灭在菸灰缸里,动作乾脆利落。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在谈判,而不是训话。 “她背景是我,她是我老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记重锤砸在赵志强心口。 赵志强瞳孔骤然收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准確说,”方敬修继续道,语速平稳得像在念文件,“是她將来会是我们方家的人。她脖子上那一刀,划的不是她,是我的脸,是方家的脸。” 赵志强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茶几,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可能!方司长,这种玩笑开不得!柳家那边……” “坐下。”方敬修没提高音量,只是抬了抬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赵志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著,僵了两秒,颓然坐回沙发,后背一片冰凉。 “柳家是柳家,我是我。”方敬修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態放鬆了些,却更显深不可测。 “赵总,你在地方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线,不能碰。碰了,就得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给赵志强消化的时间。“现在我给你指条路。” 赵志强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丝希望。 “李成的死,你去认了。”方敬修说得轻描淡写,“不是让你认杀人,是认逼迫、认瀆职、认项目操作中的重大违规。强拆致死人命、威逼利诱导致当事人自杀,这些罪名,够你在里面待几年,也够把这个项目的盖子掀开一个角,给各方面一个交代。” “不行!”赵志强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发颤,“方司长,那个项目不能动!它背后是……” “我知道背后是谁。”方敬修截断他,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靖京城里,能让你赵志强这么有底气的,屈指可数。但你要想清楚,现在是我坐在你对面,不是他。”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了。 赵志强如坠冰窟。 方敬修知道背后的保护伞,却依然敢动,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要么方敬修有绝对把握压制对方,要么……这就是更高层博弈的一部分,他赵志强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即將被弃的子。 “我……我要是认了,我的家人……”赵志强声音发抖。 “你女儿在剑桥读金融硕士,儿子在澳洲定居。”方敬修像在背诵资料,“你妻子名下的四套房產、两个商铺,还有你通过离岸公司持有的那些股份,这些,在你主动交代、积极配合之后,可以酌情处理。至少,能留个基本体面。”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了。 用他的政治生命和几年自由,换家人和大部分財產的平安。 赵志强脸色灰败,手指神经质地摩挲著佛珠。“就算我认了……那个项目背后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方司长,您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所以,不是现在认。”方敬修话锋一转。 赵志强愣住。 “今年年底之前。”方敬修重新拿出一支烟,这次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以你个人的名义,去省纪委主动说明情况。时间点,要卡在她那部电影定档上映前后。” “电影?”赵志强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诺导演的电影,讲城中村变迁和底层命运的。”秦秘书在门边適时补充了一句,声音平板无波。 赵志强明白了,一股荒诞感涌上来。“您……您要用我的案子,给她的电影造势?” “舆论需要热点,反腐需要典型,她的电影需要话题。”方敬修说得理所当然,“一个地方实权派,因为强拆逼死人命、欺压百姓而落马,这个案子,配上她那部电影,会很有说服力。这是你將功补过的机会,也是给她事业铺的第一块台阶。” 赵志强喉咙发紧。 他这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可怕。 不仅要用他的倒台来平息事件、敲打对手,还要把他的政治生命榨乾最后一点价值,变成给心爱女人铺路的垫脚石。 狠,太狠了。 而且算计得如此从容,如此……天经地义。 “那……那我认罪之后呢?”赵志强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项目背后的人,不会放过我。” “你认的是你该认的部分。”方敬修终於点燃了那支烟,火光一闪,“至於项目背后的资金流向、利益输送、还有哪些人牵扯其中,这些材料,在你进去之前,会通过『匿名举报』的方式,送到该送的地方。到时候,有人比你更急。” 赵志强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他当成一根引信,去引爆更大的雷。而方敬修,则站在安全距离外,看著这场爆炸,並趁机清理战场。 “当然,”方敬修吐出一口烟雾,语气缓和了些许,像在给予最后的甜头,“你配合得好,进去之后,会有人打点,不会让你受不该受的罪。出来之后,你家人那点產业,也能安安稳稳。甚至……如果你表现够好,將来在某些领域,未必不能重新开始。” 打一巴掌,给一颗枣。 恩威並施,手段老辣得根本不像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赵志强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衬衫后背。 他清楚,自己没有选择。 方敬修给出的这条路,虽然是绝路,但至少还能保全家人和部分根基。 如果不走……以方敬修今天展现出的能量和决心,他赵志强恐怕会死得更难看,且株连更广。 他终於,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些材料,一些安排……” “一个月。”方敬修站起身,结束了谈话,“秦秘书会和你保持联繫。该交什么,什么时候交,听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 “赵总,记住一点。”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静得像在叮嘱工作,“这件事,从始至终,是你自己幡然醒悟、主动交代。和我,和她,都没有任何关係。你只是……在看了某部电影后,深受触动,良心发现。” 赵志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明白,方司长。” 门开了又关。 方敬修走出小院,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看漆黑无星的夜空,良久,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秦秘书启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静謐得诡异的区域。 后座上,方敬修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谈判时的冷酷强势悄然褪去,一丝疲惫爬上眉梢。但他很快又睁开眼,眼底已恢復清明。 “给沈容川打个电话。”他吩咐,“陈诺的电影,可以开始预热了。告诉他,最晚年底,会有重磅社会话题配合上映。” “是。”秦秘书应道,迟疑了一下,“司长,赵志强背后那位……如果反弹?” 方敬修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不会。”声音很淡,却篤定,“一个註定要弃掉的卒子,不值得他下场。更何况……他也有把柄在我父亲手里。这件事,到此为止。” 秦秘书不再多问。 车子无声滑入夜色,像一柄归鞘的刀。 车厢內,方敬修指间那支未点燃的烟,被他慢慢捻碎。菸草的碎屑从指缝落下,细微,无声。 他想起了病房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很快了,他想。 所有沾血的荆棘,他都会一根根拔除、碾碎。然后,亲手为她铺一条,通往她想要的那个世界的、光洁平坦的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踩过无数个赵志强的尸骨。 他愿意做那个执刀的人,做那个铺路的人。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权柄,最沉默也最暴烈的用法。 第115章 宝宝修哥在这 再次踏入医院,方敬修身上那股源自谈判桌的隱晦戾气已收敛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密不透风的凝重,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牵掛。 他依旧穿著那身深灰色羊绒衫与黑色呢绒大衣,身姿笔挺,步伐却比之前更显沉重。 走廊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高挺的鼻樑投下淡淡阴影,薄唇紧抿,那双惯常冷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在望向重症监护室方向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內里却暗流翻涌。 雍州市一院的周副院长早已接到通知,匆匆赶到重症监护病区外等候。 看到方敬修出现,他立刻上前,姿態比之前更为谨慎:“方司长。” 方敬修只是极轻地頷首,目光已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监护室的观察窗上。 陈诺依旧静静躺著,小小的身躯陷在白色的被褥与仪器管线中,颈间纱布刺眼。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这片惨白里。 上周还鲜活灵动、会狡黠地看著他、会用柔软声音喊他修哥的人,此刻却脆弱得像一尊失却了灵魂的瓷偶。 “现在的情况,详细说。”他转向周副院长,声音不高,却带著需要掌握一切细节的压迫感。 周副院长推了推眼镜,有条不紊地匯报:“陈诺小姐生命体徵目前维持稳定,血压、血氧都已回升到安全范围,输血和抗感染治疗持续进行中。麻醉效果已基本代谢,但尚未恢復自主意识,这在大失血和创伤后並不罕见,神经系统需要时间恢復。我们每小时评估一次gcs评分,目前有微弱改善趋势。” 听完周副院长专业而谨慎的匯报,方敬修沉默片刻,问出了那个暴露他內心焦灼的问题:“转院去靖京军区总院,风险多大?” 他想把她放在自己势力最核心、最安全的地方,想用最顶尖的一切环绕她,这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超越了理性的最优解计算。 周副院长闻言,脸上露出专业性的慎重:“方司长,从医学角度,我不建议现在转运。患者虽然生命体徵平稳,但並未脱离危险期,身体极度虚弱,內环境尚未完全稳定。长途顛簸,即使使用最专业的医疗转运车,也存在诱发二次出血、感染加重、甚至途中发生意外的风险。军区总院的设备和技术固然顶尖,但现阶段,稳定比转移更重要。至少,需要等她完全清醒,渡过最关键的72小时急性期后,再行评估。” 方敬修沉默地听著,目光重新落回病房內。周副院长的话有理有据,他並非不通情理。 只是,將陈诺留在这片刚刚掀起腥风血雨的土地上,即使医院已是铜墙铁壁,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无法真正放鬆。 片刻的静默后,他做出了决定。 “秦秘。”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 “司长。”秦秘书立刻上前半步。 “帮我请假。”方敬修说得清晰,“三天。从今天算起。” 秦秘书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属於心腹才懂的忧虑。 他没有立刻应“是”,而是更凑近了一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而清晰地低语:“司长,请您三思。您刚升任司长,位置还没完全坐热,部里多少双眼睛看著。一上任就请三天假,而且是事假……理由怎么写?家属病重?陈小姐的身份目前……尚未公开。別人会怎么想?会说您消极怠工,因私废公,甚至作风轻浮,被私事绊住手脚。这对您的威信,对您下一步的工作,非常不利。柳家那边,恐怕也会借题发挥。” 秦秘书的话,句句戳在官场潜规则的要害上。领导干部,尤其是刚提拔的关键岗位领导,最忌给人留下不稳重、“私事重於公事”的印象。请假天数、请假事由,都是有心人解读的信號。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让某些人做文章。 更何况,陈诺的身份敏感,无法作为正式理由提出,更会引人猜测,甚至可能被恶意中伤为为红顏耽误前程。 这些,方敬修岂能不知? 他浸淫体制多年,深諳其中三昧。 方敬修听著,目光却未曾离开病房內的陈诺。他想起刀锋划破她肌肤的瞬间该有多疼,想起她孤立无援倒在血泊中的恐惧,想起她可能再也无法睁开那双盛满星光与他的眼睛…… 心臟猛地一缩,那痛感尖锐而真实,远比任何政治风险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没有立刻反驳秦秘书,也没有改变决定。只是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缓缓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这是一个泄露了些许疲惫却依然克制至极的动作。 他不需要向秦秘书解释,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剖白,他清楚他的权柄、他的前程、他的规则,如果不能护住眼前这个人,那这一切的攀升与博弈,瞬间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底色。 她不是他权力游戏中的点缀,而是他方敬修这个人,剥离所有身份后,唯一想紧紧攥在手里、捂在心里的温热与光亮。 他再次看向病房里的陈诺。 那个上周还在他怀里撒娇说要包小白脸的鲜活生命,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颈间包裹著刺目的纱布。 她是因为追寻他默许甚至鼓励的真相,才差点葬送在这异乡的阴谋里。 权力场上的算计、名声的顾虑、未来的布局……这一切都很重要,是他安身立命、步步攀登的基石。 但在此刻,看著那苍白的面容,所有这些重要的东西,似乎都退后了,变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她雨夜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撒娇时微翘的嘴角,想起她坚定地说我等你时的模样。 他也想起自己接过那枚尾戒时,心中暗许的承诺。 “她最重要。”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这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原则的重新定义,是一个权力者对內心秩序的最终確认。 为了她,他愿意承担非议,愿意暂时偏离那条步步为营的轨道。 这份愿意,本身就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深沉也最奢侈的爱意,在他这个位置,时间、名誉、潜在的政治资本,每一样都比钻石更珍贵。 秦秘书默然,他知道,司长的心意已决。这份决断背后,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深情。 他跟隨方敬修多年,深知这位年轻领导骨子里的骄傲与决断。 平时恪守规则,冷静克制,可一旦触及他真正在意的人和事的底线,那份隱忍下的强势与不惜代价,便会显露无疑。 “是,司长。”秦秘书不再多言,垂首应下,“我会妥善处理请假事宜。部里那边,就按紧急私务,需在雍州处理三日报备,电话请示主管副部长。具体工作,我会每日整理简报,紧要文件加密传送给您审阅。司务会和几个原定的调研,可能需要调整或请副司长代为主持。” “可以。”方敬修点头,对秦秘书的机变和周到表示认可,“你处理好。这三天,没有天塌下来的事,不要打扰我。” “明白。”秦秘书肃然。 他知道,这三天,方敬修要把自己钉在这医院里,亲自守著。 这是他对规则的僭越,也是他对自己內心准则的坚守。 吩咐完毕,方敬修转向一直安静等待的周副院长:“周院长,麻烦安排一间离监护室最近的休息室,或者值班室给我。另外,”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这三天,她的主治医护团队,尤其是夜班值守,必须是你们院里最可靠、技术最好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哪怕是最微小的疏忽。” “方司长放心!”周副院长立刻保证,“我亲自盯著。休息室就在隔壁,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设备简单,但安静。医护团队都是我们重症和外科的骨干,政治上、业务上都绝对可靠。”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司长的能量和此刻的决心,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方敬修再次頷首,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监护室內的陈诺,然后对秦秘书道:“你去办事吧。车留一辆在医院备用。” “是。”秦秘书躬身,快步离去,开始处理那棘手的请假事宜和后续工作安排。 秦秘书离去后,方敬修走进那间简陋的休息室。他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侵染房间。 他脱下大衣,却並未坐下休息,而是再次走到窗边,沉默地望向窗外。 然而,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风景上,每一次监护室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他的肩膀都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视线也迅速扫过去。 最终,他离开窗边,轻轻推开监护室的门,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仪器运行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 他缓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在病床旁投下一片阴影,却带著无尽的温柔。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怕惊扰输液针头,而是用指尖,以几乎感觉不到的力度,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黑髮,动作珍重得如同触碰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描摹过她苍白的眉眼、鼻樑、嘴唇,每一处都刻进心底。 “宝宝,”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只有离得最近的仪器或许能捕捉到这微不可闻的音节,“修哥在这儿。” “別怕。”他补充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想起了她遇险时那句带著哭腔的修哥救救我,当时他恨不能插翅而至,此刻仍然后怕得指尖发凉。 他弯下腰,在她耳边,用更低、更柔的声音说,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说完这句,他直起身,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柔情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坚毅的寒冰。 他转身走出监护室,回到休息室,在书桌前坐下。 没有开灯,他拿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线条冷硬的下頜。他开始处理秦秘书加密发来的必要文件,回復关键邮件,字句简洁,决策果断,仿佛那个刚刚在病床边低语的男人只是幻影。 但每隔半小时,他会准时起身,走到监护室外,透过观察窗静静地看上一两分钟,確认那小小的身影依旧安然,才会回去继续工作。 夜深了,他合衣躺在简易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睁著眼,听著外面走廊偶尔的脚步声,神经始终为隔壁房间的那个人而绷紧。 这份爱,没有鲜花,没有告白,甚至没有多少言语。 它体现在他破例请假的决断里,在他沉默守候的身影里,在他小心翼翼触碰她髮丝的指尖里,在他为她筑起的、无视规则与眼光的保护壁垒里。 它是方敬修式的爱,深沉、克制、背负著权力的重量与风险,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毋庸置疑,更加具有摧毁一切阻碍的磅礴力量。 这份爱,与他手中的权力一样,不动声色,却足以撼动他原本固若金汤的世界。 第116章 老牛吃嫩草 雍州军区总院的休息室,方敬修几乎將简陋的休息室变成了临时指挥所。 简易床铺整洁如初,他几乎没躺过。 大部分时间,他坐在那张硬木书桌前,面前摊开著秦秘书加密传送来的文件,手机连接著可携式保密通信设备,耳麦里交替传来部里处室负责人、雍州马主任、乃至靖京某些关键人脉的低声匯报与请示。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清晰,下达指令简洁有力,仿佛身处部委办公室,而非瀰漫著消毒水气味的医院侧室。 只有眼底挥之不去的血丝,和偶尔按压太阳穴的细微动作,泄露著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未得安眠的疲惫与精神的高度紧绷。 秦秘书进出数次,带来必需物品,取走批阅后的文件,声音压得极低:“司长,三处关於產业升级风险预案的补充材料,李副司长请您最终把关,下午部务会可能要议。” “司长,马主任那边初步反馈,赵志强情绪不稳,反覆提及上面不会不管,可能还需要一些定心丸。” “司长,您要的关於近五年影视题材审查与重大社会事件关联度的內部参考摘要,找到了。” 方敬修一一处理,目光却每隔一段时间,便不由自主地投向一墙之隔的监护室。 那里,陈诺的昏迷,是比任何文件都沉重的存在。 主治医生刚完成又一次床旁评估,出来时正好被方敬修的目光截住。 医生详细说明:“方司长,陈诺小姐目前血红蛋白维持在75g/l左右,较入院时略有提升,但仍远低於正常值,身体各器官处於低灌注状態,这是失血性休克后的典型表现,需要持续输血和营养支持。凝血功能已在药物帮助下基本恢復正常,但继发感染仍是当前最大风险,尤其是颈部的开放性创伤。我们每四小时监测一次炎性指標。至於意识,gcs评分从最初的5分提升到现在的8分,对疼痛刺激有定位反应,这是好跡象,但自主意识恢復的时间窗存在个体差异,可能与脑部在极端缺血缺氧时受到的轻微但广泛的损伤有关,需要神经內科进一步会诊评估。” 方敬修听得极其认真,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在他脑中转化为更具体的危险信號。 “脑损伤?” 他抓住关键词,声音陡然一沉。 “目前看非常轻微,影像学上未见明確病灶,更多是功能性的、可逆的可能。但昏迷时间越长,对预后的担忧相应增加。我们正在使用神经保护剂和促醒药物。”医生谨慎措辞。 方敬修下頜线绷紧,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道:“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 转身回到桌前,刚才电话里关於某个產业政策的爭论似乎还在耳边,但此刻他只觉得那些声音遥远而嘈杂,唯有医生关於脑损伤、感染风险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他所有冷静的表象。 就在这时,那个加密的私人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闪烁的父亲二字,让方敬修深吸一口气,迅速结束了手头的通话,走到窗边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 方敬修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通,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爸。” 电话那头传来方振国沉稳却略带疲惫的声音,背景很静,应该是在书房或军区早起后:“敬修,还在医院?” “嗯。”方敬修应道,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隔壁方向,“守著。” “人醒了没有?” “还没有。失血过多,身体代偿需要时间。专家说生命体徵稳定,但神经系统的恢復……要看她自身的意志力。” 方敬修儘量用客观的医学词汇描述,但提到意志力时,语气里还是泄露了一丝紧绷。 方振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带著重量。 然后,他开口,话题却陡然转向:“今天上午,白家派人过来了。” 方敬修握著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白家。 不是柳家那种明面上的联姻压力,而是更深、更暗,与方家在某些领域旗鼓相当甚至更显老牌隱秘的家族。 白家老爷子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关键领域,尤其在能源、重型工业和一些地方根基上,盘根错节。 “来的是白老身边的徐秘书,”方振国继续,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字字清晰,“很客气,带了点老山参,说是听说我最近操心,补补气。聊了半小时,句句没提雍州,句句都是雍州。” 方敬修懂。 徐秘书亲自登门,送的礼是姿態,谈的天是警告。 白家与赵志强背后的利益网络牵连多深,此刻已不言而喻。 方敬修在雍州掀桌子,动了赵志强,就等於扯动了白家在那片土地上的钱袋子甚至权力触角。 “徐秘书说话很有意思,”方振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他说,老首长们打下江山不容易,现在局面复杂,各家晚辈做事,更要讲究个平衡和默契。水里行船,最怕有人不懂水性,乱扑腾,掀翻了大家的船。还说,有些年轻人,看著岸上风光好,就以为海里也不过如此,真下去了,才知道暗流漩涡能吃人。” 这话里的机锋再明显不过。 他是骂方敬修为红顏一怒掀桌的举动。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下頜线绷得如同刀锋。 方振国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著久经沙场和政治沉浮后的沉重:“敬修,我手里是有些东西,能让白家不舒服,甚至伤筋动骨。但你要明白,到了我们这个层面,制衡是互相的。就像徐秘书暗示的,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法则。为什么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因为很多时候,利益是勾连的,把柄是互握的。今天你拿a事敲打我,明天我可能就用b事反制你。更有甚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严肃:“安排些人,送些礼物,引诱对方踏入同样的灰色甚至黑色地带。这不是简单的腐败,这是一套畸形的共生体系。大家都泡在脏水里,谁也別想独自洗乾净上岸举报別人。这才是最牢固的联盟,也是最危险的漩涡。白家…深諳此道。赵志强那个强拆项目,背后的股权迷宫、利益输送,最终指向的几个海外壳公司,和白家嫡系控制的基金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这还只是水面上的。” 方敬修静静地听著,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在印证他之前的判断,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水面下的冰山有多庞大狰狞。 白家不仅仅是保护伞,他们很可能就是骯脏利益的直接参与者和规则制定者之一。 动赵志强是斩其爪牙,真正要撼动白家,需要更周全、更致命的策略,同时也要防备对方更疯狂的反扑。 “您担心他们用非常规手段反制?甚至…对陈诺不利?”方敬修问出了最核心的担忧,声音冷彻骨髓。 “不得不防。”方振国直言不讳,“那女孩…敬修,我跟你妈提过两句。不是我们不开明,是她…背景太简单,年纪也太小。她看问题的角度,跟你,跟我们,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你觉得她勇敢纯粹,我们看来,她就是…在岸边欣赏大海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海里有多少嗜血的鯊鱼,不知道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有多少致命的暗流。这次的事,就是教训!她凭著一腔热血去碰雍州那摊烂泥,差点把命搭上,也把你,把我们方家拖进了和白家的直接衝突里!” 父亲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是担忧,也是不满。 他並非不喜欢陈诺本人,而是无法接受她作为方敬修伴侣所代表的不可控性和潜在风险。 在她身上,方振国看不到对等家族联姻带来的稳固同盟,只看到一个需要儿子耗费巨大政治资源和精力去保护、甚至可能因天真而持续惹祸的麻烦。 方敬修听出了父亲所有的未尽之言。 他沉默著,没有反驳。 父亲的担忧有道理,从纯粹的政治家族利益角度看,陈诺確实不是合適的选择。 但他无法用合適来衡量她。 “爸,”方敬修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海里的鯊鱼暗流,我比谁都清楚。她不需要懂,我懂就够了。这次是我的疏忽,没护周全。不会有下次。” 他避开了直接爭论陈诺的合適性,而是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並做出了绝对保护的承诺。这是一种柔中带刚的回应。 方振国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对自己儿子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感到无奈,也或许,从中看到了一丝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最终,他缓了语气:“你的人,你自己看牢。白家这边,我会用我的方式敲打,让他们知道方家的底线在哪。但你也必须清楚,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更是力量的游戏。你现在的位置,盯著的人很多。请假守在雍州,已经有人把话递到我这里了。三天,最多三天。之后,你必须回靖京,该做的事,一件不能落。” “敬修,还有个事。” 方振国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问出某个问题, “你跟那个女孩……到哪一步了?你……” 他罕见地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沉声问道,“你有没有跟她睡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方敬修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窗边。 他万万没想到父亲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这超越了寻常的关心,触及了最私密的领域,也带著某种尖锐的审视。 见儿子长时间沉默,方振国的语气陡然加重,带著明显的怒意和难以置信:“方敬修!你说话!你別告诉我……人家才二十二岁!你还是不是人?啊?你这是老牛吃嫩草!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我们方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老牛吃嫩草几个字,像带著倒刺的鞭子,抽在方敬修的耳膜上。 父亲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通过听筒传来,带著刺痛感。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行为的道德指责,更是將这段关係可能带来的舆论风险、对家族声誉的潜在损害,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 在父亲看来,年龄的差距不仅是个人问题,更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武器,成为作风不正,品行有亏的实证。 他依旧沉默著,但这沉默不再是无法回答,而是一种沉重的、带著反抗意味的平静。 他无法,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向父亲做出任何解释或承诺。 这是他和陈诺之间最私密的疆域,不容任何人,即便是父亲,横加干涉和评判。 他的沉默显然进一步激怒了方振国,但也让这位老將军意识到,儿子的决心比他想像的还要坚固。 最终,方振国带著满腔的慍怒和失望,重重哼了一声,没再多言,径直掛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方敬修缓缓放下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晨曦已经完全照亮了庭院,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晦暗。 第117章 你是谁 第三天下午,医院的休息室里,不同寻常地安静。 方敬修没有像前两日那样伏案工作。 文件整齐地叠放在书桌一角,加密通信设备也罕见地处於静默状態。 他独自站在监护室的观察窗前,背影挺直,却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晨光已转为午后偏斜的光线,透过玻璃,在走廊地面上拉出长长的、缓慢移动的光斑。时间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清晰可感。 按照与父亲的约定,也迫於司长的职责,如果今天陈诺仍未甦醒,无论多么不情愿,他都必须在晚上启程返回靖京。 雍州的清洗需要他回部里坐镇协调,白家的压力需要他正面应对,积压的公务更是刻不容缓。 权力和责任织成的网,终究要將他拉回那个风云诡譎的中心。 他能破例为她停留三天,已是极限。 可床上的人,依旧静静地躺著,脸色虽比最初多了些许极淡的血色,但双眼紧闭,长睫覆下,呼吸微弱而规律,全然依赖於仪器。 医生早晨查房时再次表示,生理指標持续向好,甦醒隨时可能,但也无法精確预测。 这种医学上的不確定性,此刻成了最折磨人的钝刀。 方敬修的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想起年初一,大觉寺的下午。 他跪在蒲团上,並非求仕途通达,也非求家族显赫,那些他信自己更能把握。 裊裊青烟中,他心中默念的,唯有四个字:平安喜乐。 为她求的。 如今,平安二字,竟需用这般惨烈的方式去验证。 他轻轻推开监护室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著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扑面而来。 护士见他进来,无声地点点头,悄然退到外间,留给他短暂独处的空间。 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床椅不高,他高大的身躯需要微微躬身。他没有碰她插著留置针的手,只是凝视著她的脸,目光像是要將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 “宝宝。”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只有气音,是前所未有的亲暱称呼,带著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无奈,“第三天了。” “修哥……可能要走了。”他继续说,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靖京那边,一堆事等著。爸催,工作也等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描摹过她苍白的唇,想起它曾经如何含笑叫他修哥,如何狡黠地逗他吃醋。 “真想把你揣兜里,一起带走。”他低嘆,嘴角牵起一丝极苦的弧度,“但你现在太脆弱了,经不起折腾。秦秘会留下,替你看著这边。等你再好些,修哥一定来接你,开最好的车,最稳的司机,我们回靖京,回我们的家。”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拂过她额前柔软的髮丝,动作珍重得像触碰易碎的蝶翼。 “快点醒过来,好不好?”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淹没在仪器的滴答声里, “等你醒了,想吃什么,修哥都给你弄来。想拍电影,修哥给你铺路。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別再这样嚇我了。”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后怕与沉痛,“那把刀……再偏一点……宝宝,我不敢想。” 他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廓,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诉说著从未在人前显露的、近乎卑微的恳求与爱意:“求你了,醒过来。修哥不能没有你。大觉寺的愿,以后我年年去还,只要你平安喜乐……我什么都愿意。” 这些话,若是被任何一个熟悉方敬修的人听见,恐怕都会惊掉下巴。 那个在谈判桌上冷酷决断、在部委大楼里沉稳威严、在家族面前固执坚定的方司长,此刻竟像个最普通的、为爱人心焦不已的男人,说著最柔软甚至有些幼稚的情话。 就在这时,休息室与监护室连通的门被轻轻敲响,隨即秦秘书探身进来。 他本意是提醒司长时间,以及匯报机票已最终確认。 然而,门开的剎那,方敬修那低沉、温柔、满载情感的呢喃,恰好飘入了他的耳中。 “宝宝”、 “揣兜里”、 “不能没有你”、 “什么都愿意”…… 秦秘书浑身一僵,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匪夷所思的惊悚感从脊椎窜上后脑勺,鸡皮疙瘩层层泛起。 听到了什么? 这是我能听的吗? 司长您人设崩了啊! 双標狗! 平时对我们拽的屁股翘上天,对陈小姐就……就这? 还宝宝?! 双標狗! 方敬修在秦秘书敲门的瞬间就已敏锐地察觉,几乎在秦秘书僵住的同时,他已经迅速直起身, 脸上所有柔软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瞬间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静模样,只是耳根似乎有那么一丝极难察觉的微红。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著一点被打扰的不悦:“什么事?” 秦秘书一个激灵,立刻收敛所有內心活动,垂下眼帘,专业而恭敬地匯报,只是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丝:“司长,机票已经確认,今晚七点四十,雍州飞靖京。车四十分钟后从医院出发。另外,部里三处关於產业升级风险预案的最终版已经发到您加密邮箱,李副司长希望您登机前能过目。还有,马主任那边传来消息,赵志强的材料基本准备妥当,问您何时启动程序比较合適。” 方敬修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病床上的陈诺,眉头微蹙。 正要开口吩咐秦秘书加强她甦醒前的看护,突然…… 病床上,那只一直安静搁在薄被外、苍白纤弱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 方敬修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剎那凝固了,隨即又轰然沸腾。 他猛地转身,几乎扑到床边,眼睛死死盯住那只手,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宝宝?” 秦秘书也立刻噤声,屏息望去。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了颤。 然后,在方敬修和秦秘书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陈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空洞,失焦地望著天花板,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宝宝!”方敬修的声音哽住了,他立刻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手指因为激动和突如其来的狂喜而微微发抖,按了两次才按准。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本能地、极其小心地虚虚环住她的肩膀,想给她支撑,又不敢用力,“医生!护士!” 医护人员迅速涌入。 方敬修被短暂地请到一旁,但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隨著床上的人。 他看到她的眼珠慢慢转动,似乎试图辨认周围的环境和人群,最终,那茫然的视线,有些吃力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但喉咙受过创伤,又长时间未进水米,只发出极其嘶哑模糊的气音。 医生快速做了初步检查,示意生命体徵稳定,意识恢復是好事。 护士用棉签沾了极少量的温水,湿润她乾裂的嘴唇。 方敬修在医生点头允许后,立刻重新靠近床边。 他半跪下来,让自己能平视她的眼睛,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他握住她未输液的那只手,掌心传来她微弱的、冰凉的体温,他却觉得那温度烫得灼心。 “是我,修哥。”他声音放得极柔,带著诱哄和安抚,“別急,慢慢来。你受伤了,现在在医院,很安全。” 陈诺看著他,那双刚刚恢復清明的眼睛里,依旧带著大病初醒的懵懂和虚弱。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方敬修的心一点点提起,某种不祥的预感开始滋生。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足够让床边几人听明白的气音,困惑地问: “……你……是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方敬修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整个人像被瞬间冻僵的雕塑,连呼吸都停滯了。 他握著她的手猛地一颤,却不敢鬆开,只是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情意或玩笑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陌生的、虚弱的茫然。 秦秘书也倒吸一口凉气。 刚做完检查的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覷,主治医生立刻上前,表情严肃:“陈小姐,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今年多大?这里是哪里?” 陈诺似乎被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疲倦,她微微蹙起眉,视线从方敬修脸上移开,显得有些涣散,並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 方敬修猛地转头看向医生,素来沉稳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紧绷和一丝几乎压不住的恐慌:“她怎么了?失忆了?手术影响到了大脑?你们不是说影像学没问题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那是方敬修式的质问,冷静的表象下是即將决堤的惊涛骇浪。 医生也感到压力巨大,额角见汗:“方司长,这……从刚才的神经反射和基本检查来看,认知功能不应该……创伤后应激或者短暂性意识混淆也有可能,但直接失忆……我需要立刻安排神经內科紧急会诊和脑部功能核磁!”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方敬修看著陈诺依旧茫然甚至有些躲闪他目光的眼神,心一路往下沉,沉入无尽的寒渊。 他设想过她醒来会疼,会怕,会委屈,他会用尽一切去安抚补偿。 可他独独没想过,她会不记得他。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这比任何刀伤都更致命。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时刻,病床上虚弱的女孩,看著方敬修瞬间苍白如纸的脸、眼中那几乎碎裂的惊痛,以及医生护士凝重的表情,忽然,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非常虚弱,却足够清晰的,狡黠的弧度。 然后,她用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气力的声音,轻轻地说: “……逗你呢,修哥。” 方敬修:“……” 秦秘书:“!!!” 医生护士:“???” 世界再次静止,但这次的原因截然不同。 方敬修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这三秒里,他脸上的表情经歷了从极致的恐慌、空白,到难以置信的错愕,最后,所有情绪匯聚成一股汹涌的、失而復得的狂潮,衝击得他眼眶骤然发烫。 他紧紧盯著陈诺的眼睛,此刻那里虽然依旧虚弱,却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以及一丝恶作剧得逞后、小小的心虚和顽皮。 “你……”方敬修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咬牙切齿的……宠溺? 他握著她的手收紧,却依旧控制著力道,“陈诺,你真是……欠收拾!” 话是这么说,可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瞬间鬆弛下来,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他虚脱的喜悦和后怕同时席捲了他。 他低下头,將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除了微红的眼角,已基本恢復了镇定,只是那眼底深藏的柔情与庆幸,浓得化不开。 陈诺看著他,虽然虚弱,却努力弯起眼睛,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旁边的秦秘书,內心再次疯狂刷屏: 小情侣玩的真花。 他面上依旧保持著专业助理的扑克脸,默默后退两步,降低存在感,同时示意同样一脸懵的医生护士,暂时可以放鬆了。 医生也是哭笑不得,擦了擦汗,上前再次做了简单確认:“陈小姐,以后可千万別开这种玩笑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喉咙痛是正常的,暂时不能多说话,我们慢慢来。” 方敬修也收敛了情绪,对医生点点头:“麻烦你们再详细检查一下。” 语气恢復了沉稳,只是握著陈诺的手,始终没有鬆开。 陈诺轻轻回握了一下他,虽然力道微弱,却清晰地传递著她的意识和情感。 方敬修的心,终於在这一刻,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平安,已至。 喜乐,可期。 剩下的,便是他为她撑起的一片天。 第118章 內忧外患 靖京军区总医院的高干病房区,环境远比雍州静謐优渥。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园林景观,室內宽敞明亮,医疗设备顶尖,医护人员专业而谨慎。 陈诺被安置在这里,继续她的康復治疗。颈部的伤口癒合良好,但失血过多和手术带来的虚弱,仍需时日调养。 方敬修亲自陪著她转院回来,看著她在更舒適安全的环境里安顿下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了片刻。 然而,属於他的风暴,在他踏回靖京土地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匯聚,並在他返回部里上班的第一天,正式降临。 部委大楼,小会议室。 一次非正式但级別不低的內部通气会。主持的是分管组织人事的副书记,列席的有几位相关司局负责人,气氛看似平常,却暗流涌动。 “……敬修你年轻有为,组织上破格提拔,是寄予厚望的。”副书记呷了口茶,语气平稳,目光却带著审视扫过坐在下首的方敬修, “但是,越是身处关键岗位,越要注重自身形象,严守组织纪律,处理好工作与个人事务的关係。近期,关於你的一些情况,组织上也听到了一些反映。” 话点到为止,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明白所指为何。 方敬修刚升司长不久,就为私事在雍州滯留三天,即便工作未明显耽误,但这种破例行为本身,在注重程序和形象的机关里,就是授人以柄。 更不用说,他动用军方资源介入地方医疗、施压雍州调查等事,虽未公开,但在一定层面已非秘密。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考虑影响。”另一位资歷颇老的司长慢悠悠地开口,话里藏针, “尤其我们部里,现在是改革攻坚的关键期,上上下下都看著。主要领导的一举一动,都是风向標。因私废公,哪怕只是嫌疑,也容易动摇军心,给工作带来不必要的干扰。” 方敬修坐在那里,腰背挺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面前摊著笔记本,手里握著笔,仿佛在认真记录。只有坐在他侧后方的秦秘书,能看到他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批评並未指名道姓,但刀刀见血。 这是官场典型的敲打,用集体名义施压,既表达了不满,又留有余地。 方敬修知道,这背后不止是对他破例行为的不满,更是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本就招致不少暗中的嫉妒与不服。 如今他行事稍有差池,那些原本就看他不顺眼的人,自然乐得顺水推舟,甚至推波助澜。 更棘手的是外部的压力。 柳家那边,柳思樺的父亲柳阳,刚刚升任某核心部委正职,风头正劲。 柳阳虽未直接对方敬修施压,但柳思樺出现的频率明显增高,各种偶遇、家宴邀请不断,方家亲戚总是不经意地向林婉清提起年轻人还是要门当户对,互相扶持才好。 联姻的压力,隨著柳阳的晋升,变得更加实质而迫人。 白家则选择了更阴险的方式。 方敬修在雍州的清洗触及了他们的利益,明面上他们暂时按兵不动,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 陈诺的电影筹备工作,开始频频出意外。 先是原本谈好的一位国家级演员,突然以档期衝突为由婉拒出演。紧接著,另一个看中的、有年代感的旧厂区拍摄场地,在即將签约时,被对方告知上级单位另有规划,暂不外借。 剧组招募的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中,也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状况,有人收到匿名恐嚇信,有人被曝出偷税漏税,虽然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但足以扰乱军心,拖慢进度。 这些事,自然有人匯报到方敬修这里。 他面色冷凝,心中明镜似的。 这是白家在警告,在示威,在用这种不上檯面却足够噁心人的方式告诉他:你护著的人,你想捧的事,我们动不了你,但可以让你事事不顺。 焦头烂额。 真正的內忧外患。 部里的质疑与敲打,同僚的冷眼与袖手旁观,柳家步步紧逼的联姻压力,白家阴魂不散的暗中使绊……每一件都足以让人心力交瘁。 更让他揪心的是,陈诺还在病中,需要静养,他却不得不分神处理这些骯脏的博弈,甚至无法给她一个完全无忧的康復环境。 人性在官场中往往呈现出最现实的底色。 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寡。 方敬修风头正盛时,身边从不缺朋友和支持者; 如今他因私事被点名,显露出弱点,那些原本就心存嫉妒或只是利益结合的同僚,立刻显出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的姿態。 政敌们更是暗中窥伺,恨不得抓住更多把柄,將他从高位上拉下来。 毕竟,他空出的位置,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阶梯。 然而,无论外面风雨如何,方敬修在陈诺面前,从未表露分毫。 他依旧每天儘量准时下班去医院,哪怕只是陪她吃顿饭,说说话。 他会仔细询问医生她的恢復情况,亲自看过每一份检查报告。 他避谈工作上的烦心事,只问她电影剧本修改的进展,听她说对某个角色新的理解,陪她看一些经典的影片片段。 “剧组的事,別太操心。”他会握著她的手,声音温和,“我已经让秦秘去找了几个备用场地,都是以前合作过的关係,靠得住。演员那边,我给你看了几个,明天秦秘书送过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其他的,有修哥。”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那些意外从未发生。 他动用自己的关係网,绕过白家可能设置障碍的环节,为她的电影项目悄悄铺路。 联繫可靠的製片人,对接有背景的影视公司提供隱形支持,甚至通过沈容川的资本渠道,为项目预备了更充裕的资金池,以应对可能出现的额外成本。 这些运作,他做得低调而迅速,並未大张旗鼓,却实实在在地在陈诺周围构筑起一道缓衝带。 他不想让她过早地直面这些齷齪和凶险,寧愿自己承担所有压力和斡旋。 有时候,陈诺会从他偶尔走神时微蹙的眉心,或是接电话时短暂沉冷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雍州的生死经歷让她对危险有了直观认知。 “修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方敬修会立刻收敛所有情绪,俯身亲亲她的额头,笑得轻鬆:“能有什么事?就是部里一些常规工作,有点繁琐。你好好养著,別瞎想。” 他掩饰得很好。 但陈诺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睡眠不足的痕跡。 也能感觉到,他握著自己的手,有时会不自觉地收紧,仿佛在確认她的存在,汲取某种力量。 第119章 一个现实主义 这天傍晚,方敬修处理完部里一件棘手的协调事项,带著一身疲惫赶到医院。 进门时,却看见陈诺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床上看书或看电影,而是坐在窗边的轮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摊开著剧本和选角资料,眉头轻锁。 “怎么了?”方敬修放下公文包,走过去,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陈诺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有些忧虑:“刘青松刚打电话,说我们之前看中的一个很重要的小演员,本来家里都同意了,今天突然变卦,说是孩子课业重,不打算接戏了。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修哥,是不是……因为我这次受伤,外面有什么不好的传言?或者……是不是我给你惹麻烦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不確定和自我怀疑。 方敬修心臟猛地一缩,隨即涌起的是更坚决的保护欲。 他蹲在她面前,目光如深潭般稳定,不容置疑地截断她的不安:“別胡思乱想。这件事,我来安排。”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篤定。陈诺怔怔地看著他,看到他眼底深处不容动摇的决心,那份因屡次受挫而升起的自我怀疑,被奇异地抚平了。 她知道,我来安排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意味著事情必將解决,且不会让她再费心劳神。 “你好好养著,剧本吃透,导演功课做好,其他的,”他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交给修哥。”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一名穿著便装但举止干练的年轻人来到病房,將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交给陈诺,说是方司长吩咐送来的。 陈诺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份演员简歷和资料,附有一张便签,是方敬修熟悉的笔跡,力透纸背:“看看,可选。勿虑。” 简歷上的面孔都很年轻,有些甚至带著未脱的稚气,但眼神或灵动或沉静,看得出是经过一定筛选的。 真正让她目光凝住的,是每份简歷右上角,用极小的字体、看似隨意实则刻意標註的简短身份备註。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名字和头衔,每一个背后都代表著某个领域的能量。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演员简歷,这是一份份关係和背景的说明书。她捏著那几张纸,指尖有些发凉。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纸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极了这个圈子乃至更广阔天地的真实写照,光与影交织,界限模糊。 晚上七点半,估算著方敬修应该结束了晚间最繁忙的公务时段,可能刚在办公室或某个应酬间隙,陈诺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两声便被接起,背景有些空旷安静,隱约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餵。”方敬修的声音传来,带著工作后的淡淡疲惫,但听到她的声音,语气立刻柔和下来,“还没休息?资料看到了?” “嗯,刚看完。”陈诺握著手机,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花园里零星散步的病人和家属,“修哥,这些人……真的能行吗?我是说演戏……还有,他们的身份……”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噠一声轻响,接著是方敬修缓缓吐出一口烟气的细微声音,他似乎走到了更安静的地方。 “演技不用担心,我让秦秘初步筛选过,至少是科班出身或有表演经验,外形气质也贴合你剧本里的几个年轻角色。至於身份……”他顿了顿,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陈诺,你得明白,他们需要演这部戏。” 陈诺屏住呼吸。 “对你来说,这是一部揭露现实、承载情怀的作品。对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来说,这是一次机会。”方敬修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份政策报告, “有红色背景、需要树立积极公眾形象、方便家里下一步安排进体制或某些敏感岗位的,参演这样一部基调正面、带有爱国情怀和反思精神的电影,是很好的政治『镀金』和人设塑造。上面喜欢看到干部子女深入基层,体察民情,传播正能量。” 他弹了弹菸灰,继续道:“那些商人家庭出身的,看中的是藉此接触上层人脉的机会,以及电影可能带来的声望。片子如果成了,主演的商业价值、家族企业的品牌形象都能提升。就算票房一般,只要口碑不倒,他们在某些圈子里的文化分量和谈资也就有了。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比单纯投钱砸gg划算得多。” 陈诺听得心头震动。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选角。 “更重要的是,”方敬修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庇护意味,“他们的背景,就是你剧组现阶段最好的护身符。白家或者別的什么人,想再使绊子,动手前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同时踢到工信部、国资委、战区甚至更上面的铁板。有些规则,用好了,就是盾牌。” 陈诺沉默了。 她懂了他的用意。 这不是妥协,而是在现有游戏规则下,为她构筑一道防火墙,同时给电影找来一批自带资源的演员。 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有效。 “修哥,”她声音有些发紧,“你最近……是不是特別累?为了这些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翻文件的声音停下了。 方敬修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著点无奈和宠溺:“傻话。这算什么累。官场也好,商场也罢,乃至你们这个圈子,本质都是资源的流动和规则的博弈。利用规则,或者创造对自己有利的规则,是常態。有些事,无可奈何,但必须去做。” 他轻描淡写,將自己连日来的周旋、妥协、交易,以及承受的各处压力,都化作了这寥寥数语。 “可是,”陈诺想起自己了解的一些圈內事,忧心忡忡,“如果……如果用普通人演员,会不会更纯粹?这些有背景的,会不会不好管理?而且,对其他人是不是不公平?普通人想出头,是不是更难了……” 方敬修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重的感慨。 “诺诺,你问到了点子上。公平?”他重复这个词,带著一丝淡淡的讽意,“这个圈子里,或者说任何资源集中的地方,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普通人想出头,难,太难。不是没有才华,而是在第一步,获取机会上,就已经被筛掉了大半。就算侥倖进了这个门……”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在揭露某个疮疤:“你知道前两年,那个挺有名、长得很好看的男演员,姓余的,是怎么没的吗?” 陈诺心头一凛,她隱约听说过一些传闻,但从未证实。 “没背景,草根出身,一夜爆红。结果被几个有特殊癖好的领导看上了。”方敬修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冰珠砸下, “威逼利诱,不从。然后就被抑鬱症,被自杀了。现场做得天衣无缝。现在,那几个罪魁祸首,还在国外逍遥度假呢。国內?压下去了,没人再提。” 陈诺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但从方敬修这样身份的人口中,用如此平静却篤定的语气说出来,衝击力完全不同。 那是血淋淋的现实,被权力和金钱轻鬆抹去的残酷。 “这就是现实。”方敬修的声音將她拉回,“普通人,在这个大染缸里,就像一块白布。不染上点顏色,不依附点什么,根本掺不进去。就算你洁身自好,也架不住別人把脏水往你身上泼。资源、人脉、背景,在这个圈子里,就是硬通货。演技、才华?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了更好,没有,有时候也不耽误赚钱出名。”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一种深沉的托举意味:“所以,诺诺,我给你找这些人,不仅仅是为了挡开麻烦,也是为了给你,给你的剧组,套上一层保护色。让他们知道,这个项目背后,站著的不是任人拿捏的新人导演,而是一张虽然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网。有了这层网,那些下三滥的潜规则,才不敢轻易沾到你和你团队的身上。” “至於你说的纯粹……艺术需要纯粹的心,但实现艺术的过程,尤其是在这个环境里,往往需要不纯粹的手段来保驾护航。” 方敬修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但那份为她筹谋的坚定丝毫未减,“我不想你变成那块需要被染色的白布。我要你乾乾净净地拍你想拍的东西。这些腌臢事、这些规则算计,我来处理。你只管站在我能撑起的高度,去够你的梦想。” 陈诺握著手机,眼眶发热。 她听出了他话语里深藏的疲惫、无奈,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沉甸甸的守护。 他將最骯脏、最复杂的规则博弈挡在外面,为她辟出一块相对乾净的创作空间。这份托举,沉重而现实,远非风花雪月的浪漫可比。 “修哥……”她哽咽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好了,”方敬修打断她,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资料你好好看看,有合眼缘的,標记出来。其他事情,不用多想,交给我。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然后把剧本磨得更精。记住,你背后有我,有方家。天塌不下来。” 电话掛断很久,陈诺还站在窗边。 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手中的简歷似乎有了不同的分量。 她明白,方敬修为她打开的,是一扇用特殊规则铸造的门。 门內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他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扫清了最致命的那片雷区。 这不是理想主义的胜利,这是现实主义的庇护。 第120章 两个人有病 凌晨两点,发改委大楼十六层的灯还旧亮著三盏。 其余两盏分別属於隔壁同样加班赶材料的综合处,以及走廊尽头彻夜长明的安全指示灯。 方敬修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將菸蒂按进早已堆成小山的菸灰缸。 仔细看去,那里已经攒了七个菸蒂,从晚上八点那个令人疲惫的跨司局协调会议结束到现在,六个小时,七支烟。 他很少这样频繁地抽菸,除非压力大到需要某种带有自毁倾向的宣泄。 此刻,他需要。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著那份厚厚的《关於对部分新能源汽车企业补贴资金使用情况开展专项核查的实施方案》,第三稿。 旁边散落著前两稿和大量的支撑材料。 红笔批註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大部分来自分管此项工作的副主任,字跡遒劲,意见却模糊而充满艺术。 “数据需再核实,避免误伤。” “相关企业反应较大,需审慎评估影响。” “时机尚不成熟,建议暂缓推进。” 暂缓。 方敬修盯著那两个字,眼神冰冷得像淬了火的钢。 这个方案是他上任后主导推动的第一个重磅动作,直指行业內三家规模庞大、背景复杂的汽车企业。 过去三年,它们通过关联交易、虚报技术参数、重复申报项目等方式,违规获取国家財政补贴累计超过十二亿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证据链条是他带著核心团队,顶著各方明枪暗箭,耗时数月一点点抠出来的,数据扎实,逻辑清晰。 按常理,按程序,按中央三令五申的严肃財经纪律要求,这份方案早该顺利通过,启动雷霆核查。 但它却在委里流转了整整两个月,从司到局到处室,每个人都在传阅,每个人都在认真研究,每个人都在签字画押,然后附上大同小异的建议,再斟酌、再完善、再沟通。 完善什么? 沟通什么? 不过是想把锐利的刀锋磨钝,把明確的时间表拖成遥遥无期,最终完善到不了了之,沟通到利益重新平衡、盖子捂住为止。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博弈了。 那三家企业,哪一家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和若隱若现的靖京影子?动了它们的奶酪,等於捅了一个庞大的马蜂窝。 那些建议暂缓的批语,每一个背后都可能对应著一通来自某位老领导、某位地方大员、甚至某个关联部委的关心电话。 这就是官场默许的缓衝机制,用程序和研究来消化矛盾,用时间换空间,要么当事人知难而退,要么外部条件发生变化。 但方敬修不想退。 这不仅关乎他新官上任的威信,更关乎他心中那点尚未被彻底磨平的、对於规则和公正的执拗。 如果连证据確凿的违规都能被暂缓掉,那他坐这个位置的意义何在?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 置顶聊天是陈诺,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发的:“修哥,记得吃晚饭!!” 后面跟著个小兔子抱胡萝卜的表情包,充满生机,与他此刻身处的冰冷战场格格不入。 方敬修手指悬在屏幕上,冰凉的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屏幕那头她敲下这行字时的温度和牵掛。 刚想回復,手机震动,来电显示“父亲”。 方敬修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乾涩和胸口的滯闷,接起:“爸。” “还在办公室?”方振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背景音极其安静,应该也是在书房,“你妈说你一周没回这边家里了,公寓那边回去也是半夜。” “项目卡壳,在改方案。”方敬修言简意賅。 “补贴政策那个专项核查?”方父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重若千钧, “柳阳他爸昨天下午茶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问我你是不是新官上任,劲头太足了点,有些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讲究个方式方法。” 话说得极其委婉含蓄,像老友间的隨意閒聊。 但方敬修听懂了。 柳阳的父亲,退下来前的位置举足轻重,余威犹在。 他亲自递话,分量非同小可。 这不仅仅是关心,这是清晰的信號:只要方敬修愿意在核查节奏上灵活一点,愿意在某些非工作场合偶然遇到柳思樺並表现得体,愿意让柳家看到联姻的切实可能…… 那么,柳老爷子或许会很乐意帮个小忙,这个卡了两个月的方案,可能三天內就能走完流程,摆上主任办公会。 一句话的事。 一次妥协,一次交换。 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方敬修继续独自硬扛。陪关键部门的领导喝到胃里翻江倒海,为了一个数据的准確性跟技术团队抠到凌晨,为了爭取一个处室的支持磨破嘴皮,用最笨拙、最吃力、但也最乾净的方式,一步一个血脚印,在看不见的泥泞里艰难前行。 “爸。”方敬修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和抽菸而沙哑,“这个方案,证据確凿,程序合规,涉及金额巨大,影响恶劣。它必须按规矩走完,该查的查,该追的追。” 电话那头沉默了。 方敬修能听到父亲那边隱约的、手指轻轻敲击木质桌面的声音,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过了很久,久到方敬修以为信號中断了,方振国才缓缓开口:“敬修,你知道这些年来,我心里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什么?” “是骨气。是那种不肯轻易弯腰、不肯隨波逐流的硬骨头。”方振国竟然低低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欣慰,反而充满复杂的、过来人的慨嘆, “但是你要记住,在官场上,有时候,骨气恰恰是最没用、甚至最危险的东西。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刚极易折。很多时候,退一步,看似失了寸土,实则是为了积蓄力量,看清形势,等待更好的时机……进三步。” “我知道。”方敬修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还……” “但我退的这一步,”方敬修打断父亲,语气没有激动,反而有种疲惫到极点后的清晰与坚定,“必须是我自己审时度势后,心甘情愿的选择。不能是被交换的筹码,不能是妥协的產物。爸,有些线,一旦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方振国没有再劝。 他只是又沉默了片刻,说了句:“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便掛断了电话。 方敬修听著忙音,缓缓放下手机。办公室重新被寂静包围,只有中央空调风口发出低微的嗡鸣。 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方案,拿起红笔,目光落在那些建议暂缓的刺眼批註上,眼神锐利如刀。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开始写第十八处修改说明,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战歌。 同一时间,靖京的另一个角落。 秦杨,搂著香软的老婆,陷在温暖舒適的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 结婚三年,他这位在方敬修身边雷厉风行、心思縝密的大內总管,也只有回到家,脱下一身挺括西装,才能彻底放鬆下来,变回那个有点怕老婆、喜欢赖床的普通男人。 突然,刺耳的手机铃声炸响,在寂静的臥室里格外惊心动魄。 秦杨一个激灵,心臟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手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的手机。 他老婆也被吵醒,不满地嘟囔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秦杨眯著眼看清来电显示。 陈诺。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出事了? 他赶紧接通,压著声音:“陈诺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陈诺刻意放轻、却明显带著夜间凉意的声音:“秦秘,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我现在在发改委大楼楼下。” “……什么?!”秦杨的声音陡然拔高,睡意全无,嚇得他老婆也睁开了眼。 “楼下?现在?凌晨三点多?!” 他猛地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 “嗯……我睡不著,看修哥几天都没来,消息也回得简单,有点担心。问了司机才知道他还在办公室……我就让家里的司机送我过来了。没提前跟你说,怕你告诉修哥,他不让我来。”陈诺的声音带著点小心翼翼,和一丝执拗。 秦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差点把手机捏碎。 他这边正享受著温香软玉,他那位司长在办公室跟天书一样的方案死磕,而司长那位小祖宗居然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了?! 这俩人是不是约好了折腾他?! “陈小姐,您……您先在车里別动!千万別下车!夜里凉,你伤口还没好利索!我马上过来!”秦杨语速飞快地嘱咐完,掛了电话,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秦杨!”他老婆也被这阵仗彻底弄醒了,坐起身,丝绸睡裙的吊带滑落一边,露出圆润的肩头,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个,柳眉倒竖,“你去哪儿?这大半夜的,谁的电话?是不是哪个小妖精?!” 秦杨正手忙脚乱地摸裤子,闻言简直欲哭无泪,回头看著老婆又生气又委屈还带著点惊慌的漂亮脸蛋,一股邪火夹杂著无奈直衝天灵盖。 “老婆!我他妈……我冤死了我!”他一边单脚跳著穿裤子,一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抱怨,“哪来的小妖精!是陈小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方司长那位心尖尖上的小祖宗!她!有病!纯有病!大半夜不睡觉!跑单位楼下蹲著去了!我的天爷啊!这俩人……一个有案牘劳形的癮!一个有千里送关怀的癖!他们俩都有病!有病!简直是两个脑残!” 他快速套上衬衫,扣子都系错了两颗,又衝进卫生间胡乱抹了把脸,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就往外冲。 他老婆坐在床上,愣了几秒,消化著丈夫这串连珠炮似的吐槽,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取代。 她当然知道方敬修和陈诺,秦杨没少在家念叨。 只是没想到,这对在外人看来如此高端莫测的组合,私下里也能这么……折腾人? “你慢点开车!夜里路上注意安全!”她衝著秦杨的背影喊了一句,摇摇头,重新缩回被窝,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 自家这个怨气衝天却跑得比谁都快的男人……算了,谁让他摊上这么个领导和老板娘呢。 秦杨一路风驰电掣,心里把方敬修和陈诺吐槽了八百遍。 等他的车滑到发改委大楼附近,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掛著低调牌照的奥迪a8停在隱蔽的角落。 他停好车,小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陈诺有些苍白的脸,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怀里还抱著一个保温桶。 “秦秘,麻烦你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秦杨看著她穿著厚厚的羽绒服,围著围巾,全副武装却难掩单薄的样子,又看到她手里抱著的保温桶,一肚子吐槽的话突然就噎住了,只剩下无奈和一丝……说不清的动容。 “唉,陈诺小姐,您真是……司长在十六楼,我带您上去。不过,他可能还在忙,您……”秦杨嘆了口气,拉开车门。 “我就看看他,不说话也行。”陈诺小声说,抱著保温桶下了车。 深夜的发改委大楼,门禁森严。 秦杨亮出证件,又打了电话確认,才带著陈诺进去。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陈诺安静地站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保温桶的提手。 十六楼到了。 走廊空旷安静,只有几盏灯亮著。秦杨指了指尽头那间亮著灯的办公室,低声道:“就是那间。陈诺小姐,您自己过去吧。我……我在外面等。” 他实在不想进去当电灯泡,更怕看到自家司长那副工作狂模样嚇到这位病號。 陈诺点点头,抱著保温桶,深吸一口气,朝著那扇透出光亮的门,轻轻地走了过去。 门虚掩著。 她透过门缝,看到方敬修伏案的身影,宽阔的肩背微微前倾,侧脸在檯灯下显得线条分明,却带著浓重的疲惫。 他正专注地看著什么,手指间夹著的笔很久没动一下,菸灰缸里冒著最后的青烟。 她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厉害。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第121章 埋头苦干1 她轻轻推开门。 他借著走廊透进来的光看清了她的脸,还带著病癒初期的苍白,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拧起,声音沉了下来:“胡闹!谁让你出院的?这么晚了不在医院休息,跑这儿来干什么?伤口要是再著凉感染怎么办?医生呢?他怎么没拦住你?” 一连串的质问带著罕见的严厉,是真正动了气的样子。 他快步走过来,手抬起,似乎想检查她颈间的纱布,又怕碰疼她,最终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陈诺没说话,只是仰头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来不及掩饰的焦灼与疲惫,看著他下頜紧绷的线条,看著他因为生气而显得格外冷峻的眉眼。 然后,她往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將脸埋进他胸膛。 隔著衬衫和羊绒衫,她能听见他骤然加快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菸草味和淡淡的、属於他的冷冽气息。 “我想你了,修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长途奔波后的微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特別想。” 方敬修所有责备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几秒,最终,带著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缓缓落下,抚上她柔软的发顶,然后顺著脊椎,轻轻落在她的后背,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颈侧的伤处。 下頜抵著她的发顶,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怒意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歉疚。 “最近……有点忙。”他低声说,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忽略你了,抱歉。” 陈诺在他怀里摇头,蹭得他衬衫领口微皱。“没有。是我太任性了,不该跑过来打扰你工作。”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带著水汽,“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知道你压力大,我心里难受。” 方敬修低头看著她,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拭去不知何时滑下的一滴泪。 他的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被全然依赖和牵掛著的、隱秘的慰藉。 “傻瓜。”他嘆息一声,牵起她的手,走到办公桌后的椅子旁坐下,然后自然而然地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用大衣裹住她,“手这么凉,穿太少了。” “不冷。”陈诺靠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卷著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修哥,你累不累?” 方敬修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不累。” 撒谎。 陈诺闻到他身上比平时更浓重的菸草味,看见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密密麻麻的批註,看见窗台上那个刚刚被按灭的菸蒂。 她撑起身子,捧著他的脸,在檯灯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 眼下有深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短短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连一向熨帖的衬衫领口,都微微鬆开了第一颗纽扣。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略显颓唐的方敬修。 “骗人。”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带著篤定,“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其实不用这么累的,对不对?” 她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懂那个如果指的是什么,如果接受柳家的橄欖枝,如果在那份核查方案上稍作让步。 “没有如果。”方敬修打断她,声音很稳,带著不容置喙的力度,“我的路,我自己走。不需要靠那些,更不需要靠婚姻来做交换。”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陈诺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疲惫。那是一种清醒的、明知捷径在侧却偏要绕远路的疲惫; 是一种坚守某种底线,却要为此付出成倍代价的疲惫。 为了什么? 为了那句不需要靠女人的骄傲? 为了那份在权力场中显得近乎可笑的原则? 还是为了……怀里这个,让他甘愿捲入所有麻烦的她? 方敬修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疲惫,却温柔得让人心头髮酸。 他搂紧她的腰,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方敬修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温柔。他搂住她的腰,额头抵著她额头:“真的。看见你就不累了。” 陈诺把脸埋进他颈窝,很久,闷闷地说:“修哥,我是不是不应该拍那个电影?” 方敬修身体一僵。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好像……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了。”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抱著她,手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傻瓜。” “嗯?” “是我自己项目卡壳了,关你什么事?”他语气轻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委里那些老狐狸,想让我低头而已。跟你没关係。” 陈诺看著他,真的难受,不是难过,是那种……被无条件托住的感动。 她知道他在撒谎,知道他的项目卡壳跟她绝对有关係,知道他现在的疲惫有一半是因为她。 但他不说,他永远不说。 “修哥...”她哽咽,“要不我不拍这个了。我隨便拍个文艺片,或者爱情片,也可以。我不想看你这么累...” 方敬修笑了,低头吻掉她脸上的泪。 “说什么傻话。”他亲了亲她额头,“拍了这个,能让你的仕途起得快。你还记得陈台长吗?” 陈诺点头。 “你得奖了,对於他来说就是政绩。他安排你进广电或者文化系统,也方便很多。”方敬修说得认真, “女性在体制內不容易,起点越高,后面的路越好走。你现在拍个爆款,拿个奖,进去就是副科起步。我再给你一点资源,三五年,处级没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到时候,我爸我妈,还有方家其他人,接受率也高很多。” 陈诺怔住了。 她突然明白他给她铺的每一条路,都不是隨便铺的。 从认识到现在,大半年了。 她爸陈建国从一开始就教她,从男人那里拿资源,拿项目,但別动心。 感情是虚的,利益才是实的。 她当时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二十二岁,电影学院,正是相信爱情的年纪。 可现在她懂了。 不是懂了爸爸的功利,是懂了方敬修的用心。 他给她资源,不是包养,是投资。 投资她的才华,投资她的未来,投资一个能和他並肩站立的人。 他给她铺路,不是施捨,是托举。 直到托举她到一个不用仰人鼻息的高度。 林浩调戏她时,他连夜从靖京飞雍州,不仅救她,还让林浩父亲亲手把儿子送出国。 她想学导演,他介绍刘青松,国內一线导演,多少人想拜师都拜不到。 她需要机会,他三杯酒喝出一条路: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国视专题、广电批文。 她爸出事,他到处欠人情,一个发改委司长,为了个建材商去求人。 现在,他为她硬扛白家,拒绝柳家,项目卡壳也不说,每天陪领导喝到吐,回来还要改方案改到凌晨。 她何德何能? “修哥...”陈诺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发颤,“我值得吗?” 方敬修笑了,胸腔震动:“值不值,我说了算。” “可是...” “没有可是。”他抱紧她,“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男人都图你什么。有些人给你东西,是因为他给得起,也愿意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有些人接受,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她知道,这是他的心意。” 陈诺眼泪掉下来,烫在他皮肤上。 她突然想起心理学课上学过:男性在亲密关係中有两种核心需求,被需要感,和保护欲。 方敬修这两样都有,但还有第三样:见证所爱之人成长的欣慰感。 他不是要把她养成金丝雀。 他是要看著她长成鹰。 陈诺再也忍不住,吻住他。 这个吻带著咸涩的泪,带著累积的压力,带著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搂住他脖子,吻得又急又深,像要把他所有的疲惫都吸走。 方敬修怔了一瞬,隨即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 办公椅在力作用下向后滑,撞到书柜,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诺跨坐在方敬修腿上,双手搂著他脖颈,吻得又急又深。 她的舌尖试探著撬开他齿关,带著梔子香的温软,混著刚才眼泪的咸涩,还有某种孤注一掷的热情。 方敬修的手掌贴在她腰后,羊绒衫质地细腻,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脊椎的弧度。她的身体贴著他,每一寸曲线都在无声地诉说依赖与渴望。 菸草味、文件墨香、还有她身上乾净的皂角气息,在这个充满权力符號的办公室里,混成一种禁忌的诱惑。 他的呼吸重了。 手掌顺著她下摆往下移,触到她棉料边缘时,指尖顿了顿。 然后,他別开了脸。 吻落在下頜。 “陈诺。”方敬修的声音哑得厉害,但很稳,“別亲了。” 陈诺怔住,睁开迷濛的眼睛看他。 方敬修鬆开她,整理了一下她的內衣,双手扶住她肩膀,將她从自己腿上轻轻抱下来,放在办公桌边缘。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理被她扯松的衬衫领口,动作一丝不苟。 “这里是发改委。”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已经恢復了那种惯有的清明,只是眼底还残留著未褪的红,“注意点形象。” 陈诺坐在桌沿,双腿悬空晃了晃。 她看著他在昏暗光线里整理仪容的姿態,衬衫纽扣重新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扶正,连袖口都一丝不苟地折好。 明明刚才吻她时那么失控,现在却能立刻端回方司长的架子。 像唐僧。 而她像个勾人心魂的妖精,被一句注意形象就定住了。 “哦。”她小声应,脚尖碰了碰他小腿,“那...我们回家吧。” 她跳下桌子,牵起他的手。 方敬修没动。 第122章 埋头苦干2 他垂眼看著她牵他的手,她的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乾净整齐,握著他手掌的力度很轻,像某种小动物的试探。 “陈诺。”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嗯?” “別勾引我了。”他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天天白天在委里埋头苦干,晚上回家还要埋头,苦干。身体吃不消的,女朋友。” 陈诺愣了三秒。 然后整张脸“唰”地红了。 “方敬修!”她甩开他的手,耳朵尖都红透了,“你...你说什么呢!我叫你回去睡觉!” 方敬修挑了挑眉,一脸无辜:“我就说睡觉啊。” 他往前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沿上,將她圈在办公桌和自己身体之间。 这个姿势让她被迫仰头看他,能清晰看见他那双眼睛里,藏著的戏謔。 “还是说...”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廓,“你想的睡觉,不是我想的那个睡觉?” 陈诺脸更红了,伸手推他胸膛:“你...你走开!” 方敬修没动,反而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改委办公室,陈导。注意点形象。” 他用她刚才的话堵她。 陈诺气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表面斯文,背地里浪得飞起!” 方敬修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震出来,带著某种得逞的愉悦。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恢復那副禁慾矜贵的模样:“谢谢夸奖。” “谁夸你了!” “表面斯文,是夸我有修养。”方敬修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背地里浪得飞起……”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眼神深得像海。 “是夸我很行。” 陈诺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这个老狐狸,他能在最正经的场合开最荤的玩笑,能用最严肃的语气说最撩人的话,能前一秒还吻得她神魂顛倒,后一秒就教育她注意形象。 “快点快点,”她转过身去收拾自己的包,耳朵还是红的,“我们回去。” 方敬修看著她手忙脚乱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收拾文件,动作不疾不徐,每份文件都按顺序放好,钢笔插回笔筒,菸灰缸清理乾净。 连刚才被撞歪的书柜,都扶正了。 仿佛刚才那个把她按在办公桌上深吻的人,不是他。 陈诺等得有点急,回头催:“修哥!” “急什么。”方敬修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夹,拿起衣架上的羊绒大衣,“明天双休,又不用上班。” 他穿上大衣,深灰色的面料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走到她身边时,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牵住她。 “正好。”他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可以问一下医生能不能带回家埋头,苦干。” 陈诺脚下一绊。 方敬修及时扶住她,语气关切:“小心点,陈导。” “你...”陈诺瞪他,但瞪人的气势在看到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时,又蔫了,“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方敬修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工作。这周积压的文件,得在家加班处理。你想到哪里去了,女朋友?” 他牵著她的手走出办公室,刷卡,关门。走廊的声控灯隨著脚步声次第亮起,將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电梯下行时,镜面倒映出他们的身影。 方敬修站得笔直,大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著,右手牵著她的手,左手拎著她的包。那姿態,像极了接晚归女友回家的绅士。 如果忽略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的话。 车开出发改委大院时,门口值勤的武警敬礼。 方敬修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还牵著陈诺。平安街空旷,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带。 “修哥。”陈诺突然开口。 “嗯?” “你其实……不用忍著的。”她声音很小,“刚才在办公室……我愿意的。” 方敬修侧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里,她的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柔光,睫毛垂著,耳廓还是红的。说这话时,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某种小动物撒娇。 “我知道。”他转回头,目视前方,“但有些事,不能在办公室做。” “为什么?” “因为那是发改委。”方敬修说得很认真,“那张办公桌,我每天在上面签批的文件,涉及的都是国计民生。在那里做那种事……不合適。”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有监控。” 陈诺睁大眼睛:“有监控你还……” “走廊有,办公室没有。”方敬修笑了,“但万一呢?陈导,我可不想明天委里流传方司长办公室深夜激情的八卦。” 他说得轻鬆,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谨慎。 权力场如履薄冰,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能在她面前卸下防备,能跟她说荤话逗她,能在私密空间里展露所有的欲望和温柔,但在公共场所,他永远是方司长,永远是那个一丝不苟、无可挑剔的方敬修。 这是他的教养,也是他的生存法则。 【彩蛋】 他们是否忘了一个人? 秦杨,秦秘书? 办公室內,他以一种极其彆扭的姿势,歪在拼接起来的两张办公椅上,身上盖著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略显单薄的旧西装外套,睡得正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第123章 我对你从来就不是玩玩 高速路两侧的灯光像流动的银河,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前方限速120。 方敬修侧过身,看著她。 车內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脸颊还带著刚才的緋红。 他突然说:“我爸知道我们的事了。” 陈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车內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那他...”她声音有些干,“怎么说?” “现在你还小,他们接受率肯定不高。”方敬修说得直接,没有迂迴,也没有安慰的谎言,“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在他们那代人心里,是铁律。” 陈诺沉默了很久。 窗外掠过一片工业园区,巨大的厂房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 “没事。”陈诺突然开口,声音故作轻鬆,“真的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就学小说里那样,怀孕,然后带球跑路。等孩子五岁了再回来,让他叫你爸爸。” 她是开玩笑的语气。 但方敬修握著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陈诺。” 方敬修的声音沉下来,打断了她的玩笑。 车驶入五环,他打了转向灯,靠边停在了应急车道。 双闪打开,黄色的警示灯在黑暗里规律地闪烁,像某种警示信號。 他转过头,看著她。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面。暗的那面看不清表情,明的那面,眼神严肃得让她心头一紧。 “你才多大?”方敬修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敲打,“二十二岁,电影学院还没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怀孕?带球跑路?你以为这是在演电视剧?” 陈诺被他语气里的严厉嚇到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她张了张嘴,想辩解那是玩笑。 “假如我们真的没有走到最后……”方敬修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重量, “我会送你出国,学你想学的电影。会给你铺好电影生涯的路,会帮你规划事业。但绝对不是用你偷偷怀孕、牺牲自己人生的方式。”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但陈诺觉得冷。 她看著方敬修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有担忧,有严肃,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陈诺,你听著。”方敬修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需要你付出这么多,知道吗?你的人生路很长,就算没有我,你也会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故事。” “可是我不想遇见新的人。”陈诺声音哽咽,“我只要你。” “那是现在的想法。”方敬修的声音软下来,但话依然坚定,“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我要的是你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活成谁的附属品,更不是用孩子来换取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陈诺,你听好。”他看著她眼睛,目光深得像潭,“我不需要你付出这么多,不需要你用身体、用青春、用整个人生去换一个不確定的未来。你的人生路很长,就算没有我,你也会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故事。” “可是...” “没有可是。”方敬修鬆开手,重新握上方向盘,“你是陈诺,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生,是有自己想法的独立个体。不是谁的附属品,更不是需要用怀孕来绑住男人的弱者。” 车重新启动,匯入车流。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陈诺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刚刚...是乱说的。” 方敬修从后视镜看向她。 车內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脸颊上因情绪激动而泛起的红潮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专注思考时的沉静。 “刚才那些话,听著刺耳,但你要往心里去。”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关於你以后的路。” 陈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旖旎,只有一种近乎导师般的清明与郑重。 “圈子里,或者说,任何一个资源高度集中的领域,女性想往上走,常规的路就那么几条。”方敬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一份形势分析报告,“第一条,靠血缘。生下来就在罗马,家族荫庇,资源天然倾斜。这一条,你没有。” 陈诺的心微微一沉,但点了点头。 “第二条,靠婚姻。找个有背景的丈夫,完成资源嫁接和身份转换。这是最快捷的方式,也是最多人选择的路。”方敬修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柳思樺走的就是这条路,而且她走得很好。柳家需要方家的军方背景巩固地位,方家……在某些人看来,也需要柳家在政商两界的人脉作为补充。这是最典型的利益联姻。” 他说得如此直白,毫不避讳地將自己可能面临的联姻压力摊开在她面前。陈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有移开视线。 “第三条,”方敬修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冷然,“靠身子。用青春和美色做交换,依附某个有权力的男人,换取一些资源或机会。这条路上的人最多,也最容易被牺牲、被拋弃。因为年轻漂亮是消耗品,永远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后来者。而且,一旦走了这条路,身上就永远打上了玩物或情妇的標籤,再难洗清,真正的核心圈子不会真正接纳你。” 他看向她,眼神锐利:“这三条路,你现在一条都走不了,我也不希望你走。”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滑入医院大门。 门口的卫兵认出了车牌,立正敬礼。方敬修微微頷首,车子驶入內部道路,朝著高干病区的小楼开去。 “所以,我要给你劈出第四条路。”方敬修將车停在离病房楼不远处的专用车位,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他转向她,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形成一个专注的、封闭的谈话空间。 “这条路,叫价值置换。”他缓缓说道,“不是依附,不是索取,而是用你自己的能力、才华、成果,去换取你应得的资源、地位和尊重。” 夜很静,车內更静。 陈诺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他每一个字落下时,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给你资源,给你平台,给你扫清一些不必要的障碍,比如这次白家的骚扰,比如青年导演计划的入门券,比如未来可能对接的央视专题。”方敬修一条条数著,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幅普通人难以想像的资源图景, “这些,是我的投资。而我投资的,是你。是你的导演才华,是你对这个时代敏锐的观察力,是你那股想做点不一样东西的劲头。”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距离近到陈诺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但投资有风险。我给你搭好台,你能不能唱好戏?我给你递了梯子,你能不能自己爬上去,並且站稳?我给你爭取到和业內顶尖人物对话的机会,你能不能接得住话,展现出让他们认可的专业素养?这些,都是你的事情。” 这不是情话,这是最现实的合作条款。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什么,就得拿等价的东西去换。 只是父亲教她的是商业世界的等价交换,而方敬修教她的,是更复杂、也更残酷的权力与才华的交换。 “你的电影,就是你的投名状,也是你的价值证明。”方敬修继续说, “拍好了,拿奖了,有影响力了,你就有了第一块坚实的立足石。到时候,別人介绍你,不会只说这是方司长的女朋友,而会说这是青年导演陈诺,代表作是什么。这个身份,是你自己挣来的,谁也拿不走。” “那……然后呢?”陈诺轻声问,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方敬修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静謐的病房楼,“然后,你可以选择继续在文艺领域深耕,积累名望和行业地位。也可以,凭藉这部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作品和获得的荣誉,作为特殊人才,进入文化或宣传系统。” 他转回头,眼神里闪烁著一种为她长远谋划的精光:“体制內对获得重要文艺奖项、有社会影响力的特殊人才,有相应的引进政策。起点不会低。再加上……” 他顿了顿,“我在这个系统里,至少还能说上几句话。到时候,你就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正式身份、有事业编制、有上升通道的国家干部。这条路,走得慢,但稳,而且堂堂正正。” 陈诺彻底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么远,这么具体。 她只想拍好电影,证明自己,最多想过电影成功带来的名利。 而方敬修,已经为她规划了一条从民间创作者到体制內专业干部的可能路径。 这不是空想,他提及的政策、渠道、运作空间,显然都是经过了解和权衡的。 “可是……这需要很久吧?而且,万一电影没成功呢?”陈诺忍不住问,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所以我说,我怎么托举是我的事,你能不能站稳是你的事。”方敬修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陈述, “电影成功,是捷径。即使不那么成功,只要作品够扎实,有亮点,我也有办法让你在合適的时机,以合適的理由,进入那个系统。只是起点和后续发展,会有些差別。”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温暖而乾燥,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陈诺,我从一开始对你就不是玩玩的,”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以我的位置和资源,有无数种更轻鬆、更不需要负责的方式。我可以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资源,让你开心,然后保持一段愉悦但不必深入的关係。等到我觉得麻烦,或者家族压力太大时,可以很轻鬆地结束,给你一笔丰厚的分手费,大家体面分开。”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掌心温热。 “但我没有。”他看著她的眼睛,“我选择了最麻烦的一种。带你进入我的圈子,为你挡掉明枪暗箭,为你规划长远,甚至……把你放到我父亲面前。这意味著什么,你明白吗?” 陈诺心臟狂跳,她似乎触碰到了他坚硬外壳下最核心的部分。 “这意味著,我不是在找一段露水情缘,也不是在养一个漂亮的花瓶。”方敬修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在投资一个我认可的人,一个我认为有潜力、有价值,並且……让我愿意与之共享未来风险与收益的伙伴。同时,”他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我也是在认真对待一份感情。我希望这份感情能长久,但长久的基础,不是一时激情,也不是单方面的庇护,而是双方都能在这段关係里获得成长,变得更好,最终能够並肩而立。你独立强大,拥有自己的事业和天空,对我而言,远比一个依附於我、需要我时刻呵护的恋人,更有吸引力,也更能让这段关係经得起风雨和时间的考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也是对我自己的负责。我不想有一天,因为家族的反对、外界的压力,或者仅仅因为你跟不上我的步伐而感到疲惫时,让这段感情变成彼此的负担和怨懟。我希望即使有一天,感情本身发生变化,我们依然是彼此欣赏、可以互相扶持的……盟友,至少不是敌人,能在我们顶峰相见的时候,我能说出那句陈导好久不见。”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陈诺心中最后一点关於王子与灰姑娘浪漫故事的残影。 它现实得近乎残酷,却又真诚得让人无法反驳。这不是童话,这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在复杂的现实和真挚的情感之间,能给出的最负责任、也最深思熟虑的答案。 他爱她,但这份爱里,包含了审视、规划、期待,甚至对未来的理性预判。 他不是盲目地捧她在掌心,而是要將她锻造成能与他一同飞翔的翅膀。 过程会很痛,但唯有如此,才能飞得高,飞得远。 陈诺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委屈,而是混合了震撼、感动、压力与决心的复杂泪水。 “我懂了,修哥。”她哽咽著,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我会努力……长出自己的翅膀。不会让你失望。” 方敬修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柔。“不是不让我失望,” 他纠正道,“是不让你自己失望。记住,你做的一切,最终是为了你自己。” 他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五点。 “好了,话说完了。现在,要睡觉。”他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强势,替她放平床铺,掖好被角,“天快亮了,我就在旁边,睡一会儿就去部里。你好好休息,医生查房前我会回来。” 陈诺听话地闭上眼睛,眼泪却还在悄悄滑落。她感觉到方敬修关了顶灯,只留下角落一盏昏暗的夜灯。 他走到沙发边,和衣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病房里重归寧静。 窗外的天色,正从最深的墨蓝,一点点透出熹微的晨光。 陈诺在黑暗中睁著眼,看著天花板。方敬修的话在脑海中反覆迴响,像烙印,烫在心上。 痛,但清晰。 那天晚上,陈诺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权力场教会我一件事,没有人会永远保护你在权力的道路上一直安安稳稳。父亲不能,男人更不能。真正的独立,是当所有保护的手都撤开时,你依然能站在高处,靠的是自己长出来的翅膀。” “而长翅膀的过程,很痛。” “但值得。” 第124章 我怕她玷污我清白 靖京的天空难得放了晴,阳光透过军区总院高干病房宽大的玻璃窗,將室內照得暖洋洋的。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鬆快。 陈诺早已换下了蓝白条纹的病號服,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罩著浅咖色的长款大衣,衬得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精神看起来不错。 她乖乖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微微仰著头,认真听著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程仲医生嘱咐。 程仲年近六十,头髮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戴著金丝边眼镜,穿著白大褂,胸前別著主任医师的铭牌,气质儒雅中透著军医特有的利落。 “……伤口癒合得很好,疤痕会比预期浅,但毕竟是颈侧,近三个月內避免剧烈运动,尤其是颈部拉伸和扭转。洗澡时注意,完全结痂脱落前儘量不要沾水。祛疤膏按时涂,很快就好。”程仲的声音温和清晰,语速不快,確保陈诺能听明白, “饮食上继续清淡营养,辛辣刺激、海鲜发物再忌口一个月。定期回来复查,尤其是神经功能恢復情况,有任何麻木、刺痛或者活动受限,立刻联繫我。” 陈诺一一记下,点头:“谢谢程伯伯,我都记住了。” 程仲看著她乖巧的样子,笑了笑,目光掠过她颈间那圈几乎被高领毛衣完全遮住的浅色医用敷料,又看向她澄澈却已褪去许多天真、多了几分沉静的眼睛,心中暗自点头。 这丫头,经此一劫,倒是沉稳了不少。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隨即推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敬修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部里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著那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著同色系的羊绒大衣,左手手臂上搭著条浅灰色的围巾,右手拎著一个精致的纸袋。 许是来得急,额前一丝不苟的头髮被风吹得略有些凌乱,冷峻的眉眼间还带著一丝未散的公务繁忙气息,但在他踏进房间、目光触及陈诺的瞬间,那丝冷峻便如春雪消融,化为了温和的暖意。 他先是对程仲微微躬身,姿態恭敬而自然:“程仲叔,您还没下班呢。辛苦了。” 声音是晚辈对长辈特有的谦和。 程仲摆摆手,笑道:“等你来接人呢,医嘱得当面交代清楚,省得你这小子回头照顾不周,又得来麻烦我这把老骨头。”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是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 方敬修笑了笑,將大衣和围巾搭在一边的衣架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这才走到陈诺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低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都好。”陈诺仰头看他,眼睛弯起来,带著依赖和喜悦。 程仲看著两人之间自然流淌的亲昵,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人,我可是完好无缺地还给你了。” 他指了指陈诺, “这次遭了大罪,气血亏虚的底子还得慢慢养。你以后可得仔细著点,別再给我弄伤了送过来。” 这话一语双关,既指身体,也暗指其他。 方敬修站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程仲叔,您这话说的,我哪敢不仔细?这次是意外,以后绝不会了。” “哼,別跟我装糊涂。”程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著过来人的瞭然和一丝戏謔,“我是说,有些事……要適度,要小心。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但这位小陈同志现在还是重点保护对象,尤其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诺的颈部和腰腹,“颈部的伤口虽然癒合,但深层组织还需要时间恢復稳定,受不了太大压力和剧烈动作。还有,她元气未復,有些耗神伤身的事,能免则免,实在免不了……也得注意分寸,动作轻缓,时间控制,明白吗?”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了。 陈诺起初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等琢磨出耗神伤身的事、动作轻缓是什么意思时,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 她羞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就往身旁方敬修的怀里缩去,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他挺括的西服面料里,手指紧紧揪住了他腰侧的衬衫。 方敬修也被程仲这直白到近乎为老不尊的叮嘱弄得愣了一下,耳根也隱隱发热,但他到底是见惯风浪的方司长,面上丝毫未露窘態,反而露出一副哭笑不得又正气凛然的模样,一边安抚性地轻轻拍著怀中鸵鸟状女孩的后背,一边对程仲道:“程仲叔,您这……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不知轻重、只顾自己的人吗?” 程仲哈哈大笑,指著方敬修:“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们年轻人?不过嘛,”他笑容微敛,带上几分正经, “提醒到位了,我的责任就尽了。小陈是个好姑娘,你得多疼著点,別仗著年纪大就欺负人家。” 方敬修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僵硬了一下,知道他这位叔叔的欺负別有深意,无奈地摇头:“程仲叔,您可冤枉我了。现在这世道,到底谁欺负谁还不好说呢。” 他低头,语气带著促狭,“我都怕某些人飢不择食,毁我清白。” “噗——”程仲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喷出来,指著方敬修,笑得前仰后合,“好你个方敬修!倒打一耙是吧?” 而埋在方敬修怀里的陈诺,被他这话气得又羞又恼,也顾不上程仲还在场了,掐在他腰侧软肉上的手指用力拧了一下。 方敬修肌肉结实,那点力道对他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但他还是配合地“嘶”了一声,低头在她耳边用气音笑道:“谋杀亲夫啊陈导?” 陈诺更羞,手下力道又加了几分,心里却因为他话语里的亲昵和纵容而泛起甜意。 笑闹过后,程仲正色道:“行了,不逗你们了。手续都办好了,可以直接走。回去后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定期复查。” 他起身,拍了拍方敬修的肩膀, “敬修,你爸那边,我会跟他通个气,就说小陈恢復得很好,让他放心。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柳家那边,还有白家的小动作,你心里得有数。你程叔我在医疗系统还能说上几句话,但別的领域,帮不上太多。万事小心。” 这话就是纯粹的自己人叮嘱了,透著对世交子弟的关切和对复杂局势的清醒认知。 方敬修神色一肃,点头:“我明白,谢谢程仲叔。让您费心了。” “走吧走吧,看著你们年轻人黏糊我就眼晕。”程仲挥挥手,笑著赶人。 方敬修这才將缩在怀里不肯出来的陈诺轻轻拉出来,见她脸颊红晕未褪,眼波如水,嗔怪地瞪著他,模样娇俏可人。 他眼中笑意更深,拿起旁边的大衣,仔细帮她穿上,一颗颗扣好扣子,又接过她递过来的围巾,手法略显生疏却极其耐心地帮她围好,確保脖颈保暖又不压迫伤口。 最后,他才穿上自己的大衣,提起那个纸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陈诺的手。 “程仲叔,那我们先走了。改天和父亲一起,再去府上拜访您。”方敬修礼貌告辞。 “去吧去吧。”程仲送到门口,看著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男人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处处透著精心教养出的贵气与手握权柄者的从容; 女孩偎依在他身侧,虽经歷了生死劫难略显清瘦,但眼神明亮,姿態信赖而不卑微。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程仲微微頷首,心里暗忖:方振国那老傢伙,怕是得重新掂量掂量这个小门小户的姑娘了。能让他那个眼高於顶、心思深沉的儿子如此上心,甚至不惜顶住各方压力,这姑娘恐怕不止是漂亮懂事那么简单。 电梯下行,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陈诺脸上的红潮终於慢慢褪去,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小声问:“袋子里是什么?” “出院礼物。”方敬修嘴角微扬,“回家再看。” 车子驶离医院,融入靖京午后的车流。陈诺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住院不过半月余,却仿佛经歷了漫长的煎熬与新生。 “直接回公寓吗?”她问。 “先不回去。”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別情绪,“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陈诺好奇地转过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頜微收,眉宇间似乎凝著一丝比平时更深的沉静。 方敬修侧过头,对上她询问的目光,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不像往常那般温和,反而带著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握著她的手紧了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修哥带你算帐去。” 第125章 给她放尊重一点 会所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旧式,但门口停著的几辆车,车牌却低调得嚇人。 全是靖ag6开头的。 显然,这是个真正谈事情的地方。 方敬修牵著陈诺的手,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走进最深处的包厢。 厚重的实木门推开,里面的情景让陈诺呼吸微微一滯。 包厢很大,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红木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 主位空著,显然是留给方敬修的。 而坐在客位的四个人,陈诺只认识其中一个,赵志强。 另外三人,一个五十多岁,面相富態,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是雍州市常务副市长王永康; 一个三十出头,神色倨傲,眉眼间带著戾气,是王永康的儿子,也是当初那个强拆项目的具体操盘手王志德; 最后一个,约莫四十岁,穿著休閒西装,气质看起来最为沉稳,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显示其绝非善类,这是白家的三儿子,白辰,也是白家在雍州乃至周边地区部分灰色產业的关键联络人。 这四个人,此刻虽然坐在那里,姿態却各不相同。 赵志强面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与方敬修对视。 王志德则一脸不耐,甚至带著隱隱的怒气,显然对被请到这里,十分不满。 王永康脸上堆著勉强的笑容,但额头细微的汗珠暴露了他的紧张。 唯有白辰,还算镇定,手里把玩著一只打火机,目光在方敬修和陈诺身上扫过,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是这些人。 陈诺看著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是这些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人,视底层百姓如草芥,为了利益可以罔顾法律,可以製造灭门惨案,可以毫不犹豫地將刀锋对准一个追查真相的年轻学生。 他们或许早已忘了自己来时的路,忘了自己也曾是普通百姓中的一员,忘了踏入体制之初或许曾有过的、哪怕一丝造福於民的志向,更忘了曾经宣誓时口中庄严的承诺。 权力和欲望腐蚀了初心,让他们变成了盘踞在地方、吸食民脂民膏的怪物。 方敬修仿佛没看见这些人各异的神色,他径直走到主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亲手拉开了主位右手边,通常是最尊贵客人或者主人家眷的位置,的椅子,示意陈诺坐下。 这个动作,无声,却重若千钧。 包厢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个年轻女孩,不仅仅是方敬修带来见世面的,她是今晚这场饭局的主角,是被方敬修放在身边、明確宣告所有权和庇护姿態的人。 赵志强头垂得更低,王永康脸上的笑容僵住,王志德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嫉恨,白辰把玩打火机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陈诺在方敬修平静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稳稳地坐了下去。 她知道,此刻她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更是方敬修的態度。 她不能露怯。 方敬修这才在主位坐下,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態放鬆,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他先从西装內袋里摸出一盒烟,弹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立刻点。 王永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弓著身子,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为方敬修点菸,脸上堆满諂媚:“方司长,您请。” 方敬修就著他的手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隔著繚绕的烟气,他目光如冰刃般,首先落在了最惶恐的赵志强脸上。 赵志强浑身一颤。 “赵总,”方敬修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在里面,住得还习惯吗?” 赵志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看你是不太习惯。”方敬修自问自答,弹了弹菸灰,“不然,怎么还有心思,跟外面的人递消息,暗示上面有人?” 此话一出,赵志强面如死灰,王永康脸色也变了变。王志德更是直接按捺不住,猛地抬头:“方司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总是我们雍州的优秀企业家,他……” “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方敬修甚至没看他,只是淡淡地打断了王志德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志德脸上。 那话语里的冷漠和居高临下,毫不掩饰。 王志德何时受过这种气? 尤其是当著父亲和白三的面。 他脸涨得通红,刚要发作,王永康已经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焦灼。 王志德咬了咬牙,憋著气,重重坐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方敬修这才將目光转向王永康,又吸了一口烟,缓缓道:“王市长,我女朋友,在你雍州的地盘上,大白天的,差点被人杀害。你说说看,是你王永康觉得我方敬修好欺负,还是你们雍州,根本没把我方家放在眼里?”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方司长!”王永康急得站了起来,掏出手帕擦汗, “这绝对是个意外!是下面一些黑恶势力无法无天!我们已经全力侦办,相关嫌疑人已经落网!绝对没有对您、对我方家有任何不敬的意思!” “意外?”方敬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他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王志德的方向, “王市长,那你儿子呢?上个月,在滨江路,酒后驾驶,撞死了一对骑电动车的母子。撞了人不下车救人,反而下车拍照发朋友圈,嘲笑那小孩骨头真硬,撞飞那么远?这也是意外?还是说,你们雍州的王法,管不到你王市长的公子头上?” 王志德脸色唰一下白了,这件事他明明已经动用关係压下去了,现场证据都处理乾净了,方敬修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连朋友圈內容都知道? 王永康更是汗如雨下,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也是他亲自出面摆平的。 没想到成了方敬修手里的把柄。 方敬修將菸蒂按熄在昂贵的紫檀木菸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三人,最后落在一直没说话的白辰脸上。 他吹了口气,似乎想吹散眼前的烟雾,也吹散了脸上最后一丝偽装的平和。 “这雍州,是不是真的没有王法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白辰终於放下了打火机,他看向方敬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了许多:“方司长,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今天叫我们来这里,想必也不是单纯为了聊天,更不是为了翻这些旧帐。有什么事,不妨直说。绕来绕去,没什么意思。” 方敬修闻言,忽然笑了。 他侧过头,伸手,极其自然地、甚至带著一丝宠溺地,绕了绕身边陈诺耳畔一缕垂下的髮丝,动作温柔得与此刻包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別急嘛,白三。”方敬修的声音带著一种戏謔的慵懒,“你的事,我还没开始跟你算呢。” 白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方敬修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如电,直射白辰:“你父亲那个代孕项目,最近做得不太顺吧?东南亚那边的货源渠道是不是出了点问题?还有,你们实验室偷偷搞的那个什么人体改良试验,接连出了几起事故,家属闹得挺凶?钱,是不是快捂不住了?” 白辰脸上的平静面具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是他们白家最核心、最隱秘的几桩生意,涉及海外灰色產业链和极其敏感的非法生物实验,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方敬修怎么会……? 他看向方敬修,又看向他身边那个看起来柔弱安静的陈诺,一个荒谬又令他暴怒的念头升起,难道就因为查这个女人的事,方敬修不惜动用顶级资源,把他白家老底都快掀了?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白辰到底年轻气盛,又是白家嫡系,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揭短打脸?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著陈诺,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方敬修!你他妈就为了这么一个贱……” 他话没说完。 方敬修动了。 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只见他倏然起身,捂住陈诺的眼睛,抄起面前那个沉重的水晶玻璃镶紫檀木菸灰缸,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废话,用尽全力,朝著白辰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隨著玻璃碎裂的清脆声。 菸灰和未熄灭的菸头四溅。 白辰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额角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下意识捂住头,踉蹌后退,撞翻了椅子,然后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了光可鑑人的地板上,额角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毯。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包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菸灰缸碎片在地上滚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王永康父子目瞪口呆,嚇得魂飞魄散,赵志强更是瘫在椅子上,几乎要晕过去。 陈诺听到声音也嚇了一大跳,下意识抓住了方敬修的手臂,却被他反手轻轻握住,力道沉稳,带著安抚。 方敬修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又抬手,慢悠悠地鬆了松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然后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暴烈如雷霆的一击不是他做的。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凛冽的、近乎实质的杀意,却让包厢里的温度骤降到冰点。 他鬆开捂住陈诺的眼睛的手,走到瘫软在地的白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血流不止的脑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渗入骨髓的寒意: “白辰,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一句不乾不净的话……” 他顿了顿,俯下身,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 “我不介意让你今晚意外死在这里。你以为你白家有背景,我方家就没有吗?”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王永康父子,语气恢復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更加令人胆寒: “进了靖京,我想弄死你,易如反掌。对我的女人,放尊重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这一刻,再无人敢轻视方敬修身边那个安静坐著的女孩。 她不仅仅是他的女友,更是他的逆鳞,触之即死。 王永康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衝到方敬修面前,深深鞠躬,声音带著哭腔和极致的惶恐:“方司长!方司长息怒!是白辰不懂事!口无遮拦!这件事……这件事完全是我的疏忽!是我对雍州治安管理不力,让陈小姐受惊了!您想怎么处罚,您决定!我绝无二话!” 方敬修这才將目光从白辰身上移开,落在王永康那张布满冷汗和恐惧的脸上。 他伸出手,不算重地拍了拍王永康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带著十足的羞辱意味。 “王永康,你很上道嘛。”方敬修语气甚至带上一丝玩味。 王永康头垂得更低,腰弯得更深,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諂笑:“是是是,方司长教训的是。” “听说,”方敬修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你在雍州新区那个湿地公园改造项目里,贪污了不少?嗯?还有你老婆名下的那几家空壳公司,接了不少市政工程吧?” 王永康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知道,方敬修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方敬修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女朋友呢,最近想拍个电影,揭露社会现实,弘扬正气。就是资金方面……有点紧张。我呢,你也知道,两袖清风,工资有限,没钱投给她。” 他语气遗憾,目光却锐利如刀,盯著王永康。 王永康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表態:“我投!我投!为了支持国家电影事业发展,为了支持陈小姐这样的青年才俊,我王永康义不容辞!我出……我出两千万!不,五千万!支持陈小姐的电影!”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陈诺,声音温柔地问:“诺诺,你看,这包厢的灯,是不是有点暗?” 陈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著方敬修深邃的眼眸,那里有鼓励,也有冰冷的算计。 她抿了抿唇,轻声配合道:“是……是有点暗呢。” 王永康心臟都快跳出来了! 灯暗? 这是嫌钱少啊! 他几乎要哭出来,立刻改口,声音都变了调:“方司长!陈小姐!我觉得……五千万对於一部优秀的电影来说,可能还是不够!不足以体现我们对电影事业的支持!我……我王永康,个人,捐出两个亿!全力支持陈诺小姐的电影拍摄!您看……这灯,够亮了吗?” 方敬修这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再次拍了拍王永康冷汗涔涔的脸,力道轻了些:“懂事。起来吧。” 王永康如蒙大赦。 “既然王市长这么有诚意,捐了两个亿出来,想必也是真心希望我女朋友的电影能大爆,能为社会做贡献。”方敬修语气平淡, “钱既然拿出来了,想必王市长手头也紧了,估计也没什么閒钱,再养著你这个……败家儿子了。” 王志德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 方敬修像是没看见,继续道:“不如这样,送进去待几天,反省反省。也算是……给你父亲的捐款行为,增添一点大义灭亲的佳话?正好,也能给我们陈导演的电影,提前造造势,增加点话题度。你说呢,王市长?” 王永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虽然不成器,但也是心头肉啊! 送进去? 那还能有好? “方司长,这……这逆子是犯了错,但……但送进去,是不是……”他试图挣扎。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著疑问的:“嗯?” 只是一个音节,却让王永康所有求情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方敬修刚才砸向白辰的那一下,想起他轻描淡写说出的那些足以让他万劫不復的罪证,想起白家三少此刻还血流不止地躺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灰败的认命。 他对著方敬修,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嘶哑:“是……方司长说得对。是该让这逆子……进去好好反省反省。我……我没意见。” 王志德如丧考妣,瘫在椅子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很好。”方敬修终於满意了,他重新坐回主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依旧是那个沉稳矜贵的年轻司长, “具体怎么说,到时候我的秘书会联繫你和赵志强,把『台词』给你们准备好。好好表现,別让我失望。” 他站起身,拿起陈诺的大衣,亲自为她披上,动作温柔细致。 然后牵起她的手,再也没看包厢里失魂落魄的几人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记得送白三去医院。別死在这儿,晦气。” 说完,他便带著陈诺,消失在了包厢门外。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一片狼藉和死寂。走廊里灯光温暖,仿佛刚才那场血腥而冷酷的清算从未发生。 方敬修握著陈诺微凉的手,步伐沉稳地向外走去。 他的侧脸在走廊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戾气,和一抹为身边人扫清障碍后的、深藏的决绝。 陈诺紧紧跟著他的步伐,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坚定而温热的力量,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震撼。 她抬头看他完美的侧脸线条,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男人温柔表象之下,所拥有的、足以翻云覆雨、生杀予夺的可怕力量,以及他为了护她周全,可以展露出的、何等雷霆万钧的锋芒。 而这一切,都让她更加確定,自己选择的,是一个怎样强大而复杂的男人。 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便有无惧的勇气。 第126章 修哥带你做运动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声控灯光。陈诺几乎是踢掉脚上的平底鞋,任它们一左一右飞向玄关不同的角落,像两艘搁浅的小船。 她长舒一口气,把自己摔进客厅柔软宽大的沙发里,整张脸埋进靠垫,发出含糊的、满足的嘆息:“啊——还是家里舒服!” 方敬修在她身后关好门,弯腰,將那双搁浅的鞋子捡起,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 又拎起她隨手扔在换鞋凳上的薄外套和围巾,掛好。 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看著沙发上那一团,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慢点,陈诺。伤才好利索,別毛毛躁躁的。” 陈诺在靠垫里闷闷地“唔”了一声,却没动。 几秒后,她忽然扭过头,从沙发靠背边缘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带著点兴奋和后知后觉的遗憾:“修哥!你刚刚……是不是特別帅?就是那种,唰一下拿出证据,砰一下把坏蛋按倒,冷著脸说你动我的人试试那种?” 她越说眼睛越亮,手还比划著名:“电视里都这么演!可惜我一睁眼,就只看到坏蛋倒在血泊里,什么都没看著!亏大了!” 方敬修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和生动的形容弄得哭笑不得。 他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张写满错过好戏的惋惜小脸,伸手揉了揉她刚长出些新发茬、显得有些毛茸茸的发顶:“小孩子看什么血腥场面?不怕晚上做噩梦?” 陈诺皱皱鼻子,躲开他的手,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对著他点了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知道了!” 她故意拖长语调,眼神狡黠,“是不是因为你怕我学会了,万一哪天你出轨了,我也用这么帅气的方式,拿个花瓶或者菸灰缸,咻——砰!一下,砸破你的脑袋?” 她一边说,一边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脑袋猛地后仰,舌头夸张地吐出一小截,翻著白眼,四肢还僵硬地朝空中蹬了蹬,模仿被打晕后直挺挺倒下的样子:“啊~!” 演技浮夸得让人不忍直视。 方敬修环抱著手臂,看著她自导自演的这齣谋杀亲夫戏码,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漾开一片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等她演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著点故意逗她的恶劣:“嗯,想法不错。不过,我要是出轨,大概率会跟我出轨对象一起,先把你这个小混蛋按住。” 他顿了顿,补充,“用枕头,闷晕。比较安静,不会扰邻。” 陈诺眼睛瞬间瞪圆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方敬修鼻尖:“方敬修!好啊你!你还真敢想!快说!你外面是不是已经养了几个了?!” 她气鼓鼓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也不知是真气还是借题发挥。 方敬修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回答她毫无根据的指控,而是上前一步,伸手將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身体轻轻揽入怀中。 他避开她颈侧伤口那边,將下巴搁在她另一侧纤薄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端盈满她身上乾净的沐浴露香气和独有的淡淡体香,仿佛能驱散一整天的紧绷与算计。 陈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拥抱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挣扎,却感受到他拥著自己的手臂收得很紧,身体也透著一种卸下防备后的沉重。 她瞬间安静下来,想起他最近早出晚归,眼底总有挥之不去的血丝,想起秦秘书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不是铁打的。 心一下子软了。 她反手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把脸贴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小声嘟囔:“……累啦?” “嗯。”方敬修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和力量。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客厅里只余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夜籟。温馨安寧的气氛流淌。 人与人之间的吸引,有时玄妙得无法用逻辑拆解。 他见过太多心思玲瓏、背景相当的异性,她们靠近时,他本能地竖起无形的屏障,计算著距离与得失。 唯独陈诺,从最初华尔道夫那场算计开始,她莽撞地闯入他的领域,带著梔子香和湿漉漉的眼神,他引以为傲的戒备心,竟第一次出现了迟疑和漏洞。 允许她借住,默许她靠近,一次次为她破例……与其说是理智权衡后的选择,不如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近乎本能的允许。 他的身体先於他的大脑,接纳了她的存在。 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千般筹谋难抵天意隨手一掷。 就在陈诺以为他快要睡著的时候,方敬修突然抬起头,嘴唇贴近她敏感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上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想养啊……” 陈诺身体一僵,耳朵瞬间红透,又惊又怒地抬头瞪他。 却对上他含著戏謔笑意的深邃眼眸。他继续用那种气音,带著点无奈的委屈,说:“……但是我的肾,好像都被你榨乾了,怎么出轨?” 陈诺反应过来,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土味情话撩得面红耳赤,羞恼地握拳捶他胸口:“方敬修!你要不要脸!” 方敬修低低地笑起来,胸膛震动,任由她不痛不痒的拳头落下。他重新將她搂紧,这次是正面,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不再逗她。 又抱了一会儿,方敬修像是隨口问道:“明天什么安排?回学校上课?” “嗯。”陈诺靠在他怀里,玩著他衬衫的纽扣,“明天下午有形体课。完了,在医院养了这些天,肯定胖了。回去老师不知道会不会骂我。” 她有点苦恼地皱了皱鼻子。 方敬修闻言,鬆开了她一些,双手扶著她的肩膀,让她面对面看著自己。 他微微蹙眉,目光认真地在她脸上、身上打量,像是在仔细评估。 陈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方敬修沉吟著,语气带著点“专业”的严肃:“陈诺,你別说……不知不觉,好像是圆润了一点。”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这里,肉多了。腰……” 他的手虚虚环了一下她的腰侧,“好像也没以前那么细了。” 陈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腰,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惊慌:“真的吗?很明显吗?完了完了……形体老师最严格了!那怎么办啊!” 方敬修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面上依旧保持著关切和正经:“別急。我有个……快速有效的减肥办法。亲测有效。” 陈诺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什么办法?快说!” 方敬修看著她急切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诱哄般的弧度。 他凑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磁性的诱惑:“运动。高强度的……有氧运动。能快速消耗热量,还能……塑形。” 他特意在高强度和有氧运动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全身。 陈诺先是一愣,隨即脑中电光石火,猛地想起以前某个类似的夜晚,他也是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骗她说带你做睡前运动有助於睡眠,结果…… 她的脸“轰”一下红了个彻底,像熟透的番茄。 她羞愤地抬手捂住他的嘴,整个人往他怀里钻,声音闷闷的,带著羞恼:“方敬修!你个臭流氓!又玩我!我才不上当!” 方敬修低笑出声,拉下她捂嘴的手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顺著她宽鬆家居服的下摆边缘,带著灼热的温度,缓缓探了进去,抚上她腰侧细腻光滑的肌肤。 陈诺身体猛地一颤,像过电一般。 他的唇贴著她的耳廓,继续用那种低沉诱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问:“宝宝……是不是真的想减肥?嗯?” 掌心下的肌肤微微发烫,陈诺被他撩拨得心跳失序,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 她咬著下唇,在他深邃目光的注视下,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嗯……” 这一声,像点燃了最后一道防线的火星。 方敬修眸色骤然转深,不再犹豫。他手臂用力,一把將她打横抱起。 “啊!”陈诺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方敬修抱著她,大步朝臥室走去,低头看著她緋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睛,声音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丝戏謔: “走,修哥带你……做减肥运动去。”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温柔。 公寓里,一室旖旎春光被厚重的窗帘悄然掩住,只隱约传出几声压抑的轻吟和低喘,很快又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 方敬修是个闷骚到骨子里的男人。 这一点,陈诺在跟他睡了三个月后才彻底明白。 白天,他穿行政夹克,打领带,说话滴水不漏,做事雷厉风行。 开会时眉头微蹙,批文件时指尖划过纸页的速度精確得像秒表。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的沉稳、克制、不怒自威。 但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 可是她好喜欢方敬修。 第127章 我要上班的女朋友 清晨七点半,阳光透过纱帘斜切进臥室,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金色矩形。 方敬修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正在整理袖口。 深灰色定製西装,剪裁合体,肩线平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白色衬衫领口挺括,银灰色领带已经打好温莎结,此刻他正仔细调整袖扣,那是一对简约的铂金袖扣,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光线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左手腕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袖扣,轻轻旋紧。 然后是右手腕。 镜子里映出他的侧脸,下頜线清晰,鼻樑挺直,眉眼深邃。 晨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让那种惯有的沉稳里,多了几分锐利。 如果忽略他脖子侧边那个清晰的牙印的话。 那是昨晚陈诺受不住时咬的,位置很刁钻,在领口边缘,平时看不见,但稍微侧头就会露出来。 “斯文败类...” 床那边传来含糊的嘟囔声,带著刚睡醒的鼻音。 方敬修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看向大床,陈诺裹著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还闭著,但显然已经醒了。 他放下袖扣,转身走过去。 陈诺听见脚步声,立刻把被子拉高,整个人缩进被窝,装死。 方敬修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他伸手,扯了扯被子。 被子里的人抓得死紧。 “骂谁呢,女朋友?”他声音带著晨起的沙哑,还有一丝笑意。 被子里闷闷的声音:“我睡著了...別吵我...” 方敬修低笑,手下用力:“出息。” 陈诺死抓著被子不放,整个人裹成蚕蛹,在被子里扭动挣扎:“方敬修你別扯!我没穿衣服!” “我知道。”方敬修语气平淡,“昨晚是我帮你脱的。” “......” 僵持了三秒。 方敬修忽然换了策略,他不再扯上面的被子,而是把手伸进被窝,精准地抓住被子下沿,然后猛地一掀! “啊!” 陈诺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抓,但已经来不及了。 被子被掀开大半,她整个人暴露在晨光里,只穿了一件他的白色短袖,衣摆刚好遮到大腿根。两条白皙修长的腿暴露在空气中,因为突然的凉意,皮肤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方敬修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颈,滑到锁骨,滑到短袖下若隱若现的曲线,最后停在那一双腿上。 晨光里,她的皮肤白得晃眼,腿型修长笔直,膝盖微微泛著粉。 “方敬修!”陈诺反应过来,脸瞬间红透,抓起枕头砸他,“你混蛋!” 方敬修接住枕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迅速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动作甚至有些慌乱。 然后他站起身,背对著她,声音哑得厉害:“別诱惑我,女朋友。我要上班了。” 陈诺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著他绷紧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男朋友要上班咯~”她声音软软的,带著揶揄,“真辛苦。” 方敬修身体更僵了。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来,能闻到她身上混合著沐浴露和他惯用雪松香的味道,能想像她现在只穿著他那件短袖的样子。 “鬆手。”他声音发紧。 “不松。”陈诺收紧手臂,手指在他腹部轻轻划了划,“除非你求我。” 方敬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染上暗色。 他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下去。 这个吻很凶,带著压抑了一早上的躁动。 他把她抵在衣柜门上,手伸进短袖下摆,掌心贴著她腰侧的皮肤,温度滚烫。 陈诺被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方敬修...你要上班...” “迟到一会儿也没事。”他咬著她的下唇,声音含糊。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把她抱起来,走回床边,轻轻放下去。然后他单膝跪在床边,一边吻她,一边解自己的领带。 银灰色领带被隨手扔在地上。 然后是西装外套。 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时,陈诺伸手拦住他:“修哥...真的...你要迟到了...” 方敬修抓住她的手,按在头顶,低头看著她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里面全是压抑的欲望。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他额角的汗,照亮他绷紧的下頜线,照亮他脖子上那个清晰的牙印。 “陈诺,”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是你先惹我的。” 陈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他再次吻住。 这次她没再推拒。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被撩拨起来,不得到满足是不会罢休的。 与其挣扎浪费时间,不如...配合。 她伸手,主动解开他剩下的衬衫扣子。 方敬修动作顿了顿,然后笑了。 那笑容又野又欲,和平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学乖了。”他说。 然后他不再克制。 晨光里,床垫发出轻响。 ……【不过审】 等一切结束,已经八点二十。 方敬修抱著瘫软的陈诺去浴室,简单冲洗后,把她塞回被窝。 陈诺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沾枕头就睡著了。 方敬修站在床边,看著她熟睡的侧脸,眼底有温柔的笑意。 “出息。”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衣帽间。 地上散落著他的西装外套、衬衫、皮带。 他一件件捡起来,掛好。 从衣柜里拿出备用的衬衫和西装,深蓝色条纹,比刚才那套更正式些。 他对著镜子,重新打领带。这次是半温莎结,更沉稳。 袖扣换上另一对,黑色玛瑙,镶铂金边。 最后,他对著镜子检查仪容。 脖子上的牙印还在,但深蓝色衬衫的领口更高,刚好遮住。 头髮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眼。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克制、不怒自威的方司长。 仿佛刚才那个的男人,只是幻觉。 他走出衣帽间,回到臥室。 陈诺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方敬修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上班了。”他低声说。 陈诺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方敬修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和车钥匙,转身离开。 臥室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陈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隱约的车流声。 而此刻,走向地下车库的方敬修,已经彻底切换回工作模式。 他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查看秦秘书发来的日程安排。 他快速回覆:“收到。另外,今天下午的匯报材料,再加一份白家晨风汽车的財务分析。要详细,特別是近三年的税务异常部分。” 秦秘书秒回:“明白。需要重点標註吗?” “不用。正常做进去就行。有人问,就说例行分析。” “好的。” 电梯到达地库,门开。 方敬修坐进那辆黑色红旗,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他最后看了一眼公寓楼的方向。 然后踩下油门,驶向发改委。 晨光里,他的侧脸沉稳冷静,眼神锐利如刀。 脖子上那个牙印,被衬衫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 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方敬修。 白天是手握重权的发改委司长,晚上是会把女朋友欺负到哭的闷骚男人。 两个身份,他都做得游刃有余。 因为这就是他。 真实的,完整的,只属於陈诺的方敬修。 第128章 少年气 陈诺休假了半个月,还是被方敬修抓回学校了,美名其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红旗h9平稳地停在距离电影学院正门两百米开外的街角。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避开了上下课高峰期校门口的拥堵与过多注目,又能让陈诺轻鬆步行过去。 方敬修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目光落在副驾驶座的女孩身上。 晨光透过车窗,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边。她今天穿著最简单的白衬衫,布料挺括,领口解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下身是浅蓝色的修身牛仔裤,包裹著笔直修长的双腿。脚上是一双乾净的小白鞋。乌黑顺滑的长髮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卷,隨著她整理书包的动作轻轻晃动。没有浓妆,只薄薄涂了一层润唇膏,嘴唇泛著自然的嫣红水光。 最乾净简单的装束,却因她自身勃发的青春与那股浑然天成的清纯气质,显得格外耀眼。 白衬衫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恰到好处的曲线,腰肢纤细,胸前的弧度在简单布料下若隱若现,带著不自知的、惊人的诱惑力。 阳光跳跃在她浓密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上,整个人像一枚刚刚洗净还带著露珠的水蜜桃,饱满,鲜嫩,散发著诱人的甜香。 方敬修静静地看著,心臟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酥麻,又有些微妙的酸胀。 他知道她漂亮,一直都知道。 但此刻,看著她褪去病容,重新穿上这样简单却极具杀伤力的学生装扮,准备回到那个充满年轻气息和无限可能的校园环境里,一种混合著骄傲、占有欲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危机感,悄然滋生。 他吃醋。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到校园里那些与她年龄相仿、朝气蓬勃、可能同样才华横溢的男生,会用怎样热切的目光追隨她,会如何想方设法接近她,他就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隱隱窜动。 但他绝不会说出口,更不会以爱的名义去限制她穿什么,打扮成什么样。 爱是欣赏,是尊重,是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生长,绽放属於她自己的光彩,而不是將她修剪成符合自己安全感的模样。 她喜欢这样的穿著,觉得舒服自在,那就很好。 他的不安全感,应该由他自己消化,而不是转变成对她的束缚。 “在学校,自己注意。”方敬修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多余情绪,“颈部的伤口虽然癒合了,但內部组织还在恢復期。形体课,还有平时排练,所有可能牵扯到颈部的剧烈动作、大幅度甩头、翻滚,一律不准做。我已经跟你们系主任和辅导员都打过招呼了,他们会特殊关照,你不用勉强。” 陈诺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都提前安排妥当,让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知道啦,修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正是方敬修当初送给她的、代表他破除不婚主义承诺的尾戒。 戒指对她纤细的手指来说略有些宽鬆,鬆鬆地圈在指根,隨著转动,偶尔会滑到指节处,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低调的银芒。 方敬修的目光被她手指上那点微光吸引,暗了暗。 他想起还没正式在一起时,秦秘书曾半开玩笑地提过,陈诺在学校里很受欢迎,追她的男生能从宿舍排到校门口,其中不乏才华出眾、家世也相当不错的。那时他尚能以局外人的冷静看待,如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她转动戒指的那只手,將她的手指拢入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 他的拇指摩挲著那枚尾戒,动作很慢,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它慢慢推回她无名指的指根最深处,稳稳戴好。 “我的尾戒,”他抬眼看她,眸色深沉,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要戴稳。” 陈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隨即看到他眼底那片暗涌的、克制的占有欲,瞬间明白了。 她心里有点甜,又觉得他这副严肃吃醋的样子有点可爱。 方敬修没等她反应,继续用那种叮嘱的口吻,一本正经地补充:“还有,在学校,离那些男同学远点。尤其是对你说花言巧语、献殷勤的。” 他顿了顿,像是强调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千万別轻易相信,知道吗?” 陈诺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凑上前,飞快地在他紧抿的唇角亲了一下,留下一个带著润唇膏淡淡果香的、蜻蜓点水般的吻。 “知道了,醋王。”她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带著笑意和一丝揶揄。 方敬修被她亲得一愣,隨即耳根微微发热,脸上却还是那副严肃表情,只是眼底的冰层悄然融化了些许。 他鬆开她的手,替她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乱的衬衫衣领,动作自然。 “去吧。下午下课,如果我有空,过来接你。如果临时有会或者走不开,我让秦秘过来。”他再次强调, “別自己乱跑,更不许上任何……男同学、或者不熟悉的男人的车。” 他特意在男同学和男人上加重了语气,仿佛这是什么洪水猛兽。 “记住,男人没一个好的。”他最后总结陈词般说道,表情认真得仿佛在传授什么人生至理。 陈诺忍著笑,连连点头:“好好好,记住啦,方老师!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除了你,行了吧?” 她拿起书包,推开车门,回头又冲他灿烂一笑,“那我走啦,修哥!” 阳光下,她的笑容毫无阴霾,充满活力,黑髮隨著转身的动作飞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白衬衫的衣角也轻轻盪起。 那一瞬间,她身上洋溢的那种纯粹的、未经世事的、带著无限可能的少年感,扑面而来,明亮得几乎灼眼。 方敬修坐在车里,目送著她轻快的背影匯入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人流中,直到再也分辨不出来。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方向盘。 车內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一丝不苟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髮际线。身上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严实,领带是沉稳的暗纹款式。腕间的手錶价值不菲,却低调內敛。 一切都在昭示著这是一个已经脱离校园很久、在复杂世界里站稳脚跟、拥有权力和资源的成熟男人。 他很久没有像校门口那些男生一样,穿著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髮或许凌乱,脸上带著未经世事的青涩和对未来毫无根据的憧憬,大声谈笑,追逐打闹,为一场球赛的输贏激动,为一次考试的成绩焦虑,或者,为心仪女孩的一个回眸而脸红心跳一整天。 那种毫不设防的、带著莽撞生命力的少年气,是他缺失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它消失在军校严格的纪律里,消失在官场步步为营的算计里,消失在家族责任和权力博弈的重压之下。 他拥有的,是超越年龄的沉稳,是克制的欲望,是精准的判断,是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具。 这些让他强大,也让他……在某些时刻,感到一种隱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疲惫与空旷。 或许,最初在华尔道夫,在校园,被她吸引,除了那些刻意或不经心的策略,內心深处,也正是被她身上那种鲜活明亮的、带著理想主义光芒的少年感所击中和嚮往。 她在雨夜派出所倔强的眼神,她谈论电影梦想时发光的脸庞,她面对不公时不顾一切的勇气……都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早已习惯灰度的世界。 他愿意培养她,托举她,除了爱,是否也隱含著一种对自己缺失部分的补偿性追寻。 通过她,去触碰、去守护那份自己早已失去或不得不掩藏的、关於改变世界的赤忱与锐气。 人天性如此,总是在追寻自己缺失的东西。未曾拥有財富权力时,拼尽全力去攫取。 当財富权力在握,安稳与刺激閾值被不断拔高,又开始渴望那些更纯粹、更原始、更难以用规则衡量的东西。 比如青春,比如毫无保留的信任,比如不顾一切的衝动,比如那份我能改变世界的、或许幼稚却无比动人的信念。 方敬修缓缓吐出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红旗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与身后那座充满年轻喧囂的校园渐行渐远。 他依然是那个运筹帷幄、需要应对无数明枪暗箭的方司长。 但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已经悄然藏进了一抹亮色,一个属於白衬衫、牛仔裤、黑长直,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的女孩。 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盔甲; 是他需要小心翼翼守护的净土,也是他汲汲营营的现实世界里,一抹不肯妥协的、关於少年与可能的倔强投射。 第129章 补肾汤 靖京市发改委十六楼走廊铺著深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两侧墙壁上掛著歷年重大政策文件的黑白影印件,玻璃相框反射出冰冷的光。 方敬修从电梯出来,往办公室走。 深灰色西装,剪裁极致合体,肩线平直如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裤腿长度精確到脚踝上方一厘米。白色衬衫领口挺括,银灰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是標准的半温莎结。 他的头髮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眼。 没有用髮胶,只是用少量定型喷雾,让髮丝保持整齐但不过分僵硬。 这种髮型在体制內有个不成文的称呼,官相头,既要显得稳重,又不能太老气。 走廊里遇到的几个处长纷纷侧身让路,点头致意: “方司长早。” “方司长。” 方敬修微微頷首,脚步没停。 这就是权力场的玄学,有些人,你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体制內的。 不是看衣著,不是看长相,是看那种浸到骨子里的气场。 站姿,步伐,眼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带著某种特定的韵律。 方敬修就有这种气场。 三十岁,正司级,发改委最年轻的司长。 他不是靠家世混上来的花瓶,会议室里他发言时引用的数据,永远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批文件时画的圈,永远圆得可以用圆规测量;就连抽菸时弹菸灰的动作,都带著某种教科书般的標准。 这种极致的內控,体现在方方面面。 打开发改委办公大厅。 秦秘书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抱著一摞待批文件,看见他进来,立刻跟上:“司长,早。九点的常务会议材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重点部分用黄色萤光笔標出。另外,財政部那边刚来电话,说刘司长临时有个外事活动,今天上午的会面改到下午三点。” “知道了。”方敬修接过文件,脚步没停,“下午的匯报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您桌上第二摞。白家晨风汽车的財务分析加在附录三,按您的要求,没做特殊標註。” “好。” 方敬修走进办公室,隨手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方敬修这才允许自己鬆懈了零点一秒,真的只有零点一秒。 他走到窗前,没拉窗帘,就站在那儿,看著楼下安寧街的车流。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私密的动作。 右手抬起,按在后腰上,轻轻揉了揉。 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疼,是那种过度使用后的、深层次的酸。 像跑了全程马拉松后第二天的肌肉,又像连续开了十小时会后的大脑。 方敬修皱了皱眉。 他今年三十岁整。 按照医学標准,男性身体机能的巔峰期在二十岁到二十五之间。 过了二十五,就是下坡路的开始。 而他,都已经超过这个临界点了。 更致命的是,他的对手才二十二岁。 陈诺。 那个精力永远用不完的小姑娘。 拍戏可以连轴转三天,跟他闹可以折腾到凌晨,第二天还能早起去剧组,眼睛里永远有光。 他想起上个月和陈诺一起看电影,片子是部青春校园爱情片。 屏幕上的男女主都是二十出头,穿著校服,在操场上奔跑,笑得没心没肺。 陈诺看得津津有味,他却全程走神,那些情节离他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的二十岁在干什么? 在大学读经济学,在学生会当干部,在父亲安排下接触各种人脉。没谈过这么纯粹的恋爱,没经歷过那种不顾一切的衝动。 等他终於站到能保护一个人的位置时,已经三十岁了。 而她才二十二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 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虑感,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 七年。 这个差距,在二十岁和二十七岁时不明显,在二十五岁和三十二岁时可能也还好。 但在三十岁和三十七岁时呢? 在四十岁和四十七岁时呢? 等他五十岁,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她才四十三岁,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年纪。 如果...如果他满足不了她怎么办? 如果她遇到更年轻、更有活力、更能陪她疯陪她闹的人怎么办? 如果她腻了,烦了,想换个人试试怎么办? 到那时候,她还会要他吗? 这个念头像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 方敬修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红木办公桌宽大厚重,上面整齐码著三摞文件:待批阅、已审阅、紧急处理。 他翻开最上面那份,是某省关於汽车充电桩建设补贴的申请报告。 看了三行,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陈诺。 方敬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恢復清明。 但手,又无意识地按了按腰。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方敬修立刻坐直,声音平稳:“进。” 秦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保温杯和一份文件。他今天穿深蓝色夹克,白衬衫,標准的体制內打扮。 “领导,这是下午匯报的最终版材料。”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顿了顿,又递上保温杯,“这是刚泡的...茶。” 方敬修看了眼那透明的杯身,里面飘著密密麻麻的红色枸杞,还有黑玛卡、肉蓯蓉、黄精...甚至能看到几片海马乾。 “秦秘书,”方敬修抬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最近很閒?” 秦秘书面不改色:“领导,我这是为您好。咱们这种上年纪的人,不节制点,肾受不了。这方子我用了好几年了,喝了高低打死几只老虎。” 方敬修:“......”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復如常。 方敬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我看起来很虚?”他问。 秦秘书犹豫了一秒。 就这一秒的犹豫,让方敬修的心沉了沉。 “领导,我不是那个意思...”秦秘书斟酌著措辞,“我是说,陈诺小姐那么年轻,您要是不注意保养,长期下去...” 他又没说完。 但这次,方敬修听懂了。 不是万一她跟人跑了,是长期下去您身体扛不住。 更现实,更残酷。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方敬修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秦秘书见状,知道火候到了,立刻见好就收:“杯子放这儿了,领导您忙。喝完跟我说,我再给您续。” 说完,他快步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敬修盯著那个保温杯,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伸手,拧开杯盖。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合著枸杞的甜香扑鼻而来。他皱著眉,凑近看了看,除了枸杞,还有黑玛卡、肉蓯蓉、淫羊藿...全是补肾壮阳的东西。 “......” 方敬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端起杯子,仰头,一口气喝了半杯。 味道...难以形容。 又苦又甜又腥,像在喝某种动物的分泌物。 他强忍著噁心,把杯子放下,深呼吸几次,才压下那股反胃感。 但不得不说,喝完没多久,腰部的酸胀感好像真的减轻了些。 方敬修盯著剩下的半杯秘方,沉默。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保温杯放进去,锁上。 眼不见为净。 他重新翻开文件,开始工作。 但不得不说,半小时后,腰部的酸胀感確实减轻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轻鬆了些。 第130章 打点 形体课的下课铃响过一阵,更衣室里瀰漫著沐浴露的蒸汽和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谈笑声。陈诺换回了来时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正对著镜子,用一根黑色发绳將半湿的长髮束成利落的马尾。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因为运动透著健康的红晕,眼神清亮,颈间那道淡粉色的疤痕被衬衫领子半遮著,不仔细看已不明显。 青春的胴体在简单衣料下起伏有致,带著不自知的、鲜活动人的资本。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嵐探进头来,目光直接锁定陈诺,脸上带著一种不同於往常的、过分亲切甚至有些刻意的笑容:“陈诺,还没走呢?正好,吴副校长和你们王主任在办公室,说想见见你,聊几句。你快收拾一下过去吧,別让领导等久了。” 陈诺一愣。 吴副校长? 王主任? 找她? 她一个普通大三学生,就算之前因为住院请假,手续也都补齐了,怎么会劳动两位领导专门在课后聊聊? 而且,老师的眼神和语气,透著一股不寻常的热络,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心里疑竇丛生,但面上她还是保持礼貌,点点头:“好的老师,我马上去。” 去行政楼的路上,陈诺心里盘算著各种可能,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渐渐浮现。 行政楼走廊安静,铺著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茶叶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合著一种无形的、属於权力机构的肃穆与压抑。 副校长办公室在顶层,宽敞明亮,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摆满了精装书籍和奖盃。 吴副校长正和王主任坐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见陈诺进来,两人几乎同时放下茶杯,露出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標准而和煦的官员式笑容。 “陈诺同学来了,快坐快坐,別拘束。”吴副校长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语气慈祥得像邻家伯伯。 王主任则迅速起身,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亲自放到陈诺面前的茶几上,动作殷勤。 陈诺道了谢,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她注意到吴副校长打量她的目光,不像老师审视学生,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將送出去的礼品或者敲门砖,带著精细的权衡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王主任的目光则更直接一些,在她年轻姣好的面容和身段上停留了一瞬,虽然很快移开,但那瞬间的意味,让陈诺感到微微不適。 “陈诺同学,身体恢復得怎么样啦?听说你之前受了点惊嚇,学校和系里都很关心啊。”吴副校长开口,话题从无懈可击的关怀切入,手指轻轻摩挲著光滑的紫砂茶杯沿。 “谢谢吴校长、王主任关心,已经好多了,不影响学习。”陈诺回答得谨慎,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乖巧。 “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恢復快。”吴副校长点点头,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却带著精准的导向性, “听说,你最近在筹备一个电影项目?还是关於社会现实的?有想法,也有胆量。我们电影学院,就是需要培养有敏锐社会洞察力和艺术勇气的创作人才。” 王主任立刻在一旁敲边鼓,语气带著夸张的讚赏:“可不是嘛!陈诺一直是系里拔尖的,专业能力没得说,这次的项目选题更是体现了她的思想深度和社会责任感。吴校长,这样的苗子,咱们学校可得大力扶持啊!” 陈诺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对她的项目了解得如此具体,绝不是普通关心能达到的程度。 她保持著谦逊的笑容:“校长、主任过奖了,还在很前期的阶段,很多想法还不成熟。” “哎,不必过谦。”吴副校长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闪著精明的光,那是一种久居官场、擅长捕捉机会和弱点的眼神。 “有想法是好事,但要把想法变成现实,光靠个人才华和热情,恐怕不够。立项、审批、资金、拍摄许可、发行渠道……哪一个环节,都不是容易事。学校虽然愿意支持,但资源嘛,总归是有限的。有些层面的事情,比如更高层面的政策风向把握,更广范围的人脉资源对接,可能就需要一些……额外的、更强大的助力了。” 他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一个人搞不定,学校也帮不了太多,你需要背后那尊大佛发力。 王主任紧接著,用一种推心置腹又带著隱隱施压的语气说:“陈诺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在这个圈子里混,尤其是想做点有分量的东西,光有才华不够,还得有贵人提携。我听说,你认识一些……部委里颇有能量的领导?”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陈诺的反应,“有时候啊,这种关係,用好了,对个人发展,那可是事半功倍。反之嘛……可能会走很多弯路,甚至……项目夭折也说不定。” 利诱之后,是含蓄的威胁。 陈诺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不仅想搭线,还在暗示,如果她不配合,她的项目可能在学校层面就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努力维持著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为难:“王主任,您说的……我不太明白。我之前是遇到点麻烦,有位长辈好心帮了一把,但那只是……看在旧情份上的一次帮忙。我一个小辈,实在不敢,也没那个分量去求更多,更別说牵线搭桥了……这太不懂规矩了。” 她试图再次把关係模糊化、偶然化,把自己定位成一个不懂事、不敢麻烦人的小辈。 吴副校长笑了笑,那笑容更深,却也更加难以捉摸。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道:“陈诺同学,你太谨慎了,也太看轻自己了。”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陈诺年轻美丽的脸庞和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 “有时候,分量这个东西,不一定非要看地位和年龄。年轻,漂亮,有灵气,懂得感恩……这些都是很珍贵的资本。那位长辈愿意帮你,不正说明他欣赏你这些资本吗?”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几乎是在明示陈诺,她最大的价值就在於她的年轻美貌以及她与那位长辈的特殊关係。 他们不是把她当做一个有才华的学生,而是当做一个可以交换利益的、活生生的筹码。 陈诺的脸有些发白,胃里一阵翻腾。 她感到一种被物化的噁心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 在这些深諳权术、脸厚心黑的人精面前,她那些学生式的防守和道德感,脆弱得像一层纸。 “校长,我……”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词穷。 她能说什么? 说她和方敬修是真心相爱? 那只会让对方觉得她更天真可笑,甚至可能成为他们拿捏方敬修的另一个把柄。 看,你的小情人多不懂事。 吴副校长似乎很满意看到她此刻的窘迫和动摇,適时地放柔了语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別紧张,陈诺。学校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在这个社会上,尤其是你想走的这条路上,单打独斗是很难的。学校愿意做你的后盾,给你平台,给你资源倾斜,甚至把你的项目列为重点,毕业留校、推荐深造、业內资源……这些,学校都可以帮你铺路。” 他拋出的诱饵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有分量。 王主任补充道,声音压低,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吴校长说得对。而且,你也要为你那位长辈想想。他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也需要一些……下面的眼睛和耳朵,也需要一些能帮他做事、又值得信任的人。你帮学校,学校自然也会在某些时候,在某些方面,回报他,支持他。这才是长久之道,互利互惠嘛。” 官场最黑暗的潜规则之一:结盟与供养。 大官提供保护伞和晋升通道,小官或相关利益方则负责输送利益、处理灰色事务、充当耳目甚至白手套。 吴副校长和王主任,就是想通过陈诺这个桥樑,把自己和方敬修绑定在这种互利互惠的潜规则链条上。 一旦成功,他们就能借著方敬修的势,在学校乃至更广的领域攫取更多资源、巩固自己的地位。 至於陈诺? 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这条利益链上一个比较好看的连接件罢了。 今天可以是陈诺,明天可能是李诺,王诺,林诺,是谁都无所谓,主要是方敬修一旦换了人,他们也会立刻换上新的连接件。 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人,没有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十八岁的女人。 一个女人,在权力和利益面前,举重若轻,也轻如鸿毛。 陈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看著眼前这两位道貌岸然的领导,他们笑容可掬,话语恳切,但內里每一个字都散发著权钱交易、利益勾连的腐臭。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幽暗的漩涡,正在向她张开入口。 她知道自己不能答应,绝不能把方敬修拖进这种骯脏的交易里。 但她也知道,不能硬邦邦地拒绝,那会立刻得罪他们,让她在学校乃至未来的圈子里举步维艰。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挣扎和厌恶。 再抬起头时,脸上是一种更加不安和怯懦的表情,声音也带著细微的颤抖:“校长,主任,你们的话我明白了……但是,我真的……很害怕。那位长辈,他……他最討厌別人打著他的旗號做事,也最烦別人把他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上次帮我,他已经很不高兴了,警告过我……如果我再去说这些,他恐怕……就不会再理我了。” 她適时地红了眼圈,演足了一个害怕失去靠山、胆小怕事的小女生模样。把拒绝的理由,推到长辈的严厉和自身的恐惧上,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激怒对方的藉口。 果然,吴副校长和王主任对视一眼,眉头微蹙。他们摸不清陈诺口中长辈的真实性格,如果是那种特別讲究原则、忌讳裙带关係的,贸然逼迫確实可能適得其反,断了这条好不容易搭上的线。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吴副校长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的声音。 吴启明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出了她话语里的鬆动和谨慎。对於他来说,这就够了。 只要这根线搭上了,有了第一次递话,就不怕没有第二次、第三次。关係,都是慢慢经营起来的。 “好好好!”吴启明满意地笑起来,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长辈的慈和模样,“小陈同学懂事,识大体。学校不会亏待你的。今天就是隨便聊聊,认识一下。以后学习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隨时来找刘主任,或者直接来找我也行。” 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对了,今年学院杯的初选快开始了,你的那个关於城中村的纪录片提案,很有社会意义,我看可以重点推一推。好好准备。你先回去吧。” 这就是明確的利益许诺了。 她如蒙大赦般站起来,鞠躬:“谢谢校长,谢谢主任。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那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 陈诺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噁心和后怕。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官场最黑暗冰冷的那一面。 那里没有是非对错,只有利益交换; 没有真才实学,只有站队和供奉; 年轻、美貌、才华、甚至感情,都可以被明码標价,成为筹码。 而她,因为站在方敬修身边,已经不由自主地被放在了这张血腥的赌桌上。 刚才的交锋,她看似侥倖过关,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吴副校长最后那句来日方长,像一句冰冷的咒语,悬在她的头顶。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方敬修又发来一条信息:“到校门口了。”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年轻女孩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吴启明脸上那副和蔼可亲的长者笑容瞬间淡去,他靠回宽大的皮椅,拿起桌上的紫砂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主任则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陈诺用过的茶杯,脸上还残留著刚才的热络,眼神却已经冷静下来。 “你看这姑娘……”吴启明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眼神投向窗外绿意盎然的校园,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主任將茶杯放进托盘,站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混合著精明与些许不屑的笑容:“还能怎么看?年轻,漂亮,確实干净,眼神里还有股没被完全磨平的劲儿。比咱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倒是特別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再特別,不也就是个没什么根基的女学生?方司长那样的人物,什么没见过?图个新鲜罢了。” 吴启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响,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方敬修的能量,否则也不会在接到上面某位领导適当关照的含糊暗示后,立刻如此上心,甚至亲自下场来聊几句。 方敬修年轻位高,背后方家更是树大根深,能搭上这条线,对学校、对他个人,都意味著难以估量的潜在资源。 这就像一座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富矿,谁不想当第一个挥锄头的人? 第131章 小样 她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菸草味混合著车內熟悉的苦橙雪松香氛扑面而来。 方敬修坐在后座,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前排。他靠在真皮座椅里,双腿交叠,深灰色西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只穿著熨帖的白衬衫,领口鬆了一颗纽扣。 他左手夹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右手拿著一份文件,正就著车內阅读灯的光线垂眸看著,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在朦朧的光晕和裊裊升起的淡青色烟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锐利与疏离。 陈诺坐进去,关上车门,首先瞪向他指间那点猩红。 方敬修似有所感,从文件中抬起头,对上她带著不赞同和一丝未消委屈的眼神。 他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很自然地將烟递到唇边,深吸了最后一口,然后熟练地摁灭在扶手的隱藏式菸灰缸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她,声音带著刚抽过烟的微哑,和一种显而易见的纵容: “行,祖宗。不抽了。” 陈诺因为他这声自然而然的祖宗,脸颊微热,心里那点因办公室遭遇而生的鬱气,奇异地消散了一小半。 她没说话,只是挪了挪位置,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肩膀上,轻轻嘆了口气,带著浓浓的烦恼和一丝自己做错事般的忐忑:“唉……” “怎么了?”方敬修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件上,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著惯有的沉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形体课被骂了?还是跟同学闹彆扭了?”他以为是女孩子间的小情绪。 陈诺咬著下唇,摇了摇头,没吭声。 方敬修这才从文件上抬起眼,侧头看她。车內光线昏暗,但他锐利的目光依旧捕捉到了她脸上残余的苍白、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副受了委屈又强撑著的模样。 这绝不是寻常小事能带来的情绪。 他合上文件,放到一边,身体朝她那边倾了倾,声音放缓:“说话。出什么事了?” 他的靠近带来了更强烈的气息笼罩,那是一种混合了权力威压与独属於她时的温柔的矛盾感,奇异地让陈诺紧绷的神经鬆懈了一丝。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刚才下课……吴副校长和王主任找我谈话了。” 方敬修眸光瞬间沉静下来,如深潭。“谈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诺把谈话內容大致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对方想通过她搭线,以及那些隱含的利诱和威胁。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低,带著自责和担忧:“……我感觉,我可能没把握好分寸。他们好像看出我害怕,也好像……猜到我和你的关係不一般了。我怕……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她知道自己不够老练,在那些官场老油条面前,她那点道行根本不够看。 方敬修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带著冷峭意味的弧度。 “就为这个?”他伸手,不是责备,而是用略带薄茧的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微泛红的眼下肌肤,动作带著一种熟稔的温柔,“怕什么。”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篤定,反而让陈诺一愣。 “他们知道你背后站的是我,”方敬修的声音不高,却在封闭的车厢內格外清晰,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只会更加小心,不敢真的对你施难。至少明面上不敢。” 他顿了顿,看著陈诺依旧懵懂担忧的眼神,难得有耐心地解释起其中的关窍, “官场上,除非有绝对把握一击致命,或者仇恨不共戴天,否则轻易不会撕破脸,更不会去动对方明確护著的人。那是宣战,成本太高。他们今天找你,是试探,是想上贡,是想建立一种联繫。他们想要的,是通过你,和我形成一种若即若离的同盟或庇护关係,而不是激怒我。” 他靠回椅背,姿態鬆弛,仿佛在谈论天气:“所以,你被套出一点话,让他们確信你和我关係匪浅,从某种角度来说,並不是坏事。这相当於给了他们一个明確的信號:你,是我方敬修划在圈里的。他们接下来,反而会对你客气三分,甚至可能主动给你行些方便。因为他们会想,对你好,或许就能间接討好我。这叫投石问路,而你的存在,就是那块让他们安心的石头。” 他总结道,语气淡然却透著深刻的权术逻辑:“寧愿多个观望的中立者,也不愿轻易树一个不必要的敌。这是他们,也是很多身处其中的人的生存法则。你今天应付得已经不错了,没答应,也没彻底翻脸,留了余地。这就够了。” 陈诺听得似懂非懂,但方敬修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极大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原来……不全是坏事吗? 她那些笨拙的应对,在他眼里,竟然还算不错? 看她依旧有些怔忡,眼神湿漉漉的,带著劫后余生的迷茫和依赖,方敬修心里那点因下属办事不力、白家暗中作梗而產生的烦闷,忽然就散了些。 他伸出手臂,將她轻轻揽入怀中。 陈诺顺从地靠过去,脸颊贴在他质地精良的衬衫上,能感受到衣料下结实温热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 他身上的气息將她完全包围,驱散了行政楼里带来的所有不適。 方敬修一只手环著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竟然又拿起了刚才那份文件,就著车顶阅读灯的光,继续瀏览,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他环著她的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极其轻柔地揉著她披散在后背的柔软长发,带著安抚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乾燥而温暖的吻,一触即分,像盖章確认所有权,又像纯粹的抚慰。 “没关係,”他低声说,声音透过胸腔传来,沉稳有力,“別多想。过两天,我刚好和你们教育系统的一位领导吃饭,到时候顺口提两句,让他们照顾一下有才华又守规矩的陈诺同学,別搞些有的没的,好不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的小事,但陈诺知道,他口中的提两句,分量绝对不轻。 这顿饭,可能就是专门为了她的事安排的。这就是他的方式,不会大张旗鼓,却能在关键节点,用最符合规则的手段,將可能的麻烦消弭於无形,同时传递出明確的信號。 陈诺心里暖融融的,又有点酸酸的。她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说:“谢谢修哥……” “饿不饿?”方敬修合上文件,似乎暂时不打算继续工作了,低头问她,语气恢復了日常的温和,“想吃什么?今晚带你去。” 提到吃,陈诺身体一僵,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抗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吃不吃!我绝对不吃了!” “嗯?”方敬修挑眉,“怎么了?” 陈诺哭丧著脸,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五斤!修哥!我胖了整整五斤!什么概念?形体课老师都骂我刚出栏了!” 方敬修被她夸张的表情逗乐,低笑出声。他放下文件,伸手捏了捏她確实比之前多了点软肉的脸颊,手感细腻温软。 “哪里胖了?我看看……”他故意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纤细依旧的腰肢上掠过,眼神暗了暗,语气却正经,“脸都没多少肉,身上……我晚上检查检查才知道。” 陈诺被他看得脸红,拍开他作怪的手,坚定道:“不管!反正我不吃!我要减肥!从今天开始,只吃草!” “只吃草?”方敬修重复,眼底笑意更深,带著明显的戏謔,“你確定?昨晚谁睡著还在咂嘴,念叨辣子鸡来著?” 陈诺脸更红了,那是做梦!不能算数! “就是胖了!”陈诺拍开他的手,捂住自己的腰,坚决捍卫自己的判断,“你別想用甜言蜜语腐蚀我的意志!我说不吃就不吃!今晚我就喝西北风!” 方敬修看著她气鼓鼓又坚决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再劝,只是慢悠悠地靠回椅背,对前排的秦秘书吩咐道:“秦秘,改道,去柳岸那家渝味轩。” 秦秘书应了一声,对司机老赵说了句什么,车子在下个路口流畅地转向。 渝味轩三个字飘进耳朵,陈诺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靖京颇有名气的一家川渝火锅,以地道的牛油锅底和新鲜空运的食材闻名…… 等等! 她在想什么! 说好不吃的! 她强迫自己把脑海里的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赶出去,努力板起脸。 方敬修將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只是状似无意地继续说道:“他们家的牛油红锅,听说最近改良了配方,用了更多种类的辣椒和花椒,香气层次更丰富。还有那个雪花肥牛,是直接从呼伦贝尔当天冷链过来的,纹理漂亮,入口即化……”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播报美食纪录片。 每说一句,陈诺的喉结就忍不住轻轻滚动一下。她偷偷咽了口口水,內心天人交战。 要不吃完这顿再减肥? 有得吃不吃是傻瓜。 方敬修瞥见她偷偷咽口水的小动作,和那副强装镇定却眼神已经开始飘忽的纠结模样,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带著愉悦和满满的宠溺。 他伸手,再次將她揽过来,这次用了点力气,让她紧贴著自己。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著诱哄和篤定说: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陈诺耳朵瞬间红透,身体也软了一半。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减肥意志,在美食诱惑和男色双重攻击下,彻底土崩瓦解。 她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带著无限挣扎地“呜”了一声,算是投降。 方敬修得逞地勾起嘴角,手臂收紧,將她牢牢圈在怀里。他抬眼,看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目光深沉。 副驾驶的秦秘书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心里却忍不住感慨:双標。 第132章 心臟缺口 发改委十六楼的灯光,似乎成了方敬修办公室的標配。 深冬的夜晚来得早,不到六点,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霓虹將靖京的夜空染成一片模糊的暖色调,却照不进这间堆满文件和冰冷数据的房间。 方敬修正审阅著一份关於某重点產业链安全评估的报告,钢笔尖悬在风险等级:较高那几个字上方,凝神思考著批註意见。 白家最近在新能源和关键矿產领域的动作愈发频繁,与地方利益捆绑得更深,这份报告里隱晦提及的几家企业,背后多多少少都有白家或其关联资本的影子。 常规的监管和核查,遇到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总是阻力重重。 他揉了揉眉心,正想叫秦秘书再调一些关联企业的股权穿透数据,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秦秘书推门进来,反手將门关严。他的脸色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肃然。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匯报其他公务,而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沉滯: “司长,雍州那边……刚传来的消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李家的那个小孙子……没了。” 方敬修手中转动的钢笔咔噠一声,掉在摊开的文件上,在纸面洇开一小团墨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抬起头,眼神在瞬间锐利如刀锋,直直射向秦秘书:“怎么回事?前天联繫的时候,不是说只是感冒,去了趟社区医院?” 秦秘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前天下午去的社区医院,诊断是普通病毒性感冒,开了点药就回家了。昨天白天据说精神还好,晚上突然说胸口疼,喘不上气,还没来得及叫120,人就……没了。今天早上发现的。” “突然?”方敬修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击著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这节奏並不快,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诊断是什么?心肌炎?急性心力衰竭?” 秦秘书没有立刻回答。 他上前一步,將声音压到几乎耳语的程度,確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传入方敬修耳中:“表面诊断是爆发性心肌炎,心源性猝死。社区医院和接诊的区医院都是这个结论,病歷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特意强调了表面和病歷上。 方敬修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看向秦秘书,眼神深不见底:“我们的人怎么说?” 当时方敬修在接到陈诺遇袭消息后,迅速在雍州布局时,通过可靠渠道安插进关键部门的眼线,其中就包括市局法医中心。 “今天下午私下递出来的话。”秦秘书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却带著铁一般的冰冷事实,“初步尸表检查没太大异常,符合急病猝死的特徵。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解剖时发现,心臟左心室后壁,靠近心尖的位置,有一个非常规整的、直径约3毫米的圆形缺损,边缘平滑,像是……被什么精密器械瞬间取走了一小块心肌组织。位置非常隱蔽,不是专门仔细探查心內膜面,根本发现不了,而且提前打了凝血针。老宋说,以他的经验,这不可能是疾病或自然死亡能造成的损伤,更像是……某种极微创的取样或切除。” 办公室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中央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都仿佛被冻结。 “心臟……缺损?”方敬修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足以让任何熟悉他的人都感到心惊。 “圆形,平滑,器械造成。”他咀嚼著这几个词,每一个都指向某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可能性。 “白家?”方敬修问,语气已是肯定多於疑问。 秦秘书谨慎地回答:“保守来说,没有直接证据指向白家。事发突然,社区医院监控模糊,孩子独自在家时间有空白。但……”他抬眼看向方敬修, “司长,您记得白家长孙白景琦早年留学时的研究方向吗?还有他回国后暗中投资控股的那几家看似不起眼的生物科技公司和高端私人医疗诊所?” 方敬修当然记得。 白景琦,白家这一代里最低调却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个,常年在国外,名义上是做贸易,实则早年攻读的是生物医学工程,方向涉猎极广。 白家近些年似乎在尝试向尖端生物科技和抗衰、生命质量管理等灰色领域渗透,手法隱秘。 结合这个诡异的心臟缺损…… 很难不让人產生最坏的联想。 “那个孩子……有什么特殊?”方敬修问。 “老宋偷偷查过孩子近一年的体检记录,很普通。但大概半年前,因为一次学校组织的公益活动,在市儿童医院做过一次比较全面的免费体检,项目比常规要多一些。”秦秘书道, “档案显示一切正常。但老宋留了个心眼,通过內部渠道想调取当时的原始检测数据备份,发现相关存储路径有近期被非正常访问和部分数据模糊化的痕跡。手法很专业。” 一切都串起来了。 一次看似公益的深入体检,可能已经完成了筛选。一次普通的感冒就诊,或许就是信號或契机。 然后,一颗健康幼童的心臟上,便多了一个永远无法癒合的、微小的缺口。 方敬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那个老太太呢?”他问,声音平稳得可怕。 秦秘书面露不忍:“孩子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前年死了丈夫,去年大儿子车祸,小儿子被自杀,现在孙子又……听盯著的兄弟说,老太太知道消息后,没哭也没闹,就坐在孙子的小床边,一动不动,眼神直勾勾的,像是……魂没了。情况非常不妙,怕是要垮。” 家破人亡,断绝血脉。 这是最彻底的毁灭。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圣人,更不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在权力的金字塔上攀爬至今,他脚下踩过多少人的肩膀,利用过多少机会,甚至默许过多少灰色地带的规则,他自己都数不清。 人性在利益和生存面前,往往脆弱且自私。他帮助李老太太和她的孙子,最初的动机固然有正义感和对陈诺遇袭的迁怒,但何尝不是为了打击对手、巩固自身、博取名声和筹码? 这世间,纯粹的善与纯粹的恶都太少,更多的是他这样,在灰色的泥潭里挣扎前行,既想抓住些什么,又不得不弄脏双手的凡人。 但此刻,面对一个被彻底碾碎的家庭,面对那颗心臟上诡异的缺口,面对白家可能触及的、远超普通权力斗爭底线的黑暗,他心中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底线和属於强者的掌控欲,被彻底激怒了。 “秦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司长。” “第一,立刻动用我们在雍州所有的可靠人手,绕过雍州市局可能被白家渗透的环节,直接介入,控制住孩子的遗体。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白家或他们能影响的人,以任何理由接近或转移遗体。告诉老宋,我需要那份心臟缺损最详细的检验报告和影像资料,要绝对可靠,能作为证据链起点的。”方敬修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第二,”他继续,眼神锐利,“联繫我们在靖京和雍州信得过的媒体,特別是跑法制口和调查新闻的资深记者。不需要告诉他们全部,只需暗示雍州存在一起离奇的儿童非正常死亡案件,家属孤苦,死因存疑,地方处理可能不透明。让他们恰好关注到,去採访,去挖掘。先把舆论的水搅浑,把事情摆到檯面上,让所有人都看著。白家手再长,在眾目睽睽和潜在的舆论压力下,做事也得掂量掂量。” 秦秘书听得心中凛然。 这一手既狠又准。 控制遗体,就是保住最关键的物证,断了对方毁尸灭跡或篡改结论的可能。 而引入媒体,看似是把事情闹大,实则是在白家可能捂盖子之前,先竖起一道公开的屏障。 舆论是把双刃剑,但用好了,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和施压工具。 方司长这是要逼白家要么彻底收手,要么在更复杂的局面下继续博弈,而无论如何,调查的主动权已经开始转移。 “第三,”方敬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通知我们在省纪委的人,以收到群眾实名举报,反映雍州某儿童非正常死亡事件中可能存在瀆职或更严重问题为由,启动初步问询程序。不需要直接指向白家,就从接诊医院、出警派出所、最初的法医程序合规性入手。敲山震虎,给他们压力,也为我们更深层的调查爭取时间和空间。” 他转过身,面容在背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白家不是喜欢玩阴的吗?喜欢在规则下面搞小动作?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用规则,用程序,用阳光下的手段,一层层剥开他们的皮。看看是他们的手快,还是我们织的网密。” 秦秘书肃然领命:“是,司长!我立刻去办!” 他心中对这位年轻上司的手段和魄力再次感到震撼。 这不仅仅是反击,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多管齐下的围剿。 方敬修或许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善类,他冷酷、算计、善於利用一切资源和规则,甚至不乏以牙还牙的狠厉。 但在此刻,秦秘书觉得,面对白家可能涉及的这种泯灭人性的黑暗,或许正是需要方敬修这样既有足够权力、又有足够手腕和决断, 並且不惮於使用雷霆手段的非善类,才能撕开一道口子,给那对可怜的祖孙,一个或许迟来、但必须追究的公平。 体制內沉浮多年,秦秘书太明白多说多错、明哲保身的道理。 但跟著方敬修,他看到的是一种更高级的生存和斗爭智慧,在规则內最大限度地运用权力,精准打击,同时为自己披上程序和舆论的合法外衣。 这不是蛮干,这是戴著镣銬的舞蹈,是刀尖上的博弈。 他快步退出办公室,开始紧张地布置。每一道指令都必须精准、保密、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下达。 方敬修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被钢笔污损的报告,眼神冰冷。 白家……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 那么,就別怪我把你们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 第133章 短暂的公平 雍州,老城区,李家所在的巷子口。 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惨白,吝嗇地洒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却照不进那条狭窄、潮湿、堆满杂物和腐烂菜叶的巷子深处。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煤烟、污水和某种隱约铁锈味的复杂气息。 两辆掛著外地牌照、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麵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车门拉开,下来的不是扛著长枪短炮、神情亢奋的记者,而是几个穿著深色夹克或羽绒服、背著看起来很专业的双肩摄影包、神情冷静甚至有些过於镇定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戴著黑框眼镜、面相斯文却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叫何振,是沈容川旗下传媒集团调查新闻部的资深负责人,也是沈容川最信任的笔桿子和镜头之一。 他接到沈容川亲自打来的加密电话,指令明確而急迫: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雍州这个地址,用镜头记录下可能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针对一位李姓老太太及其孙子遗体的任何暴力或异常行为。 指令的核心是:“对准施暴者,用最快的快门,最清晰的焦距,把他们的脸、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车牌,一丝不落地钉在画面里。用镜头,给受害者爭取一点短暂的公平。” 何振明白这短暂的公平是什么意思。 在权力和暴力面前,法律和程序有时会迟钝甚至缺席。 但镜头不会。 舆论是一把双刃剑,有时盲目,有时健忘,但在它聚焦的瞬间,產生的巨大压力和道德审判,足以让很多藏在阴影里的手暂时缩回去,为真正的正义爭取一丝喘息的时间,或者……至少让施暴者付出被曝光的代价。 他们没有开闪著警灯的採访车,没有高声喧譁,甚至彼此之间交流都用手势和眼神。 何振打了个手势,留下两人在巷口附近假装调试设备、观察环境,实则监控可能出现的干扰车辆或人员。 他自己带著另外三名最得力的摄像和录音,迅速而无声地潜入巷子。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那股铁锈味似乎也越发清晰。隱隱的,有压抑的呜咽、沉闷的击打声、还有男人低沉的呵斥传来。 “快点!別磨蹭!” “老太婆鬆手!找死吗?!” “按住她!把小的抬走!” 何振眼神一凛,对身后的摄像师做了个开机、跟紧的手势,自己加快脚步,绕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杂物堆。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调查记者,心头也猛地一窒。 狭窄得仅容两人並行的巷子尽头,李家那扇破旧的木门敞开著。 门口的空地上,几个穿著统一样式深蓝色工装、戴著口罩和一次性塑料手套的男人,正围著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小身影。 那正是李老太太。 她花白的头髮凌乱不堪,额角一道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糊住了她半张苍老绝望的脸。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被撕扯得歪斜,露出里面单薄的毛衣。 但她乾枯如树枝般的双臂,却以一种惊人的、近乎痉挛的力度,死死环抱著怀里一个同样瘦小的、裹在旧毯子里的身体。 那是她刚刚失去的孙子,脸色是死人才有的青白,嘴唇乌紫,显然已经去世几个小时,小小的身体僵硬而冰冷。 老太太的怀里,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与温度,即使那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而围著她的人,正在试图掰开她的手臂,抢夺她怀里的遗体。 动作粗暴,毫无怜悯。 何振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几个工装男。 他们的工装上没有任何单位標识,只有胸口一个不起眼的、像是某种內部编码的贴纸。 他们的动作並不像街头混混那样张狂杂乱,反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专业感和效率感。 掰手指、按压关节、试图用巧劲卸力……更像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制服手段。 他们的脸上除了口罩,眼神都平静得近乎麻木,没有施暴者常有的狰狞或兴奋,只有执行任务般的冷漠。 更让何振心头一沉的是,旁边还站著两个穿著白大褂、同样戴著口罩和手套的人。 他们手里提著银色的標准法医勘查箱,箱体上没有任何標识。 其中一人手里还拿著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著,似乎在看什么资料或图表。 他们没有参与拉扯,只是冷漠地站在稍远处,目光时不时扫过老太太怀里的遗体,又扫过手腕上的表,像是在估算时间,或者等待工作完成。 这不是普通的抢尸闹事,更不是地痞流氓的欺凌。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穿著专业外衣的暴力掠夺。 目的明確:以最快的速度,转移这个孩子的遗体,然后合法合规地进入火化炉,变成一捧灰,从此死无对证。 那些穿著工装的人,很可能是保鏢或专门处理特殊事务的行动人员,而那两个白大褂,极有可能就是法医系统內部被渗透的人,负责確认身份並完成后续合规程序。 官场和某些特殊领域的潜规则,有时比黑社会更冰冷,更高效,也更令人绝望。 因为它披著制度、程序、甚至科学的外衣,行著最齷齪的勾当。 普通人面对这种降维打击般的专业处理,往往连反抗的意识和方向都没有,就被碾得粉碎。 “拍!全方位!特写!人脸!动作!工具!箱子!”何振用极低但极其清晰的声音下达指令,自己也举起了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高清摄像机。 他没有立刻衝上去喝止,因为那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让自己人陷入危险。 他的任务是记录,是用镜头这把枪,將这一切固化下来。 快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被刻意压到最低,但高速连拍的细微咔嚓声和摄像机工作的红灯,还是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一个正在试图掰老太太手臂的工装男猛地抬起头,眼神如鹰隼般扫向何振他们的方向。 当他看到那几个突然出现、手里明显拿著专业拍摄设备的人时,眼神骤然一缩,隨即闪过厉色。 “有人!”他低喝一声。 第134章 如果的话 其他几人也瞬间停手,齐刷刷看了过来。那两个白大褂更是下意识地將手里的平板和勘查箱往身后收了收,脚步微微后退,似乎想退入门內的阴影里。 老太太也察觉到了变化,她抬起血流满面的脸,浑浊绝望的眼睛看向何振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有无尽的哀慟和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不再相信的希冀。 “你们干什么的?这里正在处理突发事件,无关人员立刻离开!”先前发现何振的那个工装男站直身体,挡在老太太和记者之间,声音刻意压低,带著威胁。 他没有亮出任何证件,但那种颐指气使的態度和训练有素的站姿,暴露了他绝非普通工作人员。 何振向前一步,没有退缩,脸上摆出记者常见的、略带探究和严肃的表情,但手里的镜头稳稳地对著对方的脸和胸口的模糊编码:“我们是记者。接到群眾反映,这里可能发生了侵害公民合法权益的事件。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在进行什么工作?这位老太太为什么受伤?她怀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专业、直接,带著舆论监督特有的质询感。 这是记者在面对此类情况时的標准话术,既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又將问题拋给了对方,同时镜头持续记录著对方的反应。 工装男眼神阴鷙,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记者,而且看起来是很有经验、不怕事的调查记者。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迅速、低调处理,绝不能闹大,尤其不能被媒体拍到。 现在记者不仅来了,还带著长焦镜头,显然已经拍到了不少东西。 “我们在执行公务!具体细节不便透露!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工装男加重了语气,同时向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移动位置,隱隱有形成包围、逼迫记者离开甚至抢夺设备的意图。 “执行公务?请出示你们的证件和工作函。” 何振不退反进,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確保录音设备能清晰收录,“还有,这位老太太明显受伤,需要立即送医。你们所谓的『公务』,包括对老人使用暴力吗?” 他的镜头特意扫过老太太额头的伤口和血跡,扫过她死死抱住孙子的手臂,扫过地上挣扎的痕跡。 巷子口,原本假装调试设备的两个同伴,也迅速靠拢过来,手里的设备同样处於工作状態。 形成了前后夹击的拍摄態势。 局面一时僵持。 那几个工装男投鼠忌器,不敢在镜头下继续明目张胆的暴力行为,但显然也不甘心就此退去。 那两个白大褂已经彻底退到了门內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了。 老太太似乎从这短暂的僵持中,汲取到了最后一丝气力,她抱著孙子的手臂收得更紧,布满血污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著眼前这些试图夺走她最后亲人的魔鬼,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如同诅咒般的嗬嗬声。 何振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和老太太越有利。 每多一秒钟的镜头记录,都是將来可能撕开黑暗的一道裂口。 他继续用言语施压,同时示意摄像师寻找最佳角度,务必拍清每一个人的面部特徵和体態细节。 “我们已经报警,並通知了市卫健委和民政部门。”何振冷静地撒了个谎,但语气篤定,“在相关部门到来並给出明確说法之前,你们无权转移任何人员和遗体。这位老太太的伤,也需要警方和医疗部门鑑定。” 听到报警和通知了相关部门,工装男们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们不怕普通警察,甚至可能和某些环节打过招呼。 但他们怕事情被捅到更高层面,怕在多个部门的关注下,他们的公务无法自圆其说。尤其,是在已经被记者拍到暴力画面之后。 领头的工装男死死盯了何振几秒钟,似乎要记住他的脸。然后,他猛地一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 其余几人立刻鬆手,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朝著巷子另一头退去,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那两个白大褂更是早已不见踪影。 短短十几秒,刚才还充满暴力和压抑的巷子,只剩下抱著孙子遗体瑟瑟发抖、满脸血泪的老太太,和几个沉默记录著一切的记者。 何振没有立刻上前。 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確认对方真的撤离並且没有留下眼线,这才示意一个同事上前,简单查看老太太的伤势,並低声安抚。他自己则快速检查刚才拍摄的画面。 高清镜头里,那些工装男冷漠的眼神、专业的动作、以及那两个白大褂一闪而过的身影和没有標识的勘查箱,都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老太太的绝望与抗爭,孙子青白的脸,额头的鲜血,每一帧画面都触目惊心。 他知道,沈容川要的短暂的公平,他们爭取到了。 至少在镜头下,暴力暂时退却了。但这些画面能否真的成为撕开黑幕的利刃,后续的风暴会有多猛烈,他们这些记录者,以及画面里那个奄奄一息却仍不放手的老太太,又將面临什么……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收起设备,看向那个仿佛一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生气、只是本能地抱著孙子、眼神空洞望向前方的老人,心中沉甸甸的。 如果没有恰好赶到,按照正常的程序,法医会以急病猝死结论拉走尸体,然后按规定送往殯仪馆。 途中,会有他们的人接手,完成器官摘取,再將尸体处理掉,神不知鬼不觉。一个城中村孤老太孙子的意外死亡,谁会在意?【过不了审】 第135章 不准咬我了 康寧区公寓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靖京璀璨如星河的夜景。 室內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晕开暖黄的光圈,笼罩著相拥的两人。 方敬修穿著深灰色的丝质家居服,领口鬆了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靠在沙发里,陈诺侧坐在他腿上,后背贴著他温热的胸膛,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 他一只手环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著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实时跳动著《沉默的城》上映首日的各项数据:票房、排片占比、社交媒体热度指数、权威媒体评分…… 所有曲线都昂然向上,在舆论发酵到顶峰的时刻,这部影片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年初略显沉闷的影市。 “首日票房破五千万了……排片逆袭到第一。”陈诺的声音带著不敢置信的轻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指尖悬在那些滚动的数字上方,仿佛怕一碰就碎了这梦境。 方敬修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低沉的嗓音带著饜足后的鬆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嗯,开局不错。话题度够了,片子本身也立得住,后续长线应该没问题。”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横扫一切的声势只是水到渠成。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水到渠成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李奶奶血泪控诉的专访,赵志强幡然悔悟的自首入狱,李小宝离奇死亡的疑云,遗体抢夺现场的衝突影像,乃至陈诺自己躺在icu惨白如纸的病容…… 所有这些经由沈容川掌控的渠道、以精心设计的角度和节奏释放出来,在极短时间內引爆了全网对城中村强拆,底层失语,资本与权力勾结的黑暗的空前关注与愤怒。 而《沉默的城》恰好在这个情绪顶点上映,它不再仅仅是一部电影,而成了一种社会情绪的出口,一个集体反思的符號。 这背后精准到可怕的舆论操控和资源倾注,是方敬修为她铺就的、最坚硬也最耀眼的第一块台阶。 陈诺转过身,双臂环住他的脖颈,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感激、崇拜,以及汹涌的爱意。 “修哥……”她仰头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温热的呼吸交融,“我该怎么谢你?” 方敬修垂眸看著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带著她熟悉的、那种年长者纵容又掌控一切的神情。他喉结微动,声音低了几度:“陈导想怎么谢?” 陈诺不答,张口就想咬他线条清晰的下頜,这是她表达亲昵和一点点撒娇式报復的小习惯。 以前他没少纵容,甚至乐在其中。 但这次,方敬修却偏头躲开了,大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制止。 方敬修低笑道:“不准咬了。上次在脖子侧面留的牙印,被委里几个眼尖的傢伙看见了,私下说我艷福不浅。害我解释了半天。” 他语气无奈,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这理由编得实在蹩脚,但以他的地位,也没人敢深究,只是平添了些风言风语和曖昧猜测。 陈诺噗嗤笑出声,指尖抚上他脖颈那块过敏的区域,想像著他一本正经撒谎的样子。 “活该,谁让你之前……”她脸一红,没说完。 “之前怎么?”方敬修挑眉,故意逗她,手指却顺著她家居服的边缘探入,温热掌心贴著她纤细的腰线,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陈诺嗔怪地瞪他一眼,却没躲开,反而更紧地贴向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地说:“反正……谢谢你,修哥。没有你,这电影不可能这样……我也不可能……” 於她而言,方敬修从来都不只是爱人,是她跌跌撞撞时伸手扶她的人,是她身陷泥泞时拉她上岸的人,是她想要展翅时,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贵人。 他给的从不是一时的施捨,而是托著她向上走的力量,是让她敢放手去闯的底气。 他方敬修从来不喜欢玩女人。 不是他道德更高尚,而是他站的位置、背负的家风、以及过往经歷教训,让他对女人这件事,有著近乎苛刻的审慎和长远的规划。 到了他这个层级,单纯肉体或情感的刺激太容易获得,只要他愿意,各式各样的女人会前赴后继。 养个把情妇,甚至在外面留几个私生子,以他的手腕和背景,完全有能力处理得乾乾净净,不影响明面上的任何东西。 就像圈里某些人,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私生子女悄悄养著,关键时刻还能送去高官的床上当做巩固利益的筹码。 但他不想那样。 那太麻烦,也太……低级。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隨时可以替换的玩伴或生育工具,而是一个能真正理解他、在某些层面与他並肩、甚至在未来漫长岁月里成为他助力和慰藉的伴侣。 陈诺的出现,触动了他內心深处对纯粹和成长性的某种期待。 他看她,不止是看一个年轻鲜活的肉体,更是在评估一个可塑的、有价值的未来伙伴。 所以他为她做的每一步,都不是即兴的施捨或短暂的宠爱。 从最初的资源引入,到为她挡开明枪暗箭,再到顶著压力为她电影铺路,甚至现在,为她规划一条截然不同、更稳妥也更有尊严的进阶之路。 这所有一切,都像一位深谋远虑的父亲,在为寄予厚望的孩子铺设一条光明坦途,並且准备好隨时托底。 这些细碎的过往,方敬修都记在心里,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本就值得。我不过是,让更多人看见你的好。” 他从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可这句简单的话,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在他眼里,陈诺的才华本就该被看见,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顺理成章的托举,是不愿让明珠蒙尘的守护。 “电影出来了,反响不错,你的名字立住了。”方敬修环著她的手臂收紧,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沉稳,开始谈及正事, “明天晚上,跟我去个饭局。文化局和宣传口的几位主要领导,还有青年干部局的负责人。” 陈诺心臟猛地一跳,从他怀里抬起头:“这么快?” “舆论热度有时效性,你的个人形象和作品口碑现在正是最高点,趁热打铁。”方敬修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卷著她一缕长发, “借著《沉默的城》的社会影响和青年导演深入现实、关注民生的正面形象,以特殊人才引进的方式,快速进入文化或宣传系统。起步不会低,平台也好。后续发展,就看你自己了。”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审视:“这条路,比我最初预想的要顺。但你得想清楚,进了体制,规矩多,束缚也多,不比当自由创作者隨心所欲。而且,” 他顿了顿,“一旦进去,你身上方敬修女朋友这个標籤,会更显眼,也会带来更多无形的压力和审视。” 陈诺几乎没有犹豫。 她太清楚这个机会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是一份稳定的、有社会地位的工作,更是一个极高的起点和一片广阔的舞台。 方敬修为她撬开的,是一扇无数人挤破头也进不去的门。 而他,不仅仅是撬门的人,更是那个会在门內为她引路、为她遮风挡雨、直到她自己足够强大的守护者。 “我想好了。”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要去。我不想只做你羽翼下的陈诺,我想……有一天,能真正和你站在一起。” 不是依附,不是点缀,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伴侣与战友。 方敬修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是对她选择的讚许,也是对自己眼光的確信。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珍重。“好。” “那……柳家那边,”陈诺忽然小声问,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会不会影响你仕途……” 方敬修抓住她作乱的手,捏在掌心,脸色沉静,语气却带著不容错辨的决绝:“我方敬修要什么,会堂堂正正去谋划、去爭取。用女人去算计、去平衡,那是没本事又贪心的人才会做的下作事。” 他看著她,眼神锐利如刀,“我选中的人,我会负责到底。我的路,我的身边,只会有你一个。以前是,以后也是。” 这不是甜言蜜语,这是一个手握权柄、心性高傲的男人,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他或许城府深沉,或许手段雷霆,或许在权力场中不乏冷酷算计,但在对待自己认定的伴侣这件事上,他有著近乎古板的洁癖和超乎寻常的责任感。 这是他的家教,他的骄傲,也是他为自己人生设定的、不容逾越的底线之一。 陈诺的鼻尖猛地一酸,用力將他抱紧,將脸埋进他的胸膛,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眶微微泛红。 她何其幸运,遇见的不是一时兴起的猎手,不是靠征服异性证明存在感的庸人,而是一个真正强大,且愿意將这份强大,悉数化作呵护与托举的男人。 他是她的爱人,是她的贵人,是她这辈子,最坚实的依靠。 他的爱,或许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的浪漫,却像一座沉默的山,为她挡住世间所有风雨; 又像一架稳稳的青云梯,托著她,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更像一盏掌心灯,无论她走多远,都为她亮著,指引著方向,从未熄灭。 “修哥,”她在他耳边呢喃,声音里带著浓得化不开的依恋、感激和某种破土而出的坚定信念,“我爱你。”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带著千钧重量,撞在方敬修的心口。他环著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没有立刻回应。 下一秒,陈诺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方敬修稳稳地打横抱起。 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家居服柔软的面料。 他抱著她,脚步沉稳地离开沙发区域,走向更宽敞的客厅中央。落地窗外漫天的城市霓虹成了流动的背景,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方敬修低下头,镜片后的眼睛在近处看她,眸光深邃,像夜色下暗流涌动的海。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某种掌控意味和深沉欲望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爱我?”他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有种令人心悸的专注,“那就……做出来给我看。” 不是索取回报,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属於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验证。 陈诺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 她在他怀中,能感受到他手臂和胸膛传来的、沉稳而充满力量的热度,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属於成熟男性的侵略性和期待。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不仅是身体上的亲密,更是一种情感和意志的深度交融与確认。 “坏蛋……”她小声咕噥,羞赧地將发烫的脸颊侧贴在他胸口,不敢与他对视,环著他脖颈的手臂却收得更紧,身体也下意识地更贴近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方敬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著愉悦和一丝如愿以偿的满足。 第 136章 小出息 凌晨两点,万籟俱寂。 臥室里只余一盏壁灯,光线昏昧,空气里还浮动著未散尽的、旖旎又潮湿的气息。 大床上,陈诺已经沉沉睡去,侧脸陷在蓬鬆的枕头里,长发汗湿了几缕贴在颈边,呼吸轻缓绵长,裸露在薄被外的肩头肌肤上,还残留著几处情动时留下的浅淡印记。 浴室门被轻轻推开,方敬修走了出来。他只隨意套了条黑色丝质睡裤,上身完全赤裸。常年保持锻炼的躯体线条利落分明,宽肩窄腰,肌肉紧实而不过分賁张,在昏黄光线下泛著如同冷玉般的光泽。 水珠顺著未完全擦乾的黑色短髮滑落,沿著深刻的锁骨和胸腹沟壑蜿蜒而下,没入睡裤边缘。 他走到床边,垂眸看了沉睡的人片刻,眼神在昏暗里显得很深,方才情热时的沉迷与侵略性已褪去,恢復了惯常的、密不透风的沉静。 他伸手,极轻地將她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盖住裸露的肩膀,动作细致,带著一种事后的、不言而喻的温存。 然后,他转身,赤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向客厅。 经过穿衣镜时,镜面模糊地映出他宽阔的背脊,那里,有几道新鲜的红痕,从肩胛骨下方斜斜划过紧实的腰侧肌理,並不深,却清晰可见,是方才极致时,她无意识抓握留下的痕跡。 像某种隱秘的勋章,又像权力者身上罕见的、属於私人情感的戳印。 方敬修站在穿衣镜前,侧身回望。背脊肌理上那几道新鲜的红痕,在昏昧光线里微微凸起,像某种隱秘的图腾。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镜中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唇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浅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白日里那些沉重的博弈、冰冷的算计,此刻被这几道微不足道的抓痕奇异地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私密的、属於床笫之间的鲜活感触。 他低声笑了下,那笑声很轻,混著未散的菸草气,在寂静的客厅里几乎听不见。 他转头,视线穿过半开的臥室门,落在床上那团沉睡的影子上。 “小出息。”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纵容,也带著点事后沙哑的磁性。 白天在部里,他是连衬衫袖口长度都要严格控制在手腕下一厘米的方司长,是面对再大压力也喜怒不形於色的年轻实权派。 可刚才,在她意乱情迷、指甲无意识抠进他背肌时,那一瞬间的刺痛与快意交织,竟让他有种久违的、属於年轻男人的血气翻涌。 那是剥离了所有身份、地位、算计之后,最原始的吸引与占有。 这种短暂的失態,对他而言陌生又新奇。 他不討厌,甚至觉得……挺有意思。 就像精心打理的花园里,突然冒出一株带著野刺、不按规矩生长的玫瑰,扎手,却也生机勃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中的靖京,灯火稀疏了许多,像散落一地的冷钻,映著墨蓝的天幕。 远处国贸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耸立,那里是无数野心与资本的角斗场,也是他白天驰骋的疆域之一。 他从茶几上摸过烟盒和打火机。。 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咔噠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舔上菸头。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烟雾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撞散,模糊了窗外繁华又孤寂的夜景。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遥远的光映亮他半边侧脸。鼻樑挺直,下頜线收紧,唇间一点猩红明灭。 赤裸的上身肌肉在微弱光线下起伏,那几道红痕在背肌的沟壑间若隱若现,平添了几分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属於雄性的野性与颓靡。 但那双眼睛,却清醒锐利得没有丝毫睡意,映著城市的微光,深得像两口寒潭。 烟味辛辣,刺激著神经。 身体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动与大脑高速运转的冷静,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白天,准確说是昨天白天,堆积如山的文件、与白家隔著数层的博弈试探、关於李小宝案最新线索的分析、以及对陈诺即將进入的那个研修班最后关卡的疏通…… 每一件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 晚上回来,看到她因为电影成功而兴奋发亮的眼睛,听著她絮絮说著影评和观眾反馈,那些冰冷的算计与压力,似乎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短暂地包裹、缓解了。 而接下来的亲密,是情绪的宣泄,是压力的释放,也是对她无声的占有与確认。 但激情过后,更深沉的东西浮了上来。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情圣。 对陈诺,最初是见色起意吗? 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罕见的、未被彻底规训的鲜活与韧性,一种在雍州雨夜里亮得惊人的求生欲,一种可怜巴巴的看著自己,伸出手请求自己能给我点资源吗。 这些特质,在他见惯了精心雕琢的温顺,显得格外……可爱? 他动了心思,想把她纳入羽翼,也想看看,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能被他打磨成什么样子。 然而,事情的发展渐渐超出了好玩或养成的范畴。 白家的步步紧逼,雍州事件的惨烈,她自身才华的显露,以及……他自己內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感激流,都让这段关係变得复杂而深刻。 他为她铺路,为她挡灾,为她筹谋未来,早已不仅仅是兴趣使然。 这里有算计,想培养一个並肩作战又无话不聊的战友; 这里也有责任,既然把人放在身边,就要护她周全,给她应有的前程; 但似乎,也掺杂了越来越多超乎计算的在意。 看到她受伤会失控地愤怒,看到她成功会由衷地欣慰,看到她熟睡的样子,心里会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满足。 这种在意,对他而言是陌生的,甚至带著点危险。 它让他多了软肋,也让他的棋局增加了变数。但他没想过斩断。 方敬修的人生信条里,没有逃避和割捨这两个词。既然出现了,那就纳入计算,转化为优势。 就像现在,他站在这里抽菸,脑子里转的不仅是明天的部务会、白家可能的新动向、以及如何將李小宝案的证据链与白家的灰色產业更紧密地勾连起来,同样也在清晰规划著名她的下一步。 研修班只是一个起点,进去后如何表现,如何结交真正有用的人脉,如何避开可能的嫉妒与陷阱,甚至……未来几年,如何在体制內找到最適合她发展的那条细分赛道。 这一切,他都会为她铺好路,扫清障碍,但绝不会代替她去走。 就像他当年一样。 他想起大学毕业那年,父亲方振国曾问过他,要不要直接进总参或核心部委的办公厅,起点高,晋升快。 他拒绝了,选择去了那个听起来並不光鲜的县级市。母亲不解,甚至有些生气,觉得他自討苦吃。 父亲当时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深沉地看著他。后来在基层,他遇到过刁难,被排挤过,也因为太讲原则得罪过人,最困难的时候,连续几个月加班到凌晨,解决一个歷史遗留的征地纠纷,体重掉了十几斤,他也没向家里吐过一句苦,更没动用过任何家族关係去摆平。 他要证明的,不只是自己的能力,更是方家子弟的骨头成。 方家的人不需要靠別人。 不是一句空话,是刻在每一个方家人脊樑里的东西。 也正是那段经歷,塑造了他今天行事的方式:相信规则,但更深諳规则之下的潜流;重视实绩,因为那是谁也拿不走的立身之本;手段可以灵活,但底线必须清晰; 可以利用资源,但绝不能依赖资源。 所以,柳家的联姻提议,父亲会提,是出於家族长远风险分散的考量, 柳家那样的门户,知根知底,规矩森严,柳思樺本人也受过最好的教育,至少能成为一个不出错的、体面的方太太,能帮稳住后方,应付各种复杂场面。 更重要的是,一旦真和柳家绑在一起,很多想动方家的人就得掂量掂量,等於给方家,也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 方家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己如果出事,牵扯的绝不止自己一个人。 但他自己从未真正考虑过。 靠女人、靠裙带关係稳固地位,在他方敬修看来,是无能且可耻的。 他要的,自己打下来才踏实。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指尖。 方敬修回过神来,將菸蒂按灭在一旁水晶菸灰缸里。那里已经积了几个菸头,都是他深夜独处时留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门虚掩著,里面一片安寧。 白家的事,必须儘快了结。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对陈诺的潜在威胁也越大。李小宝的死是一个突破口,白祁的死则让这个突破口变得更加微妙和危险。 他需要更精密的布局,更犀利的刀锋,既要达到打击白家、清除障碍的目的,又不能引火烧身,更不能將方家拖入不可控的泥潭。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他极致的冷静与算计。 而陈诺……她是他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也是他內心深处愿意划出一片区域来妥善安置的、鲜活的存在。 他会继续带她,直到她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与他並肩,甚至在某些时候,成为他的助力。 那將是他权力与情感最终理想的交匯点。一个由他亲手培养、彼此深度绑定、利益与情感高度统一的伴侣。 这很难,甚至充满了风险。 但他方敬修,向来喜欢挑战,也相信自己有能力掌控局面。 夜风寒凉,透过玻璃也能感受到丝丝凉意。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泛起灰白色的天际线,转身,赤著脚走回臥室。 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他回来,无意识地向他这边靠了靠。 方敬修躺下,將她揽入怀中。她的身体温暖柔软,带著睡眠特有的安寧气息。背上的抓痕在动作间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闭上了眼睛。 第137章 只要你想 下午四点四十分,康寧区公寓主臥衣帽间。 全身镜前,陈诺站得笔直,正在做最后的整理。她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里偏爱的柔软裙装或休閒服饰,而是一套量身定製的、面料挺括的浅灰色女士西装套裙。 剪裁利落,线条简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年轻却已初具风骨的身形,又不过分强调曲线,显得干练而专业。 內搭一件珍珠白的真丝衬衫,领口规整,扣子一丝不苟地繫到最上面一颗。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而紧实的髮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只有几缕不易察觉的碎发柔和了过於严肃的轮廓。 脸上化了淡妆,强调眉眼的精神和唇色的自然气色,首饰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和腕上一支款式经典、不算扎眼的女表。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镜子调整了一下本就无可挑剔的衣领,又检查了一下裙摆的长度。 刚好在膝盖上方一寸,符合方敬修之前叮嘱的端庄得体標准。镜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少了几分学生气和艺术家的隨性,多了几分属於社会人的正式和……即將踏入某个特定圈层的自觉。 倚著衣帽间的门框,方敬修环著胸,静静地看著她。他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暗条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鬆开了第一颗扣子,比纯粹的商务装扮多了几分隨和与掌控感。 他的目光从她挺直的背脊,滑到一丝不苟的髮髻,再落到她微微抿起的唇线,最后,与镜中她望过来的眼神相遇。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骄傲的满意。 就像一位顶尖的工匠,在欣赏自己亲手打磨、即將出师的得意作品。 仅仅一年时间,从那个在华尔道夫初遇时还带著刻意算计青涩的女孩,到如今眼前这个能扛住生死压力、拍出社会热议作品、並且即將以全新身份踏入更广阔天地的年轻女性,她的蜕变速度,甚至超过了他最初的预期。 而这其中,每一步,都有他精心引导和强势托举的痕跡。 陈诺透过镜子与他对视,他眼中的讚许和骄傲让她心跳微微加速,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对於未知领域的忐忑。 她转过身,面对著他,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西装外套的袖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修哥,我……还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见那些只在新闻里见过名字的大人物? 怕说错话做错事? 怕自己撑不起他苦心为她搭建的这个高起点? 怕辜负他的期待?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放下环抱的手臂,朝她走过来。 他个子高,步伐沉稳,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在靠近时化为令人安心的存在。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拥抱或亲吻,而是抬起手,用食指的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额头。 “怕什么?”他声音平稳,带著一种篤定的力量,“一切有修哥。”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她心底大半的波澜。 陈诺鼻子微微一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种被全然庇护的踏实感。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把脸埋进他带著清冽须后水气息的胸膛。 “我知道,”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可是……我也不可能一辈子依赖你的,修哥。” 这话说得很轻,却带著一种清醒的认知和隱隱的决心。 她享受他的庇护,但也清楚地知道,真正的路,最终要靠自己走。 方敬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怀里那颗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些许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脑,抚了抚那光滑的髮髻,然后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克制而珍重的吻。 “可以的。”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只要你想,就可以。”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太重。不是简单的承诺,更像是一种宣告。 在他方敬修的势力范围內,她享有永远依赖的特权。 第138章 託付 下午五点四十分,靖京和厅。 这包厢的讲究,不在奢华,而在格局。 红木圆桌象徵圆满与核心,主位背靠山水屏风,寓意有靠山。 座位次序早由秘书与饭店经理反覆確认,丝毫错不得。此刻已基本坐满,烟雾繚绕间,低声交谈的都是官场特有的通话,字面意思滴水不漏,弦外之音暗流涌动。 这些人,掌握著文化系统內项目审批、人事流动、政策解释、乃至风向判断的实权。 他们提前到来,不仅仅是给方敬修面子,更是藉此机会互通有无,交换信息。 方司长突然要安排一个表妹进系统,而且直奔最硬的审查处,这本身就是一条值得琢磨的信息。 当包厢门被侍者推开,方敬修率先走进来时,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掛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方司长!” “方司长,您来了!” 招呼声里透著显而易见的敬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方敬修不仅是发改委手握实权的年轻司长,背后更矗立著方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 在座的虽然都是文化系统的实权派,但论及能量层级与未来潜力,与方敬修仍有清晰的距离。这种距离,在今晚的饭局上,化为了无形的阶级鸿沟。 方敬修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矜持地頷首回应,径直走向主位或预留的上座。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脸上浮现出比公务场合稍显隨和、但依旧带著距离感的笑意。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看似平常、但在这种场合下意味深长的动作…… 他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標识的深蓝色硬盒,打开,里面是整齐的特供香菸。 他上前两步,走到离门最近的干部局李副处长面前,抽出一支,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烟搭桥,酒铺路,財当灾,这是定律。 “李处,先抽著。” 李副处长明显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连声道:“哎哟,方司长,这怎么好意思……” 方敬修没多言,又走向旁边的文化局办公室刘主任,同样递上一支。 接著是影视处赵处长……他沿著圆桌走了小半圈,给每一位在场的男性领导都亲自派了一支烟。动作从容不迫,脸上没什么特別表情,仿佛只是隨手为之。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绝不是隨手。 以方敬修的身份地位,在这种场合,他原本只需要坐在那里,自然有人敬烟点火。 亲自派烟,而且是这种没有流通標识的特供烟,是一种极其含蓄却又分量十足的礼贤下士,是一种主动放低半格身段、以示亲近和尊重的姿態。 这姿態不是冲他们这些人,而是冲他今晚要推介的那个人,陈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在用自己身份的重量,为她铺陈一个更温和、更易於被接纳的入场氛围。 他在告诉所有人:今晚,我有求於诸位,所以,我先敬诸位。 派完烟,他才走到主位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侧身,让出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陈诺。 他亲自为她拉开椅子,声音温和却清晰地定了调:“小诺,坐这儿。” 陈诺落座,一声谢谢哥从容自然。 方敬修这才走向圆桌另一端,但不是空著的上座,而是张援朝副局长旁边的位置,那是靠近窗户、方便吸菸、又並非绝对主位的地方。 他坐下来,立刻有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斟上茅台。 方敬修端起酒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象徵性沾唇,而是环视一圈,开口道:“张局,各位领导。今天是我带小诺来向各位前辈、领导学习,可能她年纪小未来会耽误或者嘴笨得罪大家,希望大家给点宽容给她,以后拜託大家多关照。这第一杯,我敬大家。” 说罢,一仰头,將近一两的白酒,乾脆利落地干了。 酒杯见底,亮杯。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眾人连忙也跟著干了,心中诧异更甚。 方司长这是……真的在敬酒,而且姿態放得很低。 接下来,便是车轮战般的敬酒。 儘管主角是陈诺,但规矩是,要先敬引荐人和在座领导。 每一位领导,都找到了合適的理由向方敬修敬酒,感谢支持、祝贺高升、期待合作…… 方敬修来者不拒,每次碰杯,都说两句得体的场面话,然后一饮而尽。 他喝酒的样子很稳,不疾不徐,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面不改色,只有眼底深处渐渐聚起一丝被酒精薰染的、极淡的氤氳。 他在用一杯杯实实在在的酒,丈量著今晚这场推介会的诚意,也在用这种方式,为陈诺分担著潜在的被审视的压力。 他喝得越多,姿態放得越低,其他人对陈诺的挑剔和审视,无形中就会减弱几分。这是权力场中一种更高级的护短。 不是靠强权压人,而是靠自降身段、付出代价来换取空间。 陈诺坐在主位旁,看著他被一杯接一杯地敬酒,看著他始终沉稳应对,心里揪得发紧。 她知道他的胃並不好,平时应酬也极有节制。今晚这般喝法,完全是因为她。 酒过三巡,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鬆弛了不少,但权力的层级感依然清晰。 他在告诉所有人,人,我送来了;路,要她自己走;但场子,是我方敬修的场子,规矩,要按我的来。 方敬修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鬆了松领带,但坐姿依旧挺拔。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支,旁边的张援朝立刻递上火。他凑近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繚绕中,他英俊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模糊,眼睛半闔著,似乎在借著抽菸压住翻涌的酒意。 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樑上投下小片阴影,下頜线绷紧,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那是一种属於成熟男性的、带著些许疲惫和强大自制力的性感。 即便是在这种半放鬆的状態下,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贵气与掌控感,依旧没有消散,反而因这份微醺下的克制,显得更加深沉难测。 他不坐在她身边,是官场饭局里一门精深的学问。 坐在旁边,是保护,也是束缚。 保护她免受直接衝击,但也束缚了她独立应对、展现能力的机会,更会束缚其他人,领导在场,谁敢真刀真枪地试探、考察这位空降兵? 所有的对话都会变成隔靴搔痒的恭维和不著边际的閒聊,那这顿饭就失去了最重要的验成色和立规矩的功能。 方敬修把她送到这个考场,给了她考题,也给了她独立答题的空间。答得好,是她自己的能力; 答不好……他会给她润色,但绝不会代笔。 果然,方司长一移步,主位这边的气压微妙变化。 周司长扶了扶眼镜,她作风硬朗,最看不惯靠关係混日子的,尤其对方敬修把小情人塞到自己手下最核心、最吃劲的审查处,心里本就存著疑虑和几分不悦。 此刻方敬修摆出放手姿態,她倒觉得可以说道说道。 “陈诺同志,”周司长开口,声音不大,但自带威严,“欢迎加入政策法规司。你的电影我看了,题材敏感,拍得也有胆量。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炬, “审查处的工作和拍电影是两码事。那里是守门员,不是前锋。需要的是极高的政治站位的自觉性,是对政策条文烂熟於心的专业度,是面对各方压力时说不的定力和怎么说的艺术。一天可能要看几十个小时的粗剪素材,一个字幕、一个画面、一句台词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这份工作,枯燥,压力大,容易得罪人,晋升慢。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熬不住,也学不会。你,確定能行?” 这番话,毫不客气,直指核心矛盾,也点明了这个岗位的艰难和潜在风险。 既是考验,也是警告:別以为有方敬修撑腰就能在这里舒服混日子,这里认的是真本事和硬骨头。 桌上安静下来,连吸菸区那边,张援朝弹菸灰的动作都顿了顿,余光瞟向这边。所有人都等著看陈诺如何接招。 陈诺放下手中一直握著的温水杯,坐姿未变,迎向周司长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开口:“周司长,谢谢您的提醒。我明白审查工作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正因为拍过电影,我更知道创作者容易在哪些地方踩线而不自知,也更理解一部作品从构思到成片凝聚的心血。进入审查岗位,对我而言,是从创作者思维向把关者思维转变的过程,是学习用更规范、更系统的尺子去衡量文艺作品的过程。这確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严谨,但我相信,这段经歷对我未来的成长,无论是继续创作还是从事管理工作,都是不可或缺的宝贵財富。我愿意沉下心来,从头学起,儘快掌握业务,胜任工作。” 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而是坦然承认差异,並將自己的创作者身份从可能的劣势转化为理解创作规律的优势,同时表达了学习的决心和长远的眼光。 回答得诚恳、务实,又带著一种不退却的坚定。 方敬修听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隨即又被烟雾遮掩。 他弹了弹菸灰,身体微微后靠,以一种更鬆弛但依然不失威仪的姿势,继续著他的观察与坐镇。 周慧敏盯著她看了两秒,脸上严肃的表情略微鬆动,点了点头:“有这个认识就好。审查处不养閒人,也不埋没真才。以后工作上遇到问题,隨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找处里的老同志请教。” 这话算是初步接纳,也留了日后观察的余地。 干部局的王海处长適时插话,笑容可掬,话里却藏著机锋:“陈诺同志有这个觉悟,很难得啊。方司长眼光就是好。不过啊,体制內有体制內的规矩,一步一步来,扎扎实实做事,组织上都看得到。年轻人,切忌急功近利,也切忌……恃宠而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但分量重。 这是在提醒她摆正位置,处理好方司长表妹这个特殊身份与普通科员职责之间的关係,不要引来不必要的嫉妒和非议。 “王处长提醒的是,我一定谨记,低调做人,高调做事。”陈诺回答得谦逊,又巧妙地用高调做事表明了自己想要做出成绩的態度。 一轮言语交锋下来,陈诺算是稳住了阵脚。接下来是酒。 敬酒是饭局必不可少的环节,更是测试情商、酒量乃至背后关係亲疏的试金石。敬酒的顺序、说辞、喝多少,都有讲究。 首先敬方敬修,感谢引荐,这是规矩。陈诺端起茶杯,走到吸菸区,姿態恭敬:“修哥,我以茶代酒,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和帮助。” 方敬修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只说了两个字:“好好干。” 言简意賅,但关切与期许尽在其中。 他喝了一口,陈诺將杯中茶饮尽。 然后是敬各位领导。从张副局长开始,按座位次序,一圈下来,陈诺每次都微微欠身,称呼准確,祝酒词简洁得体:“张局长,我敬您,以后请多指教。” “周司长,敬您,我一定努力向您学习。” “王处长,谢谢您刚才的指点,我敬您。” …… 她每次都只抿一小口茶,但態度诚恳,礼数周到。 没人真的劝她酒,一来她理由充分,二来方敬修在那边坐著,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但通过敬酒,她再次向每个人確认了自己的位置和態度。 饭局后半段,话题渐渐放开,从近期影视行业动態,聊到某些敏感题材的审查尺度把握,再引申到文化產业政策导向。 陈诺大多时候安静聆听,偶尔在周司长或张副局长问及电影创作的具体细节或行业现状时,才谨慎地发表一些基於自身经歷的见解,言之有物,又不越界。 她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对行业的了解,让在座一些人收起了几分最初的轻视。 方敬修在吸菸区,大部分时间在听张援朝和王海谈论高层对文化领域的一些最新精神传达,偶尔插一两句,点到即止。 他的目光不时掠过陈诺,看她应对,看她学习,看她逐渐融入这个新的场。 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更有一种深藏的、如同雕琢家审视自己作品的专注与期待。 引荐可以给,平台可以给,甚至初始的保护也可以给,但真正的接纳、尊重和未来的发展空间,必须靠被引荐者自己去爭取、去证明。 方敬修用一顿饭,给陈诺上了一堂生动的入职第一课,在这里,关係是门票,但能力才是座位,而分寸感和学习能力,决定了你能在这个座位上坐多久,坐多高。 饭局接近尾声,陈诺的表现已经贏得了初步的认可。 方敬修掐灭了不知道第几支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压了压翻腾的酒意。 他站起身,身形依旧稳当,只是眼底的血丝和略微沙哑的嗓音泄露了身体的负担。 他最后举杯,这次只倒了小半杯,面向周慧敏和张援朝等人:“周司,张局,各位,小诺年轻,以后在工作上,还要仰仗各位领导多提点,多教导。我就把她託付给各位了。这杯,我敬大家,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完,再次一饮而尽。 这话说得极其客气,甚至有些重了。 託付二字,將他今晚所有的放低姿態和豪饮,都归结到了一个明確的目的上。 眾人连忙举杯,纷纷表態方司长放心、一定关照。 第139章 我后悔了 回到康寧区公寓,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合拢,將外面世界的寒暄、算计、菸酒气一併隔绝。 玄关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晕,陈诺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几乎要垮下来:“累死了……”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就从身后环了过来,精准地揽住了她堪堪一折的腰肢。力道不轻不重,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將她往后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陈诺低呼一声,后背立刻贴上了一片温热,混合著淡淡酒气、菸草味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方敬修似乎將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了她身上,下頜轻轻抵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的敏感肌肤,带著微醺的灼热。 “別动。”他声音低沉沙哑,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慵懒和磁性,不容置喙。 陈诺便不动了,任由他抱著。 玄关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清晰地映出两人此刻的身影。 镜中的她,穿著贴身的菸灰色套裙,身姿纤细,被他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他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不知何时已经脱下搭在臂弯,只穿著挺括的白衬衫,此刻领口鬆了两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微微弓著身,头埋在她颈侧,闭著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神被遮掩,只剩下疲惫和一种罕见的、毫不设防的依赖。 体型差的对比在镜中格外明显。他宽阔的肩背几乎能將她完全包裹,搂在她腰际的手臂肌肉线条坚实,充满了掌控的力量感。 而她,在他怀中显得格外娇小,仿佛轻易就能被折断,却又被他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態,牢牢禁錮在属於他的领域。 这是一种极具衝击力的登对。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郎才女貌,而是一种力量与柔韧、掌控与归属、坚硬外壳与內在软肋的奇妙融合。 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方敬修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闷在她颈窝,带著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悔? “有点后悔了。” “嗯?”陈诺微微偏头,只能看到他黑髮的发顶和挺直的鼻樑。 “后悔把你塞进那个体制里。”方敬修睁开眼,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镜中两人的倒影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腰间摩挲, “那条条框框,看得见看不见的规矩,比头髮丝还多的人情世故,还有那些……特事特办,內捲成风的压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不想你承受这些。” 陈诺心头一颤。 她从未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褪去了所有算计和权衡,只剩下最直接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或许,”他继续道,语气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初就该直接让沈容川砸钱,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掛他的名,或者乾脆自己成立工作室,逍遥自在,谁也管不著你。” 这话听起来有些孩子气,不像平日那个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的方司长。酒精放大了他內心深处那点不愿她沾染尘埃的私心。 陈诺转过身,面对著他,双手捧起他的脸。他脸色有些发红,眼底布满血丝,目光因为醉意而显得有些涣散,但依旧深邃。 她看著他,很认真地说:“可是修哥,我也想看看……你走过的路是什么样的。我也想试试,踩著你的肩膀,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 方敬修怔怔地看著她,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著苦涩和怜惜的笑。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一个带著酒气和无限复杂的吻。 “跟我的脚步……”他贴著她的额头,声音近乎呢喃,“很累的。天天忙前忙后,忙上忙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找个合適的词,“身体会吃不消。” 忙前忙后……忙上忙下…… 陈诺咀嚼著这几个字,脑海里不知怎的,就浮现出今天清晨,她在睡梦中被他弄醒,他在她身上忙碌的情景…… 脸颊瞬间飞起红霞,连耳根都烫了。 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手下意识抵住他胸膛:“你、你说什么呢!” 方敬修被她突如其来的羞恼和明显想歪了的反应弄得一愣。酒精让他的思维慢了半拍,但看著她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他瞬间明白过来。 眼底的疲惫和懊悔迅速被一种促狭的、带著恶劣趣味的笑意取代。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搂著她腰的手臂收紧,將她更密实地压向自己,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温热的气息混著酒意喷洒在她唇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带著年长者独有的、让人心尖发颤的磁性: “哦?我说工作忙,身体累。陈大导演……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危险地眯起,指尖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还是说……是怪我最近忙得不够,伺候得不好,没让陈导你……爽够?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像带著鉤子,直直钻入陈诺心尖,让她浑身一颤,腿都有些发软。 酒精放大了他骨子里那份不常显露的侵略性和掌控欲,此刻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混合著成熟男人的性感与危险,让她完全招架不住。 “我、我没有……你乱说!”陈诺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想推开他,却被他箍得动弹不得。 “我乱说?”方敬修低笑,胸腔震动,看著她羞窘无措的样子,眼底的暗色更浓。 他不再给她辩驳的机会,低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著浓烈的酒气,以及一种近乎掠夺的强势。 不同於往日的循序渐进而充满技巧,此刻更多了份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宣泄。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席捲著她所有的呼吸和思绪。大手在她背后游移,轻易地找到套裙侧面的拉链,缓缓拉下。 陈诺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身体在他的掌控下迅速软化,只能无力地攀附著他的肩膀,回应著他灼热的索取。 玄关的镜子,无声地记录著这场逐渐升温的亲密。镜中,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覆盖了她,西装裤料包裹著的长腿强势地介入她的裙摆之间,构成一幅充满张力与曖昧的画面。 不知何时,两人已从玄关纠缠到了宽敞的客厅地毯上。 衣物凌乱地散落一旁。 方敬修撑在她上方,衬衫彻底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眼神在情慾的晕染下亮得惊人,却又因为醉意而蒙著一层迷离的水光。 他看著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泛著粉色的肌肤,像在审视最珍贵的领地。 “今晚……”他俯身,在她耳边哑声低语,热气灌入,“让修哥好好忙一忙……看看我们陈导,到底够不够爽,嗯?” 酒精削弱了方敬修平日引以为傲的克制,却释放出更原始、更汹涌的力量。 他像是要藉此確认什么,又像是要抚平某种不安,动作比以往更激烈,也更执著。 陈诺只能在一片眩晕的浪潮中沉浮,抓著他汗湿的背脊,在他耳边溢出断续的呜咽和求饶。 …… 方敬修抱著瘫软如泥的陈诺走进浴室,打开恆温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他细致地帮她清洗,动作恢復了惯有的耐心与温柔,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掠夺者不是他。 洗完后,他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將她裹好,抱回臥室,塞进已经换了乾净床单的被窝。 陈诺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感觉他也上了床,从身后將她揽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裹上来,陈诺本能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几乎立刻就要睡去。 “睡吧。”方敬修动了动,似乎要起身。 陈诺迷迷糊糊抓住他手腕:“你不睡?” “我出去抽根烟就睡。” “不准抽...”她嘟囔,“陪我睡...” 方敬修动作顿住,低头看著怀里闭著眼、却紧紧抓著自己不放的小女人,因为醉酒和剧烈运动而一直有些烦躁的心,忽然就被一种奇异的柔软填满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算计和威严,只剩下纯粹的、近乎纵容的暖意。 他重新躺下,將她更紧地搂入怀中,让她的背脊完全贴著自己的胸膛,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行,祖宗,陪你睡觉。” 陈诺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方敬修却没有立刻睡著。 酒意未完全散尽,头还有些胀痛,但怀中的温香软玉和逐渐平復的心跳,驱散了残留的烦躁。 他低头,借著床头睡眠灯微弱的光,看著陈诺安静的睡顏。 她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著,卸下了所有防备和盔甲,像个不諳世事的孩子。 他的手指极轻地拂过她柔软的髮丝,眼底情绪复杂。 有怜惜,有满足,有挥之不去的担忧,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今晚的失態和那些醉话,或许暴露了他內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肋。 他把她推上那条充满荆棘与规则的路,究竟是对是错? 他能护她周全,却无法代替她去经歷那些琐碎磨人的规则、那些不动声色的排挤、那些需要小心翼翼平衡的人情。 可是,看著她今晚在饭局上初露的锋芒,看著她眼中那份想要与他並肩的坚定,他又觉得,或许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温室里的花朵,永远无法领略山巔的风光。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极轻的一吻,如同封印一个郑重的承诺。 “晚安,”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几个字,“我的陈大导演。” 然后,他闭上眼,將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共同抵御未来所有的未知与风雨。 第140章 他不能倒 周一上午九点二十,发改委大楼十六层。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偶尔有穿著规整的官员或秘书快步走过,皮鞋落在地毯上只发出闷响,像某种严谨的节拍。 阳光透过东面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却驱不散这座权力中枢自带的、沁入骨髓的肃穆与疏离。 方敬修的办公室门紧闭著。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身上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浅灰色行政夹克,里面是同色系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专注,正快速瀏览著面前一份关於新能源电池关键材料產业链安全风险评估与对策的加密简报。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稳定而密集,回復著邮件,批註著文件。 左手边,已经处理完的文件摞起整齐的一叠,右手边,待处理的文件夹依然堆积如山。 保温杯里的浓茶已经续过两次,热气裊裊,空气里瀰漫著茶叶的微苦和纸张油墨的气息。 “咚咚。” 极轻但清晰的敲门声。 “进。”方敬修头也没抬,声音平静。 秦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几份顏色各异的文件夹,脚步轻捷地走到办公桌前,將文件夹按照紧急和重要程度,分门別类地放在方敬修手边不同的位置。 “司长,这几份比较急。蓝色这份是北方老工业基地转型专项二期资金的拨付签报,下午部务会要议,李副主任那边催著要您先过目意见;红色的是海关总署刚传过来的,关於部分进口新能源矿產加工设备疑似用途转移风险的预警通报,涉密等级较高;黄色这份是国研中心那边发来的座谈邀请,关於新型举国体制下战略性產业政策工具优化的闭门研討会,时间在下周三,需要您確认是否出席及发言口径。” 秦秘书语速平稳清晰,匯报简洁高效。 方敬修“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的风险评估数据上,左手却已经拿起了那份蓝色的签报,快速翻阅。 他看得极快,关键数据、爭议点、相关司局意见、资金分配方案中的潜在博弈,一目十行间已瞭然於胸。 拿起钢笔,在几处关键数据和表述旁做了简洁的批註,字跡遒劲有力,意见明確。 “拨付方案总体可以,但第三项,对『龙江重工』的技改补贴额度,再压5%。上次审计抽查,他们的能耗数据有水分,整改还没到位。钱可以给,但不能给得太痛快。备註里加上这条。” 方敬修头也不抬地说著,已將蓝色文件夹放到已处理的一侧,顺手拿起了红色的涉密件。 秦秘书立刻记下:“明白。” 翻开红色文件夹,方敬修的眼神凝了凝。里面涉及几家与白家关联企业有千丝万缕联繫的贸易公司,进口的高精度加工设备,报关用途与海关后续追踪到的实际安装地点存在可疑偏差。 白家的触角,果然无孔不入,连国家重点监控的战略物资相关领域都想插一脚。 他仔细看了海关提供的线索链和初步研判,沉思片刻,批註:“转三司会同装备工业司、海关缉私局做进一步风险核查,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打草惊蛇。结论报我。” “是。”秦秘书应道,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方敬修依旧专注於屏幕的侧脸,低声补充了一句,“另外……司长,文化局影视內容审查指导处那边,今天上午进行《沉默的城》最终评级內部评审会。结果大概中午前会出来。需不需要……提前了解一下?” 方敬修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屏幕上的光標静静地闪烁著。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风声和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行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投向某个虚空。 电影评级,尤其是涉及《沉默的城》这种带有尖锐现实指向、又正处於舆论风口浪尖的作品,评审过程绝不会轻鬆。 虽然他已经通过周慧敏司长做了必要的铺垫,也相信陈诺的作品本身过硬,但体制內的评审,从来不是简单的质量二字可以概括。 导向、时机、各方平衡、甚至评审专家个人的倾向和顾虑,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一个建议修改或者限制上映范围的评级,足以让这部电影的社会影响力大打折扣,也会让陈诺刚刚起步的体制內生涯蒙上阴影。 提前知道结果,以他的能量,並非难事。甚至可以在结果出炉前,进行一些更有效的沟通。 但…… 方敬修重新开始敲击键盘,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稳节奏,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 秦秘书略微一怔。 这不符合司长一贯的、对重要事项力求完全掌控的风格。 方敬修似乎知道他的疑惑,视线依旧落在屏幕上,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相信她。” 相信她能处理好作品本身与审查要求之间的平衡? 相信她能凭藉电影质量贏得公正评价? 还是相信她即使遇到挫折,也有能力应对? 没关係,我相信她。 秦秘书没有追问,只是恭敬地应道:“好的,司长。” 他心中瞭然,司长这是有意在放手。 电影的评级,是陈诺进入体制后,需要独立面对和承担的第一个重要考验。 司长可以铺路,可以造势,甚至可以在她跌倒后扶一把,但不能代替她去走,更不能让她產生依赖。 这种相信,比任何直接干预都更显深沉,也更具压力。 秦秘书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左手无意识地伸向办公桌角落的烟盒,抽出一支,没立刻点燃,只是夹在修长的指间。 另一只手抬起,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戒痕,是常年佩戴尾戒留下的印记。 如今尾戒早已不在,赠予了那个此刻正面临人生重要关卡的人,但这圈淡淡的痕跡,却像某种无声的烙印,提醒著他过往的坚持与如今的改变。 “咔噠。” 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菸捲。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烟雾在阳光下呈现出清晰的轨跡,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身体微微后靠,陷入宽大的皮椅,这个姿势让他紧绷的脊背得到片刻鬆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棋局上。 相信她,是真的。 但相信背后,是更深沉的、连秦秘书都未必完全了解的思虑。 秦秘书不会知道,或者说,不敢点破的是,方敬修此刻的不插手,背后有著更深层的、属於他这个位置必须的谨慎。 父亲方振国上周正式晋升陆军上將的消息,已经在军界和一定层级的政界传开。 方家如今是名副其实的一门两高官,父亲在军中威望日隆,自己在发改委关键岗位风头正劲。 这种显赫,带来的不仅是荣耀和资源,更是无数倍放大镜下的审视和潜在的嫉妒。 之前他为了陈诺请假、动用资源,已经给一些讲究规矩的领导留下了年轻人易为私事所扰的负面印象。 如今父亲再进一步,方家这棵树长得越高,招致的风就越大,每一根枝椏的摆动,都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信號。 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谨慎,更沉稳。工作上不能有丝毫疏漏,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推敲。 新能源项目是他的重要政绩,也是他下一步晋升的关键筹码,容不得半点闪失。 而陈诺……是他规划中越来越重要的一环,却也成了他棋盘上一个可能被对手重点攻击的软肋。 他怕吗? 指尖的香菸静静燃烧,烟气笔直上升。方敬修的目光落在自己摩挲戒痕的手指上,眸色深不见底。 他怕的,从来不是白家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阴招,也不是同僚间司空见惯的倾轧。 他怕的是……万一。 万一自己行差踏错,万一这场与白家甚至更深处力量的博弈出现不可控的变数,万一他这艘看似坚固的大船触了暗礁…… 那刚刚被他亲手送上青云梯的陈诺,该怎么办? 那个在镜头后眼神倔强、在病床上苍白脆弱、在他怀里柔软依赖的女孩,她的导演梦,她的仕途起步,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根基和信心…… 会不会顷刻间崩塌? 还有她父亲陈建国,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商场如战场,他方敬修若失势,那些曾经看他面子给予陈建国便利或合作的人,翻脸会比翻书还快。 爱屋及乌。 这个词对他来说,不再是一种文艺的形容,而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实实在在的风险。 他將陈诺纳入羽翼,也就意味著,將她和她在意的人,都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一荣俱荣的背后,是一损俱损的残酷可能。 他方敬修从基层爬上来,见过太多人走茶凉,见过太多依附者隨大树倾覆而零落成泥。 他不能倒,至少,在陈诺真正站稳脚跟、拥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他绝不能倒。 对待陈诺的事情上,更是如此。 过度的关注和干预,不仅可能適得其反,影响评审的公正性表象,更容易落人口实,成为对手攻击他公器私用、为红顏不惜破坏规则的把柄。 他相信陈诺的能力,也相信周慧敏的公正和专业,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態。 我方敬修的人,靠的是真材实料,这个位置她坐的稳。 第141 章 可持续发展 发改委大楼十六层,下午三点。 方敬修刚结束一个关於氢能產业补贴標准制定的跨部门视频协调会,唇枪舌剑两小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扯鬆了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用力按压著眉心。 电脑屏幕上还开著未关闭的会议纪要页面,旁边是秦秘书刚送来、需要他签批的厚厚一沓项目初审意见。 手机在桌面震动,发出连续、略显急促的“嗡嗡”声,是特別关心联繫人的消息提示音。 方敬修睁开眼,眼底还残留著高强度会议后的疲惫血丝。 他伸手拿过手机,解锁。 屏幕上是陈诺发来的信息轰炸。 最上面是两张照片,看角度是偷偷拍的。 一张是会议室全景,长条桌旁坐满了神情严肃的评审专家,主位上的周司长正在发言,侧脸线条冷硬。 另一张是放在桌上的《沉默的城》评审材料特写,厚厚的文件旁,还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茶。 光线有些暗,画面微微晃动,透著拍摄者的紧张。 照片下面跟著好几条文字: “评审会中场休息……” “周司长刚才问了个问题好犀利,关於拆迁户心理转变的那个段落……” “手心都是汗。” “怎么办,修哥,好紧张……” “他们现在又进去了,最后评议阶段了……” “你说我能过吗?” “会不会要改很多?” “我感觉心跳好快……” 一连串的消息,几乎能想像出她攥著手机、在会议室外面走廊或洗手间里,带著忐忑和依赖,快速敲下这些字的样子。 方敬修看著屏幕上那些文字和图片,冷硬了一下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眼前似乎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她洗完澡,穿著他那件过於宽大的白衬衫,晃著两条笔直光洁的腿,凑到他书房,趴在他椅背上,指尖绕著他后颈的短髮玩,故意在他耳边吹气,哼哼唧唧地说:“修哥,明天评审会,我要是紧张得发挥不好怎么办……你得给我充电……” 他当时正看一份紧要文件,头也没回,只反手拍了拍她的腿:“別闹,去看你的分镜去。” 她不依,整个人软绵绵地贴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气息和沐浴后的清香扰乱他的呼吸,声音又软又黏:“看分镜没有用……要你充电才有用……” 他无奈,摘下眼镜,转头看她。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著狡黠和毫不掩饰的邀请,脸颊泛著被热气蒸出的淡淡粉红,唇瓣水润。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是没抵抗住,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结果就是原本计划半小时看完的文件,拖到了一个半小时,而她则心满意足、脸颊红扑扑地被抱回臥室,临睡前还嘟囔著这下有能量了…… 收回思绪,方敬修看著手机上最新的那条追问“你说我能过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谢谢,不做。” 她太猛了最近,受不了。 果然,那边几乎是秒回,只有一个標点: “……?” 方敬修仿佛能看到她对著手机,一脸懵又有点羞恼的表情。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试图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项目意见上。 但心思有点飘。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她。 “为什么不做?(疑惑)” 方敬修看著这五个字,捏著钢笔的手指顿了顿,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復。 为什么不做? 这问题问得……他难道要跟她说,因为你男人我今年二十九,不是十九,扛不住365天里可能300天都在床上交功课? 还要背著你喝补肾汤? 更要命的是,明明出力的是他,累得腰酸背痛、第二天靠浓咖啡提神的是他,可她呢? 每次之后都容光焕发,皮肤水润,眼神清亮,像是被充分浇灌的玫瑰,越发娇艷夺目。 尤其是……她好像还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某些技巧。 排卵期那几天,她尤其黏人,晚上窝在他怀里,指尖不安分地在他胸膛上画圈,蹭来蹭去,或者不知从哪里弄来些布料少得惊人、风格各异的cos服,她称之为角色代入练习,眨著无辜的大眼睛问他“修哥,我穿这个像不像电影里那个……” 他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是正常男人,不是太监! 意志力在她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可问题是,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他听一些有过类似经歷的前辈私下半开玩笑地提过,女人三十如狼似虎。 可现在她才二十二啊! 就这么……食髓知味、兴致勃勃,以后等他年纪再大点,工作再忙点,身体状態下滑……难道要靠药撑著? 方敬修有些烦躁地放下钢笔,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试图让尼古丁安抚有些紊乱的思绪。烟雾繚绕中,他冷峻的眉眼带著一丝罕见的、属於男人的困惑和……淡淡的焦虑。 他甚至开始有点佩服,甚至不解,那些圈內传闻中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甚至同时维繫好几个红顏知己的高官或者大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天赋异稟? 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保养秘方? 他们的肾,是铁打的吗? 都不用睡觉不用休息的吗? 白天在官场商海搏杀,晚上还要在不同女人之间周旋应付……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管理,更是超人的精力吧? 他自认体力、精力都算顶尖,从小训练没落下,工作再忙也儘量保持每周两到三次健身。 可即便如此,面对陈诺日渐增长的需求和花样百出的撩拨,他也开始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不是心理上的厌倦,纯粹是生理上的消耗。 他甚至偷偷查过一些资料,知道这是年轻女性性意识觉醒和身体需求旺盛的正常阶段,也明白她对他全身心的信赖和爱慕才会如此毫无保留。 他享受她的热情,迷恋她的身体,更爱看她事后饜足慵懒的娇媚模样。 但……现实是,他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有步步惊心的博弈,有需要他全神贯注去攀登的权力阶梯。 他不能,也不想,把有限的宝贵精力过度消耗在床笫之间。 哪怕对象是他心尖上的人。 手机又安静了。 大概她那边评审会又开始了, 方敬修將还剩大半的烟按灭。 不行,这个问题不能逃避,得想个办法。 直接跟她说我累了,要节制? 太伤自己自尊了,也可能让她误会自己失去了吸引力。 装傻充愣? 她那么聪明,迟早会发现,到时候更麻烦。或许……可以引导她把部分精力转移到其他方面? 比如,更专注於她的新工作,或者培养点別的业余爱好? 他正拧著眉头思索,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进。”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私人情绪,恢復成那个冷静自持的方司长。 秦秘书拿著一份新文件进来:“司长,国办刚转来的急件,关於十四五战略性新兴產业规划中期评估的补充通知,要求本周內反馈初步意见。” 方敬修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心中那点关於肾和精力分配的烦恼瞬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工作带来的紧迫感和责任感。 “知道了。通知相关处室,今晚加个班,先把基础材料和数据拉出来,明天上午开个短会碰头。”他沉声吩咐。 “是。”秦秘书应下,转身出去。 方敬修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取相关產业数据。 但脑子里,某个角落还在想著刚才的问题。或许……晚上回家,可以试著跟她聊聊? 用更成熟的方式,探討一下可持续发展?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陈诺。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小小的、自定义的动画表情。 一只耷拉著耳朵、委屈巴巴的小狐狸,用爪子捂著脸,旁边配字:“能量耗尽,急需补充…” 方敬修:“……” 他盯著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然后,有些认命地,又有些无奈地,抬手鬆了松已经解开的领口,仿佛那里有点发热。 最终,他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屏幕再次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国办急件上。 然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却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今晚还要交粮食呢。 第142章奖励? 文化局政策法规司的小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沉默的城》最终评级暨专项评审会的九位专家已经结束了长达三个半小时的闭门討论。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茶水续了又凉。坐在末席负责记录的小科员手腕发酸,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首席评审专家,电影资料馆的退休老馆长,推了推老花镜,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各位。 周慧敏面色严肃,宣传部文艺处的负责人若有所思,高校的两位教授微微点头,业界资深製片人表情微妙,还有来自广电总局的两位特邀代表,神色莫测。 “那么,关於青年导演陈诺同志的作品《沉默的城》……”老馆长声音缓慢而清晰, “经过充分评议,综合艺术价值、社会影响、政策导向及製作水准等方面,评审组一致认定:该片主题深刻,艺术表现力突出,现实关照性强,整体製作精良,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对反映时代变迁、关注民生具有积极意义。”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坐在门边旁听席的陈诺,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呼吸屏住。 “因此,”老馆长顿了顿,看了眼手边的最终意见表,“给予该片 重点推介影片』最高评级,建议全渠道大力宣传推广,並作为本年度优秀现实主义题材作品重点报送更高层级奖项评选。” 最高评级! 陈诺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腔,耳膜嗡嗡作响。她看到周慧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其他专家也纷纷在面前的意见表上籤下了名字。 但这还没完。 老馆长翻开另一份文件,继续说道:“同时,鑑於导演陈诺同志在本片中所展现出的深刻社会洞察力、成熟的导演技法及对现实主义创作的执著追求,经评审组特別提名,並报请上级主管部门批准……”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陈诺,带著一丝长辈对优秀后辈的讚许,“决定授予陈诺同志,本年度最佳新人导演奖。” “嗡——”的一声,陈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花了一下。 最佳新人导演奖! 这不仅是业內对她专业能力的最高认可之一,更是她未来履歷上金光闪闪的一笔!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慧敏,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份严厉似乎缓和了些许,甚至对她几不可察地頷首示意。 评审会结束,专家们陆续离场。 周慧敏叫住了还有些发懵的陈诺。 “陈诺。”周司长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评审结果你都听到了。电影本身立得住,这是根本。但你要清楚,”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 “这个评级和奖项,除了作品质量,也因为它出现的时机、引发的社会討论,以及……它所承载的某些正面示范意义。” 陈诺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周司长的意思。 电影的成功,还离不开方敬修之前一系列雷霆手段营造出的舆论环境和为民请命的悲情底色。 赵志强的幡然悔悟式自首,王永康儿子的配合调查,乃至李奶奶血泪控诉的持续发酵…… 所有这些,都让《沉默的城》超越了单纯的文艺作品,成为了一个社会情绪宣泄和反思的符號。 评审组给予最高评价,固然有艺术上的肯定,但也必然综合考虑了其巨大的社会正面影响和稳定价值。 这是特事特办,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政治正確。 “我明白,周司长。”陈诺深吸一口气,態度恭谨,“我会珍惜这个机会,也会牢记电影创作和未来工作的社会责任。” “嗯。”周慧敏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著鲜红公章的文件,递给她, “这是你的入职调令和岗位安排。政策法规司影视內容审查指导处,科员。下周一正式报到。相关手续人事处会跟你对接。” 陈诺双手接过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红头文件。 白纸黑字,红色印章,正式宣告著她学生时代的结束和体制內生涯的开始。 心臟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激动、紧张、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虚脱感。 “谢谢周司长!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她的话语带著微颤,但眼神坚定。 周慧敏看著她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审查处的工作不轻鬆,规矩多,压力大。你是以特殊人才身份引进的,起点不低,但盯著你的人也会更多。以后工作上,多看,多听,多学,少说,尤其注意分寸。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按程序向处里老同志或者我匯报。记住,” 她最后强调,“在这里,专业能力和政治觉悟,缺一不可。” “是!我记住了!”陈诺郑重应下。 走出文化局那座庄重肃穆的大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诺站在台阶上,手里紧紧攥著那份调令和获奖通知的复印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巨大的喜悦和后知后觉的震撼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真的做到了。 电影获得了最高认可,拿到了有分量的奖项,並且,凭藉这一切,她正式踏入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体制內,起点就是核心部门。 这一切,看似水到渠成,但只有她知道,这条渠是谁花了多少心血、动用了多少资源、甚至承担了多少风险,为她一寸一寸挖通的。 从最初三杯酒换来的青年导演计划门票,到后来为她挡开雍州的明枪暗箭,再到动用关係推动电影快速过审、巧妙引导舆论为电影造势,甚至不惜以身为桥、以酒为礼,亲自为她铺陈昨晚那场至关重要的入场式…… 方敬修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落子无悔。 赵志强的自首,是他在雍州清洗中布下的棋,既打击了白家外围,又为电影提供了最震撼的现实註脚,堵住了那些可能批评电影虚构夸张的嘴。 王永康儿子的配合,是他在饭桌上敲打震慑的结果,確保了电影后期製作和宣传不再受白家暗中掣肘。 那天晚上他亲自派烟敬酒,放低身段,不仅是为了让她顺利通过周慧敏那关,更是向整个文化系统无声宣告。 她的路,我方敬修看著。 这些看似独立的点,最终都被他串联起来,匯聚成一股强大的推力,將她稳稳地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获奖与否,其实她都能进去,但有了这个最佳新人导演的奖项,她的特殊人才引进就更名正言顺,未来的晋升之路也会少许多靠关係的閒言碎语,多一份有实绩的硬气。 这不是简单的爱情,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托举。 陈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她点开方敬修的微信聊天窗口,背景还是她偷拍的他睡著的侧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绪,敲下一行字: “文件拿到了,下周一入职。修哥……今晚奖励你一下?” 这次,那边“正在输入”的状態持续了几秒,然后,回復来了,依旧是言简意賅,却让陈诺瞬间脸红心跳: “(微笑)加班,勿念。保存体力,来日方长。” 陈诺看著这条信息,脸颊发烫,却又忍不住笑得更甜。 [那我来。] 她把手机捂在胸口,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调令和砰砰的心跳。 夕阳的余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前路註定不会平坦,审查处的工作是新的战场,体制內的人际是复杂的迷宫,方敬修身边的惊涛骇浪或许也会波及到她。 但此刻,手握这份起点,背靠那份沉静如山的托举,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