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酒剑仙》 第1章:风雪夜,討一杯热酒 大周,景隆二十四年。 除夕。 这场雪下得真大,像是要赶在天亮之前,把这座在此矗立了六百年的神京城,生生埋进土里。 朱雀大街上早已没了往日笙歌燕舞的繁华气象,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马蹄声、甲冑碰撞的肃杀声,以及百姓门窗紧闭后透出的压抑哭声。 皇宫的方向,火光冲天,把半边墨色的天幕都烧得通红。 今夜,是叛军入城的日子。 也是大周皇朝最后的一个除夕。 在这个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夜晚,位於朱雀街尾的一家名为“忘忧轩”的小酒肆,却依旧亮著一盏昏黄的孤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熄灭。 “哐当!” 酒肆那两扇並不结实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寒风裹挟著碗口大的雪片呼啸灌入,瞬间吹灭了柜檯上的烛火。 大堂內空空荡荡,掌柜和伙计早就在三天前捲铺盖逃命去了。只剩下靠窗的一张油腻方桌旁,还坐著一个青衫年轻人。 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许,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疏朗,只是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透著一股子大病初癒般的慵懒。 他一只脚隨意地踩在长凳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缺了口的粗糙陶碗,目光却透窗而出,望著那漫天大雪出神。 对於闯入者带来的寒意与杀气,他似乎毫无察觉。 “踏、踏、踏。” 沉重的铁靴踏碎了地上的积雪,也踩碎了酒肆內最后的寧静。 一队身披黑甲、浑身浴血的骑兵在门口勒马停驻。 为首的將军翻身下马,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著粘稠的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衝散了酒肆內原本淡淡的酒糟味。 “搜!一个角落也別放过!” 那將军满脸横肉,左眼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中杀气腾腾。 他一声令下,十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鱼贯而入,凶神恶煞地掀翻了桌椅,將后厨和地窖翻了个底朝天。 一番折腾后,一无所获。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到了那个角落里唯一的活人身上。 那青衫年轻人却仿佛是个聋子、瞎子。他依旧盯著窗外的雪,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嘴里甚至还哼著不知名的荒腔走板: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百年阳寿亏尽,买不来黄土一方……” “啪!” 一只覆满铁甲的大手重重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震得那只陶碗里的残酒溅了出来。 那將军狞笑著凑近,刀尖直指年轻人的鼻尖,喷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唾沫星子:“小子,全城的人都在逃命,你为何不跑?是不是皇室余孽留下的探子?” 年轻人终於停下了哼唱。 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倒映著將军狰狞的面孔和皇宫方向的冲天火光,却没有任何一丝凡人该有的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跑?” 年轻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伸出一根如玉般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像是掸去灰尘一般,拨开了面前沾血的刀尖。 “这神京城的雪景,我是看一场少一场了。为什么要跑?” 他的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將军被这莫名其妙的態度激怒了,心中涌起一股被轻视的暴虐。 他狞笑道:“看雪?好雅兴!老子送你去阴曹地府看个够!” 说罢,他双臂筋肉暴起,百炼精钢打造的长刀扬起一道悽厉的弧线,带著呼啸的风声劈向年轻人的脖颈。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將人连肩带背劈成两半。 然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哀嚎。 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长刀,在距离年轻人脖颈三寸处,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並非有人格挡,也没有什么护体罡气。 而是……那刀竟然在融化。 就像是蜡油遇到了烈火,又像是春雪遇到了骄阳。 那坚硬无比的钢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软,化作滚烫的铁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桌面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孔洞,冒出刺鼻的青烟。 热浪扑面而来,却没能伤到那年轻人分毫,连他那一袭单薄的青衫都未曾烤焦半点。 “噹啷!” 將军只觉得手中一轻,隨后是一股钻心的灼痛。他瞪大了眼珠子,惊恐地看著手中只剩半截的焦黑刀柄,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多年的战场廝杀经验告诉他,这是遇上了传说中的…… “妖……妖法……” 他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地,胯下瞬间湿了一片。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甲士更是嚇得连连后退,如见鬼魅,手中的兵器掉了一地。 那年轻人却看都没看那一地的狼藉。 他只是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生锈的铜钱,轻轻放在被烫得坑坑洼洼的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掌柜的不在,这酒我便自取了。”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 剎那间,酒肆后厨那口早已熄灭的大锅下,猛地窜起一股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並没有温度,却在眨眼间將温酒器里的残酒烧得滚烫。 酒香四溢,瞬间压过了血腥气。 年轻人提起滚烫的酒壶,仰头痛饮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病態的红晕。 “好酒。可惜,以后怕是喝不到了。” 他赞了一声,隨后提著那只怎么喝都喝不完的酒壶,迈步向外走去。 经过那瘫软在地的將军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 那一瞬间,將军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星河转动,看到了沧海桑田。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这皇位谁坐都无所谓。但这神京城的桃花,是我两百年前亲手种下的。若是这把火烧坏了一棵桃树……” 年轻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我就让这天下,再换个姓氏。” 那將军呆呆地跪在地上,他猛然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两……两百年前?” 他颤抖著伸出手,抓向桌面那枚留作酒资的铜钱。 借著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铜钱上的铸文。 那上面刻著的年號,並非当今的“景隆”,也非前朝的“永徽”。 那是早已消失在史书尘埃里,只存在於最古老传说中的,属於三百年前那个辉煌盛世的年號 “贞观”。 恍惚间,將军猛然想起了军中老人们口耳相传的那个神话。 传说在那遥远的贞观盛世,曾有一位国师,喜著青衫,爱饮烈酒,不敬鬼神,不拜君王,曾一指断江,护佑大唐三百年国运不衰。 那个人的名字,似乎唤作…… 季秋。 第2章:眾生相,皆是酿酒材 “扑通。” 將军对著季秋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后,便神色慌张地消失在了风雪中。 季秋站在漫天飞雪的屋檐下,微微眯起眼,看著街道尽头那几个踉踉蹌蹌朝这边奔来的黑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浓了。 “原本以为只是一壶清淡的『雪夜酒』,没想到,竟有人赶著送来了一坛烈性的『百味汤』。” 他收回了踏出门槛的脚,转身,重新回到了那张靠窗的油腻方桌旁坐下。 隨著他衣袖轻拂,那扇被寒风吹得哐当作响的木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吱呀”一声,虚掩了一半。 桌上的残酒尚温。 好戏,才刚刚开场。 …… “嘭!” 虚掩的木门被人再次撞开。 最先闯进来的,是一个背著破旧书箱的年轻书生。他满身积雪,脸色冻得铁青,一进门就跌跌撞撞地扑向柜檯,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这群叛军目无王法,竟连圣人门徒都敢抢掠!” 他一边骂,一边抖落身上的雪,眼睛却贼溜溜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视,看到柜檯后没人,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贪婪的窃喜,似乎想顺手牵羊摸点什么。 紧接著进来的是一个女子。 確切地说,是一个衣衫不整的青楼女子。 她穿著单薄的红裙,怀里死死抱著一把断了弦的琵琶,脸上的胭脂早已被泪水和雪水糊成了一团大花脸。 她一进门就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连季秋这边都能听见。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身形佝僂的老妇人。 她背上背著一个巨大的竹篓,竹篓上盖著厚厚的黑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进门,她就警惕地盯著书生和女子,找了个离所有人都最远的阴暗角落蹲下,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著: “乖孙睡了,莫吵……莫吵……”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著差服的捕快。 他受了伤,左臂软塌塌地垂著,右手却紧紧握著一把卷了刃的腰刀。 他一进门,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著取暖,而是神色慌张地转身,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抵住木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粗大的门閂,“哐”的一声將大门死死锁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般地靠在门板上,大口喘著粗气,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门缝,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谁……谁也不许出去!” 捕快嘶哑著嗓子吼道,声音里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恐惧:“外面……外面有怪物!” 小小的酒肆,瞬间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书生被捕快的吼声嚇了一跳,隨即不满地挺直了腰杆,拿出一副读圣贤书的架势指责道: “这位差爷,叛军虽凶,但也犯不著把门堵死吧?在下还要进京赶考……” “赶考?去阴曹地府赶考吧!” 捕快猛地转过头,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叛军?哪他妈有什么叛军!满大街都是那东西……那东西在吃人!刚才那队禁军,眨眼功夫就没了!连骨头都没剩!” 这话一出,屋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个青楼女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紧了琵琶拼命往墙角缩。 那老妇人则是猛地护住背后的竹篓,眼神凶狠地瞪著捕快,仿佛他声音大一点就会吵醒她的“乖孙”。 唯独季秋。 他依旧坐在窗边,像是一个透明的局外人。他手里把玩著那只青玉酒葫芦,目光在眾人的头顶一一扫过。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人头顶並没有什么光环,而是飘荡著一缕缕肉眼凡胎看不见的气。 书生头顶是灰色的,那是“虚偽与愤怒”; 女子头顶是粉色的,那是“悲苦与哀怨”; 老妇人头顶是黑色的,那是“极度的执念”; 而那个捕快…… 季秋的目光在捕快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最后一道主菜,味道有点冲啊。” 他轻轻拔开酒壶的塞子。 无声无息间,那些从眾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极端情绪,如同受到牵引的丝线,悄然飘向他手中的酒壶,在壶口匯聚成一滴滴看不见的琼浆。 “喂!那边那个穿青衣服的!” 书生似乎终於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季秋,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的无名火起,指著季秋喝道: “大家都担惊受怕,你倒好,一个人霸占著那个位置喝酒?还有没有点良心?没看见这位姑娘冻得发抖吗?还不快把位置让出来,把你的酒拿来给大家暖暖身子!” 这书生显然是把季秋当成了好欺负的软柿子,想要藉此在那个青楼女子面前显摆一番。 季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正义凛然的书生,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期盼的女子,淡淡开口: “这酒,你们喝不得。” “笑话!什么酒是本公子喝不得的?” 书生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想要去夺季秋的酒壶,“我看你是捨不得那几个铜板吧!待本公子高中状元……” 他的手还没碰到酒壶,就被那个靠在门上的捕快粗暴地打断了。 “闭嘴!都给老子闭嘴!” 捕快提著刀走了过来,眼神阴鷙地在眾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一直不吭声的老妇人身上。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似乎闻到了什么。 “什么味儿?”捕快皱著眉,刀尖指向老妇人的背篓,“老太婆,你那篓子里装的什么?怎么一股子腥味?” 老妇人浑身一颤,乾枯的双手死死护住背篓,声音尖利刺耳:“没什么!是咸鱼!我给乖孙带的咸鱼!” “咸鱼?” 捕快冷笑一声,刚要上前查看,忽然…… “格楞、格楞……” 一阵声音,突兀地在这死寂的酒肆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就在老妇人的背篓里。 既像是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牙齿在咀嚼脆骨。 “格楞……格楞……” 书生的脚步僵住了,伸向季秋的手停在半空。 那青楼女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盯著那个黑布覆盖的背篓。 那背篓……在动。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顶得黑布一鼓一鼓的。 “乖孙饿了……乖孙饿了……”老妇人像是疯了一般,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生肉,慌乱地从黑布缝隙里塞了进去。 咀嚼声瞬间变大,伴隨著“咕嘰咕嘰”的吞咽声,甚至有几滴暗红色的血水顺著竹篓的缝隙流了出来,滴在老妇人的背上。 书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这……这是什么怪物?” 就在眾人被老妇人的背篓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季秋,却轻轻嘆了口气。 他的目光没有看背篓,而是看向了地面。 酒肆正中央生著一堆炭火,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书生的影子在发抖。 女子的影子在缩成一团。 老妇人的影子佝僂扭曲。 唯独那个提著刀、一脸凶神恶煞的捕快。 他的脚边…… 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季秋举起手中的陶碗,对著窗外的风雪虚敬了一杯,轻声低语,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皮囊易画,鬼骨难填。” “这一壶『眾生相』,火候……到了。” 第3章:画皮撕下,请君入瓮 书生的手指在颤抖,指尖在那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惨白。 “影……影子……你的影子呢?” 他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尖锐而走调。 酒肆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那捕快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空荡荡的地面,又缓缓抬起头,那张阴鷙的脸上並没有被揭穿的惊慌,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其僵硬、极其诡异的笑容。 “被发现了啊。”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嘶哑的男声,而是一种尖细、轻飘飘的,像是戏台上唱戏的假嗓子。 “本来还想等你们身子暖热了,气血活络了再动手的……毕竟,陛下喜欢吃热乎的。” 捕快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的嘴角越裂越大,越裂越大,最后竟直接裂到了耳根。 “滋啦——” 一声裂锦般的脆响。 就在书生惊恐欲绝的注视下,捕快那身捕快的制服、连同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皮,竟然从中间整齐地裂开。 没有鲜血,没有骨肉。 那层“皮”就像是脱掉一件旧衣服一样,轻飘飘地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那是一具纸人。 竹篾为骨,白纸为肤。 脸颊上涂著两坨极不协调的胭脂红,一双眼睛是用浓墨画上去的,死气沉沉,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邪气。 这是一具皇家术士用秘法扎成的“纸兵”。 “啊——!!!” 那青楼女子终於崩溃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手中的琵琶“咣当”落地,摔成了两半。 书生更是两眼一翻,裤襠瞬间湿了一片,腥臊味瀰漫开来。 “叫吧,叫吧。” 纸人迈著僵硬却奇快无比的步伐,一步步逼近,“恐惧的味道,最是鲜美。” 它那画出来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青楼女子,伸出一只惨白的纸手,指尖如刀,直刺女子的心口:“就先取你的心头血,给陛下润润喉。” “不……不要……”女子绝望地后退,直到背脊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就在那纸手即將触碰到女子衣襟的瞬间。 “太吵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突兀地在这一片尖叫与绝望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金石坠地,瞬间压过了满屋的嘈杂。 纸人的动作猛地一顿。 它僵硬地转过脖子,脸朝后,看向了窗边那个一直被它忽略的青衫人。 季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手里依旧提著那只青玉酒葫芦,另一只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菸灰,眉宇间带著一丝被打扰了雅兴的不悦。 “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也敢坏我的酒局?” 纸人那双墨点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它虽然没有痛觉,但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的不同寻常。 “装神弄鬼!你也一起死!” 纸人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放弃了女子,身形如鬼魅般一折,化作一道白影直扑季秋。那纸做的利爪上黑气繚绕,带著腐蚀血肉的尸毒,直取季秋的咽喉。 这一击快若闪电,远非凡人能挡。 书生和女子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血溅五步的惨状。 然而。 预想中的撕裂声並没有传来。 “嗡——” 只是一声轻响,像是古钟轻鸣。 季秋没有拔剑,甚至脚下连一步都没有挪动。他只是很隨意地抬起一只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轻描淡写地按向了扑面而来的纸人。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那修长白皙的手掌,轻飘飘地印在了纸人的额头上。 纸人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利爪,在距离季秋胸口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任凭它如何挣扎,如何嘶吼,都无法再寸进分毫。 那只手,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五指山。 “这就是所谓的『万民化生术』吗?粗鄙不堪。” 季秋摇了摇头,眼中的失望之色更浓。 “既然来了,就別走了。” 他指尖轻扣。 “收。” 话音落下,他腰间的青玉酒葫芦猛地一颤。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爆发。 “吱——!!!” 纸人发出了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只见它那坚韧如铁的身躯,竟然在瞬间扭曲、变形,化作了一缕缕浓郁的黑烟。 那黑烟中,似乎还能看到无数冤魂在哀嚎,那是被它吞噬过的神京百姓。 与此同时。 书生的恐惧、女子的悲苦、老妇人的痴念……这满屋子发酵到了极致的情绪,也化作了肉眼可见的五色烟霞,伴隨著那纸人的黑烟,一股脑地钻进了那小小的葫芦口中。 不过眨眼功夫。 凶神恶煞的纸兵消失了。 满屋子的阴冷气息也消散一空。 只有那青玉酒葫芦,在微微震颤,里面传来了如同江河奔涌般的哗啦声响。 季秋重新塞上葫芦塞子,轻轻摇晃了一下。 “取满城惊惶,佐以邪祟阴魂……” 他举起酒壶,仰头,毫无顾忌地痛饮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 书生和女子仿佛產生了错觉。 他们看到那个青衫年轻人的身上,竟隱隱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微光,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如玉,那双深邃如枯井的眸子里,更是爆射出两道金色的神芒,直衝斗牛! 在这双金色的法眼之下,这间破旧的酒肆仿佛变得透明。 季秋的目光穿透了屋顶,穿透了漫天风雪,直接看向了那座巍峨阴森的皇宫。 在他的视野里,整座神京城都被笼罩在一张巨大的血色罗网之中。而那罗网的阵眼,正是皇宫深处那座正在疯狂运转的炼丹炉。 “原来如此。” 季秋放下酒壶,呼出一口带著浓郁酒香的白气。 “为了多活三年,便要拉著这百万生灵陪葬。这大周的气数,確实是尽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屋內那几个早已呆若木鸡的凡人,径直向著大门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並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这壶酒味道不错,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作为报酬——” “我帮你们把这天,捅个窟窿。” “嘭!” 酒肆的大门轰然洞开。 风雪依旧狂暴,但那风雪在靠近那个青衫背影的三尺之內时,竟自动分开,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他让路。 书生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看著那个消失在风雪尽头的背影,脑海中一片空白。许久之后,他才颤抖著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这……这就是……仙人吗?” 而在那张油腻的方桌上。 一只缺了口的陶碗静静地立著,碗中残酒尚温。 旁边用手指蘸著酒液,写著半句尚未乾涸的残诗,笔走龙蛇,透著一股欲破天而去的狂傲: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九州。” 第4章 :叩闕 朱雀大街的尽头,便是皇宫的正门,承天门。 往日里,这里是神京最威严所在,百官下马,万民噤声。而此刻,这里却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风雪愈发狂暴,如同无数条白色的巨龙在空中撕咬。 而在那漫天风雪之下,黑压压的禁军方阵如同铁壁铜墙,死死堵住了通往皇宫的唯一道路。 三千铁甲,长枪如林,寒光凛冽,在火光的映照下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方阵前方,数十名身穿道袍、手持法器的皇家供奉悬浮於半空,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他们接到了死命令:今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皇宫。 “踏、踏、踏。” 在这令人心悸的死寂中,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另一头清晰地传了过来。 风雪自动分开。 那是一个提著酒壶的青衫年轻人。他走得很慢,步履閒適,不像是走向杀机四伏的战场,倒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踏雪寻梅。 “来者止步!” 一名统领模样的武將厉声暴喝,声音夹杂著真气,震得周围屋顶的积雪簌簌落下,“皇宫禁地,擅闯者死!” 季秋仿佛没听见。 他依旧低著头,看著手中那只青玉酒葫芦,似乎在计算著刚才那一壶“清明露”的成色。 “放箭!” 统领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挥手。 “崩!崩!崩!” 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剎那间,千支狼牙重箭离弦而出,撕裂空气,发出的尖啸声如同鬼哭狼嚎。 密集的箭雨遮蔽了火光,如同一朵黑色的乌云,朝著那个单薄的青衫身影当头罩下。 这是足以將一名宗师级武者瞬间射成刺蝟的饱和打击。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箭雨,季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觉得有些吵。 “以前的禁军,用的都是破魔弩,怎么现在沦落到用这种烧火棍了?” 他轻嘆一声,提起酒壶,仰头抿了一口。 隨后,对著面前那漫天袭来的箭雨,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这一口气吹出,混杂著浓郁的酒香,竟瞬间化作了一股白蒙蒙的雾气。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数千支裹挟著万钧之力的狼牙箭,在触碰到这股酒雾的瞬间,竟然像是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地失去了准头。 紧接著,箭杆上迅速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咔嚓、咔嚓……” 在无数双惊恐的目光中,那漫天箭雨在距离季秋三丈之外,齐齐凝固,隨后寸寸崩裂。 无数断裂的箭头和箭杆,如同下了一场冰雹,“噼里啪啦”地坠落在季秋脚边的雪地上。 而他,青衫未湿,髮丝未乱,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哪怕半分。 “这……这是什么妖术?” 那统领瞪大了眼睛,握著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几十名皇家供奉更是面色大变。 其中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道士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言出法隨?还是吐气成霜?不好!此人修为深不可测,结阵!快结『锁龙大阵』!” 隨著老道士一声令下,数十名供奉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轰!” 数十道五顏六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带著镇压山岳的恐怖威压,朝著季秋狠狠压下。 这锁龙大阵,乃是大周皇室的底蕴之一,號称连金丹期的大修士都能镇压一时。 季秋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头顶那张流光溢彩的大网,那双如枯井般的眸子里,露出了一丝怀念,但更多的,是失望。 “锁龙阵……” 他轻声呢喃,声音中带著一丝並未掩饰的嘲弄: “三百年前,这阵法是我传给李淳风的。当时我告诉他,此阵需以国运为基,以浩然正气为引,方可镇压妖邪。” “可现在……” 季秋看著那张混杂著血腥气与怨气的阵法光网,摇了摇头: “你们却用它来助紂为虐,镇压百姓。” “既然用歪了,那便废了吧。” 话音未落。 季秋没有用任何法术,也没有祭出任何法宝。 他只是抬起那只提著酒壶的手,对著头顶那张巨大的光网,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挥袖。 就像是拂去案几上的微尘。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数千禁军呆滯的目光中,那张足以镇压金丹修士的“锁龙大阵”,在季秋这轻描淡写的一挥之下,竟如同薄纸一般,轰然破碎。 漫天灵光炸裂,化作无数流星坠落。 “噗!”“噗!”“噗!” 半空中的那数十名皇家供奉如遭雷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一般,从半空中栽落下来,重重地摔在雪地里,生死不知。 一袖之威,恐怖如斯。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朱雀大街上,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那三千禁军手里的长枪在颤抖,他们胯下的战马在哀鸣,所有人都像是看著神魔一样,看著那个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衫人。 季秋收回手,甚至懒得看那些坠落的供奉一眼。 他再次迈开步子,朝著那扇紧闭的承天门走去。 “挡我者,死。”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淡。 但隨著这四个字落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势,从他身上瀰漫开来。那是一种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属於那个古老传说的威严。 “哗啦——” 无需动手。 挡在他面前的那三千禁军,在这股气势的压迫下,竟是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 无数人双腿发软,手中的兵器“噹啷”落地,跪倒在雪地之中,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一人,逼退三千甲。 季秋就这样提著酒壶,穿过了那条由跪拜的士兵组成的通道,一步步走到了那扇高达十丈的朱红宫门前。 宫门紧闭,上面布满了防御符文,闪烁著森森冷光。 季秋站在门前,並未急著推门。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冰冷粗糙的门钉,指尖划过那早已斑驳的朱漆。 “当年的那些故人,都死绝了啊。” 第5章 :问天,问心 他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萧索,几分落寞。 “既然都不在了,那这用来遮羞的门,留著也没什么用了。” 说罢。 他后退半步,並指如剑,对著那扇厚重的宫门,隔空轻轻一划。 “开。” “嗤——” 一道细如髮丝的金光,从他指尖迸发,瞬间切入了那厚重的宫门之中。 下一刻。 “轰!!!” 那扇足以抵挡攻城锤撞击的承天门,连同门后那巨大的铜锁,在这一指之下,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轰然向两侧倒塌。 烟尘四起。 宫门后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季秋的眼前。 那里,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之上,九条血色的锁链锁著一个巨大的青铜丹炉。丹炉下,数不尽的冤魂在哀嚎,化作血色的火焰,灼烧著丹炉。 而在丹炉顶端,盘坐著一个身穿龙袍、满头白髮的老者。 老者听到宫门倒塌的巨响,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的血色鬼火。 他死死盯著站在门口的那一袭青衫,发出了夜梟般刺耳的咆哮: “是谁?敢坏朕的长生大业?” 季秋站在漫天风雪与烟尘之中,看著那坐在高处、人不人鬼不鬼的帝王,举起手中的酒壶,遥遥敬了一杯。 他的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整座皇宫: “债主。” “来向陛下,討这三千里的血债。” 风雪倒灌进破损的承天门,在宽阔的御道上捲起千堆雪浪。 季秋提著酒壶,踩著满地的碎木屑,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高达九丈的白玉祭坛。 近了,才看得更真切。 那哪里还是什么人间帝王? 那盘坐在青铜丹炉顶端的老皇帝,下半身已经与灼热的炉盖长在了一起,无数暗红色的肉芽如同树根一般扎入炉中,汲取著下方万千冤魂炼化而来的生命精气。 他披头散髮,枯槁的麵皮上布满了诡异的紫色魔纹,那原本象徵著至高皇权的明黄色龙袍,此刻已被污血染成了暗沉的黑红。 这就如同这个已经烂到了根子里的大周皇朝。 “债主?” 老皇帝居高临下,俯视著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那双燃烧著鬼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与暴虐。 “朕乃天子!受命於天,既寿永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的声音因为肉体的畸变而变得如金属摩擦般刺耳,迴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这城里的百姓是朕的子民,他们的命是朕给的,如今朕要借他们的命来延续大周的国祚,那是他们的荣幸!朕何债之有?” 伴隨著他的咆哮,那巨大的青铜丹炉剧烈震颤。 “吼——” 一声悽厉的龙吟骤然响起。 只见皇宫深处,一股庞大的地脉气运冲天而起。那本该是金色的皇朝气运,此刻却充满了腥臭的血光,在空中凝聚成一条长达百丈的血色巨龙。 巨龙盘旋在老皇帝头顶,龙目狰狞,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是集一国之力凝聚的“偽龙威”,也是老皇帝最后的依仗。在这股威压下,寻常修仙者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然而,季秋只是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张牙舞爪的血龙,又看了一眼癲狂的老皇帝。 他没有被这滔天的气势嚇到,反而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悲悯。 “受命於天?” 季秋轻笑一声,笑声清冷,却像是利剑一般刺破了漫天的龙吟。 “当年姬长空在渭水之畔跪了三天三夜,求我传他治国之道时,曾对天起誓:『愿为万民做牛马,不以天下奉一人』。” 说到这里,季秋语气微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开国太祖。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赤脚的泥腿子,但他眼里的光,比你现在头顶这条赖皮蛇要亮得多。” “姬长空?” 老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放肆!竟敢直呼太祖名讳!你……你到底是谁?”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姬长空,那是大周开国太祖的名字。这名字已经被供在太庙里神话了三百年,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敢用这种评价晚辈的语气提起他? “我是谁不重要。” 季秋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漠,如同高悬於九天之上的神明,审视著地上的螻蚁。 “重要的是,若是姬长空知道他的子孙变成了这副吃人的鬼样子……” 季秋缓缓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那条血色巨龙: “他大概会后悔,当年生了你。” “住口!!!朕杀了你!!!” 老皇帝被这句羞辱彻底击溃了理智。他疯狂地咆哮著,双手结印,猛地向下一压。 “去!吞了他!” “昂——” 半空中的血色巨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著毁天灭地的血煞之气,张开足以吞噬宫殿的巨口,朝著季秋俯衝而下。 风云变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片腥红。 面对这足以抹平半个皇宫的一击,季秋依旧没有拔剑。 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喝酒。 他举起那只青玉酒葫芦,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此刻面对的不是夺命的恶龙,而是老友相逢时的劝酒。 “咕咚。” 一口烈酒入喉。 那是之前在酒肆里酿造的【清明露】。 集满城百姓的恐惧与希望,聚斩杀纸兵的功德与正气。 酒液入腹,瞬间化作一股浩然长风,激盪在季秋的胸臆之间。 他猛地张口,对著那俯衝而下的百丈血龙,发出了一声轻喝: “跪下!” 这两个字,不是用嗓子喊出来的。 而是用神魂震盪出来的“真言”。 “轰!” 天地间仿佛有一口看不见的黄钟大吕被敲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而苍茫的气息,瞬间从季秋身上爆发。 那气息中没有血腥,没有杀戮,只有一种源自岁月长河上游的、绝对的“尊贵”。 那是曾与太祖煮酒论英雄的气度。 那是曾一指点化大周龙脉的因果。 在这股气息面前,那条不可一世的血色巨龙,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土狗,冲势戛然而止。 它悬停在季秋头顶三尺之处,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原本狰狞的龙目中竟然流露出极其擬人的恐惧与……臣服。 第6章:山河入酒 这大周的国运,认得这股气息! 它认得,谁才是这片山河真正的主人! “呜……” 在老皇帝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条象徵著他无上皇权的血龙,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討好的呜咽。 隨后缓缓垂下了高贵的头颅,庞大的身躯盘旋蜷缩,对著那个青衫渺小的身影匍匐下跪。 万籟俱寂。 只有风雪依旧。 季秋站在巨大的龙首之前,伸手拍了拍那虚幻的龙角,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祭坛上那个已经傻掉的老皇帝,淡淡开口: “你看。” “连这国运都知道羞耻,都知道谁才是这大周的爹。” “怎么你这个做皇帝的,就不知道呢?” “噗——!!!” 老皇帝急火攻心,又遭气运反噬,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他那与丹炉融合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原本维持著他生命的邪术阵法,在国运倒戈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不可能……这不可能……” 老皇帝披头散髮,状若厉鬼,眼中的鬼火忽明忽暗,那是生命即將走到尽头的徵兆。 但他眼中的疯狂却並未消退,反而因为绝望而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朕不想死……朕不能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既然国运背弃了朕,那朕就毁了这一切!” 老皇帝猛地抬起枯瘦的双爪,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以朕之血,祭献魔尊!爆!都给朕爆!” 他竟然想要引爆那座积攒了无数冤魂的青铜丹炉,拉著整个神京城一起陪葬! 那丹炉剧烈膨胀,赤红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一股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疯狂积蓄。 “无趣。” 季秋看著这一幕,眼神中再无半点波澜。 他將酒壶重新掛回腰间,右手终於缓缓抬起,握住了背后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断剑。 那是把没有剑尖的断剑,锈跡斑斑,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烧火棍。 但在季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 这漫天的风雪,突然停了。 “既已腐朽,那便……尘归尘,土归土吧。” 鏘—— 一道剑光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剑光。 那是一抹悽美到了极致的亮色,如同黎明时分划破长夜的第一缕晨曦,又如同岁月长河中泛起的一朵浪花。 剑光闪过,无声无息。 丹炉上那恐怖的能量波动瞬间凝固。 老皇帝癲狂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 那巨大的青铜丹炉,连同盘坐在上面的老皇帝,从中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哗啦——” 一分为二。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足以毁灭城市的能量,竟被这一剑中蕴含的“岁月意境”,生生斩灭成了虚无。 老皇帝的两半残躯跌落在祭坛上,迅速化作飞灰。 只留下一团浓郁到了极致的暗紫色光团,悬浮在半空,那里面包裹著一位帝王临死前最后的不甘、恐惧与悔恨。 那是这世间最顶级的酿酒材料。 季秋收剑归鞘,並没有急著去收取那团光团。 他只是站在风雪中,看著眼前这巍峨皇宫的废墟,看著那条渐渐消散的血龙,轻声一嘆: “姬长空,你的大周,亡了。” 这一声嘆息,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带著说不尽的萧索与沧桑。 这是景隆二十四年的除夕。 也是新纪元的开端。 风雪渐渐停歇。 季秋站在废墟之中,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解下腰间的青玉酒葫芦,对著那团紫色光团轻轻一招。 “来。”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那团包含了帝王一生执念的光团,温顺地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葫芦口中。 紧接著,天空中那条已经快要消散的血色气运长龙,也发出一声解脱般的低吟,化作漫天金色的雨点,有一半落入尘埃滋养大地,另一半则被牵引著匯入了酒壶。 “哗啦——” 酒壶里传来了沉闷的激盪声,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其中奔腾,又好似有无数宫闕在其中倒塌。 片刻后,一切归於平静。 一股难以形容的酒香,从壶口飘散出来。 这香味霸道至极,仅仅是闻上一口,便让人仿佛置身於铁马冰河的沙场,心中涌起一股苍凉悲壮之意。 季秋低头看著酒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以帝王魂为曲,以皇朝运为水。” “这一壶【山河碎】,倒是比三百年前那一壶『贞观长歌』,多了几分苦涩。” 他举起酒壶,仰头痛饮。 烈酒入喉,如吞刀剑。 若是普通修士喝这一口,恐怕瞬间就会爆体而亡。但季秋喝下去,却像是久旱逢甘霖。 那狂暴的药力冲入他的四肢百骸,最后匯聚在他丹田深处——那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那是三百年前,他为了截断天道的一击,留下的道伤。 在这股霸道酒力的冲刷下,那道隱隱作痛的裂痕终於被强行镇压了下去,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噗。” 季秋突然身形一晃,捂著胸口,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鲜血。 但这血並非受伤,而是淤血。 吐出这口血后,他那原本透支般的脸色,反而恢復了几分血色,周身那股隨时可能隨风而去的气息,也终於重新变得凝实。 “还好。” 季秋隨手擦去嘴角的血跡,苦笑一声:“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个三五年。”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急著离开。 而是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废墟,落在了祭坛角落里的一根断裂的盘龙柱后面。 “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吗?” 季秋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迴荡。 柱子后面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应。 季秋也不急,提著酒壶缓缓走了过去。隨著他的靠近,那柱子后面传来了极力压抑的急促呼吸声。 他绕过柱子。 在那阴影里,蜷缩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身上套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小太监服饰,头上戴著的帽子也歪了,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青丝。 此刻,她正死死地抱著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第7章:王侯入城 但当季秋的身影笼罩住她时,这只“小兽”却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唯独那一双眼睛,亮得嚇人。那是恐惧到了极致,却又倔强到了极致的眼神。 她的手里,紧紧握著一把匕首。刀尖颤抖著,对准了季秋。 “別……別过来!” 少女的声音在发抖,带著哭腔,却努力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我……我是大周的长寧公主(非大唐)!你……你是那个魔鬼派来的吗?我不怕你!我皇兄会来救我的!赵將军也会来救我的!” 季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试图用一把匕首威胁他的小丫头。 长寧公主? 原来是那个老疯子最小的女儿。 听到这丫头提起“赵將军”,季秋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酒肆门口向他挥刀、最后却为了给这丫头拖延时间而送命的粗鲁汉子。 “赵將军不会来了。” 季秋淡淡地说道,语气没有丝毫委婉。 少女浑身一僵,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让它掉下来:“你胡说!赵將军是最厉害的!他说过会带我出宫看桃花的!” “他死了。” 季秋从袖中摸出一枚带血的令牌,那是他在酒肆门口隨手捡的,本来打算当个纪念。 他將令牌轻轻拋了过去,落在少女脚边。 “他死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少女颤抖著捡起那枚令牌,那是赵將军的隨身兵符,上面还残留著熟悉的温度。 她的心理防线终於崩溃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手中的匕首也噹啷落地。 “他说……” 季秋看著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亡国公主,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 三百年前,似乎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小丫头,在他面前哭著说要重建大唐。 他嘆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少女平齐。 “他说,这皇宫里的桃花都不好看了。” “让你去外面的世界,替他看一看。” 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青衫大哥哥。 “外面的……世界?” “嗯。” 季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看向东方。 此刻,天边正好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第一缕晨曦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这片废墟之上,也洒在季秋的青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走吧。” 季秋提著酒壶,迈步向外走去。 “去……去哪?”少女下意识地站起身,踉蹌著追了两步,却又有些茫然。家没了,国亡了,她还能去哪? 季秋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中的酒壶,对著初升的朝阳晃了晃。 “去酿酒。” 天终於彻底亮了。 隨著那座吞噬生灵的青铜丹炉被斩碎,笼罩在神京城头顶整整三个月的血色阴霾,终於在晨风中消散殆尽。 但神京城並没有因此迎来寧静。 相反,失去了压制的恐惧与欲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皇帝死了!那妖道死了!” “长生阵破了!我们活下来了!” 朱雀大街上,倖存的百姓从地窖、枯井、床板下爬出来,有人哭號,有人狂笑,有人在废墟中翻找著亲人的尸骨。 而比百姓反应更快的,是早在城外虎视眈眈的各路勤王(造反)大军。 “轰隆隆——” 大地震颤。 无数面绣著“燕”字的黑色旌旗,如同黑色的潮水,顺著被季秋轰开的城门涌入神京。 那是燕王的大军。 这位隱忍了二十年的藩王,终於等到了摘取胜利果实的一刻。 铁骑过处,乱兵被镇压,趁火打劫的暴徒被当场斩首。血腥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烈。 这是一场权力的洗牌。 旧的秩序崩塌,新的野心正在废墟上疯狂生长。 就在这千军万马如钢铁洪流般涌向皇宫的时候。 在那条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御道上,却有两个人,逆著人流,缓缓走来。 前面是一个提著酒壶的青衫年轻人,神色淡然,步履閒適。 后面跟著一个穿著不合身太监服、满脸灰土的小丫头,跌跌撞撞,手里还紧紧攥著一块染血的兵符。 这一幕太突兀了。 就像是两只蚂蚁,试图穿过一群奔腾的象群。 “停!” 燕王大军的前锋统领猛地勒住韁绳,战马嘶鸣。他警惕地盯著这两个从皇宫里走出来的“怪人”。 此时的皇宫已成废墟,连只鸟都飞不出来,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什么人?竟敢阻挡燕王车驾!” 前锋统领长枪一指,厉声喝问。 季秋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杀气腾腾的铁骑,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杆高达数丈的燕王大纛(dào)。 “路人。” 季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牵起身后嚇得瑟瑟发抖的长寧公主,准备绕过马队继续前行。 “路人?” 统领冷笑一声,“皇宫重地,岂有路人?来人,把这两个形跡可疑的傢伙拿下!那个小的……看起来像是皇室余孽,抓回去交给王爷发落!” “是!” 两翼的骑兵呼啸而出,手中的套马索带著破空声,就要往季秋和长寧公主的脖子上套去。 长寧公主嚇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季秋的大腿。 季秋嘆了口气。 “刚杀了个老的,又来一群小的。” 他甚至没有动用灵力,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轻轻跺了跺脚。 “滚。” “轰——” 这一脚落下,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地面上那层厚厚的积雪,却像是变成了一条翻滚的土龙,瞬间將衝上来的十几匹战马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势”以季秋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高位格压制”。 所有的战马都在同一时间受惊,哀鸣著跪伏在地,无论骑兵怎么鞭打都不敢再站起来。 就连那前锋统领胯下的千里良驹,也双腿一软,把他狠狠甩了下来。 “这……这是……” 那统领摔得鼻青脸肿,刚要发作,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不得无礼!” 一道雄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第8章:輓歌 大军分开,一辆由八匹纯色黑马拉著的豪华战车缓缓驶出。 车上站著一个身穿金甲、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他正是燕王,也就是即將成为这大周新主人的男人。 燕王目光如电,死死盯著季秋。 准確地说,是盯著季秋背后那柄不起眼的锈剑,以及他腰间那个青玉酒葫芦。 刚才皇宫深处那一剑的风采,他在城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剑斩断了六百年国运的惊天一击。 燕王深吸一口气,推开左右护卫,快步走下战车。在无数將士震惊的目光中,他整理衣冠,对著那个青衫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小王姬烈,拜见仙师。” 燕王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对力量的极致渴望与敬畏:“敢问仙师,宫中那位……” 季秋並没有回礼。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个满脸野心的新王,就像看著地里刚冒出来的一茬新韭菜。 “死了。” 季秋隨口说道,“你想坐那把椅子,现在可以去了。不过椅子有点脏,记得擦一擦。” 燕王心中狂喜,那块压在他心头几十年的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他再次深拜,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仙师神威!乃我大周再生父母!如今大统空悬,百废待兴,恳请仙师留下,小王愿拜仙师为国师,甚至愿与仙师共治天下!” 他是个聪明人。 如果能拉拢这样一个能一剑斩皇帝的狠人,他的皇位將稳如泰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围的將士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国师!共治天下! 这是何等的殊荣?只要这个年轻人点点头,他就是这新王朝的一字並肩王,权倾天下! 长寧公主也抬起头,紧张地看著季秋。 季秋笑了。 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那辛辣的【山河碎】,感受著喉咙里那股属於旧时代的苦涩。 “共治天下?” 季秋摇了摇头,目光穿过燕王,看向那滚滚红尘,看向那为了爭权夺利而即將再次陷入廝杀的神京城。 “你眼中的天下,是权谋,是兵马,是那把冷冰冰的椅子。” “而我眼中的天下……” 季秋抬手指了指天边的流云,又指了指路边一朵在废墟中顽强绽放的野花。 “是山川,是风月,是自由。” “你的笼子太小,装不下我这只閒云野鹤。”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燕王一眼,牵起长寧公主的小手,径直穿过那跪了一地的铁骑大军。 “走吧,丫头。” “別回头。这身后的烂摊子,就留给这些聪明人去抢吧。” 燕王僵在原地,保持著行礼的姿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著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既有被轻视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人眼里,自己这视若珍宝的皇位,可能真的连那一壶浊酒都不如。 “王爷……要不要……” 身后的心腹做了一个“杀”的手势,眼中凶光闪烁。 “啪!” 燕王反手就是一巴掌,把那心腹抽得原地转了三圈。 “蠢货!你想死別拉上孤!”燕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望著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那是天上的龙。” “龙可以路过人间,但人间……留不住龙。” …… 半个时辰后。 神京城南门。 季秋带著长寧公主走出了那道巨大的城门洞。 身后,是喧囂的廝杀声、欢呼声和权力的更迭声。 面前,是茫茫的雪原,是未知的江湖,是无限广阔的天地。 长寧公主终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家,埋葬了她的父皇,也埋葬了那个会给她带糖葫芦的赵將军。 “大哥哥。” 她吸了吸鼻子,紧紧抓著季秋的手:“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季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风雪中渐渐模糊的雄城。 他摸了摸酒壶,那里面装著一整座皇朝的兴衰。 “也许会吧。” 季秋笑了笑,眼神清澈: “等那里的桃花再开的时候。” “或者,等我想喝下一壶新酒的时候。”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迎著凛冽的寒风,踏雪而去。 风中隱隱传来他那带著几分醉意的吟唱: “我有故事壶中藏,半为君王半为狂。” “且把山河佐烈酒,人间到处……是家乡。” …… 江南的雨,不似北方的雪那般狂暴,却带著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这是一座位於荒山野岭中的破败山神庙。 庙顶的瓦片塌了一半,神像也早就掉了脑袋,只剩下一个身子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中,身上长满了青苔。 庙外大雨滂沱,雷声隱隱。 庙內升起了一堆篝火,偶尔爆出两点火星,给这淒清的雨夜带来一丝仅有的暖意。 季秋靠在神像的底座上,手里依旧拿著那个青玉酒葫芦,正闭目养神。 三个月过去了,他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却依旧一尘不染。那柄生锈的断剑被隨手扔在一边,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没用的烧火棍。 而在火堆旁,蹲著一个穿著粗布麻衣的少女。 若是让神京城的旧人看见,绝对认不出这就是那位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长寧公主。 她那头原本精心保养的青丝,如今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白嫩的小脸上抹了几道黑灰,原本娇嫩的手指上多了几道细碎的伤口和冻疮。 此刻,她正拿著一根树枝,笨拙地翻动著火堆里埋著的两只野兔。 烟燻得她直咳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咬著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糊了。” 季秋没有睁眼,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少女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用树枝把野兔从火堆里扒拉出来。 “哎呀……” 她惊呼一声,手指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捏住了耳垂。 可惜动作还是慢了半拍,那只兔子的背面已经成了焦炭,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少女看著手里那团黑乎乎的晚餐,眼眶一下子红了。 委屈、羞愧、还有这三个月流亡的辛酸,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但她吸了吸鼻子,强忍著没哭。 她小心翼翼地把没糊的那一面撕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用一张洗乾净的荷叶包好,双手捧到季秋面前,声音怯生生的: “先……先生,吃肉。” 这三个月来,季秋立了规矩。 不许她叫“大哥哥”,也不许她自称“本宫”。 既然入了江湖,便只有主僕,没有皇亲。 甚至连“长寧”这个名字也不能用了。现在,她只有一个名字——阿青。 第9章:昨夜西风凋碧树,公主折腰侍酒徒 季秋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映著火光,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看了一眼那块还带著血丝、外焦里生的兔肉,並没有接。 “我不饿。” 他拿起酒壶,仰头抿了一口那辛辣的劣质烧刀子,喉结滚动: “你自己吃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 “杀……杀人?” 阿青浑身一颤,手中的荷叶差点没拿稳。 她瞪大了眼睛,恐惧地看著门外漆黑的雨夜: “先生,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 季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荒山野岭才有人。” “在这种鬼天气,能在这种破庙里相遇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 话音刚落。 “砰!” 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湿冷的狂风夹杂著雨水,瞬间灌了进来,將地上的篝火吹得忽明忽暗。 三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裹著湿透的蓑衣,带著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杀气,大步闯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水的鬼头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他一进门,独眼就凶狠地扫视了一圈。 当看到火堆旁那个虽然满脸黑灰、但难掩清丽身段的少女时,独眼龙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野兽看到了猎物的光芒。 再一看旁边那个闭目养神、病懨懨的青衫书生,他眼中的警惕瞬间变成了轻蔑。 “呦呵?” 独眼龙狞笑一声,露出一口的大黄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大哥、三弟,看来咱们今晚运气不错。” “不仅有火烤,有肉吃,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儿暖床!” 身后两个汉子也跟著淫笑起来,眼神肆无忌惮地在阿青身上游走,像带刺的刷子。 阿青嚇得脸色惨白,本能地想要往季秋身后躲。 “先生……” 但季秋依然靠在神像底座上,连姿势都没变,甚至还又喝了一口酒。 他对那三个闯进来的恶徒视若无睹,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少女说道: “阿青。” “我说过,想跟著我,就不能是个废物。” 他指了指地上那把生锈的断剑: “去,杀了他们。” “我……我不行的!” 阿青拼命摇头,眼泪终於嚇出来了。 她是公主啊!虽然这三个月吃了不少苦,可她连鸡都没杀过,怎么可能杀人?而且还是三个拿著刀的彪形大汉! “不行?” 季秋眼神一冷,语气比外面的雨还要冰凉: “那你就留在这儿,陪他们暖床吧。” 说罢,他竟然真的闭上了眼,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哎呦,这书生还挺识相!” 独眼龙哈哈大笑,提著刀一步步逼近阿青: “小娘子,別怕。你家相公是个软蛋,把你卖给咱们哥几个了。来,让大爷疼疼你……” “別过来!!” 阿青退无可退,后背撞在了神像冰冷的石腿上。 她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狰狞脸孔,闻到了对方身上令人作呕的汗臭味。 绝望。 就像三个月前那个夜晚,父皇倒在血泊中时的绝望。 “这世道,没有什么公主。” “只有猎人和猎物。” 季秋的话突然在脑海中炸响。 阿青看著地上那把断剑。 那是先生的剑。 她颤抖著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柄沉重、冰冷、满是铁锈的断剑。 “呦?还想反抗?” 独眼龙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伸手就去抓阿青的手腕:“性子还挺烈,大爷喜欢!” 就在那只脏手即將碰触到她的瞬间。 阿青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三天前,在赶路的时候,季秋隨手捡起一根树枝,教过她的一招剑式。 那是世间最简单的“直刺”。 “握紧,別抖。” “眼睛看著喉咙。” “刺进去。” 阿青闭上眼,她双手握住断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没有任何章法,只是顺著本能,向前狠狠一送! “噗嗤!” 一声闷响。 那是利刃穿透皮肉、刺破气管的声音。 温热的、腥甜的液体,瞬间喷了阿青一脸。 周围突然安静了。 独眼龙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那只独眼,难以置信地看著扎在自己喉咙上的那把生锈断剑。 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般的漏气声。 他手里的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著,他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重重地向后倒去,砸起一片灰尘。 死了。 剩下的两个山贼傻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丫头,杀起人来竟然这么狠! “大……大哥!” “臭娘们!我要你的命!!” 剩下的两人反应过来,咆哮著举刀冲了上来。 阿青握著还在滴血的断剑,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她杀人了。 她真的杀人了。 “別发呆。” 季秋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只是在指点她怎么烤兔子: “剑拔出来。” “左边那个下盘虚浮,攻他膝盖。” “右边那个出刀太慢,刺他腋下。” “记住。” 季秋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既已拔剑,便无退路。” “不是他们死,就是你死。” 阿青看著那两把寒光闪闪的钢刀。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那一刻,那个养尊处优的长寧公主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化身修罗的少女——阿青。 “啊!!!” 她再次举起断剑,带著满脸的泪水和鲜血,迎著那两个恶徒冲了上去。 …… 一炷香后。 庙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地上多了三具尸体。 阿青丟掉断剑,跪在地上,对著墙角剧烈地呕吐起来。 “呕……” 她吐得撕心裂肺,连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鼻子里全是血腥味,手上全是洗不掉的红。 季秋静静地看著她。 没有安慰,没有帮她擦脸。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接了一壶冰冷的雨水,又走回来,递到阿青面前。 “漱漱口。” 季秋说道。 阿青接过水壶,颤抖著漱了口,然后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上,眼神有些空洞,却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坚韧。 “先生……” 她的声音沙哑: “我……我杀完了。” “嗯。” 季秋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断剑,在独眼龙的尸体上擦了擦血跡: “手法太糙,浪费力气。” “这兔子凉了,扔了吧。”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阿青: “吃这个。” “吃完睡觉。” “明天还要赶路。” 阿青看著那个干馒头,又看了看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 庙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第10章 :剑重三斤六,命轻似鸿毛 雷声滚过江南湿润的山峦,震得破庙的窗欞咯吱作响。 庙內,篝火已经快要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喘息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潮湿的霉味、燃烧的木炭味,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浓烈的血腥味。 阿青缩在神像最里面的角落里,手里拿著那半个冷硬的馒头,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哪怕她闭上眼,眼前依然是那个独眼龙临死前突出的眼球,还有那喷涌而出的热血。 “別发抖。” 黑暗中,季秋的声音传来。 他並没有睡,而是盘膝坐在火堆旁,借著微弱的红光,正拿著那块擦过血的破布,仔细地擦拭著那把生锈的断剑。 “抖,是因为你觉得他们还是人。” 季秋举起断剑,对著火光看了看。剑刃依旧捲曲、生锈,丝毫看不出神兵的模样,但他擦得很认真。 “但在江湖上,这种人不算人。” “他们是狼,是狗,唯独不是人。” “如果你今晚不杀他们,现在的你,已经被剥光了衣服。” 阿青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可是……先生。” 她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和未散的恐惧: “杀人……真的这么简单吗?” “噗嗤一下,就……就没有了。” 她以前在皇宫里,听父皇谈论杀人,那是“秋后问斩”,是“株连九族”,是写在圣旨上庄严而沉重的大事。 可今晚,三条人命,就像是碾死三只蚂蚁,连个响声都没有。 “简单?” 季秋停下擦剑的动作,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盯著阿青: “阿青,你去摸摸他们的怀里。” “啊?”阿青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摸……摸尸体?” “去。” 季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看看他们的命,值多少钱。” 阿青看著那三具渐渐僵硬的尸体,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但她不敢违逆先生。 她强忍著噁心,手脚並用地爬过去。 那独眼龙的尸体还带著余温,蓑衣湿漉漉的,混杂著汗臭。 阿青颤抖著把手伸进他的怀里。 黏糊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 摸索了半天。 她掏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 打开一看。 几块碎银子,一串铜钱,还有一个被咬了一半的硬麵饼,以及……一只女人的银耳环,上面还带著乾涸的血跡。 阿青又去摸了另外两个人的。 更穷。 除了几枚铜板,只有一把匕首和几个骰子。 “数数。”季秋说道。 阿青把那些带血的碎银和铜钱倒在地上,借著火光数了数。 “三……三两四钱银子,还有六十二个铜板。” “三两四钱。” 季秋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 “这就是他们三个人的命价。” “在江南最好的酒楼『醉仙居』,这点钱,不够买一壶『女儿红』。” “但在城外的贫民窟,这点钱,够买两个黄花闺女。” 季秋指著地上的那些铜板: “他们为了这点钱,今晚冒雨上山,想杀我们。” “你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和命,杀了他们。” “这就是江湖。” 季秋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阿青心上: “剑重三斤六,命轻似鸿毛。” “在这个世道,人命如草。你不去割,別人就会来割你。” 阿青看著地上那沾著血的碎银子。 她突然觉得这些钱很烫手。 这就是她刚才夺走的三条人命的重量吗?如此廉价,如此卑微。 “收起来。” 季秋指了指地上的钱: “这是你的战利品。” “明天进城,我们要用这买路钱,去买两身乾净衣服。” “总不能一直靠两条腿走路。” “我……”阿青想说她不要死人的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伸出手,把那些铜板和碎银子,一枚一枚地捡回那个脏兮兮的布袋里。 每捡一枚,她的心就硬一分。 捡完钱后。 阿青犹豫了一下,又从独眼龙的腰间解下那把鬼头刀的刀鞘。 她走到季秋面前,把那把属於先生的断剑,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虽然不太匹配,但总比拿在手里好。 “先生。” 阿青跪坐在火堆旁,把剑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以后……这把剑,我来背。” 季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原本以为,这娇滴滴的公主今晚会被嚇破胆,甚至会哭闹著要回家。 没想到,她適应得比自己想像的要快。 “背剑很累的。”季秋淡淡道。 “我不怕。” 阿青抬起头,那张满是黑灰的小脸上,眼神虽然还有些怯弱,但已经不再躲闪: “先生身体不好,不能劳累。” “我是侍女,这种粗活,该我干。” 季秋沉默了片刻。 隨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个没吃完的冷馒头,扔进快熄灭的火堆里烤了烤。 待表皮焦黄酥脆后,他用木棍挑出来,吹了吹灰,递给阿青。 “吃了。” “这次是热的。” 阿青接过那个微烫的馒头。 眼泪再一次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这个冰冷杀戮的雨夜里,这半个烤馒头带来的那一丝真实的温度。 她大口大口地吃著,混著眼泪和鼻涕,狼吞虎咽。 哪怕是以前宫里的御膳,也没觉得有这半个馒头香。 …… 次日清晨。 雨终於停了。 山间的空气清新得令人髮指,带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完全掩盖了庙里的血腥气。 季秋走出庙门,伸了个懒腰。 他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面色苍白,不修边幅。 “走了。” 季秋回头喊了一声。 阿青背著那把对於她来说有些过分沉重的鬼头刀鞘,背上还背著一个简易的行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具被隨意扔在角落里的尸体。 没有掩埋。 先生说,死在荒山,自有野狗禿鷲来葬,这就是恶人的归宿。 “是,先生。” 阿青紧了紧背带,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泥泞的山路,向著山下的官道走去。 “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 “姑苏城。” “去姑苏做什么?” “听说那里的『桃花酿』不错,去尝尝。” “只是为了喝酒?” “不然呢?难道去选駙马?” 第11章:神兵阁 姑苏城的雨,下得有些缠绵。 不像神京城的雪那般肃杀,这里的雨丝细密如愁,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地晕开一圈圈湿痕。 街边的柳树刚吐了新芽,嫩绿得让人心颤。 阿青背著那个对於她来说过於沉重的鬼头刀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入城的官道上。 前面的季秋突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座斑驳的古石桥前,伸手抚摸著桥栏上的一只石狮子。 石狮子已经被岁月风化得模糊不清,原本威武的鬃毛如今只剩下浅浅的纹路。 “先生?”阿青有些茫然地停下,气喘吁吁。 “三百年前……” 季秋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这只狮子的嘴里,含著一颗东海进贡的夜明珠。” “那时候,这里不叫『断魂桥』,叫『明月桥』。大唐的诗人们最爱在这里醉酒狂歌,把金樽扔进河里,赌谁能砸中水里的月亮。” 季秋笑了笑,拍了拍石狮子光禿禿的脑袋,拿起酒壶灌了一口劣质烧刀子。 “如今,珠子没了,月亮碎了,连这狮子都老得掉牙了。” “走吧。” 季秋收回手,眼底的那抹沧桑瞬间隱去,变回了那个懒散的酒鬼。 进了姑苏城,繁华扑面而来。 叫卖声、丝竹声、討价还价声,匯成了一股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阿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身上的粗布麻衣沾满了昨夜的血污和泥垢,与周围那些穿著鲜亮绸缎的行人格格不入。 每一个路过的眼神,都让她觉得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季秋却毫不在意。 他径直走进了一条充满腥臊味的深巷。 牙行的伙计是个眼尖的,一看这一老一少虽然穿得破烂,但那男的气度不凡,那女的眉眼间透著股贵气,立马迎了上来。 “二位爷,看牲口?咱们这有北地的良马,也有蜀中的健骡……” “要驴。” 季秋打断了他,目光越过那些膘肥体壮的牲口,落在角落里的一根烂木桩上。 那里拴著一头黑驴。 它的毛色斑驳,像是生了癩疮,左耳朵缺了一块,耷拉著眼皮,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別的牲口都在吃草料,唯独它,正歪著嘴,津津有味地啃著那根拴它的木桩子。 “就它。”季秋指了指。 伙计一愣,隨即赔笑:“客官,这……这是头倔驴,脾气臭得很,还是个瘸子……” “八百文。”季秋直接报价,从那个沾血的钱袋里数出一把铜钱,扔在案板上。 伙计还要再说,却被季秋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了一眼,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行……行吧,送您一副鞍子。” 季秋走过去,解开韁绳。 那黑驴也不躲,只是翻起那双眼白多过眼黑的大眼睛,极其轻蔑地瞥了季秋一眼,然后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带著木屑的唾沫。 “脾气还挺大。” 季秋侧身躲过,也不恼,凑到驴耳朵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想被做成驴肉火烧,还是想跟我去看看这天下?” 黑驴浑身一僵。 它惊疑不定地盯著季秋,仿佛从这个病秧子身上嗅到了一股令兽类战慄的、来自远古大妖般的血脉压制。 它虽然只是一头驴,但也是头有灵性的驴。 於是,它怂了。乖乖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昂昂”叫了两声。 “以后叫你『老禿』。” 季秋把酒葫芦掛在驴脖子上,又示意阿青把那死沉的刀鞘掛上去。 阿青看著这头丑得清奇的驴,忍不住小声问:“先生,它真的靠谱吗?” “放心吧。”季秋拍了拍驴屁股,“它知道跟著谁才有肉吃。” 没过多久,两人进入一家名为“锦绣庄”的成衣铺里。 季秋用剩下的银子,给阿青买了两套月白色的书童男装,窄袖,束腰,方便行动,也方便藏身。 “换上。”季秋把衣服扔给阿青。 一炷香后。 当帘子掀开,阿青走出来的时候,连季秋都微微挑了挑眉。 少女洗净了脸上的污垢,束起长发。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单薄,但那一身男装穿在她身上,竟然透出一股子难得的英气。 特別是那双眼睛。 经歷了一夜杀戮,原本属於公主的娇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初生牛犊般的警惕与倔强。 她不再是长寧。 她是阿青。 “先生……”阿青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衣角,看著铜镜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又熟悉。 “不错。” 季秋点了点头,將那把重新用布条缠好的断剑递给她: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书童,也是我的剑侍。” “忘了神京城里的那个公主吧。” “她已经死在三个月前的那个雪夜里了。” 阿青接过剑,紧紧握住。 指节发白。 “是,先生。” …… 日暮西山。 杏花雨终於停了,天边烧起了一片绚烂的火烧云。 一人,一驴,一书童。 走在姑苏城南的青石板路上。 季秋骑在老禿背上,手里提著刚打满的酒壶,隨著驴子的步伐摇摇晃晃。 阿青牵著绳,背著剑,走在前面。 “先生,我们去哪?” 阿青忍不住问。 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今晚若是再找不到住处,恐怕又要露宿街头。 “去找酒喝。” 季秋闭著眼,似乎在嗅著空气中的某种味道。 “喝酒?”阿青有些无奈,“先生,你的壶不是刚满吗?” “不一样的。” 季秋睁开眼,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座隱藏在市井喧囂背后、看起来破败不堪的铁匠铺。 “三百年前,大唐最烈的酒叫『烧春』,最快的剑叫『龙泉』。” “那时候,有个叫欧阳冶的老疯子,发誓要铸一把能斩断时光的剑。” 季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怀念: “他死了很久了。” “但他的后人还在。” “我们要去的,就是这家【神兵阁】。” 季秋指著前方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 那铺子门口堆满了废铁,炉火早已熄灭,只有一个瘸子,正坐在门槛上。 那瘸子满脸鬍渣,眼神浑浊,手里拿著个破碗,对著夕阳,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闷酒。 “他就是这天下最好的铸剑师?”阿青难以置信。 “是啊。” 季秋从驴背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那瘸子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拔开酒壶的塞子。 一股浓烈的、带著特殊药香的酒味飘了出来。 那原本醉眼朦朧的瘸子,鼻子突然动了动。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季秋手中的酒壶,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两团惊人的光亮: “这是……『大唐春』的味道?” 季秋笑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瘸子齐平,將酒壶递了过去: “欧阳家的手艺还在不在我不清楚。” “但这鼻子,倒是和你们老祖宗一样灵。” “喝一口?” 季秋晃了晃酒壶: “喝完这口酒,帮我打把剑。” “一把……能杀皇帝的剑。” 第12章 :春意入剑,杀气开锋 “杀皇帝?” 听到这三个字,那个原本醉眼惺忪、仿佛连骨头都酥了的瘸子,动作猛地一僵。 他手里那个缺了口的破瓷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残存的劣酒溅了一地,混著泥土,像是一摊乾涸的血。 “你疯了。” 瘸子低下头,乱糟糟的头髮遮住了他的脸,声音沙哑。 “这里是姑苏,是大周的天下。” “你在大街上说这种话,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 季秋笑了笑,也不嫌脏,直接在瘸子身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把手里的酒壶放在两人中间: “大周的皇帝我又不是没杀过。” “三个月前,神京城那个脑袋,就是我砍的。” 嗡—— 瘸子猛地抬起头。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哪里还有半点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寒芒,以及深深的震惊。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青衫落拓的书生,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背著断剑、虽然穿著男装但难掩贵气的少女。 三个月前……神京城政变……先帝被斩……长寧公主失踪…… 这些江湖传闻,哪怕他躲在这个废铁堆里,也听过。 “你是……青莲先生?” 瘸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是季秋。” 季秋拔开酒壶塞子,一股奇异的香气钻进瘸子的鼻孔。 “现在的我,只是个想给徒弟討把好剑的酒鬼。” 瘸子盯著季秋看了许久。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感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没有撒谎。 那种淡漠生死的气度,装不出来。 “呵……呵呵……” 瘸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悽厉,比哭还难看: “杀皇帝……好啊,杀得好啊!” “那个狗皇帝,为了求长生,听信妖道谗言,说要用『万民精血』铸剑……徵调了我欧阳家三百口人!” “剑没铸成,还要拿我们祭炉!!” 瘸子猛地拍打著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眼中流出泪水。 “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断的!我欧阳家三百年的传承,就断送在他手里!” 阿青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她虽然知道父皇晚年昏庸,却没想到竟然残暴至极。万民精血铸剑?这是何等的荒唐! “所以。” 季秋將酒壶推过去: “这把剑,你打,还是不打?” 瘸子一把抓过酒壶,仰头狂灌。 辛辣的酒液顺著他的鬍渣流下来,打湿了衣襟。他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却觉得痛快至极。 “打!” 瘸子把空酒壶往地上一砸。 “只要你能替我杀那个皇族的人,別说是打剑了,老子这条命给你都行!” 他挣扎著站起来,从废铁堆里扒拉出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铺子里走。 “进来!” “別嫌弃地方破,好东西都在地下!” …… 进了铺子,里面比外面更乱。 到处都是生锈的铁块、断裂的兵器。 但瘸子没有停,他走到墙角,用力按下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咔咔咔——” 一阵机括声响起。 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著浓烈的硫磺味,从下面涌了上来。 “地火?” 季秋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一丝讚赏。 “引姑苏城的地脉之火铸剑,看来你並没有完全荒废手艺。” 三人顺著石阶走下去。 地下室不大,但极为乾燥。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铸剑炉,虽然熄灭已久,但依然能看出其造型古朴,炉壁上刻著繁复的云雷纹。 而在炉子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十几把半成品。 “这些都是废品。” 瘸子看都没看那些剑一眼,径直走到最深处的一个石台上。 那里放著一块黑漆漆的、不起眼的石头。 “这是我不吃饭、不喝水,攒了十年钱,从西域胡商手里买来的『天外陨铁』。” 瘸子抚摸著那块石头,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情人。 “本来想留著给自己打副棺材板的。” “既然你是季秋……那这块铁,配得上你。” “不够。” 季秋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陨铁虽硬,但太脆。” 季秋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阿青。 阿青连忙解下背后的断剑,递了过去。 季秋接过那把生锈的断剑,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叮——” 声音沉闷,毫无灵性。 但这把剑的材质,却让欧阳瘸子的眼睛直了。 “这……这是……” 瘸子扑过来,颤抖著摸著那断裂的缺口: “这是『太白精金』?这可是传说中剑仙用来炼飞剑的材料啊!怎么会锈成这样?” “因为它杀的人太多,被血气蒙了心。” 季秋淡淡道: “这是我以前用的剑。” 他將断剑和那块陨铁放在一起。 “用这块陨铁做骨,用这把断剑做肉。” “再加点东西。” 季秋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今早在城门口折的一枝杏花(带著春意)。 一样是昨晚杀那三个毛贼时,阿青用来擦手的染血破布(带著杀气)。 “春意入剑,杀气开锋。” 季秋看著目瞪口呆的瘸子: “能做到吗?” 瘸子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之色越来越浓: “能!” “哪怕是耗尽我这身精血,也要把这把剑打出来!” “开炉!!!” …… 这一夜,姑苏城南的废弃铁匠铺里,火光冲天。 瘸子像是疯了一样。 他赤著上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肌肉,手里挥舞著几十斤重的大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每一锤下去,都火星四溅。 每一锤下去,都像是砸在他那断腿的仇恨上。 “当!当!当!” 这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响了一整夜。 季秋没有动手。 他只是坐在一旁喝酒,偶尔指点两句: “火候大了,退三步。” “这里多叠打三十六次,要打出云纹。” “加血!把那块布扔进去!” 阿青则在一旁负责拉风箱。 她的手磨破了,脸上被火烤得脱皮,汗水湿透了衣衫,但她咬著牙,一下都没停。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的剑。 …… 黎明时分。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滋——” 隨著最后一次淬火的声音响起,一团白雾腾空而起。 整个地下室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热浪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 第13章:春雨洗深巷 瘸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手里的铁锤噹啷落地。 他看著铸剑台上那把刚刚成型的兵器,浑浊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 “成了……” “老祖宗……我没给欧阳家丟人……” 阿青放下风箱,顾不上手上的血泡,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只见在那石台上,静静地躺著一把剑。 它不再是之前的断剑模样。 剑身修长,约三尺三寸。 通体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青灰色,就像是江南烟雨中的远山。 剑刃並不耀眼,反而有些內敛,但在剑脊之上,隱隱有一道红色的血线贯穿始终,那是昨夜的杀气,也是那块染血布的魂。 最奇特的是剑柄。 那里保留了一抹淡淡的杏花白,仿佛只要握住它,就能闻到江南春天的气息。 外表如杏花烟雨般温柔。 內里如雷霆霹雳般狠辣。 “好剑。” 季秋走过来,並未伸手去拿,而是看向阿青: “试试。” 阿青深吸一口气,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握住了剑柄。 “嗡!” 剑身轻颤,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顺著手臂传来,阿青觉得这把剑不是铁打的,而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 她隨手一挥。 “唰!” 没有剑气纵横。 但面前那块坚硬无比的铸剑石台,却像豆腐一样,无声无息地被削去了一角。 切口光滑如镜。 “好快……” 阿青惊呆了。 “此剑无名。” 季秋看著这把新生之剑,目光深邃: “既生於姑苏烟雨,又染了红尘杀气。” “就叫它——【春雨】吧。” 隨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杀人亦无声。 “【春雨】……” 阿青抚摸著剑身,眼中满是喜爱: “谢谢先生!谢谢大师傅!” 瘸子摆了摆手,虚弱地靠在墙上: “別谢我。” “是你带来的断剑底子好,也是季先生的指点高明。” “这把剑,不仅仅是兵器,它更像是一把……钥匙。” “钥匙?”阿青不解。 季秋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著这把【春雨】剑,心中暗道: 是啊,这是一把打开你剑道大门的钥匙。 也是日后……斩断你我师徒因果的钥匙。 “走了。” 季秋扔下那个空酒壶,转身向外走去: “剑铸好了,咱们该去会会这江湖了。” “老禿还在外面饿著呢。” 阿青小心翼翼地把【春雨】剑收入新配的剑鞘,对著瘸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跟上了那个青衫背影。 清晨的姑苏城南,雾气还没散尽。 巷子口,那一老一少一酒鬼,正踏著青石板上的积水缓缓往外走。 “昂——昂——” 老禿很不满。 它昨晚在外面淋了一夜的雨,肚子早就饿瘪了,此刻正一边走一边发脾气,时不时用脑袋去撞前面阿青的后背,催她快点去找吃的。 “別闹,老禿。” 阿青紧了紧背上的包袱,伸手摸了一把腰间的新剑。 那把【春雨】此刻安静地躺在墨绿色的鮫皮剑鞘里(欧阳冶用早年存货配的),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却给了阿青前所未有的底气。 “先生,我们去哪?”阿青问。 “找个地方把这身血腥味洗洗。” 季秋打了个哈欠,昨晚看欧阳冶打了一夜的铁,他也没怎么睡好: “顺便,有人来给我们送早饭钱了。” “送钱?”阿青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巷子口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喝骂声。 “老瘸子!这个月的例钱呢?” “別装死!老子看见你烟囱冒了一夜的烟,肯定是接了私活!” “如果再不交钱,老子把你那条好腿也给打折了!” 七八个穿著青色短打、腰间缠著麻绳、手持哨棒和片刀的汉子,正气势汹汹地堵在巷子里。 他们是姑苏城南“青竹帮”的帮眾。 平日里靠著收这条烂巷子的保护费过活,欺软怕硬,是这地界上的土霸王。 此时,他们正围著铁匠铺门口,把路堵得死死的。 季秋一行人,正好和这群人撞了个正著。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掛著一串铜钱大的佛珠,手里拎著一把厚背开山刀。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一人一驴。 一个病懨懨的酒鬼书生,一个唇红齿白的小书童,还有一头半死不活的癩皮驴。 “呦?” 光头眼珠子一转,目光瞬间被阿青腰间那把剑吸引了。 虽然剑未出鞘,但那鮫皮剑鞘的色泽和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这就像是一个乞丐手里捧著个金元宝,怎么看怎么违和。 “我说欧阳瘸子怎么有钱买酒喝,原来是有肥羊上门啊。” 光头狞笑一声,手中的开山刀拍得啪啪作响,带著手下七八个兄弟,呈扇形围了上来: “二位,面生啊。” “来咱们青竹帮的地盘做买卖,是不是忘了拜码头?” 阿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之前杀过人的余悸还在,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我们……我们只是路过。” 阿青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紧: “也没做买卖,就是来打把剑。” “打剑?” 光头贪婪地盯著那把【春雨】: “好剑啊。小书童,借给大爷瞧瞧?” “大爷我是行家,帮你掌掌眼,看看你有没有被那瘸子骗了。” 说著,他伸手就向阿青腰间抓去。 动作轻浮,肆无忌惮。 阿青看向季秋。 季秋正靠在老禿身上,拔开酒壶塞子,仰头喝酒,仿佛根本没看见眼前的刀光剑影。 但他那双半眯著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冷意。 “阿青。” “剑在手,问心无愧。” “路不平,有人踩;人不平,有人斩。” 阿青想起了先生教的话。 看著那只伸过来的长满黑毛的大手。 阿青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闭眼尖叫。 她左手拇指轻轻一推剑格。 “呛——” 一声清越如龙吟般的剑鸣,骤然在狭窄的巷弄里炸响。 正如春雷惊蛰。 一道青灰色的剑光,如同烟雨般泼洒而出。 光头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那只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剑鞘,就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凉意。 第14章:利刃斩黄粱 紧接著,他看到了一副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画面。 他手里那把重达十斤、用来砍骨头都不捲刃的厚背开山刀,在碰到那道青色剑光的瞬间,就像是泥捏的一样。 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 断口平滑如镜。 如果不是他常年打架养成的本能让他缩了一下手,断的就不仅仅是刀,还有他的手腕。 “我的刀?” 光头惊恐地看著手里的半截刀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是什么剑? 削铁如泥? “滚。” 阿青手持【春雨】,剑尖斜指地面。 那原本暗哑的青灰色剑身,此刻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寒芒,剑脊上的那条红线仿佛活了过来,透著昨夜未散的杀气。 她学著季秋的语气,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虽然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但这一剑的威力,已经足以震慑住这群乌合之眾。 “点子扎手!” 光头咽了口唾沫,色厉內荏地吼道: “兄弟们!这小子手里是宝兵刃!抢了献给帮主,咱们就发了!” “一起上!乱刀砍死他!” 財帛动人心。 七八个混混互相对视一眼,恶向胆边生。 宝剑啊!这一把剑若是卖了,够他们吃喝嫖赌好几年! “杀呀!” 一群人挥舞著哨棒和片刀,嗷嗷叫著冲了上来。 面对七八个成年壮汉的围攻。 阿青慌了。 她毕竟只学了一招直刺,昨晚也是靠偷袭才杀了三个毛贼。现在正面硬刚,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先生!”阿青惊慌大喊。 “別用眼看。” 季秋的声音適时地钻进她的耳朵,平稳得像是在念书: “听风。” “左三寸,撩。” “右五寸,挡。” “前进一步,平削。” 阿青下意识地照做。 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唰!” 左手边的一根哨棒被齐齐削断,连带著持棒人的手指也被削去半根,惨叫声响起。 “当!” 右边的片刀砍在【春雨】剑身上,却像是砍中了金刚石,反而把片刀崩出了一个大缺口,震得那人虎口裂开。 “嘶啦——” 阿青前进一步,长剑横扫。 这一剑,划破了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衣服,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若不是她力气小,这一剑就是开膛破肚。 巷子里乱成一团。 阿青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豹子,手里拿著一把绝世神兵,在人群中左支右絀。 虽然步法凌乱,毫无章法。 但仗著【春雨】的锋利,凡是碰到剑锋的兵器,统统断裂;凡是靠近的人,非死即伤。 短短十息功夫。 地上躺倒了一片。 断刀、断棒扔了一地。 那群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青竹帮眾,此刻一个个捂著伤口,鬼哭狼嚎,看阿青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女魔头。 太恐怖了。 这哪是打架?这是切菜啊! 只有那个光头帮主还站著。 他手里握著半截断刀,腿肚子转筋,退到了墙根底下。 “你……你別过来!” 光头看著步步逼近的阿青,崩溃地大喊: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夫是衙门的捕头!你要是敢杀我……” 阿青停下脚步。 她微微喘息著,手中的【春雨】剑尖上,滴落一颗血珠。 那一瞬间。 她看著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恶霸,心中那种对於“江湖”的恐惧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原来,有了力量,规矩就是我定的。 “杀了他。” 心底有个声音在吶喊。 那是復仇的渴望,是对这三个月流亡之苦的宣泄。 阿青的眼神变得有些狂热,她举起剑,对准了光头的脖子。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够了。” 季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剑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泄愤的。” 季秋轻轻夺过她手中的剑,还剑入鞘: “杀这种货色,脏了【春雨】。” 阿青浑身一震,眼中的狂热瞬间褪去,背后的冷汗冒了出来。 她刚才……怎么了? 那种想要把所有人都杀光的衝动,让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这就是剑煞。” 季秋淡淡道: “神兵有灵,亦有煞。你心志不坚,容易被剑控制。” “记住刚才的感觉。什么时候你能握住剑而不杀人,你才算是这把剑的主人。” 说完,季秋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嚇尿了裤子的光头。 “回去告诉你家帮主。” 季秋从怀里掏出那八百文买驴剩下的几枚铜板,屈指一弹。 “咻!” 一枚铜板带著破空声,直接打在光头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骨骼碎裂。 光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就说这狗不理巷,以后姓欧阳。” 季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再敢来这收钱,断的就不是腿,是头。” “滚。” “是是是!大爷饶命!小的这就滚!” 光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著手下那群残兵败將,哭爹喊娘地逃出了巷子。 巷子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那头老禿驴,“昂昂”叫了两声,似乎在嘲笑这群人类的无聊。 “走吧。” 季秋翻身上驴,重新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架打完了,气也出了。” “该去吃早饭了。” 阿青站在原地,看著手里已经归鞘的长剑。 她深吸一口气,平復了激盪的心情。 她知道,今天的这一架,比那晚在破庙里更有意义。 那晚是求生。 今天是立威。 “是,公子。” 阿青挺直了脊背,牵起驴绳。 这一次,她的步伐比来时更加稳健,眼神也更加清明。 日上三竿。 一人一驴一书童,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红楼前。 楼高三层,飞檐掛角,雕樑画栋。 巨大的匾额上写著三个烫金大字:【醉月楼】。 门口並没有像普通青楼那样站著挥舞手帕的姑娘,而是立著两排穿著锦衣的小廝,正恭敬地迎接著往来的达官显贵。 这里是姑苏最贵的销金窟。 据说这里的一壶茶,够寻常人家吃一年。 “昂——” 老禿停在门口那根汉白玉的拴马桩前,很不客气地打了个响鼻,对著旁边一匹神骏的枣红马翻了个白眼。 第15章 :姑苏台上旧惊鸿,隔江犹唱后庭花 那匹马显然没见过这么丑还这么横的驴,嚇得退了两步。 “先生……” 阿青看著进进出出的那些衣著华贵的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刚刚换上的书童布衣,又看了一眼腰间那把虽然锋利但剑鞘並不起眼的【春雨】。 “这里……好像很贵。” “我们刚抢……刚拿的那点钱,够吗?” 季秋翻身下驴,隨手將韁绳扔给门口那个看傻了眼的小廝: “把这驴伺候好了。给它上最好的草料,要是敢餵陈草,小心它踢断你的腿。” 小廝捧著那根破麻绳,看著这头禿毛驴,又看了看一身穷酸气的季秋,刚想开口赶人,却接住了一块沉甸甸的碎银子。 那是昨晚从独眼龙身上搜来的,也是他们身上最大的一块银子。 “二楼雅座,要靠窗的。” 季秋扔下这句话,摇著摺扇(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阿青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 醉月楼內,別有洞天。 並没有想像中的嘈杂淫乱,反而极其清雅。 大堂中间搭著一座红木戏台,四周是环绕的水系,几尾锦鲤在睡莲间游动。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混合著酒香,让人闻之欲醉。 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 推开窗,便是那条穿城而过的姑苏河,画舫游船,尽收眼底。 “客官,您二位要点什么?” 跑堂的伙计虽然看这一老一少穿得寒酸,但看在刚才那块银子的份上,还算客气。 “一壶『十八年女儿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季秋坐下,姿態舒展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 “再来一碟茴香豆,半斤酱牛肉,两碗阳春麵。” “对了,面要宽汤,多放葱花。” “好嘞!”伙计高声应道。 阿青坐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这是她在皇宫里养成的习惯,到了陌生环境先找退路。 但现在,她是剑侍,她在找敌人。 “放鬆点。” 季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这里是听曲的地方,不是杀人的刑场。” “把你的杀气收一收,別嚇著周围的姑娘。” 阿青脸一红,这才发现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在偷偷看她。 毕竟,这样一个长得眉清目秀、却满脸肃杀之气的小书童,在青楼里確实少见。 很快,酒菜上齐。 季秋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牛肉就吃。 阿青是真的饿了,也不再端著架子,捧著那碗热腾腾的阳春麵,小口却快速地吃著。 就在这时。 楼下的大堂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錚——” 一声清越的琵琶声,如同珠落玉盘,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阿青停下筷子,循声望去。 只见戏台上,走上来一个抱著琵琶的红衣女子。 那女子蒙著面纱,看不清容貌,但那一双眼睛却若秋水含愁。她坐定,调弦,隨后十指翻飞。 一曲淒婉哀怨的调子,在楼阁间缓缓流淌。 “这是……” 阿青的手微微一颤,麵汤溅出来几滴。 这曲子她听过。 在神京城的皇宫里,每当深夜,父皇喝醉了酒,就会让乐师奏这首曲子。 那是《后庭花》。 亡国之音。 “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復久。” 琵琶女轻启朱唇,歌声婉转,却透著一股浓浓的悲凉: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周围的食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有的摇头晃脑,有的击节讚嘆。 “好!唱得好!” “这江南的小调,就是比北方的曲子有味道!” 他们听的是曲,是乐,是风月。 但阿青听到的,却是火光,是鲜血,是三个月前神京城破时的惨叫。 “啪。” 阿青手中的筷子断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那股刚刚压下去的仇恨和委屈,被这首曲子勾得翻江倒海。 在她的家国破碎之时,这江南的看客们,却把这亡国之音当成了佐酒的消遣。 “想哭就哭吧。” 季秋的声音很轻,他端著酒杯,目光看著窗外的流水,似乎也在出神: “这曲子,本就是写给伤心人听的。” “我不哭。” 阿青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重新拿了一双筷子,低头吃麵。 只是那麵条吃进嘴里,如同嚼蜡。 “不过……” 季秋突然皱了皱眉,放下了酒杯: “这弹的什么狗屁东西。” “指法乱了,意境错了。” “原本是哀而不伤、警示后人的曲子,被她弹成了一股子青楼里的脂粉气。” 季秋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二楼,却显得格外刺耳。 邻桌。 坐著几个穿著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 他们原本正听得入迷,听到季秋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喂!那个穷酸酒鬼!” 其中一个摇著摺扇的白面书生站了起来,指著季秋骂道: “你懂什么音律?这可是醉月楼的头牌『红拂女』!她的琵琶乃是姑苏一绝!” “你一个吃阳春麵的,也配评头论足?” 阿青眼神一冷,手又要摸剑。 季秋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別动。 他转过头,看著那个书生,笑了笑: “音律我不懂。” “但我知道,这首《后庭花》的谱子,不是这么写的。” “三百年前,大唐梨园教坊司的李龟年,在演绎这首曲子的时候,用的是『变宫』调,求的是一种『大厦將倾、独木难支』的苍凉。” “而她刚才那一段,用的是『清角』调,只有幽怨,没有风骨。” 季秋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对著楼下的戏台,突然开口。 他没有大喊大叫。 而是用手指敲击著栏杆,发出“篤、篤、篤”的节奏。 “停。” 这一个字,夹杂了一丝灵力。 虽然微弱,却精准地切入了琵琶声的间隙。 “崩!” 戏台上,红拂女手中的琵琶弦,竟然应声而断。 满座皆惊。 红拂女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二楼那个青衫落拓的男子。 她是行家。 刚才那个节奏,正好卡在她换气的瞬间,破了她的气场。 “上面的先生。” 红拂女起身,对著季秋盈盈一拜,声音清脆: “先生既然懂曲,红拂愿闻其详。不知这曲子,该如何弹?” 第16章 :琵琶剑舞忆盛世,夜泊枫桥听鬼哭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季秋身上。 有看笑话的,有惊讶的,也有等著看他出丑的。 季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腰间解下那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往事如烟。 三百年前。 长安城,沉香亭北。 他也曾和那个叫李白的傢伙,一边喝酒,一边听这首曲子。 “阿青。” 季秋突然回头: “把你的剑给我。” “啊?”阿青一愣,但还是乖乖解下【春雨】递了过去。 季秋拔剑出鞘。 呛—— 青灰色的剑光,如同一泓秋水,映照著满楼的灯火。 “我不懂琵琶。” 季秋持剑而立,醉眼朦朧: “但我有一套《公孙剑舞》,正好配这首曲子。” “那个弹琵琶的丫头,换把琴。” “跟著我的剑走。”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盛世輓歌。” 红拂女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迅速换了一把新琵琶,重新坐定。 “请先生赐教。” 錚—— 琵琶声再起。 这一次,季秋动了。 他在二楼那狭窄的过道间,舞起了剑。 不是杀人的剑。 而是舞。 身若游龙,剑如惊鸿。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慵懒,像个醉汉在耍酒疯。 但每一次剑锋划过,都带起一阵清风,捲起桌上的酒香,与那琵琶声完美融合。 那是大唐的气象。 狂放,悲凉,不可一世,却又无可奈何。 渐渐地。 红拂女的琵琶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小家碧玉的幽怨,而被季秋的剑意带著,变得激昂、苍凉、大气磅礴。 仿佛让人看到了三百年前那场焚烧了整个长安的大火,看到了马嵬坡下的那条白綾。 楼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连那个刚才骂人的书生,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都浑然不知。 阿青痴痴地看著那个在剑光中起舞的背影。 这还是那个懒散的酒鬼先生吗? 此时的他,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剑仙。 一曲终了。 季秋收剑而立。 脸不红,气不喘。 “錚——” 琵琶声戛然而止。 “好!!!”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季秋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隨手將剑扔回给阿青,坐回桌边,夹起最后一块冷掉的牛肉放进嘴里。 “吃饱了吗?”季秋问。 “吃……吃饱了。”阿青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 “吃饱了就走。” 季秋站起身,扔下一块碎银子: “这曲子听得心烦。” 两人在眾人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醉月楼大门的时候。 二楼的某个隱蔽包厢里。 窗帘被轻轻挑开一角。 一个穿著锦衣、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死死盯著季秋离去的背影。 他的手里,捏著一枚精致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只燕子。 “那是……公孙大娘的剑舞?” 中年男子的声音尖细,透著一股阴冷: “那可是前朝皇室秘传的剑法,早就失传了。” “这个酒鬼……是什么人?”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跟在季秋身后的那个小书童身上。 虽然阿青是男装打扮。 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那走路的姿態,那是宫里从小训练出来的规矩。 中年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踏破铁鞋无觅处。” “传令雀阁。” “找到长寧公主了。” …… 出了姑苏城西门,顺著运河再走五里,便是那个在诗文里被传唱了千年的枫桥。 夜色深沉,江面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雾。两岸的枫树像是一群披头散髮的鬼影,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先生,今晚我们不住客栈吗?” 阿青牵著老禿,站在湿滑的石阶上,看著眼前这条漆黑寂静的运河。 “客栈人多眼杂,而且……” 季秋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官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些人属狗的,鼻子灵得很。住在陆地上,容易被咬。” 他转身,跳上了一艘停泊在桥下的乌篷小船。 这船是刚才花了五十文钱跟一个老艄公租的。 艄公回家抱孙子去了,船留给了这两个看起来像是落魄书生的怪人。 “上来吧。” 季秋钻进船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水路无痕。今晚就在这摇篮里睡一觉,省钱,还安稳。” 阿青无奈,只能把老禿拴在岸边的老枫树上。 “老禿,你警醒著点。” 阿青拍了拍驴脑袋。 老禿很不爽地喷了个响鼻,似乎在抗议自己不仅要当脚力,还要当看门狗。 但看到阿青手里那块从醉月楼顺来的干烧饼,它还是勉为其难地叫了一声。 …… 夜半。 船舱里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季秋没有睡,他在擦拭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 阿青也没睡,她盘膝坐在船头,怀里抱著【春雨】,听著船底潺潺的水声,心神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心不静,剑就不稳。” 季秋的声音从舱里飘出来,夹杂著一丝酒气。 “先生……” 阿青低声道:“我总觉得,有人在盯著我们。” 那是她在皇宫里多年养成的直觉,像是一只被猎枪瞄准的小鹿。 “感觉没错。” 季秋淡淡道: “从出了醉月楼开始,我们就多了几条尾巴。” “他们不急著动手,是在等。” “等什么?” “等钟声。” 季秋话音未落。 远处的寒山寺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厚重的撞钟声。 “当——” 钟声悠远,穿透了江面的薄雾,震得人心头髮颤。 就在这第一声钟响的瞬间。 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下,突然泛起了几道极细微的涟漪。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风吹皱的春水。 但阿青看到了。 因为季秋刚教过她听风,辨水。 “来了!” 阿青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一弹。 “哗啦!”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水鬼一般,破水而出! 没有吶喊,没有废话。 三把分水刺,在月光下闪烁著幽蓝的寒芒,分別刺向阿青的咽喉、心口和小腹。 狠辣,精准,无声。 这绝对不是白天那群混混能比的。这是职业杀手。 阿青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呛!” 【春雨】出鞘。 青灰色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扇形的弧线。 第17章:剑气如霜斩燕雀 “叮!叮!叮!” 三声脆响连成一线。 【春雨】的锋利在这一刻展露无遗。那三把精钢打造的分水刺,在碰到剑锋的瞬间,竟然被齐齐削断了尖头! 三个黑衣杀手显然没想到这把不起眼的剑竟然如此犀利,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借著反震之力,如同游鱼般向后翻入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这是顶尖刺客的素养。 “別追。” 季秋依然躺在船舱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水里是他们的地盘。你在船上,占著地利。” “守住方寸,等他们上来送死。” 阿青握著剑,站在摇晃的船头上,呼吸急促。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寒山寺的钟声,还在一声接一声地敲著。 “当——” 第二声。 “咚!” 船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在凿船! 木屑飞溅,一股冰冷的河水从船舱底部喷涌而上,瞬间打湿了季秋的鞋子。 “烦人。” 季秋皱了皱眉,缩回脚: “阿青,剁了他们的爪子。” “在水下怎么剁?”阿青急了。 “谁说剑只能杀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季秋指了指阿青手中的剑: “【春雨】里有陨铁,有地火,还有你那股子初生牛犊的『气』。” “把你的气灌进剑里,对著船底……震!” 阿青不懂什么叫灌气。 但她知道船沉了大家都得完蛋。 情急之下,她双手反握剑柄,將全身的力气(虽然只是凡人的蛮力,但那是经过生死的力)匯聚在剑尖。 “呀!给我滚出来!” 她对著那正在冒水的破洞,狠狠一剑插了下去! 这一剑並没有刺穿船底。 而是剑尖点在船板上,发出一股奇异的震盪波。 【春雨】剑特有的“重”与“韧”,通过木板,瞬间传递到了水下。 “噗!噗!” 水下传来两声闷哼。 紧接著,两团殷红的血水从船底泛了上来,染红了江面。 两具尸体浮了上来,七窍流血——被活活震死了。 还没等阿青鬆一口气。 “当——” 第三声钟响。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要响。 伴隨著钟声,一道更加凌厉、更加恐怖的气息,从头顶袭来。 不是水鬼。 是飞鸟。 一个身穿黑羽大氅、戴著半张青铜面具的男子,如同夜梟一般,从岸边的老枫树上俯衝而下。 他手中没有刀剑。 只有十根连著极细钢丝的“飞爪”。 “燕王府雀阁,恭请长寧公主回京!” 声音尖细,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十根飞爪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封死了阿青所有的退路。这要是被抓实了,阿青这身皮肉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雀阁……” 阿青脸色惨白。 这是燕王手下最精锐的情报刺杀机构,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皇室宗亲。 她想挥剑去砍那些钢丝。 但那钢丝软若无骨,【春雨】虽然锋利,却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几根钢丝瞬间缠住了她的剑身,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差点把剑扯飞。 “小公主,束手就擒吧!” 黑羽刺客狞笑一声,人在半空,猛地一拽钢丝,整个人借力飞扑向阿青,另一只手的五根利爪直取阿青的咽喉。 这是死局。 经验、力量、武器的全面压制。 阿青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 “吵死了。” 一声懒洋洋的抱怨,从船舱里传出。 紧接著。 一滴酒从黑暗的船舱里飞了出来。 它飞得很慢。 慢到仿佛能让人看清它晶莹剔透的轮廓。 但它又很快。 快到那个半空中的黑羽刺客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啪!” 那滴酒,精准地击中了刺客手中那团乱麻般的钢丝核心节点。 轰——!!! 一股恐怖的衝击波在两人之间炸开。 那些坚韧无比的百炼钢丝,寸寸崩断。 黑羽刺客只觉得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胸口,“噗”地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地砸在岸边的烂泥里,半张青铜面具碎裂,露出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谁?” 刺客捂著胸口,惊骇地看向那艘破旧的乌篷船。 一滴酒? 仅凭一滴酒就破了他的“天罗地网”? 这船里藏著什么怪物?是大宗师?还是……修仙者? 船舱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季秋拿著酒葫芦,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那个刺客一眼,只是心疼地看著地板上的那滩水渍: “可惜了。” “刚打的『十八年陈酿』,浪费了一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面,落在那个刺客身上。 那眼神平淡如水,却让刺客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回去告诉燕王。” 季秋淡淡开口: “长寧公主已经死了。” “现在活著的,是我的剑侍。” “若是再敢派这些杂毛鸟来烦我……” 季秋轻轻弹了一下手中的酒葫芦。 嗡—— 一股无形的剑意,顺著江水蔓延开来。 岸边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枫树,突然毫无徵兆地从中间裂开。切口平整,如同镜面。 刺客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剑气化形?隔空斩物? 这是剑仙手段! “滚。” 季秋吐出一个字。 刺客哪里还敢停留。 他连滚带爬地从泥里挣扎起来,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施展轻功,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江面重新恢復了平静。 只有寒山寺的钟声,还在一声声迴荡。 “当——” 阿青握著剑,呆呆地看著那棵裂开的大树,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正在心疼酒的男人。 “先生……” 她咽了口唾沫。 “行了,別发呆了。” 季秋的声音变得慵懒: “船漏了,不想餵鱼的话,就赶紧舀水。” “今晚应该没人敢来了。” 阿青看著那个重新闭上眼的背影。 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以及深深的崇拜。 她放下剑,拿起木瓢,开始一下一下地往外舀水。 虽然很累,虽然浑身湿透。 但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第18章 :青莲引 天亮了。 但江面上的雾气反而更浓了,白茫茫的一片,將天地都笼罩在一种湿润的混沌之中。 乌篷船顺流而下,早已驶出了姑苏的地界。 两岸的景色在雾中若隱若现,偶尔能听到远处寒山寺残留的钟声,和岸边早起妇人捣衣的棒槌声。 船舱里,那个被阿青昨晚用剑气震出来的大洞,已经被季秋用一块木板和老禿嚼碎的糯米糰子混合著桐油给勉强堵住了。虽然难看,倒也不漏水。 “昂……昂……” 船头,老禿这头旱鸭子驴正四蹄趴开,死死地贴在甲板上,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只要船身稍微晃一下,它就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唤,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进水里餵王八。 “闭嘴。” 季秋靠在船篷边,手里拿著一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破旧竹简,嫌弃地踹了老禿一脚: “再叫,就把你扔下去拉船。” 老禿委屈地闭上了嘴,只敢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把头埋进两个前蹄之间,当一只鸵鸟。 阿青在船尾摇櫓。 经过一夜的折腾,她早已精疲力竭,但精神却出奇的亢奋。 她一边机械地摇动著船櫓,一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前面那个正在看书的青衫背影。 昨晚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 一滴酒,破千丝。 一眼,断大树。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力量,是超出了“武功”范畴的神跡。 “想问什么就问。” 季秋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再偷看下去,这船都要被你摇到芦苇盪里去了。” 阿青脸一红,连忙扶正了船櫓。 她犹豫了一下,终於鼓起勇气开口: “先生……昨晚那一招,叫什么?” “哪一招?” “就是……那一滴酒。” 季秋放下竹简,转过身,看著满脸求知慾的少女。 他拿起酒葫芦,倒了一滴酒在指尖。 那滴酒晶莹剔透,在他指尖滚动,却凝而不散。 “这不叫招式。” 季秋淡淡道: “这叫『意』。” “凡人练武,练的是筋骨皮,用的是蛮力。力有穷尽,所以刀会被折断,人会被累死。” “而修道者,修的是一口先天之气,炼的是一颗天地之心。” 季秋手指轻弹。 “咻!” 那滴酒飞出,打在水面上。 並没有激起水花,而是像一颗子弹一样,瞬间穿透了水面,一直下潜了数丈深,才炸开一圈波纹,惊起一条跃出水面的大青鱼。 “看到了吗?” 季秋看著阿青: “当你把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这一滴酒、或者一把剑上时,它就不是死物了。” “它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延伸。” “那一刻,你就是酒,酒就是你。” 阿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是先生,我没有气。” “我只有一身力气,而且……现在手好酸。” 季秋笑了。 他招招手:“过来。” 阿青放下船櫓,让船顺水漂流,走到季秋面前乖乖坐下。 季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阿青的眉心。 “闭眼。” 阿青依言闭眼。 下一刻,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顺著季秋的手指钻进了她的眉心,然后顺著经脉一路向下,流过咽喉,匯入丹田。 那股气流非常微弱,却带著一种生机勃勃的暖意,瞬间驱散了她一夜的疲惫和寒冷。 “这就是气。” 季秋收回手: “你的根骨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差。” “皇室的锦衣玉食,早就把你的先天灵气给浊了;后来的仇恨和恐惧,又让你的经脉鬱结。” 阿青心中一沉。 根骨差?那是不是意味著……她练不成那种神仙手段? “不过。” 季秋话锋一转,从怀里扔过那捲破旧的竹简: “勤能补拙。而且你有一样东西,是別人没有的。” “什么?”阿青接住竹简。 “狠劲。” 季秋喝了一口酒: “对自己狠的人,命都不会太差。” 阿青低头看向手中的竹简。 竹简已经泛黄髮黑,串联的绳子都快断了。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开头写著三个古朴的大字: 《青莲引》。 “这是我不久前隨便默写的一篇入门心法。” 季秋隨口胡诌道,其实这是三百年前大唐皇室都不传的顶级筑基秘典: “也是当年公孙大娘练剑时的呼吸法。” “从今天开始,除了摇船、练剑。” “你每天子时和卯时,要照著这上面的法子吐纳。” “什么时候你能感觉到肚脐下三寸有一团火在烧,你才算是摸到了修仙的门槛。” 阿青如获至宝。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些刻痕,仿佛摸著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谢谢先生!我一定练!” “別高兴太早。” 季秋泼了一盆冷水: “练这个很枯燥,而且很疼。” “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子,在你堵塞的经脉里一点点地刮。” “怕疼吗?” 阿青抬起头。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经歷过家破人亡后才会有的眼神。 “不怕。” “只要能变强,只要能……报仇。” 听到“报仇”二字,季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仇恨是把双刃剑。 既是动力,也是心魔。 但现在的阿青,需要这股动力活下去。 “那就练吧。” 季秋重新躺下,把草帽盖在脸上: “前面水流急,別把船翻了。” “到了云梦泽叫我。” “云梦泽?”阿青一愣,“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草帽下传来季秋含糊的声音: “去找药。” “找一种能让人忘掉忧愁,也能让死人……想起来点东西的草。” ……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枯燥而充实。 白天,船行江上。 阿青在船尾摇櫓,还要按照季秋的要求,对著江水挥剑。 不是练招式,而是练“刺水”。 每天要刺一万剑。 每一剑都要刺中水里漂浮的树叶,或者是跃出水面的鱼。 一开始,她总是刺空,或者把树叶直接拍碎。 但慢慢地,她手中的【春雨】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晚上,船泊夜渡。 阿青盘膝坐在船头,修炼那捲《青莲引》。 正如季秋所说,这过程极其痛苦。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火炭在肺腑里烧灼,经脉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第19章 :云梦泽 她疼得浑身冷汗,咬破了嘴唇,却从未发出过一声呻吟。 老禿一开始还在旁边看热闹,后来似乎也被这小丫头的狠劲嚇到了,或者是被那种修行的氛围感染了。 它竟然也不再整天睡觉,而是学著阿青的样子,对著月亮……吞吐。 虽然它吐出来的只是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但那双驴眼却变得越来越贼亮。 季秋则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喝酒。 他很少直接指导阿青。 只有在阿青练岔了气,或者剑招走偏的时候,才会扔一颗花生米过去,打在她的穴位上,帮她纠正。 他就像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看著这颗在泥泞中挣扎的种子,一点一点地发芽。 …… 半个月后。 两岸的景色变了。 江南的婉约秀丽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茫。 水面变得极其宽阔,一眼望不到边。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水汽和腐烂的草木味。 连天空都变得低垂压抑。 前方,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泽。 芦苇盪连绵起伏,如同绿色的海洋。水鸟成群结队地飞起,遮天蔽日。 云梦泽,到了。 “先生,这就是云梦泽?” 阿青站在船头,看著眼前这壮阔而荒凉的景象,手中的【春雨】微微震颤。 她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里的灵气……似乎比外界要浓郁得多,但也混乱得多。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季秋摘下草帽,站起身,望著那片迷雾笼罩的大泽,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好地方。” 他指著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盪: “小心点。” “这里面住著的,可不仅仅是鱼虾。” “还有很多几百年前为了躲避战乱、或者是躲避仇家逃进来的……老怪物。” “把剑拿稳了。” “咱们要去的地方,在泽心深处。” “那里有一座……鬼市。” …… 入夜。 云梦泽的雾,变了顏色。 白天还是湿润的乳白色,到了子时,竟泛起了一层幽绿。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白天喧囂的水鸟都仿佛在一瞬间死绝了。只有船底偶尔划过水草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湿漉漉的手在抚摸船底。 “把灯灭了。” 季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阿青连忙吹灭了船头的油灯。 隨著光亮的消失,周围的黑暗瞬间压了过来。 但这黑暗並没有持续太久。 “呼——” 远处的水面上,突然亮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火光。 紧接著是第二团,第三团…… 成千上万团鬼火,如同从水底升起的星辰,在迷雾中匯聚成一条蜿蜒的光路,通向大泽的最深处。 “那是『引路灯』。” 季秋坐在船头,手里拿著酒壶,却没喝,神情难得的严肃: “跟著灯走。记住,不管水里有什么东西喊你的名字,或者拍船板,都別回头,也別出声。” “在这里,活人的阳气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会引来脏东西。” 阿青紧紧握住【春雨】的剑柄,手心全是冷汗。 她能感觉到,水下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掠过船底,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寒意。 老禿更是嚇得浑身哆嗦,死死趴在船板上,连那只没毛的尾巴都夹紧了。 ……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眼前的迷雾豁然开朗。 阿青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城市。 由成千上万艘大小不一的破船、木筏、甚至是巨大的棺材板,用铁索连环扣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水上陆地。 无数盏掛著人皮灯笼的桅杆高高耸立,將这片水域照得如同白昼,却透著一股阴森的绿意。 这里人声鼎沸,却又诡异地安静。 来往的“人”都戴著面具,或者是斗笠,行色匆匆,说话都压低了嗓子,像是在窃窃私语。 云梦鬼市。 三教九流匯聚之地,人鬼蛇神混杂之所。 “到了。” 季秋率先跳上了一块铺著发霉木板的码头: “下船。把老禿留在这儿,它那身肉太香,进去容易被宰了当下酒菜。” 阿青把老禿拴在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柱上,拍了拍它的脑袋以示安抚,然后紧跟在季秋身后,踏入了这座水上迷城。 一走进去,一股混杂著药香、腐肉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全是地摊。 摊位上摆的东西,让阿青看得头皮发麻。 左边一个摊位,摆著一排排风乾的眼珠子,大小不一,有的还在转动; 右边一个摊位,掛著几张刚剥下来的兽皮,上面还连著血淋淋的筋膜; 还有一个摊位,竟然在卖“活人”。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孩童被关在笼子里,脖子上插著草標。 “那是『药人』。” 季秋似乎看出了阿青的震惊,淡淡解释道: “有些邪修练功走火入魔,或者需要试毒,就会买这些人回去。把他们泡在药缸里,餵毒虫毒草,养成了再吃肉喝血。” “吃……人?” 阿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在破庙里杀人时的噁心感又涌了上来。 “这……这里没人管吗?官府呢?” “官府?” 季秋冷笑一声,指了指前面一个穿著官服、却戴著青铜面具正在挑拣“药人”的胖子: “在这里,官也是鬼,鬼也是官。” “这里只认两样东西:灵石,或者以物易物。” 阿青沉默了。 她看著笼子里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眼神却像死灰一样的女孩,手指死死扣住了剑柄。 她想拔剑。 但她知道,拔剑救不了一个世界。 “走吧。” 季秋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们要找的人在前面。別多管閒事,你现在的剑,连这里的看门狗都打不过。” 阿青咬著牙,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但那女孩空洞的眼神,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 穿过熙熙攘攘的鬼市,两人来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这里有一艘孤零零的乌篷船,船头掛著一盏白色的灯笼,上面写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忘”字。 船头坐著一个满头银髮、脸上皱纹堆得像树皮一样的老婆婆。 第20章 :一张残方换忘忧 她面前架著一口巨大的黑锅,锅里煮著一种黄褐色的汤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那汤的味道很怪,闻一下让人昏昏欲睡,再闻一下又觉得神清气爽。 “孟婆婆。” 季秋走上前,没像之前那样隨意,而是微微拱了拱手: “好久不见,您的汤还是这么香。” 那老婆婆抬起眼皮,露出一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味儿: “呦……这股子陈年酒酿味儿。” “这不是那个……那个谁来著?”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哎,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是那个三百年前来偷过我『回魂草』的小道士吧?” 季秋嘴角抽了抽: “那是借,不是偷。” “孟婆婆,这次我是来做正经买卖的。” “我要三株『忘忧草』。” “忘忧草?” 孟婆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 “那可是好东西。能让人忘掉痛苦,也能让人想起前世。” “不过……现在的价钱可不便宜。” 她伸出一只乾枯如鸡爪的手: “不要银子,不要灵石。” “我要五十年阳寿。” “嘶——” 阿青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年阳寿?这跟要命有什么区別? 季秋却面色不变: “婆婆,您这生意做得不厚道。” “我是个废人,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这丫头还小,路还没走完。” “五十年太多了。” “不多不多。” 孟婆婆搅动著锅里的汤,嘿嘿笑道: “这世上,想忘掉烦恼的人太多,忘忧草都不够卖了。” “没有阳寿,那就拿別的换。” 她那双惨白的眼睛突然转向阿青,贪婪地上下打量: “这小丫头……根骨虽然差了点,但这身皮囊倒是极好。” “尤其是那双眼睛,透著股『皇气』。” “要是把这对招子挖下来,泡在我的汤里,肯定能大补……” 呛! 【春雨】出鞘半寸。 阿青虽然害怕,但绝不坐以待毙。 “別嚇唬孩子。” 季秋伸手按住阿青的剑柄,將她护在身后。 他看著孟婆婆,眼神变得深邃: “婆婆,阳寿我没有,眼珠子也不能给。” “但我有一个方子,您肯定感兴趣。” “哦?”孟婆婆停下手中的勺子。 季秋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泛黄纸条,夹在指尖: “这是当年药王孙思邈,在终南山炼製『长生丹』时剩下的一张残方。” “虽然炼不出长生丹,但用来改良您这锅『孟婆汤』,去掉那股子让人变傻的副作用,却是绰绰有余。” 孟婆婆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死死盯著那张纸条,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是鬼市的药师,一辈子都在钻研汤药。这锅汤虽然能让人忘忧,但副作用太大(伤神魂),一直是她的心病。 “你……你真的有药王的方子?” 孟婆婆的声音都在颤抖。 “如假包换。” 季秋手腕一抖,纸条轻飘飘地飞了过去。 孟婆婆一把抓住,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著灯笼看了半天。 片刻后。 她发出一阵怪笑: “好!好!好!” “妙啊!原来是缺了一味『引魂莲』……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方子,然后从身后的药箱里,摸出三个贴著符咒的玉盒,扔给季秋: “拿去!” “看在这方子的份上,老婆子我再送你个消息。” 季秋接住玉盒,打开一条缝。 一股清冽的幽香扑鼻而来,正是他急需的忘忧草,也是孟婆酿的第一味辅料。 “什么消息?”季秋问。 孟婆婆指了指鬼市的深处,压低声音道: “最近鬼市来了批生面孔。” “说是从北边来的,在找什么『亡国余孽』。” “他们手里拿著画像,悬赏很高。” “而且……他们还在收购大量的『阴沉木』,似乎是在为了……养尸。” 季秋瞳孔微微一缩。 北边来的。 那是大周皇朝的人。 养尸? 大周皇室什么时候开始玩这种邪术了?难道那个篡位的燕王,背后也有修仙者的影子? “多谢婆婆提醒。” 季秋拱手道谢,將玉盒收入怀中。 “阿青,走了。” 季秋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停留。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摊位的时候。 不远处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一队穿著黑甲、带著鬼面的卫兵,粗暴地推开人群,押送著一辆巨大的囚车缓缓驶来。 囚车被黑布蒙著,里面传来阵阵令人心悸的低吼声和铁链撞击声。 而在囚车经过阿青身边时。 那黑布被风吹起了一角。 阿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滯了。 她看到了半张脸。 那是一张腐烂、发黑、却依然能依稀辨认出轮廓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曾是她最熟悉的亲人。 “太……太子哥哥?” 阿青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在三个月前,为了掩护她逃跑,独自一人挡在神京城门口,被乱箭穿心的大周太子……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变成了一个被铁链锁著的怪物? “吼——” 囚车里的怪物似乎感应到了血亲的气息,猛地撞向栏杆,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 “什么人?” 押送囚车的黑甲卫兵瞬间拔刀,目光凶狠地扫向四周。 季秋一把扣住阿青的肩膀,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得她动弹不得。 “別动。” 季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冷得像冰: “那是炼尸。” “他已经死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被人操控的兵器。” 阿青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来,才强忍住没有衝上去。 死了…… 哥哥死了,却连死都不得安寧,被人炼成了尸? “走。” 季秋没有给她悲伤的时间。 他硬拽著僵硬的阿青,借著人群的掩护,迅速消失在鬼市的阴影中。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 季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囚车。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杀意。 燕王…… 或者是燕王背后的那个人…… 你们,越界了。 第21章:镇国尸傀 离开鬼市的水路,比来时更加阴冷。 船行在茫茫芦苇盪中,四周是比人还高的芦苇,在夜风中疯狂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船舱內,死一般的寂静。 阿青抱著膝盖坐在角落里,那把刚到手的【春雨】剑被她扔在一边,仿佛那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她的身体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连船头的油灯都驱不散。 “先生……” 良久,阿青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那真的是……太子哥哥吗?” 季秋坐在船头,正在摆弄那个刚买来的装有忘忧草的玉盒。 听到问话,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他还活著吗?” 阿青抬起头,眼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 “死了。” 季秋的声音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他的魂被封在泥丸宫里,用来操控肉身。” “现在的他,感觉不到疼,也没有记忆。” “他只是一具用来杀人的兵器。” 阿青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个曾经会在上书房偷偷给她带桂花糕的太子哥哥,那个温润如玉、发誓要守护大周江山的储君…… 竟然被人炼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为什么……” 阿青咬著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燕王为什么要这么做?皇位他已经抢走了,为什么连死人都不放过?” “因为恐惧。” 季秋收起玉盒,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燕王得位不正。他怕前朝旧部不死心,更怕大周的龙气反噬。” “把前太子炼成『镇国尸傀』,既能断了旧部的念想,又能利用皇室血脉镇压龙气。” “这一招,叫『杀人诛心』。” “好一个杀人诛心……” 阿青眼中燃起熊熊的恨意,那恨意让她浑身颤抖,让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 “叮铃——” “叮铃——” 一阵清脆悦耳、却又极其诡异的铃鐺声,突然穿透了厚厚的芦苇墙,清晰地传了过来。 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季秋手中的酒壶猛地停在半空。 老禿原本趴在船板上装死,此刻却突然炸了毛,猛地跳起来,对著左侧的芦苇盪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 季秋放下酒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鼻子挺灵,这么快就跟上来了。” “谁?”阿青下意识地握住了剑。 “还能是谁?” 季秋冷笑一声,目光穿透迷雾: “送你哥哥上路的人。” 话音刚落。 轰! 左侧那片茂密的芦苇盪突然炸开。 一道黑色的残影,如同出膛的炮弹,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和恐怖的压迫感,踏浪而来! 他没有坐船。 他是直接踩在水面上,每一步落下,都激起丈高的水花。 “吼——!!!” 隨著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传来,那个黑影重重地砸在了乌篷船的船头。 巨大的衝击力让小船剧烈摇晃,船尾翘起,差点当场解体。 阿青被震得摔倒在船舱里。 当她爬起来,看清那个站在船头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个身穿破碎蟒袍的高大男子。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铁青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符文。双手长著长长的黑指甲,嘴角还掛著未乾的涎水。 但那张脸…… 哪怕腐烂了,哪怕变形了。 那依然是她日思夜想的太子哥哥——姬乾。 此刻,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正死死盯著阿青。 没有亲情,只有飢饿和杀戮的本能。 “叮铃铃——” 诡异的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从芦苇盪深处的另一艘快船上传来的。 “杀!” 一个阴冷的声音伴隨著铃声下达了指令。 姬乾浑身一震,眼中的凶光暴涨。 他抬起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鬼爪,对著阿青的头颅狠狠抓下! “躲开!” 季秋大喝一声,手中的竹篙猛地一点船板。 整艘船借力横移了三尺。 “咔嚓!” 鬼爪抓空,抓在了船篷的立柱上。那根手臂粗的硬木柱子,像豆腐一样被抓得粉碎。 “哥哥!我是阿青啊!” 阿青惊恐地大喊,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哥哥真的会杀她。 “你看清楚!我是你最疼爱的妹妹!”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更加猛烈的攻击。 姬乾早已听不懂人话。 在控尸铃的操纵下,他现在只是一头野兽。他转身,再次扑向阿青,速度快得惊人。 “拔剑!” 季秋站在船尾,並没有出手。 他必须护住船底不被震碎,否则落入水中,面对这种不知疲倦的尸傀,阿青必死无疑。 而且,这一关,必须阿青自己过。 “我……我下不了手!” 阿青哭喊著,本能地举起剑鞘格挡。 “砰!” 巨大的力量传来。 阿青整个人被拍飞,重重地撞在船舱壁上。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衣襟。 这就是尸傀的力量。 铜皮铁骨,力大无穷。若非她手里拿的是鮫皮剑鞘,刚才那一下,她的手臂已经断了。 “蠢货!” 季秋厉声骂道: “你看看他的眼睛!” “那里还有半点你哥哥的影子吗?” “现在的他,被困在这具腐烂的躯壳里,日夜受人驱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若是真的爱他,就给我杀了他!” “给他个痛快!!” 阿青抬起头,看著那个再次扑上来的怪物。 她透过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在那具躯壳深处,那个曾经骄傲的灵魂,正在痛苦地哀嚎,正在向她求救。 “青儿……杀了我……” “杀了我……” 是啊。 这哪里是活著。 这是比死更残忍的刑罚。 “叮铃铃——” 远处的铃声变得急促,似乎是在催促尸傀儘快解决战斗。 姬乾发出一声狂躁的吼叫,双手合抱,就要將阿青连人带剑砸成肉泥。 这一刻。 阿青停止了哭泣。 她眼中的泪水还在流,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那是决绝,也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慈悲。 “哥哥……” 阿青轻声呢喃: “青儿……送你回家。” 呛—— 【春雨】出鞘。 这不是她在巷子里打架时那种慌乱的剑。 也不是她在船头刺水时那种练习的剑。 这一剑。 融合了她的痛,她的恨,还有她对哥哥最后的爱。 她迎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尸臭,踏前一步,身形如风中柳絮般一晃,从姬乾的腋下钻了过去。 第22章 :一汤叩开仙人门 与此同时。 阿青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姬乾的后脑。 那里是泥丸宫,是封印灵魂的所在,也是尸傀唯一的死穴! “噗嗤!” 【春雨】剑里的陨铁之锋,加上太白精金的锐气,瞬间刺破了那坚硬如铁的头骨。 没有阻碍。 就像是春雨润入泥土。 姬乾狂暴的身躯,瞬间僵住了。 那双高高举起的鬼爪,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来。 眼中的凶光开始消散。 那股支撑著他行动的邪恶尸气,顺著剑锋疯狂泄出。 阿青依然保持著刺剑的姿势,紧紧贴在哥哥那冰冷、腐烂的后背上。 她的眼泪,打湿了那破碎的蟒袍。 “对不起……” “对不起……” 良久。 姬乾那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灵魂即將消散的瞬间。 他眼中的黄色褪去,露出了一丝原本的清明。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在说: “快……跑……” 隨后。 这具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了甲板上。再也没了声息。 芦苇盪里,一片死寂。 连那催命的铃声都戛然而止。 远处,那艘藏在迷雾中的快船上。 一个手持铜铃的黑袍道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怎么可能?” “镇国尸傀……竟然被破了?” “那个小丫头手里的剑……是什么来头?”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不是剑气。 而是一根……竹篙。 季秋站在船尾,保持著投掷的姿势。 那根原本用来撑船的竹篙,此刻化作了一桿长枪,带著季秋压抑已久的怒火,穿透了百丈迷雾。 “噗!” 黑袍道人低头。 看著那根穿胸而过的竹篙,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甚至都没看到是谁出手。整个人便栽进了河里。 …… 乌篷船上。 阿青拔出长剑。 剑身上没有沾血,依旧明亮如秋水。 但她的心,却像是缺了一块。 她跪在哥哥的尸体旁,颤抖著伸出手,帮他合上了双眼。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贴身收藏的、绣著荷花的丝帕,轻轻盖在了哥哥那张狰狞的脸上。 “先生。” 阿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想把他烧了。” “我不想让他烂在水里,餵了鱼虾。” 季秋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 “前面有个沙洲,我们在那里靠岸。” “送他最后一程。” 船,缓缓前行。 穿过芦苇盪,穿过迷雾。 阿青跪在船头,守著那具尸体,一动不动。 这一夜。 那个爱哭的长寧公主,彻底死在了芦苇盪里。 活下来的,是背负著血海深仇、手中握著【春雨】的剑修阿青。 天边。 一丝残阳如血,染红了江水。 仿佛在为这位不幸的大周太子,做最后的送行。 …… 沙洲上的火,终於熄灭了。 大周太子姬乾,化作了一堆余温尚存的灰烬。 阿青跪在灰烬前,手里紧紧攥著那枚刚从骨灰里捡出来的传音骨哨。 那里面封存的,是哥哥最后的遗言,也是燕王不惜动用炼尸邪术也要掩盖的真相。 “南荒……钥匙……”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阿青的心口。 “哭完了吗?” 季秋坐在不远处的枯木上,手里拿著那根用来撑船的竹篙,正在用匕首削尖它的一头。 他的神情淡漠,仿佛刚才死掉的不是一位太子,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 阿青深吸一口气,擦乾脸上的泪痕,站起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下外衣,將那堆骨灰仔细地包好,系在背上。 “先生,我们走吧。” 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季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一眼四周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暂时不走了,此处四面环水,芦苇遮天,是个天然的聚灵阵,也是个绝佳的埋骨地。” “埋谁的骨?”阿青下意识问道。 “运气不好,就是你的。” 季秋指了指阿青: “运气好,就是那些追兵的。” 说著,季秋从怀里掏出那三个从孟婆婆那里换来的玉盒,又从船舱里搬出那口破铜锅,架在还没熄灭的篝火上。 “去,打水。” 季秋吩咐道: “要芦苇叶上的露水,不要河里的浊水。凑满这一锅。” 阿青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她在芦苇盪里穿梭,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衫。 半个时辰后,一锅清澈的露水架在了火上。 季秋打开玉盒。 第一株【忘忧草】,通体幽蓝,散发著让人致幻的异香,被扔进锅里。 紧接著是【引魂莲】的花瓣,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乾瘪苦胆。 “咕嘟咕嘟——” 水开了。 原本清澈的露水,瞬间变成了一锅墨绿色的浓汤。 那味道极其古怪,既有花香,又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苦腥味,闻一口都觉得脑仁疼。 “先生,这是……”阿青捂著鼻子。 “这是『洗髓汤』,也是『断尘散』。” 季秋拿著酒葫芦,往锅里倒了最后一种引子——烈酒。 “轰!” 锅里腾起一股绿色的火苗。 季秋看著那跳动的火苗,眼神变得严肃。 “你虽然有把好剑,但你的身子骨太弱了。凡人的经脉,承载不了【春雨】的剑意,更承载不了復仇的重量。” “想要活下去,想要去南荒找真相,你就得换一种活法。” “把这碗汤喝了。” 季秋盛了一碗那墨绿色的液体,递到阿青面前: “喝下去,如果你能挺过去,你就能感应到『气』,推开修仙的大门。” “如果挺不过去……” 季秋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的沙地: “我就把你和你哥哥埋在一块。” 阿青看著那碗如毒药般的汤。 她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问“几成把握”。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骨灰包袱。 然后,接过碗,一仰头。 咕咚—— 一饮而尽。 …… 痛。 不,不仅仅是痛。 汤药入喉的瞬间,阿青感觉自己吞下的不是水,而是一团活著的荆棘。 它顺著喉咙钻进胃里,然后瞬间炸开,化作无数根细小的尖刺,顺著血管、经脉疯狂地生长、穿刺。 “啊——!!!” 阿青惨叫一声,手中的碗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地上,双手死死抓著沙土,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第23章:雾里看花藏杀意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幻觉。 忘忧草的药效发作了。 阿青的眼前,迷雾散去。 她仿佛又回到了神京城的皇宫。 那是上元节的夜晚,灯火辉煌。父皇坐在龙椅上笑呵呵地看著她,太子哥哥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温暖。 “青儿你看,这是哥哥特意差人给你买的糖葫芦。”幻象中的哥哥笑著说。 “青儿,过来,父皇抱抱。”幻象中的父皇伸出手。 “父皇……哥哥……” 阿青痴痴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份温暖。 身体的剧痛仿佛消失了,她只想沉溺在这个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醒醒!”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幻象的一瞬间。 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是季秋。 他並没有出手干预,只是盘膝坐在一旁,一边喝酒,一边冷冷地念著那捲《青莲引》的口诀: “凡尘种种,皆为虚妄。” “斩得断过去,方修得未来。” “气在天地,亦在心中。不破不立,不捨不得!” “斩断……” 阿青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眼前那其乐融融的景象,眼泪夺眶而出。 她知道这是假的。 父皇死了,哥哥成灰了,他们的大周亡了。 如果沉溺在这里,那就是死。 要是死了,谁去给他们报仇? “假的……都是假的!!” 阿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她在幻境中,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春雨】。 “杀!!” 她流著泪,一剑挥出。 斩向了那个笑著的“父皇”,斩向了那个拿糖葫芦的“哥哥”。 咔嚓—— 幻境破碎。 那温馨的宫殿瞬间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隨著心魔的破碎,现实中的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但这一次,阿青没有惨叫。 因为她感觉到了。 在那极致的痛苦和空虚之后,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清凉无比的气息,从她的丹田深处升了起来。 就像是乾涸的河床上,冒出的第一眼泉水。 那缕气息顺著《青莲引》的路线,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经脉里的杂质被推出,疼痛被抚平。 她听到了。 听到了周围芦苇拔节的声音,听到了云梦泽水下鱼儿吐泡泡的声音,听到了风吹过老禿鬃毛的声音。 炼气一层,成。 不知过了多久。 阿青缓缓睁开眼。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发现自己浑身覆盖著一层黑乎乎的油污,那是体內排出的杂质,臭不可闻。 但她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双瞳孔深处,似乎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青色流光。 “醒了?” 季秋的声音传来。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脚边多了好几个空酒壶。 “先生……” 阿青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中气十足。 她试著握了握拳。 咔咔。 指节爆鸣。 虽然力量没有暴涨多少,但那种对身体的掌控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她感觉自己现在能清晰地控制每一块肌肉。 “去洗洗。” 季秋嫌弃地挥挥手: “臭得跟老禿一样。” 老禿在一旁很不满地打了个响鼻,但没敢造次,因为它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小丫头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有点像那个可怕的男人了。 阿青红著脸,跳进江里洗了个澡。 当她重新换上乾净的衣服,背上【春雨】剑走回来时。 季秋扔给她一颗青色的果子。 “吃个早饭。” 季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目光投向了迷雾深处: “既然入门了,那就该干活了。” “干活?”阿青啃了一口果子,有些疑惑。 “你以为黑甲卫就只有昨晚那一波?” 季秋冷笑一声: “那只是探路狗。” “真正的大部队,已经被昨晚的尸气引过来了。” “他们把我们当猎物,想在这芦苇盪里围猎我们。” 季秋的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特有的狡黠: “但现在,这八百里云梦泽,是我们的主场。” “阿青。” “用你刚练出来的『气』,去感知这片水域。” “我们要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 “把他们一个个吃掉。” 阿青吞下最后一口果肉。 她拔出【春雨】,剑身在晨光下泛著寒芒。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是,先生。” …… 晨雾如纱,將八百里云梦泽裹得严严实实。 这里的雾是有重量的,吸进肺里,湿漉漉,沉甸甸。 一艘形如柳叶的小舟(他们拋弃了显眼的乌篷船,临时扎的木筏),静静地隱没在一片极其茂密的芦苇盪深处。 阿青趴在湿滑的木筏上,整个人几乎和那堆枯黄的芦苇融为一体。 她现在的感觉很奇妙。 自从昨晚那碗“洗髓汤”下肚,踏入炼气一层后,这片原本让她恐惧的大泽,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她闭著眼,却能“看”见。 十丈外,一只红色的蜻蜓正停在芦苇尖上抖动翅膀; 水面下三尺,一条黑鱼正小心翼翼地绕过水草; 而在更远处,大约百丈开外,有五道极其沉重、且带著血腥气的呼吸声,正在缓缓逼近。 那是人气。 也是杀气。 “別紧张。” 季秋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他正躺在阿青身后,嘴里叼著一根芦苇杆,手里拿著酒壶,悠閒得像是在看戏。 “把你的呼吸频率降下来,和周围的芦苇保持一致。” “风吹,你动;风停,你止。” “炼气期不是让你去跟人硬碰硬的,而是让你学会如何利用天地万物,去掩盖你的存在。” 阿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体內的那一缕微弱的灵气,顺著经脉流转,最后覆盖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隔膜,锁住了她的体温和气息。 此刻的她,就是一根芦苇。 …… “哗啦——哗啦——” 五艘漆黑的快船,破开迷雾,闯入了这片寂静的水域。 每艘快船上都站著一名黑甲卫。 他们全副武装,脸上戴著狰狞的鬼面具,手持连弩和长刀。 哪怕是在这能见度不足五丈的迷雾中,他们的阵型依然保持著完美的“梅花阵”,互为犄角。 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戮机器。 领头的一人,身材格外魁梧,腰间掛著一面罗盘。 “停。” 领头人抬起手,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显得瓮声瓮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最后颤巍巍地指向了左前方的芦苇盪。 “尸气在这里断了。” 领头人冷冷道: “镇国尸傀的气息消失了。要么是被毁了,要么是被封印了。” “目標就在这附近。” 他抽出一把长刀,刀锋在水面上轻轻一划。 呲—— 一股黑色的血气顺著刀锋蔓延开来。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第24章 :兵者,诡道也 “喏!” 四名手下领命,瞬间散开,呈扇形向芦苇盪包抄过来。 …… 阿青的手心渗出了汗水,但很快被灵气蒸发。 近了。 更近了。 左侧那个黑甲卫,距离她只有不到三丈了。 她甚至能透过迷雾,看到对方甲冑上凝结的水珠,和那把连弩上闪烁的寒光。 “先生,动手吗?”阿青在心中焦急地问。 “別急。” 季秋的声音懒洋洋的: “等他进入你的『剑围』。” “现在的你,剑气只能离体三尺。等放近些再杀。一名优秀的剑客,要学会沉得住气。” 阿青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那个黑甲卫越来越近。 他手中的长刀不断劈砍著挡路的芦苇,惊起几只水鸟。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前方的一片浮萍上。 那里有一丝极淡的血跡,是季秋故意留下的诱饵。 “在这!” 黑甲卫眼中凶光一闪,举起连弩就要示警。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两丈。” 阿青心中默念。 不行,太远。 黑甲卫张开了嘴,哨声即將吹响。 “一丈五。” 还是太远。 黑甲卫扣动了扳机。 “一丈!” 就是现在! 阿青没有起身跳跃,而是整个人贴著水面,像一条滑腻的游鱼,藉助脚下灵气的爆发,瞬间滑行而出! 呛—— 剑鸣声被她刻意压到了最低,听起来就像是风吹芦苇的萧萧声。 那把青灰色的长剑,在迷雾中划出了一道极淡的轨跡。 黑甲卫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芦苇丛里,突然窜出了一道月白色的影子。 太快了。 快到他的哨子还没吹响,快到他的连弩还没射出。 噗! 一声轻响。 那是利刃切入软肉的声音。 【春雨】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甲冑连接处的缝隙——咽喉。 阿青手腕一抖,剑锋横切。 黑甲卫的头颅向后仰去,鲜血喷涌而出,却被阿青用灵气震开,没有沾染到身上半分。 她顺势接住那个即將倒下的尸体,轻轻放在水里。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只有水面泛起了一圈红色的涟漪。 “呼……” 阿青半跪在木筏上,心臟狂跳。 她做到了。 第一次利用灵气,第一次无声刺杀。 “还可以。” 季秋的点评依旧苛刻: “但多余动作太多。刚才那一剑,你应该刺他的腋下,直接毁了他的心臟,这样血流得少,不容易引来水里的东西。” “不过,作为第一剑,勉强及格。” 还没等阿青鬆一口气。 “老三?” 不远处,另一个黑甲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安静,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敌袭!!!” 那人反应极快,瞬间吹响了口中的骨哨。 “嗶——!!!” 尖锐的哨声瞬间撕裂了晨雾的寧静。 “暴露了。” 阿青脸色一变。 “暴露就暴露吧。” 季秋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暗杀变成了明战,这可是另外一门功课。” 他指了指四周那迅速围拢过来的四艘快船,以及那个正在狞笑的领头人。 “阿青。” “接下来我要教你第二招。” “借势。” “借什么势?”阿青茫然。 季秋指了指脚下的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借老禿的势。” “啊?” 阿青一回头。 只见那头一直趴著装死的老禿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把屁股对准了那个冲得最快的领头人。 它的肚子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嚕”声。 那是它昨晚偷吃了季秋炼废的半锅药渣后的反应。 “趴下!”季秋大喊。 阿青本能地捂住鼻子趴在船板上。 下一刻。 “布鲁——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隨著一团黄色的、肉眼可见的恐怖气体,从老禿的屁股后面喷射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驴屁。 这是炼气期灵驴的毒气弹!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领头黑甲卫,刚要挥刀砍下,就被这股带著巨大衝击力和剧毒臭味的气浪,正面击中。 “呕——!!!” 他两眼一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熏晕了过去,一头栽进了水里。 剩下的三个黑甲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蒙了,动作一滯。 “就是现在!” 季秋大喝: “剑隨心走,杀!” 阿青强忍著笑意和臭味,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燕,冲入了那团黄色的迷雾之中。 手中的【春雨】,化作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 唰!唰!唰! 三道剑光闪过。 三个还在捂著鼻子的黑甲卫,捂著喉咙倒了下去。 战斗结束得很快。 甚至有些……荒诞。 “咳咳……” 阿青从毒雾里跑出来,满脸通红: “先生!这也太……太下作了吧!” 哪有修仙者打架用驴屁崩人的? “兵者,诡道也。” 季秋一脸正气地教育道: “在修仙界,只要能贏,別说驴屁,就是屎盆子你也得学会怎么扣在別人头上。” “这就叫——胜者为王。” 老禿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昂昂”叫了两声,仿佛在说:不用谢,基操勿六。 季秋走到那几个黑甲卫的尸体旁,熟练地开始摸尸。 “別愣著,搜身。” “看看有没有灵石,或者地图。” “这几个人能在这迷雾里找到我们,肯定有特殊的指引。” 阿青无奈,只能忍著臭味过去帮忙。 很快,她在领头人的怀里,摸出了一张兽皮地图。 “先生,你看这个。” 季秋接过地图,扫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这张地图画的正是云梦泽。 但在地图的深处,有一个用硃砂笔圈出来的红色骷髏头標记。 標记旁边写著四个古篆小字: 【楚王地宫】。 “原来如此。” 季秋收起地图,若有所思: “看来燕王派这些人来,不仅仅是为了抓你。” “他们还在找这个东西。” “楚王地宫?”阿青问。 “一个埋葬了前朝修仙大能的墓穴。” 季秋看向迷雾深处: “里面应该有好东西。比如……能让你这把【春雨】再升一级的材料,或者能治好老禿这贪吃毛病的灵药。” “敢去吗?” 季秋看著阿青。 阿青擦乾净剑上的血,眼神坚定: “先生去哪,我就去哪。” “好。” 季秋跳上木筏,拍了拍老禿的屁股: “功臣,开船!” “目標,楚王地宫!” 第25章 :翻江蜃 木筏在浑浊的水面上划行。 大约一个时辰后。 前方的水域突然变得开阔,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越来越重。 “呜——!!!” 隨著一声號角响起 一艘掛著“三爪蛟”旗帜的巨型楼船,破开迷雾,堵住了木筏的去路。 甲板上,上百名赤膊水匪手持强弩,寒光闪闪的箭头瞬间锁定了这一叶扁舟。 “停船!” 一个独眼大汉站在船头,手持扩音海螺,狞笑道: “凡人过路,留银百两!” “修士过路,灵石三块!” “若敢说半个不字,管杀不管埋!” 阿青虽然炼气入门,但面对这种阵仗,本能地感到恐惧。她握紧竹篙,看向身后的季秋: “先生……他们人多,还有弩。” 季秋正躺在老禿的肚子上晒太阳,脸上盖著那顶破草帽。 听到这话,他连草帽都没掀开,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不大。 但在那个独眼大汉的耳中,却无异於一道惊雷直接在脑海里炸响。 “啊!!” 独眼大汉惨叫一声,手中的扩音海螺直接炸碎,双耳流出两道黑血,仰面栽倒。 楼船上一片大乱。 “谁?谁在装神弄鬼?” “放箭!快放箭!” 就在那些水匪惊慌失措,手指即將扣动扳机的瞬间。 一股恐怖的威压,陡然降临。 这不是灵力的威压,而是神魂的威压。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太古巨龙,微微睁开了一丝眼缝,看向了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蚁。 船上上百名水匪,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冻在了冰块里。 他们的手指僵硬,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都给我住手!” 一声惊恐的怒吼从楼船顶层传来。 只见那个原本高高在上的水匪首领——“翻江蜃”李三,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上摔了下来。 他脸色惨白,顾不上整理衣冠,跌跌撞撞地衝到船栏边,对著那艘小木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不知是哪位前辈驾临!”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別人感觉不到,但他作为炼气五层的修士,感受得最清楚。 刚才那一瞬间。 有一道神识直接刺入了他的识海。 那道神识只说了一个字:“滚。” 那个字里蕴含的意志,浩瀚如海,苍茫如天。 在这股意志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炼气修为,渺小得就像是一粒尘埃。 这是……金丹老祖?不,甚至可能是元婴大能! 木筏上。 季秋终於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摘下脸上的草帽,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看都没看那个跪在船头的李三一眼,只是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李三是吧?” 季秋的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了整艘楼船: “你的功法练得太差劲了。” “水行之气讲究『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爭』。你却把它练成了『死水』,只知掠夺,不知温养。” “所以每逢阴雨天,你的左腿足三里穴,是不是像被火烧一样?” “还有你的丹田,是不是已经开始出现裂纹了?” 跪在船头的李三浑身剧震。 冷汗如雨下。 全中! 这位前辈仅仅是扫了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底细! “前辈救我!!” 李三此时哪里还有半点水匪头子的威风,头磕得砰砰响: “求前辈指点迷津!小的愿奉上所有身家!” “我对你的身家不感兴趣。” 季秋摆了摆手,隨手从木筏上捡起一块被老禿啃了一半的烂木头。 指尖灵光一闪,在木头上刻下了一道极其简单的水纹符印。 “咻!” 烂木头化作一道流光,飞向楼船。 並没有砸人,而是轻飘飘地落在了李三的面前。 “看在你刚才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放箭的份上,赏你了。” “能不能悟透,看你造化。” 李三如获至宝,双手捧著那块沾著驴口水的烂木头,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只看了一眼那道符印,就感觉体內淤积多年的寒气竟然有了鬆动的跡象! 这是大机缘啊! “多谢前辈!多谢老祖!” 李三磕头如捣蒜: “快!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让路!给老祖让路!” “升满帆!奏乐!恭送老祖!” 原本气势汹汹的楼船,此刻像是受惊的鵪鶉一样,慌忙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两旁的水匪们齐刷刷地跪在甲板上,大气都不敢出。 季秋重新躺下,盖上草帽: “阿青,开船。” “太吵了。” 阿青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 她看著那些平时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水匪,此刻却如同孙子一样跪送他们离开。 而先生……甚至连剑都没拔。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不战而屈人之兵。 木筏缓缓穿过楼船。 当他们即將消失在迷雾中时,身后传来了李三恭敬至极的喊声: “前辈!前方三十里是芦花港!” “小的这就传信过去,让港口的兄弟们清场!谁敢衝撞前辈,我李三扒了他的皮!” 季秋没有回应。 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挥了挥。 …… 直到木筏彻底远离了那片水域。 阿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先生。” 阿青忍不住问道: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法术?怎么把他们嚇成那样?” “法术?” 季秋嗤笑一声: “这是一种长年累月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势。” “当然。” 季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们怕什么。” “修仙界的人,越是底层,越怕死,越怕遇到那些脾气古怪的老怪物。” “我刚才不过是借了一下以前的余威,装了一把老怪物罢了。” 阿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她看季秋的眼神变了。 以前觉得先生是个厉害的酒鬼,现在觉得……先生就像这云梦泽的雾,深不可测。 …… 半个时辰后,前方的迷雾渐渐散去。 一座灯火通明、建立在无数巨木之上的水上集市,宛如海市蜃楼般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浮木栈道如同蛛网般铺在水面上,连接著数不清的吊脚楼。 这些楼阁大多用一种名为“铁沉木”的材料建成,黑得发亮,上面刻满了防御符文,在夜色中闪烁著微弱的萤光。 第26章:万宝阁 港口里停泊的船只,更是让阿青大开眼界。 有通体透明、宛如水晶雕琢的“琉璃舫”; 有白骨森森、散发著幽冥之气的“骨舟”; 甚至还有一只巨大的、背上驮著一座阁楼的老龟,正趴在岸边打盹,鼻孔里喷出的气浪把周围的小船推得东倒西歪。 相比之下,季秋他们脚下的这艘破木筏,简直寒酸到了极点。 “先生,我们……是不是太显眼了?” 阿青缩了缩脖子,看著周围那些站在法宝上、衣著光鲜的修士们投来的鄙夷目光。 “显眼?” 季秋伸了个懒腰,把空酒壶掛回腰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看那边。” 阿青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码头上,原本那些趾高气昂、负责收停泊费的港口执事,在看到木筏时,脸色瞬间变了。 “快!让开!把最好的泊位腾出来!” 一名执事满头大汗地推开旁边一艘正在卸货的商船,点头哈腰地跑了过来: “小的有失远迎,还望前辈莫怪。” 李三虽然被季秋嚇破了胆,但在这芦花港的一亩三分地上,“翻江蜃”的名號还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季秋跳上栈道,一脸正色道:“李三那小子让我给你们带个话,这木筏帮我看好了。” “要是少了一根木头,他来拆你们的骨头。” 执事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是!前辈放心!小的亲自看著!” 周围那些原本鄙夷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敬畏,甚至带著几分惊恐。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背景往往比修为更管用。 “走吧。” 季秋背著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集市。 老禿跟在后面,狐假虎威地昂著头,看谁不顺眼就喷个响鼻,嚇得路人纷纷避让。 …… 芦花港的集市,比凡间的庙会热闹百倍,也凶险百倍。 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 “瞧一瞧看一看!刚出土的前朝古玉!带沁色的!只要十块灵石!” “卖符籙了!『神行符』、『金刚符』!逃命打架必备!三块灵石一张!” “新鲜的一阶妖兽肉!吃了壮阳补肾,长力气!” 阿青紧紧捂著怀里那个装灵石的袋子(李三临走前送的二十块),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 “別看那些地摊货。” 季秋目不斜视: “十样里有九样是假的,剩下一样是残次品。” “我们要去真正的铺子。” 两人穿过嘈杂的外围,来到了一座气派的三层阁楼前。 匾额上写著三个大字:【万宝阁】。 刚一进门,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扑面而来。 店內极其宽敞,货架上摆放著各式各样的法器、丹药、符籙,每一件都用琉璃罩罩著,下面標著昂贵的价格。 “二位客官,需要点什么?” 一名穿著得体的掌柜迎了上来。他的眼光毒辣。 虽然看这一老一少穿得普通,但那个少女身上隱隱透出的初生灵气,以及那个青衫男子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贵气,让他不敢怠慢。 “买个剑鞘。” 季秋指了指阿青腰间的【春雨】: “这把剑杀气太重,普通的鮫皮鞘压不住。有没有『养剑』的鞘?” 掌柜的目光落在【春雨】上,瞳孔微微一缩。 好剑! 虽然未出鞘,但那股森寒的剑意隔著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有!当然有!” 掌柜的转身,从柜檯后面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打开盒子。 里面躺著一把通体乌黑、表面布满天然木纹的剑鞘。 “这是用千年雷击木的树心做的。” 掌柜的介绍道: “雷击木天生克制煞气,又能温养剑意。更妙的是,这鞘里刻了『敛息阵』,剑入鞘中,杀气不显,最適合这种锋芒毕露的宝剑。” 阿青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伸手拿起剑鞘,触手温润,竟然有一股淡淡的酥麻感。 她试著將【春雨】插进去。 “咔嗒。” 严丝合缝。 那股一直縈绕在剑身上的森寒之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的【春雨】,看起来就像是一把普通的剑,朴实无华。 “好东西。”阿青爱不释手,“多少钱?” “这个嘛……”掌柜的搓了搓手,“看在二位是生客,给个诚心价,十五块灵石。” “十五块?” 阿青惊呼一声。她兜里总共就二十块灵石,这一下就要去大半? “能……便宜点吗?”阿青下意识地开始砍价。 “这已经是底价了,小姑娘,这可是千年雷击木……” “我出二十块。”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极其傲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青转过头。 只见门口走进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中年人,穿著灰袍,面容阴鷙,气息沉稳。 女的大约十七八岁,穿著一身绣满五彩斑斕毒虫图案的短裙,露著一截雪白的小蛮腰,手腕和脚踝上都戴著银铃鐺。 隨著她走动,“叮铃铃”的铃声清脆悦耳,却让人听得心烦意乱。 “这剑鞘,本姑娘要了。” 少女走过来,看都没看阿青一眼,直接將一袋灵石扔在柜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包起来。” 掌柜的脸色一僵,看看阿青,又看看那个少女,一脸为难: “这位仙子,这……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剑鞘是这位小姑娘先看上的……” “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少女下巴微扬,那双画著浓重眼影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再说了,好马配好鞍。这种极品雷击木,配她手里那把连品阶都没有的破剑,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说谁的是破剑?” 阿青的火气瞬间上来了。 她现在的脾气可不像以前那么好,在芦苇盪里杀过人、见过血的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呦?还不服气?” 少女嗤笑一声,指尖突然多了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 那是“幻神蝶”。 南荒【灵巫宗】的標誌性蛊虫。 “小丫头,別给脸不要脸。” 少女把玩著蝴蝶,语气森然: “本姑娘是灵巫宗亲传弟子苗灵。识相的就把剑鞘放下,滚出去。否则……” 她指尖的蝴蝶翅膀一扇,一股肉眼可见的粉色粉末飘散开来。 第27章:败家先生愁煞人 “毒?” 阿青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 那个一直站在苗灵身后的中年人,此刻也跨前一步,一股炼气八层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直逼阿青: “小辈,我家小姐看上的东西,是你的荣幸。別不知好歹。” 掌柜的额头冷汗直冒。 灵巫宗!那可是南荒三大邪宗之一,出了名的不讲理且护短。 这芦花港虽然禁止私斗,但这群玩虫子的疯子可不一定守规矩。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哎呀,好大的威风。” 一直靠在柜檯边看戏的季秋,终於开口了。 他拿起那个雷击木剑鞘,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赶苍蝇一样,对著空气挥了挥。 那股即將飘到阿青面前的粉色毒粉,竟然被这一挥之力,诡异地倒卷了回去。 “咳咳咳!” 苗灵猝不及防,吸了一口自己的毒粉,顿时呛得眼泪直流,原本白嫩的脸蛋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你!” 中年人面色大变,他骇然地看著季秋,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刚刚季秋挥剑鞘时所展露出的一丝气息,甚至比宗门的一些长老还要恐怖! “前……前辈……” 中年人的气势瞬间泄了。他拉住正要发飆的苗灵,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晚辈眼拙,不知前辈在此。刚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苗灵虽然刁蛮,但也不是傻子。看到自家师叔都这副孙子样,立刻捂著嘴不敢说话了,只是一双大眼睛依然不服气地瞪著阿青。 “滚吧。” 季秋摆摆手。 中年人如蒙大赦,拉著苗灵,留下了那袋灵石作为赔罪,隨后便灰溜溜地离开了万宝阁。 …… 铺子里恢復了安静。 掌柜的早已看呆了。 “掌柜的。” 季秋敲了敲柜檯: “这剑鞘,十五块灵石,我们要了。” 他指了指苗灵留下的那袋灵石: “用这袋子里的钱付。剩下的……给我来两壶最好的『灵泉酿』,再给门口那头驴来十斤一阶灵草。” “好嘞!爷您稍等!”掌柜的喜笑顏开,这哪是客人,这是財神爷啊! …… 从万宝阁出来时,阿青看著怀里那个乾瘪得的钱袋,欲哭无泪。 “先生!” 阿青气得直跺脚,指著老禿嘴里嚼著的那根散发著萤光的紫云草,又指了指季秋手里提著的两坛“灵泉酿”。 “那是那个坏女人留下的钱!那是咱们的战利品!” “买完剑鞘明明还剩下不少,你……你怎么全给花了?” “甚至连李三给的那二十块灵石,也被你搭进去了大半!现在,我们全身上下,就剩下可怜巴巴的三块灵石了。” “哎呀,钱財乃身外之物。” 季秋打开酒罈,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酒香,一脸陶醉: “再说了,咱们马上就要去地宫拼命了。” “不得吃点好的、喝点好的?” “万一死在里面,钱没花完,那多冤啊。” “昂——” 老禿在一旁嚼著那一阶灵草,满嘴流油,极其赞同地点了点头。 它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草,感觉驴生已经到达了巔峰。 “你还叫!” 阿青气得想打驴,但最终还是嘆了口气。 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师父和一头贪吃的驴,她能怎么办? 只能省著点花了。 …… 天色渐晚。 芦花港的灯火亮了起来。 这里没有黑夜,到处悬掛著“月光石”灯笼,將水面映照得五光十色,宛如琉璃世界。 “先生,我们只剩三块灵石了。” 阿青捂著钱袋,精打细算道: “必须找个最便宜的地方住。” “不然明天连早饭都吃不起。” 两人牵著驴,避开了那些装修豪华的大客栈,一路向西,来到了港口最偏僻、也是最脏乱的下城区。 这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家名为【有间客栈】的破旧吊脚楼前。 楼板发黑,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两块灵石一晚。” 柜檯后面,那个长著两撇鼠须的掌柜,一边抠著脚丫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是下房的价格。概不赊欠。” “两块?” 阿青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捂紧了钱袋。 “先生……” 阿青脸色难看,扯了扯季秋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我们……只有三块灵石了。” “不够开两间房的。” 季秋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拿起酒壶晃了晃: “那就开一间。” “啊?” 阿青愣住了,脸瞬间涨得通红: “一……一间?可是我们……” 虽说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而且她现在是书童打扮,但毕竟男女有別,何况她曾是宫里的公主,这种事对她来说还是太有衝击力了。 “想什么呢?” 季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你睡床,我打地铺。” “或者你想去外面烂泥滩上跟水耗子挤一挤?” 阿青看了一眼窗外那漆黑腥臭的泥滩,立刻摇了摇头。 比起餵蚊子,跟先生住一间房……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掌柜的,一间下房。” 季秋將两块灵石拍在柜檯上。 “行。” 掌柜的收起灵石,扔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眼神曖昧地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门外老禿的身上。 “牲口进棚,一块灵石。” 阿青看著手里仅剩的最后一块灵石。 如果给了,明天早上真的连包子都吃不起了。 “这块灵石给你。” 季秋一把夺过最后那块灵石,扔给掌柜,然后又指了指老禿嘴里还没嚼完的那半根紫云草。 “另外,这半根一阶灵草也归你。” “只要你给它弄点乾净的草料,別让它饿瘦了就行。” 掌柜的眼睛一亮。 那紫云草可是好东西,哪怕是半根,也值个一两块灵石!这波赚了! “好说好说!客官放心,这驴我当祖宗供著!” 老禿眼睁睁看著嘴边的美味被抢走,气得“昂昂”大叫,差点尥蹶子。 “闭嘴。” 季秋瞪了它一眼,“再叫把你抵押在这儿当磨盘驴。” 老禿瞬间老实了。 房间在二楼,小得可怜,只有一张硬板床。 空气中带著一股霉味。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 季秋进屋后,径直走到窗边的破藤椅上躺下,把那个空荡荡的钱袋往桌上一扔: “你睡床,抓紧时间修炼。” “我去梦里会会周公,顺便想想明天去哪弄点灵石。” 第28章:地下鬼市 房间太小了。 小到她能清晰地闻到季秋身上淡淡的酒香,还有那种混合著草木气息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季秋,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著了。 “呼……” 阿青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尷尬,但奇怪的是,並没有那种对於陌生男子的恐惧。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芦花港,只要他在三尺之內,这间破屋子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夜深了。 外面的水浪声渐渐平息。 阿青吹灭了灯,盘膝坐在床上,將【春雨】横在膝头,开始运转《青莲引》。 沙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顶上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对於刚刚炼气入门的阿青来说,却如雷贯耳。 有人! 阿青猛地睁开眼。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拔剑,而是悄无声息地握住了那个沉重的雷击木剑鞘。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藤椅。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到季秋依然躺在那里,胸口起伏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先生没醒?” 阿青心中一紧。 既然先生没醒,那就只能靠自己了!决不能让人伤了先生! 她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弓,死死盯著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 吱呀—— 窗户被人用薄薄的刀片挑开了插销。 紧接著,一个瘦小的黑影,如同狸猫一般,轻盈地钻了进来。 那黑影落地无声,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他显然是个惯偷,进屋后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阿青,又看了一眼藤椅上的季秋,发现两人都在“睡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的目光锁定了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踮起脚尖,向桌子摸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包袱的一剎那。 “没钱的。” 黑暗中,阿青冷冷地开口。 黑影浑身一僵,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有炼气一层的小丫头竟然没睡著,而且发现了他的隱匿术。 “妈的!” 黑影低骂一声,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改偷为抢! 他袖口一抖,三枚泛著蓝光的毒针直射床上的阿青,同时整个人向后一跃,就要跳窗逃走。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个老手。 阿青没有躲。 她手中的雷击木剑鞘猛地挥出,带起一阵劲风。 “噹噹当!” 坚硬的剑鞘直接將三枚毒针磕飞,钉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紧接著,阿青从床上一跃而起,身形如燕,后发先至。 她没有拔剑,而是直接把那个死沉的剑鞘当成了棍子,狠狠地抽向那个还在半空中的黑影。 “啪!” 剑鞘结结实实地抽在黑影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呦!!” 黑影发出一声惨叫,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那把黑漆漆的剑鞘已经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 “別动!”阿青低喝道。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一阵掌声从窗边传来。 季秋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拿著酒壶,一脸看戏的表情: “不错,警惕性挺高,下手也够黑。” “刚才那一棍子若是再偏两寸,这小子的腿就断了。” 阿青一愣:“先生?你……你醒了?” “废话。” 季秋翻了个白眼: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处理。” 说著,季秋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黑影面前。 他伸脚挑下对方的面罩。 露出一张满是雀斑、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脸庞。 “別……別杀我!” 少年痛得眼泪鼻涕直流,看著眼前这一老一少,知道自己栽了: “我……我是空空门的弟子!我就是想偷点灵石买药!我没想杀人!” “买药?” 季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泥丸。 “不得不说,你小子眼光不错啊,知道我们是肥羊。” 少年欲哭无泪。 肥羊? 这屋里穷得连只老鼠都没有!桌上那个包袱刚才摔开了,里面全是破衣服! 这两个人简直是穷鬼里的霸主! “前辈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想活命也行。” 季秋捏著那颗泥丸,在少年眼前晃了晃: “吃了它。” “这……这是什么?” “三尸脑神丹。” 季秋隨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就很恐怖的名字: “吃了它,你要是乖乖听话,三天后我给你解药。要是敢跑……嘿嘿,你的脑子就会变成浆糊,从鼻孔里流出来。” 少年嚇得魂飞魄散,但在季秋那恐怖的眼神下,只能哭丧著脸,张嘴吞了下去。 虽然味道有点像泥巴,但他不敢吐。 “很好。” 季秋拍了拍他的脸: “现在,告诉我。” “这芦花港里,哪里有黑市?” “我要卖点东西。” “啊?”少年愣住了,“您要去黑市?” “没错。” 季秋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钱袋,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们没钱了,想去黑市弄点钱。” 少年呆呆地看著这个一身酒气、却透著股邪性的男人。 没钱了?去黑市搞钱? 这年头,肥羊都开始反过来薅羊毛了? 但小命捏在人家手里,他只能点头: “好……前辈跟我来。小的这就带您去最热闹的地下鬼市。” 季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著阿青招了招手: “今晚,咱们去给这芦花港的散修们,上一课。” …… 芦花港的地下,藏著另一座城。 那是利用天然的地下溶洞和废弃的水道开闢出来的空间。 巨大的溶洞顶端,镶嵌著数不清的萤石,像是一片惨绿色的星空。 下方是一条沿著暗河蜿蜒的长街,两侧摆满了各种摊位。 这里没有吆喝声,只有低沉的討价还价声和灵石碰撞的脆响。 来往的人大多戴著面具或斗笠,行色匆匆,像是一群见不得光的幽灵。 “前辈,这里就是鬼市口了。” 麻雀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討好的笑脸。 “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不问来路,不保真假,钱货两清。” “入场费,每人一枚下品灵石碎屑。” 麻雀肉痛地从自己的鞋底抠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石碎片,交给了守在洞口的两个彪形大汉。 那是他的私房钱。 “记帐上。” 季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理直气壮地说道: “等会儿赚了钱,十倍还你。” 阿青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里的摊位卖的东西,让她大开眼界,也心惊肉跳。 第29章:鬼市长街卖手段 有人在卖“半死不活的妖兽幼崽”,那是从母兽肚子里硬剖出来的; 有人在卖“带血的储物袋”,上面还残留著原主人的神识印记,显然是杀人越货的赃物; 甚至还有人在卖“炉鼎”,一些面容姣好却眼神空洞的女修,被像牲口一样標价出售。 阿青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关节发白。 这种赤裸裸的罪恶,让她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公主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別看。” 季秋的声音淡淡传来: “救不过来的。” “你现在要是拔剑,除了把自己搭进去,救不了任何人。” “在修仙界,弱小就是原罪。” 阿青咬著嘴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她知道先生是对的。现在的她,连自己都保不住,谈何救世? …… 三人在鬼市最角落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里位置极偏,旁边就是一条散发著恶臭的污水沟,根本没人愿意来。 “前辈,要不……我去给您抢个好点的摊位?” 麻雀试探著问。他虽然修为低,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有点路子的。 “不用。” 季秋摆摆手,隨手从旁边捡了一块烂木板,立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手指,在木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两行大字: “专治疑难杂症。” “看一眼十灵石,治不好赔命!” 写完,季秋往那块破布上一坐,拿出酒壶喝了一口,就开始……闭目养神。 麻雀看著那块招牌,脸都绿了: “前辈……这……这口气是不是太大了?” “而且咱们这摊位这么偏,还没个实物,谁信啊?” 阿青也觉得不靠谱。 人家摆摊卖的都是实打实的宝物,先生这摆的是……“空气”? 这能赚到钱?別最后连摊位费都交不起被人打出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了。 路过的修士不少,但看到这块破木板和那个一身酒气的男人,大多是嗤笑一声,骂一句“疯子”或者“骗子”,然后匆匆离去。 根本没人停下来。 阿青蹲在旁边,数著地上的蚂蚁,心里的绝望一点点蔓延。 完了。 明天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就在这时。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一个浑身肌肉虬结、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穿著一件兽皮甲,背上背著一把足有门板宽的巨型开山斧。 但他此刻看起来很狼狈。 那把巨斧的斧刃上,崩了一个大缺口,还在往外渗著丝丝黑气。 而光头壮汉的右臂,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显然是被那黑气反噬了。 他正焦急地在各个摊位前询问,似乎在找能修补法器的炼器师。 但那些摊主一看到那斧子上的黑气,纷纷摇头,像躲瘟神一样躲开。 “那是『黑风煞』,这是砍了千年殭尸才沾上的尸毒,谁敢修啊?嫌命长吗?” “这斧子废了,人估计也快废了。” 周围人窃窃私语。 光头壮汉听得心烦意乱,正想发飆,突然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那块破木板。 【治不好赔命】?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带起一股腥风。 “砰!” 他將那把沉重的巨斧狠狠砸在季秋面前,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喂!那个酒鬼!” 光头壮汉吼道,声音如雷: “你这招牌是真的假的?” “老子的本命法器被尸王崩了口子,煞气入体!你要是能修好,老子给你一百灵石!要是修不好……” 他狞笑一声,指了指那行字: “老子就收了你的命!” 麻雀嚇得缩到了阿青身后。 这光头可是鬼市有名的狠人“铁屠”,炼气六层的体修,杀人不眨眼啊! 季秋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那壮汉,而是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斧子。 只一眼。 “垃圾。” 季秋淡淡吐出两个字。 “你说什么?”铁屠大怒,举起拳头就要砸。 “我说这斧子是垃圾。” 季秋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慵懒: “好好的『玄铁精』,却掺了三成的『铜母』,导致硬度虽高,韧性不足。” “你又不懂温养,只知道拿它硬砍。遇到普通殭尸还行,遇到铁尸,不崩才怪。” 铁屠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 神了! 这斧子当初打造的时候,確实是因为灵石不够,掺了点铜母!这事儿只有他和那个死去的炼器师知道! “那……那还能修吗?”铁屠的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修?” 季秋嗤笑一声,终於抬起头,那双醉眼似乎能看穿一切: “修好了也是把废铁。” “要想保住你的手臂,还要让这斧子更上一层楼……” 季秋伸出一根手指: “我有办法。” “不用回炉,不用加料。”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真的?”铁屠急了,“只要能行,我给你两百灵石!” “三百。”季秋坐地起价,“先付钱。” 铁屠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拍在桌上: “这是三百灵石!要是骗我,我捏碎你的脑袋!” 阿青连忙把灵石袋子抱在怀里,心臟狂跳。 三百灵石! 这……这就是先生说的“知识就是力量”吗?这也太暴利了! 季秋看都没看灵石一眼。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递给铁屠: “现在,把你的灵力逆转,匯聚在左手劳宫穴。” “然后用这块石头,敲击斧面上方三寸、左偏二分的位置。” “敲九九八十一下。每一下都要用全力。” “敲……敲斧子?” 铁屠愣住了。 这也太儿戏了吧! “不想手臂废掉就照做。”季秋重新闭上了眼。 铁屠半信半疑。 但他现在的右臂已经疼得快没知觉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深吸一口气,逆转灵力,拿起石头,对著季秋指点的那个位置,狠狠敲了下去。 “当!” 第一下。 一声清脆的震鸣声响起。 铁屠惊讶地发现,隨著这一敲,斧刃上缠绕的那股黑气,竟然被震散了一丝! 有门道! “当!当!当!” 铁屠开始疯狂敲击。 周围的人群也被这奇怪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围成了一圈看热闹。 隨著敲击次数的增加,那把原本死气沉沉的巨斧,竟然开始发出嗡嗡的剑鸣声。 斧身內部的某种结构,在特定的频率震动下,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那掺杂不均的铜母,竟然在震动中与玄铁重新融合! 当敲到第八十一下时。 “嗡——!!!” 第30章:泪铜 一声嘹亮的斧鸣响彻鬼市。 噗! 一道漆黑的煞气柱从斧刃缺口处喷射而出,消散在空中。 紧接著,那原本崩开的缺口,竟然在震动中……合拢了! 虽然还有痕跡,但斧刃重新变得锋利无比,甚至比之前更亮! 与此同时,铁屠感觉到右臂一轻,那种钻心的疼痛瞬间消失。 “这……这……” 铁屠看著手里焕然一新的巨斧,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不仅仅是修好了,这是重铸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音律淬火法”吗? “神人!神人啊!” 铁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季秋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刚才是我铁屠有眼无珠!” “以后大师在鬼市有什么事,报我铁屠的名字,好使!” 哗——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锅了。 “臥槽?真的修好了?拿石头敲几下就行?” “这哪是修补,这是化腐朽为神奇啊!” “高人!绝对是隱世的高人!” 原本冷清的摊位,瞬间被挤爆了。 “大师!看看我的剑!我的剑也钝了!” “大师!我有本功法练岔了,能不能帮我看看?” “大师!我这瓶丹药是真的假的?” 麻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这辈子见过偷钱的,见过抢钱的,没见过这种……站著就把钱挣了,別人还磕头谢恩的! 季秋依然坐在那块破布上。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对著已经忙不过来收钱的阿青努了努嘴: “阿青,排队。” “涨价了。” “现在看一眼……二十灵石。” 阿青抱著那个越来越沉的灵石袋子,看著眼前这个被人群簇拥、却依然一脸淡然的男人。 她的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先生说钱是身外之物了。 因为对於先生来说,只要他想,整个修仙界的財富,都唾手可得。 然而。 就在生意最火爆的时候。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穿黑袍、脸上戴著金色面具的神秘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气息深不可测的侍卫。 金色面具人的声音沙哑,手里托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既然先生有如此眼力,不知可否帮在下看看……这个东西?” 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著一块锈跡斑斑、看起来像是青铜碎片的残片。 上面刻著半个古老的文字:【楚】 鬼市的喧囂,在金面人拿出那个紫檀木盒的瞬间,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排队求医问药的散修,只要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下意识地退开了三丈远。 因为那金面人身后的两名侍卫,虽然並未动手,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死寂的气息,就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千年老尸,让人闻之欲呕,却又心生恐怖。 季秋放下手里的酒壶,並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盒子,而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那金面人一眼: “我的规矩,写得很清楚。” “看一眼,那是诊费。若是鑑定,还得另算。” 季秋指了指盒子里那块锈跡斑斑的青铜残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东西烫手。看一眼,可是会折寿的。” 金面人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声音沙哑。 “先生既然知道烫手,看来是认得此物了?” “只要先生能说出它的来歷,价钱……隨你开。” “隨我开?” 季秋笑了。 他伸出手,动作看似隨意,实则指尖缠绕著一丝极细微的灵力,轻轻在那个“楚”字残纹上弹了一下。 “嗡——” 一声极其低沉、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哀鸣声,从那块只有巴掌大的青铜片上响起。 周围几个修为低的散修,听到这声音,竟然觉得头晕目眩,鼻孔里渗出了血丝。 “南无阿弥陀佛。” 季秋突然念了一句並不怎么虔诚的佛號,隨后收回手,淡淡道: “这是『泪铜』。” “八百年前,楚平王为了铸造地宫大门,杀三千童男童女祭炉。铜汁混血,怨气不散,成型后便会发出这种哭声。” “这上面刻的也不是普通的铭文,而是『九头鸟』图腾的变种。” 季秋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金面人: “这不仅是地宫的钥匙碎片。” “这更是……开启『死门』的引子。” “阁下手里只有这一块,若是强行去开门,非但进不去,恐还会引来血光之灾。”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金面人的身体微微僵硬。 他身后的两名侍卫更是瞬间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杀气毕露。 全中! 这块残片的来歷,乃是他们宗门翻阅了无数古籍才查到的秘辛。 而眼前这个落魄的酒鬼书生,竟然只是弹了一下,就说得丝毫不差! 尤其是那句“开启死门”,更是戳中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之前確实试过用这块残片去探路,结果折损了三名好手。 “退下。” 他挥手斥退了身后杀气腾腾的侍卫,然后对著季秋深深一揖: “先生大才。” 金面人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试探,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重,甚至……一丝忌惮。 “在下『幽冥宗』长老,鬼牙。刚才多有冒犯。” 幽冥宗!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这可是和灵巫宗齐名的南荒三大邪宗之一!专门和尸体、鬼魂打交道,行事诡秘,手段毒辣。没想到他们也来了! “鬼牙?” 季秋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 “名字太凶,容易招邪。” “不知诊费几何?”鬼牙恭敬问道。 季秋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灵石?”鬼牙点头,“很公道。” 他说著就要掏灵石。 “不。” 季秋摇了摇头,手指没收回去: “我要三张……『听风楼』今晚拍卖会的入场券。” “而且,要天字號包厢。” 鬼牙一愣。 听风楼的拍卖会?那是芦花港最高规格的盛会,今晚更是因为地宫开启在即,一票难求。 但这对於幽冥宗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事。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这个看起来只想赚钱的酒鬼,竟然也想去那种是非之地? “先生也要去竞拍?”鬼牙试探道。 “去看看热闹。” 季秋收起那副高人风范,拿起阿青怀里那个装满了灵石的袋子,掂了掂: “刚发了一笔横財,不去花掉,心里痒。” 鬼牙深深看了季秋一眼。 他当然不信这个理由。 一个能一眼看穿“泪铜”来歷的高人,绝不仅仅是为了看热闹。 但他没有点破。 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这种深不可测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好。” 鬼牙从袖中掏出一块黑玉雕成的令牌,递给季秋: “这是我幽冥宗的贵宾令。” “持此令,可入天字三號房。” “今晚的压轴戏……或许先生会感兴趣。” 第31章 :王字残片 说完,他收起那个紫檀木盒,带著侍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 季秋把玩著那块黑玉令牌,感受到上面冰凉的触感: “走吧,收摊。” 麻雀在一旁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摸到听风楼天字號包厢的门槛! “爷!您真是我亲爷!这大腿我抱定了!” …… 听风楼。 芦花港最中心的一座九层高塔。 通体由白玉砌成,飞檐掛角,灯火辉煌。 它悬浮在水面上,四周布下了巨大的聚灵阵,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雾气。 当季秋一行人拿著黑玉令牌,被恭恭敬敬地请进顶层的天字三號包厢时,拍卖会即將开始。 包厢极其奢华。 地面铺著柔软的雪狐皮,桌上摆著灵果琼浆。 透过单向的琉璃窗,可以俯瞰整个拍卖大厅。 此时,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阿青趴在窗边,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她看到了之前在万宝阁遇到的那个刁蛮少女苗灵,正坐在地字號包厢里,依然一脸傲气。 她还看到了那个被季秋“治好”的水匪头子翻江蜃,正缩在角落的大厅散座里,跟人窃窃私语。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穿著各色道袍、气息强大的陌生面孔。 “好多人……” 阿青喃喃道:“而且,好多高手。” 仅仅是炼气后期(七层以上)的修士,她就感觉到了不下二十个。甚至还有几股气息,深沉如海,那是……筑基期的修士! “別光看人。” 季秋躺在软塌上,吃著灵果: “看局势。” “局势?” “你看左边那个包厢,掛著『黑水』旗,那是黑甲卫。” “右边那个,点著『引魂灯』,那是幽冥宗。” “中间那个,全是女修,那是灵巫宗。” 季秋指了指下方那些涇渭分明的势力: “今晚这听风楼,就是个火药桶。” “大家都是衝著一样东西来的。” “楚王地宫的钥匙?”阿青问。 “对。”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刚才那个鬼牙手里有一块。” “而另一块……就在今晚的拍卖单上。”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清脆的钟鸣响彻全场。 大厅中央的圆台上,灯光骤然亮起。 一个身穿红色锦袍、身材火辣、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摇曳生姿地走了上来。 她是听风楼的首席拍卖师,人称“红娘子”。 “诸位仙师,晚上好。” 红娘子的声音酥媚入骨,未语先笑: “废话不多说。” “今晚的第一件拍品,就是个好东西。” 她拍了拍手。 两名壮汉抬著一个巨大的铁笼子走了上来。 笼子上罩著黑布。 “此乃前几日在云梦泽深处捕获的一只变异妖兽幼崽。” 红娘子一把掀开黑布。 吼—— 一声稚嫩却凶狠的咆哮声传出。 笼子里关著的,竟然是一只浑身长满金色鳞片、却长著一颗如狮子般头颅的小兽。 “金鳞狮!” “而且是变异返祖的血脉!” 台下瞬间沸腾了。 “起拍价,一百灵石!” “一百五!” “两百!” “三百!” 价格一路飆升。 阿青看著下方那些为了一个幼兽而疯狂叫价的修士们,又看了看怀里那原本觉得很多的几百灵石。 刚才的自豪感瞬间没了。 三百灵石……在这个场子里,连个开场白都买不起。 “先生……” 阿青咽了口唾沫: “我们那点钱,真的够吗?” “那半块钥匙作为压轴,肯定比这狮子贵得多吧?” “当然不够。” 季秋却一点都不慌。 他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眼神玩味地看著下方那个正在疯狂叫价的苗灵: “谁说拍卖一定要用钱买了?” “有些东西……” “是可以用『秘密』来换的。” “而且。” 季秋指了指隔壁的包厢(天字二號房): “我们的邻居,好像很有钱。” “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借一点。” 阿青听著先生那理直气壮的“借”字,看著他嘴角那一抹熟悉的坏笑。 她突然替隔壁的邻居感到一阵默哀。 麻雀咽下一口果肉,咂咂嘴道: “季先生,您看天字二號房,刚才叫价买走『金鳞狮』的那位,可是大有来头。” 季秋挑了挑眉:“哦?什么来头?” “『万商盟』的少东家,金不换。” 麻雀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据说这万商盟富可敌国,垄断了南荒三成的药材生意。这位金少爷更是出了名的『散財童子』,只要他看上的东西,就是拿灵石砸,也要砸死你。” 正说著。 下方的红娘子已经敲响了手中的玉锤。 “当——” “接下来这件拍品,有些特殊。” 红娘子神秘一笑,並没有立刻让人把东西抬上来,而是挥了挥手。 大厅四周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聚光灯打在圆台中央。 一名侍女托著一个被重重符咒封印的玉盘走了上来。 虽然隔著封印,但一股令人心悸的阴煞之气,依然像针一样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皮肤。 “诸位道友,想必都在等这个。” 红娘子揭开封印的一角。 瞬间,一股黑气升腾而起,在空中幻化成一只狰狞的九头鸟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 在场修为稍低的修士,顿时觉得识海一阵刺痛,脸色煞白。 盘中放著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 锈跡斑斑,边缘锋利如刀,上面刻著半个古篆——【王】。 与之前幽冥宗鬼牙手里的那个“楚”字残片,正好是一对。 “楚王地宫的钥匙(阴面)。” 红娘子声音变得严肃: “传说地宫內藏有前朝楚王的『化神机缘』,更有无数上古法宝。” “而这把钥匙,不仅是开门的凭证,更是抵御地宫死气的护身符。” “起拍价——一万灵石!” “每次加价,不得少於一千!” 轰! 全场譁然。 一万灵石?这已经是一个小型修仙家族一年的总收入了!但这仅仅是起拍价! “一万一!” 第一个叫价的,是地字號包厢的苗灵。 这位灵巫宗的大小姐站起身,铃鐺作响,一脸势在必得。 “一万二。” 大厅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翻江蜃李三,咬著牙举起了牌子。 他为了寻求机缘突破瓶颈,这次是把十二连环坞的老底都掏出来了。 “二万。” 一道阴惻惻的声音从天字一號房传出。 第32章 :三百灵石? 那是黑甲卫的首领。他没有露面,但那个数字就像是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李三的脊樑。 李三颓然坐下,眼中满是不甘。 二万灵石,把他卖了都不够。 “二万五!”苗灵不甘示弱。 “三万。”黑甲卫的声音毫无波动。 价格一路飆升,转眼间就突破了五万大关。 大厅里的散修们早就看傻了眼,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参与的游戏了,这是神仙打架。 阿青听著那一个个数字,感觉怀里的三百灵石烫得嚇人。 “先生……” 她声音发颤:“五万灵石……这都能把芦花港买下来一半了吧?” “我们……还要拍吗?” 季秋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他看著下方那块被炒上天的残片,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五万?” 季秋摇了摇头: “一群蠢货。” “买一块催命符回去,还爭得头破血流。” 就在价格叫到六万,即將被天字一號房的黑甲卫拿下时。 突然。 天字二號房的窗户打开了。 一个身穿金丝滚边锦袍、手持摺扇的胖青年,笑眯眯地探出头来。 正是那位万商盟的少东家,金不换。 “六万?” 金不换摇著摺扇,语气轻飘飘的: “太小家子气了。” “我出十万。” 十万灵石!!! 整个听风楼瞬间死寂。 连红娘子都愣住了,握著玉锤的手微微一抖。 十万灵石,溢价太多了!这简直是用钱在扇所有人的脸! 苗灵气得把手里的茶杯都捏碎了。 天字一號房的黑甲卫更是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气,但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 十万灵石,超出了他们的预算。 “十万一次。” “十万两次。” 金不换一脸得意,享受著全场瞩目的快感。 对他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地宫里的宝物他未必看得上,但他享受这种“我最有钱”的感觉。 就在红娘子即將敲下第三锤的时候。 “慢著。”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从隔壁的天字三號房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没有用扩音阵法,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愕然。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三號包厢。 就连金不换也诧异地转过头,看向隔壁的窗户。 窗户没开。 隔著琉璃,只能隱约看到一个青衫人影。 “这位道友。” 红娘子眉头微皱: “拍卖规矩,落锤无悔。除非你能出更高的价。” “我没钱。” 季秋的声音理直气壮,甚至带著几分笑意: “我全身上下,连三百灵石都凑不齐。” 哄——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鬨笑。 没钱?没钱你喊个屁的“慢著”?这是来捣乱的吧? 金不换更是嗤笑一声,重新摇起了摺扇,眼中满是不屑。 “但是。” 季秋的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 “金少爷,你花十万灵石,买一块废铜回去,最后还要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值吗?” “你说什么?” 金不换脸色一变,摺扇合拢: “阁下这是何意?” 季秋淡淡道: “那块残片上的『王』字,最后一笔是断的。” “而且,在断笔处,有一抹擦不掉的暗红色。” 金不换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圆台。 红娘子也连忙凑近细看。 果然! 在那个古篆“王”字的底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裂痕中沁著一丝暗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血咒』。” 季秋的声音如同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八百年前,楚王入葬时,担心后人打扰,特意在钥匙上种下了『子母连心蛊』。” “这块是母片。” “一旦它离开了特定的封印盒,接触到人气……” 季秋顿了顿,打了个响指。 “啪。” “它就会……招魂。” 话音刚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季秋的话。 圆台上的那块青铜残片,突然毫无徵兆地颤抖起来。 “呜呜呜——” 那股黑气化作的九头鸟虚影,原本只是无声嘶鸣,此刻竟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鬼哭声! 那声音悽厉至极,瞬间穿透了听风楼的隔音阵法。 “啊!!!” 离得最近的红娘子首当其衝,惨叫一声,捂著耳朵倒退数步,七窍流血。 前排的几个炼气期修士,更是直接翻白眼晕了过去。 整个听风楼乱作一团。 那些原本贪婪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惊恐。 “这……这是怎么回事?” 金不换嚇得脸色惨白,躲在侍卫身后,死死盯著那块铜片。 如果刚才他真的把它买回去,放在手里把玩……后果不堪设想! “快!封印它!快封印它!”红娘子强忍著剧痛大喊。 几个听风楼的坐镇长老衝上台,联手打出法诀,好不容易才將那铜片重新压制回玉盘里,盖上了黑布。 鬼哭声消失了。 但大厅里的恐惧还在蔓延。 天字三號房的窗户,终於缓缓打开了。 季秋手里端著茶杯,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金不换,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慵懒笑容: “金少爷。” “这块『废铜』,你还要吗?” 金不换咽了口唾沫,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要了!打死也不要了!” 开玩笑,花十万灵石买个招魂的祸害回去?嫌命长吗? “既然金少爷不要了。” 季秋转过头,看向台上脸色难看的红娘子,以及那些噤若寒蝉的竞拍者: “这东西现在是个烫手山芋。” “放在谁手里,谁倒霉。” “除非……” “除非什么?”红娘子急切地问。 “除非有个懂行的人,能镇得住它。” 季秋指了指自己: “我出三百灵石。” “买它。” “不是为了寻宝,就当是行善积德,替大家收了这个祸害。” 全场鸦雀无声。 三百灵石? 从十万直接砍到三百?这砍价也太狠了吧! 这简直是明抢! 但此刻,竟然没有人敢出声反对。 连黑甲卫和苗灵都沉默了。 谁敢买? 买回去招鬼吗?而且看刚才那架势,这东西明显极其凶险,除了眼前这个神秘的青衫人,似乎没人搞得定。 红娘子咬著牙,看向四周: “还有……还有人出价吗?” 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灵石,一次。” “三百灵石,两次。” “三百灵石……成交。” 当! 玉锤落下。 声音有些无力。 季秋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早已目瞪口呆的阿青,眨了眨眼: “看吧。” “我就说,三百灵石够用了。” 阿青抱著钱袋,看著先生那张欠揍的笑脸。 她突然觉得,比起那些打打杀杀的修士,自家先生这张嘴,才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兵器。 第33章 :尸鱷河 听风楼外,原本热闹的栈道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那些摆摊的小贩、路过的散修,仿佛嗅到了空气中瀰漫的火药味,早就躲得乾乾净净。 在那栈道的尽头,立著两波人马。 左边,是一盏惨白色的“引魂灯”悬在半空,灯火幽幽,照出一群身穿黑袍、面容阴鷙的修士。 领头的正是那位戴著金色面具的幽冥宗长老,鬼牙。 右边,则是一艘极尽奢华的黄金輦车,由四头筑基期的独角犀拉著。 车旁站著两排金丹期的护卫,一个个锦衣玉带,气势逼人。车帘掀开,露出金不换那张胖乎乎的笑脸。 “二位,好狗不挡道啊。” 季秋停下脚步,也没拔剑,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先生说笑了。” 鬼牙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这次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明人不说暗话。” “先生既然拍下了这块『阴符』,想必是为了那地宫里的东西。” “我手里有一块『阳符』。” 鬼牙手掌一翻,那块刻著“楚”字的青铜残片出现在手中: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只有两块合一,才能打开地宫的『生死门』。” “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季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金不换: “那金少爷呢?也是来凑热闹的?” “哎,先生这话就见外了。” 金不换摇著那把描金摺扇,笑得像尊弥勒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少爷是个生意人。” “刚才在楼上,先生那一番『血咒招魂』的高论,救了本少爷一命,也省了本少爷十万灵石。” “这个人情,我得还。” 金不换指了指身后的黄金輦车: “再说了,地宫凶险,二位虽然手段高明,但若是没个像样的脚力,恐怕连那条满是『尸鱷』的地下暗河都过不去。” “我万商盟別的不多,就是法宝多,丹药多。” “带上我,保准大家一路舒舒服服的。” 季秋笑了。 他看了一眼阿青,眼神里带著一丝考校: “阿青,你怎么看?” 阿青握著剑柄,看了看阴森森的鬼牙,又看了看笑面虎一样的金不换。 “先生……他们没安好心。” 阿青低声道: “那个鬼牙身上有死气,想拿我们当探路石;那个胖子眼里有贼光,估计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季秋点了点头,他看向那两人。 “合作可以。” “但我有两个条件。” “先生请讲。”鬼牙和金不换异口同声。 “第一。” 季秋伸出一根手指: “进了地宫,路怎么走,我说了算。若是遇到必须动脑子的地方,听我的;遇到必须动手的,你们上。” “我这人懒,不喜欢打打杀杀。” 鬼牙眉头微皱,但想到季秋那深不可测的鉴宝眼力,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金不换更是无所谓:“那是自然,本少爷身娇肉贵,也不喜欢打架。” “第二。” 季秋指了指身后的阿青: “地宫里的东西,若是找到了那传说中的『化神机缘』,归你们。” “我这徒弟,缺趁手的兵器和练手的材料。” “路上遇到的小妖小怪,还有那些没人要的破铜烂铁,归她。” “就这?” 鬼牙和金不换都愣住了。 他们还以为季秋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只要些边角料。 化神机缘面前,谁还在乎那些垃圾。 “成交!” 两人几乎没有犹豫,当场拍板。 “爽快。” 季秋打了个响指,转身对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贼麻雀说道: “麻雀,回客栈把老禿牵来。在外面等我们。” …… 半个时辰后。 芦花港西侧的水门大开。 一艘巨大的梭形法宝停在水面上。 通体由深海寒铁打造,刻满了避水和防御阵法,正是万商盟的【穿云梭】。 “二位,请吧。” 金不换摇著摺扇,显得颇为自得: “此梭乃是我爹花重金请炼器宗长老打造,外层的『金刚罩』足以抵挡金丹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这云梦泽的水下虽险,但在我这宝贝面前,不过是自家后花园。” 季秋打量了一眼这艘宝船,点了点头: “確实是好东西。” “不过……” 他看了一眼船底那极其复杂的灵力迴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越精密的玩意儿,越容易在阴沟里翻船。” …… 轰隆隆—— 穿云梭入水,阵法开启,一层淡淡的金光將湖水隔绝在外。 隨著深度下潜,周围的光线迅速消失,只剩下船头那颗巨大的夜明珠照亮前方浑浊的水域。 舱內奢华无比,如同移动的宫殿。 金不换早已命人备好了酒席。那两名金丹初期的护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如同两尊门神,气息深沉。 “季先生。” 金不换端起酒杯,试探道: “您既然知道那钥匙会招魂,想必对这地宫也颇有研究。依您看,这次我们有几成把握?” “零成。”季秋懒洋洋地靠在软塌上,剥著葡萄。 “啊?”金不换手一抖,酒洒了一半。 “若是只有你们去,那就是送死。” 季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水域: “这里是『尸鱷河』。八百年前楚王为了养尸,往这河里倒了无数剧毒的丹砂和水银。这也导致这里的鱷鱼全部变异。” “你看,它们来了。” 话音未落。 咚!咚!咚! 一阵密集的闷响突然从船底传来,整艘穿云梭剧烈震动了一下。 金不换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名负责操控阵法的修士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少主!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水下……全是鱷鱼!数量成百上千!它们在啃咬阵法基座!” 眾人透过琉璃窗向外看去。 只见在那微弱的光芒下,无数条黑影密密麻麻地吸附在船体上。 它们口中喷出的黑色毒液,正在疯狂腐蚀著阵法的灵力节点。 滋滋滋—— 船体外层的金光开始忽明忽暗。 “灵石消耗速度激增!” 操控修士大喊:“照这个速度,我们的储备灵石撑不到地宫入口就会耗尽!到时候没了动力,我们就会变成这些尸鱷口中的粮食!” 第34章:一剑破煞如春雷 “妈的!一群畜生也敢挡路!” 金不换也是个狠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转头对身后的两名金丹护卫喝道: “金大、金二!你们出去!给我清理掉这些垃圾!” “是!” 两名金丹护卫没有废话,直接通过气闸舱衝出了船体。 一入水,两股强横的金丹威压瞬间爆发。 轰! 两人配合默契,灵力激盪之下,周围几十丈內的湖水瞬间沸腾。 那些只有炼气期、筑基初期实力的普通尸鱷,在金丹修士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瞬间被绞成了碎肉。 血水染红了暗河。 “哼,不过如此。” 金不换鬆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然而,季秋却皱起了眉头: “血腥味太重了。” “小的死了,老的要出来了。” 吼——!!! 一声沉闷至极的咆哮,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震得穿云梭內的酒杯纷纷炸裂。 水流剧烈搅动。 一条体长超过二十丈、浑身覆盖著如黑铁般鳞甲的巨型鱷鱼,从河底的淤泥中冲了出来。 它头顶长著一支独角,双眼泛著诡异的红光。 筑基大圆满?不,是假丹境的妖兽! 而且是在这充满尸毒的主场作战! “孽畜!” 金大冷喝一声,手中分水刺化作一道金光,直取鱷鱼眼睛。 这一击,足以洞穿山岳。 当! 一声巨响。 那分水刺扎在鱷鱼的眼皮上,竟然只擦出了一串火花,留下了一道白痕! 这尸鱷王经过八百年水银丹砂的淬炼,一身皮甲早已堪比上品法器! 呼—— 尸鱷王张嘴一喷。 一股浓稠如墨的尸毒洪流,瞬间將金大、金二两人笼罩。 在这水下,两名金丹修士的火系、雷系法术大打折扣,撑起的护体灵光被尸毒腐蚀得滋滋作响,动作瞬间变得迟缓。 “该死!这水有毒!灵力运转受阻!” 金大脸色难看。 他们虽然修为高,但在水里一身本事发挥不出六成,而这鱷鱼王在水里灵活得像条泥鰍,加上那变態的防御,一时之间竟然陷入了僵局。 而此时,周围那些杀不尽的小鱷鱼,又开始疯狂围攻穿云梭,阵法光芒越来越暗。 “季先生!这……这怎么办?” 金不换急得团团转。 要是两个护卫出了事,他也得交代在这儿。 季秋一直盯著外面的战局。 他没有看那两个金丹修士,而是死死盯著那头尸鱷王腹部的一块巴掌大的白斑。 那是它的气门,也是它一身铜皮铁骨唯一的破绽。 但在水下高速移动中,金大金二根本发现不了,而且他们的重型法宝也难以精准打击。 “阿青。” 季秋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在。” 阿青一只手按剑柄,站在季秋身后。 “敢不敢出去?” “啊?” 金不换以为自己听错了:“季先生,你没开玩笑吧?连我的金丹护卫都破不开那畜生的防御!她才炼气一层!出去给鱷鱼塞牙缝吗?” 季秋没有理会金不换,只是看著阿青: “金大金二吸引了它所有的注意力。” “现在的它,腹部空门大开。” “你的【春雨】剑,材质特殊,且有雷击木剑鞘温养,专破阴煞尸气,可以无视它的物理防御。” “机会只有一次。” “在它转身甩尾的瞬间,刺它的『白斑』。” “敢吗?” 阿青看著窗外那头恐怖的巨兽,手心全是汗。 那是半步金丹的妖兽啊! 只要蹭到一下,她就会粉身碎骨。 但她看著先生那双深邃信任的眼睛,想起了云梦泽芦苇盪里那日復一日的刺水练习。 “敢。” 阿青吐出一个字。 “去吧。” 季秋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拍在阿青背上: “这是『如影隨形符』,能保你在水中闭气一刻钟,速度提升三倍。” …… 水下战场。 金大金二此时已经有些狼狈。 “大哥!攻不进去!这畜生皮太厚了!而且这尸毒太猛,我的灵力快耗干了!”金二吼道。 “拖住!少主还在船上!”金大咬牙坚持。 就在尸鱷王被两人联手一击震退,愤怒地甩动巨尾,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瞬间。 它的腹部,那一闪而逝的白斑,暴露在了浑浊的水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 一道如游鱼般纤细的身影,借著混乱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尸鱷王的下方。 阿青屏住呼吸。 周围是激盪的灵力流和恐怖的水压。 她的眼中,没有庞大的妖兽,没有金丹修士的光芒。 只有一个点。 那个白色的点。 “顺水势,借水力。” 先生的话在脑海中迴响。 阿青没有用蛮力,而是顺著尸鱷王翻滚带起的水流,身体像一片叶子般贴了上去。 近了! 三尺! 呛—— 【春雨】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有一道內敛到了极致的青灰色幽光。 那是太白精金的锋利,加上雷击木温养后的破邪之力。 “噗!” 一声轻响。 在金大金二震惊的目光中,那连上品法器都轰不开的鳞甲,在这把不起眼的长剑面前,竟然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 长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块白斑,直没至柄! 剑气入体,瞬间搅碎了尸鱷王的妖丹气海! “昂——!!!” 尸鱷王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悽厉惨叫。 它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疯狂挣扎。 “退!” 季秋的声音在阿青脑海中响。 阿青一脚蹬在鱷鱼腹部,借力反弹,瞬间退后十丈。 下一秒。 尸鱷王体內积攒百年的尸气失控爆炸。 轰! 一团黑血在水下炸开,將周围的小鱷鱼全部震死。 那头不可一世的半步金丹妖兽,缓缓翻起了白肚皮,向河底沉去。 战场瞬间安静了。 金大和金二悬浮在水中,看著那个手持长剑、在大口喘气的炼气期小丫头,两脸懵逼。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两个金丹打了半天没破防,这小丫头一剑就给秒了? 这还是炼气期吗? …… 穿云梭內。 金不换贴在玻璃上,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臥槽……” “这……这是那个小书童?” 鬼牙长老一直阴沉的脸,此刻也露出了一丝极度的忌惮。 他深深看了一眼正在喝茶的季秋。 好可怕的眼力。 能在混乱的战局中瞬间找到妖兽唯一的死穴,並且算准了时机,让一个炼气期去完成“刺杀”。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相比之下,那两个只会硬碰硬的金丹护卫,简直就是莽夫。 “开门,接人。” 季秋放下茶杯,淡淡道: “把那鱷鱼尸体拖回来。它的皮虽然破了个洞,但做两件內甲还是够的。” 金不换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大喊: “快!开闸!接英雄回来!” “那鱷鱼给我捞上来!一块鳞片都別漏了!” 片刻后。 阿青浑身湿漉漉地回到舱內。 她脸色苍白,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脱力的表现。 刚才那一剑,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先生……” 阿青看著季秋。 季秋递给她一块干布,这次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刺得不错。” “虽然有点冒险,但省了我不少口舌。” 他转头看向金不换和鬼牙,眼神变得锐利: “二位,前面的路障清了。” “现在,该办正事了。” 第35章 :双符扣门惊尸气,回魂廊下少一人 隨著季秋话音落下。 【穿云梭】的探照灯光柱,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浑浊的河水,照亮了前方那座令人窒息的宏伟建筑。 那是一座镶嵌在两座水下山峰之间的青铜巨门。 门扇中央,那个巨大的九头鸟图腾浮雕,在灯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九双眼睛似乎正透过水波,冷冷地注视著这些不速之客。 舱內,眾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刚才那场与尸鱷王的血战余悸未消,如今直面这传说中的楚王地宫,压迫感更是扑面而来。 “到了。” 季秋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还在微微喘息的阿青,又看了一眼窗外: “这地方有避水阵法,门前十丈是无水区。” “金少爷,把船靠过去吧。” 金不换咽了口唾沫,虽然心里发毛,但还是挥手下令: “靠岸!所有人,准备登坛!” 嗡—— 穿云梭缓缓向前推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那是地宫外围的“避水结界”。 穿过结界的瞬间,原本包裹船体的水流瞬间消失。 隨著“哐当”一声闷响,金属起落架重重地砸在了门前的石质祭坛上。 季秋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抬步走了出去。 阿青紧隨其后。 鬼牙长老阴沉著脸,带著剩下的死士跟上。 金不换则是在两名金丹护卫的严密保护下,最后才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 一行人站在了巨大的青铜门前。 鬼牙走到门前,枯瘦的手指抚摸著那冰冷的青铜门板,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传说楚平王为了防止死后被打扰,引万钧江水封门,並设下这块万斤重的断龙石。” “除非有钥匙,否则就是金丹后期修士全力一击,也轰不开这门。” 他转过头,看向季秋: “季先生,我们开始吧。” 季秋点了点头,对身后的阿青招了招手: “阿青,把东西拿出来。” 阿青从包袱里取出那个贴满符咒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块“阴符”,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著令人不適的寒意。 鬼牙也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阳符”。 两块残片,一阴一阳。 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同时发出了“嗡嗡”的震鸣声。 “去吧。” 季秋指了指青铜门上那九头鸟图腾的一双主眼: “左眼为阳,右眼为阴。” “別插反了,否则机关会把这祭坛翻转,把我们都倒进下面的水银池里。” 金不换一听“水银池”,嚇得赶紧往后缩了缩。 阿青深吸一口气,拿著阴符走向右眼。 鬼牙拿著阳符走向左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咔嗒! 两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在这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块残片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鸟眼之中。 短暂的死寂。 紧接著。 轰隆隆——!!! 沉睡了八百年的地宫,醒了。 脚下的祭坛开始剧烈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那两扇重达万钧的青铜巨门,內部传来了齿轮转动的巨响,缓缓向两侧裂开了一道缝隙。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洪流,如同高压气柱一般,从那道刚刚裂开的门缝里狂喷而出! 那不是风,是尸气。 是地宫內封闭了八百年、孕育了无数殭尸妖物所积攒下来的剧毒煞气。 “金光罩!” 金不换尖叫一声。 他身后的两名金丹护卫反应极快,联手撑起一道璀璨的金光护盾,將自家少爷护得严严实实。 鬼牙则是祭出一桿黑幡,黑幡捲动,贪婪地吞噬著这些尸气。这对他来说是可是大补。 唯独阿青和季秋这边,毫无动静。 那股黑气直衝阿青面门而来! “阿青!” 金不换下意识喊了一声。 “別慌。” 季秋站在阿青身后,手都没抬,只是淡淡道: “剑鞘。” 阿青拔出春雨,將腰间那个乌黑的雷击木剑鞘横在身前。 滋滋滋—— 奇蹟发生了。 那股足以瞬间腐蚀凡人血肉的恐怖尸气,在撞上剑鞘的一尺范围內,仿佛遇到了天敌。 剑鞘上那天然的雷纹微微亮起,一道微弱却纯正的天雷气息瀰漫开来。 黑气如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退散。 阿青站在黑气中央,周围三尺却是一片净土,连头髮丝都没乱。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股喷涌的尸气才终於散尽。 青铜门已经完全打开,露出了后面的甬道。 “进。” 季秋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等鬼牙探路,率先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的背影从容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眾人鱼贯而入。 轰! 当最后一名金丹护卫走进来的瞬间。 身后的青铜巨门,毫无徵兆地重重合上。 那一丝来自外界穿云梭灯光的微亮,彻底消失。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亮灯。” 金不换打了个响指。 两名护卫立刻掏出两颗拳头大的月光石,柔和的白光瞬间將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眾人这才看清了他们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条宽阔而深邃的墓道。 地面铺著整齐的青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著繁复的云雷纹。 两侧的墙壁上,绘满了色彩艷丽却诡异的壁画。 壁画上画的不是歌舞昇平,而是杀戮和祭祀。 有无数赤身裸体的奴隶被砍下头颅,鲜血匯入酒池; 有戴著狰狞面具的巫师在火堆旁跳舞,召唤出九头怪鸟吞噬魂魄…… 每一笔线条都扭曲而夸张,仿佛画里的人正在痛苦地尖叫。 “別盯著壁画看。” 季秋走在队伍中间,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 “这是『回魂廊』。” “壁画顏料里掺了『迷魂砂』,看久了,你的魂就会被吸进去,变成画里的……一个祭品。” 阿青闻言,连忙移开目光。 刚才她只是多看了两眼那个跳舞的巫师,就觉得脑袋有些发晕,仿佛真的听到了远古的鼓点声。 队伍继续前行。 但这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迴荡的脚步声。 突然。 季秋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季先生?” 金不换紧张地问道,手已经摸到了护身法宝上。 季秋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眾人。 “金少爷,你的算术好吗?” “算术?” 金不换一愣,“我是做生意的,算术自然是强项。” “那你数数。” 季秋指了指眾人: “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金不换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回头数了数: “我,两个护卫,鬼牙长老,两个死士,季先生你,还有阿青姑娘……” “一共八个人。” “没错啊,进门的时候就是八个人。” “是吗?” 季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指了指地面: “那你再数数……影子。” “影子?” 金不换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地面。 月光石的光芒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 一,二,三…… 数到最后,金不换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七个。 地上只有七个影子! 少了一个! 第36章 :曾侯乙钟敲丧音,漆绘木俑舞亡灵 “谁?谁没影子?” 金不换惊恐地跳开一步,死死盯著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看向自己的脚下——有。 护卫——有。 鬼牙——有。 季秋——有。 阿青——有。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一直默默跟在鬼牙身后的一名黑衣死士身上。 那个死士低著头,浑身包裹在黑布里,一动不动。 而在他的脚下…… 光禿禿的。 没有影子。 “鬼二?” 鬼牙脸色骤变,手中的黑幡瞬间握紧,试探著喊了一声。 那个“死士”缓缓抬起头。 原本遮住脸的兜帽滑落。 露出的……不是人脸。 而是一张惨白如纸、五官像是被墨水晕染开的平面脸! 它不是死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是画中人。 “嘻嘻……” 那怪物发出一声尖细的笑声,就像是壁画里那个巫师的笑声。 紧接著,它的身体像是一张纸片般扭曲、膨胀,无数条黑色的墨跡触手,闪电般射向离它最近的鬼牙! “找死!” 鬼牙不愧是金丹强者,反应极快。他冷哼一声,手中黑幡猛地一卷。 呼—— 几只厉鬼从幡中衝出,试图挡住那些触手。 但那怪物的墨跡触手竟然无视厉鬼的撕咬,直接穿透了过去! 噗! 一滴黑墨溅在了鬼牙旁边另一个死士的脸上。 “啊!!” 那死士发出悽厉的惨叫。 他的脸皮迅速变白、变平,五官开始融化,整个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张“纸人”! “这是『画皮鬼』!” 季秋大喝一声: “別用鬼道法术!它吃阴魂!” “用火!金丹真火!” “金大!烧死它!”金不换尖叫。 一直憋屈的金丹护卫金大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他张口喷出一股赤红色的丹火。 轰! 至刚至阳的金丹真火瞬间吞噬了那个怪物。 “吱——!!!” 画皮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那恐怖的高温下,像是一张被点燃的宣纸,迅速捲曲、燃烧,化为了一缕青烟。 只留下一张乾瘪的、画著诡异符文的人皮,飘落在地上。 战斗结束得很快。 但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刚进门,两个死士就全折了,一个变鬼,一个被融化。 这地宫的第一关,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它……它是怎么混进来的?” 金不换擦著冷汗,看著地上那张人皮,双腿发软。 “就在刚才开门的一瞬间。” 季秋走过去,用竹篙挑起那张人皮看了看: “它一直贴在门背后的壁画上。” “趁著尸气喷涌、大家视线受阻的时候,它剥了那个死士的皮,钻了进去。” “而且……” 季秋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幽深的甬道: “这画皮鬼只是个哨兵。” “它刚才的那声尖叫,已经把前面的东西……吵醒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甬道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盏盏幽绿色的灯火。 那是长明灯。 隨著那数千盏长明灯的亮起,眼前的景象终於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绚烂”。 是的,绚烂。 不同於普通墓葬的阴森惨白,楚人的地宫,美得妖异。 地面铺著巨大的红黑相间的漆绘方砖,绘满了捲云纹、凤鸟纹和狰狞的兽面纹。 而在广场中央,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一支庞大的“仪仗队”。 它们是楚地特有的“镇魂木傀”。 每一具木傀都由千年阴沉木雕刻而成,通体涂著厚重的生漆。 黑色为底,硃砂描绘五官和肢体。 它们身形修长,腰肢纤细,有的手持长戈,有的吹奏排簫,有的敲击建鼓。 在队伍的最前方,甚至还有几架保存完好的战车,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四头身披青铜甲冑的双头怪鹿。 这哪里是墓穴? 这分明是一场被时间冻结了八百年的盛大祭祀。 “好美……也好邪。” 阿青握著剑,目光有些呆滯。 这种跨越时空的视觉衝击力,让她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当——” 一声清越、悠长,却带著彻骨寒意的钟声,突然从广场深处传来。 眾人浑身一震。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铜铃,它浑厚、庄严,带著一种庙堂之高的压迫感。 “是编钟。” 季秋眯起眼,目光穿过层层木傀,落在了广场尽头的高台上。 那里,架设著一套巨大的青铜编钟。 曾侯乙编钟的形制,却比那个更大,更阴森。 “当——当——” 无人敲击,编钟自鸣。 奏响的不是《阳春白雪》,而是楚地祭祀鬼神专用的《招魂》曲。 咔、咔、咔。 伴隨著钟声的节奏,那数千具彩绘木傀,动了。 它们没有像野兽一样扑过来,而是开始……跳舞。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舞蹈。 它们扭动著僵硬的脖子和纤细的腰肢。 手中的兵器和乐器有节奏地挥舞。 每一次顿足,都踩在钟声的节点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 咚! 地面震颤。 一股无形的“势”,隨著舞蹈的进行,如同潮水般向眾人挤压过来。 “我的头……” 金不换身后的金丹护卫金二,突然捂著脑袋,脸色惨白。 “灵力……我的灵力在流失!这钟声在吸我的灵力!” “这是『巫儺之舞』。” 鬼牙长老脸色难看至极,他认出了这东西。 “这是古代大巫用来沟通鬼神的阵法。” “它们不是要杀我们,它们是把我们当成了祭品!要活活跳死我们,献祭给楚王!” “杀过去!” 金大怒吼一声,金丹修士的威严不容挑衅。 他双手结印,一道狂暴的火龙呼啸而出,直接轰向最前方的一排木傀。 呼——! 烈火吞噬了木傀。 阴沉木虽然坚硬,但在金丹真火面前依旧脆弱。 十几具木傀瞬间被点燃,变成了火炬。 然而,令人惊恐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木傀即使被烧成了焦炭,竟然还在跳! 它们没有痛觉,不知恐惧。 更可怕的是,隨著漆皮剥落,它们体內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噗!噗!噗! 无数只指甲盖大小的、通体血红的甲虫,从燃烧的木头裂缝里钻了出来。 它们背生双翅,沐浴著火焰,显得兴奋异常。 “红莲尸蛊!” 季秋瞳孔一缩: “住手!別用火!” “楚人视死如生,这些木傀体內封印著守墓的蛊虫。火只会让它们孵化得更快!” 晚了。 漫天的红色蛊虫如同红色的雾靄,瞬间笼罩了金大。 第37章:三起一落,五急一缓 “滚开!” 金大撑起护体灵光。 但那些蛊虫竟然无视灵气防御,直接趴在光罩上开始啃噬。 咔嚓咔嚓。 令人胆寒地咀嚼声响起。 “这虫子吃灵气!”金大惊恐大叫。 “往后退!” 季秋大喝一声,一把拉住阿青,身形暴退。 “退到长明灯的阴影里!这些虫子喜光!” 眾人狼狈后退。 好在季秋提醒及时,大家躲进了几根巨大石柱的阴影中。 那些虫子在光亮处盘旋了一阵,没有发现目標,便又飞回了木傀身上。 但危机並没有解除。 钟声越来越急。 木傀的舞蹈越来越快,包围圈在迅速缩小。 那股压抑的“势”,已经让人呼吸困难。 “季先生,怎么办?” 金不换此时也没了主意,那张胖脸在绿色的灯光下显得惨白。 “砍不死,烧不得,这简直是个死局啊!” 季秋靠在石柱上,听著那诡异的钟声,眼神深邃。 他在听。 听这首跨越了八百年的曲子。 “这不是死局。” 季秋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这是乐章。” “只要是曲子,就有走调的时候。” 他看向阿青,指了指那座高台: “阿青,看到那套编钟了吗?” “那是阵眼。” “所有的木傀,都是跟著钟声的节奏在动。” “我去砸了它?”阿青握紧了剑。 “不。” 季秋摇了摇头: “你过不去的。这几千具木傀组成的『巫儺阵』,就算是元婴修士进去了也得脱层皮。” “我们要做的,不是毁掉它。” “而是……加入它。” “加入?”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人好乐,也好客。” 季秋从怀里摸出那根一直在用的竹篙,在手里掂了掂: “既然主人家奏乐迎客,我们若是不和一曲,岂不是失了礼数?” “阿青。” 季秋看著少女: “还记得我在船上教你的步法吗?” “踏浪。” “这钟声的节奏,其实和云梦泽的浪潮是一样的。三起一落,五急一缓。” “我要你走进那个阵里。” “不是去杀人,而是去跳舞。” “踩著它们的节点,顺著它们的节奏。” “然后……”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在变调的那一瞬间,用你的剑,敲响那个最大的『特钟』(低音钟)。” “以此,乱了它们的阵脚!”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让一个炼气期的小姑娘,走进这死亡舞阵里去“伴舞”? 但阿青看著季秋那双篤定的眼睛。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紧了紧手中的雷击木剑鞘,深吸一口气。 “好。” 当—— 又一声钟响。 阿青动了。 她没有衝刺,而是像一只优雅的鹤,缓缓走进了木傀群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当阿青按照季秋教的节奏,踏出第一步时。 周围的木傀並没有攻击她。 它们似乎把她当成了仪式的一部分,只是机械地继续著自己的舞蹈,甚至主动为她让开了一条缝隙。 一步,两步。 阿青的身影在红黑色的木傀海洋中穿梭。 她闭著眼,耳边只有那宏大的钟声。 三起,一落。 五急,一缓。 她的身体隨著节奏摆动,手中的剑鞘偶尔轻轻敲击在木傀的兵器上,发出清脆的和声。 叮。 她就像是这盛大祭祀中,那个唯一的领舞者。 然而,越靠近高台,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大。 钟声震得她气血翻涌。 高台上,一个悬浮在半空的红衣女尸正冷冷地看著她,手中拿著钟槌。 近了。 只差最后十丈。 红衣女尸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它举起钟槌,准备敲响最后的一声“绝杀音”。 这一声若是敲响,阵法就会变成绞杀阵,阿青必死无疑! “先生!”阿青在心中吶喊。 “就是现在!” 远处的阴影里,季秋猛地將手中的竹篙掷出。 竹篙並没有飞向女尸,而是飞向了旁边的一面巨大的牛皮建鼓。 咚!!! 竹篙撞击鼓面。 发出了一声沉闷至极的鼓点。 这一声鼓点,不在节奏上,是个彻底的“乱音”! 红衣女尸的动作一滯。 钟声的节奏乱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的空隙。 阿青睁开了眼。 她手中的雷击木剑鞘,带著她全部的灵力和意志,狠狠地掷向了那个最大的低音钟! “给我破!!!” 当——嗡——!!! 剑鞘撞击铜钟。 发出的不再是乐音,而是一声刺耳的轰鸣。 音波炸裂。 整个广场的节奏彻底乱了。 所有的木傀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动作变得混乱、扭曲,甚至开始互相碰撞、摔倒。 “撤!” 季秋大喝一声,趁著混乱,带著眾人衝出了阴影,直奔高台后方。 阿青接住弹回来的剑鞘,借力一跃,跳过了倒塌的木傀堆。 他们衝过了广场。 身后的钟声变得杂乱无章,木傀们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在原地打转。 …… “呼……呼……” 眾人一口气跑出了几里地,直到再也听不见那诡异的钟声,才瘫坐在地上。 这是一条通往下层的阶梯。 极其宽阔,仿佛是给巨人行走的。 “刚才……好险。” 金不换擦著汗,看阿青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季秋站在阶梯边缘,並没有庆祝劫后余生。 他只是拿著酒壶,看著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这才是第一层。” 季秋缓缓道: “礼乐崩坏,巫鬼乱舞。” “这楚平王,好大的手笔。” 走下那条通往地下二层的通道,预想中的阴森並没有出现。 相反,一股浓郁得近乎妖异的兰花香气,混合著陈年丝绸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丝绸之城”。 街道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由无数匹色彩艷丽的楚绣掛起来的帷幔。 无数盏做成“金凤”造型的长明灯悬掛在丝绸之间,散发著迷离的暖光。 “少主,小心。” 金大收回神识,脸色微沉: “这地方有古怪。” “我的神识被那些丝绸吸收了,只能探查到五十丈以內的范围。” “而且……这丝绸后面,藏著全是活物的气息。” “活物?” 金不换眼神一凝,手中摺扇一合,瞬间变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精钢判官笔。 第38章:一梦化蝶茧中人 既然到了这里,这位万商盟少主也收起了之前的紈絝相,露出了作为修仙者的精明与狠辣。 眾人穿过层层帷幔,终於看清了那些“活物”是什么。 在街道的两侧,佇立著成千上万个巨大的、人形的“白茧”。 它们由洁白的生丝紧紧缠绕,密不透风,只露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每一个茧的头部,都插著一根连接到穹顶的青铜管,管子里流淌著发光的液体。 “这是『化蝶冢』。” 鬼牙长老看著这些白茧,眼中的贪婪被深深的忌惮取代: “楚人信奉『羽化登仙』。” ”这些人……生前应该是自愿服下『帝流浆』,把自己封在茧里,妄图褪去凡胎,化作神灵。” “可惜,他们失败了。” 鬼牙指了指最近的一个茧。 那白色的丝层下,隱约可以看到一张极度扭曲、痛苦的人脸轮廓。 “他们没成仙,反而把自己炼成了不生不死的怪物。” “管他什么怪物。” 一直沉默的金二跨前一步,浑身灵力激盪,周身隱隱有雷光闪烁: “既然挡路,杀了便是。” “少主,我们护著你,直接衝过去!” 这就是金丹修士的底气。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花里胡哨都是虚妄。 “走!” 金不换一声令下。 一行人不再遮遮掩掩,直接运起灵力,化作数道流光,沿著长街向中心疾驰。 然而,他们的灵力波动,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下了一块巨石。 “嘶——”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响起。 紧接著。 嘶!嘶!嘶! 成千上万个白茧同时裂开。 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茧里伸了出来,那是被药液浸泡了八百年、坚韧如铁的变异肢体。 “吼——!!!” 成群结队的“异化者”破茧而出。 它们有的背后长著残破的肉翅。 有的四肢著地如蜘蛛般爬行,有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口器。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封死了前路。 “找死!” 金大暴喝一声,金丹威压全面爆发。 他张口一吐,一柄赤红色的本命飞剑呼啸而出。 “烈火燎原!” 轰! 飞剑化作一条长达十丈的火龙,带著恐怖的高温,瞬间撞入怪物群中。 金丹真火,无物不焚。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只异化者,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烧成了灰烬。 另一边,金二双手结印,掌心雷光大作。 “五雷正法!落!” 咔嚓! 数道碗口粗的紫色雷霆从天而降,將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怪物群炸得血肉横飞。 这一刻,金丹修士的实力展露无遗。 这哪里是战斗?这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些让凡人绝望的怪物,在金丹修士面前,就像是脆弱的稻草人。 阿青跟在季秋身后,被护在队伍中间。 她看著前方那毁天灭地的法术光芒,握著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就是……高阶修士的力量吗? 不需要技巧,不需要借势,仅仅是灵力的碾压,就能扫平一切。 相比之下,她那点引以为傲的剑术,简直像小孩子的玩具。 “別看傻了。” 季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依旧冷静: “金丹虽强,但灵力有限。” “你看那些丝绸。” 阿青定睛一看。 只见那些悬掛在空中的楚绣帷幔,在吸收了金丹法术逸散出的能量后,竟然开始疯长。 无数根细若游丝的丝线,像是有生命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空中垂落,编织成一张张透明的大网,试图缠绕住眾人的手脚。 而且,那些被杀死的异化者体內,喷涌出大量的粉色雾气。 雾气有毒,且能阻隔神识。 金大和金二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 他们杀得很快,但怪物实在太多了。 杀之不尽! “不能恋战!” 鬼牙长老手中的黑幡捲起一阵阴风,护住侧翼: “这些怪物的血有毒,雾气在腐蚀我的护体灵气!” “衝出去!去那棵树!” 眾人看向长街尽头。 那里有一片开阔的玉璧湖,湖中心生长著一棵巨大的青铜神树。 那是唯一的制高点,也是唯一的生路。 “金大金二!开路!” 金不换也不再藏私,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符籙,像撒纸钱一样扔了出去。 “爆炎符!给我炸!” 轰轰轰——!!! 符籙爆炸,硬生生在怪物海中炸出了一条血路。 眾人趁机狂奔。 阿青紧紧跟在季秋身后。 她不需要正面对抗那些恐怖的怪物,因为前面的金丹大佬们已经把怪清得差不多了。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別掉队。 终於,他们衝出了丝绸长街,踏上了玉璧湖。 那些异化者似乎极其惧怕湖底玉璧散发出的寒气,只能在岸边嘶吼,不敢下水。 “呼……呼……” 金大和金二收回法宝,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那一轮爆发,消耗了他们不少灵力。 “还没完。” 季秋站在湖面上,目光盯著那棵青铜神树: “地上爬的解决了。” “天上飞的……才刚醒。” 眾人抬头。 只见那棵高达三百丈的青铜神树上,掛满了无数口青铜悬棺。 此时,隨著眾人闯入领地,那些棺材开始剧烈震动。 “嘎——!!!” 一声悽厉的鸟鸣声响彻穹顶。 神树顶端的巨大鸟巢里,一口赤红色的丹砂棺槨轰然炸开。 一只体型庞大、翼展足有二十丈的九头怪鸟,浑身燃烧著青色的鬼火,冲天而起。 它不是活物,而是一具被炼製成傀儡的上古凶兽尸骸。 它的九个头颅同时张开,喷出了九道不同顏色的光柱,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是元婴级的傀儡!” 金大脸色惨变,声音都变调了。 面对这种级別的怪物,哪怕是金丹修士,也感到了绝望。 “不是元婴。” 季秋眯著眼,迅速判断: “它歷经八百年,灵性流失,现在顶多相当於假婴。” “但它占据地利,又有神树的煞气补充。” “硬拼,必死。” “那怎么办?”金不换急得跳脚。 “上树。” 季秋指了指那复杂的青铜枝干: “在空中,我们是靶子。” “但进了树冠內部,利用那些密集的枝干和悬棺做掩护,它的体型优势就发挥不出来。” “它是傀儡,转身不灵活。” “金大金二,你们负责吸引它的火力,顶住正面!” 第39章:九头凶禽焚业火 “鬼牙,用你的鬼道法术干扰它的神识,虽然是傀儡,但也有残魂!” “阿青……” 季秋看向阿青,拿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口,然后將剩下的酒液全部喷在阿青的【春雨】剑上: “这鸟的核心在心臟。” “但它的胸口有『护心镜』,金丹法术都轰不开。” “唯一的缝隙,在它每次喷吐鬼火时,腋下露出的那三寸软肋。” “我们要给它致命一击。” “我?” 阿青看著那遮天蔽日的怪物,咽了口唾沫。 “不是你一个人。”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会用神识暂时定住它一瞬。” “金大金二会轰开它的护体鬼火。” “你只要做一件事……” “把自己当成一颗钉子。” “钉进去!” “行动!” “嘎——!!!” 刺耳的啼鸣声如同九道魔音灌脑,震得空气都在剧烈扭曲。 那只翼展二十丈的九头鸟,拖著漫天的青色鬼火,裹挟著千钧之势,从穹顶俯衝而下。 “结阵!玄龟甲!” 金大暴喝一声,满脸涨红。 他和金二並肩而立,两名金丹修士体內的灵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出。 一面足有十丈宽的巨大金色光盾,凭空在神树前方张开。 光盾表面流转著繁复的玄龟纹路,厚重如山。 轰隆——!!! 九头鸟撞上了光盾。 就像是陨石撞击大地。 恐怖的衝击波瞬间横扫四方,下方那平静的玉璧湖被震起了百丈高的巨浪。 青铜神树剧烈摇晃,无数口悬掛在枝头的青铜棺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隨时会坠落。 “噗!” 金大和金二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双膝微弯,脚下的青铜枝干被踩出了深深的脚印。 挡住了! 但也只是勉强挡住。 那九头鸟见一击未中,九个头颅同时扬起,十八只眼睛里闪烁著残忍的红光。 呼—— 九张嘴同时张开。 九道不同顏色的“业火”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毁灭光柱轰在光盾上,开始疯狂烧灼。 “少主!快想办法!这畜生的火太毒了!光盾撑不过十息!” 金大咬牙切齿,七窍都在往外渗血。 “撑住!本少爷这就砸钱!” 金不换躲在树干后面,手里抓著一把五顏六色的高阶符籙,不要命地往两位护卫身上拍: “回春符!金刚符!大力符!给老子顶住!” ……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神树的阴影里。 一道瘦小的青色身影,正贴著那冰冷滑腻的青铜树皮,在混乱的气流中艰难上行。 那是阿青。 在这般恐怖威压下,她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每一次上方传来的撞击声,都会震得她气血翻涌,差点抓不住树干掉下去。 “別看上面,看脚下。” 季秋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清晰而冷静。 “这里有重力禁制,越往上压力越大。” “別用蛮力爬。” “借力。” “借什么?” 阿青咬著牙,十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借那些棺材。” 季秋指引道: “那些悬棺不仅是死人的房子,也是这棵树的『叶子』。” “它们按照九宫八卦排列,每一口棺材之间,都有灵气流动的节点。” “踩著节点走,压力会减半。” 阿青抬头看去。 头顶上方,密密麻麻的青铜悬棺在狂风中摇晃。 “拼了!” 阿青深吸一口气,运转《青莲引》。 她脚尖在树干上一点,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跃向了离她最近的一口悬棺。 啪。 稳稳落在棺盖上。 棺材猛地一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棺盖,发出“沙沙”的声音,但阿青已经顾不上了。 她借著棺材回弹的力道,再次跃起,跳向更高处的一口棺材。 一口,两口,十口…… 她在这些悬掛在百丈高空的棺材之间跳跃、穿梭。 下方的战斗越来越激烈,爆炸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投射在青铜树干上,拉得忽长忽短。 “鬼牙!別看戏了!” 季秋突然大喝一声,手中酒壶猛地掷出,在空中炸开一团酒雾: “用你的鬼遮眼!封住它左边三个头的视线!” 一直在边缘游走的鬼牙长老闻言,也不敢再划水。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黑幡上。 “百鬼噬魂!” 呜呜呜—— 无数黑色的厉鬼呼啸而出,如同一团乌云,死死缠住了九头鸟左侧的三颗头颅,疯狂撕咬它的眼睛。 “嘎——!” 九头鸟吃痛,攻击出现了一丝紊乱。 原本完美的火焰光柱出现了一个缺口。 “金大金二!反击!轰它的右翼!” 季秋再次指挥。 两名金丹修士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撤掉护盾,所有的灵力匯聚在法宝之上。 “破!” 一柄飞剑、一颗雷珠,同时轰在九头鸟的右边翅膀根部。 那里是一处机关连接点。 咔嚓! 火花四溅。 几块巨大的青铜甲片从鸟身上崩落。 九头鸟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左倾斜,露出了被保护在腹部中央的一块护心镜。 那护心镜由白玉打磨而成,散发著柔和的光芒,护住了里面的核心动力源。 “就是现在!” 季秋双目圆睁,一直隱藏的磅礴神识,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並不是用来攻击,而是化作了一根无形的“针”。 “定!” 神识之针,狠狠刺入了九头鸟那残存的兽魂之中。 九头鸟的动作僵住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剎那,甚至不足一次眨眼的时间。 但在高手的对决中,这就是生死。 “阿青!!!” 季秋的怒吼声在阿青脑海中炸响。 此时的阿青,已经爬到了与九头鸟平齐的高度。 她正蹲在一口悬棺之上,距离那只怪物只有不到十丈。 她看清了那个机会。 那九头鸟身躯倾斜,左翼扬起,腹部大开。 那块白玉护心镜就在眼前。 而在那护心镜的下方,因为动作剧烈,露出了三寸宽的缝隙。 那里没有青铜甲片覆盖,只有红色的能量管线在搏动。 那是心臟。 “春雨,去!” 阿青没有丝毫犹豫。 她將体內所有的灵气,甚至连生命力都燃烧了起来,灌注在手中的长剑之上。 她从悬棺上一跃而下。 像是一颗流星,划破了漫天的鬼火与硝烟。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她听不到下方的廝杀声,听不到九头鸟的咆哮声。 她的眼里只有那三寸缝隙。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利刃切入软木的轻响。 阿青的身影与九头鸟交错而过。 她整个人撞进了九头鸟的怀里,手中的【春雨】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道缝隙,直没至柄! 第40章:不经生死,难开锋芒 剑身上附著的灵酒,瞬间炸开。 烈酒化火,雷木破邪! 轰! 九头鸟体內传出一声闷响。 那颗作为核心动力源的“妖丹”,被这一剑直接搅碎。 “嘎……嘎……” 九头鸟的九个头颅同时僵硬,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 熄灭了。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动力,像是一座坍塌的大山,重重地向下跌落。 砰!砰!砰! 它砸断了无数根树枝,最后摔进了下方的玉璧湖中,溅起了漫天水花。 “呼……呼……” 阿青掛在半空中的一根树枝上,单手死死抓著青铜枝干,整个人悬盪著。 她的剑还插在鸟身上没拔出来。 双臂酸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体內灵气枯竭,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贏……贏了?” 下方的金不换从树干后面探出头,看著湖面上那具冒著黑烟的巨大残骸,一脸不可置信。 “还没完。” 季秋的声音虽然疲惫,但依然警惕。 他飞身跃上树枝,將摇摇欲坠的阿青拉了上来,塞给她一颗回气丹: “那只是个看门的。” “真正的主人,还在上面。” 眾人抬头。 战斗虽然结束了,但那棵神树的顶端,那个巨大的鸟巢,依然安静得可怕。 刚才九头鸟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而那口丹砂赤棺的盖子,已经被掀开了。 “上去看看。” 鬼牙长老此刻也缓过劲来,眼中再次燃起了贪婪: “那九头鸟是假婴级別的傀儡,能用这种东西守门的,上面肯定有重宝!” “说不定……楚王的真身就在上面!” 一行人此时也顾不得疲惫,沿著树干继续向上攀爬。 没了九头鸟的阻拦,剩下的路程很快。 一刻钟后。 眾人终於站在了这棵高达三百丈的青铜神树之巔。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也是那个所谓的“鸟巢”。 这里铺满了厚厚的丝绸和金玉,奢华至极。 而在平台的中央,静静地躺著那口被掀开了盖子的丹砂赤棺。 棺材很大,足有一丈长。 通体赤红,散发著浓郁的丹砂味道。 “小心点。” 季秋拦住了想要衝上去的金不换。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了棺材里。 咚。 石头落地,没有引发任何机关。 眾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围了上去,探头往棺材里看。 棺材里空荡荡的,里面躺著一张画满符文的人皮。 金不换盯著那张人皮,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费了半条命,耗了数万灵石的符籙,好不容易打通了关卡,结果告诉你:里面啥也没有。 这种挫败感,比被九头鸟啄一口还难受。 “往好处想。” 季秋坐在棺材沿上,拿起酒壶晃了晃,发现空了,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至少我们现在还活著。” “而且,下面那个大傢伙,浑身都是宝。” 眾人的目光,顺著季秋的手指,看向了下方三百丈处的玉璧湖。 那里,巨大的九头鸟残骸正半浸在湖水中。 青色的鬼火虽然熄灭了,但那庞大的身躯依然散发著令人心悸的余威。 黑色的血液染红了半个湖面,在洁白的玉璧湖底映衬下,像是一幅淒艷的水墨画。 “下去吧。” 季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阿青的剑还在下面。” “剑修丟了剑,就像酒鬼丟了魂,这可不行。” …… 下树比上树容易得多。 眾人顺著粗大的青铜锁链滑下,没过多久就回到了玉璧湖畔。 近距离看这只九头鸟,更觉得震撼。 它虽然是机关傀儡与兽魂的结合体,但每一片羽毛都由精铁打造,边缘锋利如刀。 折断的翅膀横亘在湖面上,像是一座倾塌的铁山。 “发財了……这次真的发財了!” 金不换围著鸟尸转了两圈,眼里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取代。 “这羽毛是打造飞剑的上好材料!“ ”这爪子能炼成勾魂索!“ “还有这骨头……虽然裂了,但磨成粉也是炼製『锻骨丹』的主药!” 他转头看向两位还在吐血调息的金丹护卫,立刻变脸,心疼地掏出两瓶丹药递过去: “快!吃了药去干活!趁著这东西的灵性还没散光,赶紧分解!” “金大,把那些完好的羽毛都拔下来!金二,去把那几只还能用的眼睛挖出来!” 两位金丹高手此时彻底沦为了高级屠夫,虽然憋屈,但谁让自家少主给的钱多呢? 另一边。 鬼牙长老也没閒著。 他盘膝坐在鸟尸的头部位置,手中黑幡挥动,口中念念有词。 他在“收魂”。 九头鸟虽然死了,但这具尸骸里残留的上古凶兽怨气,对幽冥宗来说,比金银財宝珍贵百倍。 隨著黑幡的捲动,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青黑色烟雾从鸟尸中飘出,钻进幡里,那幡面上的鬼脸似乎变得更加生动了。 而季秋,则带著阿青,来到了九头鸟的胸口位置。 这里被炸开了一个大洞。 那是阿青那一剑造成的。 而在那焦黑的血肉深处,一把青灰色的长剑,正静静地插在动力核心的残渣里。 “去吧。” 季秋站在一旁,负手而立: “把它拔出来。” 阿青深吸一口气,踩著鸟尸那滑腻的甲片,一步步走过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嗡—— 就在手指触碰到剑柄的一瞬间。 一股奇异的颤动顺著手臂传遍全身。 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欢愉。 【春雨】剑,似乎变了。 之前的它,虽然锋利,但没有灵性。 而现在,在经歷了烈酒化火的淬炼,又饱饮了这头假婴级妖兽的心头热血后,它的剑身表面,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纹路。 呛! 阿青用力一拔。 长剑出鞘,带出一蓬黑血。 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將剑刃上的污血瞬间震落,滴血不沾。 那原本青灰色的剑身,此刻多了一抹妖异的暗红,隱隱透著一股凶煞之气。 “好剑。”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剑如其人,不经生死,难开锋芒。” 阿青抚摸著剑身,感觉到一股冰凉却亲切的气流涌入经脉。 她觉得这把剑变重了,也变得更“听话”了。 第41章 :倒悬天宫 “先生。” 阿青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 “我觉得……我要突破了。” 刚才那一战,她透支了所有的灵力,游走在生死的边缘。 如今一旦放鬆下来,体內的瓶颈竟然有了鬆动的跡象。 “压住。” 季秋却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这里阴气太重,不適合破境。” “而且,靠透支换来的突破,根基不稳。” “等你喝了我的酒,洗去一身火气,再突破不迟。” 阿青乖巧地点头,將剑收入那把雷击木剑鞘。 “季先生!” 那边,金不换突然喊道: “这鸟肚子里有个东西!您给掌掌眼?” 季秋走过去。 只见在九头鸟被剖开的腹部,除了那颗碎裂的妖丹外,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呈现出半透明状的晶体。 它散发著极高的温度,周围的湖水都被煮得沸腾起来。 “这是『离火精』。” 季秋看了一眼,眼神微动: “这九头鸟之所以能喷火,全靠这东西提供火源。” “金少爷,这东西对你没用。你修的是『金钱道』(以財入道),这火太烈,会烧了你的財气。” “那……”金不换有些犹豫,这显然是个宝贝。 “给我吧。” 季秋也不客气,直接伸手,用灵力包裹住手掌,將那块滚烫的晶体拿了起来: “算我欠你个人情。” “这东西,是我用来酿酒的火引子。” “酿酒?”金不换和鬼牙都愣住了。 拿这等天材地宝去酿酒?这人莫不是个疯子? 但想到季秋之前的种种神奇手段,没人敢质疑。 “行!既然先生有用,那就送给先生了!” 金不换倒是大方,主要是他拿著也没用,还烫手。 分赃完毕。 眾人的状態也恢復了一些。 接下来的问题是——路在哪? 神树爬到了顶,只有那口空棺材。 上面虽然有个黑洞,但距离树顶还有百丈之高,而且周围全是光滑的岩壁,根本没法借力。 更重要的是,那个黑洞里有一股极强的斥力,就算是金丹修士也飞不上去。 “季先生,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金不换仰著脖子,看著那个遥不可及的黑洞: “那上面好像有禁制,飞不上去啊。” 季秋没有看上面。 他一直站在湖边,低头看著脚下的玉璧湖。 湖水清澈,平静无波。 湖底铺满了玉璧,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透过清澈的湖水,可以清晰地看到倒映在水中的青铜神树,以及……那个悬掛在神树“根部”的宫殿。 “並没有走错路。” 季秋指了指水面: “楚人浪漫,最爱镜花水月。” “你们抬头看天,天是假的。” “你们低头看水,水里的……才是真的。” “什么意思?”阿青不解。 季秋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扔进湖里。 叮咚。 石头落水,盪起一圈涟漪。 但在涟漪散去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石头並没有沉底,而是穿过了湖底的玉璧,掉向了“天空”! 在倒影的世界里,它违背了重力,向上飞去! “这湖,是一道『顛倒阴阳门』。” 季秋看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想要去第三层。” 季秋张开双臂,做了一个跳水的姿势: “就得从这里,跳下去。” “跳……跳湖?” 金不换看著那深不见底的湖水,又看了看湖底那些倒映著的诡异宫殿: “季先生,这要是跳下去上不来,咱们可就成水鬼了。” “不想跳的,可以留在这儿陪这只死鸟。” 季秋无所谓地耸耸肩。 然后,他看向阿青: “怕水吗?” 阿青摇了摇头:“不怕。” 她在云梦泽里泡了那么久,早就习惯了。 “那就走。” 季秋一把抓住阿青的手,没有任何犹豫。 扑通! 两人直接跳进了冰冷的玉璧湖中。 “疯子!都是疯子!” 金不换咬了咬牙,看著渐渐沉入水底的两人,最后把心一横: “死就死吧!金大金二,护著我!跳!” 扑通!扑通! 一阵落水声响起。 鬼牙长老也化作一道黑烟钻入了水中。 隨著眾人的跳入,原本平静的玉璧湖面,盪起了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而在那涟漪的深处。 世界的规则,正在悄然翻转。 水,不再是阻力。 重力,开始顛倒。 当阿青憋著一口气,穿过湖底那层发光的玉璧时。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並不是在下沉。 而是在……上浮。 失重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阿青衝出水面的那一瞬间,她本能地想要大口喘息,却发现这里的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且带著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冷香。 不是花香,而是一种……陈年的、乾燥的香灰味。 哗啦—— 水花四溅。 阿青感觉身体猛地一沉,並没有坠向“天空”,而是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她顾不得浑身湿透的狼狈,迅速爬起来,拔剑四顾。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 身后的金不换、鬼牙等人也陆续钻出水面,看著眼前的景象,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一条宽阔的白玉长廊上。 但这长廊,是倒掛在虚空中的。 抬头看,脚下的“玉璧湖”此刻变成了一个悬浮在头顶的巨大水球,像是一只倒扣的琉璃碗,波光粼粼。 低头看,深不见底的黑色虚空中,漂浮著云雾。 而在那云雾之间,成百上千座宏伟的宫殿,如同倒掛的钟乳石一般,从头顶的岩层垂落下来,悬在深渊之上。 飞檐斗拱,朱墙碧瓦,金龙盘柱。 这里没有长明灯,但每一座宫殿的瓦片都散发著柔和的萤光,將这漆黑的地下空间照得如同幻境。 “別往下看。” 季秋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是『无尽渊』。” “这倒悬天宫的重力场是乱的。若是心神不稳,掉进那云雾里,就会一直坠落,直到……死在半空中。” 金不换嚇得赶紧收回目光,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根柱子,双腿发软。 一行人战战兢兢地走在倒悬的迴廊上。 这里的静謐,比下面两层还要让人心慌。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甚至连脚步声都被脚下那种特殊的白玉材料吞噬了。 “先生,前面有人!” 阿青突然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雷击木剑鞘。 第42章:大司命 眾人定睛一看。 只见在迴廊的尽头,一座名为【长乐宫】的偏殿里,灯火通明。 隱约可以看到,里面人影绰绰。 有穿著华丽宫装的侍女在穿梭,有宽袍大袖的高官在推杯换盏,甚至还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 “那是……活人?” 金二咽了口唾沫。 他是真怕了这地宫里的东西了,不是殭尸就是木头。 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群看起来像活人的,反而更嚇人。 “过去看看。” 季秋面无表情,径直走了过去。 走近了,那乐声变得清晰起来。 是《步虚词》。 道家用来祭祀、祈福的曲子,空灵,縹緲,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淒凉。 阿青跟著季秋,跨过了长乐宫的门槛。 这一看,她的瞳孔瞬间收缩。 大殿內,確实在举办一场盛宴。 上百名“人”跪坐在案几后,案上摆满了珍饈美味。 但那些美味,早已乾瘪风化,变成了黑色的石头。 而那些“人”…… 它们不是活人,也不是乾尸。 它们通体呈灰白色,身体轻飘飘的,风一吹就在晃动。 它们的五官栩栩如生,甚至带著醉酒后的红晕和笑容。 但在阿青的感知下,这些人身上没有一丝血肉的气息。 “別碰!” 季秋拦住了想要伸手去摸的金不换。 但还是晚了一步。 金不换的手指,轻轻碰到了一个正在“斟酒”的侍女的衣袖。 噗—— 没有惨叫,没有反击。 那个美丽的侍女,在手指触碰的瞬间,就像是一堆堆起来的沙堡,瞬间崩塌。 她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地上。 原本精美的宫装,也隨之化为灰烬。 “这……” 金不换嚇得连退三步,看著地上那一小堆人形的灰烬,脸色煞白。 噗!噗!噗! 仿佛是引起了连锁反应。 隨著气流的扰动,整个大殿里的上百个“宾客”,一个接一个地崩塌。 那个正在举杯的大官,那个正在抚琴的乐师,那个正在跳舞的舞姬…… 全部在眨眼之间,化作了一堆堆毫无生气的香灰。 刚才还歌舞昇平的大殿,瞬间只剩下满地的灰烬,和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香火道人』。” 季秋看著这一幕,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楚王为了在地下也能享受极乐,便搜集了十万生魂,混合著高阶香料和骨灰,捏成了这些『人』。” “它们不是生命,只是一缕执念。” “在这里演了八百年的戏,维持著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宴席。” “一旦遇到生人的阳气,梦就醒了。” “梦醒了,人也就散了。” 阿青看著满地的香灰。 她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比刚才那些吃人的怪物更让她难受。 这些人……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它们只是楚王手中的玩偶,生前被奴役,死后还要被捏成泥人。 哪怕化作灰烬,也要保持著那副討好的笑脸。 “这就是修仙吗?” 阿青低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为了一个人的长生,可以让这么多人连死都不安寧?” “这不叫修仙。” 季秋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灰烬,声音冷冽: “这叫入魔。” “阿青,你要记住。” “真正的仙,是逍遥,不是掠夺。” “靠吃人修出来的长生,那是妖,是魔,唯独不是仙。” “走吧。” “去把那个製造这场噩梦的罪魁祸首……揪出来。” …… 穿过满是香灰的长乐宫,他们终於来到了天宫的核心区域。 这里没有宫殿。 只有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空中花园。 奇花异草遍地,虽然都是用玉石雕刻的,但在阵法的作用下,依然散发著勃勃生机。 而在花园的中央,有一口巨大的池子。 池子里的水,不是普通的透明色。 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黑色。 水面平静如镜,不起一丝波澜。 即使周围有风吹过,那水面也纹丝不动,仿佛那不是水,而是一块黑色的铁。 “无根重水!” 季秋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为了这东西,不惜压制伤势,带著这群累赘闯了三层地宫。 “小心,水边有人。” 鬼牙长老突然低喝一声,手中的黑幡横在身前。 眾人立刻警惕起来。 只见在水池的边缘,一块凸起的白玉岩石上,坐著一个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宽大的、绣著日月星辰的紫色法袍。 头戴高冠,背对著眾人,正在……垂钓。 他手里的鱼竿,是一根金色的竹子。 鱼线垂入那黑色的重水之中,一动不动。 在这个倒悬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天宫里。 竟然有人在悠閒地钓鱼? “装神弄鬼!” 金大脾气最暴,刚才在第二层被憋屈坏了,现在看到有人故弄玄虚,当即冷哼一声: “阁下是谁?转过身来!” 那人没有动。 甚至连头都没回。 只有一道苍老、沙哑,却透著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声音,缓缓传来: “鱼,跑了。” 轰! 隨著这三个字吐出。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炸开。 一股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化作一条狰狞的黑水玄蛇,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咬向金大! “不好!是重水!” 季秋脸色大变,身形一闪,拉著阿青暴退: “別硬接!那一滴水就有千斤重!” 金大反应慢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撑起金光盾去挡。 砰! 没有激烈的法术碰撞。 那条黑水玄蛇撞在金光盾上,就像是一座大山砸在了鸡蛋上。 咔嚓! 金丹护卫的本命护盾瞬间粉碎。 金大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巨力直接砸进了地里,鲜血狂喷,全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一击。 重创金丹! 全场死寂。 那个垂钓的紫袍人,这才缓缓放下鱼竿,转过身来。 眾人看清了他的脸。 或者说……看清了他没有脸。 在那高冠之下,只有一张贴著金色符籙的面孔。 符籙上用硃砂写著两个古篆大字: 【司命】。 “大司命……” 鬼牙长老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当年的楚国大巫……那个主持祭祀、號称最接近神的男人……” “他……他没飞升?” “他把自己炼成了『尸仙』!” 紫袍人“看著”眾人,那张金色符籙无风自动。 一股比刚才九头鸟还要恐怖十倍的威压,缓缓从他那乾枯的身体里释放出来。 那不是金丹期的威压。 那是……元婴期! “既然来了。” 紫袍人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那团黑色的无根重水在缓缓旋转,仿佛掌中握著一个黑洞: “那就留下来……” “做我的鱼饵吧。” 第43章 :谁是鱼儿谁是饵 “咕嘟。” 金二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握著法宝的手在疯狂颤抖,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挪动。 恐惧。 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恐惧,瞬间击垮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元婴……” 鬼牙长老手中的黑幡都快拿不住了,那张阴鷙的老脸此刻皱成了一团乾枯的橘皮: “这是真正的元婴威压……虽然没有神魂波动,但这肉身力量和那重水神通,足以碾死我们一百次!” “季先生……跑……跑吧?” “跑?” 季秋站在队伍最前方,衣衫被那股恐怖的威压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著那个坐在水池边、没有脸的紫袍人,声音平静得有些冷酷: “这是倒悬天宫,唯一的出口在上面的湖里。” “你觉得,你能比他的重水飞得更快?” 鬼牙绝望了。 那黑水玄蛇刚才那一击的速度,快若闪电,根本没机会逃。 “那怎么办?等死吗?” 金不换带著哭腔,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的那一堆保命符籙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水池边。 那个紫袍人,缓缓抬起了乾枯的手指。 在他掌心,那团漆黑的无根重水再次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似乎玩够了,准备收网。 “別急。” 季秋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踩在了眾人的心尖上。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季秋指了指大司命的脚下: “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杀人也好,威慑也罢,他的屁股,从来没离开过那块白玉石。” “甚至连他的脚,都一直浸泡在那黑水里。” 眾人一愣。 细看之下,果然如此。 哪怕刚才操控水蛇攻击金大,这大司命的身体也像是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他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他的肉身虽然经过秘法炼製,但歷经八百年,早就该风化成灰了,就像外面那些香灰人一样。” “他现在全靠那池子里的『无根重水』滋养,通过双脚汲取阴煞之气,才能维持形体不散。” “一旦离开那池水三丈……” “他就是一具普通的枯骨。” “所以?” 阿青握著剑,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却死死盯著季秋。 她知道,先生又要开始赌命了。 “所以,我们要把他『钓』出来。” 季秋转过身,看著眾人,眼神亮得嚇人: “只要让他离开那个池子,哪怕只是一息的时间,他的防御就会崩溃。” “到时候,我们才有机会拿水、杀人、活命。” “钓……钓一个元婴老怪?” 金二觉得自己疯了,或者是这个世界疯了。 “没错。” 季秋拿出那根一直没捨得扔的竹篙,那是他在云梦泽撑船用的: “金少爷,把你那条『缚龙索』拿出来。” “鬼牙,你的『百鬼幡』里还有多少只鬼?全放出来。” “金二,你负责把你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在金少爷的法宝上。” “那我呢?”阿青问。 季秋看著阿青。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变成了绝对的理智: “阿青。” “你是鱼饵。” “只有你的剑,带著九头鸟的煞气,能激怒他。” “也只有你的雷击木剑鞘,能稍微扛一下那种尸毒威压。” “你要衝过去。” “衝到他面前,给他一剑。” “然后……跑。” “把他引出水池!” 这简直是送死。 让一个炼气一层的小修士,去挑衅元婴期的老怪? 这和拿著牙籤去戳老虎屁股有什么区別? 但阿青没有犹豫。 她看著远处那个没有脸的怪物,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虽然强大却已经嚇破胆的“队友”。 她深吸一口气,將雷击木剑鞘背在背上,双手握紧了剑。 “好。” 少女的声音清脆,在这死寂的天宫中迴荡: “我去钓。” “准备!” 季秋大喝一声,不再废话。 他將竹篙的一头扔给金不换:“绑上缚龙索!等鱼咬鉤了,死也得给我拽住了!” 水池边。 大司命似乎察觉到了这群螻蚁的躁动。 他那张金色符籙面孔微微转动,“看”向了正在一步步走来的阿青。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压在阿青的肩头。 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十丈。 五丈。 三丈。 那是死亡的禁区。 大司命抬起了手。 一滴黑色的重水,在他指尖凝聚,散发著毁灭的气息。 “就是现在!鬼牙!”季秋怒吼。 “万鬼噬心!” 鬼牙也是拼了老命,双手快速结印,隨即一口精血喷在幡上。 呜呜呜——!!! 成千上万只厉鬼瞬间爆发,化作一团巨大的黑云,不顾一切地扑向大司命,遮蔽了他的视线。 甚至试图去撕咬那张金色符籙。 大司命动作一滯。 虽然这些厉鬼对他来说只是挠痒痒,但那种密集的骚扰让他极其厌烦。 他挥手一扫。 轰! 黑水化作鞭子,瞬间抽散了漫天厉鬼。 就在这视野被遮蔽、旧力刚去的一剎那。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惊鸿,穿透了即將消散的鬼雾。 阿青衝进来了! 她顶著那令人窒息的尸气,衝到了大司命面前一丈处。 “斩!” 阿青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这一剑。 剑上,暗红色的煞气纹路光芒大盛,带著那股来自九头鸟的凶戾,狠狠斩向大司命那张贴著符籙的脸! 大司命显然没料到这只螻蚁竟敢近身。 他下意识地向后一仰。 刺啦! 剑锋划过。 並没有伤到他的肉身,但却削掉了他高冠上的一颗宝珠。 噹啷。 宝珠滚落在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大司命缓缓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宝珠,又“看”向那个已经转身疯狂逃窜的少女背影。 那张金色符籙上,原本静止的硃砂字跡,突然变得血红,仿佛在燃烧。 愤怒。 一种被螻蚁冒犯的、高高在上的愤怒。 “死!!!” 一道沙哑而狂暴的咆哮声响起。 大司命……站起来了。 他猛地一步跨出,离开了那块坐了八百年的白玉石。 他要亲手捏死这只虫子! “上鉤了!!!” 远处的季秋瞳孔骤缩: “金不换!放索!” 第44章:天宫倒倾坠九幽(求月票) 咻——! 早已蓄势待发的金不换和金二,同时催动法宝。 一条金光闪闪的缚龙索,如同一条金蛇,瞬间跨越虚空,赶在大司命迈出第二步之前,死死缠住了他的腰! “给老子……停下!!!” 金二爆发出金丹期全部的灵力,肌肉暴起,死死拉住绳索的一端。 金不换也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崩! 绳索瞬间绷得笔直。 大司命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绳索,似乎有些困惑。 然后,他轻轻一拽。 轰! 那边的金二和金不换,直接被拽得飞了起来,双脚在地上犁出了深深的沟壑。 力量差距太大了! 根本拉不住! “季先生!不行啊!拉不住啊!”金不换惨叫。 眼看大司命就要挣脱束缚,继续追杀阿青。 “阿青!趴下!” 季秋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帮忙拉绳子。 而是手里拿著那根竹篙,像是一个撑船的艄公,身形诡异地出现在了大司命的身侧。 他的目標不是人。 是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此刻,大司命离开了水池三丈远。 “借你一壶酒,还我半池水。”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他將手中那个一直视若珍宝的酒壶,猛地扔进了池里。 然后,手中的竹篙化作一道残影,狠狠点在了大司命脚下的那一缕与水池连接的气机上。 “断!” 季秋这一指,不带丝毫灵力。 却带著一种玄奥至极的“规则之力”。 他点的不是实体,而是大司命与池之间的“连接”。 波。 一声轻响。 仿佛某种无形的脐带被切断了。 正在发力的大司命,身形突然剧烈一颤。 他那原本充盈著黑气的紫袍,瞬间瘪了下去。 那张金色符籙上的光芒,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离开了水的鱼,哪怕是鯊鱼,也得窒息。 “啊……” 大司命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顾不得追杀阿青,转身就要往池里跳。 “想回去?晚了!” 季秋一把抄起阿青,同时对著金不换大吼: “別让他回去!炸了他!用你最贵的符!全扔出去!” “妈的!拼了!” 金不换也是个狠人,一看有机会,直接把储物袋底朝天一倒。 几十张价值连城的“五雷轰顶符”、“天火符”,不要钱一样地砸向大司命。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在倒悬天宫中响起。 火光冲天,雷霆肆虐。 要是全盛时期,大司命根本不怕这些。 但现在,断了根基的他,在这一轮狂轰滥炸下,那乾枯的身体终於扛不住了。 哗啦。 那件紫色的法袍碎裂。 里面的枯骨在雷火中化为灰烬。 只剩下那张金色的符籙,还在空中飘荡,最后无力地燃烧殆尽。 烟尘散去。 池边一片狼藉。 “呼……呼……” 金不换和金二瘫软在地上,感觉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而季秋,却早已站在了池边。 他並没有去看大司命的残骸。 抬手一挥之下,池里的酒壶颤动了几下,隨即便回到了他手上。 此刻,里面装满了一壶沉甸甸的、漆黑如墨的液体。 【无根重水】。 “好东西啊……” 季秋晃了晃酒壶,听著里面发出的沉闷声响,脸上露出了这一路来最真心的笑容: “有了这个,再加上九头鸟的离火精,和孟婆的忘忧草……” “我的『孟婆酿』,材料终於凑齐了。” 咔嚓——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块玉珏被捏碎的脆响。 但在寂静的倒悬天宫中,这声音却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隨著大司命那张金色符籙的燃尽,维繫著整座天宫的“反重力阵法”,终於走到了尽头。 “不好!” 季秋刚刚將那壶【无根重水】掛回腰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脚下的白玉地面就开始剧烈颤抖: “阵眼碎了!重力要復原了!” “什么意思?” 金不换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虚脱中,一脸茫然。 “意思就是……” 季秋抬头看了一眼那原本在“脚下”、此刻却即將变成“头顶”的无尽深渊: “我们要掉下去了。”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股恐怖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这座悬浮了八百年的宏伟天宫,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束缚。 原本“倒掛”的无数宫殿、廊柱、玉石栏杆。 在正常的重力拉扯下,不再是掛在岩层上,而是……断裂。 那画面极其壮观,也极其绝望。 成千上万座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像是一场浩大的流星雨。 伴隨著无数碎石和尘埃,轰然坠向下方那漆黑如墨的深渊。 “啊啊啊啊——救命啊!!” 金不换惨叫著,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跌落。 金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同时试图御剑飞行。 但在这混乱的气流漩涡中,飞剑根本稳不住,两人像断线的风箏一样乱转。 “阿青!抓紧我!” 混乱中,季秋一把扣住阿青的手腕。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试图向上飞。 而是借著一块巨大的断裂廊柱,像是一只壁虎般贴在上面,顺势向下俯衝。 “先生!我们去哪?” 阿青在狂风中大喊,看著四周不断崩塌的建筑,感觉世界都在毁灭。 季秋的声音冷冽而疯狂: “路断了,想活命,只能往更深处走!” 呼—— 两人隨著那根巨大的廊柱,穿过了层层云雾,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 下坠的过程漫长得让人窒息。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巨大石块撞击岩壁的迴响。 在这个过程中,阿青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在他们下坠的深渊中央,依然耸立著那棵巨大的青铜神树。 它贯穿了整个地宫。 刚才的第二层、第三层,都只是它树冠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们正在沿著它粗糙、狰狞的树干,向著根部坠落。 越往下,温度越高。 原本阴冷的空气,逐渐变得燥热。 “准备著陆!” 季秋大喝一声。 下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片赤红色的光芒。 那不是灯光。 那是……岩浆。 或者说,是流淌的铁水。 轰! 季秋带著阿青,在即將落地的瞬间,猛地一蹬那根廊柱,借力横移了数十丈。 两人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滚烫的黑褐色土地上。 噗。 阿青喷出一口鲜血,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但她顾不得疼痛,立刻翻身爬起,拔剑警惕。 这里……是地狱吗? 第45章 :铸兵池 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溶洞。 溶洞的下方,是一条奔腾的地下火河。 暗红色的岩浆翻滚,释放著惊人的热量。 而在火河的两岸,耸立著无数座巨大的洪炉。 造型像是一颗颗狰狞的兽头,正在吞吐著烈火。 空气中瀰漫著呛人的烟尘。 无数赤裸著上身、皮肤黝黑的“工匠”,正在这些洪炉间穿梭。 它们不是活人。 它们浑身由精铁铸造,关节处镶嵌著灵石,手里挥舞著巨大的铁锤,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砧板上的兵器。 叮——当—— 叮——当—— 密集的打铁声,匯聚成一股钢铁洪流,震耳欲聋。 “这是地宫第四层……” 季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变得凝重: “【铸兵池】。” “楚国兵甲冠绝天下,传说干將莫邪便是在楚地铸剑。” “楚平王这是把整个国家的兵工厂,都搬到地下来了。” “先生,那些人……” 阿青指著远处。 金不换和金二也掉下来了,正好落在了一堆废弃的兵器山上。 鬼牙长老则落在了一个巨大的风箱旁边。 但此刻,没人敢乱动。 因为那些正在打铁的“铁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无数双闪烁著红光的机械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这些不速之客。 咔嚓。 离得最近的一个铁人,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还在滴著铁水的巨锤。 “外来者……祭剑。” 一个僵硬、冰冷的声音,从它那铁铸的胸腔里传出。 “跑!往火河下游跑!” 季秋瞳孔一缩: “这些是『剑奴』!浑身堪比上品法器,而且不知疼痛!” “金丹期来了也得被锤成肉泥!” 轰! 那个铁人一锤砸下。 地面崩裂,碎石飞溅。 眾人哪里还敢停留,在这灼热的空气中,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 这里的地形极其复杂。 到处都是滚烫的熔炉、堆积如山的兵器废料,还有流淌的岩浆沟壑。 “阿青!用剑!” 季秋一边跑,一边指点: “这里金火之气极重,是天然的淬剑场!” “你的【春雨】刚饮了妖血,煞气太重,需要这里的火气来压一压!” “別光跑!感受这里的意!” 阿青闻言,心中一动。 她一边躲避铁人的重锤,一边拔出了春雨。 果然。 在这高温环境中,原本冰冷刺骨的剑身,开始微微发烫。 那股原本有些躁动、难以控制的九头鸟煞气,在周围那浩瀚的“铸造之意”压制下,竟然开始变得温顺,缓缓融入剑身深处。 当! 阿青反手一剑,挡住了一个铁人的攻击。 火花四溅。 这一次,她感觉手中的剑不再沉重,反而有一种……千锤百炼后的通透感。 “我们要去哪?” 金不换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他那身华丽的衣服早就被火星烧得全是洞,看起来像个叫花子。 “去这层的尽头!” 季秋指著火河的流向: “那里有一座『剑冢』。” “如果我没猜错,这铸兵池里所有的兵器,最后都要匯入剑冢。” “那里肯定有通往第五层的入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衝出这片洪炉区时。 前方的一座最大的洪炉,突然炸开了。 轰——!!! 漫天铁水飞溅。 一个身高足有三丈、通体赤红、手持一把巨型斩马刀的巨型铁人,从洪炉中大步走出。 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竟然不比之前的大司命弱多少! 而且,那股纯粹的杀伐之气,更加令人胆寒。 它是这铸兵池的守炉人。 也是当年楚国第一铸剑师的……怨魂。 “想过剑冢……” 巨型铁人手中的斩马刀一横,刀锋指著眾人,声音如洪钟大吕: “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麻烦了。” 鬼牙长老脸色难看: “这东西没有肉身,不怕毒,不怕鬼,物理防御点满了。” “怎么打?” 季秋停下脚步,看著那个拦路的钢铁巨人,突然笑了。 他解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此时壶里已经是混了重水的半成品,极寒。 寒气入体,压住了他肺腑间翻涌的伤势。 “硬打肯定不行。” “但既然是铸剑师……” 季秋看向阿青,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期待: “阿青。”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炼气期,剑术不够看吗?” “现在,最好的磨刀石来了。” “用你的剑,去告诉那个老铁匠……” “什么是真正的剑道!” 阿青握紧了春雨。 面对那个如山岳般的钢铁巨人,面对那足以將她劈成两半的斩马刀。 她没有退缩。 在这烈火与洪炉的轰鸣声中,她体內的血液开始沸腾。 那是剑修的本能。 那是对变强的渴望。 “好。” 阿青向前一步。 “请赐教。” 轰! 巨大的斩马刀並没有直接劈中阿青,而是砸在了她身侧三尺处的铁砧上。 但仅仅是这一击的余波,就像是一堵无形的空气墙,狠狠撞在了阿青的胸口。 噗! 阿青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一样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堆废弃的兵器山上。 无数断剑残戈划破了她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咳咳……” 阿青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感觉五臟六腑都在燃烧。 太强了。 这尊“守炉巨像”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 它的每一次攻击都带著千钧之力,且浑身包裹著几千度的烈火煞气。 別说进攻,光是靠近它三丈之內,阿青感觉自己的头髮都要焦了。 “少主!这玩意儿打不动啊!” 另一边,金二也没好到哪去。 他试图用法宝偷袭巨像的后背,结果那巨像反手一巴掌,直接把他的极品灵器盾牌拍了个粉碎。 金二惨叫一声,手臂呈诡异的角度扭曲,被拍飞进了滚烫的灰烬里。 这就是第四层的守关者。 它是楚国铸剑师用数万把废剑熔铸而成的怪物,没有痛觉,不知疲倦,且……越战越强。 “吼——” 巨像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 它根本没管金二,那双燃烧著红光的眼,死死锁定了阿青。 因为它感受到了春雨剑上的煞气,那是它最討厌的“妖邪”味道。 呼! 斩马刀再次横扫。 这次是衝著腰去的,要將阿青腰斩! 第46章 :雷火酒 阿青咬牙,强忍剧痛,一个极其狼狈的赖驴打滚,堪堪避过刀锋。 但刀上附带的烈火瞬间点燃了她的袖子。 她慌忙在地上打滚灭火,原本清秀的小脸此刻满是黑灰和血污。 “阿青,看清楚!” 季秋厉声喝道: “它的动力……是热!” 阿青狼狈地躲过一脚踩踏,脑子飞速运转。 热? 她看向巨像。 確实,这怪物全身赤红,尤其是在胸口和关节处,时不时会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那是……过载的散热。 “它是靠吞噬地火来驱动的!” 季秋再次大喝: “凡火必有烟,凡热必有散!” “它现在全力攻击,体內的热量已经到了极限!” “別想著砍它的铁甲!以你的实力,就算是把剑砍卷刃了也破不了防!” “去找它的『气门』!” 气门! 阿青眼神一凝。 当! 她没有再一味逃跑,而是冒险举剑格挡了一下巨像的刀柄。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春雨剑都差点脱手。 但借著这一撞之力,她看清了。 在巨像每次挥动重刀、身体向一侧倾斜的瞬间,它的左腋下,有一块铁甲会自动张开,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气。 那是散热孔! 也是通往它核心唯一的通道! 只有一剎那。 而且是在它攻击最猛烈、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想攻击那里,就等於要把自己送到它的刀口下。 “赌了!” 阿青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呼—— 巨像再次举起了斩马刀。 这一次,它是双手持刀,高举过头顶,准备发动必杀的“崩山击”。 阿青没有退。 她反而迎著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冲了上去! “找死!”金不换在远处嚇得捂住了眼睛。 就在巨像的刀劈下来的一瞬间。 阿青突然双膝跪地,身体向后仰倒,在这个满是碎石和铁渣的地面上,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滑铲! 轰!!! 斩马刀砍在她双腿之间的空地上。 大地崩裂,碎石飞溅,在阿青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只要偏半寸,她就成两半了。 就是现在! 巨像双臂下压,左腋下的散热孔猛地张开,喷出一股高达几百度的白色蒸汽。 阿青就在它的胯下。 她忍受著蒸汽烫伤皮肤的剧痛,手中的春雨剑並没有刺,而是……投掷! 因为距离不够! 而且她的手臂已经被震麻了,刺不出那一剑! “去!” 阿青用尽全身最后一丝灵气,甚至透支了生命力。 嗡! 春雨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逆著那股喷涌的蒸汽,狠狠扎向那个只有拳头大的散热孔。 叮! 一声脆响。 剑尖扎进去了。 但是……卡住了。 巨像的铁甲太厚,散热孔內有格柵,剑只进去了一半! “吼!” 巨像感觉到了威胁,它虽然没有痛觉,但本能让它猛地夹紧了手臂。 这一下若是夹实了,春雨就会被折断! “断了就完了!” 阿青趴在地上,绝望地看著那一幕。 “还没完!” 季秋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沙哑。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並不是在看戏。 他手中的酒壶,早就在地火上烤得通红,里面的酒液已经沸腾到了炸裂的边缘。 “阿青!引雷!” 季秋猛地將手中的酒壶盖子掀开。 一股浓烈的、带著雷火属性的酒气衝天而起。 他手指一点,那股酒气化作一条火龙,並未飞向巨像,而是精准地飞向了阿青背后的雷击木剑鞘! 滋滋滋——! 雷击木剑鞘受到高阶灵酒的激发,瞬间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雷弧。 这道雷弧顺著阿青的气机牵引,像是一条锁链,瞬间连接到了插在巨像腋下的春雨剑上(剑是导电的)! “雷火……透劲!” 季秋一口鲜血喷出,强行催动了那一丝规则。 轰隆! 有了这道外来雷火的加持。 卡住的春雨剑瞬间变得通红。 剑身剧烈震动,发出了高频的蜂鸣声。 这种震动,瞬间震碎了散热孔內的格柵。 噗嗤! 长剑长驱直入,直没至柄! 剑身上附带的雷火之力,在巨像体內那封闭的高温环境中,轰然引爆。 咚! 巨像的动作僵住了。 它的胸腔內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炸炉了。 紧接著,无数道火光从它的眼耳口鼻、以及全身的关节缝隙中喷涌而出。 咔……咔…… 它那只即將夹断长剑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最后向后轰然倒塌。 砰! 烟尘四起。 阿青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全身都是血,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皮肤上满是烫伤的水泡。 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贏……贏了?” 金不换从废墟里探出头,看著那个倒下的庞然大物,咽了口唾沫。 季秋踉蹌著走了过来。 他的状態也很差,刚才那一下“借酒引雷”,牵动了他的道伤。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把阿青扶了起来。 “先生……” 阿青看著季秋,眼泪混著黑灰流下来: “我……我没给您丟人吧?” “傻丫头。” 季秋看著她那满身的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拿起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酒壶(刚才为了引雷用掉了大半),倒出最后一点底子。 那酒液呈琥珀色,散发著惊人的热量。 “张嘴。” 季秋將酒餵进阿青嘴里: “趁著你现在全身经脉枯竭,正好重铸根基。” 酒液入喉。 阿青感觉像是吞了一块炭。 啊——! 她忍不住惨叫出声。 全身的骨骼在药力的作用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原本被震裂的虎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皮肤上的烫伤开始脱落,露出新肉。 最重要的是。 她乾涸的丹田內,那原本微弱的气旋,在这一刻疯狂旋转、压缩。 嗡! 一股强横的气息从她体內爆发。 炼气二层! 而且是经过生死磨礪、根基极其扎实的炼气二层! 阿青昏了过去。 这次是疼昏的,也是醉昏的。 季秋把她背在背上。 他看了一眼那具倒下的钢铁巨像,走过去,拔出了插在上面的春雨。 季秋將剑归鞘,看向前方。 铸兵池的尽头,那扇通往第五层的大门,已经打开。 “走吧。” 季秋背著阿青,步履蹣跚地走向黑暗。 第47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门后的世界,没有光。 甚至连那一丝从铸兵池透进来的火光,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也被黑暗吞噬殆尽。 空气变了。 不再燥热,而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亮灯……” 金不换哆嗦著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团照明火术。 然而,就在火光亮起的瞬间。 “喝!” 一声整齐划一、如同惊雷般的低吼,陡然在黑暗中炸响。 火光摇曳,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金不换的手一抖,火苗差点嚇灭了。 “这……这是……” 阿青伏在季秋背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刚刚甦醒过来的她,透过季秋的肩膀,看到了一幅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 这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地下平原。 平原上,並没有乱葬岗的杂乱。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整齐排列的方阵。 成千上万具身披残破青铜甲、手持长戈的骷髏,静静地佇立在黑暗中。 它们没有血肉,眼眶里燃烧著幽蓝色的鬼火。 它们的战甲上插满了断箭,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骨碎裂,显然都是战死沙场的亡魂。 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股“势”。 那是只有身经百战的铁血军团,才能凝聚出的“军煞之气”。 这股气场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把修仙者的灵识都压迫得无法离体三丈。 “这就是楚国的……死人军团?” 鬼牙长老手中的黑幡都在颤抖。 他虽然玩鬼,但这种成了建制、有了军魂的战灵,根本不是他的小鬼能靠近的。 “不仅仅是死人。” 季秋轻轻把阿青放下来,扶著她站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方阵,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这是『郢都卫』。” “八百年前,楚国最精锐的禁卫军。” “史书记载,楚平王死后,三万郢都卫不知所踪。世人都以为他们解甲归田了。” “没想到……” 季秋的声音带著一丝悲凉: “他们被活活困死在了这里,做了一群永远不能卸甲的守墓鬼。” “管他什么鬼,有钱能使鬼推磨!” 金不换咬了咬牙,他不信邪。 这一路走来,他被嚇够了。 既然是死人,既然是军队,那就应该需要军餉吧? “各位军爷!” 金不换大著胆子走上前,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灵石,甚至还有几件法宝: “在下只是路过,借个道!” “这些是买路財!不够我还有!” 说著,他把那堆闪闪发光的財宝,扔到了最前方的方阵脚下。 哗啦。 灵石落地,光芒璀璨。 然而。 那领头的骷髏校尉,连头都没低一下。 它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戈。 “杀!” 没有废话,没有贪婪。 隨著它的一声令下,前排的一百名骷髏士兵同时踏前一步。 咚! 地面震颤。 一百杆长戈同时刺出。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煞气波纹横扫而来。 地上的那些灵石和法宝,在这股纯粹的杀伐之气面前,瞬间崩碎成了粉末! “噗!” 金不换如遭雷击,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口喷鲜血。 如果不是金二拼死拉了他一把,他刚才就被那股煞气给活剐了。 “住手。” 季秋冷冷地看了一眼金不换: “你在侮辱他们。” “这群人活著的时候,连楚王的赏赐都不屑一顾,只认虎符。” “死了八百年,你拿几块破石头去买他们的路?” “在军人眼里,荣耀比命贵,更比钱贵。” “那……那怎么办?” 金不换擦著嘴角的血,彻底绝望了: “硬闯肯定不行,这可是三万金丹级別的战魂啊。” “虽然个体不强,但在军阵的加持下很恐怖!就算是元婴老怪来了也得被耗死!” 季秋没有回答。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青衫,又理了理鬢角的乱发。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解下了腰间的酒壶。 但他没有喝。 而是双手捧著酒壶,像是一个前来祭拜的故人,一步步走向那如林的枪阵。 “先生!”阿青想要拉住他。 “別动。” 季秋头也不回,走到了距离方阵十丈远的地方。 那是生死的界限。 无数双燃烧著鬼火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那股如山的压力,让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岩石都在崩裂。 但他没有停。 直到走到了那个领头的校尉面前。 那个校尉比其他骷髏高出一头,手中拿著一桿残破的大旗,旗帜上依稀可见一个“项”字。 “项將军。” 季秋看著那个骷髏,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兵马冢中清晰迴荡: “八百年了。” “你的刀,锈了。” 嗡! 那个骷髏校尉眼中的鬼火剧烈跳动了一下。 它似乎听懂了。 或者说,这个姓氏,触动了它残存的一丝执念。 “你是谁……” 一道乾涩、沙哑,仿佛两块骨头摩擦的声音,从骷髏的喉咙里传出。 它没有立刻挥戈,而是死死盯著季秋。 確切地说,是盯著季秋手中的那壶酒。 “我只是个路过的酒鬼。” 季秋拧开壶盖。 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我听说,八百年前,楚吴之战。” “有位项將军,率领三千死士,在柏举断后。” “那一战,杀得血流漂杵,日月无光。” “最后,那三千人全军覆没,连尸骨都找不到。” “世人都说他们逃了,投降了。” “史官的笔,把他们的名字从功劳簿上划掉了。” 季秋一边说,一边缓缓倾倒酒壶。 琥珀色的酒液洒在黑色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季秋指了指眼前这漫无边际的骷髏方阵: “殊不知,他们没逃。” “他们不过是被那个昏君骗到了这里,做了这不见天日的守墓犬。” 轰! 隨著季秋的话音落下。 整个兵马冢暴动了。 无数骷髏士兵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那是冤屈,是愤怒,是被压抑了八百年的不甘。 煞气翻涌,几乎要將季秋撕碎。 那个项將军手中的大旗剧烈颤抖,它举起长戈,直指季秋的咽喉: “住口!!” “辱王上者……死!” 虽然只剩下白骨,但刻在骨子里的“忠”,让它本能地想要维护君王的尊严。 第48章:將军百战死无名 季秋面对那近在咫尺的锋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那个骷髏空洞的眼眶: “你真的是在尽忠吗?” “项將军,你回头看看。” “看看你身后的这三万兄弟。” “他们死的时候,想的是保家卫国,还是想的在这个阴沟里,给一个想成仙想疯了的暴君陪葬?” “他们死后不得超生,魂魄被困在骨头里日夜煎熬。” “这就是你们效忠的王,给你们的赏赐?” “够了!!!” 项將军发出一声悽厉的咆哮。 长戈停在季秋的喉咙前三寸,再也刺不下去。 它眼眶里的鬼火疯狂闪烁,最后竟然流下了两行血泪。 是的。 骷髏流泪了。 它怎么可能不知道? 它清醒了八百年,痛苦了八百年。 它恨。 但它身上的“虎符禁制”,让它不得不服从命令,镇杀一切闯入者。 “我救不了你们的命。” 季秋將最后一杯酒洒在项將军的脚下: “但我懂你们的苦。” “这杯酒,敬柏举之战的英魂。” “敬那些……百战死无名的英雄。” 酒香散开。 那股奇异的药力融入了周围的煞气中。 原本狂暴的军阵,竟然奇蹟般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骷髏士兵眼中的鬼火,从疯狂的赤红,变成了平静的幽蓝。 它们似乎在酒香中,看到了当年的家乡,看到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告別的亲人。 项將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戈。 它看著季秋,又看了看地上的酒渍。 良久。 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將手中的那杆残破的“项”字大旗,猛地插在地上。 然后。 单膝跪地。 哗啦—— 隨著主將的跪下。 身后那三万名骷髏士兵,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冑碰撞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地下世界里,匯聚成一声惊天动地的—— “谢!” 不是谢君恩。 是谢知己。 谢这个在八百年后,唯一一个还记得他们名字、还愿意给他们敬一杯酒的青衫客。 轰隆隆—— 军阵从中间缓缓分开。 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道路,出现在眾人眼前。 “走吧。” 季秋收起空酒壶,转身招呼早已看呆了的阿青和金不换等人。 他的背影依旧消瘦,但在阿青眼中,此刻的先生,比那个钢铁巨人还要高大。 当他们穿过那条由白骨铺成的道路时。 两侧的骷髏士兵保持著跪姿,如同在恭送一位真正的王者。 直到眾人走远。 那个项將军才缓缓站起身。 它拔出地上的大旗,看著季秋消失的方向,眼中的鬼火渐渐熄灭,化作了一缕轻烟,消散在虚空中。 “季先生,您……您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走出兵马冢,金不换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分钱没花,一架没打,几句话就把三万大军说服了? 这嘴是开过光的吧? “书上看的。” 季秋淡淡道: “多读书,少花钱。” 金不换:“……” 季秋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扇更加沉重的石门。 阿青走在季秋身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重新归於黑暗的兵马冢: 执念已解。 它终於……可以死了。 …… 穿过那扇沉重的石门,预想中的黑暗並没有持续太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斑斕色彩。 空气变得湿热黏稠,像是一头巨兽温热的口腔。 一股浓烈到近乎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混合著腐烂的果实味和腥甜的血气。 “呕……” 金不换刚吸了一口,脸色就绿了,捂著嘴乾呕起来: “这什么味儿?比刚才的死人坑还衝!” 季秋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一枚清心丹捏碎,化作粉末洒在阿青和眾人周围: “屏住呼吸。” “这是『蜃妖花粉』混合尸气发酵的味道,吸多了会五臟溃烂,长出虫子来。” 眾人心头一凛,连忙运功闭气。 借著周围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蘚,他们终於看清了此地的全貌。 这是一座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天坑。 天坑呈漏斗状,深不见底。 四周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开凿了无数个蜂巢般的洞穴。 而在坑底和岩壁之间,搭建著无数条纵横交错的锁链栈道。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里面的“居民”。 那不是普通的野兽。 是一群“拼接”出来的怪物。 有长著蛇尾的豹子; 有背生双翅的巨蟒; 甚至还有半截人身长在蜘蛛背上的畸形生物。 它们在洞穴间攀爬、跳跃,发出嘶吼声。 有的在互相廝杀吞噬,有的则静静地趴在锁链上,用阴冷的目光盯著闯入者。 这里不是墓地。 这是一个疯狂的斗兽场。 也是楚平王为了炼製“长生蛊”,用来培养蛊王的器皿。 “那是……灵巫宗的人?” 阿青眼尖,指著不远处一条悬空的锁链栈道。 只见在那摇摇欲坠的栈道上,一群穿著五彩服饰的修士正背靠背,结成圆阵,苦苦支撑。 他们周围,围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色飞蝎。 地上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剩下的几人也浑身是血,灵光黯淡。 被围在最中间的,正是那个在万宝阁有过一面之缘的傲娇少女——苗灵。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当初的囂张跋扈。 她髮髻散乱,那身昂贵的百蝶穿花裙被撕成了布条。 手中那串引以为傲的银铃手串也碎了一半。 她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机械地挥舞著手中的短刀,劈砍著扑上来的毒虫。 “姑姑……你在哪……” 苗灵带著哭腔喊道。 但回应她的,只有周围无尽的虫鸣和同伴临死前的惨叫。 “是那个苗家丫头。” 金不换认出了她,犹豫了一下: “季先生,救不救?灵巫宗虽然行事诡然,但跟我也算有点生意往来……” 主要是这地方太邪门,多个人多份力。 “救。” 季秋没有犹豫,但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拼接怪物,冷静道: “不过,別蛮干。” “这里是万兽坑,声音和血腥味会引来大傢伙。” 他看向阿青: “阿青,去吧。” “记住,这些蝎子的壳很硬,但关节很软。用你的透劲,震碎它们的內臟。” “是!” 阿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脚尖在岩石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青燕,无声无息地滑翔而出,落在了那条锁链栈道上。 “谁?” 苗灵惊弓之鸟般回头,手中那柄已经卷刃的短刀下意识地刺出。 第49章:万蛊蚀心埋玉骨 啪! 阿青没有拔剑,只是手腕一抖。 黑色的雷击木剑鞘精准地格开了苗灵的刀,顺势向右一抽。 一只正准备偷袭苗灵脖颈的紫色飞蝎,被剑鞘狠狠抽中背甲。 噗。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只飞蝎坚硬的外壳完好无损。 但內部的臟器却被那一股螺旋状的“透劲”瞬间震成了一滩浆糊。 它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地坠入了下方的深渊。 “是你……” 苗灵认出了眼前这个满身烟火气、衣服破烂却眼神清亮的少女。 那个曾在万宝阁跟在穷酸书生身后的小书童。 此刻,却像是一座山,挡在了她面前。 “別发愣,走!” 阿青一把扣住苗灵的手腕,没有废话,拖著她就往回冲。 手中的剑鞘上下翻飞,每一击都伴隨著沉闷的爆裂声。 那些令人绝望的毒虫,在她面前如同脆弱的瓷器,触之即碎。 金二和鬼牙长老也及时赶到,一左一右护住侧翼。 眾人且战且退,终於衝破了虫潮的包围,撤回到了季秋所在的岩洞入口。 季秋隨手撒下一把雄黄粉和驱虫散,封住了洞口。 “呜呜呜……” 一进入安全区,灵巫宗倖存的两名弟子便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苗灵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都没了……师兄……师姐……都没了……” 苗灵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季秋一边给阿青检查手臂上的擦伤,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苗姑娘,先別忙著哭。” “有个事我很好奇。” 季秋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苗灵: “我们这一路走来,过了倒悬天宫,闯了铸兵池,兵马冢,可谓九死一生才到这儿。” “你们灵巫宗……是有什么通天的手段?” “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的?而且我看你们身上,除了虫咬的伤,好像没受什么內伤啊?” 旁边正在喘气的金不换也反应过来了,瞪大眼睛: “对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也没见前面有打斗痕跡啊!” 如果灵巫宗真的强到能无声无息平推前五层,那他们还玩个屁? 苗灵愣了一下,眼神迷茫地抬起头: “什么天宫?什么铸兵池?” “我们……我们没见过啊。” “没见过?”阿青一怔。 “我们进了地宫后,姑姑留下的那枚本命银铃就有感应,指引我们往左边的一条『黑井』里走。” 苗灵回忆起那段经歷,脸色发青,似乎那比现在的处境还要噁心: “那井壁上全是滑腻的苔蘚,风很大,还是往下吹的。而且……特別臭,全是腐烂的味道。” “我们顺著绳子爬了很久,中间好像路过了一些层级,但都没停。 直接滑到了最底下的这个大坑里……” “这就对上了。” 季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金少爷,懂了吗?” “我们走的是『神道』,是给王走的,虽然凶险,但那是正路。” “而她们……” 季秋指了指头顶那漆黑一片、隱约可见几个巨大黑洞的穹顶: “她们走的是『排污井』。” “那是当年修建地宫时,用来倾倒建筑废料、失败的炼丹残渣、还有累死的工匠尸体的通道。” “这万兽坑,说白了就是这地宫的下水道和化粪池。” “地宫前五层產生的所有脏东西,最后都顺著那口井,扔到了这儿,才养出了这满坑的毒虫。” 金不换听完,下意识地离苗灵远了两步,捏著鼻子: “合著你们是……钻下水道进来的?” 难怪这帮人身上一股餿味,他还以为是虫子的味道。 苗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既羞愤又反驳不了。 那种被人当作垃圾一样“滑”进来的感觉,比杀了她还难受。 “行了,別贫了。” 季秋打断了金不换的嘲讽,神色变得严肃,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虽然路走得脏,但不得不说,那是个捷径。” “而且,那条排污井,应该是你那位『好姑姑』特意给你们留的门。” “为了把你们……骗进来当点心。” “你胡说!!” 苗灵猛地站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姑姑最疼我了!她是灵巫宗的圣女,她是为了寻找宗门失传的秘术才失踪的!她怎么可能害我!” 叮铃铃——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怒吼。 一阵清脆悦耳,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诡异的铃声,突兀地从深渊底部传来。 这铃声很有节奏,像是在哼唱一首古老的苗疆摇篮曲。 听到这声音,苗灵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眼中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沙沙沙…… 伴隨著铃声,一阵密集的爬行声响起。 眾人感觉脚下的岩壁都在震动。 季秋走到洞口,向下望去。 只见在黑暗的深渊底部,一只体型庞大如小山的人面魔蛛,正顺著岩壁快速攀爬上来。 它的八条腿锋利如长矛,背甲上长满了令人作呕的复眼。 而在那魔蛛的背上,长著半截人身。 那是一个穿著破烂红衣的女人。 她的皮肤苍白如纸,长发如海藻般披散,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和那只魔蛛融合在了一起。 血管、经脉、肌肉,扭曲地纠缠著,仿佛是从那蜘蛛体內长出来的肉瘤。 她手里拿著一串和苗灵一模一样的银铃,正在轻轻摇晃。 “乖……灵儿乖……” 那个红衣女人一边爬,一边发出温柔的呢喃,声音在空旷的天坑里迴荡: “姑姑好饿啊……” “把你的心……给姑姑吃好不好?” “吃了……我们就能一起成仙了……” “呕……” 金不换再也忍不住了。 这是什么样的邪术,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种半人半虫的怪物? “这就是『人蛊』。” 季秋看著那个红衣女人,眼神冷冽: “楚人为了追求力量,不惜將人与妖兽缝合,在万兽坑里互相吞噬。” “贏了的,就是蛊王。” “你姑姑当年不是失踪,她是自己跳进了这万兽坑,把自己炼成了这副鬼样子。” 嘶——!!! 在几人说话的功夫,那只人面魔蛛已经爬到了距离眾人不足百丈的地方。 第50章:铃音断处是离魂 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口器,喷出一股绿色的毒网,封死了洞口。 一股金丹后期,甚至接近假婴的恐怖气息,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 “姑姑……” 苗灵看著那个怪物,眼泪决堤而出。 那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姑姑。 那个小时候抱著她唱歌、教她养蚕的姑姑。 现在,却要把她当成食物。 “季先生!这怎么打?” 鬼牙长老手中的黑幡都快拿不住了。 这里是人家的主场,到处都是子子孙孙,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季秋没有回答鬼牙。 他转身,一把抓起还在哭泣的苗灵的衣领,將她提了起来。 “哭够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季秋的声音很冷,像是一盆冰水: “哭够了就站起来。” “那铃鐺,是控制这些毒虫的关键。” “她是你的心魔,也是这第六层的钥匙。” “想活命,就別指望別人。” “那是你姑姑,只有你的血……能唤醒她一瞬间。” 苗灵颤抖著看著季秋,又看了看挡在她身前的阿青。 阿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拔出了春雨剑。 羞愧、愤怒、恐惧。 各种情绪在苗灵心中交织。 最后,化作了一股决绝。 她擦乾眼泪,狠狠咬破自己的手指。 鲜血涌出,她將血涂抹在自己那串残破的银铃上。 那是灵巫宗的秘术——血祭唤灵。 “阿青……” 苗灵站起身,声音虽然还在颤抖,但已经不再退缩: “帮我……帮我斩断她和那只蜘蛛的连接。” “那是她的痛苦之源。” “我去……送她上路。” “好。” 阿青点了点头,手中长剑一震。 “准备战斗!” 季秋一声令下,从怀里掏出那壶雷火酒,含了一口在嘴里。 而那个长在蜘蛛背上的红衣女人苗云,此刻正歪著头,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瞳孔,死死盯著苗灵。 她苍白的嘴角裂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细密如锯齿的尖牙: “灵儿……为什么不过来?” “姑姑好冷啊……你的血……很热……给姑姑暖暖……” 话音未落,她身下的魔蛛猛地发出一声嘶鸣。 噗! 一股墨绿色的毒液如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直指苗灵的面门。 “躲开!” 阿青反应极快,一把將还在发抖的苗灵推开。 她没有退,反而迎著毒液冲了上去。 手中的雷击木剑鞘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圆,带起一股旋转的气流。 啪! 剑鞘侧面击中那股毒液柱。 “卸力!” 毒液被阿青这一记巧劲带偏,泼洒在旁边的岩石上。 滋滋滋—— 坚硬的花岗岩瞬间冒起白烟,被腐蚀出了一个大坑。 “別发呆了!” 阿青回头衝著苗灵怒吼,她的虎口被刚才那一下震得发麻: “摇铃!!” “那是你姑姑,不是野兽!你是想让她吃你,还是想让她解脱?” 这一声吼,终於把苗灵从恐惧中震醒了。 她看著那个曾经温柔美丽的姑姑。 如今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甚至还在流著口水贪婪地看著自己。 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悲凉,涌上心头。 如果不杀了她,姑姑的灵魂將永远被困在这具怪物的身体里,永世不得超生。 “姑姑……” 苗灵咬著牙,眼泪混合著鲜血流进嘴里。 她猛地举起手中染血的残破银铃,拼尽全身的灵力,疯狂摇动。 叮噹!叮噹!叮噹! 这不是平时的清心咒,而是灵巫宗的“碎魂音”。 以血为引,以魂为锤。 每一声铃响,都是在用神识去撞击对方的神识。 “啊——!!!” 魔蛛背上的红衣女人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身体剧烈扭曲,原本抓向眾人的那只魔蛛巨爪,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两股意识在爭夺身体的控制权。 一个是飢饿的蛊王本能,一个是苗云残存的、被唤醒的人性。 “就是现在!” 一直在一旁观察的季秋,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將口中含著的雷火酒喷向手中的火摺子。 呼——! 一条巨大的火龙呼啸而出,但它没有烧向红衣女,而是烧向了魔蛛那八条毛茸茸的长腿。 蛊虫怕火,尤其是这种带著雷火属性的灵酒之火。 魔蛛吃痛,发狂地挣扎起来,重心瞬间不稳。 “阿青!斩腰!” 季秋的指令精准传达: “那是人与兽的连接点!也是它的气门所在!” “明白!” 阿青动了。 她没有用轻功,而是直接踩著季秋喷出的那道火龙的余威,借著热浪的上升气流,整个人腾空而起。 炼气二层的灵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手中的春雨。 剑身震颤,发出高频的嗡鸣声。 那不是简单的劈砍。 那是她在铸兵池里领悟的“透劲”。 半空中,阿青与那个红衣女人对视了一瞬。 在那个瞬间,红衣女人的眼中,黑色的疯狂褪去了一丝,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解脱。 她张了张嘴,似乎在说:“谢谢。” 阿青眼神一凝,手中的剑不再有丝毫迟疑。 “给我……断!!!” 噗嗤! 长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精准地刺入了红衣女人的腰部。 也就是她与魔蛛背部融合的那团扭曲血肉之中。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切割骨头的阻力。 因为阿青用的不是“砍”,而是“震”。 螺旋状的剑气顺著剑尖冲入,瞬间在內部爆发。 嘭! 那团连接人与兽的经脉、血管、软骨,在这一瞬间被透劲彻底震碎、剥离。 “嘶——!!!” 人面魔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 它感觉到与背上那个一直控制它的大脑失去了联繫。 剧痛让它疯狂地甩动身体,想要把背上的异物甩下来。 哗啦。 红衣女人的上半身,软软地从魔蛛背上滑落。 她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箏,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而失去了控制中枢的魔蛛,彻底变成了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它发狂地挥舞著八条长腿,想要將眼前的一切撕碎。 “剩下的交给我!” 鬼牙长老早就等不及了,这只失去了人智的魔蛛,在他眼里就是最好的炼尸材料。 他带著金二,扑向了重伤的魔蛛。 第51章 :公输霸道铸机甲 阿青没有管那边。 她在空中一个翻身,接住了坠落的红衣女人。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青顾不得疼痛,立刻查看怀里的人。 没救了。 离开魔蛛的供养,苗云的下半身只是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姑姑!!” 苗灵扔掉铃鐺,扑了过来,跪在地上。 他双手颤抖著想要捂住苗云那空荡荡的下半身,却怎么也堵不住流出来的黑血。 “灵……灵儿……” 苗云躺在阿青怀里,那双漆黑的眼睛终於恢復了清明。 她看著眼前哭成泪人的侄女,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爪的手。 想要摸摸苗灵的脸,却又怕自己手上的毒弄脏了她,悬在半空停住了。 “別哭……” 苗云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残烛: “姑姑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 “梦里好黑……好饿……” “谢谢你……叫醒了我……” “姑姑你別死……我们有药!季先生有神药!” 苗灵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季秋,眼神带著一丝乞求。 季秋停下脚步,看著地上的苗云,缓缓摇了摇头。 神仙难救。 她的魂魄早就被蛊虫侵蚀了,现在只是迴光返照。 苗云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悽美: “傻孩子……姑姑早就死了……” “这地宫……是个骗局……” “没有什么长生……只有……吃人……” 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色的血沫从嘴里涌出。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张开嘴。 呕——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碧绿、散发著幽幽光芒的珠子,被她吐了出来。 珠子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毒虫,竟然嚇得纷纷后退。 【万毒珠】(也就是那只蛊王的內丹)。 “拿著……” 苗云將珠子塞进苗灵的手里,那是她用命、用尊严、用八年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换来的东西: “带回宗门……別让……別让灵巫宗再派人来了……” 说完这句话。 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 嗒。 “姑姑——!!!” 苗灵悽厉的哭声,响彻整个万兽坑。 阿青看著怀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她杀过人,也杀过怪。 但这是第一次,她觉得手中的剑是如此的沉重。 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像楚平王那样变成怪物,还是为了像苗云这样,最后只剩下一颗珠子? “起来吧。” 季秋走过来,拍了拍阿青的肩膀,又看了一眼痛哭的苗灵: “把它烧了。” “什么?” 苗灵猛地抬头,护住尸体。 “她的身体里全是蛊卵。” 季秋的声音有些冰冷: “如果不烧,半个时辰后,她就会变成一堆虫子。” “你想让你姑姑最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吗?” 苗灵浑身一颤。 她看著姑姑那开始出现尸斑、皮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脸。 她闭上眼,颤抖著点了点头。 …… 一炷香后。 万兽坑的一角,燃起了一堆熊熊大火。 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苗灵跪在火堆前,手里紧紧攥著那颗【万毒珠】,指节发白。 那个天真傲娇的大小姐死了。 活下来的,是灵巫宗新一代的圣女。 那边,鬼牙长老和金二也解决了那只发狂的魔蛛。 虽然没有得到万毒珠,但这魔蛛的尸体也是宝贝,两人正在瓜分材料。 阿青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春雨】剑。 剑身上,那道血槽更加鲜艷了。 “先生。” 阿青低声问道: “这世上,真的有仙吗?” 季秋拿著酒壶,看著跳动的火焰,喝了一口: “我也想知道。” “但至少……” 他指了指火堆中升起的一缕青烟: “她现在,比当神仙自由。” “我们走吧。” 季秋站起身,看向前方那扇通往第七层的青铜大门。 门上雕刻著一条巨大的黑龙,龙眼紧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隨著那扇雕刻著黑龙的沉重石门缓缓升起。 一股乾燥、混合著浓烈桐油味道的气浪,迎面扑来。 没有想像中的阴森墓道。 出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精密的、仿佛还在呼吸的“青铜城”。 巨大的齿轮在穹顶上缓缓转动,咬合声如同闷雷。 无数根粗大的铜管纵横交错,喷吐著白色的蒸汽。 地面铺著的不是石板,而是整块整块的玄铁。 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灵力迴路,闪烁著忽明忽暗的蓝光。 这里不像是一座为了死人修建的陵墓。 倒像是一座隨时准备开拔的战爭堡垒。 “乖乖……” 金不换瞪大了眼睛,伸手敲了敲门口的一根立柱。 噹噹当。 声音清脆,回音悠长,带著一种厚重的质感。 “全是『赤炼铜』!” 金不换的眼珠子瞬间变成了金钱的形状,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可是炼製上品法器的主材啊!外面一斤要卖五十灵石,这里……竟然拿来盖房子?” “楚平王这是把当年楚国国库里的铜山都搬过来了吧?” “別光看钱。” 季秋走在前面,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的连杆和齿轮,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看这工艺。” “风格霸道,结构诡譎,主杀伐,轻防御。” “这是公输家族的手笔。” “公输?鲁班?”阿青问。 “对。” 季秋点头: “当年公输盘(鲁班)助楚攻宋,虽然被墨子劝退,但他一直都是楚国的首席大匠。” “这些机关兽,应该是公输家族为楚王打造的『地下御林军』。” “比起外面的死人骷髏,这些不知道疼、也不会烂的铁疙瘩,才是最难缠的。” 话音未落。 咔嚓。 地面传来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感应机关被触发。 轰!轰!轰! 四周的玄铁地面突然翻转。 三十六尊高约两丈的青铜巨像,从地下升起,瞬间锁死了所有的退路。 它们造型古朴而狰狞,像是放大版的楚国武士。 但它们的关节处並非人体结构,而是用复杂的万向球连接,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 它们手中拿著的,也不是冷兵器,而是高速旋转的青铜锯盘和喷吐著火舌的连弩。 “擅闯禁地者……杀。” 第52章:兼爱非攻 没有任何废话。 三十六尊巨像同时启动。 “鬼牙!放毒!” 金二大吼一声,护在金不换身前。 “放个屁!” 鬼牙长老脸都绿了: “这是铁疙瘩!连呼吸都没有,毒有个屁用!”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地挥动黑幡,放出几只厉鬼衝上去。 结果—— 滋滋滋! 那几只厉鬼刚靠近青铜巨像,巨像表面的饕餮纹路突然亮起一道辟邪红光。 厉鬼惨叫一声,直接被弹飞,魂体都淡了几分。 “公输家的『破魔纹』?” 鬼牙傻眼了,“这是专门针对修仙者的战爭兵器!” 轰! 战斗瞬间爆发。 密集的弩箭如雨点般倾泻而来。 每一根箭矢上都附著爆裂符文,打在岩壁上炸出一个个深坑。 “金刚阵!” 金二撑起护盾,但在密集的火力打击下,仅仅支撑了三息就布满了裂纹。 阿青挥舞著【春雨】剑,身形如电,冲向最近的一尊巨像。 当! 长剑斩在巨像的腿部关节上。 火花四溅。 阿青只觉得虎口发麻,那巨像的腿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硬!” 阿青心中一惊。 这公输家的机关兽,用的铜材经过特殊淬炼,坚硬程度堪比极品防御法器。 眼看眾人就要被这钢铁洪流淹没。 “都闪开!” 一声带著兴奋和狂热的大吼突然响起。 只见金不换非但没有躲,反而推开了护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算盘。 那是一件极其罕见的极品灵器。 【多宝金算】。 “跟本少爷玩金属?玩材料?” 金不换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甚至有些囂张的笑容: “你们公输家是行家,但我万商盟……是买家!” “只要是货,就有价!只要有价,就有破绽!” 他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 噼里啪啦! 隨著算珠的碰撞,一道道金色的波纹扩散开来,扫描著那些机甲的结构。 “找到了!” 金不换眼中精光一闪: “赤炼铜为骨,核心动力是『雷灵石』……” “但是!为了追求灵活性,关节连接处用的是三百年前的『软银』!” “软银怕什么?” 金不换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巨大的、贴满骷髏標誌的葫芦,拔开塞子,对著空中猛地一泼: “怕『化金水』!” “这可是本少爷花了一万灵石从黑市淘来的,专门用来溶解废旧法宝的!” “金二!用风!吹过去!” “是!” 金二大袖一挥,狂风捲起那漫天的金色强酸液体,如同一场暴雨,淋在了那群青铜巨像身上。 滋滋滋—— 一阵腐蚀声响起。 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青铜巨像,动作突然变得迟缓。 它们关节处的银白色金属,在接触到化金水的瞬间,像是蜡烛一样迅速软化、溶解,冒出阵阵黑烟。 咔嚓! 一尊巨像想要抬腿,结果膝盖关节直接断裂,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紧接著,第二尊、第三尊…… 短短十几息的时间,三十六尊威风凛凛的机甲,竟然倒下了一大半,变成了在地上爬行的废铁。 “少主太牛了!” 金二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传说中……氪金大佬的战斗方式吗? 这一葫芦水下去,可是烧掉了一个小宗门一年的收入啊! “哼,那是。” 金不换收起葫芦,一脸心疼又得意。 然而。 还没等眾人高兴太久。 轰隆隆—— 墨宫深处,传来了一阵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机括轰鸣声。 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甦醒了。 地面剧烈震颤,远处的青铜墙壁轰然倒塌。 一尊体型庞大、如同一座移动堡垒般的巨型机关兽,冲了出来。 它通体漆黑,由最坚硬的玄铁铸造。 下半身是八条粗壮的精钢步足,支撑著庞大的身躯快速移动。 上半身是一尊四臂魔神像。 四只巨手分別握著巨型斩马刀、青铜重盾、链子流星锤,以及一个巨大的、正在喷吐黑烟的青铜龙头。 【镇墓兽·破军】 呼——! 那青铜龙头猛地张开,一股炽热无比的火焰喷射而出。 在空中化作一条长达十丈的火龙,瞬间將前方的地面化为一片火海。 最让季秋瞳孔收缩的,不是这怪物的火力。 而是它那漆黑、狰狞的钢铁背部,竟然极其突兀地插著一对……木质的翅膀。 那翅膀结构精巧,薄如蝉翼,散发著淡淡的青色流光,与这充满暴力的机关兽格格不入。 “那是……” 季秋声音微沉: “墨家木鳶。” “公输家真是疯了” “他们竟然將墨家『兼爱非攻』的防御至宝,强行装在了这等杀戮机器上,作为它的御风核心。” “这翅膀有什么用?”阿青问。 “用处大了。” 季秋脸色难看: “木鳶不仅能让这笨重的傢伙短暂滑翔,更自带一层『非攻气罩』。能弹开一切飞行道具和五行法术。” “有了它,这台杀戮机器就没了死角。” “吼——!” 破军发出一声沉闷的机簧咆哮。 背后的木鳶翅膀猛地一扇。 嗡! 一道青色的光环盪开。 金二刚刚祭出的飞剑,在碰到光环的瞬间,直接被弹飞了回来,差点削掉他自己的脑袋。 “物理免疫?法术反弹?这怎么打?”金二绝望了。 “拆了它!” 季秋当机立断,指向那对木翼: “那翅膀是墨家之物,与公输家的霸道机关术天生相剋,连接处必定不稳定!” “阿青!” “想办法骑到它背上去!用你的剑,把那对翅膀给我卸下来!” “好!” 阿青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那庞大而笨重的身躯。 “金少爷!再砸一次钱!听个响!” 阿青大喊:“吸引它的注意力!別让它转身!” “妈的!拼了!这回真的是把老本都赔进去了!” 金不换一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几颗用来炸矿山的“震天雷”,对著破军的脑袋扔了过去。 轰轰轰! 虽然爆炸的弹片被气罩挡住了,但巨大的火光和噪音成功吸引了破军的仇恨。 它咆哮著挥舞斩马刀,砍向金不换。 就是现在! 阿青动了。 第53章 :费无极 她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利用周围复杂的青铜连杆和齿轮作为踏板。 她的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在钢铁丛林中飞速穿梭。 蹭蹭蹭! 她绕到了破军的背后。 破军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异样。 巨大的机械臂反手抓来,流星锤带著呼啸风声砸下。 但它的转身速度,显然比不上阿青。 阿青双脚狠狠蹬在破军冰冷的玄铁背甲上,借力一跃,双手死死扣住了那对木鳶的连接轴根部。 触手的瞬间,阿青感受到了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与脚下那狂暴躁动的机关兽截然不同。 那翅膀在微微颤抖。 它似乎也在抗拒,抗拒自己成为助紂为虐的工具。 “你也想解脱,对吗?” 阿青低语一声。 她没有用剑砍,因为她知道砍不断。 她將雷击木剑鞘卡在连接处的缝隙里,充当槓桿。 体內的灵气疯狂涌入双手,施展出在铸兵池领悟的“透劲”。 “给我……断!” 阿青怒吼一声,双脚蹬住破军的后背,双手死命向外一掰。 咔嚓! 崩!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木石断裂声,以及一阵金属扭曲声。 那对被囚禁了八百年的墨家至宝,硬生生被阿青给扯了下来! 失去了“非攻气罩”保护,又失去了御风平衡的破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轰然栽倒在地,激起漫天烟尘。 “打!” 季秋一声令下。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金二和鬼牙,各种压箱底的法术、阴雷如同雨点般砸向破军裸露的背部核心。 轰轰轰! 一阵狂轰滥炸之后。 这台不可一世的战爭机器,终於在一阵剧烈的殉爆中,彻底瘫痪。 阿青抱著那对还在闪烁著微弱青光的木质翅膀,落在远处的横樑上,大口喘气。 她看著手中的战利品。 那是一对工艺精湛绝伦的造物,每一片羽毛都由千年神木雕刻而成,纹理间流淌著淡淡的灵韵。 它不该在这里蒙尘。 “收好它。” 季秋走过来,看著那对翅膀,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这是墨家巨子的心血。” “公输家用霸道驾驭它,是对它最大的侮辱。” “阿青,用它来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才是它真正的归宿。” 阿青点了点头,咬破指尖,滴了一滴鲜血在木鳶的核心处。 嗡—— 木鳶双翼瞬间化作两道流光,没入阿青的背部,化作了一个青色的飞鸟纹身。 只要心念一动,这对【流光翼】就会展开,带她翱翔天际。 此时,前方的废墟中,慢慢显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暗道口。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混合著淡淡的丹砂味,从暗道里飘了出来。 穿过那条瀰漫著浓郁药香的暗道,脚下的玄铁地砖逐渐变成了温润的汉白玉。 四周的温度不降反升。不同於第四层那种燥热,这里的热,是一种“乾燥”。 空气仿佛被抽乾了水分,吸进肺里像是在吞刀片。 每一口呼吸,都在消耗体內的津液。 “咳咳……这地方不对劲。” 金二脸色涨红,即使运起护体灵光,皮肤依然在乾裂起皮: “这里的火气能烧穿灵力……我的丹田在发烫!” 眾人走出暗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极其宏伟的【长生殿】。 穹顶高达百丈,镶嵌著按照二十八星宿排列的夜明珠。 大殿正中央,赫然摆放著一尊高达三丈的紫金八卦炉。 炉火呈现出诡异的苍白色,没有一丝声响,却释放著惊人的热量。 而在丹炉下方,盘坐著一个身穿黑白道袍的老者。 他背对著眾人,满头白髮披散,手里拿著一把五色羽扇,正一下一下地对著丹炉扇风。 呼—— 每扇一下,炉火便旺一分,整个大殿的空气就扭曲一分。 “晚辈万商盟金不换,路经宝地……” 金不换硬著头皮上前,想要试探。 “滚。” 一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如同重锤般砸在眾人心头。 隨著这个字吐出,那老道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半边脸是仙风道骨的慈祥老者,另半边脸却是布满紫色毒斑的狰狞恶鬼。 他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的白色丹火。 “活人来了……” 费无极盯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 “正好,这炉『九转龙胎丹』,还缺几味『人药』做引子。” “费无极!” 季秋走上前,將阿青护在身后,神色冰冷: “八百年了,你还没把自己炼死吗?” “你认得老夫?” 费无极一愣,隨即狂笑: “死?老夫怎么会死?“ “老夫与王上共参造化,如今丹成在即,老夫即將羽化登仙!” “既然来了,就都进炉子里来吧!” 轰! 费无极猛地挥动五色羽扇。 一股苍白色的“三昧偽火”呼啸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火焰手掌,当头抓下。 这火不是凡火,连空间都被烧得滋滋作响。 “小心!” 阿青反应最快,背后流光翼猛地展开,想要躲避。 但这没用。 在那股绝对的境界威压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青的流云翼根本发挥不出来。 这就是境界的鸿沟。 在元婴期老怪面前,炼气期的技巧就像是婴儿挥拳。 “金刚阵!给我顶住!” 金二咬牙切齿,燃烧本命精血,撑起一面巨大的金色光盾。 然而。 滋滋滋—— 那白色火焰手掌触碰到光盾的瞬间,就像是热刀切黄油。 光盾瞬间融化。 金二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热浪掀飞,身上极品法袍瞬间化为灰烬,皮肤被烧得一片焦黑,生死不知。 一招。 金丹护卫,废。 “太弱了……太弱了……” 费无极摇了摇头,满脸失望: “这种品质的药引,怕是会坏了王上的丹。” “也就那个小女娃(阿青)的根骨还凑合。” 他伸手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瞬间锁住了阿青。 阿青只觉得全身灵力被封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滚烫的丹炉飞去。 “放开我!” 阿青拼命挣扎,【春雨】剑斩出数道剑气,却在半空中就被高温气化。 绝望。 这是真正的绝望。 就在阿青即將被扔进丹炉的一剎那。 啪。 一只苍白、修长,却异常有力的手,抓住了阿青的脚踝。 第54章:旱魃 紧接著,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传来,硬生生切断了费无极的吸力。 阿青被拉了回来,落在地上。 “先生?” 阿青惊魂未定地看著身前的人。 季秋站在那里。 他那身破旧的青衫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阿青,而是看著费无极,轻轻嘆了口气。 “本来不想动手的。” 季秋从腰间解下酒壶,仰头,將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咕嘟。 酒液入喉。 季秋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隨后,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那不是灵力。 那是一股……浩然正气。 “阿青,看好了。” 季秋的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变得中气十足,如同洪钟大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面对这种修偏了的妖道,剑是没有用的。” “要用……理。” “理?”阿青愣住了。 季秋向前一步。 仅仅是一步。 嗡—— 整个长生殿的空气突然一震。 那漫天的白色丹火,竟然被逼退了三尺。 “费无极。” 季秋再次开口,声音中带著一种令人想要跪拜的威严: “你以童男童女炼丹,是为不仁。” “你陷害忠良,亡人国家,是为不义。” “你囚禁君王尸身,將其炼成妖魔,是为不忠。” “一个不仁不义不忠之徒,也配谈长生?” 隨著季秋每一个字吐出,虚空中仿佛有一道金色的枷锁落下。 言出法隨! 这是儒家大能才有的手段! “你……你是儒家的人?” 费无极脸色大变,眼中的火焰剧烈颤抖。 他感觉自己体內的灵力正在被一股宏大的规则之力压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杀了你!” 费无极怒吼一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羽扇上。 轰! 羽扇炸裂,化作九条火龙,咆哮著冲向季秋。 这是他燃烧修为的必杀一击! 季秋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他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虚空轻轻一划。 就像是夫子在黑板上划掉一个错別字。 “子不语,怪、力、乱、神。” 啪! 这七个字,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惊雷。 那九条狰狞的火龙,在衝到季秋面前三尺处时,突然像是遇到了天敌。 呜咽一声,瞬间崩散,化作漫天火星。 “不……不可能……” 费无极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最强道法,竟然被一句话破了? “没什么不可能。” 季秋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停。 他再次向前一步,手指指向费无极的眉心: “散!”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轰入了费无极的识海。 那原本支撑著他活了八百年的执念、邪术、丹毒,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啊啊啊啊——” 费无极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的金色水银疯狂乱窜。 “不!我不能死!丹要成了!我要成仙了!” 嘭! 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烂泥的皮囊炸开。 费无极的身体瞬间爆裂,化作一滩黑色的脓血,洒落在丹炉旁。 一代妖道,甚至没能让季秋拔剑,就被这浩然正气直接震碎了神魂。 长生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噗!” 季秋身形一晃,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软倒下去。 “先生!” 阿青惊呼一声,连忙衝过去扶住他。 季秋的手冰凉得嚇人,身体像是一个漏风的筛子,气息极度紊乱。 刚才那几下,虽然帅,但几乎耗空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底子,甚至撕裂了道伤。 “我……没事。” 季秋擦了擦嘴角的血,露出一丝苦笑: “装过头了……代价有点大。” “季先生!您太牛了!” 金不换从角落里钻出来,看了眼地上的脓血,又看著季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言出法隨!您以前到底是干嘛的?这可是大儒才能做到的啊!” 季秋没有回答。 他挣扎著站起来,目光越过地上的尸体,看向那尊紫金八卦炉。 费无极死了。 但这炉子里的火,不仅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那炉盖开始剧烈跳动,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 “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开始。” 季秋按著胸口,声音虚弱却凝重: “费无极不过是个看火的奴才。” “他把自己当成了炼丹人,其实……他也是这炉子里的『柴』。” 当——!!! 一声巨响。 重达万斤的炉盖,直接被顶飞,狠狠砸在大殿的柱子上。 十八根盘龙金柱同时震颤。 呼—— 一股猩红色的煞气烟柱,从炉口冲天而起,瞬间染红了穹顶的夜明珠。 烟雾散去。 一只手,缓缓伸出了炉口,扣住了边缘。 那只手皮肤如玉,手指修长有力,指甲呈现出高贵的紫金色。 紧接著。 一个赤裸著上半身、长髮披肩的男人,从滚烫的丹炉里缓缓站了起来。 他闭著眼。 眉心处有一道竖著的血痕。 虽然身上还流淌著滚烫的丹液,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热。 一股难以形容的皇者之气,混合著令人作呕的尸臭,瞬间充斥了整个长生殿。 他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重瞳。 “寡人……这一觉……” “睡得好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脓血(费无极),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国师,既然丹成了,你也该……殉葬了。” 阿青扶著摇摇欲坠的季秋,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次,连季秋都没有力气再用一次“言出法隨”了。 “吼——” 一声低沉的尸吼传来。 隨著这声吼叫,整座长生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此时的鬼牙长老,並未像金不换那样嚇得腿软。 相反,他的眼中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作为幽冥宗的长老,他这一辈子都在和尸体打交道。 眼前这具旱魃,在他眼里不是怪物,而是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如果不趁著它刚出炉、神智未稳的时候种下尸咒,以后就没机会了! “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鬼牙长老怪叫一声,不退反进。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漆黑的本命精血,双手疯狂结印,祭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锁魂钉】。 “孽畜!既已成尸,还不听吾號令!” “给我跪下!” 第55章:定国龙珠 三枚散发著阴寒鬼气的长钉,化作乌光,直刺楚平王的眉心、咽喉、心臟三大死穴。 “蠢货!” 远处的季秋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骂出了声。 那是八百年的帝王尸,是集一国国运练出来的旱魃,岂是一个小小金丹鬼修能控制的? 果然。 楚平王连躲都没躲。 叮!叮!叮! 三枚足以洞穿金石的锁魂钉,扎在他那紫金色的皮肤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脆响,连个白印都没留下,直接被弹飞了。 “什……什么?” 鬼牙长老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楚平王缓缓转头,看向鬼牙。 那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 “聒噪。” 楚平王抬起手,对著鬼牙虚空一抓。 嗡! 一股无形的吸力爆发。 鬼牙长老堂堂金丹后期修士,竟然毫无反抗之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楚平王飞去。 “不!不要!季先生救我!!” 鬼牙悽厉地惨叫,拼命挥舞黑幡,放出无数厉鬼想要阻挡。 但那些厉鬼刚一靠近楚平王三尺之內,就被他身上那恐怖的至阳尸火(旱魃本命火)烧得魂飞魄散。 咔嚓。 楚平王的大手,一把掐住了鬼牙的脖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就像是捏住了一只小鸡仔。 “你的血……太臭。” 楚平王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张开了嘴。 噗嗤! 他直接咬在了鬼牙的脖颈动脉上。 咕嘟……咕嘟…… 大殿里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鬼牙长老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原本乾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乾尸。 他的一身修为、精血,在短短三息之內,被吸得乾乾净净。 啪嗒。 楚平王隨手將乾尸扔在地上,就像扔掉一个喝完的椰子壳。 吸了一名金丹修士的血,他身上那原本有些乾裂的紫金皮肤,瞬间变得温润如玉,气息更加恐怖了。 “完了……全完了……” 角落里的金不换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鬼牙那么强的手段,照面就被秒了? 金不换想要激活传送符,但周围的空间被旱魃的力场锁死,符籙根本燃不起来。 “跑?” 楚平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目光看向了金不换: “寡人的陵寢,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轰! 他隔空一拳轰出。 一道猩红色的拳劲,如同一发重炮,瞬间轰碎了金不换身前的重重防御法宝。 噗! 金不换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轰飞几十丈,重重砸在墙壁上。 全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下来,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转眼间。 两人,一死一废。 整个长生殿,只剩下季秋和阿青还站著。 “咳咳……” 季秋捂著胸口,每呼吸一次,肺部都像是有火在烧。 但他还是挡在了阿青面前。 “先生……” 阿青的手在抖。 她不怕死,但这种如同面对天威一般的无力感,让她握剑的手怎么也稳不下来。 在这等力量面前,她的那些技巧、透劲、流光翼,简直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別怕。” 季秋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 他没有看楚平王,而是死死盯著大殿穹顶正中央。 那里,悬浮著一颗散发著璀璨金光的珠子——【定国龙珠】。 刚才楚平王吸血,只是为了开胃。 这颗龙珠,才是他的正餐。 只有吞了龙珠,阴阳合一,他才能真正补全尸道,化身不灭魔神。 “阿青,听著。” 季秋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他现在刚吸了鬼牙的血,尸气正盛,但体內阴阳未济,动作还会有一丝僵硬。” “那颗龙珠,是他成道的关键,也是我这壶酒缺的最后一味药引。 “我去拦住他一瞬。” “你用流光翼,把龙珠抢过来!” “能不能活,全看这一把!” “我去抢?” 阿青看著那个隨手捏死金丹的怪物,咽了口唾沫。 “对,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了。” 季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记住,拿到龙珠,立刻扔给我!千万別犹豫!” “吼——” 楚平王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那双妖异的重瞳,死死锁定了半空中那颗缓缓下落的定国龙珠。 那是他证道长生的最后拼图,不容有失。 “想要?” 季秋站在大殿中央,狂风吹乱了他那半灰半白的髮丝。 面对那头足以碾碎山岳的旱魃,他没有退。 相反,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脚下竟泛起了一圈圈如同水墨晕染般的涟漪。 “想拿龙珠……” 季秋从怀中掏出那捲早已被翻得卷边的《诗经》。 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书脊,声音不大,却在轰鸣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先问过读书人的『规矩』。” 哗啦—— 他猛地將手中的古卷拋向空中。 书页崩解。 数百个金色的古篆文字在虚空中排列组合,瞬间驱散了周围浓郁的尸气,带来了一股中正平和、浩大刚阳的书卷气。 “画地——为牢!” 季秋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以虚空为纸,以心血为墨,对著正欲起跳的楚平王,重重一划! 嗡! 四面半透明的金色光墙,轰然落下,精准地將楚平王罩在其中。 楚平王笑了。 那是极度轻蔑、仿佛看著一只蚂蚁举起草叶想要挡住战车的笑。 他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懒得动用尸火。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那只紫金色的手臂,像拍苍蝇一样,对著那层薄薄的金光横扫而去。 在他看来,这种脆弱的灵力护盾,甚至不需要他用力,光是带起的劲风就能將其吹散。 然而。 当——!!!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在大殿中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楚平王的动作,停住了。 他那只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粉碎极品法宝的紫金尸爪,在触碰到那层看似一戳就破的金光时,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座无形的泰山。 光墙剧烈震颤,金光爆闪,却……纹丝不动。 “嗯?” 楚平王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加大了力度,手臂上的肌肉如虬龙般隆起,紫金色的皮肤下尸气奔涌。 咯吱、咯吱。 地面在他脚下寸寸崩裂,甚至连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扭曲的波纹。 第56章:断翼求生 但这金光牢笼,依然死死地卡在那里。 不仅挡住了他的手,更像是一副天地枷锁,將他整个人钉死在原地,寸步难行! “这……是什么?” 楚平王那双从未有过波动的重瞳,此刻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透过那层金光,他看见了流转的古篆文字。 仁、义、礼、智、信…… 这些字,没有杀气,没有血腥味,却透著一股让他感到极其不舒服、甚至本能厌恶的气息。 那是“秩序”。 是“规矩”。 是他生前最想要践踏,死后最想要超脱的东西! “浩然……正气?” 楚平王猛地转头,死死盯著那个在他眼中如螻蚁般的青衫书生。 他无法理解。 这个一身病气、生命之火摇摇欲坠的凡人,体內怎么可能藏著这种连上古圣贤都难以修成的“天地大势”? “这……” 楚平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动。 “这是……儒道的手段,你究竟是何人?” 季秋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回答。 “噗!” 所有的衝击力都反噬到了他身上。 季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青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咔嚓、咔嚓。 他的体內传出了骨骼碎裂声。 他的皮肤开始皸裂,渗出细密的血珠,脸色苍白。 但他那只指向前方的手,依然稳如泰山。 他的眼神,平静地穿过金光,与那双暴虐的重瞳对视。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倔强”。 你虽是王,虽是魔。 但在我的规矩里,你也得……低头。 这种眼神,深深刺痛了楚平王。 羞辱。 一种身为帝王、身为神魔,却被一个“臣子”、一个“废人”强行按住头的羞辱感,瞬间点燃了他的理智。 “放肆!!!” 轰! 楚平王不再保留,体內的本源尸火疯狂燃烧。 紫金色的拳头上缠绕著毁灭的黑炎,他发出了这八百年来的最强一击。 “给寡人……破!!!” 砰! 金色的光墙终於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打击,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消散。 噗嗤! 季秋整个人如遭雷击,仰天倒下,胸口塌陷,鲜血狂喷。 但他看著那漫天消散的金光。 看著那个虽然破困而出、却因为用力过猛而身形踉蹌的楚平王。 带血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 楚平王刚要追击,却发现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阻滯和暴怒。 那个在他眼中如苍蝇般的小丫头,已经趁机越过了他的头顶。 他抬起头。 看著那个渺小的身影,伸出手,抓向了原本属於他的龙珠。 “不——!!!” 长生殿內,迴荡著尸皇惊怒交加的咆哮。 阿青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她的指尖触碰到龙珠的瞬间,一股仿佛能烧穿灵魂的灼热感顺著手臂直衝识海。 滋滋滋! 阿青的手掌瞬间皮开肉绽,焦糊味瀰漫。 这是楚国八百年的国运,它有著帝王的骄傲,抗拒著这个卑微的凡人螻蚁。 “给我……过来!” 阿青咬碎了牙关,忍著剧痛,死死扣住了龙珠。 然而,就在这一剎那。 头顶的天光,突然暗了。 一股令人窒息的尸臭味,混合著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阿青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楚平王那张放大的、布满紫色尸斑的脸,以及那双充满暴虐与嘲弄的重瞳。 “小虫子,抓到你了。” 楚平王根本没有去抢龙珠。 那只紫金铸就的大手,如同抓小鸡一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阿青背后的流光翼。 嗡! 阿青只觉得全身一震。 此刻被楚平王抓住,就像是有一只手直接拽住了她的脊梁骨。 剧痛顺著神经直衝天灵盖,她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硬生生扯出来了。 “既然这么喜欢飞……” 楚平王狞笑著,手臂发力,恐怖的尸气顺著流光翼倒灌入阿青的经脉: “那就连人带骨头,都给寡人留下!” 绝境。 阿青被定在半空,背后的翅膀成了索命的枷锁。 如果不立刻切断联繫,下一秒,她的脊椎就会被这股巨力扯断,整个人会像被五马分尸一样撕裂。 “先生……” 阿青看了一眼地上的季秋。 药拿到了,但必须送过去。 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反手握住【春雨】剑,剑锋倒转。 她没有去砍楚平王的手(因为砍不断)。 她对准的,是自己后背肩胛骨。 那里是流光翼与肉身经脉的连接点。 “断!!!” 噗嗤! 利刃入肉。 阿青硬生生削去了自己后背连接翅膀的那一大块血肉。 鲜血飞溅,露出了森森白骨。 崩! 隨著肉体连接的切断,那对墨家至宝失去了灵力供给,彻底变成了一对死物,留在了楚平王的手里。 而阿青,借著这股剧痛激发的潜力,像是一颗带血的流星,从束缚中解脱出来! “什么?” 楚平王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螻蚁般的小丫头,竟然对自己狠到这个地步。 阿青在空中翻滚,鲜血洒了一路。 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那颗滚烫的龙珠,拋向了地面的季秋。 “先生……阿青幸不辱命!” 金色的珠子划过一道拋物线,精准地落向季秋的怀里。 楚平王暴怒。 他捏碎了手中的残翼,想要去拦截那颗龙珠。 但阿青那自毁流光翼的一爆,產生的气浪让他身形稍微阻滯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决定了生死。 啪。 一只苍白、染血的手,稳稳地接住了龙珠。 季秋挣扎著坐起。 他看著手中那颗还在跳动的龙珠,又看了看远处重重摔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不知生死的阿青。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疼。 以及,一股压抑到了极致、即將爆发的怒火。 他没有浪费哪怕一息时间。 拔开腰间的酒壶。 壶中,早已装好了无根重水(至阴)与离火精(至燥)。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壶中衝突、撞击,发出隱隱的风雷之声。 紧接著,季秋拿出一个玉盒,里面是一株枯黄、乾瘪,却隱隱散发著一股令人心神安寧气息的草叶。 【忘忧草】。 生於黄泉路,开在奈何桥。 它是这壶酒的“魂”。 第57章:一掌翻天镇尸皇 “孟婆汤让人忘却前尘,但我这壶酒……” 季秋看著那株草,眼中闪过一丝沧桑与决绝: “是要让这苍天……忘了我是个废人。” 他將忘忧草投入壶中。 草叶入水即化,那是“忘”的意境,平復了水火的躁动。 紧接著,季秋捏著那颗定国龙珠,毫不犹豫地投入壶中。 咚。 嗡—— 没有爆炸。 当龙珠入壶的瞬间,原本狂暴的水火之力,竟然奇蹟般地融合了。 龙气为引,调和阴阳; 忘忧为魂,屏蔽天机。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瞬间瀰漫了整个长生殿。 那香味不似人间之物,带著一种古老岁月的沉淀。 闻一口便觉神魂涤盪,连周围浓郁的尸气都被逼退了三尺。 【孟婆酿】,大成。 “吼!!!” 楚平王此时已经杀到。 他看著那个坏了他好事的书生,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把寡人的药……还来!!!” 一只足以拍碎山岳的紫金巨掌,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当头拍下。 季秋没有躲。 他仰起头,看著那只落下的巨掌,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举起酒壶,一饮而尽。 咕嘟。 酒液入喉。 先是一股极寒,接著是一股极热,最后化作一片空灵。 那破碎的道基,在这一刻仿佛被抹去了“破碎”的概念。 痛楚消失了。 虚弱消失了。 轰!!! 在楚平王的手掌距离季秋头顶只有三寸之时。 一股磅礴、浩大、中正、无可匹敌的气息,从季秋体內爆发而出。 那不是灵力。 那是浩然正气。 是读书人胸中养了五十年的一口……“理”。 砰! 楚平王那不可一世的巨掌,竟然被这股气息硬生生地弹开了。 这头力大无穷的旱魃,踉踉蹌蹌地退后了三步。 他一脸惊骇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了模样的书生。 季秋缓缓站起身。 他原本佝僂的背,此刻挺得笔直,仿佛撑起了这方天地。 他那满头灰白的长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因为他“忘”了自己老了,也“忘”了自己病了。 此刻的他。 儒道第七境:半圣。 孟婆酿的药力让他的境界回到巔峰,虽然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足够了。 “你……” 楚平王那双重瞳剧烈收缩。 作为曾经的王者,他对这种气息太熟悉了。 这是“圣人”的气息,是凌驾於皇权之上的“道统”。 “你想要这个?” 季秋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隨手將其掛回腰间。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虚弱沙哑,而是温润如玉,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惜,喝完了。” 季秋迈出一步。 脚下生莲,白色的文字在他脚下铺成一条大道。 “你伤了我的徒弟。” 季秋看著远处昏迷的阿青,眼中的温润瞬间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我是她的师父。” “你断了她的翼,我便……拆了你的骨。” “狂妄!” 楚平王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他是尸皇!他是旱魃!他有不死不灭之身! “寡人乃天命之子!给我死!” 轰! 楚平王燃烧本源,浑身沐浴在黑色的尸火之中,化作一颗黑色的流星,撞向季秋。 这一击,连空间都隱隱出现了裂纹。 季秋面无表情。 他只是缓缓伸出右手,对著衝过来的楚平王,轻轻向下一压。 动作轻柔,像是抚摸孩童的头顶。 但口中吐出的四个字,却重如万钧: “君、臣、父、子。” 嗡—— 天地规则瞬间改写。 在这方寸之间,季秋就是“君”,而楚平王……只是“臣”。 臣,不可对君挥拳。 啪! 楚平王那势不可挡的衝锋,在季秋面前三尺处,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引以为傲的怪力,此刻竟然完全消失了。 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双膝发软。 “跪下。” 季秋淡淡道。 咔嚓! 楚平王的膝盖骨发出爆响。 他不想跪,他在怒吼,他在挣扎。 但在那股浩然正气的压迫下,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 轰隆! 这位不可一世的尸皇,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跪在了季秋面前。 “怎么可能……” 楚平王嘶吼著: “寡人是王!寡人修的是长生尸道!怎会输给你一介儒生!” “长生?” 季秋冷笑一声,那是对这种扭曲大道的蔑视: “不修德行,只修肉身。” “你修的不是长生,而是『贼』。” “既是贼,便该伏法。” 季秋抬起的手掌,缓缓翻转,掌心向下。 那一瞬间,长生殿上空的浩然正气匯聚成一只巨大的、洁白的手掌。 掌纹清晰,宛如山川河流。 “翻天。” 轰隆隆——!!! 巨掌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抹平”。 楚平王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他那坚不可摧的紫金尸身,在这只巨掌下,寸寸龟裂。 他的骨头,他的傲气,他的长生梦。 统统被压碎。 砰! 地面崩塌。 楚平王整个人被这一掌,硬生生拍进了地底深处。 连同那座炼丹的紫金八卦炉,连同这座充满了罪恶的长生殿。 全部被打穿。 尘烟四起。 大殿中央,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型掌印。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尸皇,已经被拍进了地渊最深处,不知封印了多少丈。 做完这一切。 季秋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 那墨黑的头髮,重新变回了灰白。 那挺拔的脊樑,也微微佝僂了下来。 “咳咳……” 他捂著嘴,咳出一口带著金色的血液。 半圣体验卡,到期了。 强行出手的代价,是药力的加速消耗。 但这壶酒,终究还是保住了他的命,让他那破碎的道基,得到了一次完美的修补。 “值了。” 季秋擦掉嘴角的血,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没有去看那个深坑一眼。 而是转身,步履蹣跚地走向角落里那个血肉模糊的少女。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残留著圣人气息的青衫,轻轻盖在阿青身上。 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了起来,像是抱著稀世珍宝。 “青儿……” 季秋看著阿青苍白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眉心的血跡: “只要为师还在……就不会让你死!!!” 第58章 :黑甲森森锁生路 哗啦—— 冰冷的地下暗河水,夹杂著千年的腐木与碎石,在幽闭的岩洞中奔腾咆哮。 这里没有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水流撞击岩壁的迴响。 “救命……救命啊!別杀我!” 金不换猛地从一块漂浮的楠木棺材板上坐了起来,大口喘气,瞳孔涣散。 他显然还沉浸在楚平王那一巴掌的恐惧中。 “闭嘴。” 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金不换浑身一激灵,慌忙转头。 借著周围岩壁上稀疏的萤光苔蘚,他看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 季秋盘膝坐在一截断裂的廊柱上,怀里紧紧护著昏迷的阿青。 他身上的圣人气息已散,整个人虚弱得像是一盏隨时会熄灭的油灯。 “季……季先生?” 金不换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我……我们还活著?” “那个怪物呢?那个长了重瞳的旱魃呢?” 他记得很清楚,那可是连鬼牙长老都被一口吞了的恐怖存在啊! 季秋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金不换。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强行吞噬楚国的国运龙珠,结果阴阳相衝,丹炉炸了。” “隨后地宫塌陷,把他埋在了最深处。” 季秋撒了一个谎。 那一掌翻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炸……炸了?” 金不换愣了半天,隨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木板上: “祖宗保佑……真的是祖宗保佑……” 他信了。 因为除了“运气”和“意外”,他实在想不出,凭他们这几个人,怎么可能从那种必死之局中逃出生天。 此时,季秋没有理会金不换的碎碎念。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阿青。 小丫头还在昏迷。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最惨烈的是她的后背,曾经流光翼所在的地方,现在是一个狰狞的血洞。 那是她为了把龙珠抢回来,为了给季秋爭取那一线生机,亲手斩断的。 “傻徒弟……” 季秋看著阿青紧皱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背剑的童子。 但这丫头,真的把命交给了他。 哗啦——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水声,紧接著是一抹刺眼的天光。 “出口!是出口!” 金不换激动地大喊。 轰! 木筏顺著激流,衝出了幽暗的地下河道,如同一条跃出水面的游鱼,狠狠砸进了一片开阔的水域。 此时,正值破晓。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洒在云梦泽上。 但这阳光,並不温暖。 嗡——! 木筏刚一浮出水面,还没等三人喘口气,周围的芦苇盪里突然升起了一道道黑色的阵旗。 【锁江阵】。 紧接著,数十艘在此等候多时的黑甲快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瞬间围了上来。 船头之上,站满了身穿重甲、手持劲弩的黑甲卫。 冰冷的箭矢,在阳光下闪烁著令人绝望的寒光,死死锁定了木筏上的三人。 为首的一艘楼船上,走出一个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黑甲统领。 他是楚地军阀的私军统领,谢屠(筑基圆满,半步金丹)。 “哟,地宫塌了,居然还有老鼠能跑出来。” 谢屠居高临下地看著狼狈不堪的三人,目光贪婪地在季秋和金不换身上扫过: “把地宫里带出来的东西交出来。” “我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一条全尸。” 此时的季秋,半圣体验卡已过,道伤反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阿青昏迷不醒。 金不换重伤残废。 “季先生……” 金不换哆嗦著:“我……我们怎么办……” 季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阿青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酒壶。 如果要拼命……这壶刚酿好的孟婆酿,或许还能再借一分力。 但这代价,可能就是他和阿青都得死。 就在谢屠抬起手,准备下令放箭射杀他们的时候。 “嗯——啊!!!” 一声悽厉、难听、却中气十足的驴叫声,突然从侧面的芦苇盪里冲了出来。 只见一头禿了毛的黑驴,嘴里叼著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阵旗。 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水面上狂奔(是的,这驴会水上漂)。 是老禿! 它衝进包围圈,竟然没有减速,而是撅起蹄子,对著最近的一艘黑甲快舟狠狠一踢。 砰! 那艘载著五个人的木船,竟然被这头驴一蹄子给踢翻了! “哪里来的疯驴?射死它!”谢屠大怒。 嗖嗖嗖! 箭雨落下。 老禿嚇得嗷嗷乱叫,猛地扎进水里,游到了季秋的木筏边,用脑袋顶著木筏,试图把他们顶出包围圈。 但它终究只是一头驴,面对几十艘战船,显得如此无力。 “哼,不知死活。” 谢屠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出鞘,遥指季秋: “既然不肯交,那就去死吧。” “放箭!一个不留!” 崩!崩!崩! 弓弦震动。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木筏。 季秋嘆了口气,刚准备拔开酒壶拼死一搏。 突然。 天,黑了。 不是乌云。 而是一个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头顶的太阳。 轰隆隆—— 云层之上,传来了一阵比雷鸣还要沉闷的轰鸣声。 紧接著,一艘足有百丈长、通体由赤金打造、镶嵌著无数极品灵石的巨型浮空宝船,破开云雾,缓缓降临在云梦泽上方。 那宝船的船帆上,绣著一个硕大的、金光闪闪的字: 【商】。 一股元婴期的恐怖威压,从宝船上倾泻而下,瞬间镇压了整片水域。 那些原本囂张跋扈的黑甲卫,在这股威压下,连弓都拉不开。 一个个扑通扑通跪倒在船板上,瑟瑟发抖。 “谁?” 谢屠脸色惨白,抬头看著那艘遮天蔽日的金船,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万商盟的『聚宝天舟』!” “怎么可能……这种战略级法宝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 下一刻。 一道充满了暴发户气息、却又带著无尽杀意的怒吼,从天舟上传来: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敢动我金万山的儿子?” 第59章:且向西南问药灵 金万山。 万商盟盟主。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瘫在木筏上装死的金不换,瞬间復活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捏碎的求救玉符,对著天空大喊: “爹!!!我在这儿!!!” “这帮孙子要抢我的钱!还要杀你儿子!!!” “给我轰死他们!!!” 天舟之上。 数百门【灵石大炮】早已充能完毕。 炮口闪烁著令人心悸的红光,死死锁定了下方的黑甲船队。 “误……误会!” 谢屠嚇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囂张荡然无存,扔下刀就想跪地求饶。 “误会你大爷!” 金不换也是个狠人,此时有了靠山,立刻狐假虎威: “给我打!这帮人刚才怎么射我们的,就怎么给我射回去!” 轰轰轰! 天舟开火。 不过不是炮弹,而是密集的灵能光束。 眨眼间,那几十艘黑甲快舟就在一片火海中化为了灰烬。 谢屠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蒸发了。 这就是万商盟的道理,用钱砸死你。 危机解除。 几个元婴期的供奉从天舟飞下,想要接金不换上去。 “少主!盟主急坏了!” “快隨我们上去疗伤!” 金不换被两人架著,刚要飞走,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挣扎著停下来,看向还在木筏上的季秋。 此时,季秋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抬头看那天舟,也没有因为得救而露出喜色。 他只是低头,给阿青整理了一下盖在身上的青衫。 “先生……” 金不换推开供奉,踉蹌著走到季秋面前: “跟我走吧!我爹来了,咱们有最好的丹药!” “阿青的伤,万商盟能治!” 季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艘极尽奢华的天舟,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高傲的万商盟供奉。 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 “为什么?”金不换急了。 “太吵。” 季秋淡淡道: “而且,我们要去的地方,你爹的钱,未必好使。” “可是……” “去吧。” 季秋拍了拍金不换的肩膀,將那枚【万商令】收好: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以后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金不换看著季秋那双平静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是一条潜龙。 潜龙在渊时,不喜见光。 一旦他想飞,这艘所谓的“聚宝天舟”,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叶障目。 “季先生,保重!” 金不换深深行了一礼,隨后被供奉带上了天舟。 …… 喧囂散去。 天舟带著金不换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黑甲卫的尸体沉入江底。 湖面上,只剩下一叶孤舟,一老一少一驴。 季秋撑起竹篙。 老禿趴在船头,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响鼻。 怀里的阿青,被阳光晃了眼,眼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醒了?” 季秋低下头,用袖子帮她挡住刺眼的光。 阿青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断翼、拋珠、坠落…… 她猛地抓住季秋的衣袖,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急切地问道: “先生……酒……” “龙珠……放进去了吗?” 季秋的喉咙有些发堵。 他举起腰间的酒壶,在阿青面前晃了晃,听著里面清脆的液体声: “放进去了。” “酒酿好了。” “多亏了你。” 阿青看著那个酒壶,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她咧开乾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虚弱却灿烂的笑: “那就好……” “先生……有救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脑袋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季秋保持著举壶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看著阿青那张还带著血污的稚嫩脸庞。 他见过太多的人心鬼蜮,见过太多的背叛与算计。 但这丫头…… 够笨。 也够真。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诗经》,在空白处写下: “云梦泽中龙蛇起,金船破雾镇江关。” “一壶浊酒埋枯骨,且向西南问药灵。” …… 淅沥沥—— 雨点打在乌篷船的竹篾顶棚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在这寂静的江面上,听得人格外心安。 船舱內,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那是金创药混合著孟婆酿奇异酒香的味道。 “嘶……” 阿青趴在铺著厚厚芦苇席的船板上,身体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每一次晃动,后背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重新烫过一遍。 那个曾经能让她感受到风的流动、能让她瞬间腾空的部位…… 现在,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沉重。 “別乱动。” 一只温凉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季秋坐在她身旁,手里拿著一个瓷瓶,正在给她换药。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长生殿里那种“言出法隨”的圣人威仪。 他那身標誌性的青衫盖在阿青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头髮隨意的散落著,那半黑半白的顏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先生……” 阿青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有些闷: “我是不是……废了?” 虽然季秋说过能治,但那种失去肢体、经脉断裂的虚弱感,是骗不了人的。 她现在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 体內的气旋虽然还在旋转,但灵气运转到后背大穴时,就像是衝进了断崖,直接溃散。 季秋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狰狞的伤口。 那里原本融合了墨家最精巧的流光翼。 那是一件只要拿出去就能让无数筑基期修士抢破头的极品法宝。 但为了那一瞬的生机,这丫头亲手把它斩了下来。 季秋將最后一点药粉洒在伤口上。 看著伤口边缘的肉芽开始蠕动,才漫不经心地盖上纱布: “什么叫废?” “翅膀断了叫废,那心死了叫什么?” 他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那辛辣的酒液入喉,压制住了他体內蠢蠢欲动的道伤,但也带来了一股强烈的困意。 这就是【孟婆酿】的副作用。 大梦春秋。 为了修补身体,他的神魂將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於半梦半醒的状態,甚至会变得嗜睡、健忘。 “阿青。” 季秋盖上酒壶,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却依旧温和: “你知道鹰是怎么重生的吗?” 阿青摇了摇头。 “鹰老了,喙会变长,爪子会钝,羽毛会重。” “想要活下去,它必须飞到悬崖上,把喙敲碎,把指甲拔掉,把羽毛一根根拔光。” “那是剥皮抽筋的痛。” “但只有这样,新长出来的喙和羽毛,才能带它飞得更高。” 第60章:水鬼 季秋伸手,轻轻揉了揉阿青的脑袋: “你那对流光翼,虽然好,但终究是『死物』,是外力。” “借来的翅膀,飞不过沧海。” “这次断了,正好。” 说完这句话,季秋的身体晃了晃。 酒劲上来了。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此时的他,最需要的就是睡眠。 “我……睡会儿。” 季秋靠在船舱壁上,声音越来越低: “此去药王谷,老禿识路……若有事……叫不醒我……” “就……用剑……” 话没说完,一阵轻微的鼾声已经响起。 这位曾经一掌翻天的儒道半圣。 此刻就像个喝醉了的教书先生,蜷缩在狭小的船舱里,睡得像个孩子。 阿青看著熟睡的季秋。 又看了看船头那头正耷拉著长耳朵、一边嚼著芦苇一边打著响鼻的老禿。 雨还在下。 江面茫茫,前路未卜。 师父醉了,驴是哑巴,她是残废。 这一船的老弱病残,要怎么去那万里之外的十万大山? 阿青咬著牙,忍著背后的剧痛,慢慢地、一点点地爬了起来。 她捡起季秋放在一旁的竹篙。 竹篙很沉。 若是以前,她单手就能舞出花来。 但现在,她需要双手紧握,还要用身体的重量去抵住它。 她走出船舱,站在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让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老禿。” 阿青喊了一声。 黑驴转过头,那双大眼睛看著阿青,似乎在问:“咋了?” “先生睡了。” 阿青握紧竹篙,看著前方那在雨雾中若隱若现的山峦轮廓,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换我来撑船。” 以前,都是先生站在前面,为她遮风挡雨,教她练剑,带她闯地宫。 现在,轮到她了。 哗啦—— 竹篙入水。 虽然动作笨拙,虽然每撑一下都要牵动背后的伤口,疼得冷汗直流。 但乌篷船稳住了。 它破开江面的碎浪,坚定地向著西南方向驶去。 然而,江湖从不太平。 尤其是对於这样一艘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小船。 夜幕降临的时候,雨停了。 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几点幽绿色的鬼火,在芦苇盪深处若隱若现,並且正在向著乌篷船快速靠近。 “桀桀……” 一阵难听的怪笑声隨风飘来。 “好浓的血腥味……” “还是童子血……” “地宫塌了,没捞到宝贝,捞几个落单的雏儿打打牙祭也不错……” 是“水鬼”。 他们不是真的鬼,而是常年盘踞在云梦泽外围、专门干杀人越货勾当的邪修。 阿青握著竹篙的手猛地收紧。 她能感觉到,有三股阴冷的气息正在靠近。 大概是炼气五层的修为。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季秋睡得很沉。 “不能让他们吵醒先生。” 阿青深吸一口气,放下竹篙。 她的右手颤抖著,握住了腰间的【春雨】剑柄。 剑出鞘半寸。 寒光照亮了她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谁敢过来!” 少女嘶哑的低喝声,穿透了连绵的雨幕,在寂静的江面上响起。 然而,江湖的残酷在於,它从不相信口號,只相信刀子。 “嘿嘿嘿……” 芦苇盪里的鬼火晃了晃,三艘如同棺材般的黑色小舟,无声无息地破开水雾,呈品字形包抄了过来。 借著微弱的月光,阿青看清了来人。 那是三个皮肤惨白、浑身湿漉漉如同刚从水底捞出来的“水鬼”。 他们穿著墨绿色的水行衣,眼神贪婪而阴毒。 死死盯著船舱里那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醉鬼”。 “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 为首的一个驼背水鬼手里转著一把寒光闪闪的分水刺。 目光落在阿青缠满绷带的后背上: “嘖嘖,连站都站不稳,还想保护別人?” “把储物袋交出来,大爷给你个痛快。” 阿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痛。 灵气刚一运转到后背,断翼处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冷汗混合著雨水流了下来。 现在的她,只有一击之力。 不能退。 先生在睡。 这条船上,只有我能拔剑。 “老禿。” 阿青头也不回,低声道: “若是打起来,你驮著先生跳水跑。” 身后的黑驴打了个响鼻,四条腿都在哆嗦。 此时它缩著脑袋,死死堵在船舱门口,看似在保护季秋,实则是在发抖。 “上!速战速决!” 驼背水鬼失去了耐心,一声怪叫。 哗啦! 三艘黑舟同时发动。 左边那人甩出一张渔网法器,兜头罩向阿青; 右边那人直接潜入水中,意图凿穿船底; 而驼背则身形如鬼魅,分水刺直取阿青的咽喉。 配合默契,狠辣无比。 “破!” 阿青瞳孔骤缩。 她无法顾及水下和渔网,只能赌命。 【春雨】出鞘。 鏘—— 一道剑光在雨夜中亮起。 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招,就是最简单的直刺。 噗嗤! 剑尖带著她在铸兵池里领悟的“透劲”,精准地刺穿了那个甩渔网水鬼的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渔网偏离方向,落入水中。 但与此同时。 驼背的分水刺也到了。 嘶啦—— 阿青竭力侧身,但动作毕竟慢了半拍。 分水刺划破了她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更糟糕的是。 咚! 船底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大量江水涌入。 那个潜水的水鬼凿穿了船底! 乌篷船剧烈晃动,眼看就要倾覆。 “糟了!” 阿青心头一凉。 船要沉了!先生还在里面! “桀桀!沉江吧!” 驼背水鬼狞笑著,趁著阿青身形不稳,手中的分水刺泛起幽绿的毒光,狠狠扎向阿青的心臟: “下辈子投胎,別走这条道!” 避无可避。 阿青的剑势已去,根本来不及回防。 绝望的阴影笼罩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昂——!!!”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愤怒的驴叫声,突然在阿青身后炸响。 紧接著,一道黑影从船舱门口窜了出来。 是老禿! 这头平日里贪生怕死的驴,在看到主人即將沉江、小主人即將被杀的瞬间,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性。 它没有用嘴咬,而是以后腿为轴,极其风骚地来了一个“神龙摆尾”。 嘭! 那一双坚硬的驴蹄子,结结实实地蹬在了驼背水鬼的胸口上。 第61章 :白鷺渡 这可是常年驮著半圣赶路、吃过不少灵草的灵驴! 这一蹄子的力道,堪比练气圆满的全力一击!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驼背水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踢飞出去,重重砸进江里。 “老禿?” 阿青惊呆了。 但危机还没解。 水下那个凿船的水鬼冒头了,手里举著透骨叉,想要刺穿船上的老禿。 “找死!” 阿青眼神一冷。 有了老禿爭取来的这一瞬喘息,她终於缓过劲来了。 她没有用剑砍,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截【雷击木剑鞘】。 “雨天……引雷!” 虽然没有了季秋的酒火加持,但此刻雷雨交加,正是雷击木的主场。 阿青將仅存的灵力灌入剑鞘,猛地插入水中。 滋滋滋——! 一道微弱却致命的紫色电流,顺著江水瞬间扩散。 “啊——!” 那个刚冒头的水鬼浑身剧烈抽搐,头髮直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浮了上来。 虽然电不死人,但足够让他麻痹三息。 三息,够了。 噗! 阿青手起剑落,【春雨】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这一下,三个水鬼,一死一伤一昏迷。 剩下的那个受伤的水鬼见势不妙,嚇得魂飞魄散。 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调转船头就跑,瞬间消失在芦苇盪里。 雨,还在下。 乌篷船虽然进了水,但好在没有沉。 阿青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著粗气。 手中的剑滑落,发出一声脆响。 她看著地上的血水,又看了看正在得意洋洋地打著响鼻的老禿。 “谢谢你,老禿。” 阿青伸手抱住了老禿湿漉漉的脖子。 老禿蹭了蹭她的脸,然后跑到船舱口,用屁股堵住了那个被凿穿的洞,防止进水。 阿青挣扎著爬起来,走进船舱。 季秋依然靠在角落里,睡得人事不省。 他甚至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酒。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他的徒弟和他的驴,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阿青看著熟睡的季秋,突然笑了。 这次,不是苦笑。 而是一种带著血腥味、却无比踏实的笑。 她从怀里掏出金创药,胡乱地洒在手臂的伤口上,然后撕下一块衣角包扎好。 痛还是痛。 但心却不再慌了。 “先生。” 阿青低声说道,轻轻帮季秋掖好被角: “您睡吧。” “这次……换我护您。” 她走出船舱,捡起那根染血的竹篙。 雨夜孤舟,再次启航。 虽然船舱进了水,虽然划船的人是个残废,虽然护卫是一头禿驴。 但这艘船,却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江面上,只留下一道涟漪,和少女那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这江湖,她终於算是……入门了。 …… 在勉强驶过了鬼哭滩后的第二天傍晚。 这艘经歷了一场廝杀的乌篷船,在一处名为“白鷺渡”的野渡口边,彻底散成了一堆烂木头。 哗啦。 江水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阿青背著季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江滩的烂泥里。 她身上那件原本属於季秋的青衫,现在已经看不出顏色了,沾满了泥点、血渍和芦苇絮。 那一头曾经柔顺的长髮,隨意地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显得有些蓬乱。 “呼……呼……” 阿青喘著粗气。 季秋虽然身形消瘦,但对於现在的阿青来说,依然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她每走一步,背后的断翼处就传来一阵痛,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因为经脉受损,她体內的灵气运转极其滯涩。 现在的她,比起凡人里的武夫强不了多少。 “老禿,別啃那个烂船板了,那是棺材木,晦气。” 阿青拽了拽手里的韁绳。 身后,老禿恋恋不捨地吐出口中的木屑,打著响鼻跟了上来。 白鷺渡,是个三不管的地界。 这里是瀟湘水路的一处中转站,鱼龙混杂。 有走私灵草的商贩,有躲避仇家的散修,更多的,是像阿青这样落魄的过客。 阿青找了一块背风的乾燥岩石,將季秋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先生还在睡。 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红润如玉,身上隱隱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酒香和草木清气。 这种状態下的他,早已锁住了周身精气,不食人间烟火,不染半点尘埃。 阿青看著季秋那张出尘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污和正在咕咕叫的肚子,苦笑了一声。 “先生是天上的仙,阿青却是地里的泥。” 仙人可以睡觉,泥人却得吃饭。 她摸了摸腰间。 空荡荡的。 储物袋在之前的战斗中遗失了。 金不换给的那块【万商令】太贵重,这里人多眼杂,拿出来就是找死。 怀璧其罪的道理,她在大周皇宫破灭的那一晚就懂了。 现在的她,身无分文。 老禿要吃精料,她自己的伤口需要换新的绷带,还需要买些灵米来熬粥养伤。 最重要的是,前面就是陆路,若是没有盘缠,他们將寸步难行。 “得弄点钱。” 阿青看著远处渡口集市上亮起的灯火,眼神晦暗不明。 她从贴身的衣领里,掏出了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鸞鸟。 这是她身上最后一件属於“大周公主”的东西,是母后留给她的遗物。 在那每一个亡命天涯的夜晚,她都是摸著这块玉睡著的。 阿青的手指在玉佩上摩挲了许久,指尖发白。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將玉佩扯了下来。 “老禿,看好先生。谁敢靠近,就踢死他。” 阿青拍了拍驴头,將【春雨】用破布缠好,背在背上。 压低斗笠,独自一人走向了那片喧囂的集市。 …… 集市很乱,路边的摊贩叫卖著各种真假难辨的灵草。 偶尔有两个喝醉的散修为了几块灵石大打出手。 阿青低著头,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她走进了一家掛著“诚信”招牌的当铺。 柜檯很高,散发著一股陈旧的霉味。 阿青踮起脚,將那枚鸞鸟玉佩递了上去。 “掌柜的,我要典当物品。” 她的声音沙哑,刻意压低了声线,听起来像个歷经风霜的少年。 柜檯后的掌柜是个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有著炼气四层的修为。 他接过玉佩,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隨即瞳孔微微一缩。 第62章:暖玉难换斗米恩 这玉质温润生暖,乃是千年暖玉; 雕工更是凡俗皇室的御製手笔。 虽然不是什么法宝,但这材料用来炼製“静心佩”或是打磨成阵法基石,都是极品。 起码值一百下品灵石。 “哪来的?” 掌柜抬起眼皮,上下打量著阿青。 “家传的。” 阿青冷冷道:“开个价。”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隨即换上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隨手將玉佩往柜檯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料子还行,但雕工太次,还是只断了尾巴的鸟,寓意不吉利。” “五块灵石。” 五块? 阿青的心冷了下去,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 五块灵石。 这不是压价,这是明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当了。” 阿青伸手要去拿回玉佩。 掌柜手一缩,將玉佩压在掌心,脸上露出了无赖的笑: “小兄弟,我看你面生。这白鷺渡的规矩,进门就得交易。” “五块灵石,够你买几斤灵米,再给家里的大人买副薄棺材了。” “做人,要知足。否则……”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当铺后堂的帘子掀开。 两个光著膀子、满身横肉的壮汉走了出来,手里提著精铁哨棒,散发著炼气三层的气息。 他们堵住了门口,一脸戏謔地看著阿青,就像看著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这就是江湖。 没有那么多行侠仗义,更多的是欺软怕硬,是吃人不吐骨头。 阿青站在柜檯前,低著头,没人能看清斗笠下她的表情。 她的心在狂跳,但她的手却异常稳定地伸向了背后缠著破布的剑柄。 如果要打,必须一击必杀。 但杀了人,就走不出这个集市了,先生还在江滩上…… 忍。 阿青鬆开了剑柄,她突然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冷漠的脸: “十块灵石。” “这玉佩上有我家的血咒,若是贱卖了,你会倒霉。” 掌柜一愣,被阿青那双死寂的眼睛盯著,心里竟莫名发毛。 他冷哼一声,扔出十块色泽灰暗的劣质灵石。 阿青一把抓起灵石,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没有丝毫停留。 因为她知道,那两个壮汉的目光,像两把鉤子一样掛在她的背上。 …… 半个时辰后。 白鷺渡外,十里处的一座荒废山神庙。 雨又下起来了。 漏雨的屋顶滴答作响,落在残破的神像前。 阿青生了一堆火。 火光摇曳,照亮了庙里斑驳的壁画。 她用那十块灵石,换了一包金创药,一袋最便宜的糯米粉,还有两个杂粮馒头。 阿青坐在火堆旁,大口啃著那个又硬又凉的馒头。 馒头很噎,但她硬是和著雨水咽了下去。 吃完馒头,阿青检查了一下季秋腰间的酒壶。 酒还有。 先生的气息也很稳。 “老禿,睡吧。” 阿青拍了拍黑驴的脑袋。 老禿嚼著庙里的干稻草,耳朵却竖著,警惕地听著庙外的动静。 夜深了。 雨声渐大,掩盖了一切声响。 沙沙沙。 庙外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起码有三个。 阿青原本靠在柱子上假寐,此刻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手,瞬间握住了【春雨】。 “鼻子真灵啊……” 阿青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那是当铺的人。 十块灵石买断了玉佩,但他们显然觉得,这只落单的肥羊身上,或许还有別的油水。 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老禿。” 阿青站起身,挡在季秋身前,將背后的绷带紧了紧,声音平静得可怕: “別吃草了。” “今晚……要见血了。” 破庙外。 轰隆! 雷声滚过,那一瞬的电光將破庙照得惨白。 门口站著的三个人,狞笑著跨过门槛。 为首的壮汉提著精铁哨棒,那是炼气五层的当铺打手。 余下两名炼气三层的紧隨其后。 “小崽子,刚才在店里不是很横吗?” 壮汉吐了一口唾沫,目光越过阿青,贪婪地落在了后面沉睡的季秋和那个一看就有些灵气的老驴身上。 “哟,还带个病鬼拖油瓶?那正好,这驴归我,人全杀了埋后山。” 阿青没有说话。 她站在熄灭了一半的火堆前,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的手很稳。 【春雨】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不是恐惧,而是在蓄力。 “动手!” 壮汉失去了耐心,一声暴喝。 三道黑影同时扑了上来。 壮汉正面强攻,哨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向阿青的天灵盖; 另一个刀客封锁左路; 剩下一个瘦子则阴惻惻地绕后,想去抓季秋。 就在壮汉扑上来的瞬间,阿青没有出剑,而是猛地一脚踢在了面前的火堆上。 火星四溅! 带著火星的炭灰如同暗器般炸开,劈头盖脸地罩向正面的壮汉。 “啊!我的眼!” 壮汉下意识地闭眼、挥臂格挡。 就是现在! 阿青身形一矮,像只贴地飞行的燕子,瞬间穿过了壮汉的防线。 她没有管那个威胁最大的壮汉,而是冲向了那个想要偷袭季秋的瘦子。 “你……” 瘦子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快,刚要掏符籙。 噗嗤! 寒光一闪。 【春雨】直接从瘦子的下巴刺入,贯穿后脑。 一杀。 阿青抽剑,转身,连气都没喘匀,反手將手中的【雷击木剑鞘】甩了出去。 啪! 剑鞘精准地砸在了左路刀客的手腕上。 虽然没有了季秋的加持,但雷击木残留的雷煞之气,依然让那刀客的手臂麻痹了一瞬。 这一瞬,够了。 阿青不退反进,撞入刀客怀中。 嘶啦—— 刀客的刀划破了阿青的肩膀,鲜血染红了绷带。 但阿青手中的剑,已经送进了他的心臟。 二杀。 “小畜生!!!” 此时,那个为首的壮汉终於揉著眼睛恢復了视力。 看著地上两具尸体,他怒髮衝冠。 浑身灵力爆发,手中的哨棒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对著阿青狠狠砸下。 这一棒,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 阿青避无可避。 她的灵力已经耗尽,背后的断翼伤口崩裂,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没有慌。 她看了一眼身后沉睡的季秋。 第63章:夜雨荒庙斩三鬼 不能退。 退一步,先生就得受伤。 阿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没有举剑格挡,而是做了一个让壮汉匪夷所思的动作。 她丟掉了剑,双手猛地抓住了砸下来的哨棒! 咔嚓! 手骨碎裂的声音响起。 巨大的衝击力让阿青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膝盖下的青砖瞬间粉碎。 一口鲜血喷出,溅了壮汉一脸。 “找死!” 壮汉狞笑,刚要发力震碎阿青的內臟。 “老禿!!!” 阿青满嘴是血,嘶吼出声。 昂——!!! 一直在角落里装死的黑驴,此刻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壮汉身后。 一记神龙摆尾。 “啊!!!” 壮汉惨叫,护体灵光被破。 趁著壮汉分神的一剎那。 阿青鬆开哨棒,从靴子里拔出一把早就藏好的匕首。 噗! 匕首狠狠扎进了壮汉的小腹,用力一搅。 噗通。 壮汉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死不瞑目。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炼气二层的残废丫头,能杀得了他这个炼气五层的高手。 雨,终於停了。 但荒庙里的血腥味,却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变得更加刺鼻。 阿青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肾上腺素褪去后,剧痛如潮水般袭来。 刚才用来硬接哨棒的那只右手,此时肿得像个紫黑色的馒头。 虎口崩裂,食指和中指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並没有时间去庆祝劫后余生。 阿青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尸体。 若是不处理乾净,引来妖兽是小事, 若是被这几个恶霸背后的帮派顺藤摸瓜找上来,那就麻烦了。 “老禿,去门口守著。” 阿青咬牙站起来,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 她先走到那个为首的壮汉尸体旁。 “没有传讯符……没有帮派腰牌……看来只是当铺养的打手。” 阿青鬆了口气。 最后,她从壮汉怀里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有十二块下品灵石,还有几两碎银子。 加上另外两具尸体上搜出来的,一共凑了十八块灵石。 外加一把卷了刃的钢刀,一本破破烂烂的《开山刀法》。 这点钱,是这三条命的价格。 也是她拿命换来的盘缠。 搜完身,阿青费力地將他们一具具拖到了庙后的深草丛里。 …… 回到庙里,火堆快熄了。 阿青添了几把乾柴,火光重新跳跃起来,照亮了季秋那张沉睡安详的脸。 这时候,阿青才终於有空处理自己的伤口。 她坐回火堆旁,借著火光,看著自己扭曲的右手。 必须正骨。 否则这只手就废了,以后再也拿不起剑。 “呼……” 阿青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带,找了两根直一点的枯树枝。 她看了一眼老禿。 黑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老禿,借个力。” 阿青將手指抵在老禿坚硬的蹄子上,另一只手按住手腕。 她闭上眼,脑海中回忆著季秋以前教过的经脉骨骼图。 咔嚓! 一声脆响。 阿青猛地一用力,將错位的指骨硬生生接了回去。 “唔——!” 一声闷哼被她死死咬在嘴唇里,嘴唇瞬间被咬出了血。 冷汗如雨下,她疼得全身痉挛,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昏死过去。 足足缓了一炷香的时间。 阿青才颤抖著用树枝和布带,將手指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靠在柱子上。 她转过头,看向季秋。 先生还在睡,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梦到了什么美酒佳肴。 “先生……” 阿青看著自己的那只断手,声音有些哽咽,却带著一股倔强: “您以前说,这江湖的水很深,很冷。” “阿青今天……算是尝到了。” 这一夜,阿青没有睡。 她抱著剑,守在火堆旁,听著庙外的风吹草动,直到天明。 …… 次日清晨。 薄雾笼罩著山林。 阿青背起季秋,走出了荒庙。 经过一夜的修整,她的背更痛了,那只断手也肿得更高了。 但她的眼神变了。 少了一分少女的清澈,多了一分像狼一样的警惕。 走出十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 名为“槐树庄”。 这是一个凡人与低阶散修混居的村子。 阿青没有贸然进村。 她先是在村口的树林里观察了许久。 確认没有那家当铺的眼线后,才整理了一下衣衫,用泥巴抹花了脸。 装作一个逃难的落魄书童,牵著老禿走了进去。 她需要一样东西:车。 她的背伤裂开了,右手也废了,再背著季秋走,她会死在半路上。 村头有一家做木工的铺子。 一个瘸腿的老木匠正在刨木头,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板材和半成品的农具。 “老丈。” 阿青牵著驴,站在篱笆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想买辆板车。” 老木匠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阿青,又看了看驴背上昏迷的季秋,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具尸体。 “不卖。” 老木匠低头继续干活:“兵荒马乱的,车还得留著逃命用。” 阿青抿了抿嘴。 她没有求,也没有走。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昨晚缴获的钢刀。 虽然卷了刃,但这钢口是精铁打的,在凡人村落里算是好东西。 “用这个换。” 阿青將刀放在篱笆上:“外加二两银子。” 老木匠手里的刨子停了。 他走过来,拿起刀,弹了一下刀身。 当—— 声音清脆。 “好铁。” 老木匠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在这穷乡僻壤,一把好刀能防身,也能换半年的口粮。 “车在那边,自己推。” 老木匠指了指墙角一辆只有一个轮子的独轮车,上面还沾著鸡屎和乾草。 “只有这个,爱要不要。” 这破车,换一把精铁刀加二两银子,简直是黑心到了极点。 但阿青没有还价。 她现在的处境,没资格討价还价。 “成交。” 阿青扔下银子,走进院子,將那辆独轮车推了出来。 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隨时会散架。 她將季秋背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车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他头下。 然后,她找了根绳子,一头套在车把上,一头套在老禿的脖子上。 第64章:借尸还魂走阴路 “老禿,委屈你了。” 阿青拍了拍驴头。 老禿回头看了看这辆破车,竟然没有嫌弃,反而懂事地往前拉了一步,试了试轻重。 就在阿青准备离开的时候。 那个一直冷漠的老木匠,突然开口了: “小后生。” 他手里把玩著那把钢刀,眼神幽幽地盯著阿青: “看你这手,是新伤吧?” “往前走三十里,有个『黑松林』” ”最近那地方不太平,有一伙强人专门截道。” 阿青脚步一顿。 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老木匠,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老丈提点。” 阿青推起车把。 独轮车只有一个轮子,需要极其精妙的平衡力。 她的右手使不上劲,只能靠左手和肩膀死死顶住。 每走一步,都需要全身的肌肉协同发力。 咯吱、咯吱。 独轮车压过村口的碎石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阿青推著季秋,老禿拉著绳。 这一人一驴一车,就这样走出了村子,走进了茫茫的荒野。 …… 黑松林 阿青推著车,走得极慢。 这片林子太怪了。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百年黑松,树皮如铁,树叶如针。 阳光透不进来,林子里常年瀰漫著一股灰白色的雾气。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那是经常动土、挖坑埋人留下的味道。 “老禿,慢点。” 阿青低声喝止了老禿。 前方的松树上,赫然掛著一只死去的乌鸦。 乌鸦的脖子上繫著一根红绳,双眼被挖去,空洞的眼窝死死盯著来路。 这是“探路哨”。 说明前面的劫匪已经知道有肥羊入网了。 阿青停下车,將满是汗水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她的右手肿得像个紫茄子,根本握不住剑。 左手虽然完好,但不够灵活。 若真动起手来,前面那伙人只要超过两个,她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不能硬闯。” 阿青看著车上沉睡的季秋,脑海中飞快地盘算著。 硬拼不行,逃跑也不行(独轮车跑不快)。 那就只能……骗。 阿青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袋在荒庙里吃剩的糯米粉(原本是用来做乾粮的)。 她抓了一把粉,和著地上的湿泥,在那张原本清秀的小脸上胡乱涂抹起来。 片刻后,一张惨白、阴森、带著死气的脸出现了。 接著,她解开了季秋领口的扣子。 露出了他那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脖颈。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用鲜血在季秋的额头和手背上,画了几道诡异扭曲的符文。 这不是什么正经符籙,是她在地宫壁画上看到的“镇尸符”样式。 虽然没法力,但看著唬人。 “先生,委屈您一下。” 阿青將季秋扶起来,让他半靠在装满稻草的板车上。 用一顶破斗笠盖住他的半张脸,只露出那个画了血符的下巴。 做完这一切,阿青拿出一件宽大的黑色罩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捡了一根枯树枝,用布条缠住一头,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招魂幡”。 “老禿。” 阿青摸了摸驴头,从怀里掏出两团棉花,塞进了老禿的耳朵里: “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叫。” “听懂了吗?” 老禿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犯浑,而是温顺地点了点头。 甚至还配合地耷拉下了长耳朵,装出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一切准备就绪。 阿青拿起那根枯树枝,敲了敲独轮车的车帮。 篤、篤、篤。 声音空灵,节奏诡异。 “阴人上路,阳人迴避……” 一道沙哑、尖锐、仿佛喉咙里含著一口沙子的声音,从阿青的斗笠下飘了出来。 …… 黑松林深处,三里外。 五个身穿虎皮坎肩、满脸横肉的壮汉,正蹲在草丛里,手里握著鬼头刀。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是这黑松林的当家,“钻山豹”,炼气六层修为。 他杀过的人,比这林子里的松树还多。 “大哥,来了。” 一个小嘍囉指著迷雾深处: “一辆独轮车,一头驴,两个人。” “看清楚点,是不是那个在当铺的小子?” 钻山豹舔了舔刀刃。 他们早就收到了风声,说有个带著重伤同伴的“肥羊”要过林子。 “看不清……雾太大了。” 小嘍囉眯著眼: “不过那气氛……有点不对劲啊。” 篤、篤、篤。 那诡异的敲击声,穿透了迷雾,清晰地传到了每个劫匪的耳朵里。 紧接著,一辆破旧的独轮车缓缓驶出了白雾。 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黑驴,眼珠子翻白,步履僵硬。 推车的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小个子。 看不清脸,只见他手里举著一根掛满烂布条的招魂幡。 而车上坐著的…… 那是个面色惨白如纸、额头贴著血符的男人。 “这……这是什么路数?” 钻山豹眉头一皱。 修仙界里,最不能惹的有三种人:和尚、道士、赶尸人。 这赶尸人属於旁门左道,手段极其阴毒。 不仅玩尸体,还擅长下蛊、放毒。 “大哥,上不上?” 小嘍囉咽了口唾沫。 钻山豹犹豫了。 但他毕竟是炼气六层的高手,也不想就这么被嚇跑。 “站住!” 钻山豹提著鬼头刀,带著四个兄弟跳了出来,拦在了路中间: “哪条道上的朋友?过我黑松林,也不拜个山头?” 吱呀—— 独轮车停了。 阿青没有抬头。 她低著头,藏在斗笠下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 她的心臟在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但那只握著“招魂幡”的手,却稳如磐石。 “山头?” 阿青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贫道的山头在阴间。” “几位好汉,是要下去喝杯茶吗?” “装神弄鬼!” 钻山豹冷哼一声,目光落在车上那个贴著符的男人身上: “这车上拉的是什么?” “货。” 阿青淡淡道: “一具……红毛凶尸。” “刚从坟里刨出来的,怨气重得很。贫道废了好大劲才用符镇住。” 她指了指季秋: “几位若是有兴趣,可以掀开斗笠看看。”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这符若是揭了,见了生人的一口气……诈了尸,贫道可不管埋。” 第65章 :黑松林內诈强梁 几个小嘍囉嚇得后退了一步。 钻山豹也有些心虚。 他鼻子动了动,闻到了季秋身上那股味道。 那是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有草药味,有酒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大哥,这味儿……有点像尸油啊。”一个小嘍囉低声道。 钻山豹握著刀的手紧了紧。 他盯著阿青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惨白(涂了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摸尸留下的)。 这手,確实像是经常刨土的。 “既然是赶尸的同道,那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钻山豹不想冒险。为了点財,惹上一身尸毒不划算。 “不过,黑松林的规矩不能破。” “留下一只手,或者……留下十块灵石买路钱。” 还是要钱。 阿青心里苦笑。 她身上所有的灵石加起来,也就二十块。 这一下子就要去一半。 但她不能给。 若是给得太痛快,反而露怯。 赶尸人都是脾气古怪、睚眥必报的主,哪有被人收保护费的道理? “要钱?” 阿青怪笑一声,笑声在林子里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涂满白粉、眼圈乌黑的脸: “钱没有。” “纸钱……倒是有几把。” 说著,她把手伸进怀里,似乎要掏什么东西。 那个动作很慢,很僵硬。 钻山豹的神经瞬间紧绷。 他怕阿青掏出什么毒粉或者蛊虫。 “慢著!” 钻山豹大喝一声,退后两步,刀横在胸前。 就在这时。 车上那个一直“死”著的男人,突然动了。 唔…… 季秋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梦囈。 他的手,猛地抬了一下,好巧不巧地打落了盖在脸上的斗笠。 那双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翻白的眼珠(其实是睡懵了)。 更巧的是。 老禿这头驴,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道是演戏上癮了,还是真的被气氛嚇到了。 它突然张开大嘴,对著钻山豹的脸,喷出了一个响鼻。 噗! 一大团白色的雾气(热气),喷了钻山豹一脸。 “诈尸了!!!” 那个胆小的小嘍囉一声尖叫,把手里的刀一扔,转身就跑。 “大哥快跑!那尸体喷尸气了!会烂脸的!” 人的恐惧是会传染的。 一旦有人带头跑,这种心理防线瞬间就崩了。 再加上季秋那诡异的“抬手”和老禿的“喷气”,这简直就是標准的诈尸前兆。 钻山豹也被嚇了一跳,脸色大变。 他虽然凶悍,但也怕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祟。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钻山豹骂了一句,狠狠瞪了阿青一眼: “滚滚滚!赶紧滚!別把脏东西留在我的地盘上!” 说完,他也顾不上面子了,带著剩下的兄弟,如避瘟神一般,钻进树林里消失不见。 黑松林,重新归於寂静。 只有那辆破旧的独轮车,孤零零地停在路中间。 阿青保持著那个掏东西的姿势,僵在原地。 直到確认那伙人真的跑远了,她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靠在了独轮车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后的衣衫,伤口疼得她齜牙咧嘴。 “呼……呼……” 阿青大口喘气,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了一眼车上那个还在“翻白眼”睡觉的季秋。 又看了一眼正在得意洋洋地甩尾巴的老禿。 “先生,您刚才那一手……是故意的吗?” 阿青苦笑一声,帮季秋把斗笠重新戴好。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这一关,总算是混过去了。 “老禿,干得漂亮。” “走吧。” “趁著他们没反应过来,赶紧出林子。” 篤、篤、篤。 诡异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一人、一驴、一尸。 这支奇怪的队伍,推著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这迷雾重重的黑松林里,渐行渐远。 …… 出了黑松林,天公不作美。 一场南疆特有的“梅子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这雨不似北方的暴雨那般痛快,而是绵软阴冷。 吱呀—— 独轮车在泥泞的山道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阿青没有撑伞。 仅有的一把破油纸伞,她撑在了车头,遮住了正在沉睡的季秋。 雨水顺著她的斗笠滑落,打湿了那一身满是泥污的黑袍。 她脸上的糯米粉已经被冲刷乾净,露出了一张苍白、消瘦,却眼神坚毅的脸。 “老禿,加把劲。” 阿青推著车,脚下的草鞋已经磨破了,露出了带血的脚趾。 她体內的灵气几近乾涸,全凭一口气吊著。 前方的山坳里,隱约飘来一丝炊烟的味道。 转过一道弯,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出现在悬崖边。 那是一间专门给过往行商和散修歇脚的野店。 门口掛著一面被烟燻得漆黑的旗子,上书一个“茶”字。 “歇歇脚吧。” 阿青看了一眼面色红润的季秋,又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哪怕是铁打的人,也得缓口气。 …… 店里很昏暗,几张方桌油腻腻的,坐著三两拨人。 阿青推著车进来,將车停在角落,正好挡住季秋的身形。 “掌柜的,来壶热茶,两个馒头。” 阿青扔出两枚铜钱,声音沙哑。 店小二是个只有一只眼睛的驼背。 也不多话,端上来一壶黑乎乎的“老荫茶”和两个发黄的杂粮馒头。 茶很苦,但胜在热乎。 阿青捧著碗,小口抿著,热流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旁边的桌子上,传来了一阵“嘶嘶”的声响。 那是两个穿著黑底红纹苗疆服饰的男人,桌上放著两个竹篓。 其中一个竹篓没盖严实,一条斑斕的金环蛇探出了头,吐著信子。 而另一个竹篓里…… 竟然蜷缩著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脚被捆,嘴里塞著破布,眼神惊恐地看著那条蛇,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嘿,这批『药引子』成色不错。” 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嘿嘿一笑,伸手逗弄著那条毒蛇: “送到五毒教,起码能换两颗『百草丹』。” “是啊,最近教主在炼『万毒幡』,正缺这种阴年阴月出生的雏儿。” 第66章 :夹缝求生方为侠 阿青握著茶碗的手,猛地收紧。 咔嚓。 劣质的粗陶碗被她捏出了一道裂纹,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著那个笼子里的小女孩。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大周皇宫破灭的雨夜,她也是这样蜷缩在角落里,听著外面的惨叫,绝望地等著未知的命运。 救?还是不救? 理智告诉她:不能动。 这两个人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鼓,是炼气四层的好手。 而她,右手骨折,灵力枯竭,还要护著昏迷的师父。 一旦动手,若是不能秒杀,引来五毒教的追杀,她和先生必死无疑。 忍。 江湖路远,有些閒事管不得。 阿青低下头,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她端起茶碗,想要把剩下的茶喝完就走。 可是,那茶水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它苦得像胆汁,涩得像眼泪。 “呜呜……” 笼子里的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阿青的目光,拼命地用头撞击竹篓,发出一声声如小兽般的哀鸣。 她在求救。 阿青的手在抖。 她的心在烧。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餵蛇!” 那个麻子脸发现了阿青的异样,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他把玩著手中的毒蛇,眼神阴毒: “怎么?想多管閒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穷酸样!” 阿青没有说话。 她低著头,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她在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 一只苍白、微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盖在了阿青那只颤抖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瘦,没什么力气,却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温度。 “咳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 季秋醒了。 他依然靠在独轮车的稻草堆里,身上盖著那件破旧的青衫。 他没有看那两个恶徒,也没有看那个小女孩。 他只是看著阿青,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倒映著少女纠结而痛苦的脸。 “先生……” 阿青的声音带著哭腔,极其压抑: “我想救她……但我不敢。” “我怕打不过……我怕连累您。” 季秋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很暖。 他拿起阿青面前那碗没喝完的苦茶,抿了一口。 “阿青。” 季秋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知道『侠』字怎么写吗?” 阿青愣了一下,摇摇头。 季秋伸出食指,蘸著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写下了一个字: 侠。 “左边是人,右边是夹。” “被人情、被世故、被良心、被现实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这就是侠。” 季秋看著那个字,水渍在桌面上慢慢晕开: “遇事不平,拔剑杀人,那叫快意恩仇,不叫侠。” “明知不可为,明知会受伤,甚至明知会死……” “但为了心头那一点过不去的『理』,还要硬著头皮去管。” “这才是侠。” “阿青。” 季秋抬起头,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的剑名为【春雨】。” “春雨润物,亦能杀人。” “今日这雨,下得正好。” 阿青顺著季秋的目光看去。 店外,细雨绵绵。 雨水顺著屋檐滴落,匯聚成一条条细流。 悟了。 阿青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她在铸兵池里领悟了“透劲”,在地宫里学会了“借势”。 而现在,先生在教她……“意”。 剑修,修的不是招式,是一口心气! 阿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眼中的犹豫与恐惧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雨水般清冷、却又透著决绝的寒光。 她站了起来。 左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右手废了,剑太长拔不出,只能用匕首)。 “哟?还真想找死?” 麻子脸站了起来,一脸狞笑地抽出腰间的苗刀: “老二,看来咱们今天的货要多加一个了。” “聒噪。” 阿青冷冷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 她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她直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哗啦! 桌子带著热茶壶飞向麻子脸。 “雕虫小技!” 麻子脸一刀劈开桌子。 但这只是掩护。 阿青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衝出了茶棚,衝进了漫天的雨幕中。 “想跑?” 两人大怒,提刀追了出去。 然而,阿青没有跑。 她在雨中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著两个高出她两个小境界的敌人。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髮,顺著脸颊流下。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与这漫天的雨丝融为了一体。 “春雨……绵绵。” 阿青低语。 她没有用右手,而是左手反握匕首。 体內的灵气不再是横衝直撞,而是像这雨水一样,虽然微弱,却连绵不绝。 嗖! 麻子脸一刀劈来。 阿青身形一侧,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堪堪避过刀锋。 紧接著,她欺身而上。 匕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是雨滴切过水麵。 噗嗤! 一道血线在麻子脸的手腕上绽放。 “啊!我的手!” 麻子脸惨叫,刀落地。 “点子扎手!一起上!” 另一个同伙放出了毒蛇。 嘶嘶! 金环蛇化作一道金光,直扑阿青面门。 阿青不退反进。 她在雨中旋转,利用离心力甩出了袖中的【雷击木剑鞘】。 啪! 剑鞘精准地打在蛇头七寸。 雷煞爆发,毒蛇瞬间僵直,掉在泥水里。 与此同时,阿青的匕首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 匕首带著她积压了一路的怒火,带著她对“侠”字的领悟。 “透!” 噗! 匕首刺穿了那个同伙的咽喉。 鲜血喷涌,染红了雨水。 剩下的麻子脸嚇破了胆,捂著手腕转身就想跑。 “留下来吧。” 阿青捡起地上的苗刀,用力一掷。 咄! 长刀贯穿了麻子脸的大腿,將他钉在地上。 雨,还在下。 阿青站在雨中,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著地上的尸体和哀嚎的活口,突然觉得体內的那一层桎梏……鬆动了。 原本乾涸的丹田里,仿佛下起了一场春雨。 灵气如雨后春笋般涌出,瞬间填满了经脉,甚至冲开了几个闭塞的穴窍。 炼气三层,破! 她突破了。 不是靠丹药,不是靠苦修。 是靠这一场为了“不平事”而拔剑的心境。 阿青转过身,走回茶棚。 店小二早就嚇得钻到了柜檯底下。 她走到那个竹篓前,用匕首割断了绳索。 小女孩钻出来,扑进阿青怀里,放声大哭。 阿青抱著她,感觉那小小的身体在颤抖。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背……好像没那么疼了。 “先生。” 阿青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季秋。 季秋依然靠在稻草堆里。 他看著浑身湿透、却目光明亮的阿青,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雨停了。” 季秋轻声道。 “嗯,停了。” 阿青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將匕首收回腰间: “先生,这『侠』字……” “写起来真累。” “累就对了。” 季秋闭上眼,重新进入梦乡,只留下一句梦囈般的话: “不累……那是神仙。” 茶棚外,雨过天晴。 一道彩虹跨过山涧。 阿青推著独轮车,车上坐著季秋,后面跟著老禿,怀里多了一个小女孩。 车轴吱呀作响。 但这声音听在阿青耳朵里,不再刺耳,反而像是一曲…… 笑傲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