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吉避凶:从道门杂役开始》 第1章 尺寸灵光,风雪中再遇劫难 北璇门,墨玉山下。 隆冬申时,天暗的早,叫那北边儿来的冷风裹挟寒意,吹落屋檐雪。 庭院一隅,落灰的直欞窗旁,面容枯槁的裴玉双手抱膝,紧紧挨著劈啪作响的篝火。 烟火滚滚,却直让人冻的发颤。 裴玉目光闪烁,心底叫苦。 零星暖意根本驱不散严寒,又哪能跟躲在被褥中开著电热毯相比。 一年前,他攀岩之时不慎坠崖,穿越至此身,亦名谓裴玉的氏族子弟。 本应安稳过活,却遭遇劫难,流落荒野,与豺狼为伴。 早已心存死志,隨波逐流。 “那赞助商非说什么『你的能量超乎你的想像』,这才心中一动前往挑战,却发生了意外……” 若非如此,岂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呼! 裴玉重重呵出一口白气,迅速化作冰雾,两手拢在一处,藏在怀里。 流亡途中,时不时有拦路的土匪、响马劫掠。 短短年余,目睹条条性命惨死,曝尸荒野,乃至於烧杀劫掠,易子而食! 他只得战战兢兢,边躲边逃。 这世道,哪能容人一条生路! 唯有那过路的修士,凭虚御风,无人敢拦,只有忌惮的窃语: “莫要招惹,流民才好下手,宰起来好似杀鸡!” 诸如此类,裴玉听得耳朵生茧。 而他自己,手无寸铁,惨如过街老鼠般逃窜,饿了也昧不下良心去干伤天害理的事,只能啃些树皮草根。 憋屈,难受! 仅存著活命的念头,好在身上有半块能趋吉避凶的龟甲。 若不是一路卜卦避开凶险,又怎么能坚持到这。 裴玉心中悸动,看向怀里的龟甲。 【万里路,千山河,百日求法】 【卜天机,问如何可得成修士之机缘】 【中籤:向北而行,跋涉千里,途中偶有凶险。至北璇门外墨玉山,於陈家杂院西北角,可得『东华朝謁法』胎息篇一卷,平】 【中下籤:往西逃亡百里,途中祸事频发,路遇商队,拜师测灵根,有希望被收做僕役,接触修行道法,小凶】 【下籤:隨波逐流,遭遇强盗,认贼作父,拦路抢劫修士,渺茫希望获得残缺道法,或惨死荒野,凶】 下籤要人命,不可取。 劫掠修士,夺取道法? 除非裴玉活腻了。 中,中下两签相差甚微,然中籤得机缘之法更为稳妥。 因此裴玉一路寻至陈家,陈老见他心诚,暂且纳为杂役,赐下『东华朝謁法』一卷口诀。 若能感应灵气,於穴窍诞育灵光,便收入外门,称外门弟子。 裴玉思忖,这可跟龟甲上所言不同,明明机缘是在那杂院之中—— “穴窍內並无尺寸灵光,便是断了仙缘,既已被赶走,你这廝又有何脸面再偷溜进来叨扰陈老?” 隨著一道厉声呵斥传来,打断了裴玉的思绪。 一位冷麵郎君脚步匆忙的赶来,脸上掛满不悦。 方许山,北璇门的外门弟子,在陈家中做些差事。 前段日子,在裴玉还没被赶走时,常常接济他。 “望郎君可怜,此时风雪甚大,只求在院內暂避,待晚些便走。” 裴玉赶忙收起龟甲,听著方许山的呵斥,心里嘀咕。 修仙界也兴末位淘汰制……那几日实习期都没过,就被轰走了。 唯有成为修士,方能加入陈家,名义上便是北璇门的外门弟子。 裴玉饥寒交迫的蜷紧身子,手背疤痕隱现。 见方许山一愣,手探入怀,摸索片刻,颤颤巍巍的掏出几枚铜板,略一清点,有十来枚。 这是他身上仅有的钱財。 方许山看著裴玉递来的、沾著血污的铜板,便觉著自己言重了,有些於心不忍,皱眉道:“自己留著——你这伤……又是路上遇了匪人?” 裴玉跟自己一般年纪,瞧得如此瘦小,想必这几日又吃了不少苦。 “……是。南边拜月教作乱,不太平,昨日出了十里地,便又碰到劫道的响马。” 裴玉苦笑一声,收回了手。 方郎君待自己不薄,加之现在有求於人,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哼,那帮杀才。算了,这饼给你,赶紧吃了……你说你,百日都练不出一毫灵光,陈老那几句口诀就那么难?” 方许山嘆了口气,將怀中还留有余温的饢饼用油纸裹著,也不管面前之人的反应,塞其怀里。 “你也是,日日在锅炉房里劳作到深夜,多赚得的铜钱全花在食补上,也没能修炼出名堂来……” 裴玉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来。 已经多日未曾果腹了……他心中感激,却只能暗自说句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了。 “小的泥腿子出身,自然得勤勉些,平日里还得多亏方郎君时常救济……” 方许山无奈,裴玉著实能吃苦。 锅炉房內热气冲天,寻常杂役巴不得换个差事,只有他不仅没有埋怨,甚至主动延长工时,只为多赚些铜钱,助益修行。 “前事不消说,留你一晚已是破例。莫要声张,若是被巡夜的张执事知晓,他可不如陈老那般好说话……上月有个和你一样的,被逮到,打断腿扔下山了。” 此事裴玉倒也略知一二,默默点头。 到此地后,这北璇门虽规矩森严,却也不曾加害自己……至於那张执事,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凡人便是如此,悲乎。 “小的知晓,定不会给方郎君惹麻烦。” 方许山頷首,裴玉虽没有仙缘,却也心灵通透,不是那不识好歹的。 “上宗定的规矩,凡人不可在此间逗留,我还因此事被罚了半月例钱……” 方许山絮絮叨叨的,话说一半,语气软了下来,只低语道: “你好生藏著,此地……还是小心些。” 方许山幽幽一嘆,復看了裴玉一眼。 此子当真无辜,奈何自己也无力相助。 想当初,自己初至山门,也是这般不安,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得罪了人。 “谢过方郎君。” 裴玉抱拳,腹中传来饿极了的灼烧感,烤熟的麦香入鼻,远不是树皮草根能比的。 之所以低声下气,也是因为没有其他的办法。 山脚的坊市不让凡人进出,方圆几十里外倒是有城镇,但他此时的状態堪称油尽灯枯,若走出这庭院,恐怕马上要化作冻死骨。 “如此窘迫,日后定不能再像这般。” 裴玉也顾不得其他,饿狼般抓起饢饼。 等到了嘴边,却只是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块,细细嚼了起来,像是品著什么珍饈。 “龙生草莽,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裴玉低眉,嘴里吞咽著饢饼。 …… 酉时已至,院中天光倒映,寒意愈发重了。 此时方许山早已离去,独留裴玉一人。 他弯身捧起积雪,刺骨的冰寒在唇齿间化作雪水被吞入,浑浑噩噩的头脑方才清醒。 望向庭院外,另一处灯火通明的精舍,那是陈老的居所。 陈老那位资质平平的侄孙,百日未到便诞育灵光,成了外门弟子,立马用掉陈家举荐的名额,进了北璇门正宗。 据说在那之前,还死了好几个杂役,这才空出名额来,让裴玉有机会进去。 裴玉平復情绪,坐在窗下,腹中虽说添了东西,但依旧有几分飢饿。 “眼下情况还是危险,方才方许山也话里有话,瞧他意思,似乎在提醒我……” 裴玉心中一紧,下意识的朝远处张望,隱约瞥见一道暗淡的烛火正在靠近。 天色已晚,杂役们要么劳作未曾下工,要么赶著回去修行,想必来者便是巡夜的张执事。 “好生奇怪,这北边耳房阴冷偏僻,往常极少人来……” 他记得执事巡夜是从各杂院的库房开始,一路查看帐本事宜。 怎的这次巡夜的张执事却径直走来? 必有猫腻。 即便没有异常,那被逮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裴玉思忖,停下了脚步,左右一张望,院角正堆著杂物。 估摸著大小,足以藏身。 第2章 世人皆难,半块龟甲卜生机 “方小子说那杂役在这,我怎的没有瞧见?” 张崖提著一盏旧风灯,油纸发黄,在雪地上若隱若现的照出人影。 他作为陈家执事,除了看管杂役弟子,做些管事不愿做的杂活,背地里还干著卖灵奴的差事。 “上月那李杂役灵根浅薄,也是活该,竟跟陈老作对,还窃走了道法抄录……” 那捲『东华朝謁法』的抄录尚在陈家之中,但却没能从其口中逼问出来。 “可惜,只能草草处理,浪费了。” 张崖眉头微蹙,在此之前还死了好几个杂役。 其中有部分死的蹊蹺,倒像是传闻中被抓去炼人药的…… “莫要牵扯进去,与我何干。” 张崖摇了摇头,杂役没有了价值,当然不值得惋惜,更重要的还是今日的买卖。 “丁执事说坊市『补缺』价又涨了……这裴玉无根无基,品相虽差了些,但年轻、能熬,倒也可以卖个好价钱。” 错过了李杂役,这次的横財他可不想再失之交臂。 究其原因,倒也不是他贪財,不过家中的经难念罢了。 “再成一单,只要这一次,小妹的病便有的治了!” 想起家里病重的妹妹,虽非同母所生,但自小一同长大。 长兄如父,张崖对其更是如亲生子女一般,此时想起,喉咙自是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仅靠每个月那么可怜的一点月俸,又怎么买得起五贯铜钱一枚的『愈生丸』!? “莫要怪我。” 至於那些杂役的性命……不提也罢。 张崖收回情绪,心中有些急迫,左右环视一圈,推门而入。 屋內漆黑,借著火光一探,仅有一张简陋木床,四下打量都找不到人。 “莫不是方小子欺瞒於我?” 张崖鼻息加重,忒了一口,扭头往门外张望。 庭院亦是空空荡荡,篝火已经熄灭,边缘处堆积著废木柴。 “这些杂役没有修为在身,墙门高大,此处又仅有一条出路,若要躲藏……” 夜深人静,呜呜风鸣中窸窸窣窣传来张崖踏雪的脚步声。 想必方小子也不敢骗自己……他两眼微眯,目光在有些杂乱的雪地上一扫,不紧不慢的走至杂物堆之前。 便是此处! 张崖伸手拔刀,极为凌厉,尖峰插进堆叠的枯木缝隙间,雪花鑌铁向上撩拨。 重逾百斤的木材崩飞,木屑哗哗散开,化作齏粉。 “小子,让我好找……” 张崖嘴角微微勾起,冷若寒霜。 下一刻,便要扬起刀刃。 只要找到人,他有的是办法让那小杂役懂得什么叫『自愿』卖身为奴! “什么?” 待他定睛一看,戏弄的眼神驀然中断,为之一愣。 没人? 张崖有些讶异,眼前只有裸露的地面,並没有他原先预想的人影。 “怪哉,怪哉。” 他沉吟一声,若有所思的瞟了眼青砖墙。 莫非是从这墙上跃过去了?此处甚高,对修士而言轻而易举,可……对於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杂役来说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兴许是早早有了猜疑,寻了机会逃走罢了。” 张崖心中鬱结,若是走丟了这笔买卖,后果他不敢想像。 “別处可难寻得这般合適的……” 张崖发声嘀咕著,目光却像刀子般刮过墙壁上那处不显眼的蹭痕,又瞥向墙根雪地里几个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方向明確的凹陷。 倒也不一定,一些凡间武技也有上房揭瓦的奇技淫巧。 “此处篝火刚灭不久,风雪又甚大,料他也走不远。” 张崖压低声音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不再多看,提灯便走,脚步声逐渐远去,隱入风中。 …… 待雪色覆盖凌乱的地面,这寂寥的小院里,除了风雪声,別无动静。 暗处的人影毒蛇般蛰伏,极有耐心的静静等待。 转眼已至戌时,杂院內大雪重填。 眼见一个时辰过去,却没有任何变化,张崖抖落身上积雪,提起藏在一旁早已熄灭的风灯,冷冷的扫了几眼,心中烦闷。 白白守了一个时辰便罢了,待会还得继续巡夜,怎会这般命苦! “又没有著落了……” 他似是心中不甘,再度回首张望了许久,这才悻悻而去。 直到一刻钟后。 一道黑影翻墙而入,凝重的看著张崖离去的方向。 “不出所料,没能入门的杂役弟子想必都是如此失踪的。” 裴玉紧绷的脊背稍稍鬆了一丝,一口白汽无声地呼出,在寒夜里凝成雾团。 起初只是有所怀疑,还得庆幸流亡的时日里养成了警惕的性子,这才打算藏进杂物堆中。 本想著大雪瓢泼,定能掩盖足跡,转念一想,还是不够稳妥,便狼狈翻出墙外。 “多亏在陈家的这段时间没有懈怠,前世掌握的技巧才有用武之地。” 前世作为一个徒手攀岩运动员,面对这些有砖缝的墙面简直如履平地。 “如此看来,陈家此时对我而言十分危险,但如今实在是无处可去。” 裴玉思忖,像他这般的杂役弟子,在陈家少说也得有百来位。 干些脏活累活,日夜轮班,只管吃住,却没有半分酬劳。 偶尔想『加班』,额外拿点津贴,还会被一些周扒皮似的执事联合看管的外门弟子给剋扣了。 非但不能抱怨,反倒还得感恩陈家给了修道的机会。 “原本能冒出头来的杂役弟子就是少数,百来个人里也就有那么一两个,苦修良久,到头来才发现被画了大饼!” 裴玉无奈,像他这样日子到了被轰出去的,都不知有多少。 而这般行事,据说还是从南边新兴的宗门那学来的。 “不能继续任人宰割,不提什么踏剑而行,斩妖除魔的大事,便是能餬口保命,不受人欺凌就已知足。” 裴玉带著最后渺茫的希望,从怀中取出一物,乃是半块残破的龟甲。 【姓名:裴玉】 【修为:凡人】 【运势:厄运缠身】 【今日可问卦】 龟甲上铭刻著『卜天机』三字,在裴玉穿越之初便出现,直到他当日杀了那匪徒,才弄明白其中玄妙。 求机缘,问吉凶,指引前路! 裴玉经过多次试验,也大抵摸清了这宝物的一些规则。 若是问吉凶,则根据所问时日长短,若问机缘,则跟因果大小相关。 下次能再次使用的时间也会隨之变化。 “凡人想要成为修士还是过於艰难,从上次求籤问卦,到陈家时结束,至如今又是百日,方才能再次动用。” “按龟甲所言,机缘便在陈家庭院西北角,可先前来来回回寻了许久也未有收穫……” 裴玉思忖,也不再耽搁,心神一动,喃喃道: “卜天机,求得真道法修行。” 龟甲字跡显现,裴玉瞧见后心中一喜。 出金了! 第3章 青砖藏法,神游山川得道 【上籤:北面耳房內,床榻之下异色青砖底,有李杂役窃取道法所藏,可得『东华朝謁法』胎息篇,吉】 【中籤:墨玉山脚,十日后戌时,北璇门使者巡视陈家,阐明陈家利害,若成功,可得完整道法,平】 【下籤:杂院中,明日酉时张崖前来巡夜,擒杀之,九死一生,可得残缺道法,凶】 “陈老予我的那捲道法,果然是假的……” 裴玉见著龟甲上的字跡,原本未定的疑惑在此时豁然开朗。 寻常有天赋的凡人,三日便能感悟到灵气,十日便可入门。 他花了上百日,边在此处以杂役弟子的身份劳作,边研习道法,莫说在体內修习出灵光,便是陈老所说天地间的灵气也毫无察觉。 “原本以为是自身天资愚钝,但现在仔细想来,陈家可举荐的弟子有限,怎会轮到我头上?” 裴玉在陈家时便已经有所耳闻,除了那陈老的子侄外,还有几个位置是空著卖人情的。 若被不知哪来的野路子占了,於陈家也没有什么好处,这些外来的可不会念著陈家的情! 虽说碍於北璇门的规矩不得拒收有灵根的凡人,若这些人修出名堂来,还得花铜钱供著,直到宗门使者考察后才能进入宗门。 但背地里使些小手段也难以察觉。 “唯一的可能……予我的那捲道法已经被人篡改。” 这样说明了,为何所读道法中,会有前后矛盾之处。 欺人太甚! 裴玉咬牙,无论在何处,遭受不公本是常事,但他心中就是憋著一口气。 坐以待毙可不是自己的性格,从一开始的无所適从,再至后来跟凶徒搏命,一路上不知亲歷多少次险境。 某次拼死一个歹人后陷入围攻,即將被杀害时,恰巧见到修士出手。 一个跟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身著青衣,不过一剑挥出,十来位凶徒当场毙命。 大丈夫当如是! 这给裴玉当头一棒,与其继续过著旦夕不保的流亡生活,不如拼上一把,赌自己能坚持到北璇门外,拜入山门。 “只要成为修士,便能在这般混乱的世道里面自保!” 像方许山这样的外门弟子,即便被卡著进不得山门,好歹还有修为在身,多攒点银钱,或者等宗门使者前来凭自己过关。 “好在如今有了机会,逃亡时,连著十来天试了数次,最好的也不过引我到北璇门陈家的『中籤』,这次倒称得上老天开眼。” 此次三种选择,粗略一看,裴玉直接排除了中籤和下籤。 前者没有时间让他等待,况且这又不是衙门,哪有让你去告状鸣冤的份? 而后者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对修士出手,无疑是死路一条 “不过倒是可用的两条情报,之后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裴玉忖度,就单说这上籤,已经能发现一些原本不知的隱秘。 “床榻下,青砖……” 李杂役?莫不是上月那位所谓被丟入悬崖的? 裴玉惊奇,待再看向龟甲,已有变化。 【问卦还需一日】 “推测的果然没错,我已经求过成为修士的机缘,两者有所重合,加之已至陈家多日,因此明日此刻便可再次使用。” 修道有望! 裴玉难掩喜色,穿越至今,流亡多日,又受了不知多少苦难,如今总算看见近在咫尺的指望,怎能让他不激动? 当初能被陈老收做杂役弟子,便是身具灵根,有望修行者。 先前不过因为学法的来源出了问题,这才迟迟没有机会。 “不可大意,不可大意。” 裴玉深吸口气,寒意入脑,强制冷静下来。 要想破局,唯一的办法还是得成为修士,才能名正言顺成为北璇门的外门弟子,也就无须担心那张执事的威胁。 不论对方有什么执念,自己可没有那么大胸怀。 他也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 裴玉不再耽搁,径直走入房门。 而今之计,最重要的还得是儘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步入屋內,探手摸到床底,青砖鬆动,但似被某种阴冷气息粘合。 裴玉想起龟甲所言“李杂役偷学道法所藏”。 “李杂役莫不是因为此事骤然殞命?” 但眼下却也容不得多想,指尖发力,挖开鬆动的青砖,取出木片。 裴玉求道心切,就著月光读了起来。 风萧瑟,皎月清冷,裴玉心神沉浸。 …… 所谓修行,『修』字在前。 裴玉在陈家所见,上至眾人敬畏的陈老,下到其他的普通杂役弟子,都需日日苦学道法。 特別是炼气之前的胎息境,除了要求身具灵根外,还得有那一点灵性,方能悟透。 其中天赋高低不谈,单是修道时需摒除杂念,心无旁騖这一关,就有不少人折戟。 裴玉能沉心静气,除了他性情坚韧,还有这段时日里得以磨礪的缘故。 “荧惑守心,调息静气……鬆紧自若,神游天外。” 熟读一夜,原本假道法的晦涩难懂处截然不同,裴玉已经烂熟於心。 此刻正值冬日,卯时尚未天明,鱼肚白浅浅一层掛在山顶。 裴玉盘坐入定片刻,便觉周遭灵韵涌动,近处一砖一木,远些似有若无的绵绵霞光,无不生动起来。 “竟是这般意象,修行理应如此。” 他气息绵长,縈绕口鼻间,吐时若细水潺潺,纳时如山河汹涌,一来一回间,血气喷薄。 循环一周天,周身舒畅,狭窄的气流在一遍遍流动中不断壮大。 裴玉如畅游大河之上,七窍通明,耳边是呜呜风动,嘁嘁江啸,一丝弱不可闻的蕴意自紫气中来,兀然迸发。 直至风平浪息,日辉落下,身躯一颤,老皮枯叶般散去,露出底下白皙肌肤。 “成了。” 他紧闔的双眼驀然睁开,朝霞正透过门户,落在身上,照耀出精气十足,丰神俊朗的清净面容。 好一个少年修士! “咕咕——” 裴玉腹中鸣动,立即破功,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还是饿。 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龟甲,隨即一愣。 龟甲上的信息已变: 【姓名:裴玉】 【修为:胎息(灵光三毫)】 【运势:平平无奇】 “从『厄运缠身』到『平平无奇』?看来这龟甲的评价体系挺务实,修出点东西,就算改命了。” 裴玉扯了扯嘴角,在眼下,运势扭转已是最大的好消息。 “那陈老的子侄百日入门,相比之下,我倒也称得上小有天分了。” 但裴玉已知晓其中原因——其所学乃是真正的道法。 “这分明是有家世背景的关係户把我给顶掉了!” 浓烈的思绪在裴玉脑中翻滚,被浑身的冷意一激,骤然冷却。 裴玉早听其他杂役嚼过舌根,北璇门这棵大树下,像陈家这般攀附的藤蔓不知凡几。 这些家族环绕拱卫北璇门,代北璇门收徒,举荐天赋佳,稟性好的弟子收入正宗之內。 陈老是北璇门驻守陈家的长老,又是本家之人,地位崇高,此事尚在情理之中。 若非顾及北璇门规矩,自己甚至入不了陈家的门,又何谈所谓道法真偽。 “倒是被这苦闷的环境给影响了,人微言轻,我当初不过一介凡人,有何资格发这牢骚?还需勉励自己才是。” 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后,多日里的鬱结之气须臾间挥洒一空,浑身血气充盈,若无熟知之人在,难以认得他原先的乞儿样貌。 “灵光碟旋体內,每日修行,待到一尺长短,便可採气,踏入炼气境!” 第4章 关关难过,亦需前行 翌日,大杂院內,起早的杂役们正清扫积雪,来来回回几趟,倒也十分清净。 这墨玉山上,陈家的院落绵延一片,不止一处,而裴玉所在的这一块,专司『烧灰』的活计。 所谓烧灰,无非是整日熬在锅炉房里,扒拉药草的事儿。 虽说锅炉房內热气腾腾,这般严寒的天气下像是个好差事,实则不然。 不知多少杂役每日劳作完,辛辛苦苦攒点铜板,却倒在了走出房门,冷气扑面的那一刻。 “这样的苦差事,竟也有如此多人趋之若鶩。” 裴玉刚从房门中走出,便瞧见不远处一阵阵白气在半空翻滚,赤裸上身的杂役们正进进出出。 “不过我如今修为在身,还有龟甲……再不会这般困顿!” 他心神翻涌,鼻息加重,脚步不知觉间快了许多。 没过一会儿,裴玉渐渐慢了下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过於激动了,平心静气,不可得意忘形……” 说到底还是因为一时触景生情,在底层的泥潭里翻滚太久,骤然找到一条能上岸的小道,便甘之如飴。 “裴玉,是你在此?” 恰在此时,裴玉耳畔传来熟悉的呼喊,他为之一愣,神色很快恢復如初。 “方郎君早,仅一夜未见,便不认得我了?” 方许山眉目清秀,虽算不得俊朗,但青色袄子修身,雪景下衬出几分少年气。 身为外门弟子,已经算是北璇门的人了,倒不用跟那些杂役弟子一般卖力气。 他今日一早修行结束,便得去采些山货应付差事,没曾想在此处碰见焕然一新的裴玉。 “只是,今日一见,倒没想到……” 方许山话锋一顿,剩下的字卡在嘴边,继而睁圆了眸子,难以置信道: “你竟修出灵光,已是胎息境的修士了!?” 裴玉浅笑开口道: “侥倖,本有许多困顿之处,昨夜一时苦闷,难以就寢,遂反覆咀嚼那几句法诀……” 也不怪方许山讶异,能用假道法修出真灵光,任谁看都难免惊奇。 此事裴玉早已想过,陈老一开始传授这卷假道法时,就存了日子一到就將他轰出陈家的心思。 如今自己用那龟甲寻觅到了李杂役所藏的道法,还修出了东西来,想必会令人起疑。 但那又如何? 此事说到底还是陈家做的不地道,先不提数日后北璇门的使者即將到来,便是这墨玉山上的监管尚在,也足以让其不敢放肆! 至於说背后会不会使什么其他的手段,倒也不是裴玉目前能考虑的。 “是在下失礼了……如此便要祝贺道友,日后大道在望!” 裴玉拱手回礼,却也没有多言。 所谓大道在望,不过和前世的『升官发財』一样,只存在口头的祝贺里。 毕竟即便脱了凡籍,终究还是要做些差事的。 杂役有杂役的活,外门弟子也不是养著吃乾饭的。 “方许山这廝,虽说之前於我有恩,但昨日张崖之事,怕是跟他脱不开干係。” 裴玉忖度,虽说其话里提醒了自己…… 方许山更显得亲近许多,心知自己方才口出妄言,话里话外好似裴玉不够格一般,此时略带歉意一笑,说道: “既如此,那裴道友也是要拜入我北璇门的,容我给道友介绍一下外门弟子应做的差事。” “在陈家,外门弟子会被分派外勤和內务两类,所谓外勤,无非是采山货,集灵露两样,而论到內务,可就多了。” “锅炉房,炼丹房,制符楼……” 方许山如数家珍,裴玉也耐著性子没有打断。 北璇门,倚靠望亭湖,坐拥万里灵壤,旗下宝峰数十,庇佑著大大小小百余家族。 这些依附於北璇门的家族势力,根据所在宝峰,各自承担著一部分法器,丹药的生產。 其中陈家位处墨玉山,此地盛產药草,灵芝,便专司炼製丹药、符籙。 “……但最要紧的还是自身修行。” 方许山侃侃而谈,目光热切。 裴玉能成为修士,让他颇感意外,但也由此联想到己身,顿时一股少年热血涌上心头。 “不论你我,亦或者是络绎不绝上山求道的杂役,背靠北璇门这棵大树,努力修行才是正道!” “俗话道五年胎息,一朝炼气,有宗门撑腰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並无道统的散修?” 裴玉微微蹙眉,这北璇门若是想选拔弟子,何苦让他们在这做些耽搁修行的苦工? 到头来还得感恩北璇门给他们一个工作的机会? “方郎君。” 裴玉没有改掉先前的称呼,迟疑道: “先前可有人学了道法,而后不入师门,寻处灵山潜心修行的?如此便罢了,倘若有那狼心狗肺之徒,破开禁制,私自兜售……” 方许山哂笑道: “莫要以为我北璇门是吃素的。道统一脉相传,层层设限,即便有狂徒窃法,一是得罪宗门,二也前途无路……云游在外的同道中人,遇之则將其灭杀。” 这可不就是学阀么,上层通道已经卡死,要想继续修行,就得老实尽到门人职责。 这么来看,就算他想私下做些买卖,恐怕都无人敢买。 果然是来钱快的法子都在律法里,这句话不论前世今生都十分贴切。 成了修士也是万般艰难啊! “裴师弟,你我年岁相近,待覲见陈老后便是同门,我暂且托大称你一声师弟。” 方许山並不年长,谈话间竟有些少年老成,见裴玉应了,便语重心长道: “你需记牢,这坊间做工不得失误,但也万万不可沉浸在小恩小惠上,莫被所谓的『安稳』磨平稜角。” “不入炼气,终算不上真修,待数十年后,无非山间一捧黄土罢了。” 真修? 裴玉眉眼间有些诧异,没想到方许山素日里言语很是寡淡,此时却神色激昂。 “天下修士如过江之鯽,炼气的第一道坎就不知难倒多少人。” “而只有成了真修,才能纵横山河,问道长生!” 方许山目光诚挚,坦言道: “裴师弟,我等小修的日子也並不好过,先前一些事,是我有失,日后定向师弟赔罪……还望日后能互称一声道友,共寻大道。” 裴玉先是一愣,悟了方许山的意思,立马回应道: “承蒙方师兄关照多时,师弟牢记。” 第5章 真修之说,覲见陈老 看来方许山这是承认了。 裴玉一时不知该恼怒还是气愤,仿若准备好的一拳打在棉花上。 “执事权利甚大,若说方许山是被人威胁,倒也说得过去……不过其还算人性未泯。” 裴玉暗嘆一声,自己修为尚且低微,陈家中形势不明,还得写时日先安稳修行才是。 “裴师弟,陈老就在山腰主宅院內,离得不远,你且去吧。” 方许山满意頷首,也不多言,心头念著赶紧忙完差事回去修行,遂拂袖而去。 “看来陈家这些修士也不见得逍遥,入了北璇门,还需每日做工。” 能用来修行的时间,也就两三个时辰。 也称得上是半工半读了。 “一日做工下来,即便早已劳累,也不能忘记坚持修炼……” 裴玉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方许山所言不无道理。 像他们这般尚未採气的小修,一身实力並未和凡人有多大差距,顶多是气力绵长,精血更为旺盛罢了。 即便是昨夜那行事蛮横的张崖,也尚未触及炼气境,无非是穴窍中灵光更为充盈。 若要谈及真修,陈家杂院中,只有寥寥数人。 其中权势最长者,便是陈隱壑陈老! 到了炼气境之后,纵然有职务在身,也无须再被俗事叨扰,自有下人操心。 只需一心修炼,还能领取北璇门发放的月俸。 不只是方许山和裴玉,试问整个陈家的杂役,外门弟子哪个不艷羡? 若能成为炼气修士,方闻修行之趣,又哪是整日在泥沼里打滚的寻常弟子能体会的。 “……还是先脚踏实地,攒些铜钱再说。” 裴玉暗嘆一声,看了眼方向,走出院落,朝著不远处最高大的阁楼走去。 修行奇妙无穷,如饮美酒,似品甘霖,带来的更是实打实的修为。 “可若要修行,不只是日日埋头苦练,什么灵珍、法宝,都能相助,其中需要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裴玉思忖,昔日他就有所了解,方许山这样的外门弟子一日能得两百文钱左右,除去日常花销,月末才能在山脚坊市的满香楼里吃得起一次灵珍。 据说一次食补,足足抵得上半月的苦修! 如此算来,即便是成为了自己原先求而不得的修士,却也是处处掣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一步一步来,莫要步子大了扯著,且先想著如何应对那陈老。” 裴玉行至堂前,深吸口气,直至肺腑內一片冰凉,这才迈步而入。 …… 墨玉山腰,陈家主宅。 腊月寒冬,高楼大殿上霜雪覆盖。 室內,陈隱壑斜靠在太师椅上,忧虑重重望著不远处来来往往的杂役,心里惦记著刚送入北璇门的小孙子。 陈隱壑出生时便在陈家这一亩三分地里,自打八岁那年开始修道,跟他同一阶段的陈家子弟都不如自己。 正因如此,早早的便被送入了北璇门。 直到道途无望派回陈家时,已然度过八十余载,纵是炼气修士,亦两鬢泛白。 自从他归来后,族人早已换了副模样,双亲亡故,陈隱壑也没有了什么旧情。 虽说诸多事宜依然为陈家谋划,身为陈家的顶樑柱,更多的还是责任使然。 若离了陈家,空有寻常小修艷羡的修为,也寻不得归处。 人老了,总是有些念旧情。 即便陈隱壑的寿元在炼气修士中算不得老的,心却早已老了。 唯有隔代的那孩子,无父无母,神態之间让他想起年少时在北璇门內无所依的自己。 瞧了有眼缘,便从小养在身边,亲人般疼爱。 可那孩子却不爭气的很,让陈隱壑几乎掏空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情,才得以破例送进北璇门修行。 如此大费周章,亦是无可奈何。 不成真修,终是螻蚁啊! 即便陈隱壑自己已是炼气的修士,但所采不过杂气,万万称不上真修两字。 “杂役弟子裴玉,特来拜见陈老!” 陈隱壑正为后辈烦心,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大堂之外传了进来。 却见门口走进一人,身上套著简陋的袍子,虽说面容和先前区別甚大,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这不是前几日被底下执事赶出去的小杂役么,何时修成修士了? 陈隱壑两眼微眯,摆了摆手示意两侧的陈家晚辈让道。 裴玉垂首,行礼道: “陈老晨安。” 陈隱壑身为目前陈家的掌权者,白眉长髯,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不怒自威。 平日里无需开口说话,杂役们远远看见都得绕道走。 “不错。” 陈隱壑眼神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来。 如今他那乖孙儿已经进了北璇门,至於说眼前这少年是如何修出灵光来,他並不在意。 世人各有缘法,指不定是寻到了上月那杂役的遗物也有可能。 裴玉开口道: “谢陈老夸讚,弟子前来拜入师门,登记名册。” 陈隱壑頷首,虽说这少年先前已经被逐出陈家,但如今既已入了修士的门,修的又是北璇门道法,按规矩,自然是应该算在外门弟子里头。 “可。” 裴玉再次拜谢,但並未告退,而是朗声道: “稟陈老,弟子还有一事要表明。我资质愚钝,本以为此世无缘修行,却意外发现一本道法抄录,原本晦涩之处茅塞顿开,不敢欺瞒长老,便將此物呈上。” 裴玉心知肚明,上头不在意,不问,可不代表他就能不说! 自己终究得在陈家度过一段时日,一些利害关係还是要小心些。 陈隱壑眉目微动,古井无波的眼神扫了过来,淡淡看了眼裴玉手中的木片: “確有此事,寻回流露在外的道法,也算你件功劳。” 两人言语间,丝毫未提及先前传授假道法之事。 陈隱壑不提,是因为他不在意,而裴玉不提,是他还长脑子! “弟子不敢,早已受了长老传道的恩惠,此事乃分內之事。” 裴玉小心將手中木片交到一旁的侍女手上,躬身行了一礼这才缓缓后退。 跟这种不知活了多久的老修士还是得做足姿態。 “流民出身,倒是懂得审时度势。” 陈隱壑收回目光,像这样的弟子他见得多了,並不值得稀奇,顶多算是留了点印象。 可惜。 眼下却没有理由抓他,采来为湖驤炼药了。 “倒也未定,数日后派些弟子出外勤,让丁炳根下手……” 像裴玉这等没有跟脚的,也无靠山,死了自然不会有人在意。 而丁炳根贪財好色,虽然常从中牟利,事情却也办的妥帖。 “能为我孙儿而死,善。” 陈隱壑目光飘远,喃喃道: “湖驤那小子,不知在宗门里如何了……” 第6章 柴米油盐,修行之前 …… 过得片刻,裴玉已经换了身虽简朴,但还算乾净的袄子,住进一处小院。 这地方跟原本杂役所在的耳房有所区別,起码屋內多了几床棉被,院中也有水缸水井。 裴玉被安排了內务的差事,今儿就是头一天,便简单打理后就朝著锅炉房走去。 可没有时间让他耽搁,不早点上工,连肚子都填不饱! “没成想都成了修士了,还得挨著饿干活……” 每处较大的院落都设有锅炉房,跟那些卖苦力的杂役弟子不同,裴玉是前去引导烧灰过程,防止有人浑水摸鱼不做事的。 虽说不用那般辛苦,但依旧不是什么好差事,锅炉房內热浪滚滚,待久了怕也要熬出病来。 待到裴玉抵达,已经瞧见五六个杂役弟子排成一列,正等著他发话。 “前几日我也是藏在这杂役之中,有了上顿没下顿的……” 裴玉眼神一扫,这帮杂役一个个低著头,身上脸上满是泥灰。 北璇门下墨玉山,每月上供灵草灰、符纸,以及基础的修行丹药,便是源自於这小小的锅炉房。 外门弟子上山採药,陈家中也有药园栽培,再添加一些佐料,炉火焚烧,於炉鼎內熬成,得用於画符、刻阵的灵草灰。 这帮杂役便要按时往炉火中丟入適量的木材,鼓风、翻动、添水,一日下来半刻不得清閒。 裴玉得时刻留意烧灰的过程,万一出了岔子,可是要掉脑袋的。 “即便入了外门,也难逃被差遣奴役的命,这一日下来,所剩的修行时间也就寥寥无几。” 裴玉暗嘆一声,一时间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像锅炉房的差事,他每日看管五个时辰,所得不过百八铜钱,却要时刻受火毒侵扰。 耽误了修炼不提,指不定还得时常去寻医问诊,这点钱连看病都不够! “这北璇门自詡正道,怎的连个医疗保险都不肯出。” 裴玉思忖,如今之计,唯有等晚上龟甲冷却好了,再寻机缘破局。 “见过裴郎君。” 底下的杂役里为首的走了出来,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恭敬道: “烧灰班六人都已在此,此乃名册,烦请郎君过目。” 裴玉接过,一一点卯,核对无误后,刚要摆手,目光一瞥,忽然惊疑道: “你唤何名?” 为首那杂役似乎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轻声道: “小女子名为北雁南,家兄也为宗门做些差事,因此我便在此帮忙。” 竟是位女子。 倒不是裴玉有何瞧不惯的,只是一般女子杂役极少会在锅炉房做工。 此处环境恶劣,寻常女性弟子都会安排在相对轻鬆些的制符楼。 这倒让裴玉有些好奇。 杂役们脸上大多灰濛濛的,乍一看没有什么区別,待他定睛看去,正好对上北雁南澄清明亮的杏眼。 脸庞粘著灰尘,像一只倔强的小鹿。 “名字有些耳熟,莫不是在哪听过?” 裴玉转移视线,一时想不起来,也不甚在意。 “都散去罢,认真做工,莫要攀扯閒话。” 眾人领诺,待裴玉到了另一头翻看前位外门弟子的锅炉房工记时,已经窃语起来。 “这位裴郎君眼熟得很……” 眾杂役无不诧异。 “莫非是那被逐出家门的裴玉?” 有小杂役惊呼,又立即压低嗓门。 这外门弟子別看跟杂役弟子只差了两个字,地位可是天差地別。 若背后嚼舌根被听见了,安排去炉火最旺的灶子前做工几日,十之八九要伤了根本,日后更是修行无望。 “嘘声,莫让人听见了。” 北雁南一声不吭,没有理会一旁说三道四的杂役,自顾自忙著给炉鼎里添水。 此时屋內温度飆升,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啪嗒掉在地面。 “裴郎君好生厉害,能摆脱杂役的身份,修出正果来。” 她双臂有些发颤,咬牙提起木桶,整个人奋力向上一拔,水流哗哗灌入鼎中。 想在这里討生活,可没有人会因为她是个女子而善待。 要是耽误了其他杂役手上的活,反而会平白生出许多牢骚。 即便有修士看著,日子久了,恐怕暗里会有不少閒话。 “我还是得小心些,莫要惹了麻烦……” 若非有家兄帮衬,北雁南身染怪病,难以修行,也不能从制符楼调到工钱更多的锅炉房。 “当时,还跟阿兄吵了一架……” 花销极大,可不能让阿兄一人担著。 如果只是躺家中养病,以张崖执事的身份,倒也没人会將她赶走。 “那谁,水都烧乾了,动作快点。” 思绪间,已经有杂役大喊,她忙不迭转身,再次皱眉费力抱起木桶。 没什么好埋怨的,这份苦工,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求著想进来,否则也就没有百日不入门便赶出陈家的规矩在了。 …… “倒水小工一人,添柴小工两人,鼓风小工两人,翻草灰的一人……” 裴玉仔细看了一遍手中的工记,其中大小注意事项有十来样。 先前他在陈家因为东西记得快,便做翻草灰的差事,多多少少懂得一些。 来回看了一圈,这帮杂役有条不紊,倒是没有人敢偷奸耍滑。 “来得最晚的杂役,也做了有十余日了,想来是不会出什么差错。” 虽说如此,但裴玉也不敢大意,在锅炉房的热浪中巡视了一整日。 待下工,已是未时。 这边裴玉走了,锅炉房里其他的杂役还在忙活著,晚上自有其他外门弟子看管。 “五个时辰,预支了一百八十文,头日需买些米麵,仅余下五十五文钱。” 算上先前剩下的,裴玉全身的家当,便是这七十枚铜板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裴玉还是杂役时,上工虽没有工钱,但饭食却不用操心。 甚至每日多做几个时辰,还有些补贴。 先前裴玉倒也攒了些铜钱,奈何抓几次药,还去了一两次满香楼,便花光了。 “不曾想昔日的小杂役,有朝一日竟成了修士,起码不用为了攒点铜幣日夜操劳,害得体弱多病……” 裴玉哑然,继而自嘲一笑,径直走回了新分配的住宅。 小屋不大,周遭只有一户人称『陈鱼翁』的老者跟他孙儿。 裴玉腹中飢饿难耐,未来得及洗去身上灰尘,先操心起自己的晚饭来。 稻黍稷麦菽,墨玉山位於北境,平民一日三餐中大多以豆叶羹为主,实是悽苦。 起码裴玉就吃不惯,寧肯多花五枚铜钱买斤稻米。 架起柴火,点燃,热水,烧饭。 虽有些磕磕绊绊,倒也凑合。 没有忙活许久,米汤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天色快暗了,还需抓紧时间修行才是。” 裴玉用袖口拭了拭嘴角,收回心绪。 用饭时烧的水已经热好,草草进里屋擦拭完身体,立即打坐练功。 修炼是日日都要做的事,不仅得修,更要行。 暮色暗淡,仍有一片白茫茫的天光,笼在裴玉身上。 他盘腿而坐,运功几周天后,已是酉时。 第7章 上上籤,紫府仙缘?荒谬! 裴玉深吐口气,体內灵光似有若无的浮动了一丝。 【姓名:裴玉】 【修为:胎息(灵光三毫)】 【运势:平平无奇】 两个时辰的修行,修为却没有明显精进。 据裴玉的了解,若无灵药滋补,寻常修士三五日方能生出一毫灵光。 “修行一事,道阻且长,没有大毅力者,修为定是停滯不前。” “似烹小鲜,备料,慢熬,才可得果。” 裴玉思忖,如若修行是寻常易事,怎会有那么多杂役鬱鬱而终? 还需日復一日,不可懈怠啊! “若说此时我最缺什么,便是能精进修为之物!” 而此时,龟甲上的字跡已经消除,可以再次问卦。 他毕功坐定,从怀中掏出那龟甲,喃喃道: “卜天机,求精进修为之机缘。” 待到龟甲墨跡显现,裴玉心头一颤,险些跳起来。 【上上籤:望亭湖西北,十日后戌时,有上宗圣子重伤,杀之可得紫府仙缘线索,十死无生,大吉】 【中籤:陈家后院,北雁南受奸人下药所害,伸出援手,可得增速修行道法,或会开罪他人,遭到报復,平】 【下籤:墨玉山阴,巨峰怪石之內,秋气浓郁,於此地修行大有裨益,可能被人发现,怀璧其罪遭遇祸事,平】 【三日后可问卦】 紫府机缘! 裴玉身子都有些发抖。 到此界已然一年有余,他也了解到不少修行之事。 胎息,炼气,乃铸造肉身,化凡入灵的阶段,入门后便是脱胎换骨。 胎息境修成一尺灵光,採纳天地灵气入体,隨即踏入新天地。 这一坎已是千难万险,不知有多少修士前仆后继,却被挡在门外,一生无缘此后风景。 若有天资,有毅力,有大恆心之辈跨过天堑,还需日復一日打磨那道采来的灵气,数十年光阴后,方才有窥探筑道基的机会。 其中更需身怀气运,財侣法地缺一不可! 筑基,已是一方大能,行云布雨,叱吒风云,万般道法信手拈来。 甚至於劈山为路,抓云趟海,亦不是不能。 而何为紫府? 那已是筑基之上之事,遥不可及。 “有此机缘,纵然只是线索,但倘若得一紫府仙法,岂不是道途有望,不用在此苦苦煎熬!?” 裴玉先是一激灵,但很快被自己泼了冷水,心情一下平復。 圣子重伤,杀人夺宝? 荒谬! 其中凶险甚大,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人家可是圣子,保不齐有什么后手。 而他不过小小的外门弟子,甚至才刚刚开始修行。 让他前去行『渔翁得利』之事,届时偷鸡不成,蚀把米,轻易便叫人打杀了! “这龟甲也忒不讲理,明明是十死无生的局面,非要因为所谓的仙缘而给出个大吉……” “此事万万不可行,倒是中下两签还有些说法。” 裴玉强忍不舍,目光下移,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 北雁南……这不是今日见到的女杂役么? 不是巧合。 裴玉眉头锁紧,仔细思索。 兀然想起,那张崖有一妹,便是唤作此名。 “龟甲言,北雁南受人所害,那张崖只以为是染上怪病,因此想对我下手,赚取铜钱。” 这几日稍作探听,以此事,或许能跟张崖化干戈为玉帛。 並非是裴玉胸怀宽广,实则在这大染缸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张崖毕竟有接近炼气境的修为,硬碰十分不明智。 其重亲情这一点,或许能够利用。 更重要的是,能增速修行的道法,万分难得! “不过此事急不得,区区一位杂役女子,竟有人要对她下手……还得四处多了解一番。” 裴玉思绪一定,对此事有些许方向,而后再向下看去。 这下籤倒是风险最低的。 已是寒冬,龟甲却言山阴处秋意浓郁,並非胡诌。 此处玄黄大千地界,数万载下来不知有多少大能筑基。 每每突破或陨落,便有道韵烙印在大地之上,更因此诞生了诸多洞天福地。 便是些余韵,也有改天换地之能。而墨玉山相传百年之前,便有北璇门的修士在此筑道基。 直至今日,墨玉山仍有一处地界秋意浓厚,修行事半功倍也在常理之中。 “既如此,今夜便去看看。” 许是先前的经歷,裴玉心中总带著紧迫感,当下也等不到明日,即刻便动身。 …… 是夜,墨云蔽月。 裴玉早已换了身还算保暖的衣裳,裹紧身子,在山野间迈步。 “这冷风端的是无孔不入!” 周遭密林盖雪,脚下同样白茫茫一片,裴玉呼出的白气立马变成小冰碴落在地上。 沿著没有人烟的小道,走了约莫五六里路,直至视野开阔,树木稀疏。 “应是这附近了。” 裴玉左右张望,这片地界因为怪石嶙峋,泥土也贫瘠的很,即便是陈家也没有在这扎根。 又找了不过一刻钟,在一处陡峭的坡底,一块怪石嵌入山壁。 令人惊异的是,明明四处飘雪,偏偏这怪石上一点积雪都瞧不见。 裴玉略一敲动,便听见怪石传出『咚咚』的迴响。 “没错了,幸好我有所准备。” 裴玉从腰间的布袋里翻出一把土铲,沿著怪石边缘一下下砸下去。 好在这块地方土质鬆软,在他额头微微冒汗时,便挖出一个大洞。 这洞口刚好够裴玉钻进去,往里一看,竟在山里有一片庙宇大小的空地! “这就是传闻中筑基大能的余韵所留?” 裴玉惊奇,却也没有忘了遮掩。 寻来几块枯草皮,再盖上一点残雪,站在洞穴里向內一拉。 一番折腾下来,手脚冰凉。 “此处確实灵气浓郁,有別於那风雪中,连体內经脉运转都受阻。” 裴玉盘坐在地,按著道法的吐纳术运转一周天,便发觉此处相比外界的大不同所在。 修炼除了要看修士的天资悟性,更与周遭环境关联的紧。 灵气浓郁与否,道韵是否跟自身融洽……每一点都能直接影响到修炼的速度。 而裴玉所修炼的『东华朝謁法』,在此地大有裨益。 “或许是那位在此筑基的前辈也修此道……” 裴玉思忖,很快又专心陷入修行当中。 …… “裴郎君,今儿起的这么早?” 次日一早,裴玉刚进陈家大门,便看见丁炳根从拐角处转了出来,嬉笑著喊了他一声。 “丁执事晨安,昨儿鬱闷,这大杂院內待久了难免有些喘不过气来,便出去走了走,寅时方才回来。” 这丁炳根乃是陈家眾执事的其中一位,跟张崖分管主院两侧,只有巡夜时才会踏足对方的地界。 此时偶遇,竟跟我打起了招呼……裴玉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家族执事都是由北璇门派人下来担任,除了配合那位炼气境的监管督查陈家外,更多的还是做些繁琐的差事。 按理说,跟我这八竿子打不著吧? 第8章 风雨欲来,探听消息 “莫说笑,都懂,都懂,裴郎君刚晋升外门不久,未尝试过,偶尔去那么一两次也是人之常情。” 丁炳根一张口,肥腻的脸上挤出一丝危险的笑意。 他能不知道么!这外门弟子,年纪轻轻,深更半夜除了去山脚那吞金的窑子,还能去哪? 想不到这裴玉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也跟自己没什么两样,指不定还是同道中人。 將死之人,且让他快活快活。 “请问丁执事还有何事?我这急著点卯去,若是耽搁了可承担不起。” 裴玉眉头微蹙,很快又掩盖下去,和顏悦色回应著。 “其实也无甚大事,只是按照惯例,锅炉房杂役多出的工钱得抽三成。” 丁炳根两眼微眯,见裴玉脸上的不悦一闪而过,很快话锋一转,面上又笑道: “你去,你去,莫耽误了差事,下次有这好事记得喊上哥哥我就成。” 丁炳根笑呵呵的拍了拍裴玉的肩膀,作为执事,平日里能搜刮不少油水,其中有一大部分便是来自这些弟子。 或者说,是来自外门弟子底下的杂役。 什么加班后少算几枚铜板,想额外买点吃食的话抬抬价……毕竟这些杂役时日未到可是走不出陈家大门的。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其中关键一步,就得看各执事的手段,能笼络多少外门弟子了。 这方面的本事,他可不是盖的! 在动手之前,总得捞够油水。 “裴老弟,你尚且不知那好去处还有诸多玩法,什么冰火两重天,都是过时的玩意儿……” 裴玉左耳进右耳出,他先前正是在丁炳根手底下討生活的,不知白交了多少工钱,此时心底难免有些厌恶。 “这老东西,净不干人事儿,如今还想拉我下水……” 丁炳根諢號丁扒皮,別看表面上八面玲瓏的模样,其实背后乾的脏事一点不少。 此时找上自己,果然是想从他这寻些好处。 “丁执事,回头再聊,恕不能招待了。” 直至走远,裴玉还是犹如吃了苍蝇般难受。 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以后难免会受丁炳根针对。 也不是他怕了,只是原本修行一夜修为精进到灵光四毫,正心情舒畅时碰到这事,实在倒胃口。 “罢了,暂且先晾著他。” 裴玉摇摇头,丁扒皮平日里是出了名的无赖,陈家几个执事中,就属他吸血吸的最狠,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恨他入骨。 呼! 裴玉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呵出白气,朝著锅炉房走去。 “那洞穴中修行当真神速,看来今后更得匀出时间,每日前去。” 比起其他的外门弟子,他的修为进展速度已是极为恐怖。 一日足以抵得上旁人两三日苦工! 即便胎息境灵光积攒愈多,往后修行速度越慢,如此坚持,五年胎息也能缩短至三年。 不止如此,还有那龟甲能寻得新机缘…… “还不够,需儘早修练至灵光一寸,才能去书阁习得术法防身,否则面对危险哪有一战之力?” 就说今日,要是在山林中被丁炳根拦路,发现自身机缘,是让还是不让? 不论哪种,都是裴玉难以接受的。 边思索著,裴玉已经脚步加快,生怕时间晚了。 “忙不迭的,活的像头连轴转的驴!” 裴玉咬咬牙,强撑著苦熬一夜的精神。 儘管得此机缘,但他也不敢懈怠了。 这牛马的差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否则日夜顛倒,劳苦身体,上头还有丁炳根这样的水蛭在,怎么会那么多人趋之若鶩? 无他,只为修行得道。 …… 一晃,两日已过。 裴玉夜夜前往那洞穴之中修行,修为进展快上不少,穴窍內已修得五毫灵光。 除此之外,锅炉房內也是打理的有条不紊,没出什么差错。 可在打听北雁南兄妹这件事上,却查出了不少的古怪之处。 “他们二人平日里没有跟什么人结仇,问了一圈,就连方许山都说,只有那丁执事不太对付。” 裴玉敲开水缸表面的冰层,木瓢轻轻一撇,很快盛满了半桶水,提进屋內。 “裴郎君下工的这般早,莫要打水了,来我屋里坐坐,昨儿去满香楼剩下半尾灵鱼还没来得及吃,刚好咱俩喝一个!” 这声音粗獷,裴玉扭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邻舍陈老二。 这老酒鬼,多半是想藉机让我买壶烧酒! 裴玉下意识地就要拒绝,他不太想跟陈家的人扯上关係,听说这几年大房二房斗得凶,不少外门弟子都因利益陷了进去。 话未出口,心中忽然想起一事。 陈老二乃是半废之人,活到七八十岁,却突破不得炼气境,每日只知饮酒吃鱼,院里其他人都唤他为陈鱼翁。 倒没听说过他有掺和家族爭斗的事。 一念至此,裴玉朗声道: “既如此,老鱼翁且稍候,带我出门打几两好酒来!” 陈鱼翁年轻时还出去闯荡过,可惜没混出什么名堂来,后半辈子基本躺在陈家分给他的偏僻小宅子里,恰好跟他做了邻居。 此人阅歷丰富,指不定能从其嘴里多了解了解陈家的情况,顺带打听打听关於北雁南兄妹的消息,免得平白得罪了谁。 “要坊市西边那家铺子的酩酊酿!莫要搞错了!” 陈老二大喊,听见裴玉远远应了一声,嘿嘿一笑,伸手招了招,屋內走出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稚子。 “阿晟啊,腿脚麻利点,去跟你大爷爷討点吃的,最好是有红烧飞鯽,那是再好不过了。” 能被人唤做鱼翁,经他口的鱼怎会剩下? …… 不多时,裴玉冒雪归来,一条汁水四溢的红烧鱼正摆在桌上。 鱼只剩半条,很明显刚进陈老二的肚子里,一点也不像是昨夜剩下的。 “老鱼翁,来尝尝,这酒我捂了一路,半点没有凉下来。” 裴玉也不介意,先將陈老二的杯子斟满,而后又给自己匀了点。 “嘖,这酩酊酿香气浓郁,还得是老许做的,竟跟我早年在南边尝到的味道一般无二。” 陈老二咂巴了一下嘴,恨不得把口中的沫子也全给吞进去。 老许便是坊间酒铺的老板,也是南边逃难来的,用家乡特產的梅子酒做起小本买卖,因入口甘甜,酒客无不贪杯喝的酩酊大醉,这才取名为酩酊酿。 “鱼翁若喜欢,不说每日,待月中休息时,我都带来给你尝尝。” 裴玉笑著,心中却肉痛不已。 这小小一壶烧酒,竟花掉了他三十枚铜板! 必须从陈老二嘴里问出点东西来! 第9章 不凶狠无以立足 “你这后辈倒也识趣,说吧,想问点什么。” 陈老二眼皮抬也没抬,自顾自喝酒吃鱼。 他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別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早已成为看家本领。 这小子昨日刚来时还对自己爱答不理。今儿忽然转了性子,要说没有所图他断然不信。 裴玉被拆穿了也不尷尬,赔笑一声,说道: “晚辈这点事儿还是瞒不过您老,那我便直说了。” “我跟张执事还算有点交情,可近几日见他愁眉苦脸,又不肯说,便私下打听一番,没成想那些杂役们一听此事便避之不及,啥话都不肯讲……” 裴玉边说,便偷偷观察陈老二的脸色,见他面上波澜不惊,这才继续道: “这不,实在心中好奇,又为他忧心,才寻到您老这。” “你小子,倒也还算讲义气,不过听小老儿我一句劝,此事还是少掺和的好。” 陈老二扯著嘴角笑了一声,脸上皱纹更拧巴了,抬起头再打量了裴玉一番,擦了擦嘴角油渍。 “莫非怕了?” 裴玉微微蹙眉,佯装不悦。 “本以为人人称讚的陈鱼翁是个豁达之人,没想到竟也会惧那丁执事……” 此话一出,陈老二立马拍案而起,下意识道: “我会怕他!?” 话一出口,他立马意识到什么,低头正好看见裴玉似笑非笑的脸。 “好你小子,竟耍起我来了!” 裴玉暗笑,这陈老二在陈家虽说没有什么实权,实则跟陈老是一个辈分的,性情却好似孩童,在周遭可是出了名的。 略以试探,便诈出来了。 “您老莫要生气,待明日晚辈再准备一壶酩酊酿……” “两壶!” 陈老二吹鬍子瞪眼。 “好好好,您老说几壶就是几壶。” 裴玉立即站起身,搀扶著陈老二落座,方才作罢。 “也不是我要瞒你,只不过知道的多对你也没什么好处……罢了,既然你都已经猜出一二,那我便告诉你算球。” 陈老二嘆气道: “那张执事,天资虽是一般,但来到我陈家后多年勤勉,倒也攒下了十多贯铜钱,只等著宗门使者前来,便买下一道杂气,突破修为,做那人人敬仰的炼气修士。” “前段时间他的妹妹却染上怪病,性命垂危,去问了药铺才得知,想要痊癒,需得五贯铜钱一枚的药丸,服用多日……” 所以这张崖掏空积蓄,还打起了买卖灵奴的注意? 裴玉感觉到些许不对,这怎么看也更像是一场骗局,况且那北雁南虽然瞧著是体虚了些,但也不像命不久矣的样子。 “若如此,虽说耗损钱財,但也得以保全其性命,可关键在於,此病並非天灾,而是人祸!” 陈老二幽幽道: “实则是丁炳根买通了医馆的人,但凡张崖去问,都是告知其妹重症难医,唯有服用所谓的『愈生丸』……此事知晓的人不少,不过都怕得罪那丁扒皮,陈老对不影响到家族利益的,也都睁只眼闭只眼。” 裴玉早就对丁炳根有所怀疑。 那傢伙极为贪財好色,盯上了张崖的钱袋子不提,指不定还对北雁南有什么邪念。 “谋財害命……这一番下来,要是让他得逞,不仅腰包鼓了,更为要紧的是我那精进修为的道法拿不到了!” 不过各中利害,值不值得冒这个险,倒让他犹豫了。 而陈老二接下来的话,更让裴玉心中一惊。 “你还不知,就在刚才,那张崖已经被陈老抓了起来,据说有人揭发他买卖灵奴……” “还是劝你一句,休要沾染太深,死在丁炳根手上的外门弟子可不少。” 丁炳根,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裴玉眉头一皱,立马意识到了不对。 他没有多言,沉吟一声后笑道: “多谢老鱼翁点醒,晚辈记著了。” …… 月掛枝头,冰雪掛檐。 裴玉告別陈老二后,归了房中。 想起今夜陈老二所言,脑海里浮现陈老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裴玉心底横生阴霾: “丁扒皮不过一个灵光两寸的执事,纵然存心害人,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裴玉倏然冷笑出声,陈老爱孙之心人尽皆知,学那採补人药之法为其精进修为,倒並非没有可能。 若说丁炳根背后没有陈老示意,他是万般不信。 “杂役,外门弟子,好似田间稻穀,执事宛若手中柴刀,割一批,待过几月便又长了出来。” 裴玉盘算起来,这北璇门自认为是道门,有別於南边的魔门邪教,但其行事也不过披著一层好看点的皮囊罢了。 唯一的好处,便是明面上还维持著体面。 就是不知这份体面能持续多久。 “正如方许山所言,莫要被安稳磨平稜角,更別提所谓的安稳只是表象罢了。唯有提升修为,先成为真修,方才不会这般命如草芥。 可执事之上还有陈老,陈家之上还有北璇门,此后道途,无非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中,只不过更深,更大。” 裴玉呼吸吐纳,抬头便瞧见窗外跳出阴云的月盘。 明亮清冷,煞是好看。 “贪多嚼不烂,前面的机缘尚未消化,近几日又有诸多事端,不如问问吉凶,避免祸事。 免得跟张崖一般遭遇算计,亦或者触了哪位修士的眉头,运势不佳,平白被打杀。” 自从得知了陈家中常常有外门弟子丟了性命,裴玉心里便多了些警惕。 “卜天机,问近七日之吉凶。” 思绪一定,龟甲上墨跡再现。 【中下籤:明早寅时上工前,陈家主宅外,陈老欲选一批外门弟子出外勤,你因赏赐丰厚而並未拒绝,却在半道被丁炳根迷晕,丟了性命】 【可消耗气运提升签运】 【七日后可问卦】 裴玉思绪起伏,脊背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有所警觉,又有龟甲在手,今夜提了个醒。 果不其然,那丁炳根逼死张崖尚且需要一系列计谋,又怎么会在眾目睽睽下迷晕我,还敢害我性命……” 裴玉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阴沉。 此等祸事能避则避,即便寻个理由告假,被扣些工钱,也好过丧命。 虽说龟甲能逆天改命,但却要消耗气运……裴玉想起昔日厄运缠身时的种种,不禁心中一颤。 万万不可。 即便被选中,大可途中警惕些,亦或者卖出苦肉计,明面上还是不能强制他前行的。 “小鬼难缠,此次不去,丁炳根定然还会寻找机会……与其日日防备,倒不如寻个机会,永绝后患。” 至於那陈老,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明面上还是得遵循北璇门律法,短时间內自己还是安全的。 裴玉心中想通,有了龟甲,他不缺机缘,且能趋吉避凶,定要好好发挥优势。 前次卜卦,那圣子重伤之事或许能做些文章。 修道一事在於爭,纵有凶险,爭过了,起码能成为柴刀,而不是一排排待割的稻穀。 第10章 趋吉避凶,老谋深算 翌日,天刚泛白,裴玉就从单薄的被褥上爬了起来。 他调整了作息,夜里只在山阴洞穴处修行到丑时末,便赶回来补觉。 加之昨日跟陈老二畅谈不多时,吃了些灵鱼肉,修为进展许多。 【姓名:裴玉】 【修为:胎息(灵光五毫)】 【运势:平平无奇】 【问卦还需六日】 待到灵光一寸,便能修习术法了! 裴玉心头喜悦,他流亡时曾见识到那青衣剑修的风采,一道剑气状似青莲,须臾间便是十余人梟首! “按照这进度,两日可养一毫灵光,只需十天,就能前往陈家的书阁领取术法。” 虽说不可能有什么大神通,但这玄奇之事,增强实力,裴玉早就眼馋。 修行不仅在於增进修为,若无术法护身,岂能保全自身? “好在第一本术法无需耗费钱財,否则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去。” 裴玉心中稍定,如此看来,跟丁执事作对,搅乱现状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过得片刻,他便穿戴齐整,简单洗漱。 冰水泼在脸上,刚睡醒的倦气都磨灭了。 裴玉顾不得吃早饭,赶忙动身,借著蒙蒙亮的天光即刻出发。 刚要走出院门,迎面便碰上了脚步匆忙的方许山。 “方师兄,別来无恙。” 方许山闻言回头,朗声道: “师弟晨安,今日竟起得这般早?” 裴玉神色有些疲惫,扯著嘴角笑道: “今日陈老亲自视察,还需比往常早到些。” 迟到了可不只是扣些工钱那么简单,裴玉知晓內情,若自己不在,恐怕便『自愿』加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因昨夜修行得晚了些,今早有些贪眠,即便腹中飢饿也顾不得。 “公事要紧,师兄怕是也得前去,何不同行?” 裴玉嘴上说著,脚步不停。 “师弟且慢。” 裴玉闻言微微诧异,却还是扭过身来。 “纵然再过不得閒,身体才是修行的前提,尚未辟穀,莫要搞坏了。” 方许山年轻的面庞上带著朝气,乐呵呵的將一块饢饼塞到裴玉手里。 “赶快些,日后夜里备些吃食。” 裴玉眼神发愣,摇摇头笑了一声。 …… 风一吹,裴玉裹紧了身上的袄子。 几十位外门弟子一改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模样,默然排成几列,站在主宅外的雪地里。 方许山也位列其中,並不感到困惑。 自从陈老来了之后,每隔数月,便会召集弟子视察,美其名曰开例会。 实则便是选拔弟子远行一趟,采山货,狩野兽。 每次这样一来一回,都会死伤几人,倒也习惯了。 “裴师弟,按照惯例,走一趟便得一贯铜钱,若是囊中羞涩,我便与你一道去。” 裴玉摇头,他知晓內幕,自然不肯去。 “钱財够用即可,这齣门一趟得耽误多少修炼时间?即便能赚得不少,却是因小失大,即便滋补些灵珍怕是也得不偿失……” 方许山与自己虽有些过节,但话却也说的明白。 好似当日提醒。 可尚未等到回话,周遭忽然一片寂静。 陈老老狼般的眼神扫过,眾人无不汗毛倒立,不敢吭声。 待会便称自己修为低下,只想在大杂院內先做些內务,日后若有机会再……一道穿金裂石的洪亮嗓音惊雷般炸响,浑厚非常,令人心底发颤。 “有些新来的尚不清楚,我陈家每月挑选数人,出门磨礪,且有赏赐!” 陈老鹰视狼顾,盯得眾人不敢有什么动作,但又因那『赏赐』二字忍不住竖起双耳。 “本次欲选八人,前往乾州边角……选中者赏铜钱一贯,养元丹一瓶!” 此话一出,眾弟子神色激动,无不雀跃。 见陈老没有训斥,更是窃语起来。 “此等精进修为之宝,首次服完,三日便可得一寸灵光!” “我修为停滯多日,若能得此丹……” “不知陈老会选谁,若是我当真是走了狗屎运。” 倒是捨得。 裴玉暗笑,据他所知,此次相比起以往,所花代价更大,甚至连养元丹这种胎息境里不可多得的丹药都拿出来了。 “此物价值不菲,炼製所需灵药繁多,却只对胎息境修士有效。 往常只有正宗里的那些从小培养的天骄才有资格服用,这次拿出来,足以体现陈隱壑老谋深算……” 像他这种身无长物的外门弟子,一缺钱,二缺修为,这养元丹一拿出来,便是堵死退路。 如此昂贵之物都捨得,能看出陈隱壑的急切。 裴玉仔细一想,很快知晓其中原因。 陈隱壑有一侄孙,名为陈湖驤,乃是二房一脉,如亲孙子般疼爱。 而陈隱壑自身是大房一脉,这才有了陈家后来的內斗。 为了陈湖驤,他暗中杀害弟子炼药,扶持进了正宗。 可裴玉亲眼见过,陈隱壑给他孙儿的道法没有造假,也花了百日才成为修士,可见其天资之差。 据说其灵光一寸养出胎息后,还只是个九品灵根。 “一品最高,九品最次,再往下跟凡人並无差別。” 裴玉忖度,陈湖驤资质过低,要想跟上同辈修士的修为,所需的『人药』怕是更多。 难怪陈隱壑如此著急…… 其他弟子却没想太多,满心期待陈老口中的那位幸运儿会是自己。 “仙人保佑,事成之后必定日日香火!” 眾弟子在心中暗自祈祷。 下一刻,陈老便沉声开口公布外勤弟子名册。 被选中者喜上眉梢,其他人则暗暗捏了把汗。 “……方许山,裴玉。” 直至最后一个名字吐出,眾人神態不一。 前面几位外门弟子修为高深,比过自己不难理解,可这名为裴玉的,甚至尚未养出胎息! “不成!我身为八品灵根,修为更是比那姓裴的不知高了多少……” 很快,人群中便有弟子不服,站出身来。 可还没等他义愤填膺的发言讲完,一鞭子已经抽在嘴上。 “放肆!陈老行事,你插什么嘴!” 有陈家侍卫出手,场面逐渐安静下来。 一时间倒是没有人再度开口,全是各种目光匯聚在前排的裴玉身上。 可此时最难受的,也同样是他。 果然,还是选中了自己。 不仅有他,没想到方许山也被选中。 不能让事情成为定局,届时悔之晚矣! “但此时又有赏赐了精进修为的丹药,若再以修为低弱为理由,恐怕不妥……” 裴玉皱眉,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不如暂且答应了,而后再利用龟甲趋吉避凶…… “稟陈老!” 裴玉听到声音一愣,眾目睽睽之下,方许山站出身来,赶在鞭子落下前连忙道出: “弟子有一兄长,在正宗內乃是剑修四子之一!” 眾人茫然,唯有陈老眼神微眯,抬手制止了一旁的侍卫。 “何事。” 不止陈老想知道,裴玉也被突然的变故给愣住了。 这方许山是何意?况且那什么『剑修四子』的名號,听起来倒颇为不俗。 “五日后上使到来,那事……我与裴师弟一同前往。” 第11章 抽骨吸髓丁扒皮 庭院之外,只有雪掛枝头的咿呀声。 陈家面无表情,浑浊的老眼在裴玉跟方许山身上一扫,两人都脊背发凉,说不出话来。 这老狼!威势甚重! 裴玉下意识屏住呼吸,只在心中盘算。 方许山倒是瞎出头,那剑修四子的名號听著响亮,没曾想这老狼却不慎在意。 裴玉暗道不妙,即刻便要开口。 去便是了! 有龟甲相助,躲此杀机不难! 然而他刚起身,便听得前方那沙哑的嗓音: “既如此,便罢了……此丹予你,代我向令兄问好。” …… 归去途中。 “多谢师兄。” 裴玉道谢,虽然没有方许山相助,他也能想出方法脱身。 亦或者就顺了陈老心意,拿了赏赐前去, 毕竟还有龟甲在,避开些那丁炳根,並不是没有能力反抗。 但患难相助之举,还是令他颇为感动。 如此一来,倒让裴玉原本对方许山的一丝敌意散去了。 “何至於多谢?生分了。” 方许山爽朗一笑,也並未跟裴玉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 “师弟且看,此乃何物?” 养元丹!? “这,师兄是何意?” 裴玉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你我二人相识於微末,而此物於我早已效果甚微,不如师弟你拿去,好儘早提升修为。” 方许山笑呵呵的,脸上神色自然和善,没有异常。 但裴玉心中总觉得有些古怪。 若说是为了弥补,方许山已然相助,除此之外,何必过多结交? “此物太过贵重……” 不是裴玉不眼馋,只不过方许山的行为著实让他发毛。 “嗐!师弟莫要多想,只不过几日后有一事,需要相助。” 方许山摆摆手说著,听闻此言,裴玉心中兀然一松。 “若师兄有何需要相助,直言便是,不必如此。” 方许山也不搭话,只是將那白瓷瓶塞到他手里,这才悠悠道: “此事不急,师弟只需儘快提升修为便是,这养元丹便当做师兄的一点心意,万万不可推脱。” “可……” 裴玉还想开口,方许山却已走远。 看著手中光洁如玉的瓷身,微微皱起眉头。 就算方许山有了说辞,可裴玉天生警惕,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况且龟甲之中,自己的运势乃是平平无奇,怎的会有『奇遇』? “剑修四子,方家……” 裴玉思忖,他也不是这般纠结的人。 既然一时间想不通,那就不要耗费心力。 “罢了,观其神態也不似作偽。 起码这养元丹並未开封,无需担心下毒什么的……对我也是大有裨益,一寸灵光指日可待。” 论跡不论心,起码到目前为止,並不能看出有何恶意。 若实在不放心,大不了到时用龟甲一问便知。 “倒显得我小人之心了。” 裴玉自嘲一笑,不再多想。 “眼下还是先去上工罢。” 冷气扑面,裴玉缩了缩身子,將养元丹藏进袖袋里,两三步往旁院走。 “这般忙碌,也不仅是坏处,俗话说閒出病来……” 成为修士还没高兴几日,便適应了当牛马的生活。 若心態还不能好一些,平日里一件小事都会烦起来。 天已泛白,携青光以游动。 冒著雪,没有多远,便瞧见锅炉房外的一片白气。 相隔数丈,因寒气而绷紧的麵皮一暖,全身都放鬆许多。 可还未进门,远远的便听见屋內传来呵斥声。 “你这杂种,连最简单的活都干不好,若是不慎把宗门的东西损坏了,拿什么赔?” 莫非哪个杂役犯错被执事抓包了? 裴玉暗道不妙,手底下的人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连带著自己也要被问责的。 想到这,他也顾不得其他,几步冲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一排杂役战战兢兢的杵著,身宽体胖的丁执事冷笑训斥。 而站在最前面忍受他唾沫星子的,正是北雁南。 “莫要以为背后有你兄长撑腰便可胡作非为,在我这,一切以宗门为重!” 欺人太甚……裴玉两眼微眯,自然明白丁炳根所来的目的,便有一样是为了自己。 眼见场面一片死寂,裴玉压下脸色,连忙迎了上去,朗声道: “丁兄,这是出了何事?若有哪个杂役不长眼冒犯了你,我定重重处罚!” 丁炳根扭头一看,脸上的肉抖了抖,嘴里语气倒也缓和了几分。 “裴老弟啊,不是哥哥说你,你看这锅炉房里的杂役,一个个干活不卖力,若是耽误了宗门的大事,你我可担待不起。” 丁炳根话锋一转,看著一旁低头的北雁南冷笑,藏著一丝淫邪。 “特別是某些仗著背后有人的,自以为没人能奈何得了她,殊不知那所谓的靠山,已经以权谋私被抓起来了!” 说罢扭头看向裴玉,冷声道:“原本一刻钟需挑五桶水,可她每桶里只装了一半!裴老弟,你说说看,这不是偷奸耍滑是什么?” 真有此事让人抓了把柄? 裴玉立马察觉有些古怪,前脚张崖刚因犯事被抓,后脚这丁炳根就来了。 要说巧合,他绝对不信。 裴玉眉头微微皱起,看向了北雁南,缓声道: “你来说说看。” 北雁南自顾自低著头,泪珠在杏眼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若是阿兄还在…… “还消她来讲?莫非你是觉著我在扯谎?” 丁炳根慍怒,正要继续发作,却被裴玉拦了下来。 “丁兄莫要上火,我今夜就教训教训这帮杂役,此事定会给个交代……等明日下工,你我便去喝壶酩酊醉!就当是耽误丁兄时间的补偿了。” 裴玉好生劝阻,赔了不少好话,丁炳根才绷著脸,神色稍缓。 他犹自有些贼心不死,眼神往北雁南身上瞟,摆摆手道: “罢了,既如此,以后改过便是,下次万万不可如此,若来的不是我这般好说话的,哼哼……” 这狗娘养的……裴玉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动声色,直到將其请了出去。 门外,丁炳根故作嘆气道: “莫要怪哥哥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像这样办事不知轻重的杂役,不严厉对待,怎么管好,又如何能完成宗门安排的任务?” 丁炳根见裴玉没有反驳,心中暗笑。 不知这廝用了什么伎俩,竟然让陈老放他一马,但自己可不能吃亏了。 要是不肯应下他的条件,那便两三日来上这么一遭,看看谁更难受! “执事教训的是,小弟受益匪浅,待明日满香楼摆桌宴请时再谈,此时实在是走不脱。” 裴玉脸上討好,心中恼火,憋著怒气。 为了儘快摆脱这麻烦,竟还得再去找管事那预支工钱! 这压榨的杂役太狠,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到时候真碰上什么麻烦,他丁扒皮自有万般藉口,遭殃的还不是自己。 “嗯,有心了,有机会定在陈老那提提你。” 丁炳根这才撒手,摇摇晃晃的走去。 第12章 人善人欺,欲杀之! …… 回到屋內,气氛冷若寒霜,裴玉眉头微蹙,走至北雁南身前。 此女做事虽说手脚慢了些,但一向勤勉,以他来看,定是有什么內情。 可没等裴玉开口,一声有些生硬的道谢已经传了过来。 “多谢,多谢裴郎君。” 北雁南没有抬头,强忍著悲痛,眼底的感激一闪而过。 本以为今天要被那丁扒皮赶走,没想到裴郎君来的及时,还肯为自己开口。 她心中倒也委屈,因为自己体弱,便分了多次去打水,虽说桶中只装了一半,但次数却也翻了一番。 那丁扒皮不分青红皂白,又多加针对……先前阿兄违反宗规,极有可能是受他挑唆! “好了,莫要放在心上,你们几个都去忙吧。” 裴玉摆摆手,是非对错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 先不提自己所了解的丁炳根的为人,单从这些杂役们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也能看出一二。 而张崖买卖灵奴的事被揭发,多半跟丁扒皮逃不开关係。 “是。” 眾杂役这才如释重负,也不敢再有什么耽搁,各自散开。 唯有北雁南原地踌躇了一会,摸了摸怀中的物件,眼神里有些不甘。 直到有人催促,她才下定决心,收了起来。 待下工后,便去求求裴郎君。 北雁南心底无奈,兄长出事,偌大的陈家中已是无人可依,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丁炳根这次来,除了想拉我下水,跟他一起剋扣杂役的工钱外,估摸著还打那北雁南的主意。 毕竟方许山不知用什么办法说服了陈隱壑,现在来看,倒是丁扒皮贼心不死。” 裴玉思忖,这周遭的外门弟子除了他,都跟那些执事有著勾结。 並非自詡清白,而是裴玉自己便是从苦难中走过来的,淋过雨的人便想给后来者撑把伞。 其他执事只抽一成,偏偏他丁扒皮不当人子,不过两三铜钱,竟也这般咄咄逼人。 但这么拖著也不是办法。 裴玉嘆了口气,牺牲自己成全別人的事,他也做不来。 本以为惹不起躲得起,这世道却让你想躲都没地去! 既如此,唯一的办法,就只能从源头下手。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放工了,走,哥们我攒了十个铜板,请你喝杯烧酒去!” “唉,莫要乱花,这铜板不如留著日后修行……” “直言!喝否?” “喝,喝……” 天色已晚,杂役们各自散去,其中不乏些苦中作乐的,挤出点钱来便想著一醉方休。 裴玉没忘了还得应付丁炳根,便要朝著庭院深处走去。 可没走两步,一道声音喊住了他。 “裴郎君,请留步。” “你有何事?” 裴玉略显诧异,北雁南平日里只会闷头做事,沉默寡言,现在叫住自己明显是有什么问题。 多半跟张崖有关。 “小女子有一事相求,还望郎君给个说话的地。” 北雁南特地把髮丝收拾齐整,脸上也略微清洗了一下,只一抬头,便让裴玉惊为天人。 明眸皓齿,濯而不妖,宛若池中莲花。 “裴郎君……” 见裴玉一时呆住,北雁南脸颊微微泛红,小声提醒著。 “此处无人,有事不妨直说。” 裴玉很快反应过来,心中打起警惕。 看这架势,多半是跟那张崖有关。 可是,有何理由让他不计前嫌? “家兄蒙冤,实则受人陷害……我恐怕也命不久矣,只希望日后兄长在牢狱中时,能有人为其送些饭菜……” 北雁南顾不得其他,拜倒在地,双手呈出一物。 “此物乃家中所传,虽不是什么高深术法,却也能精进修为,愿郎君不心生嫌弃,收下以尽绵薄心意!” 精进修为的术法!? 据他所知,陈家的书阁中都没有此物,端的是珍贵无比。 北雁南要不是无路可退,自己恐怕也没机会。 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本术法,竟然是在机缘巧合下获得。 就是寻常些,也能卖得十几贯铜钱。 难怪北雁南要等周遭无人时才肯相求……此物的確稀罕,而其要求也並不过分。 不过照看一下张崖,就能得此机缘,裴玉都觉著自己是占了大便宜了。 一念至此,便缓和道: “你且先起来。” 看著面前身板纤细,却倔强得不肯起身的女子,裴玉暗嘆一声。 北雁南聪慧,前后诸般联繫,大抵也已经明白是受到那丁扒皮的谋算。 可怜。 裴玉收人钱財,又见其迟迟不肯起身,有些於心不忍,开口提醒道: “其实,你所得之症,並非所想的那般,只不过受人谋害,倒也有的救。” 此言本是好意,但裴玉却忘了她此时境地。 北雁南闻言,双眸微睁,即便心中早有猜测,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那,那五贯铜钱一颗的『愈生丸』,莫非,莫非也是假的?” 不会的,不会的…… 若如此,那夜里令人全身剧痛,万蚁噬心的怪病,还有阿兄散尽家財,结果为了自己买卖灵奴,被捕进牢狱的一切……到头来竟是一场阴谋。 北雁南此时也不知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只是抱著希冀的目光看向裴玉。 在裴玉默默頷首中,北雁南眼神一愣,呆滯的没有反应。 原来如此,必是丁扒皮盯上了阿兄的积蓄,出此毒计! 片刻,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心中已方寸大乱,喃喃道: “多谢裴郎君告知,此物还请收下。” 不论如何,也只有裴玉肯告诉自己真相,好歹死也能死的明白些。 裴玉目光复杂的注视著眼前女子,身为杂役,就是这般无奈。 “只叫你知道,此后莫要多想,別让你兄长掛心。” 裴玉默默盘算起来。 方郎君曾说莫要在安稳中磨平稜角,此话虽有理,却不见得全对。 何为安稳? 杂役弟子日夜操劳,工钱到手前层层抽调,外门弟子迫於压力,只能顺从。 再往上,即便是张崖,身为执事,不知不觉间便被骗走全身家当,连带著最疼爱的妹妹都得跟人委曲求全。 这便是愚蠢! 你不害人,人自要害你。 裴玉自问不是那等恶徒,但也不会受人遏制。 “身在这个世道,诸事都需谨慎,遇事要动脑子!” 这方面丁炳根这种人反而能活得滋润。 “前后种种,如今不知是陈老指使,还是他起了贪念……” 丁扒皮已经对自己產生了威胁,加上其多年敛財所得的巨款,让他有了杀人夺宝,除恶务尽的衝动。 裴玉垂眸,眼中凶光蠢蠢欲动。 他可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杂役,自打穿越以来,一路上砍杀的性命也有十来条。 不过若要出手,硬拼肯定不是对手……裴玉心中一动,一个想法已经有了雏形。 第13章 修为精进,胎息在望 “裴郎君,莫要衝动……” 北雁南眼神暗淡,蜷紧身子蹲在了雪地里。 刚才裴玉的目光,她太熟悉了,跟阿兄刚带著她来到陈家时一模一样。 “当初阿兄刚来到陈家,有人骂我,他便千百倍还回去,有人辱我,次日便家破人亡……可那又如何。” “某次上宗的使者巡视,不过言语上起了衝突,便让阿兄当眾跪下道歉……从那之后,阿兄便变得沉闷,每日攒著铜钱,只希望能换一道最便宜的杂气,突破炼气。” 北雁南脑子浑浑噩噩,下意识在那说著。 她不希望如今唯一善待自己的人落得阿兄那般下场。 “可到头来,只因上次那位使者要来,陈老便因为捕风捉影的事就將阿兄下狱,儘管他也知道必是有人耍了手段,但毫不在意。” 北雁南扯著嘴角,淒凉笑道: “裴郎君肯透露真相,我已万分感激,只是阿兄如今生死未明,不敢再招惹是非……” 北雁南身体发颤,指甲嵌入掌心,淌下血来也浑然不知。 怎能不恨? 但自己又有什么復仇的资格? 那丁扒皮修为乃是灵光两寸,如今身家颇丰,只待些时日,寻道杂气,便可成为炼气修士! 届时,莫说自己,即便是裴玉前去,也只有送死的份。 为何?为何! 李家此前作的孽,为何要让阿兄偿还!? 这本是自己的报应……北雁南心生绝望,倏地泪水都干了。 “此事不仅与你有关,且放宽心,既收了你的財物,我也不想占你这个便宜。” 裴玉语气平缓,所言並非全是宽慰。 倒不是他逞英雄,学那话本小说里英雄救美的戏码。 就说那张崖,对自己不仅无恩,反倒还有过节。 而裴玉之所以打定主意,除了那一点怜悯外,更多的还是因为丁炳根已经对自己构成了威胁。 “陈家上下沆瀣一气,作为杂役自是万般无奈。 如今又算计到了我的头上,可不能再苟活求生。” 需要谨慎当然无错,但只一味地避事,那叫窝囊! “世上岂得万全法?要是任何事都十拿九稳才去做,倒落了下成。” 裴玉心中思索,缓缓道: “早些回去吧,莫要耽误了修行。” 劝了一句,见北雁南勉强站起身来,也不再多言。 低头粗略看了眼手中那捲羊皮纸,上书“肃金生杀功”五字。 裴玉目光闪烁。 “此术一经施展,竟能杀生掠夺修为……可惜有负面影响。” …… 前去山阴洞穴前,裴玉先去了趟书阁,翻开这养元丹的忌讳和服用方法。 待归来时,已是未时。 “养元丹固本培元,若配合佐药,效果更加。” 裴玉暗道一声可惜,这养元丹本就得之不易,又何谈佐药。 不过即便没有,单靠这药力就足以让他突破灵光一寸。 裴玉取出贴身藏好的白瓷瓶,深吸口气,一把拔出特製木塞。 朝瓶口內一看,其中丹药拇指大小,圆润光滑,散发著浓烈,苦涩的药香。 “这小小三枚丹药,有价无市……” 但服用一枚,便比过自己苦修多日! 裴玉目光又扫了一下丹药,暗嘆道: “也算得上是及时雨了,否则就算我能在山阴处修行,也依旧太慢,要想修成一尺灵光,天荒地老去了。” 他也不再多想,管那方许山有何意味,当机立断,將白瓷瓶里的丹药倒进嘴里。 入口苦涩,化作药水,流入五臟六腑之中。 很快,一层高过一层的灼烧感由內而外的炙烤著皮肉,仿若炉火焚炼,逐渐蔓延至筋骨,经脉,乃至穴窍。 “好生霸道!” 裴玉面目狰狞,咬紧牙关,大汗淋漓。 不过片刻功夫,却好似过了一整年,直至药力停歇,早已浑身虚脱,抬不起手指来。 【修为:胎息(灵光六毫)】 “书阁中有古籍记载,此养元丹古方名为培元丹,不仅能提升服用者修为。 更有发掘灵根潜力,提高修行速度效用!” 裴玉原本的资质大概四日可修炼得一毫灵光,服用完三枚养元丹后,两日便可! 再加上宝地修行…… 一日可得一毫灵光! 可惜,只能作用於胎息境修士。但大多数丹药所有的丹毒,在此物上则完全没有,不过三枚之后,再服用便无作用。 “胎息境,体內每寸灵光的变化都会影响到皮肉筋骨。 所谓胎息,便是道胎,亦是肉身之胎。” 裴玉忖度,在凝聚胎息之前的胎息境,其实只能称得上气力更大的凡人。 只有等到凝聚胎息,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修士。 “汲取灵光,锻於穴窍,观气息,明道理……” 裴玉咏诵道法玄妙,字字珠璣。 不过一个时辰,已诞育灵光七毫。 日復一日的修行,如今服用了一枚养元丹后,进展可见,裴玉甚是喜悦。 “待到明日再服用一枚,便修满一寸。 即可凝聚胎息,灵根所属五行方才展现。” 裴玉心中雀跃。 “届时学得术法,据说陈家之中,可供外门弟子选择的便有十余种……” 术法亦分五行,乃至传闻中的太阴太阳,甚至西荒所在还有兽术,血术,鬼术等邪道。 若在用途方面细分,又有体术,剑术,法术等等,博大精深,即便裴玉这几日抽空在书阁借阅了不少古籍杂记,也只是略知其中一二。 “估摸著就在明晚,便能功成。 对付丁扒皮也能多几分把握。” 倘若此计出了什么差错,有修为在身也更妥当一些。 “明日下工后,还得应付一下那廝。” …… 次日午后,天稍放晴。 陈家院子坐落山腰,顺著地势上下错落,陈家人大多住在主院,外门弟子也能分得一处偏房居住。 而那些杂役们,则三三俩俩挤在耳房,多半还是迎著冷风的北面房间。 从各处院落再往下数里,便到了山脚,大大小小的阁楼,铺子杂乱落在高矮不一的巨岩和平地上。 酒楼,商铺,还有藏得深处一些的销金窟——尤以窑子和赌坊最多。 即便是严冬,也有络绎不绝的修士进进出出。 除了嫖客和赌徒,大多还是扎堆在满香楼里,五六层高的阁楼雕龙画凤,不论大堂还是雅间,每处漆木桌椅上都有饕餮客高谈阔论,饮酒尝鲜。 “裴老弟来的可早。” 许是不用自己掏钱,丁炳根咬定主意要狠狠刮空他的腰包,早已在雅座上候著。 第14章 贪婪成性,设计 “急著前来寻丁兄,自然半点怠慢不得。” 裴玉放工后便马不停蹄赶来。 进门见到丁炳根的那一刻,咧嘴一笑,面上的凶样已经化去。 丁扒皮在陈家廝混多年,揣摩人心的本事必然不低,可不能让他看出自己有什么不满。 就算想出了法子收拾他,也不可打草惊蛇。 “小二,来两壶『湖春酿』,再来些招牌菜,记得把『灵药膳鸡』端上来!” 还未落座,丁扒皮就已经迫不及待,连连点了不少东西,单那一道食补,就足足需要两百铜钱! “两位爷稍等,小的这就来!” 店小二脚步飞快,生怕反悔似的,不消半刻钟,酒菜便已上齐。 “两位爷请慢用,有事支唤一声便可。” 等到店小二退下,不等裴玉开口,丁炳根已经自顾自吃喝起来。 裴玉一开始还耐著性子,见这丁扒皮没有停下的意思,自己也不肯吃太多亏,暗骂一声也拿起了碗筷。 良久,直到两人吃得肚皮滚圆,这才依依不捨的吐了口气。 “这食补名不虚传,还尚未有什么灵珍搭配,仅就一只膳鸡,体內灵光已经饱满几分。” 可惜花的是自己的工钱……想到这,裴玉更是心中恼火。 无妨,且让他再得意些时日。 “裴老弟,说事儿吧。” 丁炳根抿了口酒,入口柔和,独特的酒香充斥口腔,这湖春酿在冬日里最是暖胃。 “莫说老哥我没有照顾你,往常都是抽四成的工钱,念在老弟你的面上,这才降了一成。” 他手指在桌面上摩挲,眼神微眯,略带不善的盯著裴玉。 “可裴老弟你却一拖再拖,甚至手底下的杂役办事都出了差错,这让我很难办啊!” 言下之意,裴玉再清楚不过,这便是丁扒皮的最后通牒。 可笑! 来搜刮他的油水,还得感恩戴德,若不肯顺从,倒好像是不通人情,驳了对方的面子? 岂有这种道理! 一念至此,裴玉却张口答应了下来。 “先前是小弟的不是,只不过最近修为精进,需要耗费铜钱的地方不少……” 裴玉缓声道: “该给丁兄的份子钱当然不会少,只是还望体谅则个,待数日后一併奉上。” 说罢便诚恳的看著丁炳根。 “哦?想不到你竟天资不俗,不知如今修为几何?” 丁炳根刚要发火,却品出裴玉话中玄机,出言试探。 刚成为外门弟子没几日,修为又能高到哪去,纵然吃了些食补,最多也就灵光三四毫的水平罢了。 可接下来裴玉所言却令他忍不住脸上惊诧。 “不瞒丁兄,如今我已是灵光七毫!再过半月,便能修满一寸,去书阁內习得一卷术法……” 即便底子好些,刚入胎息境便得三毫灵光,可不过五六天的时间而已,能修行到七毫,这速度…… 丁炳根思绪不定,灵光一寸凝聚胎息…… 半月不到便能进展到那般境地? 这可远远超出寻常外门弟子,纵然是正宗內的天骄,也不过如此吧? 他曾听闻正宗之內,那鼎鼎有名的剑修四子,修行便是这般一日千里。 可若说眼前这小子是此等天才,他第一个不信! 丁炳根压下脸上神情,可闪烁的目光还是让裴玉捕捉到了。 “失言了,不过小小成就,令丁兄见笑。” 裴玉见好就收,再次故意露出一副颇为自得的模样。 他的主意很简单,便是假装无意透露自己身上存在机缘,引得丁扒皮覬覦。 对於修士而言,能增进修行速度的宝贝那可万般难得。 不愁他不上鉤! 果不其然,在裴玉刚说完那番话后,丁扒皮脸色一变,嬉笑著端起酒杯道: “看来是裴老弟福运深厚,得了什么机缘?” 丁炳根不疑有他,像裴玉这种泥腿子出身的修士,虽懂得一些財不外露的道理,但终究是道行太浅,忍不住要炫耀。 太嫩了! 且再试探一番,若真有机缘,看来还是跟自己有缘! 可惜,还得谨慎些,不能直接动手。 毕竟一个外门弟子,早已在北璇门內记入名册。 哪是贱命一条的杂役能比的。 如今没有陈老的指示,一旦下手,自己可会有大麻烦。 “丁兄莫要胡说,小弟我哪有那等机缘,喝酒,喝酒。” 裴玉此时反倒不继续装了,只是摆了摆手。 “是极是极,来,老兄我敬你一个!” 丁炳根哈哈一笑,神色莫名,举杯畅饮。 片刻后,酒壶一滴不剩,他才油光满面的站起身来。 “既如此,我也愿意结个善缘,你那份子钱,等待月末再给也不迟。” 裴玉哪能不明白对方藏著什么心思,无非惦记著自己身上的机缘罢了。 他也並不戳穿,一脸感激涕零道: “如此甚好,结识丁兄这等人才,言语甚妙,实在荣幸!”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裴玉这才付了酒饭钱,三百多铜钱流水般溜走。 “请君入瓮,如今我修为尚弱,还得小心些。” 裴玉自然懂得丁扒皮的小心思,强取豪夺的事早就不新鲜了。 执事也不过渴望炼气的胎息境修士,眼下机缘在前,必然算计起来。 丁炳根笑呵呵道: “裴老弟豪爽!” 两人拜別,裴玉走在回去的路上,耳根子才清静下来。 “半月胎息已足够吊他胃口,实则我今夜便可。 若透露的过多,恐怕他按捺不住。 丁扒皮因財而动,想必这几日里会牢牢盯著我,此后更需谨慎,不能出什么差错。”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身修为不足,才需如此。 裴玉感到突如其来的紧迫感,脚步匆匆往山上赶。 想要对付丁扒皮可急不得,这廝万般狡猾,一旦被其察觉,想要动手就已经晚了。 他打定主意,这几天得加紧修炼,儘快去学得一术法傍身,也更有把握些。 龟甲在手,本该安心修行,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快了,快了,再忍耐些时日,在那『圣子』出现前,提前请君入瓮!” “即便不成,靠这“利”字拖著,待我修为精进……” 第15章 灵光一寸,符籙天才 …… 是夜,星河涌动,风雪小了些。 墨玉山阴,某处洞穴內,一俊秀少年盘腿而坐,神采照人。 在他身侧,雾靄瀰漫,似有若无的仙音咏诵,竟浮现诸多金光符文。 青丝无风自动,筋骨齐鸣,绵延不断的气息愈发雄浑。 良久,裴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寒毒火气尽皆消散。 体內自得一道胎息。 水到渠成。 【修为:胎息(灵光一寸)】 【灵根:八品金灵根,九品雷灵根】 裴玉收功,站起身来,关节劈啪作响,浑身气息內敛。 若再有外人,已难以看出他的具体修为。 胎息已成,易血炼髓,抱元守灵。 纵然日夜不眠,对肉身影响也变小许多。 “到了这一步,力贯千钧,脱了凡俗污浊之体,寻常凡间武夫已近不得我身。” “待到一尺灵光,即可采天地灵气,成就炼气境。” 裴玉取出那捲『肃金生杀功』。 此法从北雁南手中所得,掐诀能凝聚一道真气激射而出,倘若斩杀了修士,竟能掠夺消散天地间的灵光,增进己身修为! “可惜是残篇,只对炼气之下的修士有效……” 冷气从门窗缝隙中钻了进来,吹拂裴玉沉思的面庞。 要说其最大的缺陷,便是每每施展此术,气运削减! 区区的胎息境术法,怎么可能会跟气运扯上关係? “观其描述,攻杀威力极为强悍,可惜不能当做寻常手段使用。” 如此一来,势必要去趟书阁,寻本容易施展的术法。 “我灵根微薄,可选择的並不多,还需好好思量。” …… 次日,裴玉熟练地推开书阁大门。 稟明来意后,看守的管事取出一块灵石,测得胎息境一寸灵光的修为,便登记在册,引著他前往二楼。 早有准备的裴玉简单翻找,便从书架上取出书册。 《罡金符术》。 取到术法,裴玉即刻回到住宅,就著月光,品读起来。 “我最高的乃是八品金灵根,这便是最契合的术法,否则学成之后甚至会施展不出。” 而道法也是同理,只不过在胎息境时尚不明显。 裴玉在修行上向来勤勉,不消多言,立即粗读了一遍。 “《罡金符术》属於不入流的符术,简单易懂,没想到仅仅半个时辰便掌握了个大概,而那本残缺术法,却晦涩难通,想来不是一个档次的。” 这罡金符练成后,只需用一丝灵光勾动,便可激发。 声若雷霆,金光轰鸣,攻伐之力强悍。 “体术、剑术一类需多年熬炼,如今我时间有限,断不可选。 法术短时间內也难以精通,掐诀时耽误战机。” 一番比对下来,倒是这符籙一道最为契合他的需求。 只需提前准备,临战时掷出,无论威力还是速度都非其他术法可比。 “可这符纸灵灰也太过昂贵……剩下的铜钱仅能买一打,再加上两三次的绘製。” 这还是在墨玉山盛產符纸灵灰的前提下,至於画符所需的硃砂笔,倒是便宜。 借著月色,裴玉又细细看了一遍,这才来到屋外,捡了根枯木枝在雪地上描起来。 来来回回试了上百遍,一个时辰过去,直至能做到一气呵成並不中断,方才停下。 “不错,看来我在符籙之道上尚且算是有点天分嘛!” 裴玉颇为满意,本想等多熟悉几日再动笔,可现在看来,倒是可以一试。 不过在画符之前,还需敕笔。 “……吾笔书符,铸金凝光……奉素律凝商真君律令敕。” 说干就干,裴玉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哪个修士在画出第一道符籙前没有损耗那么几张的? 裴玉回到屋內伏案,持笔轻击符纸,顿感穴窍中灵光被勾动。 他脸色一白,险些握不住符笔。 损耗好大! 裴玉强忍不適,笔尖蘸取的硃砂微微泛白。 “裴小子你这是画符呢?” 尚未等他下笔,陈老二刚进小院,便眼尖瞧见这一幕。 裴玉正全神贯注,生怕落笔有误,听得声音,头也不抬: “这不刚学得符术,俗话说熟能生巧,自然得勤加练习。” 陈老二走得近些,提醒道: “符籙一道小老儿我也有所涉猎,这敕笔之后,著重要注意的便是控制力道。 先使鹅毛之力,用硃砂描一遍,然后方可蘸取灵灰,粗细均匀……” 裴玉心领神会,熟练的勾动笔尖,赤色字跡缠绕,看上去已经颇有神韵。 陈老二有些惊异,进门前他看见雪地上深深浅浅的印子,当时就认为这裴小子有一手,只是没想到学得竟这般快。 嘖嘖称奇道: “符籙一道最重天分,没想到裴小子你倒是吃这碗饭的。” 他见过的修士少有擅长符籙者,即便北璇门治下的墨玉山盛產符纸灵灰,可大多数修士还是更偏爱剑术,法术。 在陈老二自己看来,符籙一道虽了无趣味,却最能考校修士道心。 需得耐得住枯燥寂寞之人方能擅长。 这时裴玉已经勾勒完硃砂,心头紧绷的弦迟迟放不下。 他全神贯注,连带著一旁的陈老二也不开口了。 “笔走游龙,没想到小小的一枚符籙都这般艰难……” 裴玉咬著牙,眼神发狠,不知不觉间额头掛上冷汗。 “快成了,快成了……” 陈老二都要瞪大了眼珠子,下意识地捋著白髯,口中喃喃自语: “一次便成,小老儿我当真未曾见过,恐怕只有上宗內的天骄方能做到。” 呼!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裴玉仿佛耗尽全身力气,重重吐出一口白气。 符纸上金光扑朔,很快遁入那符籙中,隱而不显。 罡金符! 裴玉一脸喜色地端著符籙详看。 “色泽明亮,灵光流转,这罡金符是真成了。 根据书中所记,约莫相当於临近炼气的修士使出术法,五丈之內,能碎石断金!” 陈老二皱纹舒展,热切笑道: “大道有望啊!日后若发达了,莫要忘了曾跟小老儿我饮过酒。” 裴玉朗声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原以为自己如此轻易便悟了,上手之后才明白其中艰难,此次不过运势所至……” 不能得意忘形。 就这次炼製符籙来看,穴窍中的灵光已经消耗一空,甚至差点连最后一笔都未能画完。 但凡稍微欠缺了那么一丝,都是白白耗费半个时辰。 “你小子现在倒是谦虚了,不过我这次来,还有一事。” 陈老二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 第16章 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修行不经年,转眼已经五六十载,他自詡眼光尚且不赖。 在瞧见裴玉之后,便知晓此人本性良善。 正因此,不忍让他捲入无端的是非中。 “老鱼翁有何指教?” 裴玉一愣,心底有些诧异。 自己跟陈老二做了几日邻居,偶尔打声招呼,除了那顿酒外再无交际,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要特地告知。 可等陈老二一开口,他脸色倏然一变。 “指教谈不上,只是给你做个提醒。” 陈老二特地往门外一张望,確认四下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 “你那朋友,也就是张执事,他有一妹,名为北雁南……” …… 一晃三日已过,裴玉在陈家里的日子逐渐安定下来。 身为外门弟子,等他完全熟悉了锅炉房的差事后,便得出外勤了。 算算时间,按照惯例大抵还有七八天。 这几日里,每天午后放工,丁炳根都会有意无意地来找裴玉嘘寒问暖,关心他的修行进展。 不仅如此,即便到了夜里,裴玉也总能察觉到陈家庭院中有一道若隱若现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 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別的举动。 “算你耐得住性子。” 裴玉前几日旁若无人的前往那墨玉山阴处的洞穴里修行,雪地开阔,跟踪之人难匿身形,又能吊著对方的疑心。 但在今天,便是动手之时。 “见我日日修为进展神速,恐怕就要按捺不住了。” 这几天里偶有遇见那丁扒皮,不需多想,定是来暗中探听虚实。 呼! 裴玉重重呵气,给麻木的双手暖了暖。 目光粗略一扫,此时锅炉房內眾杂役各司其职,北雁南也一脸平静,像是接受了命运。 “这几日我没能去探望张崖,这丫头,恐怕记恨的紧。 不过没想到她还有这重身份……” 裴玉暗道,若不是陈老二透露,他也想不到北雁南出身数十年前覆灭的乾州李氏。 “这么来看,这『肃金生杀功』来头不小,只可惜没有后续。 若有机会,定要打探一番。” 乾州李氏乃是出过炼气圆满的大家族,据传藏有筑基道法,只可惜不知出何原因一朝覆灭,半点传承没有留下。 甚至於所剩无多的后人都改名换姓。 覆巢之下无完卵,倘若北璇门碰上劫难,自己又能逃到哪去。 “莫要想的太远,我只不过一个小小的胎息修士罢了。” 裴玉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便拋开杂念,督促起做事慢的杂役来。 待数个时辰后,放工的钟声一响,便要走人。 没走几步,一声油腻的嗓门喊住了他。 “裴老弟,今日可有兴致,跟老哥我去喝一壶?” 来了! 裴玉看著眼前一脸笑意的丁炳根,心中暗自冷笑。 来得好!忍了这么几天,倒算你耐得住! 没等夜里自己主动暴露,倒是送上门来了。 想到这,裴玉不再纠结,当即道: “自无不可。” …… 满香楼內,依旧雅间。 珍饈满桌,飘香四溢,竟是一整道食补。 “这是產自望亭湖內的鱸鱼,配以高汤,党参、灵芝,名为『仙人抚顶』。” 丁炳根眯著眼笑道: “这一道取材於邙山,俗话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这次他可大出血了! 这一桌食补足足要一千八百文,若不是吞了张崖的积蓄,此时財大气粗,丁炳根也不敢这么花。 之所以如此,还是无奈於裴玉这小子过于谨慎,而他也不好对外门弟子下手。 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试试能不能套出话来。 “丁兄如此破费,那我就不客气了。” 裴玉咧嘴一笑,心中明白得很。 如今看来,这丁扒皮定然是他自己打的主意,跟陈老没什么关係。 不难理解,丁扒皮不过也就灵光两寸的修为,见他修行神速,心中恐怕是妒火中烧。 “美味,美味啊!” 裴玉佯装不知,闷头当那饕餮客。 只用余光一扫,清清楚楚看见丁扒皮黑如锅底的脸皮。 够意思! “裴老弟,我有一言……” “这鱼肉端的是鲜嫩肥美,无半点腥气!” “话说这食补精进修为,却不如老弟你……” “驴肉也不错,爽口弹牙,佐以胡椒,味道更上层楼……” 丁炳根三番五次想开口,都被裴玉打断。 直至满嘴流油,吃了个精光,这才停下。 至於丁炳根的心思,裴玉只做不知。 待抬起头,正瞧见他一脸怒意。 “嗐!怪我,多日吃些清汤寡水的东西,这下让丁兄见笑了。” 丁炳根见裴玉嬉皮笑脸,只能强忍火气,绷著脸道: “既已吃饱喝足,那为兄的问题……” 裴玉恍然大悟般,掏出准备好的钱袋子,丟到了桌上。 “丁兄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这几日的份子钱一文不少。” 就是要激怒他。 裴玉心中冷笑,丁扒皮整日欺男霸女,现在轮到被自己噁心一下就受不了了? “裴玉!莫要当老子是傻子!” 丁炳根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脸憋得通红,恶狠狠盯著他道: “我好吃好喝待你,已经给足了面子!区区一个泥腿子,真当自己能拜入正宗,成为真修? 若想继续在陈家混下去,就给我老实交代,是何物助你精进修为!” 图穷匕见。 裴玉一脸惶恐,连连作揖,嘴里忙道: “哪敢欺瞒执事,莫须有的事……” “真以为自己瞒得过去?我若是你,就乖乖听话,免得日后不明不白死在外面,尸身都让野狗给吃了。” 丁炳根嗤笑,肥腻的脸膛涌现浓浓煞气,一抹杀意潜藏。 外边来的驴马烂子,还不知你丁爷爷我的厉害。 “前几日那张执事,灵光修满,只待寻道杂气便可突破,做那人人畏惧的炼气修士。 可那又怎样?且让你知晓,便是你爷爷我给那廝搞进去的,如今人財两空,只剩个娇嫩可口的小女子……” 裴玉心中波澜不惊,强挤出一丝畏惧的神色。 “丁执事何至於此,是,小的意外寻得一处宝地,有助修行……” 丁炳根得意一笑,重重拍了拍裴玉肩膀,脸色驀然一变道: “那就老实带路!” 第17章 螳螂捕蝉? …… 风雪愈发大了。 行至山阴处,怪石崎嶇遍布,不知下一脚会踩中雪地还是跌跤。 “回执事,就是这儿。” 裴玉指了指掩埋起来的洞口,丁扒皮没有理会,面色沉稳道: “你且先进去探探路。” 好生警惕,当真不好骗。 裴玉心中暗忖,也不拖沓,只装出一副失落的模样,將洞口处的草皮掀开。 呜呜! 寒风倒灌,扬起积雪。 看见裴玉率先进去,没有任何异样后,丁炳根这才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此处……当真神异!” 一进洞穴,吐纳通畅,稍作停歇,都能察觉穴窍中的灵光在雀跃。 “似乎是曾有大能留下福泽,也难怪你小子修为进展迅速。” 丁炳根满意頷首。 “当然,当然……” 裴玉点点头,脸上暗藏讥讽。 “倒是没有欺瞒我……” 丁炳根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即便此地有益修行,可你……” 他扭头一把抓住裴玉的臂膀,定睛一瞧,瞬间呆愣。 “已有胎息,怎么会?” 如此神速,说明这小子还有机缘! 丁炳根反应迅速,意识到不对劲之后,脸色倏然变得凶狠。 他眼眶发红,拔刀横在裴玉脖颈处。 “再不老实,我也顾不得那么多,这就给你剁了!” 十日养出胎息,这是何等夸张? 纵然是上宗內的天骄修士,也不过如此。 丁炳根嘴唇都有些发颤,若到了自己手里,成为真修,指日可待! 想到这,他更是不可能放过裴玉,眼神盯死,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执事且慢!我,我说……” 裴玉垂眉,低声细语道: “我原是家族出身,可惜家道中落,流亡至此。 本是氏族,奈何沦落与流民为伍,心中苦闷,常夜深时难以入寢。” 裴玉脸色落魄道: “而后,苍天有眼,让我发现此处宝地。 修行数日,方才得知此处有一残缺传承,拜而习之,得术法两道……其中一卷,需每日戌时之前一刻,於湖气深厚处採纳日月精华……” 术法! 极有可能是筑基大能的传承! 丁炳根毫不在意裴玉那些所谓的过往,心神全部被传承二字吸引。 他呼吸声渐重,几乎就要放弃理智。 好在最后关头惊醒,试探道: “你此言可有依据?如实招来,日后在陈家之中,保管你潜心修行,无人叨扰。” 若是裴玉扯谎,想要断定真偽非常简单。 道法玄妙,常人难以揣摩,更別说胡诌出来。 既然裴玉声称得到了传承,只需说出道法內容,一看便知。 至於所谓的罩著他……丁炳根心底一声冷笑,原本不想再造杀孽,可如今有筑基传承,即便是残缺的,那也另当別论了。 “怎敢再欺瞒执事,只希望执事得此机缘后,能关照一二。” 裴玉无奈苦笑道: “若还是不信,这有一段口诀,烦请听好。” …… “竟真有传承……此术法字眼间透露不凡,决计不是一般的胎息境术法。” 丁炳根瞳孔发光,险些掩盖不住激动。 在裴玉口中的那『肃金生杀功』,这其中一道传承术法就如此神异,竟能掠夺他人修为! 邪道,纵使是邪道,那又何妨? 若无实力,所谓的正道也不过受人奴役,充当人材,这个世道,用修为说话!” 丁炳根心中猖狂大笑,眼神愈发坚定。 此等机缘,必须杜绝后患! 至於这裴玉,等机缘到手后,寻个地方杀了,只是得脏了自己的手。 “没想到这术法诱惑力这么大。 看来无需再耗费什么心思,丁扒皮已经相信了。” 裴玉暗中观察,方才龟甲已经冷却结束,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卜天机,问借刀杀人之计吉凶】 【中下籤:丁炳根受你蛊惑,贪念顿起,前往望亭湖西北处布阵作法。 戌时一到,撞上了正在逃亡的林青山,见其重伤,又因阵法里被你藏入符籙,林青山只以为欲要害他,丁炳根无从解释,又起贪念,被一剑梟首。 可丁炳根生性多疑,强带上你一同前往,受到波及,身死道消】 【可消耗气运提升签运】 【一日后可问卦】 此次別无选择,裴玉以气运重新跌落到『厄运缠身』为代价,逆天改命。 【中籤:丁炳根受你蛊惑,贪念顿起,前往望亭湖西北……被林青山一剑梟首。 你本会被波及,忽然认出林青山乃是当日流亡时所遇剑修,大声唤其姓名,只称为报救命之恩,知晓有一处藏身之所,念及旧情,得以逃生】 【气运:平平无奇→厄运缠身】 正因有龟甲兜底,裴玉才敢如此行事。 一念至此,他两眼微眯。 对丁扒皮所言,七分真三分假,足以骗过。 “谋我性命,图我钱財,耗我气运……” 丁扒皮,必须死。 …… 林青山强撑著,喉头的鲜血硬生生咽下去。 逃了许久,眼前远处便出现了一片湖水,清波荡漾,倒映冬月。 “已过了三日,算算脚程,恐怕到了北璇门的地界。。” 林青山精血尽失,面容枯槁,脸色苍白得很。 此番於秘境內,正值参悟小神通时被人追杀,定是宗內有鬼。 林青山眼神不惧,手中紧紧抓握著青锋,眉目低垂,一股狠劲含而不露。 “若此次逃不脱,那便动用此物,毁了这片望亭湖!” 北璇门乃是道门一脉,归於承天宗麾下。 而林青山身为承天宗圣子,到了这地界求援数次却无人前来,足以说明问题。 林青山双目微闔,灵识扩散,直至十里开外也未曾发觉有人追至。 “那伙人断不会这般轻易放弃,恐怕是等我稍做停留,便会被追上。” 林青山眉头微蹙,他此时中了歹人的毒,体內灵气枯竭,又负了伤,速度愈发缓慢,怕是难以逃脱。 当即四下望了一阵,却见白雪皑皑,千里冰封,只有前方的山谷外飘出几许炊烟。 有些古怪,这寒冬里竟有人在湖边烧火? “罢了,且去看看,说不定能有转机,若是埋伏,大不了杀了便是。” 第18章 顺手杀之,藏匿 林青山口中呢喃,不作停留,疾风般掠过。 片刻后,大雪覆盖踪跡,三道黑影来迟,稍作辨认,亦向著山谷方向前进。 “千万不能让他走脱了,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为首的魁梧黑衣修士冷声道: “区区炼气二重便能杀了灵气『匯海』的修士,让他继续修行下去,后患无穷! 待杀了他之后,其中宝物我只取那道福地密钥,其他的你们两人平分。” “是!” 周围两黑衣修士异口同声,眼神却流露几分贪婪。 福地密钥,据说那处地方有仙缘传承……若他们能得手——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蠢蠢欲动。 “跟上!” 魁梧修士身形迅疾如电,激射而出,身后两人竟半点没有落下。 那两人心中所想,他最清楚不过。 “呵,此物岂是你们能染指的……此处怕是早已天罗地网,不过由著我们一些小辈做戏罢了。” 转眼间,山间雪地空无一人,尽皆朝著望亭湖而去。 …… 噗! 林青山喋血,在雪地上喷出一道腥红,状若梅花。 他亦步亦趋,护体的灵气都快要被风雪磨灭,身体被冷的有些发颤。 在前方不远处,瞧见两位修士,胖修士眼神凶狠,似要噬人,另一个少年目光闪躲,藏有心事。 “炼气,炼气境!” 为首的胖修士声音发颤,后退半步,却又停下。 看来只不过是过客,意外撞见。 林青山心中鬆了口气,也是,不过两个胎息境修士,不可能是他们的手段。 如此倒不好害了两人性命……林青山暗忖,后边那帮人恐怕很快杀来,自己死了还得牵连无辜,实在不该。 就算要拉人下水,也是让北璇门陪葬,跟两个小小的修士有何干係? 一念至此,他转头迈步,却忽然听到一声大喊: “大人留步!” 林青山心中诧异,却不想理会,继续前进。 或许是见到了炼气修士妄想结交,殊不知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可没走两步,林青山一愣。 他被拦住去路了。 那胖修士冷著脸,看起来似乎仍有些惧怕,但还是拔出腰跨处的钢刀。 “哪来的修士,无端闯进我北璇门的地界,纵然是,是上修,也理应隨我去长老那告罪!” 有意思。 林青山只看了他一眼,並不在意,继续向前。 这种狐假虎威的傢伙太多了,没想到今日正烦心时撞上来。 林青山正要离去,忽然止步。 此处,似乎布下了简陋阵法,甚至称不上阵法,不过一两张伺机待发的符籙。 自己被小瞧了啊。 他刚搭在剑柄上,正欲动手。 “臭外地的,你丁大爷我跟你说话呢!” 胖修士突然发狠,提起钢刀就劈了过来。 “炼气修士!待吃了你的灵气……” 胖修士正是丁炳根。 他早按裴玉的指示布下所谓的聚灵阵,只等戌时一到,便精进修为。 可忽然闯进来了一个炼气修士,他一开始还嚇了一跳,只以为被裴玉做局,中了计策。 好在观察后,两人素不相识,况且裴玉不过小小的一个外门弟子,哪能认识这种上修? 加上那炼气修士油尽灯枯,正是杀人夺宝的好机会! 原本他还有些谨慎,不敢下杀手,但眼见对方已经想要拔剑,只能率先下手为强! 若是吞了这灵气……丁炳根双目瞪圆,猖笑掛在脸上,写满了贪念两字。 “给我死!” 噗。 刀刃入肉,硕大一颗头颅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洞。 林青山漠然一瞥,手中青锋滴血不沾。 竟真的只是个胎息境修士…… 那另一人也顺便杀了。 “青山上仙且慢!” 恰在此时,裴玉大喝一声,伏倒在地: “我知晓一处去处,极为隱蔽,想必后边的凶徒难以发觉!” 说罢只是俯首,再无动静。 有意思。 林青山神色莫名的盯著裴玉,直到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 “起来。” “是。” 裴玉立起身来,脸色平静。 修行界以实力说话,巨大的实力差距,让他不得不谨慎对待。 他已经按照龟甲推演过,但细节之处仍需自己把控。 稍一出错,便是命丧当场! “你可知若骗我是何下场?” 林青山心里思量,偌大的望亭湖之上,他已经无路可逃。 此子声称与自己有过眼缘,但这般螻蚁,確实没有印象。 或是某个听闻过自己名號的小修。 “在下知晓,万不敢欺瞒上仙。” 裴玉瞧见林青山的神色,心中稍稍一定,作揖道: “上仙且隨我来,再慢些,恐怕……” 话未说完,林青山默默頷首。 眼前此人,实力低微,倒真不像是有什么来头的样子。 更何况,若是能料到自己来此,只需一个普通的炼气修士截杀,哪还有什么生路? 有几分可信,或者说,除了相信这少年,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前边带路。” …… 山阴处,洞穴中。 外边风雪堆积,將洞口完全覆盖,裴玉握著火摺子,扑朔的焰光打在两人脸上。 林青山神色复杂的注视著眼前的少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受恩於一个小小的胎息修士。 “此地隱蔽,若非我某次意外发现,恐怕还得尘封多年。” 裴玉轻声开口,將地上稻草简单堆起来,两人席地而坐。 救了林青山虽是无奈之举,可观其恩怨分明,倒不是那种杀星。 能够结缘,並非坏事。 林青山沉默,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吃下,脸色一顿变化。 良久,才幽幽开口道: “此处我已设下阵法,能屏蔽活人气息,你也无需担忧受我牵连。” 只怕晚些回去,陈家內会出现什么变故。 裴玉看了一眼说完话后自顾自疗伤的林青山,退至一旁,心思动了起来。 “逃离前已將那丁扒皮的尸首丟进湖中,血跡也被大雪掩盖。 现在担心的,便是曾在满香楼內跟他有过交集,怕被人瞧见。” 坑害执事的罪过太大,他扛不起。 一旦被发现,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纵然揭露其罪行,一则没有证据,二则牵扯到陈隱壑,断然不可。 “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但愿无事。” 裴玉並非畏首畏尾的人,木已成舟,与其在那忧愁,不如算算本次的收穫。 他並没有避著一旁的林青山,將行囊內的东西摊开来,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两千多文铜钱,几瓶丹药……” 裴玉皱眉,俗话说杀人放火金腰带,可到了自己这,怎么竟是一些破烂? 等等。 这是…… 第19章 財侣法地,鸿鵠焉知燕雀之苦 裴玉眼前一亮,迅速抓起一物。 晶莹透亮的琉璃瓶,瓶身上符文密布,瓶口处封上了一道禁制。 “若是没有猜错,此物便是一道杂气。” 裴玉眼中欣喜,那张崖攒了多年的积蓄,也买不起一道,如今竟被自己夺得。 没等他仔细打量,一道声音传来。 “这是林中瘴气,除了常见的木灵根,土灵根,西荒那边的毒灵根道法也可採纳,但却不契合北璇门道法。” 林青山不知何时睁开双眼,身上气息比起先前稳固了许多。 还有这般说法? 裴玉愣了愣,而后一喜。 这林青山见识广,对修行常识的了解比自己深的多。 得他指点一句,胜过苦读那些杂记多矣。 “不知上仙有何见解,恳请不吝赐教。” 裴玉抓准机会再拜,眼底充满渴望。 林青山此时倒也得閒,又无处可去,便为他解释道: “你可知杂气何来??” 裴玉起身朗声道: “修士夺天地造化,欲成炼气境,必先採气。 可契合修行的灵气有限,修士眾多,上古年间常有修士苦修半生,却难以突破的情况。 时也运也,数百年前有道门仙君出手,创『杂气採补』之道,从此寻常修士也可修行……” 此事在修行界广为流传,前身尚未遭遇劫难时便已知晓。 万千修士受其恩德,尊为『万法道君』。 “不错,修行本是逆天之举,寻常修士多被拦在炼气这一天堑之外,万法道君可谓是造福天下。” 林青山嘴角掛笑,而后语气一变道: “可即便有仙君出手,降低修行门槛,也並非全无后患。” 他目光一凛,看向裴玉,似有劝诫之意: “所谓杂气,便是『林中瘴气』,『山间沼气』,或是『湖上清气』一类,纵然能取巧得以修行,却因道韵不全,止步炼气,仙道断绝。 因此道门一脉七家宗门,皆禁止门中弟子採补杂气修行,若一意孤行者,便视作失了道心,逐出宗门!” 裴玉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喃喃道: “如此说来,我所得这杂气,不到万不得已……” 话未说完便被林青山打断,他厉声道: “即便是万不得已,也断不可为! 既选择修行,那便一心求长生,何以自绝前途? 只要道心恆坚,纵使万难,也不可轻言放弃!” 林青山字字冠冕堂皇,可裴玉只是默不作声。 饱汉哪知饿汉飢。 诸如陈家中的那些杂役,莫说什么炼气修士,便是能修出灵光,成了胎息境也就心满意足了。 而像张崖,丁炳根之类,所求也不过炼气,哪敢想所谓的长生? 財侣法地,一字不沾。 难的不止是修行,更多还是现实的万般无奈。 林青山作为宗门圣子,所见所闻自然跟他们这些底层的小修不一样,也无是非对错之分。 想到这,裴玉没有开口,忽地想起自己。 垂目望向手中琉璃瓶,『林中瘴气』在瓶身內游动。 我不一样,龟甲在手,財侣法地,皆可有之。 “上仙所言甚是,吾辈自当勉励!” 裴玉道谢,林青山虽受自己救命之恩,但修为的鸿沟巨大,能为自己讲解劝慰,已是不易。 “心中谨记便是……不必称上仙,担当不起,唤我为青山便是。” 林青山含笑,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此时伤势已经痊癒大半。 “不敢,修为高者为尊,既然不介意,那便斗胆称为林兄了。” 裴玉眼见两人关係渐进,也乐得跟此等天骄打好关係。 抬起眉头看了一眼林青山,面色无虞,便赶紧道: “林兄,不知那追杀之人,何时离开?” 不问不行,此时距离藏至此处已然过了半个时辰,虽短时间內无事,但倘若天亮上工时还未回去,恐怕不好解释。 “此事不好说,那几个贼子本不是我的对手,不过使了阴招罢了……如今我体內之毒已解,只待明日一早便恢復灵气,届时再走。” 林青山语气里充满杀意,忽地扭头看向裴玉道: “你於我有恩,观腰间铭牌,可是唤作裴玉?” 裴玉道: “正是在下。” 林青山頷首,正欲开口,像是想起什么,好声问道: “裴道友,我林青山素来恩怨分明,因你获救,可惜身上別无旁物,法不轻传,如此一来……” 不等裴玉推脱,他凭空变出一物,直接拋了过去。 待裴玉接下,发觉竟是一道令牌,上书一个鎏金的『剑』字。 龙飞凤舞,道韵流转,颇为不俗。 “此物名为『剑气令』,乃是我尚在胎息境游歷时师尊所赐,有防身之用,寻常炼气一重可斩,三重以下皆会重创。” 林青山略带歉意说道: “我林某的一条命,暂时只能如此报答,待日后若突破炼气,行至江南地界,可来寻我。” 好生豪横! 裴玉一惊,那宗门对胎息境弟子都如此大方,可见一斑! 他也並不推脱,此物对自己而言可是保命的手段,倘若真送些什么贵重的修行资源,法宝,还得担心招人眼红嫉恨,平白惹来灾祸。 更何况观林青山之为人,有恩必报,此等心意收入囊中才好。 当即抱拳道: “多谢林兄。” 林青山也不再多言,盘坐修行恢復灵气,只留话道: “明日一早,我自会离去,你且好声修行,望日后再见时可把酒言欢。” 裴玉深吸口气,凝神看著手中令牌。 重重点头,好似下了什么决心,同样盘坐吐纳起来。 修行无岁月,待到再睁眼时,已过去了数个时辰。 洞穴內空空荡荡,只剩裴玉孤身一人。 林青山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悄无声息便走了。 扒开洞口泥土,外边雪已经小了许多。 经此一事,也算见识了宗门子弟的气度,仿若看见不一样的修行光景。 “该回去了,今日夜里使者到来,恐怕还得前去覲见。 陈家的事务也不能落下,一切寻常便是。” 裴玉踏入雪色中,身影摇曳,化作天地苍茫间的一点。 第20章 弟子杂谈,方许山图谋 …… 锅炉房热火朝天。 来了多日,裴玉对一应事务早已熟练。 死了个丁执事,似乎和以前並无不同。 此时恰有新来的杂役,正忙里偷閒,指点做工。 耳畔却传来几声私语,裴玉正要呵斥,听得其中內容,不由得停下动作。 “嘿,这次上宗使者来了,你们说哪位郎君能考入正宗?” 竟在议论每次巡视的考察弟子一事? 对此裴玉並不熟悉,先前还是杂役时,他日日忙完后一心痴於修行,诸多杂闻未曾入耳。 “依我看,哪位都跟我们没有太大干系,只希望別是裴郎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一位小杂役唏嘘,丝毫没有察觉他口中的裴郎君正偷听著。 猖狂!我人还在尚且如此……裴玉心中不爽,自己平日里待他们还算不错,从未剋扣工钱,怎的这般不盼点好。 耐住性子,继续听那人讲道: “非是我嫉恨裴郎君,平日里对咱们算是不错,但若换了一位,可就不一定了。” “是极!不过我们这裴郎君才成为修士不久,要想进去,可没有那么容易。” “嘿,此事你可不知,我昨日帮陈鱼翁接孙儿放学,偶然听他提起,考察一事,除了修为外,要是天资聪慧,修行的快,也能破例。” “那你可想多了,哪来那么多修行天才……” “咳!” 裴玉无奈,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 若继续让他们聊下去,影响效率。 绝不是自己不爱听。 见那俩杂役忙不迭去鼓风,裴玉摇了摇头。 这些杂役不操心自己的修行,反倒关注起外门弟子来,端的是本末倒置。 “入正宗……按他们所说,修行速度要是快些,还真有机会。” 裴玉心中一动,自己服用了养元丹,还藉助那宝地修行,比起一般外门弟子快了何止一筹? 再者,只要离了陈家,说不定不用如此日日提防小人。 此间风波太多,还有个陈隱壑整天抓人炼药…… 不过。 要是真进了正宗,离了外力相助,恐怕反倒不妙。 “修为进展才是最要紧的,可不能因小失大。 况且那正宗之內,又何尝没有小人。” 裴玉忖度,此事或许可从陈老二那探点口风。 要是可行,也无需每日上工,更加耽误修行。 “还是得再仔细琢磨,等下工后用龟甲问上一问。” 打定主意后,裴玉也不再多想,扭头一看,却未曾看见熟悉的身影。 北雁南不见了。 近日点卯时人倒不少。 他仔细张望,便发现那倒水小工容貌陌生,心中疑虑,上前问道: “原先的倒水杂役何在?” 非是裴玉多管閒事,按理说管事安排杂役的差事,有所变动也能理解。 只不过想起陈老二先前的告诫。这北雁南身世不凡,身上可能藏著什么炼气传承之类,陈隱壑有所关注,才多问了一句。 那杂役嚇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做错了差事,正战战兢兢的想要解释。 直到听见裴玉问话,方才鬆口气道: “小的不知,只听说原先的杂役被监管唤走了,说是身旁缺了个丫鬟。 还为其治好了什么病症……” 监管……裴玉眉头一皱,此乃北璇门派遣的炼气修士,平日里负责监督陈隱壑行事,但一向深居简出。 此番忽然调走北雁南,其中怕不是有什么隱秘。 想到这,裴玉忽然一笑,自嘲道: “倒是和那几个嘴碎的杂役一样……关心自己的修行才是正事。” 待回去之后,再用龟甲卜卦,问问吉凶。 …… 放工钟声一响,没等裴玉往住宅里赶,就瞅见外边人群乌泱泱聚在一块。 “怎会如此?莫不是说些谎话来骗咱的?” “这可说不好,前次就有人传言说,张崖是被人所害,结果乱嚼舌根那人好几日不见了……” “这次我看未必是假,还是山下那卖酒的老李发现的,说头颅又肥又大,除了丁扒皮还有哪个!” 裴玉稍一听清,暗自心惊。 昨夜的事,风雪又大,自己明明记得將丁炳根的尸首推进湖中。 即便有人碰巧路过,怎么就寒冬腊月的死心眼,往那湖水里去? “要真是丁扒皮那才叫好,没娘养的贼,去欺负欺负杂役便罢了,还整天打我们的主意。” “我听老李说,他原本只是想去山里寻些冬梅酿酒,一经过望亭湖忽然涨潮,把那丁扒皮给推上来了……” 真是巧合。 裴玉微微蹙眉,昨日为了保全性命,消耗运势,背些也不奇怪。 “要我说,死得当真妙!丁扒皮也有逼近灵光三寸的修为,下手的可真是咱们福星啊!” “嘿,不知是开罪了哪路上修,我可亲眼瞧见的,断口处齐整平滑,这般好的刀工,也只在满香楼的大厨手上见过。” “呸!这讲的忒噁心了……” 一干相识的外门弟子聚在一块,满脸大仇得报的兴奋样,三言两语讲著。 只能怪丁炳根平日里不得人心,连死了都得受人唾弃。 “师弟!” 裴玉心中暗笑,正要离去时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回首正见是方许山。 “方师兄好,这是……” 他手上提著一竹簸箕,里面满满当当塞著东西。 “师弟眼尖,我已邀约了两三同道,相聚家中吃酒,共论道法,” 方许山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掛笑,开口道: “师弟不妨一起?” “这……” 裴玉有些迟疑,等到戌时还得去恭迎使者,喝酒岂不误事? 像是看见裴玉脸上纠结,方许山宽慰道: “师弟莫不是担心误了时辰?这倒是小事,咱们一去不过半个时辰…… 小酌便罢,离戌时得有两个时辰,够用,够用。” 闻言裴玉一顿,方许山平日待自己不错,若是不去,岂不是拂了面子。 还能多结识几个同辈修士,日后说不定进了正宗后能互相关照一番。 况且,方许山一向勤勉修行,今日忽的邀请自己,想必不只是为了口腹之慾。 想罢心中一定,这才道: “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21章 冒姓探花 …… 方许山所在的院子偏僻,没什么建筑遮挡,正对著望亭湖边上的雪山。 晚霞緋红,铺在山头上倒泛著金光,院內几人摆桌对谈,倒有几分修士的风采。 “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裴玉裴郎君,虽入门时日尚短,但修为精进神速,不过数日就养出了胎息。” 方许山笑吟吟的,拉著裴玉又看向周遭二人。 “这位是叶娘子,那个插科打諢的,你管他叫王胖子就行。” 话音刚落,王胖子便叫嚷起来: “你这廝,咱俩多年交情,私底下你唤我便不说你理,哪有这般大庭广眾不给我王氏面子的!” 叶娘子长得虽不算貌美,但体態丰腴,一张口声音酥麻: “王郎君,拿你逗乐呢,怎的这般经不起玩笑。” 王胖子闷哼一声,这才扭头朝裴玉作了个揖,胡咧咧道: “在下王啸天,虽说家道中落,好在还有道术经学传世,便投奔了宗门,待灵光一尺,便能直接拜入正宗……” 说罢便转过身去自顾自喝起酒来,裴玉回了个礼,心底暗笑。 这胖子看似目中无人,口中尽谈些大话,但倒也不十分乖张。 眼下看向那叶娘子,只见她款款起身,娇滴滴道: “裴郎君年轻力壮,生得一副好样貌,莫要跟死胖子一般见识,我来敬你一杯。” 叶娘子心底暗惊,裴师弟这才修行几日,却已经凝聚胎息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胎息是灵光一寸的象徵,力大如牛,气血奔腾如海,更重要的是已经可以修习术法。 纵然在外门弟子中並不稀奇,但考虑到其修行岁月极短,纵然有养元丹加持……那也有些可怕了。 隨即捻起酒盏,俯下身来,顿时白玉贴近,香风扑面。 裴玉心中怪异,但看一旁的方许山跟王啸天不动声色,自己也就耐下性子。 穿越许久,加之前身的了解,这里並不像传统的封建王朝一般保守。 常言道露水情缘,屡见不鲜,穿著开放些,更是寻常。 “叶娘子客气了。” 裴玉来者不拒,眼见著杯中倒满,一饮而下。 “净说些閒话,来尝尝叶娘子的手艺!” 王啸天吆喝一声,端来满满一盆铜锅,滋滋冒著热气。 鱼片,茼蒿,灵鸡……香气扑鼻,四人早拋开了其他烦琐,大快朵颐起来。 身为修士,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以前那是遭的什么孽啊! “不过一时休憩,还是不可放纵。” 裴玉暗嘆一声,想起修行艰难,忽的食之无味。 如此这般不过苦中作乐,缓解日常苦闷。 方许山倒也不是只顾享乐的,向来修炼勤勉,怎的今天一反常態? 没等裴玉疑惑多久,见眾人吃的差不多了,方许山沉声道: “诸位同道,今日一聚,想必都心生疑惑,不知我方某所为何事。” 不止是裴玉心中有疑问,另外两人也都坐直身子等待起来。 这方许山平日里只著重修炼,朋友不多,唯有眼前几人。 方许山却扭头看向了王啸天: “啸天从小与我结伴修行,我知他志存高远,日夜勤勉,如今也有逼近炼气,只待得一道灵气,必能突破,成为真修。” 他说罢,又朝著叶娘子点点头道: “叶娘子是陈家里的老人了,苦於胎息数载,又不甘於寻常杂气突破……” 两人相覷,表情严肃起来。 这正是他们现在的窘迫。 跟方许山一样,他们二人都是氏族出身,晓得杂气之说,若非万不得已,当然不敢做那『杂修』,惹族人耻笑。 “师兄说笑了,观你精血饱满,秉气不泄,恐怕已经即將突破炼气了吧?” 叶娘子讚嘆,寻常胎息境修士得五年才能炼出一尺灵光,纵是稍快些,也得將近三年。 方许山从来到陈家至今,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半载,端的是天资聪颖。 恐怕身怀七品灵根。 “不足掛齿,跟裴师弟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方许山谦虚回礼,原本只是因为裴玉秉性合胃口,才与之交好。 现如今一看,倒是篤定他天赋异稟,更值得结交。 “侥倖,还得多亏了师兄赠予的养元丹。” 裴玉眯著眼睛,他已经没有掩饰修为的必要,方许山是清楚自己使用了养元丹的。 不过这番把他们聚在一块,探听修为,怕是酝酿著什么事情。 王啸天听见了养元丹一事,並不吃惊,反倒是一旁的叶娘子美目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许山沉思片刻,下定了决心,隨即严肃道: “诸位同道,今夜戌时,使者巡查,考核近在咫尺, 可若想进入正宗,需得成为炼气修士,但天地灵气难得……” 裴玉看著那三人脸色,心中暗道。 真修是炼气境,杂修亦是炼气境。 能熬过百年筑道基又有几人? 这帮氏族子弟不甘平凡,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此次上宗使者巡视,不只是例行公事。” “据说望亭湖往北,千里之外,有一福地被人发现,与昔日灭亡的李氏相关,但其中凶险未知……兄长已透露消息,使者前来会带上几名修士。” 方许山目光闪烁,言下之意裴玉却已经明了。 他是要去做那『探花郎』! 此探花郎跟民间科举无关,乃是宗门发现何处可能存在宝物的险地时,派出去打头阵的修士。 一去便是生死未卜,得了好处,还可能引来炼气修士覬覦……不是什么好差事,却起了个好听的名號。 这是用性命在做赌注! “何必如此冒险……” 裴玉心中不解,这方许山灵根尚佳,天资也不俗,眼看著炼气在望,又是何苦! 方许山瞧见裴玉神色,苦笑一声道: “师弟不知,有时候所谓的『看得见』,实际上却好似远方崇山,相距千里。” “不说那最为普通的杂气便要二十贯,並且有价无市,为兄我也心存不甘,不想做那小修眼中的真修,而要爭取一道真正的天地灵气!” 方许山闷声道: “我已算过,若要在此苦苦做工赚取铜板,扣去平日修行所用,可是需要整整五年!” “五年之后是何光景不得而知,但大好的修行岁月就此浪费,所得也只是最为下等的杂气! 我乃方家后人,祖上也是出过筑基大能的,到了这一辈,家族衰败,只剩我与兄长二人,若成了那筑基无望的杂气修士,又有何用?” 第22章 杀鸡儆猴 裴玉听著方许山慷慨激昂,心中沉默。 不知要说方许山是志向高远,还是过於好高騖远。 寻常修士能入炼气境便已然是天大的福分,若自己是方许山——— 裴玉暗暗摇头,处境不同,难以感同身受。 “方兄所言是极。” 一旁的王啸天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沉声道: “裴道友修为尚未达到,不知我等心中鬱结……方兄,此事算我一个。” 叶娘子神色有些迟疑,並未直接加入,缓缓开口道: “方师兄天资聪颖,倘若向使者稟明,想来也是有机会进入正宗的。” 裴玉摇了摇头,瞧方许山的意思,並不是为了进正宗而冒险。 果不其然,方许山道: “叶娘子不知,福地得天独厚,不仅有道术、宝物传承,更容易养育天地灵气,若能得之,才称得上大道有望!” 方许山话锋一转,郑重地注视著裴玉。 “师弟,今日肺腑之言,乃是因为你与我昔日极为相似,不希望你错过如此天赐良机。 寻常的小福地里並不会有什么危险,你我同去,待到出来之日,炼气境指日可待!” 听著方许山亢奋的话语,裴玉眉头微蹙。 一处地方陨落的炼气修士多了,便会得天地垂青,千百年后成为福地。 倘若是筑基大能,形成的就是大福地。 若说其中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依他看来,与其说是福地,倒不如称为『凶地』才贴切。 死了那么多修士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 “又有龟甲在手,倒不必如此犯险……” 对了,龟甲! 裴玉心中一动,去或不去,何苦自己在这想。 “师兄,此事容我考虑考虑。” 见裴玉婉言拒绝,方许山一愣,一时语噎。 他还想再劝,看见裴玉认真的神色,只能道: “师弟若想好,只要在使者离去之前告知於我便可……” 两人无言,各怀揣著心思,那边叶娘子也正纠结,时辰也快到了,眾人便各自散去。 待走出方许山的住宅,裴玉便手持龟甲。 “卜天机,问此行福地之吉凶。” 【中上籤:路途中有所波折,行至半道分道扬鑣,你与方许山得宝而出,小吉】 【可消耗气运提升签运】 【运势:厄运缠身】 【一日后可问卦】 有古怪。 裴玉心下有些警惕,按照方才的情况来看,王啸天也是一块去的,怎么就没有出来。 莫不是跟自己和方许山分开后遇到危险,害了性命? “好在对我而言,此行利大於弊……既没有性命之忧,那便可行。” 裴玉鬆了口气,这趋吉避凶的能力果有奇效! 原本並不打算前去,现在来看,得做些准备。 特別是那罡金符,前面设计坑害丁扒皮,藏在雪地里的符籙断然是不敢收回,只能忍痛销毁。 现在除了每日修行外,还得赶在使者离开陈家之前,多炼製几张。 “那肃金生杀功,也不能忘了……这么算起来,每日下工后时间紧迫啊!” 裴玉思忖,修行便是如此。 一味苦修也不成,底层修士,只能自己去爭取机缘。 说得好听点叫歷练,没看见人家承天宗的圣子都是如此么! 裴玉苦笑一声自我安慰,恰在此时,一道洪亮,苍老的声音宛若洪钟,在整片陈家院落间响起。 “戌时之前,眾执事以及外门弟子,来大堂等候。” 裴玉一听便知这是陈老发话,此时尚早,但他还是匆匆赶了过去。 …… 戌时未到,裴玉早了半个时辰到主宅大堂內候著。 这些细枝末节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倘若掐著点来,出什么差错便会晚了一步,亦或者是上宗使者早到,见之不喜。” 裴玉心想,万万不能因为一时疏忽而平白惹祸。 可他未曾想到的是,此时大堂內已经三三两两站著不少弟子。 倒是没有几个蠢的。 也是,能在这世道活下来的大多都是人精,即便真有脑子不好使的那也是少数。 裴玉四下打量一番,寻个偏僻处待著。 不过片刻,大堂屏风之后转出来一道人影。 “陈老!” 眾弟子齐声,端正形体,全都衣冠齐整的排列著。 陈老垂眸,坐到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不怒自威,一股属於炼气修士的压迫感震的在场眾人噤声。 场面很快一片寂静,直到陈老轻咳一声,无形中紧绷的那根弦才猛然断裂。 眾弟子暗暗喘气,仅仅一个眼神,便教他们不敢呼吸,这便是炼气修士! “诸位。” 良久,陈老终於开口。 “上宗使者前来,例行检查,问心无愧者自然无恙。” 此话一出,眾弟子刚鬆懈精神,下一句话又令他们抖擞起来。 “但,倘若有偷奸耍滑,偷工减料的,按我北璇门律法——” 陈老眼神凌厉,好似暮龙呈凶,择人而噬,冷声道: “当杀。” 两个字一落下,裴玉心中暗道不妙,便瞧见三个人被押了上来。 眾弟子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这三人是谁?竟敢触陈老的霉头。” “蓬头垢面的,想必是在牢狱里待了有段时日。” 杀鸡儆猴! 趁著上使到来之际,用这些人的血来树立威信,提醒他们在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好手段,这陈隱壑平日不言不语,没想到在这等著呢。 裴玉盘算著,只是不知台上三人是何身份。 他余光一扫,在场的除了眾弟子,一应执事也尽在。 只有那位常年身居府邸从不露面的监管没有现身。 “据说那位监管乃是正宗天骄,不是一般的炼气修士,年纪尚轻便跟陈隱壑同样的修为……” 裴玉暗想,自从他入了外门,看管锅炉房以来,別的好处没有,就是那些杂七杂八的传言听见不少。 尤其那位张监管,极少露面,只有事跡被翻来覆去的讲。 “没成想就算上使来了,也不肯相迎……” 裴玉正思忖著,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修士已然走到三位囚犯身侧。 正是陈家大房,也就是当今的陈家家主陈於峰。 在於字辈中,大房二房爭锋,碍於陈老在,即便是家主做事也需要陈老过目。 此刻陈於峰站出来,一手指著为首那瘦小的囚犯,冷声道: “原锅炉房李杂役,邙山人士,窃取道法,其心可诛,经族老院一致判罚,处以斩首!” 话音刚落,陈於峰亲自动手,一道浅浅的灵气落下,头颅咕嚕嚕掉在地上。 第23章 张崖斩首! 鲜血喷洒一地,全场死寂。 李杂役竟还未死,留到了今日斩首示眾……裴玉心中一颤。 死人他见过,甚至亲手击毙不少歹徒,但大庭广眾下如此血腥的一幕,一时间还是微微蹙眉。 陈家驭下的手段竟如此凶残……裴玉很快適应,同时反应过来。 当初陈老传授道法时,就曾下了禁制,不得外传。 那李杂役私自窃取了抄录,由此便有了泄露的可能,算得上重罪。 幸好自己及时上交,若还留在手里,平白多了许多祸事。 处决尚未结束。 隨著第二人的面目被揭开,那囚犯早已痛哭流涕,跪倒在地双腿打颤。 “不要杀我,不要……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我,我还有积蓄……” 话说著,襠下早已浸湿一片。 哗。 又一颗人头落地。 陈於峰漠然地甩了甩手,说道: “原执事王麻子,乾州人士,私通外敌,吃里扒外,经族老院一致判罚,处以斩首!” 好快! 裴玉根本来不及看清陈於峰出手,其作为陈家家主,想必也是少数的几个炼气修士之一。 別看是他动手,但这绝对是陈隱壑的主意。 “如此轻易便杀了一个执事,不怕监管动怒,跟他撕破脸皮?” 裴玉凝神看向第三人,却瞧不清面容。 感受到其因气息衰弱而控制不住的灵光,极为深厚,一般的弟子和执事可没有此等修为。 这第三位,该不会也是位执事? 若说这月以来犯事的,除了那王麻子,也就只有张崖了。 这样先斩后奏,肆无忌惮,明摆著是打监管的脸,恐怕要出事啊! 要知道,执事虽归於陈家管理,但若要处决,那位北璇门直派的监管有督查之权,理应与其商量。 裴玉心中兀然一紧,这些炼气修士的博弈他看不明白,只希望不要牵扯到自己才好。 此时,陈於峰已经走到第三人身侧,朗声道: “原执事张崖……” 果然是他。 裴玉朝台上看去,昔日凶神恶煞的张崖此时宛若小鸡仔一般被提著,面如死灰,却也並不求饶。 但,张崖所为,对比起泄露道法,私通外敌等事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当初我刚拜入陈家,便是因为突然死了几个杂役,而那北雁南被人所害,导致张崖不得不逼人为奴,也是在此之后的事。” 裴玉鼻息加重,流亡时他就曾听说过,南边的拜月教能炼人为药。 不只是那几个杂役,包括失踪的外门弟子都是陈隱壑所杀。 他下意识地一看,却正好对上陈隱壑老狼般的双眼。 裴玉佯装无事,心里头直发毛。 不对劲! 不敢再想,只装作惧怕血腥的模样,躲闪地瞄著即將被处决的张崖。 张执事这次,恐怕是替人背锅了。 所谓的买卖灵奴……估计也是陈隱壑將之前自己干的好事都赖在张崖身上。 “据说到了筑基的大能都有自己的道號,这张崖也算走运,尚未炼气便顶了个『平帐修士』的名头……” …… 张崖灰暗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没有看见不希望出现的人影,这才认命般闭上双眸。 陈於峰述说著张崖的罪状,裴玉却留意到他眼神不时瞟向门口。 “……处以斩首!” 张崖只是呢喃著: “阿妹,往后要顾好自身。” …… “且慢!” 一声厉喝穿堂而过,在陈於峰手中气刃即將落在张崖脖颈上的那一刻,一道快逾电光的气流杀至。 啪! 眾人惊诧的目光下,只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一片枯叶炸开,恰好冲开气刃。 张崖安然无恙。 “监管大人,你这般干扰陈老惩处罪人,怕是不妥吧?” 陈於峰双眼微眯,上前一步。 “不妥?呵!” 眾目睽睽下,黑影凌空落在大堂中。 浓眉大眼,身材魁梧,腰间別著一把朴刀。 来者北璇门陈家监管,乃是正宗修士,曾孤身杀入江南魔窟,一刀斩灭十八位炼气邪修性命,便被人唤作—— 贪杀刀张北望! “放人!” 张北望声线沙哑,面相凶恶,宛若即將睡醒的吊睛白额大虫。 伴隨著低吼声,一道气流向四面席捲,发出嗡嗡轰鸣。 眾人寂然,面露惊惧。 陈於峰下意识后撤半步,方才那扑面而来的杀意让他立即察觉,不按面前这个男人所说的做,怕是会死! 不可能,同是炼气境,他杀不得我,他不敢杀我! 陈於峰闷哼一声,喉咙涌出鲜血,掌心冒汗。 刚才那一下是衝著自己来的,看似无形,实则是风行术法。 而陈老並没有制止。 除非……陈於峰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高坐堂上的陈隱壑,脸上微微抽搐。 这是,要让自己做饵!? 略一思索,陈於峰心中发颤,愈发不肯上前阻拦,犹自咬牙冷笑道: “陈老乃是上宗长老,掌握著陈家上下生杀大权……” “我说,放人!”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张北望踱步上前,横刀握在手中,仿佛下一刻便要动手。 他冷声道: “长老?不过前途无望,被赶下来处理杂事的货色罢了。” 大堂之上,陈老垂眉,不为所动。 像是默许了即將发生的事情。 裴玉暗暗心惊,只在一旁目睹看戏。 这陈隱壑被当面挑衅都无动於衷,千年王八,端的是能忍。 可看张北望的神色,也並不得意。 反而……有些恼火。 在场者无人阻拦。 下一刻,张北望手起刀落,束缚著张崖的绳索应声而断。 他一把提起张崖,片刻不等,转身便走。 “那份东西,並非你布局的久便能拿走的。” 尚未等他出门,远远一道声音传来,陈隱壑淡漠的开口: “今日暂作警告,如有下次,老夫可不会留情。” 裴玉一愣,而后心中恍然。 “那张北望刚把北雁南带走,陈隱壑就整这一出,其中想必有什么隱秘。 毕竟……北雁南乃是乾州李氏的后人,陈老二曾告诫我,李氏那一脉如今只剩下她一根独苗。” 裴玉心中嘀咕,想起了那本『肃金生杀功』,著实不一般。 而张北望將北雁南掳走,今日再次救走了跟北雁南关係匪浅的张崖。 应是盯上了李氏传承。 “虽说这胎息境术法够不上炼气修士爭抢,但还在我手,怕引来那些炼气修士的注意,只以为我跟北雁南有何联繫……” 裴玉很是头疼,原本送上门的机缘,如今倒是应了龟甲的讖了。 第24章 陈老谋划 “老匹夫,你那好孙儿,我会让人好好关照的。” 张北望身形一顿,不冷不淡的道了一句,裴玉便瞧见陈隱壑脸色骤变。 直到张北望离去,眾人久久未缓过神来。 这闹的哪一出!? “看起来似乎是张监管占了上风,实则不然。 他没有理由便私自掳走囚犯,怕是犯了忌讳。” 裴玉思忖,纵然是陈老挑衅在先,但於理来说,触犯北璇门规制的还是张北望。 两人这般剑拔弩张,此后陈家中怕是不会太平。 “还有七日,早做准备,若能被选中去往正宗才好。 纵使不能,去做那什么探花郎,也能多几分把握。” 裴玉嘆了口气,虽说离了那洞穴宝地修行效率会下降,但进了正宗后便无需再劳苦做工,说不准还是件好事。 他不过跟其他外门弟子一样,来此候著那什么使者,没成想接二连三碰上这么多变故。 真是上修博弈,小修遭殃。 果真是炼气之下皆螻蚁! …… 闹剧过后,大堂上的污秽已被清扫一空。 眾人也不敢议论,只是各自在那窃语。 “师兄,可知那张崖跟监管有何关係?” 裴玉找到了不远处的三人,朝著方许山低声开口。 若只是不想被陈隱壑驳了面子,张北望大可藉此发难。 可现实却是直接掳走了张崖,像是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似的。 “这倒是从未听说过,只知道当初监管来到陈家时,便带著他。” 方许山摇了摇头。 那倒是怪了,莫非真的只是为了从张崖口中得到点什么…… 但其被陈隱壑押了这么长的时日,想必能被知道的东西早就都吐出来了。 裴玉心中好奇,正要继续询问,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三声钟响。 戌时已至。 在眾弟子惶惶等待中,一行身著玄色道袍的修士径直走了进来,其身后落下一顶轿子。 又是炼气境! 裴玉瞳孔微缩,在领头的两位朱领修士的身上,他感受到了跟方才张北望一般无二的气息。 炼气境有这么不值钱了? 往常难能见上一面,今日倒是大饱眼福了。 陈家一眾人起身迎接,高声道: “恭迎上使!” 轿子內淡淡传来一声细语,一旁的朱领修士上前冷声道: “使者一路劳顿,便由我来代行巡查一事。” 说罢也不顾一旁候著的陈於峰和一干陈家人,径直向前。 “诸位都是我北璇门的好苗子,好人才,只要刻苦,勤勉,大道有望!” 行至大堂之上,陈隱壑已经退居一旁,朱领修士看了看在场的外门弟子,面色柔和,款款道来: “可修行一事,不只在於苦修,更得去博取机缘!” 来了。 裴玉面色一凛,他早已从方许山口中听闻此事。 此次使者会在陈家驻留七日。 交接货物,检查诸多事宜,考核弟子。 隨后便会带上几人,明面上是押解货物,实则便是充当探花郎。 “七日后启程,本座会带上几位弟子,回一趟宗门。” “凝聚胎息者,皆可去陈长老那报名,斗法展示能力……凡是入选者,皆可赏赐一贯铜钱。” 中年修士言简意賅,復交代了几句后,裴玉便瞧见周遭弟子尽皆亢奋起来。 “师兄可愿同去?你我携手,大道在望!” “即便不做那探花郎,来回一月有余便能到手一贯,这等好事,不容错过!” “嘘声!此等隱秘还是我表舅的侄女乃陈家主的妾室,这才知晓內情,万不可让其他人听到!” 裴玉面色古怪,听见周遭七嘴八舌的议论,前后关联,也猜得出所谈的內容是什么。 怕不是所谓的內幕,其实是北璇门使者故意透露。 不过北璇门出手著实大方。 加上此行並无太大的危险,倒是值得一去。 不过斗法一事可未曾听方许山提起。 “我辈修士应当如此!” 没等裴玉继续琢磨下去,却见到身旁的方许山两眼放光。 这傢伙莫不是走火入魔了……裴玉想起自己的决定,不免有些担忧。 “师兄冷静……话说这斗法一事,不知有何说法?” 方许山还未开口,一旁的王啸天扭头笑道: “裴道友不知,咱这方郎君的兄长可是正宗內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早已跟使者透过气,凡是方郎君所带之人,直接报名便可通过。” 裴玉一愣,自己也是走上后门了。 方许山开口道: “如何,师弟可想好了一同前往?” 裴玉当即应下: “既如此,便紧隨师兄脚步了。” “好!” …… 此时,陈家主宅內,眾人已被清退。 陈隱壑靠在太师椅上,单手撑著脑门,眼睛半眯著。 “陈老,张北望不守规矩,那咱们这计策可就失算了。” 陈於峰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开口。 按照陈老的计划,应是將消息传到北雁南耳边,逼迫她前来求情。 张崖与其感情深厚,只要北雁南来交出那李氏传承的线索,便放他一马。 可结果不仅没等到,反而迎来了那杀星。 “无妨,今日老夫倒是瞧见了一件趣事。” 陈隱壑漠然道: “你可知,外门弟子中,有个姓裴的?” 裴?近日来倒是有个新晋的弟子。 陈於峰心中嘀咕,不敢怠慢,马上回应道: “稟陈老,外门中姓裴的只有那名为裴玉的……据说本是家族出身,流亡至此。” 陈隱壑闻言兀然睁眼,饶有趣味道: “哦?此事我倒是没有了解,说说看。” 裴玉在他印象中是个走运的小子,得了方许山的庇佑。 其他的外门弟子在刻意控制下,数量上一直维持在一个中游的水准。 自从湖驤成为胎息修士后,那寻常杂役已经没了作用…… 陈隱壑暗嘆一声,可即便他亲自指导,能晋升为胎息境的杂役依旧太少。 可要是做的太过火,容易暴露。 如此一来,炼人药之事便耽搁了。 “是遭了南边的『拜月盪魔』之劫,这才一路来到我陈家。” 陈於峰沉声道: “已查过底细,是个没有跟脚的……即便是裴家尚有修士苟活,距此也有千里之遥,陈老无需忌惮。” 他言语间態度恭敬,一直低著脑袋。 “嗯,不错。” 陈隱壑挪开手掌,整个人躺在椅子上,心中已有定计。 “《肃金生杀功》,原来乾州李氏的道法所筑道基名为『翦秋锋』,此术乃是其本命术法所改……与我孙儿倒是契合。” 他沉吟一声,北璇门之道法万不能让孙儿学去,而旁的道途,这么多年物色下来,始终不如那李氏的传承。 若要谋取,强求不得,还得使用些手段。 陈隱壑看了眼始终站在一旁的陈於峰,缓缓道: “於峰啊,跪下,老夫求你办件事。” 第25章 七日已过,下山 告別眾人,裴玉早早回到小院子里。 刚一进院门,便瞧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抬著石锁,陈老二在一旁厉声指点: “……筋骨放鬆,方能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说了几遍!” 话音刚落,那少年咬牙奋力一甩,石锁高高拋起。 鐺的一声,被稳稳接下。 陈老二欣慰点头,但语气依旧: “尚可,便是如此再……” 还没说完,像是察觉到来人,转身便看见了门口处的裴玉。 “哟,裴小哥回来了?今日之行,没被陈老唬住吧?” 陈老二笑呵呵的,摆摆手让那少年去一旁操练。 “老鱼翁说笑了……这是令孙?” 裴玉两三步走了进去,转头看了一眼少年。 陈家自有建设私塾,专供族內子弟修习道学。 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家族出身的修士都是打小开始培养。 可如今时辰早已放学,没想到陈老二对自家小子倒是严苛。 “裴小哥见笑,阿笙愚钝,自然得更刻苦些。” 陈老二摆了摆手,语气里恨铁不成钢,脸上却掛著些得意。 “如此勤奋,日后大道有望啊!” 裴玉也是客套了一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更何况陈老二这隔代亲。 可修行哪是能盼来的?怕就怕年岁一到,没测出灵根。 裴玉想起书册中的內容,若父母辈有一人为修士,子嗣身具灵根的可能到会高些。 前身也是家族出身,这才有了修行的前提,否则也就没有今日的自己了。 “我这孙儿,若能得幸修行自是好事,可倘若没那缘分,能伴我终老,此后一生安稳也是享福了。” 陈老二摇了摇头,他在修行界摸爬滚打多年,自是见过许多望子成龙却抱憾的例子。 不过话虽如此,心底尚且存著一份希冀。 不求是个修道天才,只希望能拜入正宗,此后成家立业,顾得自己周全便好。 “稚子尚且如此勤勉,晚辈也不敢耽搁,便不叨扰了。” 裴玉含笑行礼,知会一声后就回了里屋。 …… “卜天机,问此次拜入正宗之吉凶。” 【下籤:前往考核,因『试灵石』测出你之灵根乃八品,使者不喜,遂下令三年內不得考核,凶】 【消耗气运提升签运】 【一日后可问卦】 果然不行么。 裴玉倒不觉得意外,虽说一开始还心怀侥倖。 但后面仔细一琢磨,多年来总有些有奇遇的弟子,想趁机拜入正宗。 可却极少出现破例的情况,想必便是因为这『试灵石』的原因。 “也罢,徐徐图之,先在陈家中安稳一年半载,等修满一尺灵光再做打算。” 裴玉反而鬆了口气。 见识到林青山的气魄后,他便也有些志向起来。 既然要修行,便不用杂气。 不说自己,就连王啸天这样的落魄家族子弟也不肯做杂修,寧愿多蹉跎几年寻求机会。 那自己手握异宝,又怎么能就此草草了之。 “当务之急,还得是前往福地一事。” 裴玉思忖,儘管有龟甲兜底,可事在人为。 好比上次设计杀了丁炳根,也得自己从中谋划方才成功。 “这几日里修行时间还得放缓,多备些符籙,修习术法,以备不时之需。” 裴玉目光又飘到了手中的龟甲上,『厄运缠身』四字颇为扎眼。 “也不知还有什么手段能提升运势。” 裴玉看著那四字总觉得心中发怯。 上次提升运势,还是因为自己突破修为,称得上改命。 不知还好,可现在一想到周遭还有那么多阴谋算计,自己这运势一不小心便会被波及,便紧迫起来。 “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处北璇门內,倒不像先前流亡时三天两头碰见事端。” 裴玉沉思,这几次问卦,唯有今日签运差了点。 昨日时原以为跟隨方许山去做探花郎有不妥之处,只想用龟甲问卦打消念头。 没想到却是一路顺遂。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包括那瓶『养元丹』……我从未有过此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 【姓名:裴玉】 【修为:胎息(灵光一寸五毫)】 【灵根:八品金灵根,九品雷灵根】 【一日后可问卦】 “七日已过,养出胎息后,修行的难度便上涨了。” 裴玉一早起来,便看了眼目前的修为。 修炼便是爬天梯,每寸灵光之后速度便会放缓一倍。 因此如今只有一寸五毫的修为。 “已是不错,按照这速度,一年半载,即可修满。” 裴玉对此依旧有些微词,殊不知若让其他人知晓,怕是要得红眼病。 俗话说五年胎息,还是在灵根契合所修道法,三四日便能得一毫灵光的前提下。 裴玉占著宝地的便宜,加上服用了三枚养元丹之后,已经能和传闻中正宗天骄一般无二的修行速度了。 “不过天才也是要有对比的,放在北璇门內尚算还可,倘若跟承天宗的修士比较,那不过勉强及格。” 裴玉暗嘆一声,几日前那林青山看起来还比自己小上几岁,却早已炼气。 以人为镜,方可知不足! 心中思定,裴玉已收拾好了行囊,大多是些换洗衣物,以及护身的符籙。 最紧要的还是那剑气令,倘若有什么意外,便是保命的东西。 这山下不比在陈家中,阴谋诡计都是暗地里来的,反而行的是赤裸裸的劫杀之道。 裴玉尚未成为修士之前,已经懂得其中各类险处。 如今虽有炼气修士前头开路,一般出不了意外,但也只怕『万一』二字。 “那道术法已掌握大概,威力不俗,罡金符也炼好了四张,就是铜钱花的仅剩三四百文了。 不过走上这么一遭,宗门那还有一贯的赏钱,倒是无需担心用度。” 裴玉將符籙贴身收好,其他物件装在行囊里。 他这几日没少往满香楼跑,都混成了熟客,加上画符所用,腰包自然也是瘪了下来。 裴玉如今绘製罡金符的成算已有七八成,损耗虽有,却也不大。 “待走完这一趟,便潜心修行……” 裴玉暗自琢磨,却又觉著此话有些耳熟。 似乎自己每次这么说,总有意外发生。 “罢了,修行乃是逆流而上,本就艰辛……我也不是什么宗门圣子天骄,要想前行的快些,总要靠自己爭取。” 裴玉自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错漏,便背起行囊。 “据说那福地与李氏相关,说不定有什么传承机缘……” 在此之前还得將工事安排妥当,匆匆行至锅炉房內。 第26章 再度问卦,奇遇 “听说了吗?领了任务外出狩猎那几位郎君,只回来了一个……” “据说是碰上了罕见的恶兽『独角兕』,便是逃回来的那陈执事,也是身负重伤。” “嗐!也不知说那丁扒皮是走运还是背运,临行前换了位执事带队,却没成想莫名其妙折在瞭望亭湖。” 杂役们等外门弟子来点卯的功夫,往往喜欢聚在一块閒聊。 裴玉不少消息便是从传言中猜出一二的。 “陈隱壑下手太狠,其中可有不少陈家之人,竟也这般丟了性命。” 裴玉摇了摇头,而后轻咳一声,等候的杂役们瞬间安静下来。 略一清点,人数一个不少,这才开口道: “今日我已跟管事告假,你们各自做好差事,很快便有其他外门弟子前来……” 裴玉例行公事之后,也不耽搁,寻到了正在主宅之外候著的方许山等人。 来回之间,有条不紊。 远远看见,原本尚在迟疑的叶娘子也打定了主意,三人一个不少。 “裴师弟也到了,我早已备好脚力,即刻出发!” 方许山一袭青衣,换去了外门弟子的打扮,其他两人莫不如是。 在雪地中,四匹黑驹焦躁不安的打著响鼻,来回踱步。 “走!” 裴玉闷哼一声,翻身上马。 前身作为家族子弟,基本的骑射一类自然熟练。 即便算不得精通,但日常赶路没有问题。 “裴道友,咱一行可得低调些,毕竟是託了方兄的福,断不可招惹是非。” 王啸天身宽体胖,却也身手灵活,紧隨其后上马,喘著气道: “使者以及宗门內的其他弟子都在前头,可不能落下太久。” 对此裴玉心里有数,当即扬起韁绳,伙同三人一起,策马而去。 …… 墨玉山下,四匹马前后交错落下深浅不一的足跡。 在前边,能看见一行车軲轆印以及纷乱的雪地,早已被踩得不成样子。 “使者所乘乃是上修所用的法器,刻有符文,来去如风,能提升眾人脚力,日行千里。 不过如今带上了眾多外门弟子,怕是速度要慢的多,得有五六日的时间,我们无需著急。” 方许山嘴角掛笑,看起来心情颇为不错。 “方兄说的是,不过若脚步快些,还能得空去吃一碗餑托,当真是怀念吶……” 王啸天犹自感嘆,一旁的叶娘子没好气道: “都已是修道中人,还念著那凡俗之物,真是臊的慌。” 王啸天也不恼,许是在深宅里憋了太久,今日一观雪景额外开怀。 “常言道人非圣贤,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也有为了俗世情缘入凡的……我这区区喜爱美食之事,当算不得什么。” 方许山开口笑道: “王兄最好这口,若有机会,便抽出时间请你们俩尝尝。” 裴玉不语,方许山话是这么说,但四人中最痴迷修行的便是他。 真要脱了正事去吃什么餑托,届时怕是不肯。 四人一路閒聊,又一两个时辰过去,已然无话。 待瞧见前方坊市,已是酉时末。 天色昏暗,坊市间倒是灯火通明。 夜里买卖符籙,灵珍,法剑之类的商铺不多,倒是时不时有酒桌上的呦呵声传来。 “那便是使者所乘法器浮轿,咱们今夜便在这休息,所花费的铜钱便是算在宗门上。” 方许山招呼一声,眾人下马,进了街道上最大的那间客栈。 裴玉跟其他人一同牵著黑驹交给了小廝,养在马厩里。 “诸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店小二忙不迭跑出来,瞧见四人装扮,已明白了个大概。 “四位这边请,那位上仙遣人留话了,不知哪位是方郎君?” 方许山一愣,隨即问道。 “那位上仙可是有何交代?” 店小二抬眉看了两眼一旁的裴玉等人,低声道: “只怕此处人多口杂,上仙特意说了,只让郎君你一人知晓。” 方许山眉头微微一皱,摆手道: “在这的都是同道至交,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便是。” 店小二犹豫片刻,也不再规劝。 “好叫郎君知晓,上仙特意为你留了上房,若有何事,便直接吩咐小的……” 裴玉心中古怪,却也没有开口。 这上宗使者倒有几分巴结方许山的意味,莫不是因为那『剑修四子』之名? 他不晓得其中份量,但能令陈隱壑让步,使者討好,想必即便在正宗之內,也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替我多谢使者美意……这点赏钱,你且收下吧。” 方许山哂笑一声,隨手赏了几枚铜板,便不再理会店小二,转而扭头跟裴玉几人道歉: “使者好意,不好拒绝,希望几位道友不要心生嫌隙才好,否则在下实属过意不去。” 王啸天朗声道: “哪里的话,我等可不是那心胸狭隘之辈,方兄自去便是。” 裴玉跟叶娘子相覷一眼,也没多言,四人各自道別后,便去往客房內。 门一合上,裴玉这才掏出龟甲。 前几日閒来无事,问了机缘,皆是极难获取的。 想必在陈家中,也难有更多奇遇。 直至此地,方才心中一动,有所期盼。 “卜天机,问此处有何能迅速获取之机缘。” 裴玉忖度,明日便要出发,今日又赶了一路。 加之离了宝地,所剩时间用以修行怕是也难得寸进。 不妨问上一问,若有自然是好,要是没有便早点休憩。 眼前骤然变化,墨跡显现。 【子时外出,行至赌坊,可遇盗修『飞鼠修士』燕守仁】 【中上籤:替其缴纳赌债三百文,结善缘,得盗行术法『妙手空空』,小吉】 【中籤:报官,得赏金百两,却开罪其人,平】 【中下籤:告知赌坊其用骗术赚取铜钱,得赌坊赏钱,受其记恨,凶】 裴玉一惊,没想到能在此碰上盗修。 所谓盗修,乃是一旁门,他也只在书阁中的一些杂记里见过。 “盗修数量极少,听闻百年前曾有一盗修道统,其门人身家颇丰,却害得其他宗门天才丟失不少法器,灵丹,最终被多位大能一怒之下给剿灭……” 第27章 提升气运之法 裴玉思忖,即便在其他宗门围剿下,那道统门人却也多半逃出生路。 盗修在遁术这方面颇为擅长,多有被扣押后莫名消失,时隔不久再次兴风作浪的。 “按龟甲所言,此人能为一时小恩而传授所学,倒是性情中人。 况且所谓盗术,也並非禁忌,既无道统监管,不隨意使用也不怕开罪他人……” 如此看来,得罪了那盗修倒不是件好事。 要是手中多一门术法,总归是好的。 此次机缘,可以一试。 …… 夜班子时,赌坊內人声鼎沸。 此间隶属於桓国,受北璇门庇佑,风气开放,为了方便修士,不设宵禁。 也正因此,即便是深夜,街道上尚有卖吃食的商贩,顾客多半是前往一掷千金的赌徒。 燕守仁便是其中一员。 “哪来的叫花子,滚滚滚,十文钱都掏不出来,” 一旁的摊主一脸嫌恶,径直在地上吐了口痰。 “也就是现在世道好了,放以前……” 燕守仁没有理会摊主的叫骂,自顾自走了远些,从怀里摸出一个热乎的烧饼。 一口咬下,喷香软糯,难怪这边的人都说这家烧饼乃是平安坊一绝。 “就是份量少了点,那位主顾真没品味,不多加些羊肉,净吃些绿叶菜,嘴巴都淡出鸟来。” 燕守仁长得极为秀气,身材消瘦,身上衣物又到处补丁,难怪被摊主认为是叫花子。 没一会功夫,烧饼吃得一乾二净,他咀了咀沾上麵饼碎屑的手指尖,方才依依不捨的在衣摆上抹了抹。 这偷来的哪有自己买的合胃口,但是囊中羞涩…… 正纠结时,抬头看了眼,目光正好对上那块写著『神仙乐』的牌匾。 “不如……去玩两把?” 燕守仁拆开袖口的缝线,掏出藏了许久的一锭银子。 “都怪师父那老头,临死前让我不得偷盗財物,否则哪能如此潦倒! 而今之计,只能搏一搏运气……据说这赌坊有甚么『千门八將』之说,就来上一把,若是输了,不玩便是!” 想起自己作为堂堂修士,却因为出身人人喊打的盗门,不敢拋头露面,甚至还不如寻常宗门內的杂役! 燕守仁咬咬牙,復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打手,心底盘算起来。 “不过胎息三寸,实在不行跑了得了!” …… “大爷,大爷!您饶了小的吧,我哪知道贏了钱之后还得倒亏的啊!” 不多时,燕守仁就趴在地上求饶,两个赌坊打手手持法剑,冷笑道: “还想跑?我们修习的可是风行术法,专逮你这种补水赖帐的货色!” 不等燕守仁哭喊,一旁的师爷眉头一皱,道: “此人不是坊间修士,身上那银锭早输光了……只是没曾想真让他贏了几把,一算下来,这趟只欠了我们三百文。” 两位持剑修士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这又何妨?欠了债还不上,便只有卖身为灵奴的份!” 燕守仁一听,心下一激灵。 若让人卖做灵奴,那才是给盗门一脉的脸都丟尽了。 纵然之后可以寻得机会逃走,但立马要在脸上刻下一个『奴』字,若无对应解禁之法,即便伤口痊癒也是洗不掉的。 一念至此,燕守仁心灰意冷,悄悄勾动灵光,只打算做殊死一搏。 坐在上首的师爷双眼微眯,悄悄抬了抬手,两位持剑修士心领神会。 这般逼上绝路打算反抗的可不少,他们早已经验丰富。 只需打断双臂捆起来,晾他有什么招都用不出,掐诀也得有手才行! “差不多了。” 裴玉一早混进赌坊,暗中观察,很快便瞧见那燕守仁的模样。 只等落难,方好相助。 “这里是三百文,够替他赎身了。” 钱袋子丟在赌坊师爷的面前,他抬头一看,来者是个年轻修士。 “我们这儿可是炼气上修的场子,这廝投机倒把,欠了银子,自然得认栽。” 师爷轻捋八字鬍,眉毛一挑的功夫,已经把这修士看了个清楚。 衣服简朴,年纪尚小,多半是某个杂门小派的弟子。 而此处赌坊归於平安坊,临近北璇门正宗,稍微报出名號,便足以嚇退那小修。 师爷心中一动,面色不改,冷声道: “出去打听打听,此间是什么地界,又是归谁管……识相点,別碍了我家大人的生意!” 完了! 燕守仁本以为绝处逢生,没想到替自己赎身的只是个毫无跟脚的傢伙。 这片地界里,北璇门便是天!哪知道外边还有承天宗之类的庞然大物? 寻常小修听见北璇门的名號腿都得抖两抖,生怕爹娘少生两条,哪还能救自己一个陌生的叫花子? 燕守仁心中焦虑,也顾不得所谓体面,此时莫说叫自己一声叫花子,就是称呼得更卑贱些,若能脱离苦海那又何妨? “师父啊,徒儿对不住你,此后头上得顶著老大一个『奴』字过活……” 裴玉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瞭然。 此处赌坊,玩法以摇摊居多,短短一刻钟便能捲走赌客一身家当。 对於燕守仁这样的过客,自然不用细水长流的方法,先卷空其赌资,再藉以铜钱,通过高利一把吃干抹净。 还不起的,便是只能卖身为奴。 “看似赌坊,实则乾的是买卖灵奴的勾当,而所谓灵奴,多半被採补炼药……” 放在平时,他自然不肯管这档子差事。 但一来救下燕守仁回报丰厚,二来自己明日便会启程离开。 加之自己名义上可是北璇门的弟子,纵然赌坊背后是所谓的炼气修士,断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灵奴寻到陈家之中。 裴玉想明白后,反而上前一步,朗声道: “赌债已清,难道你们要在北璇门眼皮底子下强行逼人为奴吗!” 声音洪亮,引得赌坊內眾人侧目。 师爷脸色一变,没想到来了个愣头青,当即对周围赔笑道: “各位爷,玩好,玩好,此处不过有输不起的在胡闹……” 扭头即刻变脸,招来左右打手,顷刻间就把两人连打带踢,给轰出大门。 哐当! 竟是一句话不留,剩两人在寒风中面面相覷。 第28章 未完术法 裴玉有些尷尬,本是义举,此时倒显得有几分落魄。 当即拍了拍身上尘土,对一旁还在发愣的燕守仁抱拳道: “见过道友,在下曾见识过盗修前辈的风采,如今碰上那赌坊行苟且之事,这才出手相助……” 此话当然是瞎扯出来的,不过说些好话当然是燕守仁喜闻乐见的,也好给个台阶下。 果不其然,燕守仁慌忙起身,回礼道: “多谢道友相助……道友当真是慧眼,识得我盗修一脉,只不过如今人丁凋零……” 燕守仁拭去眼角泪痕,一声苦笑,转眼间就把刚才遭遇拋之脑后,认真道: “在下姓燕名守仁,今日大恩难报,不知恩人姓名……” 来了! 裴玉心底为即將得手的术法暗自窃喜,面上却是一脸严肃道: “燕兄客气,我辈修士,自然看不惯那仗势欺人的事,举手之劳罢了,何谈大恩? 至于姓名,我不过一小修,不足掛齿。” 接下来便是三辞三让,勉强同意报答的戏码—— “既如此,那在下告辞。” 燕守仁拜了拜,转身便走。 这样不求回报之人,当真不多见啊! 想那一口吃食都不给的摊主,这便是修士之间的差距! 他暗嘆一声,腹中飢鸣,又开始寻思著去哪討点食物裹腹。 正要前行,便听见后方传来一声呼唤: “道友且慢!” 裴玉三两步赶了上来,心中暗骂。 世风日下!救命之恩竟也如此对待,如今倒让我不好开口了! 这到嘴边的鸭子可不能飞了……裴玉瞧见燕守仁面黄肌瘦,心中一动,当即挤出一丝笑意道: “相逢便是有缘,听闻此间各种灵珍食补做的美味,不如你我二人一齐前往,饮酒尝鲜,结交一番……” 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玉思忖,他早有听闻,那盗术精巧,即便是炼气修士也常有被胎息小修盗走宝贝的情况,极为不凡。 自己底子薄,多些后手並非坏事,说不准什么时候碰上劫难,难以匹敌,却用那盗术转头把对面法器给牛了……岂不是美事? “这……” 燕守仁一愣,犹豫片刻,便被飘来的饢香给勾起了食慾,隨即道: “那,那便提前谢过道友了。” …… 裴玉囊中羞涩,去不得什么气派的酒楼,心中也惦记著那术法,便將燕守仁带回了客栈,隨意点了几道下酒菜。 不多时,已被燕守仁席捲一空,正半靠在墙上打著饱嗝。 “燕道友,我对这盗修一脉颇为好奇,今日得见,不知可否一谈?” 裴玉出言试探,目光紧紧盯著燕守仁,生怕他又拂袖走人。 前科之鑑歷歷在目。 这廝身为修士混得跟乞儿一般可不是没有理由的,就这察言观色的能力,他都怀疑其是怎么活下来的。 “道友既然对此感兴趣,那我也不吝一讲。” 燕守仁作为盗修一脉不多的遗苗,又拿尽了好处,便回道: “那『万法道君』之事,想必道友已然了解。” 裴玉含笑点头: “那是自然。” 燕守仁此时倒也回过味来,此人这般相助,想必是看上了自己身上的道术,却也无甚在意,详细道: “炼气修士,素来有『杂修』与『真修』之別,从所采灵气上区分。 我盗修一脉,兴起时日尚短,所采既非杂气,亦非天地灵气,而是『运气』!” 裴玉心中惊疑,此等说法他从未听闻。 天地灵气正如其名,乃是天生地养,暗合道韵。 杂气是仙君所创,却也同样是天地之物,无非是道韵薄弱,不適修行。 可这所谓的『运气』,不知是否是自己想的那般。 不等裴玉仔细琢磨下去,燕守仁便笑道: “此言我也是从师父口中听闻,那老头整日说些什么『因果』,『命数』。 言我盗修一脉之所以落魄,便是借了太多气运。” 他摇了摇头,似有些失落,喃喃道: “师父余生钻研,倒也有所收穫,撰写一道法,言能增长运气……可此等逆天之举,只有仙君一般的人物才能做到……” 裴玉下意识屏住呼吸,若真有此法,那自己苦苦想要解决的运势一事,岂不是就有了办法? “敢问道友,这『运气』之法,可否一观?” 糟糕。 裴玉一开口便觉著自己冒失了。 正所谓法不轻传,即便自己有恩於他,也不过三百文钱的事情,又何以携恩要挟? 当即便找补道: “恕在下多言了,得罪……” 可没等他说完,燕守仁便隨口道: “若在以前,那自然是不行……可如今师父传到了我这,便予你看看又有何妨。” 他从身上一阵摸索,半晌后才掏出一略显老旧的书筒,无奈道: “你也別抱太大希望,若此法真有那般神异,我师父也不会空留遗憾而去了。” 裴玉一愣,半晌后才小心接过,摊开来看。 “原本的盗术是窃取宝物,亏损运气,而此法却反其道而行…… 不过却是可惜,尚未补全。”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面色古怪。 若按照书中所言,此法著实神异。 可问题就在於,中看不中用! 燕守仁起身,摆了摆手道: “既如此,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再耽搁,有別了。” 他也並未收回书筒,直至远去,裴玉才缓过神来。 这燕守仁当真是性情古怪。 裴玉思忖再三,也不多想,转而把目光投向了那未全之法上。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不知是好是坏……不过相对於盗术而言,倒是这『运气』之法於我更为有用。” 日后多加参悟,指不定可以解决这运势降低的问题。 “不对,既然如今我厄运缠身,为何近几次卜卦都较为顺利?” 裴玉心中困惑,虽是好事,但他素来谨慎。 对於这种反常的事情,总归有几分戒备。 “也罢,提升修为要紧。” 没头没脑的事情,想多了也是白白耗费心力。 说到底,还是修为不足,万事方得小心谨慎。 “还有五日的路程,也约莫能修出一毫灵光了。” 第29章 望亭湖上兴衰 五日后。 一处寻常湖泊所在,倒映天色,碧玉妆成。 一顶浮空法轿悬在湖面之上,周遭一行修士凌空盘坐,神色紧张。 裴玉淡然跟在其后,这五日来,除了每日赶路修行,再无其他意外。 “新添一道罡金符,那术法也掌握的纯熟了些。” 他琢磨著自己目前的实力,自从成为修士后还从未真正跟人动过手。 就算是杀了丁炳根那次,也是藉助林青山的青锋。 “待进入福地,便检验一番!” 裴玉心中有些亢奋,传闻中的修士斗法,未亲自经歷过,总是带著些念想。 因此纵然知道可能会遭遇一些危险,他也並不惧怕,反而翘首以盼起来。 “裴师弟,此处便是福地所在。” 方许山望向湖面的目光热切,忽然开口道: “前面已经有数人进去了,我们静候片刻即可。” 便是探花郎之间亦有差距,最当前一批的,多是懵懂无知,只以为有机缘可寻的送死鬼。 而像方许山等人,在正宗內有背景,前边还有人趟路,只要小心谨慎些,难以丧命。 “方道友,不知此处福地有何渊源,可否详谈?” 叶娘子娇声道: “此前虽打定了主意,但仍需谨慎些才是。” 方许山闻言笑道: “诸位可知,这百余年前,陈家还只是个小家族。 十余口人丁,甚至无一人炼气!” 裴玉心中一动,陈家的来歷他並不清楚,也没有几人敢乱嚼舌根。 此时方许山愿讲,他也乐得一听,当即应和道: “那如今为何人丁兴盛?” 方许山见有人捧哏,当即一吐为快: “此前,盘踞在此的乃是乾州李氏,实力雄厚,炼气圆满的家老都有三位。” 他追忆起来,嘆声道: “原本我方氏紧邻李氏,共居望亭湖之北……后北璇门接管望亭湖,我方氏人丁凋零,只得投靠,而李氏却仗著背后有乾州一眾氏族撑腰不肯退让,结果……” 结果便是被卖了,让北璇门吞下整个李氏,以及原本属於乾州的望亭湖一地。 裴玉心中清楚,那李氏的下场无需多说,死伤惨重。 亡魂所在,也就是这福地的前身。 “在李氏消亡后,便是北璇门扶持当时尚且弱小的各个家族,其中便由陈家占据了墨玉山。 而望亭湖之北这片,便是刑家代管,此次也来了几位修士,待会便跟我们一起进入福地。” 方许山示意眾人看去,裴玉略一打量,便看见岸边令一侧的七八个修士。 “除了刑家之外,还有洪家,丰家……大大小小七八个姓氏。” 他笑道: “可惜陈家青黄不接,这一代竟一个胎息修士都没有!白白便宜了我们。” 叶娘子浅笑一声,解释道: “即便如今陈家势大,却也无自己的道法传承,只得修行北璇门的道法,却跟陈家子弟的灵根並不契合,方才落了下乘。” 叶娘子喃喃说著,目中秋波涌动,紧紧凝视著湖面。 “据说那李氏所修道法,亦是金行,合秋日之韵,此间福地,也被使者唤为『金秋福地』。” “此湖名为『金秋湖』,只需以特定术法便能开启。” 裴玉听得频频点头。 没成想望亭湖之上却是这般过往,这北璇门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 李氏灭了,庞大的尸体被诸家分而食之。 其门人弟子四散奔逃,迫不得已改名换姓。 其中有大半都死在了北璇门下的各个家族之中,传承宝物一样样被蚕食。 “便是如今的北雁南,也难逃魔爪。” 裴玉忖度,他几日前,跟陈老二详聊时,便得到了条消息。 北雁南便是乾州李氏最后一任家主的遗腹女! 因此,那苦寻不得的传承,极有可能落在她的身上。 “陈隱壑也是胆大,竟瞒著上使……” 好在並非筑基道法,否则可不是区区一个炼气修士能把握得住的。 仔细想来也不难理解,不论是为了他那孙儿,亦或者为了陈家的日后,都需要一份底蕴, “这片天地,所谓家族也不过百年沉浮,例如李氏,方氏,亦或者燕守仁所在道统……” 裴玉犹自感嘆,便听得王啸天闷声说道: “想那般多,倒不如待会奋力一搏,若能夺取一道灵气,那才是大道有望!” 周围两人也赞同道: “是极!” …… 片刻之后,湖泊骤然泛起波澜,金光涌动。 裴玉隨著眾人目光看了过去,心中暗道: “出来了!” 结果如何,也意味著待会几人之行的凶险如何。 纵然有龟甲预言,但谋事在人,端的得仔细些。 哗! 水柱迸发,两道身影狼狈窜出,血水喷涌。 看起来不太妙……裴玉凝神看去,那两位逃得性命的修士身上伤口纵横,脸色惨白,就吊著一口气罢了。 “说,什么情况。” 一声厉喝,两人浑身一抖,哭喊道: “小的,小的不知啊!刚进福地,便两眼一黑,待醒来时,便只瞧见一头恶兽……” 裴玉皱眉听了半天,那两人所讲皆大差不差。 都是进入福地后便出现在一块地方,紧接著恶兽追杀之类的戏码。 “听其描述,倒像是『守灵兽』……只有过了这关,方能进入真正的福地之內。” 方许山忽然开口,言之凿凿道: “此兽会根据来者修为而变化,倘若进的是炼气上修,便对应著炼气的修为。 如此看来,当真是天助我也!” 裴玉听得疑惑,问道: “方师兄何出此言?” 方许山朗声一笑: “师弟你不知,这福地內机缘天定,倘若被最先前往的探花郎弄清虚实,並无凶险,可还有我们的份? 而现在却含糊不清,这才有我等的机会,只要度过此关,福地內的传承宝物,取之便可。” 王啸天应和道: “方兄所言不错,这是我等机缘,胎息境守灵兽也只会赠予我等胎息级別的机缘,如此一来,倒不用担心把握不住那宝物。” 裴玉頷首,两人所言有理,朝一旁看去,那些家族子弟也是雀跃之情溢於言表。 当即不再犹豫,踏步上前。 第30章 螭境,附身李池风 待裴玉再睁眼,便瞧见一片楼宇。 重阁叠檐,层层幢幢错落,青砖古道纵横。 更令裴玉咋舌的是,此间人影匆匆,不少修士或御剑,或驾气,於阁楼间穿梭。 好一副生气蓬勃之景! 可自己明明置身福地……难不成此处竟自成一番天地!? “倒是和先前逃出去那二人所言不一致……” 裴玉皱眉,按先前逃出去两人的说法,待醒来后便碰上了『守灵兽』才是。 莫非是每个人所见景象皆不同? 有些古怪,还需谨慎些。 裴玉左右一看,正要前行找个人问话,忽的脚步一顿。 刚睁眼时未曾在意,此时一迈步,便发觉不对。 似乎比先前矮了些…… 裴玉再往身上一瞅,顿时脸色一变。 玄色道袍,金纹腰带,翠色玉佩……抬手一看,白皙稚嫩。 这竟不是自己的身体! 裴玉强忍心中惊诧,往怀里一摸,直到触碰到那龟甲,方才安心。 伴隨心念一动,墨跡显现。 【姓名:裴玉】 【修为:胎息(灵光一寸六毫)】 【灵根:八品金灵根,九品雷灵根】 【运势:厄运缠身】 【可问卦】 龟甲上的信息倒是没变。 可自己如今的样貌確实不同。 “据古籍记载,洞天自成一界,而福地之中,也有些得天地造化所在,能模糊宇宙,使人置身於过往中。” 裴玉忖度,手持腰间玉佩,上书一个『李』字。 借著一面澄清透亮的鉴面,倒映出如今的容貌来。 剑眉星目,標准的模板,眉宇间还有一丝氏族子弟的傲气…… “如此看来,便是没错,此处极有可能是传闻中的螭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此地所幻化的,应是曾经李氏尚未灭亡之时的景象。 “可若真是螭境,这龟甲竟也隨我一同进来了,其他物件却都不在……” 裴玉略一思索,也只有龟甲神异,非比寻常这一个理由能够解释。 “如今我便是以李氏弟子的身份,在福地之中探寻。 可如何得宝,又怎么离开金秋福地……目前还是消息太少。” 裴玉一时间没了头绪。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且先寻人探听一些消息。” 毕竟所谓的螭境只在古籍上记载,裴玉掌握的信息不多,只能如此。 至於龟甲,需等到关键时刻再使用。 毕竟有冷却限制,还需谨慎。 尚未等他迈步,眼角余光便瞥见了玉佩上的异样。 金纹缠绕,刻著一行行字符 裴玉心中一动,在陈家中,他也曾见过类似的物件,多半是用以证明身份。 在正宗內,更是能凭藉身份令牌行走自如,兑换资源等等…… 通过这玉佩,说不定能知晓目前的情况。 裴玉不再犹豫,熟练的从穴窍中调动灵光,注入其中。 “李池风,池字辈嫡系,大房。 寿元十五,胎息圆满修为,六品金灵根。” 果不其然。 裴玉心中一松,如今起码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至於两眼一摸瞎。 万一触犯了这福地中什么禁忌,被逐出事小,就怕有何惩罚。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 天道鬼斧神工,福地百怪千奇,通过各种考验,都能有所收穫。 如方许山空中的『守灵兽』,多出自传承福地,也是最为常见的福地,只要修为扎实,即可获得馈赠。 但那恶兽,凶险可都是实打实的,倘若自身实力不足,便可能丧命。 这也让他想起了那两个仅剩一口气的探花郎。 “或许是时运不佳,恰好投身到正遭遇灭族之祸的修士身上。 待我进来,正好因果迴转,便是在灾祸来临之前。” 裴玉四下一打量,暗道: “此处螭境,存在时间有限,需得完成宿身之遗愿,才能有所收穫。” 裴玉思忖,既然此地乃是李氏消亡前之景,那最有可能的执念便是灭族之恨! “可百年前的李氏,举族之力尚且无奈,更何况只我一人……” 他微微蹙眉,却也不再纠结。 与其在垂首顿足,不如行动起来。 抬眉一看,前方正巧有几位修士聚在一块,似乎是斗法一类的事宜。 “且去瞧瞧,顺带打听一下是何时日。” …… “终於进来了。” 楼宇之间,平地之上,一道少年身影煢煢孑立。 方许山眉眼间极为平淡,將玉佩取下,萤光浮现。 “李池岄,池字辈旁系。 寿元十六,胎息圆满修为,八品金灵根。” 不错。 方许山满意頷首。 螭境之內,宿主的修为並不要紧。 只要在后续变故来临时做好选择,收穫並不会小。 “不枉我大费周章,想来所寻炼气之机缘便在此处。” 方许山早有准备,也不四处打探,只寻几人一问,便来到了李池岄的宅子,正位於一片竹林內。 螭境內,欲求天地之赠,所需二事。 放在金秋福地中,一则了前身夙愿,二则全李氏之缺。 李氏灭族之恨人力难全,方许山自有自知之明,便不在此事上花心思。 前身即是李池岄,在了结其未了之事前,还得弄明白此人的过往。 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接触熟悉事物,补全方许山这『天外来客』的记忆。 步入屋中,甚是简陋。 桌椅床榻,两件乾净的道袍,別无他物。 方许山略一皱眉,又瞧了瞧窗外多有砍痕的翠竹。 此人看起来倒是一心苦修的。 可身在家族之中,必然跟亲眷有所牵连,却无一两件手绣的衬衣、女子所赠的香囊之物。 他心中若有所思,走至窗台边。 只见在窗沿之上,有一行行极深的刻印,组成『正』字。 霎时,脑海倒悬,原身的过往记忆翻滚。 良久,方许山才睁开眼,精光射出。 “李池岄,竟是外室所生,在其母死后才被接回李家,因此心生怨懟……” 有意思。 方许山若有所思,修士十四开窍,这李池岄不过八品灵根,且在李氏內不受重视。 能在两年內半步炼气境,必然不只是靠自己那么简单。 按照记忆里的片段,今日子时,便会有人来与自己联繫。 方许山眉头舒展,心中颇为满意。 相比起其他李氏子弟的身份,这李池岄满腔仇恨,想来最大的愿景便是踩在其他人的头上,来证明自己。 “根据北璇门內的记载,曾经『被迫』跟李氏开战之时,確实发展了不少细作內奸。” 方许山念头一动,一抬头,便见苍天之上,原本空荡只剩云雾所在,此时悬浮一行大字。 【九日三时辰一刻】 若没猜错,待最后一日,便是螭境循环之时。 “而李池岄所愿,应是—— 灭李氏!” 第31章 十日 “在下李池笙。” “胎息境三寸,请指教!” 擂台上,两修士对峙。 左边少年一脸肃穆开口,两人相互行礼。 裴玉未见过与自己修为相近的修士斗法,自是好奇,又听得周遭议论。 “你说哪边能贏?我压五百文,右胜!” 裴玉心中一动,这氏族弟子端的是富裕,一张口便是五百文。 即便在百年前,这铜钱也是管用,无人不信服,原因便是背后有那大能背书。 要往深了说,又得牵扯甚么『道果』之类玄之又玄的东西,想太多亦是无用。 “嗐!右边那小子?有几分道理,毕竟也是得了咱池字辈第一人的指点。” 另一李氏子弟不以为然的摆摆手,似乎擂台右侧那修士胜了也是寻常事。 这让裴玉大感惊奇。 “我瞧著这两人修为相差无几,连出手的招式都十分寻常。” 虽说如今他这具身体拥有胎息圆满的修为,可眼界毕竟还是不高。 只看得台上两人互相掐诀,一道道气刃飞出,罡风肆意,却不得真切。 “原来斗法时也要兼具步法,不论是掐念法诀,还是使剑诀,身形灵动尤为重要。” 裴玉观得津津有味,顿感不虚此行。 可不过片刻,便见得李池笙虚晃一招,卖了个破绽,空门大开。 “便是现在!” 裴玉目光一闪,果不其然,另一修士趁此机会送出一道灵箭。 “胜了!” 可就在灵箭即將射出时,李池笙嘴角冷笑,不闪不避,贴身上前。 台下看热闹的修士不禁失声。 这要是硬吃一记,怕是得养上十天半月的,耽误修行! 可事情却没能如眾人想的那般。 眼见李池笙迎面而来,右边那李氏子弟一惊,连忙散去法诀。 如此一耽搁,李池笙已经逼近,手上剑锋抵著他的胸口。 “李池笙,胜!” 裴玉还没仔细思索,便听见一声怒喝: “胡闹!倘若受伤了,可是置你族兄於何地?” 话音刚落,一白袍老者纵身落地,一脸严肃的盯著李池笙: “此等手段卑劣,利用同袍情谊,虽胜了,却也罚你去书阁面壁七日!” “是。” 李池笙俯首行礼,裴玉在底下却瞧得他一脸隨意。 有古怪。 裴玉紧紧看了那李池笙几眼,便瞧见他跟周遭几人的不同之处。 这才回忆起,方才斗法行礼时,跟另一李氏子弟有所区別。 “倒不像是百年前的礼节……” 或许此人也是跟自己一同进了福地的家族子弟之一? “家老,不可啊!族弟也只是无心之举……” 令裴玉没想到的是,那位斗法时被利用的傢伙反倒给李池笙求情起来。 “是啊家老,七日太长,若是耽误修行……” 一旁的几位李氏子弟一同求情,连带著李池笙的脸色也略微诧异。 这李氏一族,竟如此团结? 白袍老者皱眉,左右一看,片刻后幽幽嘆道: “既如此,禁闭三日以示惩戒,下不为例。” 而后拂袖而去。 “倒跟陈家之中的光景大为不同……” 裴玉微微一愣,却也没有过多感嘆。 他此行本是为了探听些消息的,因此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底下窃语的修士身上。 这一听,也听出几分不对劲。 “嘿,可惜没有跟兄长一赌,不然那五百文可够我去吃顿食补了!” “谁知道李池笙还有这等手段,往日他可是敌不过的……” “此话中肯,毕竟有池风兄的指点,不应落败才是。” 裴玉暗笑,那李池笙体內多半寄居著百年后的修士,修为估摸著要更高。 加之手段狠辣果决,那人败了也是寻常。 不过那池风…… 李池风? 我? 裴玉闻言,前后联繫,很快便確定了正是自己。 想起先前自己甚至看不懂两人过招,脸上不由得有些掛不住,连忙往旁边躲著些。 现在自己可是李鬼,別说指点谁了,连自己都…… 忽的,像是李池风三字勾动记忆,不断涌现的画面接连闪烁。 片刻后,裴玉脑海里多出一段不属於自己的记忆。 直到恍惚感过去,他才回过神来,喃喃道: “李池风,当代家主之子,天资卓越,受尽万千荣宠。 修道一年,灵光饱满,今夜子时便前往祠堂,受天地灵气。” 与此同时,裴玉下意识的握住佩剑。 熟悉感涌上心头,仿若如臂挥使多年,一场场斗法的胜利灌入手中。 兀然,仿若他亲身经歷般,剑锋出鞘,轻盈一点,剑气立即在青砖铺就的道路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动静瞬间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这,是池风兄!” “池风族兄竟已修得剑气,当真是我李氏之幸!” “老夫就知道,我李氏一脉天才辈出,哪是那区区北璇门能比的!” 裴玉收剑而逃。 不顾身后之人雀跃欢呼,他只恨不能再快几步。 “一时兴起,情不自禁想验证一番记忆所学,却没想到当真使出。” 这一剑挥出后,原本虚无縹緲的记忆仿佛真切落在实处,裴玉冥冥中便觉著自己本身也掌握了一些用剑的诀窍。 若是不假,那此次福地之行,只此一样,便胜过旁的许多! “剑气之说,只有修习一门剑诀到炉火纯青时,方可感悟。 如今意外得此机缘,也得谢过此身之主了。” 当真玄奇,螭境之中,操控此身並无任何疏离感。 而原身所学术法,虽有记忆,能动用,但却无法真实掌握。 唯有在此界施展之时,再一点点积累,学习。 裴玉亦欣喜,即便自己並不能真的掌握剑气,但只要在此螭境內多加使用,便能省去现实里多年苦工! 不过除此之外,也不能忘了正事。 驀然抬头,苍茫空中,一行金字。 【九日三时辰一刻】 就在裴玉读取李池风的记忆之后,他便瞧见了天上的倒计时。 只怕等到时辰清空,此处便会再度循环。 “按原身记忆,父母,家族,都待自己极好。 想必李池风所愿,便是——” 裴玉略一踌躇,倘若一开始定的目標出了差错,此后所做便是无用功了。 第32章 爭取机缘,夙愿成谜 夜半子时,李氏祠堂。 按规矩,每位李氏子弟在半步炼气之时,便能请示族老,领取一道天地灵气。 裴玉跪在蒲团之上,羸弱的月光从身后映出倒影,跟牌位连成一片。 “李氏五世孙池风,修为圆满,性情忠贞……今请示先祖,赐下灵气” 黑髯短髮老者一脸肃穆,背手而立,略带欣慰的注视著面前的少年。 “风儿,拜过先祖后,便隨我来修行吧,熟悉一下灵气。” 李池风作为李氏数代以来天资最高者,一向表现的很好。 不论是修习道学,还是日常练习术法,都十分勤勉。 筑基之资! 有风儿在,李氏当兴! “小辈李池风,今得承一族气运……” 裴玉嘴中按照记忆默念,手持两柱香,接连拜了三拜。 没成想初次接触炼气境,竟是在这金秋福地內。 “这般来看,原身算得上是天之骄子,李氏也是尽全力在托举他。” 不过,却跟北璇门有些联繫。 “那人约我斗法结束之后午时一见,倒是可以去瞧瞧。” 裴玉忖度,当下也不耽搁,站起身来便跟著黑髯老者前往后堂。 不过片刻,便进入一片竹林之內。 池水静逸,幽幽蝉鸣。 “此物名为白帝肃金气,你且收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一落,黑髯老者递来一个手掌大小的琉璃瓶。 金光闪烁,从中能看见一道锐利的气芒。 裴玉接过,凝神看著。 这小小一道灵气,来之不易,不知多少修士苦寻不得。 “据古籍中所载,此物乃金行灵气,需寻一处古战场,在霜降之日,阴气始凝的子夜时分日日凝炼。 其中步骤繁杂,去芜存菁,具体的內容即便是前身也不了解,恐怕只有李氏中一两位族老掌握。” 一念至此,心中悸动。 传言中,螭境之內的物品,有部分乃是凝聚天地间的道韵所化,能切实拿到。 如此说来,这份天地灵气……裴玉眼中精光爆射。 前提是,完成宿身所愿。 “这是老夫的一些感悟,皆记录册中……你好生体会,也莫要太劳累了。” 黑髯老者不多言语,淡淡说著,从怀中取出一玉筒。 “三日后便是族內斗法小比,莫要让你父亲失望,老夫先行一步了。” 说罢转身而去。 父亲? 裴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老者口中之人,正是当代家主李渊瑾。 “印象里,宿身与其父关係並不好,少有来往。 而这三日后的斗法,也是李氏传统了,將决定之后池字辈的一些资源分配,甚至有宝物赐下。” 至於奖赏之事,便是族老院决定,家主在其中影响重大。 “若能多获得一些修行资源,待完成宿身心愿后,此行收穫也会更多。” 裴玉心中一定。 今后几日,除了要去见一眼北璇门之人,看看有何蹊蹺之外。 便是这斗法之事。 “趁著这几天多加练习,免得到时候丟人现眼了。” …… 翌日,风轻云淡,裴玉正於自己的住所处操练剑诀。 剑诀曰: “太虚凝锋,玄霜淬芒。引北斗为枢,摄东溟作炁……” 裴玉纵身,腕转时符光倒泻,指弹见万壑松涛。 “……收势,剑心与孤鹤同归,清辉共千山俱寂。”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隱隱能察觉又熟练了几分。 如此一夜,熟练许多。 裴玉吐出一口浊气,正要继续练功,忽的听见庭院之外的脚步。 有人来了。 “李池岄(洐),拜见族兄!” 两位修士站立在院门处,一高一矮,容貌都称得上不凡。 李氏血脉还不错啊,就算是那些年迈的族老,也都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影子。 不过这两人……裴玉脑海中思索,並无印象。 “进来罢,莫要这般客气。” 他神情淡漠,並无太多变化。 宿身本就是较为冷漠的性子,只要不多言语,便无恙。 谈话间,两人已然走近。 “池风族兄,恭喜了,此后大道有望!” 高些的便是李池岄,一脸艷羡抱拳。 “据说池风兄待三日后斗法结束时,便能接引天地灵气,成为炼气修士了!” 李池洐长得较为粗獷,语气憨厚,眼神闪烁。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试探: “可是小弟有一事不知。” 哦? 裴玉眉头一挑道: “说。” 李池洐笑道: “咱听闻有南边有一家族,名为陈家……” 裴玉表情怪异,转头看了一眼李池岄,见其一脸平静,顿时心中有数。 这二人,怕是隨我一道进来的方许山他们,就是不知套用了什么身份。 “我也略有耳闻,两位且隨我来里屋品茗,为兄好生招待。” 裴玉心中好笑,故意冷著脸,先一步走进屋內。 李池岄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有数,一道跟了进去。 …… “见过方兄,王兄。” 三人一落座,裴玉便自信开口。 方许山一愣,当即笑道: “裴师弟如何认得我便是方许山,这位便是王道友?” 那还需多言,这王啸天一些口癖,到了螭境內也没变化。 而方许山么,在他们四人中修为最高,一向以主心骨自居,王啸天总会不自觉的围绕著他。 两人身份已明,只是不知叶娘子身在何处。 “两位道友气质非凡,又怎会认不出?不过那叶娘子……” 方许山迟疑道: “我也不知,自从进来这螭境后,一路留意,也只发现了几人有些可疑,又瞧著师弟你行为举止较为熟悉,这才寻了过来。” 他语气一顿,又道: “各人自有缘法,如今我们三人重聚,自当得谋划一番。” 裴玉頷首,自己孤身一人,对这螭境也不甚熟悉。 若能从方许山嘴里得到些情报,那是再好不过。 “没错,据我所知,螭境中机缘颇多,我们三人一道,成算大些。” 王啸天赞同道: “距离螭境循环还有九日不到,完成宿身的宿命要看自身谋划,但除此之外,能多些道法,宝物之类也是善事。” 莫非这两人已经有目標了……裴玉心底盘算,当即道: “两位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第33章 李渊瑾 方许山笑道: “师弟果真机敏,那我也就直言了。” 他思索片刻,轻饮一口茶水,方才开口道: “师弟所化之人,名为李池风,乃是李氏消亡前的天之骄子,生来就適合修道的种子。” 此话不错,裴玉这一日观察以来,李氏子弟多对自己敬畏有加。 族老看向自身的目光要么讚赏,要么欣慰,从中便能看出几分端倪。 纵是偶尔路过,听得一些子弟攀谈,话题中多半也会提及。 “可我曾听闻,百年前,在李氏消亡之后,有一修士於墨玉山筑基,道號『魙秋居士』,如今已在北璇门中身居客卿长老之位。” 裴玉一惊,要这么说来,那自己在山阴处所寻得的宝地,便是这位筑基大能突破之所? 百年之后还留有余威,造福自身,端的是恐怖如斯! 不过这位修士,跟如今的局面有何联繫? 裴玉心想,一时察觉不出什么因果,便抬头继续听方许山讲道: “……这位筑基大能,来歷神秘,其尚未脱离凡俗时,宗內弟子们都唤他为秋池长老。” 秋池,修习金行道法,来歷神秘……裴玉只觉著面前迷雾縈绕,像是抓到了什么,却又不得真切。 “此地虚幻,却是百余年前李氏家族的真实景象,因果已定。 不瞒师弟,来此之前,我也提前做了些准备,从兄长口中,知晓一些隱秘。” 方许山微眯著眼,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当时李氏与北璇门旗鼓相当,却在旦夕间覆灭,被吃了一乾二净…… 其中原因,当有內部之乱。” 裴玉一听,心神一震。 李氏护族阵法固若金汤,当初北璇门虽背靠承天宗,却也只不过若干门派內的一员。 要想击破李氏大门,就如同方许山所言,必然还有別的因素。 “如此来看,这所谓的『秋池长老』,极有可能就是李池风。” 从李氏被灭,再到突破筑基,约有五十载光阴。 六品金灵根,修行金行道法,一日千里,只要有足够资源,突破筑基顺理成章。 “还需谨慎,不能武断……” 裴玉思忖,纵然在时间、因果上十分契合,可李氏之內有异心的,並不见得就是李池风。 “既如此,那方师兄的意思是?” 王啸天抢声道: “有北璇门之人跟我们取得联繫,只要探明几处阵法节点,收穫颇丰。” 有意思,当內奸? 裴玉此时也明白过来,饶有兴趣的看向方许山。 “这正是我的意思,既然这李池风便是那秋池长老,那恰好我们三人一道,多拿些好处。” 方许山頷首,他之所以再寻上裴玉,便有这层考量。 身为李氏天骄,与寻常的李氏子弟大有不同。 就说这族內的权势关係,还得靠裴玉来才能说得上话。 但裴玉却没有一口答应。 “李池风不应这般,怕有猫腻。” 他略一踌躇,面上却没有什么异样,笑道: “既如此,那便谢过方兄了。” …… 详谈过后,送走了二人。 裴玉从阁楼的屏风之后走出,径直前往李氏主宅。 他虽有李池风的记忆,但却並无其曾经的感受,因此难以判断其稟性。 要想判断,还得从关係亲近之人处佐证。 片刻后,已来到一处大宅前。 朱漆大门,金匾玉雕。 左右侍卫修为深不可测,宛若两头恶兽,目光凶狠。 “洪大哥,云大哥。” 裴玉亲切唤了一声,两人闻言看去,当即爽朗笑道: “是风哥儿啊,多日未见,还是这般风采卓然。” 李宏面容和蔼,裴玉却瞧见其眼中的惊疑。 此二人乃是李渊瑾的护卫,虽是旁系,却也因职责原因,跟家主亲近。 按照儿时记忆,待前身不薄。 可此时虽然脸上掛笑,却能看出几分疏远。 “李池风性情淡漠,倒也在情理之中。” 裴玉暗忖,简单寒暄两句后,走进宅院內。 不多时,便看见一位中年修士,正端坐大堂內处理事务。 气宇轩昂,眉目间跟李池风有几分神似,正是当代李家家主李渊瑾。 “父亲。” 裴玉径直走了过去,张口呼唤。 作为李氏家主之子,又天资聪颖,大道有望,自然无需旁人提前通报。 “是风儿?所来何事。” 李渊瑾淡淡开口,並未抬头。 “娘亲回了母族多日,儿子甚是想念,不知何时归来。” 裴玉小心开口,目光灼灼。 可李渊瑾的回应却令他一愣。 “与你何干?莫要忘了家族责任,休得再提。” 家族责任……裴玉心中不能明了。 不过提了一句思念生母,又怎么能跟家族责任扯上关係。 纵然宿身冷血,家中不合,见他这般作態,李渊瑾的回应也应是诧异才是。 心中思索,裴玉却只是淡淡回了声是。 转念一想,如此作罢一无所得也有些不甘,当即道: “父亲日夜操劳,还需注意身体,也莫要耽误了修行……” 哐。 李渊瑾放下笔桿,眉眼一抬,眼神古井般毫无波澜。 下一刻,他轻轻吐了几个字: “也操劳不了几日了。” 说罢復看了裴玉一眼,语气一顿,道: “几日未见,你,倒是变了副模样。” 裴玉还没从上一句中读出內涵来,便见李渊瑾正盯著自己,兀然一紧。 是了,李渊瑾可是炼气修士,又坐了多年家主之位,目力和阅歷可不是一般修士能比的。 可不能让他看出端倪来。 裴玉连忙收敛心思,儘量模仿以往的动作语气,冷声道: “父亲日理万机,竟还能留意到我的变化,难得。” 说罢心下有些紧张。 李渊瑾神色不变,良久后,才低下了头,继续硃批竹简。 “也罢,变故之后,你也需这般对其他人疏远些,不只是护得自身。” 李渊瑾笔尖的唰唰声在空旷的大堂內不断响动,直至一顿,方才又道: “退下吧,日后好生修行,莫要忘了家族。” 裴玉听得心中茫然,直至离去,还没从思量里抽出神来。 李渊瑾的几句话,好生怪异。 什么『操劳不了几日』,什么『变故之后』…… 听著好似知道李氏马上会迎来劫数—— 裴玉前后考量,忽的抓住了什么,面色一变。 “炼气修士已开闢识海,能封禁记忆……若为了后辈安危,稍作更改……” 第34章 问卦,李氏后手 李渊瑾必有所图。 裴玉沉下心来,待回了宅子,便取出龟甲来。 想要验证所想,一问便知。 “卜天机,问螭境中可得之机缘。” 【百余年前,『紫东君』谋划李氏筑基传承,李氏无奈,今螭境之地,因果重现】 【上籤:上报家族,斩杀李池岄等细作,拼死抵抗北璇门攻杀,若侥倖存活至十日结束,完成李池风夙愿,可得『白帝肃金气』,筑基道法,吉】 【中上籤:听从方许山建议,泄露李家机密,勉强完成李池风夙愿,可得李氏族库宝物一件,炼气感悟一篇,残缺道法一篇,灵石若干,小吉】 【中籤:佯装不知內情,坐等李氏覆灭,从暗道逃生,勉强完成李池风夙愿,可得『白魙剑』一柄,小吉】 金光扑面,又是上籤! “如我所料,不论是卖了李氏换得自身平安,或者死战到底,都是李池风心中所愿。 之所以如此,便得说起李渊瑾的安排了。” 不同於北璇门那传下来的古籍所记载的那般,李氏由於狂妄囂张才消亡,李渊瑾必然早已发现家族有灭亡之劫。 正因此,才会保全当时家族之中最有希望突破筑基的李池风。 以炼气修士的手段,封锁李池风识海记忆,只让他与北璇门之人联络,做出卖之举。 上籤与中上籤两者看似矛盾,实则却能反应当时李池风的真实想法。 “而李池风的娘亲北雁飞虹,也寻得理由,提前离了李氏,避开这场劫难。” 裴玉拨开迷雾,心中通明,却很快为接下来的选择陷入纠结。 上籤无疑是机缘最大。 天地灵气,世俗金银不可得。 每一道天地灵气的採纳都十分繁琐,甚至於採气之后,所在之地百余年內丧失灵机,再不会诞育灵物。 千年蛇蛟不化龙,万年古木难成精。 而引天地灵气入体的修士,尽得一地百年精髓,道韵自成,修行事半功倍。 更重要的是,唯有这『真气』,方能承载一道修行,发挥完整的道法之威,此后大道有望,称为『真修』。 “方许山等人此行便是为了这真气,甘愿冒险。 可倘若得手,顷刻炼化,便是鲤鱼跃龙门,不再是寻常修士了。” 而更令人咋舌的,还是筑基道法! 其中珍贵,便是北璇门也要覬覦,但拿在手中便是烫手山芋…… 嗐! 裴玉嘆息一声,纵然诱人,但事不可为。 “紫东君……” “李渊瑾倒是看得透彻,尽力保全李池风这枚种子。” 李池风背负家族仇恨,但心底不愿自己做那出卖至亲的小人。 在其眼中,恐怕还抱有逼退北璇门獠牙的希望。 裴玉一恍神,思来想去,依然对上籤的可行性存疑。 连李渊瑾这般的炼气修士都只能带著整个氏族赴死,可想而知,即便上下一心,也不可能坚持下来。 况且在螭境中负伤,外界的肉身同样会受创,倘若身死,更是一损俱损。 非到必要时刻,让他如此对方许山暗算,实是强人所难。 天地灵气与筑基道法固然珍贵,可却不是裴玉丧失底线的理由。 况且怀璧其罪,若只有天地灵气还好,可要加上那道法,便不是自己能拿的住的。 “这龟甲,次次净给些选不得的好签运,光使人眼馋。” 裴玉暗嘆一声,也不多想,目光往下一扫。 出卖李氏机密,换得活命机会,可得族库里的宝物,还有黑髯老者所赐玉筒,以及残缺道法。 “宿身原本的选择怕就是这中上籤,成就了五十年后的『魙秋居士』。” 裴玉想到,他原本还並不篤定李池风便是外界那位筑基大能。 但中籤所提及的『白魙剑』,加上他在墨玉山阴洞穴处所感受到的道韵气息,跟宿身所修行道法十分契合。 联繫前后种种,便是確认无疑了。 有现实中成功的例子,便说明中上籤可行。 倘若不成,便按中籤所言,从暗道逃走。 “既如此,那便依了方许山的计策,不过细节之处,还需自己敲定。” 裴玉眉头微微一皱,想到龟甲的局限。 问卦只会得到最终的结果,可道路坎坷,哪是能心想事成的。 “中上籤所提及的机缘,一是源自北璇门的贿赂,二是斗法所得赏赐,还有些需要自己爭取。” “李池风的夙愿完成的越多,能获得的机缘也就越多,可惜了……” …… 螭境之內,顛倒日月。 此时外界不过半个时辰,裴玉却觉著过了三日。 转眼便是斗法之时。 “胎息境圆满,李池岄,请指教。” 李池岄青锋在手,一脸淡然。 擂台之下,李氏几十位小辈欢声雀跃,喧闹议论。 “嘿,马上能见识到池风族兄的风采了!” “李池岄,莫不是旁系那位?” “李池岄那小子,本就不是我李家人……” “住口,休要胡言!” 有意思。 李池岄,也就是方许山,看著面前裴玉假扮的李池风。 面上虽掛著笑意,心底却有些不以为然。 他本身便是半步炼气的修士,斗法经验也要比裴玉丰富的多。 贏下这把,顺手罢了。 “胎息境圆满,李池风。” 裴玉下意识按著李池风原本的口吻开口,眉角掛著一丝桀驁。 “池风族弟玉树临风,若非族规……” 一位女修敞开胸怀,朱唇含指,双腿白皙柔嫩,下意识摩挲。 “靠边去,池风族弟天资聪颖,大道有望,可是你这浪蹄子能染指的?” 有中壮硕男修不屑冷哼,转眼狂热的盯著台上的裴玉。 “俊朗少年,君子好逑!” 裴玉感受到了台下一道道热切的目光,心底嘆息。 不知李渊瑾瞧得这番欣欣向荣之景,何等悲切。 鏘! 小槌敲响句鑃数声,三日前那位主持斗法的白髯老者飞身上前。 他目光灼灼,复杂的看了一眼台下一乾子弟。 百年传承,便要毁於一旦了。 片刻后,收敛心神肃穆开口,带著一丝庄严: “我李氏一族,一百八十九载,於江南避难,屡遭劫数,却有赖於代代家主励精图治,子弟传人坚韧不拔…… 然仍需日日勤勉,不得鬆懈,故依族规,开设擂台……” 白髯老者悠悠说了片刻,台下眾修士並无不耐,方才清嗓,朗声道: “池字辈斗法,力爭上游,胜者赐宝,败者自勉!” 第35章 残缺传承,筑基之道! “去!” 周遭灵气都在震颤,罡气唰唰激射。 腕转间,青锋刮出剑花,送至裴玉面前。 这一剑极快,若是他本身,断然是接不下的。 泠—— 裴玉出手了,或者说是按著李池风多年的记忆,轻巧一拨,方许山的攻势被轻鬆化解。 竟用的是剑鞘! 方许山瞳孔一缩,身形一动,快逾雷电,追了上来。 白髯老者目光一凝。 这小修之间过招,与炼气时法诀尽出,法器山呼海啸的场景不同。 胎息之时,斗法多是为了磨礪道韵,待日后晋升炼气,修习某一道行时上手的快,甚至终生都会比没有打好基础的修士高上一层。 其中讲究快准狠三字。 而台上两位后辈,已尽得三字精髓。 “来的好!” 裴玉不惊反喜,自穿越以来,他见识过不少修士出手的场面。 如今终於轮到自己一试,更不会畏惧,当即拔出长剑。 哐! 剑刃相撞,嗡嗡的金属颤音鸣响,震的人耳膜生疼。 眨眼间,便是十来次交击。 台下眾子弟看得眼花繚乱,却也有目力极佳者瞧出端倪。 “家族的传承剑诀已被两位族弟修习纯熟,这胎息境的招式路数竟能看出几丝剑气!” “这位族兄,何为剑气?” “族弟好学,那我便浅谈一番……” 殊不知,此时更为讶异的反而是方许山。 他已使出浑身解数,这具身体的穴窍都在发颤,却仍旧被裴玉滴水不漏的防了下来。 这才几日,竟已经能熟练控制修为暴增数倍的躯体。 这便罢了,怎的连剑诀都学的这般快? 方许山並非胡诌,他能看得出来,裴玉並非是用原身的记忆照猫画虎,辗转腾挪间极为灵活,已有几分神韵。 既如此,凭李池岄的实力已经难以取胜,不妨做个人情,还能取得几分信任。 方许山心中思索,手上已经停了下来。 “池风兄技高一筹,在下认输了。” 裴玉有些诧异。 方许山在修行之上向来较真,而这擂台斗法更是关係到在螭境能获得的机缘。 竟就这般拱手相让了? “李池风,胜!” 白髯老者讚嘆道: “池岄,没想到你如今进步匪浅,当真是为其他人立了標杆。” 李池风胜出並不令人意外,倒是这李池岄,灵根一般,悟性倒是上等,竟能在其手中撑过十来招。 “族老谬讚。” 方许山浅浅回应了一句,对於他们来说,此间不过是镜花水月。 而裴玉一样如此,这李氏的兴衰与否,若非跟自身机缘相关,又岂会多看一眼? 顶多是感嘆一下世事无常罢了。 …… “今日斗法对决当真精彩!” “不错,除了池风族兄外,那池栩师妹的符术也是一绝……” “何时才能像他们那般,展现风采!” 一日下来,斗法已然结束。 裴玉眼见眾人散去,自己却留著没走。 不出所料,凭著宿身强横的天资,他穴窍內灵光好似无穷无尽,剑诀任意挥洒,无人是对手。 硬生生夺了个小辈第一的名號。 “按族规,除了这点灵石外,池风你自去选择两样宝物罢。” “记得一切以修为为重,族中,只能帮你到这了。” 白髯老者的嘆息犹在耳边。 此时裴玉自是明白话中深意,对此只能暗暗希望给的东西能好点。 毕竟李池风可是李氏的未来,若日后修行资源不足,要怎么筑道基,立氏族? “不过也不能抱太大希望,按照龟甲说法,此事我多半是能拿一件异宝。” 至於更多的,恐怕按完成李池风的夙愿多寡来看,怕是不足以带走。 不多时,裴玉便经过层层关隘,来到一处密室。 令他没想到的是,在此之前迎接的,会是李家家主李渊瑾。 “图录便在此,族中也不多为你谋划了,此后道途需要自己走,你且看好。” 李渊瑾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淡淡道: “待选完之后,我便会施展秘法,探入你未成形的识海篡改。 每四十九日一次,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只需记得按计划行事。” 裴玉面色平淡道: “是!” 心下却多了几分对李渊瑾的佩服。 六日之后,李氏的血將匯流成河,李氏的尸体將会被北璇门和一眾小家族蚕食。 而李渊瑾,仍旧是记忆里处变不惊的模样。 眉目冷峻,眼底如没有波澜的古井,仿若……万事尽在掌握,没有参杂一丝情绪。 可惜…… 百年之后,乾州李氏之名,只在古籍和说书人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流传。 但也不能说李渊瑾的计策败了,纵然李池风的母族北雁氏也被围剿凋零,起码还有后代倖存。 “李氏最后一代家主年纪轻轻身怀仇恨,躲进了北雁氏之內……” 前后联繫,其之女,极有可能就是北雁南。 就是不知为何李池风已成了筑基大能,却依然是北璇门的客卿长老,仿佛一切都已经遗忘。 即便母族也在北璇门的操纵下逐步消亡,也未曾出现。 “其中关係错综复杂,莫要牵扯太深。” 裴玉思忖,恐怕李渊瑾也想不到,李氏辉煌一时,竟会在百余年后成为金秋湖內的福地之景。 脑中思绪繁多,片刻后,他才摒除杂念,专心端详起石桌上摆放著的玉筒图录。 紧接著面色一变。 “炼气道法《北斗炼锋诀》,所采『太白破军气』,残缺,可筑道基为『金枢转』。” “炼气道法《肃金斩秋法》,所采『白帝肃金气』,残缺,可筑道基为『剪秋锋』。” 原来中上籤所谓的残缺道法,竟是筑基道法…… 两部直通筑基的道法,这便是李氏最大的传承! 难怪引得北璇门覬覦。 “选一样,我將法器也一併予你。 两样道法皆有残缺,各自含有一部分另一道法的口诀……若大道有望,欲筑基,唯有去寻得另外得到传承之人,解开我布下的禁制,方能获得。” 一旁的李渊瑾忽的开口,眉眼里闪烁著深意。 裴玉眼中惊颤,心里先是一喜,紧接著呼吸急促起来。 胎息之时所修习的道法,不过熬炼基础,炼气之时,新道法只要没有属行相背,便无碍。 因此裴玉修行此法,是可行的。 可一旦修行此法,此后道途便跟著李氏绑定……这也意味著若不想道途断绝,便得走李氏的路子。 而百余年后,李氏已灭,那传承,便在北雁南身上。 第36章 得宝!欲做家贼 二选一。 可惜龟甲已经冷却,没有给裴玉问卦的机会。 此时他只能靠自己进行判断。 “李池风称为『魙秋居士』,道號与所筑道基密不可分。 而两本筑基道法之中,只有《肃金斩秋法》与其相符合……族老所赐予的也是与之相关的真气。” 按家族的意思,似乎由不得他决定。 裴玉当即道: “请家主赐我道法!” 话音刚落,一块玉牌便贴在了他的眉心,李渊瑾的声音幽幽传入耳中。 “既承因,便得果,此卷《肃金斩秋法》,定你三百年道途。 往后,莫要忘了李氏之恩。” 裴玉闻言,心中涌起丝丝违和感。 这番言语,不像是对李池风说的,反倒像是对自己说的。 很快他心底自嘲一笑,暗道多想。 炼气修士又非仙君,怎有布局百年之威? “池风不敢忘。” 裴玉三拜,而那玉牌已经灵光尽失,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他的脑海中,一篇道法已经种下。 不过此时並非研习的时候,裴玉隨即站起身来,看向了李渊瑾。 “此物,名为白魙剑,便予你作法器防身。” 李渊瑾手捧一把平平无奇的木剑,剑身一片焦黑,质地光滑,手柄处掛著条朱色剑穗。 他眼中难得流露一丝追忆,但很快又泯灭,將剑按在裴玉探出的双手中,淡淡道: “此剑以秋日雷击木所造,铭刻符文不多,却大巧若工,好生养著。” 裴玉顺著李渊瑾的话,下意识的用指腹摩挲剑身。 瞧不出什么花样,甚至怀疑这剑能不能砍得动人。 只觉著握在掌心时,极为顺手。 “龟甲下籤中有提及,可此剑却是那筑基大能之物,真带离此处,怕有隱患。” 裴玉眉头微微一皱。 “古籍记载,螭境之物一被带出,此后轮迴时,若再有修士获取,便无法凝为实物,终是虚幻。” 可外界已有之物尚存,两者不知是否有什么区別。 “谢家主赐宝。” 即便是父子,但受的可是家族之物,裴玉便依著李池风的性子,公事公办,口称家主。 “且隨我来。” 李渊瑾頷首,也没有给裴玉选择的机会,將玄关扭转。 一道阴冷气流从墙后吹出,鹤氅微动。 裴玉凝神看去,见李渊瑾手持法印,步罡踏斗,金纹无端涌现。 这便是那闯识海,修记忆的秘法……裴玉暗道一声,便自觉走了过去,在阵法中央坐下。 好在是螭境中的幻象,只作用於李池风身上。 若真让自己走上这么一遭,他可受不住。 “识海之中,蕴藏修士全部隱秘,即便父子之间,也不由得窥探。” 倘若不是那劫数逼近,李池风怕也不会同意。 心中思定,裴玉闭目凝神。 驀然一震,神识抽离,好似当初在陈家中成为修士时的感触。 目光所至,李池风盘坐在地,眉头紧皱,泥丸宫內一道灵气横衝直撞。 良久之后,裴玉魂归肉身,只觉脑中剧痛。 好在记忆並未丧失。 只多了一枚魂种。 “此物是李渊瑾的秘法所种,能强制令宿主按照其中布置行动,而后消散无形,十分可怖。 李氏底蕴算得上深厚,比百余年后的陈家还要更高一筹。 不仅有筑基传承,诡譎秘法,子弟气度也跟寻常氏族不同,想必来头不小。” 裴玉心中思索,面上佯装茫然,被送出密室。 按照脑中李渊瑾所留下的魂种,从现在起,他便要充当李氏叛徒的角色了。 “去跟方许山谈谈吧,戏也要做全套。” 不过。 那其他一同进入金秋福地的修士,也得小心留意。 毕竟大多数李氏子弟都是心繫家族,若有知晓內情,认为李池风真是李氏叛徒的,恐怕要暗中阻扰。 “进入福地之前,方许山曾言,那七八人中只有两位需得小心留意。 一名曾澭,二名邢灃愷,皆是偽炼气境的修为。” 裴玉忖度,偽炼气是胎息圆满的另一说法,其中区別便是有无炼气道法。 算是修士中约定俗成的一类叫法,此时的李池风若入门了那《肃金斩秋法》,便能称得上是偽炼气境。 “那二人扎根胎息圆满多年,等的便是寻求天地灵气的机会。 恐怕此时已经盯上我了。” 树大招风,李池风可是小辈第一人,身上必有重宝,成为眾『天外来客』眼中的香饃饃也是理所当然。 天地灵气稀罕,从福地中有所得的修士,可与北璇门以物易物。 “那几人前几日还在熟悉螭境情况,而今只要有心者,便知李氏中暗流涌动。” 裴玉抬眉,暮日西落,煌煌刺目。 修行在於『爭』字,如今他倒更有感悟。 在眼前的机缘,更不可能因为所谓的谨慎而相让。 “算算时辰,也快到了。” 裴玉回了宅子里,打完一套剑诀之后,一道声音如约而至。 “池风族兄!” 方许山,王啸天二人迈入屋內,开门见山道: “如何,可有收穫?” 裴玉道: “不知这阵图,要如何交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方许山面上一喜,连忙道: “阵图!?倘若有护族大阵的阵图,那卖予那北璇门之人,恐怕能换得一整道天地灵气!” 在方许山心中,此行最大的目標便是真气。 如今有了指望,不由得心急了几分。 “方兄莫急,事关重大,还得仔细谋划。” 裴玉暗笑。 阵图——自然是没有的。 既然现在自己的身份是叛徒,那自然需要偽装的像一点。 按照李渊瑾所留的魂种指引,明晚祠堂內守卫鬆懈,是盗取阵图的大好时机。 “是极,倒是我欠了思考。” 方许山眉头微蹙,缓缓道: “北璇门怕引起注意,只来了位胎息修士与我联繫……若有阵图这般重要的物件,不只灵石,想必炼气道法,真气,都是唾手可得的。” 出手倒算得上大方。 裴玉沉吟一声,灵石是炼气修士所用,蕴含灵气,不仅能加速修炼,更是修行界里的硬通货。 而道法和真气更是难得一见…… 第37章 氏族子弟联合,暗杀族老? “阵图的位置我已经摸清,负责看守的炼气族老会有一刻钟的时间前往巡夜,换防时有空档。” 裴玉沉声道:“明日亥时,我们三人同去,更有把握些。” 王啸天两眼微眯,疑惑道: “会不会动静太大?人多反而不好。” 毕竟是在夜里,还得从炼气修士眼皮底子下行事,人多的確目標大了。 “啸天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 方许山也点了点头: “我修习了一道潜行步法,让我一人前往,反倒更为妥当。” 除了那炼气族老外,祠堂还有五六位胎息境的护卫看守,贸然前往必是不行。 在以前,李氏祠堂留防的炼气修士还要更多些。 只不过一则族內防范不深,二则李渊瑾为了给李池风盗取阵图提供机会,故意鬆懈了些。 没曾想,裴玉却摇头道: “两位师兄所言皆有理,不过却忽略了一事。” “哦?” 方许山两人对视,心生好奇,便听著裴玉继续讲道: “可別忘了,进入金秋福地的,不止我们几人。” 北璇门下其他家族的子弟! 两人恍然,继而又语气迟疑道: “那几人有族中支持,前来这李氏亡族所在,必然有所准备,消息內幕恐怕比我们知道的多。 纵然螭境罕见,可却也不是没有先例,怕就怕他们知晓李池风出卖李氏,故而暗中盯防。” 裴玉頷首道: “不错,並且那几人极有可能会先行联手,確保我们之中无人能损害他们的利益。” 裴玉还有话没说全,不能低估人心险恶,即便他们对那几人没有威胁,若有机会,利益够大,定然也会下手,杀人夺宝。 “如此倒难办了……” 方许山垂眸思索,按裴玉的说法,这盗取阵图一事恐怕还真不好做。 时间仓促,有李池风的大名在,更是敌暗我明,被动得很。 “所以才需两位师兄相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裴玉驀然开口,笑道: “届时,由一人吸引注意,一人暗中去取阵图……” 良久,方许山与王啸天眼神一亮,朗声道: “极好!” …… 【六日一时辰】 螭境之內,月明星稀,些许巡夜执事手持风灯,忽明忽暗。 祠堂外,石墙边,几道黑影蹲守。 “邢兄,依你所言,今夜那陈家的几人当有动作?” 一身材中等,眼神狡黠的修士低语: “可我们已苦等了一个时辰,却连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在他身侧,邢灃愷眉头一皱,冷声道: “聒噪!让你等就等,若耽误了我等大事,出去之后看如何交代!” 邢家近年来势大,多出了两位炼气修士,隱隱有望亭湖北眾氏族之首的架势。 而邢灃愷又是邢家当代小辈中最有希望炼气之人,年仅二十有五,此时面对另一位偽炼气境的曾澭,言语间竟带上了呵斥的语气。 “邢兄所言极是……” 曾澭黑纱遮面,眼底透露出一丝不屑,嘴上却恭维道: “不过此时那位炼气族老尚在,陈家那几人怕是会另择时机。” 说罢心底冷笑。 这傻缺,整日仗著家族撑腰,颐指气使,殊不知其他人早已深受其烦。 都二十有五了,还未炼气,还敢妄称自己为天骄! “你以为我不知?怕就怕那小贼狡诈,买通族老……” 邢灃愷话音刚落,曾澭便心底暗骂。 说傻缺都是高看他了! 胎息修士出卖家族换取北璇门庇佑跟利益,竟还以此买通一位炼气修士? 就算那位族老有异心,也轮不到李池风来中间联繫! 可此时也不是跟他较真的时候……曾澭冷冷瞥了一眼,只能压下性子等待起来。 周遭还有三位修士,都是他们进入螭境后这段时间里能找到的。 皆是为了福地內的天地灵气! 转眼间,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雾靄蔽月,眼前昏暗一片。 “谁!?” 邢灃愷骤然冷哼一声,见得院门处有一道身影走出,当即掐诀。 “呎风箭,赦!” 他好赖也是偽炼气的修士,研习过炼气道法,胎息术法用的极为熟练。 没等曾澭阻拦,便雷电般飞出。 “糟了!” 曾澭暗骂,快步后撤。 他修习了一门目法,看得真切。 那昏暗中行走的不是別人,而是外出的炼气族老! 更何况哪有人来偷东西会走正门的! “想在我面前瞒天过海,还是太嫩了点!” 邢灃愷嘴角掛著一丝自得的笑意,他自幼修行,从族內私塾时便日日苦读,这一法诀,在胎息境里威力恐怖无边! “任你是谁,纵然是百余年前李氏的天骄,在我这一击之下,也得饮恨!” 並非邢灃愷自夸,他虽只有八品风灵根,可在术法一道上著实天赋不俗。 所有望亭湖之北的家族里,无人能比擬! 此时,恰巧乌云腾挪,一丝月华落下。 照在黑髯老者阴沉的脸上。 “老夫真是寿元无多,老眼昏花了,竟没能防著小修的冷箭。” 邢灃愷瞠目结舌,一时间失了言语。 待左右一看,哪还有旁人,只有自己一袭黑衣,在这蹲守偷袭族老。 咻! 他刚要辩解,穴窍已经被封了起来,黑髯老者像提著小鸡仔一般,抓起就走。 “跟老夫去刑罚堂解释解释吧!” …… 良久,曾澭等人才一脸怨气的重新出现。 这廝蠢才!自己也是家族出身,不知道驻防修士有轮换之事吗? “无妨,没了那傢伙碍事,反倒能更顺利些。” 曾澭长出口气,好声安慰著眾人。 其实对他而言,邢灃愷不在反倒是好事。 “在外界时,眾人中我修为最长,如今虽身处螭境,但毕竟不是永远待在此处。” 他眼神紧盯著远处石墙,早已探明,这个时辰防守最为鬆懈,此处便是唯一的空档。 “因此此行所获我能占得大头,只要阻止了那扮做李池风的修士……” 只要他不想被送进刑罚堂,不愁不肯吐东西出来! “据族中长辈交代,当年便是李池风偷得了李家阵图,北璇门方才杀了李氏一个措手不及。” 曾澭全神贯注,明日午后便是北璇门交头之人收取阵图的时间,今夜那扮做李池风的定会行动。 那廝在几日前斗法时便已被看出端倪,哼,恐怕想不到自己已经暴露了。 曾澭尚在思索,忽的目光一凝,復看了一眼,生怕认错。 这才低声告诫道: “来了!” 第38章 福地之外,坐收渔翁之利 暮色似烛火,湖面金光粼粼,黑髮修士身著鹤氅,立于波澜之上。 在其掌心,有一面鉴子,其中光怪陆离,场景不断变化,即是方许山所见。 “许川兄,大道有望啊!” 在黑髮修士身侧,另一身形魁梧的修士出言道喜: “待取得那筑基道法,我北璇门便能多出一道传承!” 方许川容貌冷傲,眉宇间与方许山有几分相似,正是正宗內剑修四子之一。 因修为高深,出手狠辣,遇事斩草除根,好事者暗中称其为『阎罗剑修』! 方许川听得此言,只是低声道: “尚未事成,只怕还有变数。” 他做事一向谨慎,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从不轻易出手。 可此次事关重大,太多人在谋取那传承。 加之自己也谋划许久,还压著方许山突破炼气之事,再等下去,恐失了时机。 “不过许山做事倒也稳妥,带了三个小傢伙进去,夺得李池风的机缘成算更大。” 方许川笑道: “待利用两人拿得阵图后,先把姓王的杀了,那裴玉便只能留著,出了福地时方好动手。” 魁梧修士讚嘆道: “是极,许川兄这手借鸡下蛋,端的是妙招!不过……” 他神色略显忧虑,迟疑开口: “许山的手段,怕是在螭境中难以发挥,只担心那小子反抗,坏了好事。” 螭境內无法动用外界手段,仅凭李池岄的修为,恐怕不是对手。 从两人斗法时便能看出一二。 方许川自然想到了这点,摇了摇头,冷笑一声: “当年我宗踏破李氏大门,虽著了李渊瑾的道,失了至关重要的筑基道法,但也並非一无所获。 他李氏的魂种术法,给李池风种下,就算筑基想探测,也只会毁去其识海,一无所获……可却不知被我北璇门所得,亦能使用!” 话未说全,但魁梧修士已然明了。 想必在方许山识海中,也被种下了魂种,隱藏记忆,实力不显,好瞒过宗门內一双双眼睛。 “我方氏乃是筑基大能之后,嫡系一脉,就没有低於七品灵根者。 而许山更是天资卓越,跟魙秋居士年轻时相比不遑多让,堪称同辈无敌,却是委屈了他这么多年。” 方许川眼中精光流转,张口道: “许山性情软弱,手段太柔,不肯害人性命,而又道心坚定,一心要修那《东华朝謁法》。 我便以氏族光復之名,骗他种下魂种,锁了记忆,在陈家內蛰伏,只等金秋福地出现。” 像张北望之流,只知北雁南有李氏传承。 殊不知李渊瑾拆分传承,只得一份无济於事,又有禁制存在,需得补全后再寻办法解决。 方许川得了消息,做足准备,目的便是瞒著旁人,为师尊谋取。 待夺了传承之后,加上不为人知的筑基道法,补全道参,北璇门才有望立道亭,称北璇宗。 如此,师尊便会是新一任掌门,大道有望。 “师尊承诺庇佑我方氏开枝散叶……” 方许川低语,目光逐渐坚定。 无家族便无今日的自己。 “张北望布局多年,大费周章,却连区区一个凡人都搞不定,实是落人笑柄。” 魁梧修士恭维道: “哪有许川兄的高瞻远瞩……只怕此后宗门內,什么『剑修四子』,『三大刀修』之类,都远远不及……” “行了。” 方许川好笑道: “你且转告陈隱壑,这些年防著张北望也有功劳,否则让他那子嗣……张崖继续动用『情』这一字,恐怕还真能给套出来。 炼气境的道法传承,也有你陈家一份。” 魁梧修士面露喜色,朗声道: “陈於峰代陈老谢过使者!” 方许川頷首,眼神飘向湖色尽处。 李池风……这望亭湖之上还得称作魙秋居士,有师尊拦著。 至於其他一两位知晓內情的北璇门长老,生怕引起注意,也只能派手底下家族的小修过来爭夺。 螭境中有许山在,应是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待回眸,手中小鉴萤光流转,正是方许山的身影。 …… 墨色浓郁,细微的脚步声弱不可闻,身形与黑夜融为一体,没入婆娑树影中。 曾澭调动灵光於双眸之上,凝神看去,一道身影行踪隱蔽。 “左右拦住,莫要闹出什么动静,不好解释。” 他从腰间拔出刀来,弯腰向前,眼神发狠道: “若是要逃,杀了便是,分了他身上宝物!” 距离李氏灭亡没几天了,只要跑得快躲一躲,不怕被发现。 纵然被抓,他们几人抱团,咬死不认,也得些时日来审。 届时一切都晚了。 而完成夙愿方能带离宝物之事,他亦知晓。 不过对於李氏叛徒,杀之而后快才是李家子弟的想法。 思索间,曾澭已经静步摸了过去,还扭头叮嘱道: “以防万一,你二人无需出手,在一旁盯著……” 三两步间,眾人已將黑影围住。 而那黑影似乎並未反应过来,脚步不停,当即要纵身飞越石墙。 咻! 灵光一现,刀芒比刀刃先至,灌入浑身的力道。 胎息圆满,得力万钧,若砍中了,便是当场毙命! 曾澭之所以下死手,便是怀揣了不得小覷的心思。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修行界路险,又怎能容他留手? “若是真砍杀了,那便夺宝而走,不得停留……” 曾澭心中暗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也是常有的事。 可此时他却忘了,自己借用的乃是李氏子弟的肉身,速度要比原先预料的慢了一分。 正因如此,破空声一响,杀招落在空处。 “谁!?” 惊疑声从面前的黑袍修士口中传来,他身形一扭,暴退数步,转头就走。 “想走?” 曾澭冷哼,便见前方杀出两人,一左一右,將黑袍修士拦下。 “儘量抓活的!” 他低喝一声,自己也追了上去,威胁道: “若不想被拆穿身份丟了性命,便束手就擒!” 前后夹攻,晾此人也逃不出去! 果不其然,那黑袍修士眼神慌恐,一时间手脚忙乱,当即便要被擒下。 “不对!” 曾澭眼尖,一把上前用刀尖挑落黑袍修士面纱。 第39章 交易 错了,此人並非那李池风! “三日前斗法,有一人与李池风交手,名为李池岄……” 他反应神速,立即转身,便瞧见一道身影悄然靠近。 “调虎离山?莫把我当傻子!” 曾澭冷笑,两眼微眯,令身旁二人拖住那李池岄,自己纵身杀了过去。 “休走!” 倒是警觉。 曾澭眉头一皱,面前那人定是李池风。 “净用些小伎俩,此时事情败露,恐怕想逃。” 可若是大声呵斥,揭露那李池风的身份,引来祠堂內修士警觉也不妙。 如此一来,炼气族老定然归来擒拿眾人,自己也无法获利了。 “也就是说,这廝想逃,我还真没有其他的办法……” 曾澭不忿,没想到那宿在李池风身上的傢伙倒是想的明白,知道自己也不敢暴露。 只能追了。 “祠堂距离李氏子弟的住宅较远,既然都不敢暴露身份,还有段时间追赶……不能让你走脱了!” 否则,家族恐怕会被自己连累,受正宗长老的责罚。 …… 祠堂之內,裴玉从容不迫,走在魂种指引的路线之上。 廊道,阁楼,每每转身,都恰好跟巡视的修士擦肩而过。 “两位师兄实力强劲,又早有准备,应是走脱了。” 裴玉思忖,兵不厌诈,有两人相助,又有李渊瑾暗中铺路,若是进不来才是反常。 “若非李渊瑾留下的魂种,我断不会知道阵图这般重物竟藏在祠堂內。 而暗中埋伏的那些人,也是因为背后有家族支持,掌握当时李氏消亡一事的秘料,才守在这里。” 裴玉左右一看,此时祠堂的朱漆正门,竟无人看守。 心心念念的阵图,不知何时已经摆在供台中央。 裴玉扯著嘴角一笑,这李渊瑾倒是安排的妥当。 后事想必也无需自己操心了。 …… 【五日六时辰】 李氏族地外,乾州西南坊市。 此处人影绰绰,同样是热闹非凡,裴玉却从中看出几分虚幻。 好似海市蜃楼。 “看来即便是螭境,能影响的范围也有限,离了金秋湖太远,便分的清这些幻象了。” 裴玉暗忖,不知再往坊市之外走,能不能直接脱离此处。 “罢了,莫多生是非,倘若有什么禁制之类,白送了性命。” 他摇了摇头,摒除杂念,步入一处茶楼。 昨夜阵图得手后,等到今日午时,来寻北璇门接头之人。 “池风族兄,竟这般巧。” 迎面便听见方许山含笑开口,此处不够隱秘,仍用李氏內的称呼。 裴玉见只有他一人,脚步一顿,问道: “李池洐何在?你二人近日倒是走的热络。” 方许山神色不变,靠近了几步,低声嘆道: “未曾见到,啸天昨夜並未归来,怕是负伤正在宅中疗愈……” 负伤? 裴玉一愣,螭境不比外界,李池洐的修为较低,受伤倒也正常。 “可上上次问卦,龟甲言只有我与方许山走出了金秋福地,眼下王啸天又失踪了……” 莫非是丟了性命!? 裴玉一时语塞,王啸天虽跟自己交情浅,可这般轻易便丟了性命,还是来得突然。 怕是有什么蹊蹺。 裴玉心中兀然一紧,面上却没有变化,笑道: “既如此,你我二人何不尝一尝这茶楼的招牌?” 方许山頷首,片刻后,两人便出现在二楼雅座內。 “两位客官,本店的规矩是先付了银两,才能上茶。” 店小二嬉笑著,將一块玉牌放在茶几上。 裴玉跟方许山对视一眼,知晓他便是北璇门之人,而后视线聚集在玉牌上。 此物,便是阵图这张筹码能换来的灵珍宝物了。 对他们而言,日后会不会被北璇门清算並不打紧,反正五日一过便会离开此地。 最关心的,正是能换得多少东西。 “按先前的约定,师弟你占七成。” 方许山忽的开口,裴玉也不推辞,將玉牌握在手中。 “灵石,符籙,甚至还有炼气法器……” 可裴玉並不是很感兴趣。 他能从螭境带走的东西有限,按中上籤,从北璇门这里能谋取的便只有一些灵石。 “此行收穫颇丰,只等十日之期一到,应对那杀劫便可。” 一念至此,从怀中取出锦盒。 “在下別无他求,只愿届时保全性命,李氏灭亡后得到庇佑” 方许山讶异的看著裴玉,他一时间有些愣神。 来此福地不就是为了爭夺机缘,怎的心生畏惧,道心不坚! 倒是那店小二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感觉意外。 聪明人的做法,同时也是贪生怕死之辈,成不了什么气候。 “你这小修也是有意思,我答应了,北璇门不做那背信弃义之事。” 他不再偽装店小二的身份,手指一动,锦盒便飞入掌中。 打开一看,阵图玄妙,每一处阵点都与其他细作探明的一般无二。 “竟是炼气修士……” 裴玉暗自一惊,却也不感意外。 阵图能省下北璇门不少力气,重视才正常。 “在下便……” 方许山连忙开口,他早做好了准备,將所选之物道出。 那北璇门修士顺手一招,宝物便落入了方许山怀中。 他目光带著些戏謔,扫了两人一眼,顿时消失不见。 可惜了……方许山看著敞开的厢门,心下却有一事不明。 莫非是自己看错裴玉了。 原以为是一心向道之辈,此时却耽误了自己的大事,少了许多收穫—— 大事? 何事? 似乎与昨晚有关。 他微微蹙眉,觉著脑海中似乎忘了些什么,只隱隱忆起些血腥的片段。 泥丸宫內,当年兄长种下的魂种正隱隱震动。 “事已毕,你我还需儘快折回族內,免得引起怀疑。” 忽的听得裴玉开口,方许山也只得跟头疼作罢,默默点了点头道: “只可惜螭境限制,除了与李氏消亡一事相关所在,其他地方都去不得了……” 原来如此……裴玉確实也有过宝物一到手,便离了李氏族地避难的想法。 听方许山这么一说,倒没有空子可以钻。 就连这与北璇门交易的坊市,也都极为不稳定,似乎隨时就会崩塌。 第40章 李氏灭亡,北璇门威势 【三日】 从乾州西南坊市归来后,裴玉便日日待在了宅子里。 直到今日,族地大钟长鸣,李氏子弟风声鹤唳。 “金钟三响,这是有外敌来犯!” “何人敢犯我李氏!?” “所有炼气修士,迎敌!” 李家之內,眾修士虽稍显慌乱,却有条不紊。 作为传承近两百年的修士家族,底蕴深厚,还藏有筑基道法,这是每一位李氏子弟的骄傲。 所以即便听闻了北璇门袭击的消息,他们也並不慌乱。 在一眾胎息修士赶往祠堂暂避时,裴玉也在其中。 一路上见得最多的,便是一干年轻修士义愤填膺的面容,嘴中多是为家族尽忠之语。 “听闻那北璇门有些手段,不知族老们能否应对……” “哼,新晋门派罢了,那筑基大修,自有老祖拦著!” “可是老祖已离族百年,不知……” 裴玉脚步匆忙,混在人群內,心底倒是泛起思绪。 有筑基大修,且具备完整筑基道法的称『门』。 例如望亭湖北璇门,西边邙山之外,只有女修的罗剎门…… 像望亭湖往北的乾州所在,家族林立,互结盟约,背后耸立著乾州府这庞然大物。 眾家族中势力强盛的如『李氏』之类,族中若有筑基大修,皆是收入乾州府。 “若没记错,此时李氏那位筑基大能已经陨落,北璇门的紫东君没了遭到报復的后患,虽忌惮乾州府禁令,炼气之上不得出手,却手段了得……” 裴玉暗忖,在他看来,李氏没有新晋筑基大修,却怀揣著筑基道法,消亡乃是註定。 乾州府不便出手,便由北璇门做刀,事后瓜分也並非没有可能。 “李家这些修士,不明凶险,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裴玉嘆了一声,恐怕他们到死,也不相信李氏会这么亡了。 此时眾子弟已进了祠堂之內的密室,多疑者不断朝入口处张望,但大多还是心存侥倖,只以为过得一两个时辰便无恙。 …… 一面倒的屠杀。 仅一眨眼功夫,李氏刚升起的大阵被破,十数位炼气族老面色惊惧,被团团围住,人人带伤。 而胎息境的修士,但凡走的慢些,已化作地上血泥。 “绝无可能!定是幻术,定是幻术……” “家主,赶紧带著晚辈们逃,老夫来拦住这帮畜牲!” “这可如何是好……” 李氏的底蕴已经算得上深厚,炼气修士有一十八位之多,达到『匯海』层次,也就是炼气十层者,也有两位。 聚气凝旋,涌泉匯海,分別对应炼气十二层,每三层便是一次小境界变化。 越往上,灵气质量云泥之別。 可以说,同样的招式,炼气四层一招便能击败炼气三层。 此时,站在他们身前,將李氏族老们团团围住的,虽只有十位炼气修士。 但个个气息雄厚,灵气如汪洋般汹涌。 皆是炼气十层! 眾人大敌当前,脸色难看。 这些炼气修士,只有三四位是北璇门出身,其余的,皆是望亭湖边上诸多小家族的老祖! 此时竟联合起来,欲吞我李氏! 僵持中,眼看对方隱隱合围,有动手的趋势,李氏之內,白髯老者赶忙纵身飞出。 “吾乃李氏族老,敢问诸位,因何缘故要如此赶尽杀绝!就不怕我族筑基老祖的报復吗!?” 声若洪钟,却字字颤慄,带著不甘的坚决。 已有一位族老去带著家族晚辈撤离。 多拖一会,再多拖一会。 “筑基老祖?你是说那李潜诺?” 一声轻笑,北璇门修士和眾家族的老祖两侧退开。 云履踏空,鎏金披风,青年修士一头赤色长髮散开垂肩,面貌与那北璇门之主紫东君有几分相似,极为硬朗,却更多些狂傲。 “若我没记错的话,他收了我北璇门的好处,助其破关,此时恐怕无暇他顾了。” “胡言乱语!” 白髯老者心底一颤,脸上却十分不屑,呸了一口,扭头看向那几位脸上沟壑纵横的小家族老祖: “诸位,莫听信了此獠胡言,此时退去,尚可既往不咎,若胆敢助紂为虐,日后我李氏老祖归来,定会逐个清算!” 坏了。 白髯老者虽嘴上凶狠,却也知道自家老祖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早在一年前,家主李渊瑾便得了些消息,四处打探。 可最终问来的结果,都指向一个真相。 老祖早年旧伤爆发,寻求突破不得,已然坐化了。 这也意味著,李氏马上要变成眾势力眼中的香餑餑,那两道筑基传承,都会来分一杯羹。 对此噩耗,家主瞒了下来,纵然在李氏內部,也只有少数年岁已高的族老知晓。 此后一年,也暗中求助过不少昔日的盟友,亲族,但结果可想而知。 没了筑基大修在乾州府,他们的下场是註定的。 这便是修行界的铁律。 “老东西废什么话。” 那赤发修士神色漠然,眉眼一抬,眾修士悍然出手。 李氏之人心底憋气,又惊又怒,全力回击。 一时间光影交错,灵气肆虐,乱成一团。 唰! 一息时间,剑光將纷乱的战场分为两半,头颅被拋了过去,咕嚕嚕滚到一直在观望局势的李渊瑾面前。 怒目圆睁,苍髮白眉,正是先前开口的白髯老者。 眾修士一惊,竟连其出手也看不清,绝不是一般的炼气十层! “本座也不跟你们浪费时间,有李氏的客卿,此时投诚饶其性命,其他凡是姓李的,不能有一个站著。” 赤发修士剑刃一甩,眼角余光隨意瞥了一眼眾人。 “出云族老!” 李氏中,两位中年修士悲愤怒吼,像是那白髯老者的子侄。 赤发修士好笑道: “这老东西也算活够年头了,才此等修为,太弱。 在我北璇门,可没有这般无用之人。” “你该死!” 两人七窍充血,目眥欲裂,两道剑气一齐杀来。 噗呲。 赤发修士轻轻挥剑,收下两颗人头。 眾人面面相覷,便是那些为了利益隨北璇门前来的小家族老祖,脸上也都一颤,不可置信。 这般实力,还需他们相助? 赤发修士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李渊瑾,对上他毫无变化的双眸。 “本座的意思,会死的,除了你们,还有藏在祠堂底的小傢伙。” 第41章 下下籤,十死无生! 祠堂底,密室中。 眾修士眼神惶恐,不敢置信。 “族老,你是说,我李氏的大阵被破了?” “如何是好!” “我不想走,死也要守在此处共存亡!” 眾子弟神色激昂,却也有几个面露踌躇的在窃语。 “那北璇门的人答应了我们,保全性命……” 黑髯老者视若无睹,厉声道: “不想死的,都从秘道走!” 话音刚落,他没有给眾人反应的时间,大手一推,將所有李氏小辈送入暗道。 共二十二人,不知能活下去几个…… 此间秘道通往乾州之內,纵然北璇门有所准备,派人追杀,却也不能过於明目张胆。 想必还是足以保全几人。 黑髯老者心中默哀,亲手將入口处封死,布下阵法。 而后转身,手持金刀,不断將体內的灵气注入。 这里便是守住李氏真正传承的最后一道防线。 想来,北璇门之人,也快到了。 轰! 几个呼吸的时间,祠堂被罡气搅碎,三道身影已经杀了进来。 “哈哈哈哈,少主神机妙算,此处果然有密室!” “休要忘了正事,有个叫李池风的小子,少主言其身上藏著筑基道法,若是不慎打杀了,便是你我的罪过!” “嘿,那另外几个助我宗门破阵的……” “没什么用,背信弃义之辈,杀了!” 黑髯老者听得那三人言语,身形仍旧屹立原地,刀身因气息过於浑厚而不自主的发颤,却被大手有力的压制住。 放在以往,背弃家族者自然该死。 可现在,只希望他们也能活下去……他心中自嘲一笑,难怪平日里家主总说自己愚忠。 思索间,三道身影已经杀了进来。 “有个老傢伙,都小心点。” 三位修士端的是谨慎,虽嘴上嬉笑,却分散两边,一步步压了过来。 黑髯老者抬眉,略一打量,心中已盘算起来。 三个灵气匯海的修士,都是北璇门之人,不容小覷。 此时,手中金刀抖动的愈发剧烈,他的脸色多出一抹惨白,修为急剧下降,瞬间跌落炼气十重。 九重,八重。 短短三息后,那三人察觉不对,立马狂奔而来,术法频出。 七重,六重…… 噗! 第一道冷气刺骨,长枪刺来,黑髯老者却原地不动,只是偏了偏自己的脑袋,左臂掉在地上,断口喷血。 五重,够用了。 黑髯老者嘆息: “去!” 下一刻,三人一惊,眼中尽皆被刀光占据。 与胎息篇的用法不同,此术能削弱修为,寿元,自绝道基,锁定敌人,无处可避。 唰唰两声,三颗人头落地。 黑髯泛白,肉身衰老,仅剩一具皮骨,倒在地上。 祠堂外,秋风扫入,化为齏粉。 肃金生杀功,炼气篇。 …… “方兄,此地可知是何处?” 一片密林中,裴玉四下观察,小声问道: “正值秋日,此处却碧绿成荫,莫非已进了乾州腹地的松阳县?” 仅存的李氏子弟从暗道逃出来后,便听从新晋的李氏家主之令,一路向北,直到躲进这密林中。 “不错,松阳县曾是乾州府內一位大能的筑基之地,莫说是深秋,便是到了冬至,也依然树不落叶,草无焦黄。” 方许山頷首,同裴玉一起看向被眾修士簇拥之人。 原是李氏旁系,年纪要比李池风他们更大些,拿了家主令,一脸凝重之色。 李氏所剩的这些小辈也都哭哭笑笑,尽显狼狈。 可裴玉却不甚恐慌。 一是他並非李氏之人,二是李池风对北璇门极为重要,魂种之法又极难破禁,必然不捨得杀了。 “这一层李渊瑾必也是算到的,难怪百余年后那李池风还活著,並成了筑基大修……” 裴玉看了眼远处,並无追兵,继续跟著眾人脚步行走。 在北璇门看管中,竟能步步夺取资源,五十年筑基,当真令人咋舌。 “李氏出身,氏族內有筑基道法,自己也天资出眾,修行却也如此艰辛。 寻常修士,无氏族撑腰,若还没什么天赋奇遇,此生能成一杂气修士,便谢天谢地了。” 裴玉暗嘆一声,纵是炼气修士,身死也不过旦夕之间,但尚且有力气反抗。 可像李池风,亦或者其他的胎息小修,就是再有天资,又能如何。 若非李渊瑾设计,赌上家族延续,怕也难以苟活。 螭境这几日里,尤其此时李氏危亡之际,倒见识了修士百態。 “此行收穫颇丰,待离了螭境,就怕引人覬覦……” 裴玉前后考量,自己怀璧其罪,筑基道法是北璇门覬覦之物,怕那使者直接搜魂…… 相较於李池风,其还有那魂种之术保命,可他…… 裴玉心中一动。 要应对那炼气修士,只有两物。 林青山所赠剑气令。 以及自己最大的秘密,纵然在螭境中也能使用的龟甲。 “林青山言,剑气令可斩炼气一层,即便是炼气三层也能重创。 但那使者的修为我摸不透,猜不准,仅靠剑气令怕是不够妥当。” 裴玉忖度,此事干係到筑基之事,甚至可能牵连身家性命,不容马虎。 “不过我还有龟甲,能趋吉避凶,探明前路……” 裴玉眼中一亮,当即四下看了一番。 此时眾人已奔波半日,暂且在松阳县外休息,倒是无人注意自己。 他避开视线,悄悄取出龟甲。 “卜天机,问出金秋福地后之吉凶。” 【李氏传承,筑基谋划,炼气入局,小修身不由己,夹缝中探取生路】 【下下籤:出金秋福地后,方许川等候多时,当即要出手將你擒拿。 你欲祭出剑气令,身侧方许山趁你不备,忽然暴起,击落剑气令。 而后方许川搜魂得筑基道法,隨后將你打杀,大凶】 【可消耗气运提升签运】 【运势:厄运缠身】 厄运缠身! 原来这就是这一路为何如此顺遂的原因! 自己竟也被人利用,还未曾发觉……裴玉呼吸一顿,脑中混沌。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压制心绪,重新端详起签运。 下下籤,大凶之兆。 “裴师弟,上路了。” 第42章 流年冲煞 方许山来了……裴玉迅速藏起龟甲,转身笑道: “这般快?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机,既然知道了方许山的图谋,那敌我位置就换过来了。 现在是敌暗我明。 “新掌门言,儘早去北雁氏所在,还能寻求庇护,耽搁太久恐怕生出麻烦。” 方许山倒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觉著裴玉语气平淡过头,跟以往不大一样。 莫非是今日风波不断,没见识过这般场面,被嚇著了? 仔细想想,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裴玉先前不过一介流民,一路上见得最多的便是响马,土匪,哪能看得真修手段。 一念至此,他出口宽慰道: “裴师弟,天道酬勤,只要修行不輟,日后定也是立於天上的大修……” 倒会作態……裴玉心中冷笑,若自己还被蒙在鼓里,此时怕不是得感激涕零,觉著人心向善! “谢师兄关心,在下无妨。” 裴玉没了说话的兴致,淡淡说著,兀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顿。 心底思绪宽泛起来,琢磨著龟甲上的签运。 “方许川,应是方许山之兄,在正宗里也是有名號的人物,龟甲却直言其候我多时,莫非是有什么手段,能得知这螭境中的消息? 不知具体修为如何,还得问上一问。” 所思不过一瞬,裴玉当即接著方许山的话茬说道: “……尚未炼气,何谈什么大修,此时只能雾里看花,不知炼气修士有何不同之处。” 方许山在他面前一向乐於助人,果不其然,立马解释起来: “所谓炼气,乃是胎息圆满,肉身不破,又纳天地之机,所用术法暗合天理。 若说胎息小修是凡间稚子,炼气修士便是善用弓弩钢刀的猎户,修为强悍,不论何种方式,都非小修能够企及。” 裴玉默默頷首,他见过的修士也有不少,胎息之中,所学之广,道心之坚者,除了李池风也只有这方许山了。 其三言两语间,便让自己明白炼气与胎息的根本区別,远非能靠数量取胜。 “这么看来,我拿著剑气令,就好比手持弩箭的孩童,若不能抓住时机一击毙命,便再无机会。” 只有一下的机会! 裴玉暗暗握紧拳头,也没忘记正事,复试探道: “我曾听闻同为炼气修士,之间也相距甚大……方师兄的兄长可是正宗內天骄,想必定然修为深厚,不知日后能否见识到他的手段,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言语间,艷羡之情溢於言表。 方许山朗声笑道: “我兄长年长我三岁,乃是炼气三层的修士,你我相识,又脾性相对,待日后进了正宗,自然能见到。” 裴玉闻言眉头微蹙,炼气三层,又被冠以天骄的名號,怕是更难对付。 可方许山正堵在金秋湖之上,自己除了奋力一搏,恐怕別无他法。 难道,又得消耗气运? 厄运缠身就让自己陷入如此险境,再往下掉,那还得了。 裴玉一时心中鬱结,隨口跟方许山攀谈几句,便隨著李氏眾修士的脚步,继续向北而去。 期间思绪良久,寻不得生路,无奈只能再次掏出龟甲。 俗话说得好,有掛不开,头给打歪,不论如何,也得先把眼下的难关先渡过了再说。 “卜天机,求提升签运。” 【李氏传承,筑基谋划,炼气入局,小修身不由己,夹缝中探取生路】 【下籤:出金秋福地后,方许川等候多时,当即要出手將你擒拿。 身侧方许山趁你不备,忽然暴起,可你早有防备,避开攻击,祭出剑气令,將两人逼退。 方许川诧异於你竟有如此手段,加之篤定你身怀传承,不肯让步,一时僵持不下。 而后张北望赶来,双方激战,你反抗中被波及,当场身死,凶】 【运势:厄运缠身→流年冲煞】 【三日后可问卦】 这次出现了不少的转机,首先让裴玉立马注意到的便是张北望。 “此人先前掳走了北雁南,应也是图谋李氏传承。 如今现身金秋湖,或许是我的机会……” 裴玉忖度,百余年前,北璇门尚且会为了这筑基道法举宗来犯。 可如今,目前来看只有两位炼气修士现身。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看不上筑基道法……还没往下想,裴玉已经摇了摇头。 看来便是第二种情况,没了外敌,北璇门中各长老抢功。 其实也並不难猜,外部矛盾没了,內部自然就出了问题。 “或许那些聚集在此的家族子弟,身后都站著正宗內的长老……这也就意味著,盯著自己的,不只是金秋湖上的方许川。” 裴玉想到此处,立即放缓了前行的速度,警惕的四下张望。 所剩的李氏子弟二十二人,大多数神色紧张,咬牙坚持。 先前埋伏祠堂外那几人,因在夜里,未曾见得容貌。 只要有心偽装,自己还真发现不了。 搜寻无果后,裴玉暗嘆一声。 “罢了,虱子多了不怕痒,还有三日不到,谨慎些应是问题不大。” 最难办的还是离开福地后的对策。 昔日林青山隨手一剑杀死丁炳根的场景还歷歷在目,不由得他大意。 仅靠自己,纵使有剑气令护身,却也难得安寧。 唯一的出路,或许只有投靠其中一方,获得其背后北璇门长老的庇护。 小修哪来什么话语权,连自己的性命都做不得主。 呼! 裴玉深吸口气,缓缓吐出。 自怨自艾不是他的性格,先前龟甲曾言能顺利走出福地,那定不会出错。 至於之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只要拖到张北望赶来,便以那残缺道法为饵,取得一时生机,而后再加紧修行,徐徐图之。” 打定了主意,裴玉不再纠结。 可恰在此时,骤然一声轰鸣,还未搞清楚状况,便听得前头有人高呼道: “此处是悬崖绝壁,无路可走!” 裴玉眉头一挑,跟其他李氏子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赫然是十多位黑衣修士。 北璇门的人? 裴玉悄然后撤一步,將眾人护至身前,眼神朝周遭灌木打量,寻找出路。 第43章 掠夺修为,邪修之道 “四散逃开,莫要跟他废话!” 忽的有人暴喝一声,二十余位李氏子弟做鸟兽散。 追击之人脸色一变,刚要出口的威胁话语被吞进肚里,只能闷哼一声,忿忿追杀上前。 “裴师弟,走这边!” 裴玉抬头,见方许山劈开一处倒下的拦路巨树,正招呼自己,当即跟上。 必须儘快走,一旦耽搁了,很快便会有炼气修士追来,届时別说走了,反抗都没有机会。 “虽说李池风活的好好的,可一开始谁知道有没有受到什么折磨……” 裴玉可不想赌,能逃还是得逃。 身后传来几声怒吼,紧接著便是廝杀声,渐渐没了动静。 死了几个。 裴玉不管不顾,跟著方许山,两人穿梭林间,又见势不妙逃得快,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听不见后边声响。 …… 【一日五时辰】 正值午时,烈阳毒辣,裴玉面容带著几分疲惫。 这一日下来,他滴水未沾,腹中更是飢饿。 胎息修士尚未辟穀,加之后有追兵,片刻不得喘息,此时已有几分油尽灯枯的跡象。 另一头的方许山早已跟他走丟,此时的情况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糟了!” 裴玉脸色一变,纵身飞出,紧接著在地上一滚,浑身满是泥土污秽也顾不得。 咻咻! 几道箭矢发出金石之音,重重嵌入地理,威力之大,若是中了恐怕就是命丧当场! “该死,这帮傢伙不认人的,要是一个不注意就死在这了!” 裴玉心中暗骂,昨日之时心里还有底,以为无论如何丟不得性命。 可前几次明显能感觉到来敌是下死手的,似乎根本不管那什么筑基道法。 思来想去,恐怕这帮人只是些小修,听令於北璇门,甚至可能並非北璇门的弟子。 毕竟此处已深入乾州,北璇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只能藉助其他的力量,自己则派几个炼气修士追过来。 对於外人,北璇门自是不可能相告那筑基道法在李池风身上。 因此这帮人只知要赶尽杀绝,抓一个叫李池风的傢伙。 可又哪里知道他身上是这般重宝,下手自然没轻没重。 “前面有人……” 裴玉正要继续逃跑,可却时运不济,迎面撞上了三个修士。 此时身陷包围,只能速战速决! 他眼神凝重,两日逃亡下来,操控这具身体当是得心应手。 正好,一试此剑锋芒。 “杀!” 三位修士手持兵刃,眼露凶光,杀得一位李氏的胎息境修士,赏万贯! 也就是赶上北璇门財大气粗,平日里看看那些散修,门派杂役,哪有这般值钱? “李氏,该死!” 前有狼后有虎,没等裴玉出手,身后一箭飞来,被他堪堪躲过。 后回眸一看,一个少年修士咬牙切齿,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道: “乾州李氏,昔日毁我宗族,弒我血亲,夺我传承……尹氏族人共一百五十七,皆惨死在十三年前!” “可曾想过你们也会有今日!” 裴玉心中一愣,连面前拦路三人也都面面相覷。 一息的时间,少年修士便燃尽灵光,径直衝了过来,目眥欲裂。 “我尹活霄,定斩你狗头……前边诸位,只要助我,赏钱我分文不取!” 有这等好事? 三人面露喜色,当机立断道: “道友豪气,我们自当拔刀相助!” 冤有头债有主,孩子,你寻错人了……裴玉无奈,自己顶著李池风的身份,在螭境之內,自是受了他的因果。 李氏尚且兴盛之时,家族之中,子弟膜拜,修行资源更是不缺。 而此时没了家族庇佑,曾经仇敌,甚至路过的野狗都要来咬一口。 “家族兴衰,已是常態,例如北璇门灭李氏,旦夕间苟活者十不足一。 而李氏发家也並不是靠行善积德的,好比灭尹氏,甚至更多,此时虎落平阳被犬欺也怨不得人。” 裴玉虽说心中想的明白,但又怎能束手就擒,当即拔出白魙剑。 “木剑?李氏都已经亡了,还这般猖狂!” 追上来的少年修士原想看看李池风下跪求饶的场景,却没曾想被人羞辱,更是恼羞成怒,手中掐诀。 “疾!” 灵光凝炼,一匹枪芒宛若长虹,数丈长宽,横扫而过。 所经之处,石破木开,乱叶纷飞,炸成碎片簌簌落下。 裴玉眉头一皱,不知眼前这人怎么就发疯了,不计后果的施展术法,甚至不惜伤了经脉。 “许是承受不住家族灭亡之痛,此时旧情復燃,悲从中来?” 虽是不解,但也慎重以待。 穴窍內,金灵涌动,晦涩口诀逐字吐出,伴隨手上动作,迅速匯聚木剑剑刃处。 若有李氏族人在此,定能瞧得出来,此术乃是肃金生杀功胎息篇的杀伐之法。 直接凝聚罡气打出,威力虽也不俗,却没有附在兵刃上来的灵活。 “进入福地之前,这术法研习多日也不得进展,没曾想李池风竟也掌握,倒是能助我熟悉。” 裴玉心中默念,手上动作不减,顷刻间挥出。 呲。 那匹来势汹汹的枪芒如同雪花遇火,立即消融。 金光从裴玉手中射出,洞穿枪芒后,去势不减。 少年修士半边身子化作血水,轰然倒地。 “走!” 本来还在看戏的三位拦路修士脸色大变,这么多年修行界也不白混,立即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自己能招惹的。 脚底抹油,走得飞快。 反倒是裴玉为之一愣。 一是这术法威力实在出乎意料,二是那少年修士身死后,四散的灵光涌进了他的穴窍之中。 並非李池风的修为增长,而是裴玉自己的。 下意识手持龟甲一看。 【姓名:裴玉】 【修为:胎息(灵光三寸)】 【灵根:八品金灵根,九品雷灵根】 【运势:流年冲煞】 三寸灵光! 裴玉心中一惊,而后微微悸动。 “此人乃是灵光七八寸的修为,死后被我吸收了部分。 倘若最后两日里,我多杀几人……” 难怪出了福地之后,竟能在炼气三重修士有所准备的情况下祭出剑气令。 裴玉低眉沉思,虽说此法会降低气运,但此时的自己,早已是霉运透顶。 还是那句话,虱子多了不怕痒。 第44章 我要验人! 松阳县北,官道。 四位衣衫襤褸者正藏身在一处巨石之后,若是不提,恐怕看不出竟是修士。 “曾道友,还得多亏了你,否则我现在恐怕已经隨李家那帮人丟了性命。” 邢灃愷笑著,在一旁修士的肩膀上拍了拍,丝毫没有注意其一脸怨气。 “待出去之后,定会上表族老,亲自上门道谢!” 那倒不必,只希望这最后一点时间里不要再拖我后腿便已知足……曾澭无奈开口道: “邢兄,后有追兵,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昨日,李氏族地被破,族老早已下令放出刑罚堂內看押的修士。 而曾澭负责传话,自然是趁机给自己美化一番,只称是骗了看守,赚开牢门,目的便是营救他。 邢灃愷一听,大喜过望,当即就要跟曾澭结为异姓兄弟。 对此曾澭自是不愿,口称情况危急,等离了福地再表。 实际上,他是看不上邢灃愷这般没脑子的货。 据说其不日便进正宗,届时恐怕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 紧接著几人便也进了密室,路上又被追兵衝散,这才换了衣物,乔装打扮后重新逃命。 “怕什么追兵,若是炼气修士,我等不够人塞牙缝的。” 邢灃愷不在意的摆摆手道: “可要来的是胎息小修,凭你我几人,打不过难道还躲不过了?” 曾澭闻言不禁皱眉道: “话虽如此,可终究还有一日时间,只怕有什么变数……”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这几个时辰下来,二人也碰上不少李氏之人,由他们口中,得知路上已死了不少。 当初离开密室的二十二人,如今只剩下了十个出头,其中四个便是在场眾人。 曾澭自己可不想把小命丟在这儿,长舒口气,缓声道: “兄长听我一劝……” “行了行了,这就走。” 邢灃愷皱著眉,语气不耐道: “贪生怕死,哪有修士的样子!” 这廝……曾澭强忍心中杀意,若不是此人修为著实不赖,留著他还能在日后给自己垫背,早就独自跑了。 还得受这鸟气! 深吸口气,缓缓吐出。 曾澭冷冷从背后盯著邢灃愷的背影,片刻后方才跟上。 …… “到何处了?” 邢灃愷微微喘气,扭头看向其他人。 他们四人出了松阳县后,就拐进了荒林中,弯弯绕绕的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 一路疾驰,就算是修士也感到有些劳累。 曾澭左右一看,心里默默盘算一番,方才回应道: “再往前数十里,便到乾州府了,大致明日亥时。” 等到了那边,就连巡防守门的都是炼气修士,北璇门断然不敢撒野。 届时方才保得性命。 至於原本要去的北雁氏族地,可不见得安全。 “先歇著吧,我看都累坏了。” 邢灃愷话音未落,便寻了处平整的青石,一屁股坐下。 曾澭无奈,这傢伙太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了,一路上屡次如此。 若非自己不断言其利弊,恐怕此时还不知道在哪里歇著呢。 待出去之后,必然与其绝交,免得哪天被坑害了也不晓得。 不过此时尚且需要藉助他的力量……曾澭心中思定,刚要开口,又听得一旁修士说道: “邢兄说的是啊,我们几人乔装打扮,这一路上再也没见到什么修士的踪影,不如休息片刻,打坐调息。” 倒是有几分道理。 曾澭默默頷首,眾人不断施展遁术,已离得远了。 强撑著说不定速度反而会更慢。 “那便……” “诸位!可是李氏的子弟!?” 没等曾澭开口,便见得一位浑身狼狈,满脸尘土的修士遥遥打起招呼。 “来者何人!?” 邢灃愷率先出声,曾澭下意识的后撤半步,將自己护至眾人身后,退到他身侧。 稍有不对,便是发挥这傻缺作用的时候! “在下李池洐,欲与各位结伴而行,若有外敌,也更安全些。” 修士言语间,已然靠近。 “自无不可。” 邢灃愷朗声回应,左右修士虽有些戒备,却也並未出手,只是一脸警惕的看著。 倘若来人乃是北璇门派出的假冒,那他们可就危险了。 “诸位宽心,在下姓名年岁都可查,绝无半分虚假。” 李池洐开口,笑容坦然,並无异样。 “我確实听过此人,模样虽看不清楚,却也年轻。” 左右修士窃语,曾澭也暗自点头。 目前来看,来者是人假冒的可能性倒小,毕竟只是一位胎息修士,混进他们几人之中,难道不怕自己丟了命? 况且宿身记忆中是见过李池洐样貌的,看起来倒是相像。 不过,就是瞧著似乎高了些。 曾澭本就多疑,此时心底已然起了疑心,当即动用目术看去。 眉目俊朗,脸上是李氏子弟惯有的倨傲,但並非李池洐,而是李池风! 其不是窃取了李氏阵图,换得保全自己性命么?怎么的,是北璇门的人不守信用,欲要对他下杀手? 可明明李池风百余年后还是北璇门的客卿长老…… 他意识到不对,面上微惊,正要开口,却在瞅了邢灃愷一眼后变了主意。 这傢伙,这一路下来净给自己添麻烦,若那李池风有什么坏心思,不如就交给他。 也好让自己歇歇。 “既如此,那便同行罢。” 果不其然。 曾澭心底冷笑,这姓邢的脑子一贯不好使,就等著吃大亏吧。 若是他死在这福地中,自己一无所获的回去,也好交差。 毕竟人都快死光了,那筑基道法哪是这般好拿的! 自己能倖存,足以说明能力出眾。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邢灃愷神色倨傲,笑道: “这一路上可要听我的,一路去往乾州府,该停停,该歇歇。” “自无不可。” 在他眼中,李池洐露出了笑意。 这个距离,已经够了。 唰! 蓄谋已久的金光从李池洐的木剑中奔出,灵光凝炼,一看便是修为深厚。 若是击中,断不能活命! 曾澭见这剑正对著邢灃愷,当即便要往后一步,避其锋芒。 李池风作为李氏中小辈第一人,又先发制人,就算他们几人一起上也不一定是对手。 不如就此离去,留下几人跟他爭斗,拖延时间。 第45章 杀之,置之死地而后生 噗! 曾澭心底尚在盘算,还没做出动作,便被人伸手一拉。 措不及防下,那力道又大,整个身影瞬间被拽了过去,让金光打了个对穿。 有意思……裴玉面无表情的捅死一人,刚要借著李池风的修为继续行动,便瞧见那两位被嚇破胆的修士也让邢灃愷推了过来。 “你害我!” “怎么敢……” 两人又惊又怒,又因为裴玉余力未收,当即两手掐诀,各自凝聚一道术法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如此短的距离,即便这李池风修为高深,断然也难以应对! 俩修士相视一眼,无暇顾及背后推了他们一把的邢灃愷,怒声喝道: “死来!” 待杀了这廝,再找他算帐! 噗! 弓弩两箭连射,两人手诀尚未掐完,便被贯穿了脑袋,直挺挺倒在地上。 两道灵光散出,缓缓涌入裴玉的穴窍之中。 【修为:胎息(灵光四寸七毫)】 “越往后,修为增加的越慢了。” 裴玉不满的皱起眉头,自从几个时辰前杀了那姓尹的之后,他便一路向北疾行。 途中探听消息,本想著逃命要紧,能顺手为之方才报仇。 没曾想真碰上了邢灃愷几人。 “此人倒是阴险,眨眼间便害死三人,自己倒是跑得快。” 裴玉抬眉远眺,重重叠叠的林木已经完全遮挡住对方身影,连半点动静都听不到了。 穷寇莫追,自己能出手斩杀了三人,除了李池风修为高,还有出其不意的缘故。 此时对方有了防备,再追上去已是不明智。 “杀了这三人,也算是报仇了。 不知活下来的是曾澭和邢灃愷中的哪位,日后得小心报復。” 裴玉暗忖,要说其他家族之人,也並非没有可能。 不过此二人乃是望亭湖上眾家族中修为最长者,自然会成为眾人拥簇。 若说如何认得这几位李氏子弟是有人假扮,十分简单,共两点,其中便有此间原因。 一是观察下来,三人都围著其中一个,言听计从,可那人在李池风隱约的记忆中只是李氏旁系默默无闻的修士。 二是在他问及李氏子弟的身份时,四人的反应都不太对。 此时正值李氏刚灭门的惨案,可身为李家子弟,他们听闻李氏之名后既无悲愤,亦无其他情绪,只是带著疑惑和警惕。 先前裴玉遇上其他李氏子弟,只要稍作试探,误认为自己是北璇门之人的无不大骂出手,倘若认出了李池风的面容,皆是抱头痛哭。 “只可惜放走了一个……” 裴玉弯腰拾起箭矢,却没有理会那地上的物件。 除了修为精进,这次他还发现一件古怪之事。 “我自称为李池洐,也有试探的意思。 可几人反应都不太对,若李池洐是死在这帮人手中,那几人不会都没有反应。 甚至除了邢灃愷外,在自己出手时全是这般毫无防备……” 要是这般细想,加之龟甲所言,王啸天恐怕是死在方许山手里。 “明明在我还是杂役之时,尚且能伸出援手,后来虽受了张崖的胁迫,可也暗中提醒,怎么会对自己多年相识出手?” 裴玉早没了初得消息时的恼怒,此时细想之下,有诸多地方不合常理。 可此地不宜久留,也没多少时间让他慢慢盘算。 当即辨別方向,身形一动,消失在丛林中。 …… 【一刻】 苍穹之上,时辰已进入倒数。 处山洞內,洞口巨石遮蔽,只有些许日光斜射进来,映在李池风脸上。 裴玉站起身,牵扯到身上伤口,渗出血来。 “龟甲,问己身。” 【姓名:裴玉】 【修为:胎息(灵光四寸九毫)】 【灵根:八品金灵根,九品雷灵根】 【运势:流年冲煞】 【可问卦】 最后一日,兴许是没有找到李池风,那些接了悬赏的修士愈发疯狂,让他受了不少伤。 而流年冲煞的气运更是雪上加霜,数次差点引来炼气修士,若非李池风那把白魙剑內另有乾坤,引爆后拖延了时间,他早就被逮住了。 李池风要怎么做裴玉不管,北璇门要的是筑基道法,他可不想去受一遍酷刑折磨,因此只能逃。 “待出了金秋福地,那搜魂之事,也是难办……” 裴玉只觉著头痛欲裂。 咬死自己不是李池风,或者称没有获得所谓的筑基传承根本行不通。 炼气修士可不会在意你这种小修的想法,直接搜魂便是。 所以唯一的活路,只能借力打力,与虎谋皮。 “怕就怕待没了价值,便卸磨杀驴了。” 裴玉来回踱步,心中斟酌著问卦內容。 片刻后,取出龟甲,开口道: “卜天机,问投靠张北望,献出筑基道法后之吉凶。” 【修道路险,怀璧其罪】 【中下籤:金秋湖上,你依仗剑气令,拖到张北望现身之际,高呼愿献出筑基道法。 张北望欣喜,出手力保,九死一生后,便归陈家。 你全盘托出,因並未藏私,被放过一马。 张北望获得筑基道法后,举荐你进入正宗,三日后,你於斗法台上被迫签下生死状,当场濒死,临死前惨遭搜魂,一命呜呼】 有希望! 裴玉眼前一亮,这流年冲煞的运势,能逃过金秋湖上杀劫已是不易。 至於后面的斗法身死,已是后话。 “可惜不能继续消耗气运了……” 裴玉无奈摇头,若非这运势,恐怕此次就是中上籤,直接进入正宗,安稳修行了。 虽说如此,但他还是长鬆口气。 “能九死一生躲过死局,恐怕也有修为提升的缘故,起码被战斗余波波及时,能多抗一些……” 裴玉思忖,能吸收身死之人的修为,极有可能是因为被杀的都是『天外来客』。 这两日里,他也反杀了几位追杀者,但都並无反应。 不过最先死在自己手下的尹氏子弟,难道也是外来者? 可惜此时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让自己动手掠夺修为,用以验证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多想些对策。 “即便有了龟甲预言,还得多做些计划,事在人为。” 裴玉低头思索,忽的听见洞穴外传来脚步声。 第46章 脱困,金秋湖上 有人来了。 裴玉心中兀然一紧,握住腰间木剑。 这个节点,能找到此处来的,除了北璇门派出追捕他的修士,別无可能。 “算算时辰,快了。” 裴玉思忖,反倒就地坐下,静静等候。 “李池风,你逃不掉了!” 一道猖獗的笑声传进山洞,霎时间,十几道身影涌出,將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抬眼一看,站在中央的是一位中年修士,气势雄浑,无形的威压令人喘不过气来。 炼气修士! 裴玉心中一惊,没想到连炼气高手都派出来了,看来真是等不及了。 也不怕被乾州府察觉。 “陈老,此人便是李池风。” 人群中,一位贼眉鼠眼的小修奉承道: “若是长老有令,小的这就將他绑过来!” 裴玉不动声色的注视著,那小修还恶狠狠盯了自己一眼。 周遭的其他修士也都满脸冷色,带著一丝亢奋。 抓住李池风,赏赐可不少! “迅速交出筑基传承,老夫还能保你一命。” 老者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他能与之交谈,已是给足了面子。 若再不识相,就要受些皮肉之苦了。 对此裴玉当然心知肚明。 不过…… “老东西,筑基传承没有,小爷我另有一样大宝贝你要不要?” 什么!? 眾修士闻言浑身一颤。 修行界以实力说话,炼气修士对於小修而言,那便是天! 这李池风难道不要命了不成? 他们战战兢兢看向中间的老者,生怕其动怒,牵连到自己。 果不其然,老者闻言脸色一冷,双眸微眯。 糟了,得离得远些,別让血溅到自己身上。 眾修士无不悄悄后撤,意图將其他人护至身前。 “说说看,有何宝物,若是能討得老夫欢心,你的小命也不是不能商量。” 眾人面面相覷,似是没想到老者今日这般好说话。 “陈老以往但凡小修见之不跪,都得受鞭刑。” “今日莫非是家有喜事,难道说陈老孙女出嫁了?” 这些话他们当然不敢发出声来,只是心底嘀咕。 其实眾人不知的是,陈老自己也是无奈。 他不过小小一个炼气修士,道途无望,还得被逼著出来干些粗活。 像这李池风,別看只是小修,身上却藏著门主都窥伺的东西。 这筑基传承乃是烫手山芋,除了门主之外,其他长老不也都想立功? 再者,所谓的筑基传承看似机缘,可要是过了自己的手,日后说不定还得遭到清算…… 即便门主开恩,不但无过反而有功,那同门之人嫉恨者亦不知有几何。 真是造孽啊! 正因此,纵然这小修藐视尊长,不重礼数,他也不能下死手。 不妨留著,交给门主处理。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陈老张口,已经勾动体內灵气,罡风呼呼作响,將整个洞穴封锁起来。 可等他看向裴玉时,发现其面不改色,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轻蔑的笑意。 这小畜生——陈老心底冷笑,其怕是没见过自己的手段! 暂且忍耐,倒要看看他能说些什么,届时顺水推舟饶他一命,但一些苦头可是少不了的。 下一刻,就见得裴玉一手指天,张口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 什么!? 画面定格在眾人瞪大双眼的那一刻,裴玉多日憋屈,却也只能在此稍作泄愤。 紧接著螭境崩塌,眾人皆化作白光散去。 …… “时辰快到了。” 金秋湖上,暮色昏沉。 方许川背手而立,冷冷注视著湖面。 为了等这一天,他牺牲亲族,耗尽心力。 如今鱼儿已经钓到,即將收入囊中,更容不得他人覬覦。 在他身侧,几位朱领修士侍卫,其中一人开口道: “使者,周围已封锁,短时间內,除非匯海境修士亲至,否则闯不进来。” 他们早已布下阵法,几处节点都由自己人把守,万无一失。 “嗯,不错。” 方许川頷首,而今能做的他都做了,即便发生什么意外,也有余力应对。 骤然,金秋湖顿生波澜。 他凝神看去,一阵阵金纹涌动,螭境赫然崩塌,恍惚间有人影正在靠近。 “这次进了二十位胎息小修,不知活下来了几个。” 方许川的那件法器,只看得见方许山那边的景象,並且断断续续。 此时只知王啸天丟了性命,死在方许山手里。 而其他人的情况,倒不了解。 亦不知此时都会有谁倖存。 “门內那几位长老的麾下,若是死得多了,怕我回去后不好应对。” 方许川並非怜惜那些家族的小修,北璇门的长老也並不是因此而问罪。 这些小家族,除了一两位炼气修士还值得拉拢一二,纵使威逼利诱,也能让其甘做牛马,贡献劳力。 关键在於自己的態度。 本次他作为使者,死人了那是折了诸位长老的面子! “尸位素餐,早已失了道心。” 方许川冷笑一声,对於这帮浸淫在世俗事物中,整日只想著所谓权色的老傢伙,他心底不屑。 若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恐怕早已准备突破筑基了。 “来了。” 咻! 一道人影飞出,面容粗獷,身形魁梧,完好无损。 刑家的傻大个? 方许川看去,正对上刑灃愷的眼神。 其低下脑袋,借著法器浮轿的威能,落在他的跟前。 “此行可有收穫?” 方许川上下一扫,就知其身无旁物,摆了摆手道: “一旁候著。” 那朱领修士可不是摆设,一共有两位,便是门中派来协助自己的。 与其说是协助,不如说是监视。 怕的便是他对这些小修一一搜魂,截取机缘。 “那些挑出来探明螭境內循环时间的送死鬼暂且不提,其余诸家,都至少有一人。” 方许川暗忖,而陈家进入福地的小修是最多的,足有四位,不论怎么说,获得筑基传承的可能也是最大的。 若是那姓叶的女子也活了下来,不妨杀了。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方许山,好堵住他们的嘴。 心中思定,便瞧见金秋湖中,再次飞出三道人影。 而后轰然封闭,儼然是再无修士出来的跡象。 第47章 对峙 “螭境,进入下个轮迴了?” 一旁的朱领修士面露惊诧。 这不就意味著,除了在场的四人,其余全死了! 要知道,那些进入金秋福地的,可都是各个家族的天才。 纵然以北璇门的眼光来看,算不得什么。 可这般一窝蜂全死光了,那也是会出问题的。 纵然是方许川,都皱起眉头。看向剩余四人。 除了一开始刑家那小修以外,最新衝出螭境的三人里,二男一女。 方许山,裴玉,叶娘子。 金秋湖之上,眾修士脸色凝重,齐刷刷注视著三人。 方许山似乎不知什么缘故,一脸茫然,叶娘子柳眉微蹙,后撤一步。 裴玉依旧一手指天,脸上浮现几分尷尬。 鬼晓得自己一眨眼就出现在这里,根本没有缓衝时间。 “各位,下午好啊。” 裴玉收回手指,左右一张望。 好傢伙,三位炼气,十来位胎息圆满,全都看著自己。 再仔细一打量,除了这些北璇门的修士外,还待在此处的,便只有他们四位小修了。 所以,那些家族子弟全死了? 裴玉略一思索,很快明白其中关键。 这么看来,自己更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过来。” 方许川冷声说著,语气不容置疑。 可裴玉只是眉毛一挑,反问道: “使者可有何事?按规定,探花郎在福地所得……” 话音未落,便被方许川打断。 他根本不听裴玉言语,左右一看,两位朱领修士心领神会,一齐上前。 两位炼气境! 裴玉心中暗道果然,却丝毫不惧,祭出早有准备的剑气令。 只是略微灵光勾动,一丝磅礴剑气蠢蠢欲动,竟惹得周遭天地间的灵气紊乱起来。 嘭! 高压之下,在裴玉身外,方圆百米內,湖面宛若镜面,即便有落石飞沙,也都岿然不动。 而无端被捲入剑气余威內的小石子,皆齐刷刷化作齏粉,消失不见。 仅仅显露一息,便有如此锋芒! 两位朱领修士竟后撤半步,惊疑不定的看向裴玉手中那令牌。 视线凝聚在龙飞凤舞的『剑』字之上。 “哦?竟还有这等机遇,有意思。” 方许川一愣,眉眼间掛上一丝顾虑。 这是哪位大能的手笔,区区寄存在寻常器物上的剑气便如此强悍,管中窥豹,起码是匯海境的修为! 不,寻常灵气匯海的修士,也修习不得这般精纯的剑气。 莫非,此子背后有筑基大修撑腰!? 方许川心中一惊,但也不愿因为一丝顾虑而放弃那传承。 即便真的是筑基大修的手段,那他也绝不让步。 毕竟,自己背后站著的可是整个北璇门! 方许川心中一定,凝神看了眼裴玉。 这令牌的威力,即便是自己,也难以抗衡。 要想下手,唯有—— “许山,筑基传承!” 炼气修士凝气传音,早已站在裴玉身侧的方许山脸色一变,一脸漠然的抬起手中备好的弓弩。 咻! 一箭之威,穿金破石! 重伤並不会影响计划,待自己搜魂后……方许川两眼微眯,他早在魂种內布下禁制。 只要涉及筑基传承,不论何人,皆杀之,夺之! 传音之后,方许山仿若换了一个人,出手狠辣果断,却像是丧失了情绪一般,两眼空洞无神。 “多亏有此后手……” 方许川暗笑一声,还好自己思虑周全,任谁也不会提防一个人畜无害的胎息小修。 “可惜……什么!?” 他瞳孔一缩,方许山射出那一箭,竟被轻鬆躲了过去? 两位朱领修士也是眉头一皱,动身將裴玉围在中央。 筑基传承,不容有失! “诸位,弟子亦是北璇门之修士,只是性命攸关,方才出此下策。” 裴玉瞥了偷袭无果的方许山一眼,扭头朗声道: “待保全了性命后,定会上交传承……今日但愿能高抬贵手……” “你这小修倒是巧舌如簧。” 方许川见左右那两位朱领修士有些意动,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著裴玉手中的剑气令。 “谁知你所言真假,不如趁现在交出来,本座自会保全你的性命。” 他当然不肯让裴玉离开这里。 失了这个机会,门內长老自然蜂拥而上,哪还会留下残羹剩饭。 既如此,那便別废话了。 方许川气息一变,脊背之后升出一把法剑。 符文密密麻麻缠绕,凝为圆环,方寸之间,灵气激盪。 “奉玉慈九剑仙君敕令,化符为剑,疾!” 手诀掐完,法剑射出,剎那间万千符纸纷飞,翩若惊鸿。 好强! 不只是周围其他修士屏住呼吸,裴玉也暗自琢磨。 这方许川被称作剑修四子,不是没有原因的。 观这气势,远比自己在螭境中所见的炼气修士出手场景更可怖。 不过他不是剑修么,怎的还擅长符籙之道? 裴玉弄不清其中窍门,又见得杀招袭来,也不再留手,催动了手中令牌。 呼! 剑气展露,山呼海啸,金秋湖被一分为二。 “去!” 裴玉知道不能再拖了,祭出令牌后,便悄悄后撤。 实在不成,再进福地一次,先躲过这杀劫再说! “来的好!” 方许川不退反进,口中呢喃: “此剑诀名为玉慈九,乃是九道符籙所化,连结剑气……” 这九道符籙之中,分別是铭刻了五行剑诀的符籙,以及东南西北四道剑招。 与其说是一套剑诀,不如说是一道隨身携带的剑阵! “一力破万法,这剑气端的是威力无匹……不过终究是无根浮萍。” 裴玉双眸微眯,已经做好了隨时开溜的准备。 “这方许川实力当真强悍,林青山曾言此物一出,寻常炼气三层修士会受重创。 可观其神色,虽有些忌惮,却仍游刃有余……” 空中法剑一分为九,九又合一,锁住了裴玉所在的方位,他只觉著空气一凝,动弹不得。 “落!” 伴隨方许川一声轻叱,风云变化,符剑砸落,与剑气相撞。 嘭! 整座金秋湖骤然炸开,水柱冲天而起,眾修士被余波卷飞,连带著封锁此处的阵法都在摇摇欲坠。 第48章 爭,抢,杀 烟消云散后,原地留下一个巨坑。 偌大的金秋湖消失不见,从天而降化作细雨,簌簌落下。 滴在裴玉的鼻峰之上时,已化作冰碴,带点凉意。 来不及吗? 他眼神一凝,便看见气息有些衰弱的方许川极速爆射而来。 身上襤褸,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左肩开始滑落,鲜血喷涌。 果然没能杀掉么……裴玉却也並不意外。 纵然藉助剑气令杀了方许川又能如何,没了其他手段,自己依然会被其他人带走。 既如此,也只能先躲进福地了。 鏘! 就在方许川杀过来那一刻,一把金刀从天而降,正正劈砍下来。 刀剑相撞,方许川被逼退,脸色难看的望著不速之客。 “张北望,你怎会得知金秋湖之事!?” 这绝不应该,此事机密,门中几位得知內幕的长老都想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又怎么会向外透露。 除非。 他凝神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陈於峰的脸色一片惨白。 “原来如此。” 方许川喃喃自语。 “陈隱壑啊陈隱壑,原以为你跟张北望水火不容,没想到……” 明面上,陈隱壑是投在自己麾下,为师尊效力。 便將陈於峰派来表忠心。 可实际上,他为了自己那好孙儿,不满足於炼气道法,甚至想染指筑基传承! “张北望,你果真要带走他吗。” 方许川脸色有些凝重,威胁道: “你可知,除了我师尊,其他长老可扛不起这桩因果?” 筑基传承关係太大,不论到了谁手里,都免不了受到覬覦。 倘若实力足够还好,可要是修为尚浅,说不定是祸非福。 “这就无需你来操心了。” 张北望眯眼,在方许川和两位朱领修士身上扫了一眼,方才笑道: “若是不服,做过一场便罢了……我也不欺负你,三个一起上吧。” 方许川不语,冷眼看著,两位朱领修士各自提起兵刃,身上灵气紊乱,似乎隨时都要出手。 再这么下去,一打起来,便是重蹈覆辙。 会死人的! 裴玉早做了准备,掐准时机,朗声道: “张师兄,在下確实侥倖得到了筑基道法,愿全部献出,求得性命!”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筑基,筑基,不可能!” 邢灃愷瞪大双眼,差点把牙齿咬碎了往下咽。 他隱藏许久,最后甚至將身边那几人都害死了,才勉强逃得性命。 不只是他,另一侧的叶娘子同样吃惊,却没有多言,悄悄往外靠。 “倒是胆大。” 张北望闻言,饶有兴致的看了过去。 对他而言,方许川受伤,那两位朱领修士不过炼气一层的修为,根本难以跟自己抗衡,正是大好机会。 可裴玉这么识相,主动配合,倒也能省去自己诸多麻烦。 更重要的是,狠狠挫了方许川的面子! “方许川。” 张北望戏謔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方许川,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待再次出现时,手上已经提著裴玉,遥遥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这次是我胜了,日后在宗內,便压了你们几位剑修一头!” …… 夜色如墨,陈家。 院落內,小亭里,裴玉无奈的摊开了手。 “事情便是这样,张监管给我接回来后,我便如实交出了传承,这才逃得性命。” 在他面前,北雁南一脸惊异,樱唇微张,忍不住嘆道: “想不到李氏昔日竟这般团结……” 作为李氏的后代,她虽隨了母性,但终究还是对这个姓氏有些別样的期许。 “近日来,在陈家里过得如何?” 裴玉没有继续谈下去,转头问起来北雁南的近况。 他被张北望带回来后,就一直被软禁在这处庭院里,不得外出。 不过倒也並非坏事。 穿越至今,身为流民时一路奔逃,进了陈家后也是日日苦修。 即便成了修士,那也是朝九晚五上工,夜间修行,不得片刻休息。 而今身陷囹圄,到处危机重重,却能得空赏月散心。 今日更是碰上了同样被软禁在此的北雁南,閒来无事,讲起前事。 “张监管待我不错,还把兄长救了出来。” 北雁南浅笑一声,幽幽道: “可是,我身上所谓的传承,是父亲他布下的,如何解开禁制,亦不清楚。” 张崖其实就是张北望的子嗣中……裴玉看了一眼北雁南,心中嘀咕。 若要细说起来,她还得管张北望叫义父。 若不是这几日里,他动用龟甲问了两次吉凶,恐怕也蒙在鼓里。 “卜天机,问前往正宗修行,避开斗法之吉凶。” 【下籤:你明日前往北璇门內修行,有人挑衅置之不理,却在十日后宗门强制任务中外出巡视,死在罗剎门之手,凶】 “卜天机,问不去正宗,於陈家內修行之吉凶。” 【下籤:你躲在陈家之內修行,一月后夜里,张崖受其父张北望威胁,对北雁南下药,意图不轨,谋取李氏传承。 你恰巧撞见,当场呵斥阻止,次日被张北望所杀,凶】 怎么做都是死。 不过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便是还有些时间思考对策。 “修士无情,纵然自己的子女也不过修行路上的工具罢了。” 裴玉暗嘆,张北望看似行事豪爽,实则却也无情。 而那张崖更是复杂,既能为了北雁南去倒卖灵奴,又会受人胁迫,下此毒手。 思虑间,他抬头,看见北雁南正望著月色出神。 眼神坚韧而又倔强,身形单薄,脸上因为洗去了灰尘,显露出白得透亮的肌肤。 五官精致,青丝拂面。 可惜,他自保尚且费力,更何况搭救別人。 要想跟其抗衡,仅靠胎息境的修为是完全不够的。 “或许,只有成为炼气修士……” 裴玉隨著北雁南的目光,极目远眺,定格在朦朧的弯月之上。 真修所需三样,真气,道法,修为。 道法已有,修为能用肃金生杀功迅速增长,唯一欠缺的,便是真气。 那便去正宗,去爭,去抢,去杀! 裴玉面无表情,只是眼底生出一丝坚定。 杀人夺修为,杀人抢机缘,杀人成真修。 第49章 拨开云雾见月明 “你当真想好了?” 大堂內,张北望浅浅尝了口茶水,清香扑鼻。 “可知你之道法多人覬覦,纵然我愿放你,其他人不一定这般好说话。” 张北望笑著看向裴玉,眼底闪过一丝危险。 他也没想到,这小子胆大是胆大,却大到这般程度。 纵是身死也无悔么,倒是道心坚定。 在他面前,裴玉下跪,磕头道: “求监管成全!” “好!” 张北望放下手中茶杯,淡然道: “既然你意已决,那我便隨你一次。 不过,却要在你识海內下一道禁制,倘若有人搜魂,你便死。” 他欣赏一往无前之辈,愿意给裴玉一个机会。 但却不会因此损了自身利益。 “谢监管。” 裴玉拜谢,任由张北望伸出手,朝著自己天灵处一指,一道符籙落下。 符籙遍布禁制,瞬间化开,融入裴玉体內。 “且宽心,此符名为『锁魂咒』,没有魂种之术那般玄奥,粗浅了些。” 裴玉頷首,简单来讲,就是凭著张北望比自己高那么多的修为,一旦符咒察觉有人侵入识海,便率先打出攻击,將他抹杀。 “以后,便看你自身造化了。” 张北望摆摆手,直到裴玉退下,才喃喃道: “张崖竟这般无用,没能套出东西来…… 也无妨,李氏古籍中的几样禁制之法都一一试过,只剩最后两样了。” …… 翌日一早,裴玉离了陈家,独自前往北璇门。 直到此时,他方才端详起自身的全部物件。 “不知品阶的法器白魙剑一把,失去剑气的剑气令,五张罡金符,残缺的『运气』道法一本,杂气『林间瘴气』一道,三块灵石,一贯余钱……” 除此之外,掌握的术法也比先前多了不少。 “李池风所用的『落泉剑诀』,昨日我稍试一番,也已熟练。” 裴玉暗自点头,纵然不如那些宗门內的天骄,但与一般的弟子相比,已超出许多。 此行凶险,自然得做些准备。 “已走了半日,要到望亭湖之南,那座耸入云霄的誥山之上,也快了。” 裴玉脸不红气不喘,反倒裹紧了身上的衣物。 越往南,似乎越冷了。 落雪鹅毛般飞洒,窸窸窣窣响动,夹杂著嘁嘁风啸,打在人脸上,好似刀子一般。 也就是裴玉如今有了五寸灵光的修为,皮肉紧实,体內五臟宛若火炉,这才勉强抵得住。 沿著望亭湖的边,行了数十里地,雪已没过膝盖。 “呼,瞧得见了。” 裴玉用手遮著头顶,目光从铺天盖地的雪色中穿过,若隱若现的看见极远处有座高山。 就这么会儿功夫,手冻的冰凉,四肢都有些发麻。 “要是凡人,恐怕没两步便倒下去了……这雪怎么端的这般大!” 那北璇门的传承道法名为《东华朝謁法》,却也不是走的冰雪一类的路子,又会有哪位大能形成这般景象。 “听陈老二讲,即便是夏日,这誥山周围也都是寒意凛冽,甚至到了数百里之外的罗剎门那边上,也能感受到来自北璇门的冷风。” 裴玉听闻之时不以为然,如今亲自体验严寒,细思极恐。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是何等大能才做得到? 莫非是传说中能开宗立派的紫府…… 裴玉就这般心底思绪万千,一边脚步不慢,向前跋涉。 幸好听了陈老二的劝,没有租马。 若不是异兽,寻常的好马也会倒在雪地中。 到时还得赔偿不少。 裴玉自嘲一笑,明明刚得一贯赏钱,却还是没改掉手脚拮据时的习惯。 “快了,快到了,还得爬上万丈誥山。” …… 北璇门,誥山之顶。 烈阳高掛,万里晴空。 阁楼林立,修士凌空,或驾驭灵兽,或踏剑而行,行路匆匆。 宗门內一派生机,朱漆大门之上,金雕玉纹,牌匾刻『北璇门』三字。 两位炼气修士位於护门大阵之上,一袭黑袍,脸色漠然的扫过出入之人。 “有个小傢伙。” 其中一人张口,另一位修士看去。 只见山顶下,巨石之后,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走出,衣衫襤褸,脸上掛著一丝希冀。 眉毛,髮髻,乃至道袍之上都掛满霜雪,將整个人染成白色。 “终於上来了。” 来者正是跋涉多时的裴玉。 本以为到了誥山,很快便能进入宗门。 可没曾想,这誥山不只是万丈之高,其中怪石嶙峋,又积雪深厚,寸步难行。 这才比计划中晚了一日。 “来者何人,拿出『照身帖』验明正身。” 忽的听得有人呼唤,裴玉不敢耽搁,从包裹里取出张北望写下的信件,小心递上。 待走近,看得真切后,他呼吸猛然一滯。 炼气修士! 竟用炼气修士看门!? “是张师兄手信,没错了……” 守门修士頷首,瞧见裴玉神色,习以为常的笑道: “既是张师兄的人,那我也给你行个方便。” 裴玉好奇抬头,见那修士眉眼掛笑,手持碧玉令牌,输入灵气,而后传音。 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过了片刻,一道身影极速飞来。 “郝师兄,唤我何事?” 来者长相英气,身长八尺,谈吐间光明磊落,端的是仪表堂堂。 “这位是张师兄引荐的小修,便交由你了,好生对待。” 郝师兄容貌憨厚,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其炼气的修为。 他对裴玉招了招手,介绍道: “你称他为王师兄便可,此后便跟著学习道法,为宗门尽职尽责。” 王师兄也不摆谱,笑容满面的看著裴玉,朗声道: “只要师弟勤勉,在下自然倾囊相授,且隨我来,为你讲解宗內需要留意之处。” 裴玉连忙称是,正要回头与那位郝师兄告別,就听得他劝诫道: “道阻且长,入宗之后,尽力修行便好。” “是!” 裴玉应声,跟著王师兄进入门后。 想起先前种种,此时誥山之顶,北璇门之內,和外边风雪似乎截然不同。 他心底兀然升起一阵血气,一改先前的沉稳老气。 修道自是如此,拨开云雾见月明。 北璇门,我来了! 第50章 北璇门首日 “门內规矩不多,记著三条就好。” 王师兄悠悠道: “一是宗门事务必须完成,身为外门弟子,明日便可去事务堂,届时会有执役为你安排。” “二是每月宗內会有弟子考核,不仅要检查事务,还会测试修为……毕竟宗规在此,不养閒人。” “三是每半年的外门大比!” 裴玉逐字听著,前两件他都略有了解,只是对所谓的大比有些莫名,不由得出声问道: “这外门大比,可有什么说法?” 王师兄前头走著,已到了一处阁楼外,开口道: “外门大比,需得炼气修士方能参与,只会匹配上修为相同的弟子。 术法,法器,符籙……无所限制,旨在决出同辈最强修士,方可加入內门!” 他笑道: “待成了內门弟子,便无需为琐事耽搁,只需潜心修行,指望大道。” 有理……裴玉暗暗点头,这是筛选出真正的修行苗子。 想到这,裴玉忽的记起陈老,好奇道: “倘若修行不够,或者年岁已高的,又该如何?” 王师兄停步转身,面向裴玉,脸上带著些郑重,告诫道: “师弟万万不可妄自菲薄想到那层去,那是……” 他语气一顿,带著些嘆息。 “听郝师兄说,师弟是陈家出身?” 裴玉道: “不错,在下正是从陈家那修习的道学。” 王师兄往身旁的阁楼一指,开口道: “师弟且看,此处名为『落叶楼』,说好听点,乃是登记外派弟子,留存名录的地方。” 裴玉顺著看去,目光定格在紧闭的大门上。 跟別处的生机勃勃不同,这落叶楼当真是楼如其名,毫无生气。 从远远看见再到此处,没有一个修士出入。 “要是话说重些,所谓的外派弟子,无非是修道无望,派遣归乡之辈。” 王师兄喃喃道: “虽说大道无情,能筑基的天骄乃是少数,绝大部分修士都得来此……”” 他背手而立,眼神飘忽,话语好似从远方来。 “但在北璇门內,纵剑飞驰,谈吐间皆是修为,法器,道侣,又有何人甘心终归黄土? 於是乎,此处也只有夜里才会开放,往往等到次日,才猛然发现身旁某位道友已离去了。” 大道无情,在修行上走远的,又能有几人? 裴玉凝神注视著有些褪色的牌匾,『落叶楼』三字已暗淡了。 想必那陈隱壑,也是从此处回了陈家,这才把一切希望寄托在陈湖驤之上。 可悲可嘆,亦可恨。 没让他感嘆多久,王师兄已收回了情绪,劝慰道: “师兄我也是见识太多门中老人离去,有感而发,师弟你莫放在心上。 你尚且年轻,当秉持著少年心气,坚定道心,一往无前。” 话虽如此,但王师兄却在心里一嘆。 他乃是门中执役,数年间见了上百位少年修士。 可其中有许多甚至已经离去,甚至在某次任务中丟了性命。 莫说筑道基这等虚无縹緲的事情,便是成为炼气修士的,都没有几个。 “师弟谨记。” 裴玉行礼道谢,王师兄方才頷首,伸手將他扶起。 “详细的门规,稍后事务堂会有人连带著道袍送来,作为新入门的弟子,记得明日还得前往测试修为灵根,万万不可马虎。” “是。” …… 目送王师兄离去,裴玉也不耽搁,直接去领了身份令牌,以及道袍法剑。 后两样都是不入品的法器,人手一件。 而身份令牌內除了能表明外门弟子的身份,还有查询门规,记存灵石数目的功能。 只需前往事务堂,便能凭藉身份令牌取出灵石。 这样一来,平日里的交易便十分便利,只需通过令牌转移。 裴玉一时新奇,研究了一会,才按照指引,归了自己住所。 不大不小的一间阁楼,屋內简洁,家具器物俱全。 但起码比在陈家时住的好多了。 奔波许久,今日便先这样罢。 晚些洗漱了,便开始修行,而后早点休息。 裴玉做好打算,没曾想屋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会是谁? 他有些讶异,自己在北璇门不认得任何一人。 难不成是寻麻烦的,得知了筑基传承的事情? 裴玉微微蹙眉,却並不惧怕。 依照门规,不上斗法台签下生死契,便不能打杀弟子。 违者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心中思定,他连忙起身,谨慎的打开房门。 一位笑容满面的俊朗修士正站在门口,和顏悦色开口道: “叨扰道友了,在下便是住在邻舍的修士。” 裴玉眉毛一挑,不知对方何意味,便耐下心来,听他继续讲道: “眾所周知,这修行之路道阻且长,而身为普通的外门弟子,財侣法地四个字是一样不沾,当真艰难……” 说的有理,只是,又有何意义? 裴玉微微蹙眉,虽不得要领,还是强忍不耐。 只见那修士朗声道: “我辈修士,怎能甘於平凡,若要解决这四字难题,並非没有办法!” 裴玉已经听出一些门道来,这廝…… “张氏钱庄,诚信经营,小额利息,修行之路无需发愁,財侣法地一次解决!” 那修士还在说著,只听得哐当一声。 裴玉面无表情的將门一甩。 好傢伙,连修行界都有贷款? 在陈家之中,尚未察觉,来了北璇门之后,方才感到修行界繁荣。 跟著王师兄一路走来,路上各类坊市,酒楼,聚灵楼,五花八门。 现在更是还能借贷! 甚至还有上门推销员。 不,应该称作灵石使者。 “铜钱在胎息弟子中还算流通,可真有什么好东西,已经买不起了。” 听刚才那灵石使者一提,铜钱一贯才换得一块灵石。 “幸好从福地中获得三块,我还只是胎息修为,倒也用不上。” “明日去领了事务,再去坊市一看,看能不能换得一些精进修为的灵补,理应便宜些。” 毕竟不同陈家那块贫瘠之处。 裴玉思忖著,又去洗漱一番,这才盘腿打坐,开始修行。 不过片刻,他表情惊异。 这北璇门当真非同凡响,修炼速度竟跟在墨玉山那处宝地里相差无几! 第51章 事务安排,一心修行 翌日,北璇门已经忙碌起来,各个弟子脚步匆忙。 裴玉也不例外,一大早就来到了事务堂。 一进大门,便瞧见大堂中热闹非凡。 “这位师弟,我这儿借贷灵石利息可便宜,你我相识,莫说什么九出十三归,只需十二归!” “师兄!来我这儿,额度大,利息低!” 裴玉好奇看去,一眼便看出了乃是昨日夜里上门的那位修士,不由得好笑道: “这师兄也是勤勉,白日当值,夜里还四处加班。” 摇了摇头,又看向別处。 四下打量,瞧见一块『事务领取』的牌子,当即赶了过去。 …… “小师妹,不行啊,与你说了几次,这外出巡视的事务,早被预定了。” 白崟无奈看著面前一脸倔强的女修,开口解释道: “我这儿还有灵药田当值的事务,倒也清閒,可不比那外出完全多了?” 他想不明白,怎会有那么多修士渴求外出宗门,不说什么劫修,就是一出一回得浪费多少修行的时间。 “不成!你早些时候已跟我说好,怎的今日便反悔了?” 身材苗条的女修冷哼一声道: “什么灵药田,毫无机缘,那可是宗门內连炼气都突破不得的蠢货才去的,我冷元凤可不稀罕!” 灵药田? 一旁排队等候的裴玉心中一动。 安稳,没有危险。 这不正符合自己的预期? 早在来之前他已想好,事务之事得寻个清閒的,好有时间修行,以及做些利润大的任务。 暂且再看看。 裴玉倒也没有心急,继续听下去。 “什么机缘,哪儿传的谣言,机缘可遇不可求,强行去碰只会撞得满头包!” 白崟此时也没了耐心,一脸不耐道: “莫听那些底层的弟子胡言,你好歹是冷家的嫡女,又不愁修行资源,能安心修行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听师兄一句劝,这灵药田的事务,再合適不过……” “不成!” 饶是白崟说了那般多,冷元凤依旧坚持, “要么给我巡视的事务,要么再给我个外出宗门的!” 白崟很是头疼,冷元凤的父亲,冷家家主乃是自己恩人,特意交代了自家小女执拗,得安排个修养身心的。 可现在看来,根本劝不动啊! 但这么耗著也不是,灵药田的事务可没有几个弟子想接,也得烂在自己手里。 届时药堂的长老会问责,月末还得被长老治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得一道清脆的男声。 “师兄,弟子愿接下这个事务!” 哦? 白崟一喜,看向了冷元凤的身后。 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好样貌! 或许是正能解决自己的烦心事,一下子积压的事务有了地方甩,冷家家主那儿也能给个被人接走的理由,他语气格外和善: “这位师弟,既然如此,这令牌便予你了,待去了灵药田,自会有长老交代,安心办差。” 冷元凤眉毛一挑,扭头就看见了一脸喜色的裴玉。 这傢伙……她不屑的哼了一声,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谢师兄。” 裴玉欣喜接过灵药田令牌,凭此令,便能自由进出灵药田大阵。 如此一来,事务的事情顺利解决。 待会便去坊市那看看…… “师兄,我也要去灵药田!” 冷元凤驀然出声,令两人都诧异看去。 搞什么!? 她瞧见两人眼神,脸上有些掛不住,犹自嘴硬道: “既然白师兄把那灵药田说的这般好,想必是家父交代,也莫要瞒我……现在我愿意去,可满意了?” 满意? 你满意我还不乐意了……裴玉眉头微蹙,没想到来北璇门第二天,便能碰见这奇葩。 先前万分嫌弃,现在得不到,反而不捨得了? 他没等白崟开口,冷声道: “这位师姐,抱歉了,按宗规,先到先得。” 裴玉说罢,心底暗自嘀咕。 莫非这也是受了运势的影响,诸事不顺。 就连领个差事都不顺心,受到阻碍。 可这也並非什么大事,再者,他寻了一圈,当真没有比灵药田当值更適合自己的。 若让他因人一句话就放弃,还真不可能。 “你!” 冷元凤眉毛上扬,本来在家族內就受父亲管控,现在好不容易拜入了北璇门,才第二天,就碰上跟自己作对的。 想当时在家里,有何人跟自己唱反调? 纵然父亲交代莫要惹是生非,可眼前这小修,修为甚至比自己还低,一身襤褸,定没有什么背景。 心中愈想愈气,不知怎的,比起平日里的性子还要暴躁几分,怒声道: “我冷氏在门中可也有炼气高层的前辈!若再如此……” 话说一半,语气却软了下来。 她本性並非恶人,许是连日里糟心事太多,一时气急,脱口而出。 念头想到这,当即便要称算了。 “既如此,那便交由师姐吧。” 裴玉摇了摇头,暗嘆一声,转头对著白崟说道: “劳烦师兄了,再帮我寻件清閒一些的,近日沉心修行……” 面对两人有些呆愣的眼神,裴玉心中也是无奈。 原本还想强硬一些,可心中谨慎,便利用龟甲卜了一卦。 “卜天机,问前往灵药田当值之吉凶。” 【下籤:前往灵药田当值,不过十日,冷元凤之兄冷元宇上门寻你麻烦,导致看管灵药出了差错,受了长老责罚。 待月末,被换了差事,出外勤,於罗剎门外遇害身亡,凶】 【一日后可问卦】 先前数次,裴玉已摸得明白,这龟甲神异非常,除了自己根本无人能看见。 因此也胆大许多,並不顾虑他人在场。 “流年冲煞,行错一步,便是身死。” 裴玉默默思索著,没想到隨便碰上的女修来头这般大,也没有强撑著硬抗的意思。 小心谨慎四字,才是他现在的处世之道。 就算要爭抢机缘,也不是在这些旁枝末节上,不值当。 “既如此,那再好不过。” 白崟愕然之后,也鬆了口气。 如此一来,两全其美,当即便给裴玉寻了个藏经阁看守的事务。 裴玉也不再理会旁人,在冷元凤茫然的神色中,走出事务堂。 “且去坊市看看,也不知这三块灵石够不够。” 裴玉对方才之事毫不在意,一走出来,就想著修行之事。 第52章 坊市修士 青砖街面,古树青葱,错落分列在两行。 不止有装潢气派的门面前人来人往,街道上大大小小的摊位也时常有修士驻足。 有时在一两个灵石的价钱上谈不拢,往往爭个面红耳赤,垂首顿足。 裴玉初至坊市,也不轻易出手,只是走走看看。 片刻后,大概有了些了解。 宗门坊市內,除了有长老占了门面兜售物品,更多的还是摊位上一个个普通弟子。 这些弟子们贩卖的物件五花八门,什么法器,丹药都是常见的,甚至还有些稀奇玩意。 例如裴玉就在一个鬼鬼祟祟的修士那儿看见,他摆的摊位上,竟大批兜售宗门內女弟子的肚兜! 不止是裴玉嘖嘖称奇,凡是经过的男修,毫不掩饰者上前围观,评头论足,清高者皱眉唾弃,直至看管坊市的长老赶来,才將其轰走。 裴玉行至一处偏僻的摊位前,相比於那些浮夸的法器之类,他目前更需要一些能精进修为的好东西。 而胎息弟子虽然在北璇门內数量也不少,可无论是財力还是地位都难以跟炼气修士相比。 因此这坊市內,胎息可用的宝物並不多,且价格昂贵。 例如眼前这枚丹药。 “一块灵石?” 裴玉微微蹙眉,端详手中玉瓶內的丹药纹路。 “嫌贵就放著。” 摊主是位三十出头的修士,鬍子拉碴,懒散的瘫坐在地上。 面前一块牛皮垫著,上面三三俩俩的物件东放一处西放一处。 贵倒是不贵……裴玉虽不懂丹药,但陈家便是盛產丹药的地,书阁里有不少相关的图册古籍。 他耳濡目染,多多少少能认得基础的丹理。 “这『云纹丹』乃是胎息中不可多得的宝药,早在千年前便由筑基大修『广云真人』所创。” 裴玉颇感兴趣,但对於灵石的购买力还是不太清楚,只能试探道: “此丹出炉时,丹火焚烤药力,形成丹云。 一至三纹丹云为胎息修士所用,四至六纹乃炼气修士所服,传闻中,还有七纹以上,甚至诞生丹灵的云纹丹,也只有筑基大修能见识到了。” 哟,这小子还懂得不少。 韩重难得抬起头看了一眼,点头道: “说的不错,我所卖的云纹丹,一瓶八粒,皆是三纹的上品成色。 若非宗內关照,卖给你们这些胎息小修可不止这个价钱。” 裴玉当即道: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那此丹弟子便要了,只是不知能否听前辈一讲,这坊市有何讲究。” 当听见这些丹药皆是极品时,裴玉二话不说便掏出灵石,將其收入囊中。 与先前所用的养元丹不同,这云纹丹能直接提升修士的修为,穴窍內顿生灵光。 一瓶八粒,已够用到胎息圆满了。 仔细算下来,大概只有一月不到的时间。 “常言道財侣法地,『財』字不愧排在首位,当真重要。” 裴玉暗忖,就这一瓶云纹丹,不知能抵得过旁人多少年苦修! “师弟爽快!” 韩重乐呵呵一笑,有些诧异的看了裴玉一眼。 这小子財不露白,表面看上去不过像是外边杂役出身的,没曾想实力如此雄厚,一枚灵石说掏就掏。 不过这丹药也並非越多越好…… 他略一停顿,还是开口道: “宗门內除了长老之外,不称前辈二字,你管我叫师兄便可。 既然你问起坊市,那我便告诫一句,此间都是图利,因此一些丹药法器之类,往往夸大其词,或者有所隱瞒,当小心些。” 裴玉頷首,这宗门之內的炼气修士,比他十几年来在外面见得的都多。 並且与印象里不同,並非全是那趾高气昂之辈。 心中思定,刚想开口,瞧见韩重脸色纠结,似有难言之隱,便主动说道: “师兄可有什么烦心事?” 他初来乍到,宗门內举目无亲,也乐得多认识几个道友。 不谈其他,能多了解一些宗门內的人情世故和消息,也是好的。 裴玉可没忘了还有方许川这对兄弟,哪天指不定便对自己下手了。 还得多做些了解,慢慢打听。 韩重见裴玉发问,自嘲一笑道: “也没什么好瞒著师弟的,倒显得我吝嗇抠门……这云纹丹虽好,但也不是没有坏处。” 裴玉闻言一愣,对此他还真不了解。 “其一,乃是根基不稳。” 韩重道: “藉助丹药提升的修为,终究还是外力,日后突破时便会察觉灵光虚浮。” 此事也没有办法。 裴玉心底嘆了一声,若想迅速提升修为,也是有代价的。 可时间紧迫,哪能继续慢慢等下去。 所谓损伤根基,也是顾不得了。 只是,这第二个副作用,却不知是什么。 韩重见裴玉脸色没有变化,犹自有些不放心,强调道: “一经离手,概不退还,这位师弟可不会后悔?” 裴玉笑道: “师兄放心,我清楚其中门道,儘管说来便是。” 韩重这才稍鬆口气,不由得感嘆起来。 纵然自己是炼气修士,却也不过勉强突破的杂气修士。 为了在宗门內多薅些资源,方才做起小本买卖。 可坊市中各样买卖都有人在做,自己根本插不进去手。 无奈之下,只得做些没人愿意做的胎息修士的生意。 本想主打一个利薄多销,可现实却截然相反。 压根就没有胎息修士掏的起灵石! 那些有家族背景的,自有族中安排。 而寻常的胎息小修,大多数是那些依附於北璇门的小家族里来的,多半还是杂役出身。 想到这,甚至鼻头有些酸楚,连带著开口时的声音都沙哑起来。 “第二便是药材昂贵……这炼製胎息境丹药的耗材,却快赶上炼气了。 因此买的人少,炼丹师也不愿炼製云纹丹,价格自然越来越贵。” 韩重语气和缓道: “不过日后师弟若还有需要,儘管找我,倘若买的多了,让几分利也未尝不可。” 这师兄是实在人。 裴玉笑道: “这云纹丹是不需要了,不过倒是有件事要拜託师兄,酬劳自是有的。” 韩重眼神一亮,他虽是道途无望,但也想多攒点灵石,待离了宗门后寻处好山水逍遥自在。 如今听得还有灵石可赚,自是惊喜。 第53章 期盼 陈家大院。 天色既明,陈隱壑起的早,至院內亭中品茗。 茶水清香温热,冬日里最是宜人。 入喉之后,口腔內还带著些滚烫,回味甘甜。 “於峰啊。” 陈隱壑眼角皱纹挤压,目光幽幽看向远处雪山。 “陈老有话请吩咐!” 陈於峰跪倒在地,磕头不起。 自数日前,陈老让自己跟著方许川,结果张北望立马赶去金秋湖之后。 他便明白,一些小动作已经被发现了,陈老这是在敲打自己。 “你修行几年了?” 陈隱壑语气和蔼,丝毫听不出有什么不满。 可越是这样,陈於峰心底越是发毛。 在陈家之中,除了对那陈湖驤以外,何时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特別是那小子走后,陈老更是喜怒无常。 但他也没有办法眼睁睁看著家族因为陈湖驤一人而衰败! 陈於峰咬牙,心底还是愤恨。 族內资源,本是按天资,按嫡庶分配,讲究一个理字。 当初陈隱壑刚回家族时,乃是炼气圆满的修为。 使得陈家实力大增,隱隱超过望亭湖上其他的家族一筹。 这本是喜事,他都盘算好怎么藉助陈隱壑的威势,暗地用些手段去吞併那邢家的灵矿。 可不久后,陈隱壑却下令,要將家族內所有资源优先供给陈湖驤! 那二房的小子! 若是其天资平平,举族之力,百年后也能勉强再举托出一位炼气圆满的修士。 但偏偏那小子不但天资愚钝,甚至不学无术,连研习道法都得哄著。 他恨! 陈家自微末中崛起,几代先祖忍辱负重,一次次谨慎的选择,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 就连后辈的名字里,都按族谱定下“隱於湖”三字,牢记隱忍。 如今,就要因为那一个竖子…… 陈於峰强忍心绪,闷声回应道: “自十四岁那年开始,至今已三十载。” 他不知陈隱壑忽的问这事有何意味,语气有些困惑。 “三十年,湖驤又能有几个三十年……” 陈隱壑的声音淡淡,缓缓吐出几个字,令陈於峰身躯猛然一颤。 “將家中那道真气取出来罢,没有你这家主之令,便是老夫也不能让祠堂里那老傢伙鬆口。” 真气! 陈於峰心中酸涩,猛然抬头,眼眶发红,颤声道: “陈老!真要如此么?” 陈隱壑没有看他,语气没有多大起伏,冷声道: “有何不可?” “陈老!” 陈於峰站起身,顾不得表面上装著的敬畏,怒声吼道: “你可知,为了那小子,家族后辈里竟无一新人成为胎息! 他要的,其他人不得染指,原本湖腾,湖栩两位小辈天资不俗,却因为他,道心不稳,时至今日一年有余,还在胎息一寸之前卡著!” 陈於峰心底发狠,有些话还没说破。 正是那两位小辈看不惯仗著有陈隱壑撑腰的陈湖驤囂张跋扈,少年心性,出口讥讽两句,便被陈隱壑遣人责罚。 由此才一蹶不振,再无心修行。 陈於峰眼神直勾勾看著陈隱壑,声音低沉下来。 “陈老,只希望能以家族为重……” 他心底还抱著一份期待,只当陈隱壑先前是被懵了心,能幡然醒悟。 “家族为重……” 陈隱壑沉吟,在陈於峰期盼的目光中冷笑一声。 “家族於我有何恩?进了北璇门之后,相助不得分毫,一切都靠自己爭取。” 陈於峰的目光逐渐暗淡,陈隱壑丝毫没有在意,继续道: “湖驤这孩子,不过骄纵了些,待踏上正轨,自会努力修行。” 他终於转身,淡淡凝视著陈於峰。 “此事无需再提,作为陈家家主,若是真以家族为重,当全力扶持,日后得一二恩惠,足以屹立数百年。” 何恩,何恩……难道生育之恩算不得吗? 陈於峰也没了反驳的心思,抱拳道: “陈老,以后家族之事,您最好还是不要过问。 陈湖驤作为族中小辈,我自会给予其应有的修行资源,至於多的,便要看他表现了。” 说罢一拜,转身离去。 “真当老夫是软柿子了。” 陈隱壑看著陈於峰的背影,也不在意,眼底流露出一丝隱晦的渴望。 嘴中喃喃道: “祠堂那老傢伙,修为深不可测,却甘心为这家族放弃道途,当真愚昧。” 话虽如此,可要绕开家主,去取得真气却也不容易。 只能动手了。 “没得选了,还有百日,此前的暗伤就要復发。” 明月一轮,高悬空中。 片刻后乌云坨坨,遮住夜色,天地陷入昏暗。 只留下一句沧桑的感嘆。 “湖驤这孩子,灵根与我相符,只需儘早修得炼气修为……是时候去一趟北璇门了。” …… “此事,我帮你打听打听。” 韩重有些狐疑的看著裴玉,好奇道: “为何要寻些凶险的任务,尚未炼气,理应安心修行才是。” 他心中困惑,即便是那些道痴,也不过整日寻人斗法。 斗法好歹有宗门约束,没有签下生死契也无性命危险。 可这下山专门寻些劫修,盗匪之类的傢伙,为长老庇护资產,那平日里可是穷困潦倒的散修乾的。 若让他自己来,定也不肯如此。 这裴玉,也不知是不是修行走火入魔了…… 裴玉无奈笑道: “这,我自有顾虑……” 韩重恍然,交浅言深万分不可,当即道: “是我多言了,师弟莫要见怪。” 也罢,人各有命,自己还能赚些灵石,何乐而不为。 裴玉摆了摆手,开口道谢: “这事务堂里,都是些宗门安排的事务,只有坊市中才有长老们颁布的悬赏,可我初来乍到认不得什么修士,只能来劳烦师兄引荐。” 他对此也有些无奈,云纹丹虽快,却也比不得肃金生杀功来的快。 只能寻些斩杀劫修,巡视灵矿之类的任务。 倘若只是自己无头苍蝇乱撞,要碰上什么扮猪吃虎的,平白丟了性命。 可这宗门长老发布的任务,好歹有些保障,起码能提前得知一些消息。 因此,藉此机会询问一二,若有消息最好。 “三日后,便来告知师弟……灵石便罢了,只是这酬劳,按规矩还得分我一份。” 第54章 兜兜转转再药峰 告別了韩重,裴玉便回了弟子舍楼。 乌云成坨,笼在誥山之上。 明日得前往藏经阁熟悉事务至於今夜,自然是修行。 每日感受体內修为精进,端的是其乐无穷。 往往打坐一夜,只需休憩片刻,便神清气爽。 裴玉推开房门,进屋后当即盘坐,调息之后,拿出了云纹丹。 不再犹豫,一口服下。 “嗡嗡”声在体內轰鸣,却並非当日服用养元丹时那般剧痛。 丹药化作温柔,滑入体內,紧接著好似泡在温泉之中,浑身暖意升腾。 今夜修行结束,应当能有所精进。 裴玉默想,摒弃杂念,借著体內源源不断的药力,修炼起来。 …… 循环几个周天,修为已有了变化。 【姓名:裴玉】 【修为:胎息(灵光五寸三毫)】 神清气爽。 裴玉收功,窗外墨色浓郁,已到了半夜。 修行无岁月,可修士的时光是有限的。 大多修士穷极一生也难破天堑,能真正大道有望的,不过尔尔。 他收起思绪,静待明日。 …… 药峰,位於誥山东南角。 裴玉初至北璇门首日,便远远看过一眼。 当时匆忙,未曾仔细观察,此时再至,方才看出一丝灵韵。 药峰古木林立,灵气縈绕成团,被空中阵法锁在其中。 往里一探,能看见灵泉自半空落下,叮咚作响,灌溉在药峰各处。 而藏经阁便位於药峰一旁,相比起来,显得质朴许多。 裴玉尚且沉浸景色之中,忽的听见一声呼唤。 “来者可是裴师弟?” 怕是药峰的执役……裴玉凝神看去,却是面熟。 “王师兄,又见面了。” 他朗声笑著,没想到这王师兄除了有接引新入门弟子的差事,竟还是药峰的人。 王师兄脚踏灵剑,纵身一跃,稳稳噹噹站在裴玉身前。 “裴师弟,我们也是有缘,早早就收到了事务堂白师兄的消息,就特地在此等候。” 裴玉一愣,开口道: “师兄何出此言?我明明领的是藏经阁的牌子。” 王师兄嘴角掛笑,抬手道: “师弟竟不知?那藏经阁的差事有冷师妹看上,吵著要去,其父便使了人情,门中林长老发话,调换了牌子。” 冷师妹,想必便是昨日事务堂里那傲气十足的女修。 裴玉心中通透,那冷师姐倒是妙人,定然是自己让出差事,反倒不满了。 他有些好笑,也没怠慢了王师兄,立即应道: “可我还没来得及去事务堂交换差事令牌,师兄且等我。” 说罢即刻便要抽身,却被叫住。 “师弟莫急,既然上头已有交代,那这令牌改日再补。” 王师兄拉著他,笑道: “且容我带你入药峰,详细说下要注意的事项。” 裴玉只得应允。 王师兄手持令牌,两人步入药峰。 端的是灵气充裕,竟连体內灵光都蠢蠢欲动! 若在此修行,还得比在舍楼內更快上三分。 王师兄见裴玉眼神痴迷,也知晓他心中所想。 “这便是来我药峰修行的一大好处,相比其他地方,此处灵气还要更为丰盈。” 裴玉頷首,两人且行,说了不少门中趣事。 “……这门中有几大姓氏,跟山底那些小家族不同,皆是我宗中流砥柱!” 王师兄十分健谈,继续说道: “便是『林,冷,东方』三姓,其中林氏子弟最多,占了我宗三成以上,就连长老院的十个席位,也占了两处。” 林氏,倒和林青山一个姓氏,北璇门也在承天宗旗下,莫非有何渊源? 裴玉每听其说些事情,都暗暗记下。 “再说那『冷』氏,所开枝散叶的不多,可实力雄厚,长老院內占得三席。” 难怪昨日的冷师姐这般作態,確是背后有人撑腰。 想到这,裴玉倒是心生好奇,问道: “长老院可有什么说道?” 王师兄答: “长老院决定宗门大事,不论是修行资源分配,斗法大会的赏赐等等,都由长老共同抉择。 掌握的席位越多,在门中话语权自然越大……” 据说北璇门的长老都得是炼气圆满的修士才能担任。 除此之外,在长老院之上,还有几位护法,乃至太上长老和掌门,都是筑基大修。 那最后这『东方』氏,想必便是掌门那一脉了。 果不其然,王师兄吐出几个字来: “本宗掌门,乃至长老的五席,都是东方一族。” 言至於此,倒没有继续往下谈。 裴玉也识趣,扭头打趣道: “王师兄可是剑修?方才见得那御剑术十分嫻熟。” “折煞在下,我哪是什么剑修,只不过这御剑之术宗內多人修习,无非用来赶路,显得十分洒脱,且能踏空而行,满足一下成为筑基大修的愿景罢了。” 王师兄笑了笑,剑修只有修行到家,能掌握一道剑意的才称得上。 並非用剑的便是剑修,倘若在些小地方自己叫叫也便罢了,若是在北璇门里自称为剑修,当真貽笑大方。 裴玉点点头,还欲开口,王师兄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到了,这便是师弟需要照看的药田。” 他抬手指了指,裴玉顺著看去。 只见灵药挺立,药香四溢,另有泉眼一处,细流淌动。 上前一步,浓郁的药味愈发明显。 “好了,具体事务在那处木屋里,此处灵气充沛,夜里也可在此修行。” 王师兄摆手道: “灵药田的事务还算悠閒,只需每三月上缴一次药材,不得有失便可。” 隨后道別,远远飘去。 裴玉四处看了看,又走进屋里。 小屋里家具乏善可陈,简单的方桌上摆了两本册子。 药田杂记,差事日记。 差事日记无需多言,便是弟子照看药田,除去杂草,翻动灵壤之类的纪录,还备註了相关的时辰。 倒是这药田杂记是个好东西。 裴玉略一翻看,心中惊喜。 其中事无巨细的写著各类照看药田的知识。 例如剪去灵药旁枝要剩多少残留,灵泉浇的太多如何处理,或者什么时辰需要留意某株灵药开花…… 他一时看得津津有味,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 第55章 福祸相依 “光阴如梭,又到了修行的时辰了。” 裴玉左右无事,正要在药峰里体验一下修炼的速度,忽的想起一事。 龟甲的冷却已经好了。 再过两日韩重便会提供些下山任务,可届时也得再做些准备。 此时不如问一问北璇门中有何机缘。 “卜天机,问近几日在北璇门內无大凶险之机缘。” 【中籤:明日斗法台有胎息修士下注,开盘,可藉机提供疗伤丹药,供倍率小的斗法修士使用,激怒赌徒林轩机,挨揍受伤后选择和解,获得五枚灵石赔偿,小吉】 【中下籤:药峰中,常有残次灵药凋零,其中不乏药性残留,可收集后贩卖,每月得灵石一枚,小吉】 【下籤:北璇门设有弟子补助,可前去申请,以姿色侍人,得灵石两枚,平】 【三日后可问卦】 一片蓝天白云。 只不过其中倒有些可取之处。 裴玉先是一愣,而后又有些欣然接受起来。 现在正是窘迫之时,虽然有些手段下作了些,却也並非不行。 像什么挨打赔钱,走后门……无非是皮肉之苦。 林轩机之类,都是氏族子弟,手上阔绰的很。 非要细讲,甚至能说是劫富济贫。 裴玉暗忖,非要在问机缘时加上无凶险几字,果然没有什么能逆天改命的机会。 可他也是不得已,以目前自己的气运来看,要是不加上这几字,恐怕每个签运里都是死局。 他皱眉踱步,仔细思索下来,却又摇了摇头。 从三条签运里看,除了中下籤,另外两条其实都有隱藏的凶险。 例如得罪氏族子弟,或者被其他没有得到补助的弟子记恨。 “也罢,先熟悉熟悉灵药田,不可出错,然后寻些菜叶……寻些残次灵药卖了。 还得先打听一二,看看先前的灵药田弟子怎么做的,若是被发现了怪罪下来,倒也不好。” 裴玉略一犹豫,还是选择谨慎行事。 两日后先看看韩重那的消息再决定,只希望在一月之內,能有突破炼气的契机。 想到头顶的巨石,他暗暗咬牙,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一月炼气,何其难也。 即便有云纹丹,可那真气又要何处寻。 实在不行,只能服用杂气,先保住性命。 或许,藉助龟甲,日后能有杂气修士筑道基的可能。 裴玉並非胡诌,据传,杂气出现之后,也曾有妖孽逆天而行。 虽身处底层,炼了杂气,却硬生生突破筑基境。 不知鼓舞了多少其他的底层修士。 裴玉虽然不是那样盲信的人,但如今別无选择。 “或许,只能如此了……” …… 翌日。 这一天一夜里,裴玉都待在药峰,除了照看灵药田,也未曾中止了修行。 直到韩重寻上门来。 “裴师弟可在?” 门外有凡人杂役服侍,早带了韩重的话,让他出去一见。 竟来的这般早,天才亮,况且还没三日……裴玉也不耽搁,一路走出药峰。 “师弟你倒是好运!” 韩重神色有些激动,连带著御剑都有些抖动起来,倒让裴玉莫名其妙。 “此话何出?” 就自己这运气,还说好运,怕不是有什么潜在的危险。 裴玉十分有自知之明,狐疑的看著韩重,等到他开口。 “嗐!师弟可要信我,就在刚才,门中的冷长老就下了悬赏,要令人去一处小秘境,寻一株药材。” 小秘境? 裴玉如今听得什么福地,秘境之类,还有些心悸。 上次的遭遇歷歷在目,稍有不慎便是身死的局面。 如今再次从韩重口中听得,不免慎重对待。 “既然是秘境,想必药材珍贵?” 韩重道: “那是自然,冷长老甚至愿將寻得药材的弟子收入门中,以后便是亲传!” 没等他继续往下说,裴玉就突然道出心中疑惑: “既然愿意出这等价格,何不亲自走一趟,亦或者让冷氏族內之人前去,岂不是更稳妥?” 韩重见裴玉接连发问,也不恼,笑道: “这便是我要向师弟道贺的原因了,这秘境太小,只能有胎息修士前往,且若是灵光过於浓郁的,也会导致那株宝药惊动,直接跑了!” 听这话,那宝药倒有灵性……裴玉仔细一想,若真是这般情况,有些说法。 “由於冷长老提供的报酬乃是收入门中,可这北璇门里要么是家族子弟,要么是天资很高的散修拜入,根本不缺师门……便是师弟你的机会了。” 韩重说话时沫子都在飞溅,兴奋道: “师弟你可要想好了,过了这村没这店,若再耽误些时候,指不定便被人抢走了!” 裴玉微微蹙眉,要这么说的话,能拜入冷长老门中,得到庇佑,以后也算是有靠山了。 那自己的性命,甚至北雁南那小妮子的性命,都能保得住了。 可这韩重怎么比自己还迫不及待? 或是瞧得他的神色,韩重语气稍缓,解释道: “师弟,也不瞒你,只要替冷长老找到弟子走一遭,我也是有酬劳的。 再者,师弟你以后飞黄腾达,我有这层关係在,那也是莫大的荣誉嘛。” 裴玉一时有些想笑,韩重这人倒是实诚,这等话都往外说。 不过正因此,他反而放鬆了些。 见他神色稍缓,韩重趁热打铁,劝道: “裴师弟,修行乃是与天爭,危险自然是有的,可却不是这般犹犹豫豫,妇人作態!” 裴玉默默頷首,他仅剩的顾虑,也只有两件。 一则此行是否有宗门內长老算计? 门中各长老互相忌惮,不好动手,便將自己诱骗至山下,看谁成功。 二则冷长老这姓氏,出自冷家。 先前龟甲占卜中,已有冷元凤之兄对自己出手的消息,不得不警惕。 不过错过这次,怕是再无能逆天改命的机会了。 只可惜,昨日心急了些,也没曾想这次任务如此突然,现在龟甲还在冷却。 裴玉略一迟疑,终於是在韩重期盼的目光下,缓缓点头。 “既如此,那我便应了师兄。” “师弟有眼光,大道有望!” 韩重朗声一笑,还未继续向一个小修恭贺,裴玉便开口打断: “只是,师兄得依我一事。” 第56章 贿赂 “师弟但讲不妨。” 韩重虽有诧异,却也静下心来听著。 “且先问一下师兄,这所谓的秘境,位在何处?” 裴玉开口,脸上喜色掛著,心底却是谨慎等待韩重开口。 “秘境,据说是在望亭湖之西……师弟可还有什么问题,不妨路上再问,免得耽误了时辰。” 果然! 裴玉脸色莫名,抬头看向韩重的目光愈发冰冷。 “既如此,此事还是罢了。” “师弟莫要自负。” 韩重两眼一眯,便认为他察觉到了什么,冷声开口: “我已好话说尽,又何故戏弄於我?” 一股炼气修士的威势逼迫而来,裴玉却根本不予理会,只是行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去。 在北璇门之內,炼气修士也不得仗势欺人,起码在明面上如此。 这韩重已確认了跟自己不是一路人,裴玉也懒得跟他惺惺作態。 关键就在於,这所谓的任务不过是勾引他下山的一个幌子。 虽然他確实一时心动,但稍一想便能知道,这是个局。 自己获得肃金生杀功的消息可有不少人清楚。 前往陈家稍一打探,就能知道他原先的修为不过刚刚灵光一寸。 可自福地出来后,又死了那么多家族子弟,偏偏只有裴玉一人修为精进。 由此推断,而后提前布局,故意引诱他下山。 若是没有猜错,那所谓的秘境,必毗邻罗剎门。 看来还得靠自己……裴玉心中思忖,已朝著坊市去了。 …… 坊市,悬赏楼。 楼內贴满了各种告示,除了有长老发放的任务,眾多弟子也都各取所需。 富足者花费灵石图个方便修行,囊中羞涩的也可以前去赚些修行资源。 但好任务难得,眾弟子往往选择討好此处执役,谋个轻鬆好办的。 此时弟子们进进出出,神色不一,沮丧者,欣喜者皆有之。 到底还是修行年月尚浅,心绪浮於表面。 大堂中,东方序眉头微蹙,一招手,就出来两位修士,將还在地上哀求的弟子轰出大门。 “今年弟子是我见过最差的一届!” 他隨口嘟囔一句,便將其置之脑后。 大多数弟子既无背景,也无灵石,还想在他这投机取巧,当真是不知人情世故。 “东方师兄!久仰大名!” 忽的听见前头有人开口,东方序抬头看去。 眼前的修士眉目俊秀,夸夸其谈,腰胯间別著个令牌,上面刻有『裴玉』两字。 “你认得我?” 他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虽说自己出身东方氏族,可天资平平,唯一能拿出手的便是自己出眾的相貌了。 “师兄莫要说笑,悬赏楼里谁不知,最秉公持正、德才兼备的,当属您了!” 裴玉神色坦然,语气诚挚得仿佛字字发自肺腑,让东方序听得心头一舒。 这小师弟倒有意思,模样也周正,勉强能与自己平分秋色! “嗯,不错。” 东方序压著嘴角险些漏出的笑意,端著一副高人做派微微頷首,脸色瞧著平静,眼神却已软和了许多。 明知是奉承话,可听著就是顺耳。 “过誉了,师弟所为何事?” 裴玉低头,恭敬答道: “特来悬赏楼接取適合的任务,凶险些也无妨,唯有一个请求,便是越多越好。” 任务? 东方序眉梢微动,目光再度扫过裴玉周身。 无家族玉牌,不见像样法器,看来先前定杂役出身。 他心头那点热络顿时凉了三分,语气也淡了下来: “想必是新弟子入门吧?为宗门尽责也是应该,每月確实需要多完成几次任务,考核时也能得个上等,我瞧瞧——” 虽不知裴玉为何要寻些凶险的任务,可也不能轻易让他如愿了。 说著隨手从案上竹筒中抽出三枚,往台面一搁。 “自己看吧,莫要挡著后面的弟子。” 裴玉快速一瞥,儘是收益低微,並且不符合自己预期的。 果真是无钱不开口,这灵石怕是省不下了。 心念电转间,裴玉已热情地握住东方序的手: “师兄!师弟初来乍到,许多事还得劳您指点!” 东方序皱眉正要抽手,却觉掌心陡然多了一物,冰凉坚硬…… 一枚灵石!? 想必是家族派出来歷练的子弟,不晓得灵石珍贵! 他不动声色地收掌握住,垂眼往桌下一扫,顿时展顏笑开: “师弟这就见外了!同门之间本就该互相照应。方才那些杂务另有安排,是师兄我取错了,师弟勿怪!” 说罢不等裴玉反应,俯身从案下另取出两筒竹简,郑重地塞进他手中: “师弟且看,仔细斟酌。” 裴玉悄然收回手,凝神看向简中內容。 “驻守附属氏族梁氏矿山月余,斩杀来犯劫修小贼。” “后山废矿处有黑疫鼠肆虐,前往清除,每十只可得一灵石。” 裴玉心念急转,半晌后却皱著眉道: “师兄,可有能跟眾多修士交手,不顾生死之地?” 还不满意? 东方序眉头紧皱,仔细思索了一会,方才恍然大悟。 合著是修行了速成术法的,那定是家族修士无疑了! 像他东方氏族中,也藏有这等能通过斗法,或是置於生死间快速精进修为的术法。 既如此,倒不能敷衍,只是却没听说过裴这个姓氏…… 东方序暗忖,只把裴玉当成了隱姓埋名的氏族子弟,却没曾想过其没有跟脚的可能。 “倒是有,且让我仔细道来……” 片刻后,裴玉恍然点头,拱手一礼便退至一旁。 “师兄当真风姿卓然……” 原先排在裴玉身后的一位弟子眼珠一转,赶忙凑上,极尽夸讚。 显然是目睹了方才情形,也东施效顰。 可东方序此刻没了灵石打点,哪还有耐心敷衍,冷著脸甩出一枚竹简。 “只剩此了,爱做不做,若等到下次,那便是一月后。” 那弟子展开一看,脸都青了: “饲育后山竹林內,坊市酒楼牲畜,每日早中晚三遍清理猪舍粪便……” 可若是不做,等到长老考察,没了额外的任务加分,那自己进內门的机会就更小了! 毕竟除了那些天骄,寻常弟子根本难以通过斗法大会进入內门。 只能在一次次考察中获得上等,再苦熬修为,才有机会。 第57章 死斗台上 从悬赏楼出来,裴玉一路往药峰走,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方才东方序虽说收了灵石才吐口,但透露的消息却实实在在。 原来这北璇门內,竟真设有“死斗台”。 那地方,是专为宗门里那些嗜战如命的道痴预备的。台上的对手,不是亡命散修,便是待决死囚。 说白了,都是给道痴们磨刀的“耗材”。 像他修习的《肃金生杀功》这类需在杀伐中精进的术法,修真世家里並不少见。譬如那邢家,便有一门能在生死搏杀中强行提升修为的秘术。 此前他多方打听,却没想到,自家宗门內就有这般量身定製的去处。 “死斗台上,胜者通吃。败者的身家、修为……皆归胜者所有。” 东方序当时捻著鬍鬚,意味深长地提醒: “凶险得很哪。年年都有自视甚高的世家子折在里头,被不知来歷的散修摘了脑袋。死了也是白死,宗门规矩压著,身后家族想报仇都难。” “可那些能活著展露天资的散修,” 他话锋一转: “便能藉此直入宗门,待遇……可比寻常外门弟子强出不止一筹。” 对北璇门而言,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既满足了道痴们的磨礪需求,又能网罗野路子里的天才。 对裴玉而言,这却是眼下唯一的路。 一道真气,市价动輒百枚灵石往上。寻常北璇弟子苦熬五六年,或有机会攒够。可他等不起。 唯有搏命,速取资粮,方有希望儘早灵光圆满,衝击更高境界。 回到药峰小屋,灵气氤氳中,裴玉一拳砸在木桌上。 指骨传来闷痛,却让心头那簇火苗烧得更旺。 去! …… 死斗台区域,阵法光幕笼罩著数座擂台,將搏杀的余波隔绝在內。 边缘一座擂台旁,聚著几名观战的弟子。 “王师兄,您瞧这场谁能贏?”一个瘦削弟子凑近问道。 被称作王师兄的青年修士眉头微蹙,目光锁定台上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 “难说。那散修手段诡譎,似有西荒底子,虽只是胎息境,不好对付。” 最让他意外的是,台上那身著普通弟子服的,竟是曾有过两面之缘的裴玉。 “我押那散修!” 瘦削弟子眼中闪过贪婪, “他已连胜两场,气势正盛。我押一枚灵石!” 他见王师兄盯著裴玉看,压低声音问: “师兄,您认得台上那位?可是有甚內情?” 以往偶有世家暗中培养的子弟来此试炼,知晓內幕的便能狠赚一笔。 王师兄收回目光,淡淡摇头: “不认得。杂役出身罢了,料想只会些粗浅术法。” 他心中已定,自己跟裴玉虽说有两面之缘,但其身上既无法器,穿著也寒酸。 甚至连所持法剑,道袍都是外门弟子的標配。 此次合该他赚一笔。 “我押散修,五枚灵石。” 此时,擂台上。 裴玉静静看著三丈外的对手。那人赤手空拳,眼神漠然如冰,周身还残留著前两战未曾散尽的血腥气。 他心中计议已定。 登台前他观察良久,此人走的乃是近身搏杀的路子,凶悍迅猛。 而自己符籙不缺,更有《肃金生杀功》与剑诀傍身,远近皆宜。 只需稳扎稳打,胜算不小。 “鐺!” 擂台中央三道灵光骤亮,宣告死斗开始。 双方几乎同时动身! 裴玉长剑出鞘,清冽剑光乍现,已疾刺而出,剑芒如电,直取对方咽喉。 那散修瞳孔微缩,没料到对手起手便是全力抢攻。他低喝一声,双臂筋肉賁张,泛起铁灰色泽,竟不闪不避,横臂硬撼。 “鏘!”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散修被震得手臂发麻,脚下却半步不退,反而借势前冲,欲要拉近距离。 然而第二道剑芒已接踵而至,封住他去路。 散修心中冷笑,果然是个雏儿,如此不惜灵力猛攻,待你力竭,便是我的…… 念头未绝,第三道剑芒竟似凭空再生,紧隨其后! 与此同时,裴玉身影如鬼魅般欺近,周身隱有淡金微光一闪而逝。 “什么?!” 散修大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得勉力再挡。 鏘鏘一声,格开了剑芒,一柄冰凉的长剑却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喉结之上。 剑尖微颤,杀意凝而不发。 不杀我? 那散修心底暗笑,一把袖剑已经飞出。 那便死在我前面! 嘭! 罡气金芒轰破了他的脑袋,只剩脖颈处碗口大小的一个疤。 裴玉收剑,后退一步,拱手: “承让。” 第一胜,入手,修为见长。 【姓名:裴玉】 【修为:胎息(灵光五寸七毫)】 修为越往后增长的越慢也是没办法的事,相较於按部就班修行,已经算快的。 裴玉心中嘀咕,上台者早已签下生死契,生死各有命。 因此,虽然心底还是有些介怀,却也没有过於纠结。 况且若算起来,这还是自己成为修士后首战! 台下,王师兄张了张嘴,半晌没回过神。 他看得分明,裴玉剑诀练得纯熟,战斗才情不一般。 那三剑出手的同时,身法骤提,配合那瞬发的金光术法,三者近乎合一,这才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虽不知那道术法来歷,可看起来绝不普通。 难不成自己真看走眼了? 王师兄还没回过味来,电光石火间,胜负已分。 “晦气!我的灵石!” 瘦削弟子捶胸顿足。 几名押中裴玉的观战者则大声喝彩。这几场看下来,就数这一场结束得最是乾脆利落,以弱胜强,堪称惊艷。 裴玉对台下的喧闹充耳不闻,径直走向执事弟子处领取胜者凭证。 他能如此连贯地催发三道剑芒,靠的正是当初在金秋福地打下的扎实根基。 “这死斗台每三日都会开启一场,今日虽侥倖获胜,却也不能大意。” 裴玉可没忘记,想要自己死的人不少。 倘若在这死斗台上做些文章,暗箭难防。 他脚步匆匆,早已重回了药峰。 此时天色已暗,合该修行。 “我的修为在这散修中还算出眾,可也称不上顶尖……要想稳妥,只能多备些符籙。” 裴玉心底沉思,抬头见月,早已打坐起来。 第58章 改修道法,道参之秘 药峰,木屋。 裴玉盘坐榻上,周身灵气流转。肃金生杀功虽助他连战连捷,但强行掠夺而来的修为终究虚浮,需以水磨功夫反覆锤炼。 几个大周天运转下来,经脉间那丝躁动渐渐平復。 “可恨,这帮亡命徒早將全部身家託付他人,拼杀一场,毫无所得……” 裴玉暗嘆一声,又安慰自己。 “有龟甲在手,日后机缘总能再寻。当务之急,是稳住根基。” 他心中清明。接下来这一个月,便以巩固修为为主,每三日去死斗台探一次虚实,伺机而动。 他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有限的路途中,每一步都踩到最实处。 收敛心神,裴玉將意识沉入那篇得自金秋福地的《肃金斩秋法》。 开篇总纲气象恢弘,但后续具体行气法门却字字艰深,符篆云纹交错,看得裴玉眉头紧锁。 “果然不是靠自己硬啃就能悟透的……” 他摇摇头,倒不觉得意外。自己本就不是天赋卓绝之辈,与李池风相比,要远远不如。 当初修习那《东华朝謁法》,也耗费了大量时间。 虽说得了这法门后便一直研读,也不见得这几日便能成功。 不再纠结,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云纹丹,纳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浓郁药力轰然炸开,化作一股温热潮涌向四肢百骸。裴玉屏息凝神,引导药力匯入灵台。 一夜倏忽而过。 天边將將泛起鱼肚白时,裴玉驀然睁眼,眸中一缕精芒转瞬即逝。 “原来如此!” 经过云纹丹助益,穴窍內灵光转化迅速,又彻夜参悟,这篇《肃金斩秋法》的关键之处,终於被他勘破。 “此法摄取的是战场杀气,次之便是阴阳交替时那一缕將散未散的暮气。 太阴未尽、太阳未炽之际,正是修炼最佳时辰。” 他望向窗外。 正值冬日,天亮得晚,此刻东方天际微明,紫气氤氳欲出。 机不可失! 裴玉当即面东盘坐,屏气凝神,依照功法所述,將全部意念投向天穹交接之处。 一个时辰悄然流逝。 当天光终於突破黑暗,第一缕朝霞染红云层时,裴玉心神骤然一振——来了! 丝丝缕缕淡紫色的灵气,隨著初阳暖意自眉心渗入,沿经脉而下,过絳宫,归紫府,最终化作一道温煦纯阳之炁,盘旋于丹田穴窍之中。 他不敢分神,持续吐纳,直至旭日完全跃出地平线,朝霞散尽,才缓缓收功,长吐一口浊气。 感受著体內明显凝实了几分的灵光,裴玉面上浮现喜色。 “可惜……待灵光修满,若想踏入炼气境,须採擷那道適配的真气。” 採气之法,与寻常炼气功法殊途同归,却更为苛刻。 因其关乎炼气境的根本道基,对时辰、地势乃至心境皆有严苛要求,稍有差池,便与那缕天地灵机失之交臂。 想靠自己採集真气还是太难了些,不提其中需要耗费的大量灵石,就是在时间上,他也所剩无几。 摆在裴玉面前的选择,其实只有两样。 其一,继续修炼《东华朝謁法》。 此时根基未固,改换修行法门並无不妥,还有云纹丹在手,无需顾及修行倒退。 若是不改换道法,等到体內灵光饱满,想要继续修习下一步的炼气法门时,还得花费灵石从宗门內兑换。 届时作为北璇门子弟,年岁在二十四以下者,便能由宗门赏赐一道真气。 可最大的问题,便是此后宗门內想得到筑基法门,十分艰难。 其二,便是冒险修行这《肃金斩秋法》。 裴玉心中犹豫,冥冥中灵识总在警醒自身,似乎那《东华朝謁法》的路子有莫大危机。 他指尖轻叩膝盖,心中权衡。 不妨问问龟甲? “卜天机,问修行《东华朝謁法》之吉凶。” 【道参滋补,真君窥伺】 【下下籤:修习此道,前路坎坷,若成真修,则为人道参,大凶】 道参!? 裴玉眸光一凝,却不知其中深意。 “有医书云,滋补壮阳者为参,而这『道参』,莫非便是於道滋补……” 若往细想,那这世上真君,岂不是视眾生为药,采而补之。 像那些散修旁门,並无栽培,无需在意。 而宗门之內,茁壮成长者,便收为闭门弟子,待修为有成后,便是丰收之日! 一股恶寒从脊背处生出,直窜脑门。 裴玉四肢发冷,若如此,修行又有何用? 到最后为他人徒作嫁衣,化身资粮。 抬头看向窗外,灵气充裕,却好似灌溉幼苗的肥料。 整座北璇门,便是真君眼中的药田。 裴玉不敢深思,只得收敛杂念,重新沉入修炼之中。 多想无益,不如先渡过眼前难关。 …… 光阴如梭,七日转眼即逝。 药峰木屋內,裴玉闭目盘坐,周身灵气縈绕如雾,体內穴窍隱隱有光华流转,隱隱传出细微嗡鸣。 几个周天后,异象渐敛。 他缓缓睁眼,眸底精光內蕴,神华自生。这七日间,他又去了两趟死斗台,凭藉越发纯熟的剑诀与战术,再胜两场。 肃金生杀功吞噬败者灵光,辅以朝霞採气之法锤炼,修为精进速度远超寻常苦修。 心念微动,意识中浮现一片朦朧光幕: 【姓名:裴玉】 【修为:胎息(灵光六寸九毫)】 【灵根:八品金灵根,九品雷灵根】 【运势:流年冲煞】 【可问卦】 灵光已逼近七寸关口! 此刻的他,气血澎湃如潮,筋骨雷音隱隱,周身毛孔开闔间似有热流蒸腾。 若再回到誥山脚下那场风雪中,恐怕寒意未近身,便已被这具日益强横的体魄自然驱散。 “只差一线。” 裴玉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涌动的力量。 距离胎息中期(灵光七寸)只剩最后一毫的积累,而这层窗户纸,或许就在下一次死斗,或下一次採气之时。 他抬眼望向窗外。 东方天际,又是一日將明。 起身,推门,欲步入凛冽晨风之中。 今日便是斗法之时,已问了龟甲,便是平安的中籤。 可尚未出门,便听得药峰外喧譁。 “裴师弟可在此?家爷陈隱壑,特来求见!” 第59章 送上门的机缘 “陈湖驤!?” 眼前,陈湖驤眼神复杂,带著些难以察觉的情绪凝视著他。 我们二人並无交集,来寻我何意? 裴玉一愣,脸色重新恢復淡然,热切开口道: “陈道友,我们倒也有缘。” 虽不清楚陈湖驤的来意,但也开始暗中提防。 自从数日前龟甲卜卦,得了签运內的信息,裴玉对周遭修士变得消沉许多。 “裴师弟所言极是,你我既同是陈家之人……” 裴玉眉头一皱,当即打断道: “陈师兄,在下虽是陈家所出,但与师兄你还是有所不同。” 谈吐间语气冷淡,倒和一开始的热切不同。 “若无要事,在下修行繁琐,恕不能招待了。” 裴玉三言两语间,拒客之意已然明了。 他实在不想再跟陈家有什么瓜葛。 陈隱壑那头老狼老谋深算,又护犊情深,要是目光盯到自己身上,恐怕没什么好事。 “师弟怕是要去那死斗台吧?” 陈湖驤笑容满面,好似根本没有察觉裴玉话里的疏远之意。 “说来也巧,倒也同行,不妨一道去瞧瞧师弟你的风采?” 这是闹哪样? 裴玉凝神端详著眼前之人,举止间谦谦有礼,並不像传闻中那般骄纵平庸。 莫非是进了北璇门之后改了性子了? 他將信將疑,沉吟一声后,方才开口,便要回绝: “並非不欢迎师兄,只是在下痴迷斗法,出手没有分寸,恐场面血腥污了师兄耳目。” 陈湖驤笑道: “无妨,无妨,我今日来便是想跟师弟结交,自然得多了解一二。” 裴玉闻言,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结交?问过我愿不愿意了吗? 一时间倒也没有理由反驳,北璇门之大,这陈湖驤想去哪他也管不住。 只得抱了抱拳,朝著斗法台走去,任由其在背后跟著。 …… 斗法台,围观的修士不少。 大多是听闻前几次新来的一位胎息小修,斗法下手果断。 每次都以为其即將落败,结果却让一些赌鬼赚的盆满钵满。 因此今日死斗一开,闻讯而来的修士更多了。 可惜,参与斗法的弟子却不能下注,否则裴玉如今身家都能翻一翻,而不是可怜巴巴的一块灵石。 “不知此次如何………” “哼,我看那小修也坚持不了几时。” “那师兄你为何押他?” 台下眾修士眼神贪婪,只有王师兄和陈湖驤两人目光平静的望著他。 裴玉心中嘀咕,来之前他已问过龟甲,此次斗法並无凶险。 加上从签运中探听得对方消息,因此已有准备。 开战的那一刻,三道罡金符齐出。 对手身为风行修士,步法精湛,原想避开后迅速靠近,哪料到裴玉提前防范,前后两道符籙逼死退路,紧接著被一剑梟首。 眾人譁然,裴玉却淡然走下斗法台。 手中锦布拭去剑锋沾染的血跡,仿佛只是杀了只鸡。 不知何时,曾眼见陈隱壑当堂处决修士时还会惊颤,如今亲自动手,早已没了感觉。 “师弟一手剑法当真玄妙!” 陈湖驤眼中异彩连连,迎了上来。 “师兄谬讚,雕虫小技罢了。” 裴玉摇了摇头,其实刚才死於剑下的那散修,实力並不差。 奈何自己能未卜先知,应对有准备之仗,当是贏得轻易。 “莫要谦虚,师弟这一手剑法没有几年时间是打磨不出来的。” 陈湖驤笑道: “若没看错,怕是不久便能打磨出剑气……师弟尚在胎息,那可是內门天骄方能掌握的。” 裴玉没再回应,自己的情况自己了解。 所谓的剑气將成,那是在金秋福地里夺得李池风的。 真要让他练出剑气,恐怕还得熬上几年。 现在最让他好奇的,是这陈湖驤到底什么意思。 一路跟著自己,看起来也无恶意……裴玉眉头微蹙,在走至药峰前时,终於是耐不住问道: “陈师兄可还有事?不妨直言。” 陈湖驤笑盈盈的,挑了挑眉,逗乐道: “裴师弟,若我说要送你一道机缘,你可愿意?” 裴玉两眼一眯,冷声道: “师兄有事说事,若再如此,莫要怪我不给面子。” 笑话,就自己这个气运,还机缘。 没有半道跳出个师兄师弟的喊打喊杀,亦或者有什么看自己不爽的龙傲天突然针对就不错了。 虽不知陈湖驤的目的,但他已经没有心思继续跟他插科打諢。 如今最要紧的还得是修行,云纹丹的效果要比原想的差了些,真气的事情也没著落。 再继续这样下去,等到月末,就算能半步炼气,那也终究成不了炼气。 不是炼气修士,不提北雁南身上的传承,就算自己的小命也难保。 儘管知道突破炼气,也难以改变一些什么,但裴玉终究想努力一把。 “若我说的机缘,乃是与师弟你所修道法相合的真气呢?” 不可能。 裴玉闻言,虽心中一惊,但並不相信。 只是这陈湖驤实在没有缘由来消遣自己…… “有此珍宝,师兄可否拿出来看看?” 他冷笑一声,也琢磨出陈湖驤的一丝意味。 估计便是那覬覦自己身上筑基道法的,又想用些什么福地秘境之类的消息,来诱骗自己…… “什么!?” 裴玉眼神一愣,瞧见陈湖驤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 透过瓶身,能瞧见其中一道鎏金罡气四处乱撞,稍一凝神,便被其中道韵勾了魂去。 陈湖驤的声音从耳畔幽幽传来: “此物名为,白帝肃金气!” 绝无可能! 可真相又摆在面前,无论是其中道韵,亦或是灵气纹路,都跟道法里所记载的真气一般无二。 更重要的是,他於金秋福地中时,曾在黑髯老者那儿看见过真气,却是不假。 裴玉按压住心中悸动,严肃看向陈湖驤,开口道: “师兄有何事相求?” 能找上自己,还掏出如此重保,除了那筑基传承之外,他想不到有什么別的够分量的物件了。 可若真是为了这道法而来,自己识海的禁制也破解不了,终究一场空。 下一刻,陈湖驤仿佛知晓他心中所想,附耳说道: “那道禁制,我能解开。” 第60章 真气得手,风雨欲来 裴玉面色平静,心底却已掀起惊涛。 张北望在自己识海种下禁制一事,堪称绝密,除却两位当事人,本不该有第三人知晓。 可陈湖驤不仅一口道破,更直言能解。 这背后的可能性,细想来不过寥寥几种。 或是张北望与陈家因某些不为人知的缘由,暗中通了气;又或者……这位陈师兄身怀能窥探、破解神识禁制的异宝或秘术。 裴玉眉峰微蹙,他更倾向於前者,总比凭空冒出个跟自己龟甲类似的异宝要合理。 但矛盾之处也显而易见,不久前,张北望还曾与陈隱壑公开对峙,甚至放话威胁,要对陈湖驤下手。 倒是古怪,线索还是太少……裴玉只在心底呢喃,抬眼看向陈湖驤,语气谨慎: “陈师兄此言,是玩笑还是……师弟愚钝,不知你所指的『禁制』究竟是何事,还请明示。” 陈湖驤闻言,眉眼微抬。 他脸上虽掛著惯常的温和笑意,但那一瞬间,裴玉仿佛从其眼底看到了陈隱壑的影子。 “此物,赠予师弟。” 陈湖驤並不直接回答,只是將手中的温润玉瓶又向前递了半分。 “至於你身上的传承,师弟也无需过於忧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却字字清晰: “北璇门护法乃至掌门,想必早已从张监管处得了道法。即便仍有少数炼气境的长老心存贪念,在宗门之內,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裴玉暗暗点头,这几日观察下来,情况確如陈湖驤所言。 除了那位冷长老曾暗中试探,並无其他更高层面的直接压迫。 细想之下,若真有筑基大修铁了心要拿他,以他如今的微末修为,根本无处可逃。 裴玉能顺利进入宗门,安稳修行,这本就是一种默许。 如此看来,眼下最直接、最不可控的威胁,反而只剩下了张北望。 將前后线索串联,裴玉心中渐明。 眾人如此激烈爭夺李氏传承,恐怕根本原因,便在於那“道参”之秘。 唯有得到完整传承,知晓其中关窍,才能真正摆脱成为他人资粮的命运。 如今流传在外的李氏两道筑基道法皆不完整,知晓內情者,自然会对北雁南身上的那部分传承趋之若鶩。 念头至此,已大致清晰。 让裴玉真正感到惊异与莫测的,反倒是眼前这位始终显得温文平和的陈湖驤。 “陈师兄。” 裴玉沉默片刻,终於开口,声音低沉: “虽不知师兄你有何所求,但此物……確为我眼下急需。”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尚带余温的玉瓶。 入手微沉,能清晰感受到瓶內那道真气左衝右突的沛然力道。 这一小瓶,便是上百灵石也未必能换来。 握紧玉瓶,裴玉抬眼,郑重道: “今日之情,裴玉记下。日后若有所需,只要在力所能及之內,定不推辞!” 自穿越此界,见识过人心鬼蜮,又歷经方许山背叛之事,裴玉早已习惯对任何人都保持三分戒备。 陈湖驤突然送上如此厚礼,必然有所图谋。 但这交易眼下对他利大於弊,故此承诺,他给得乾脆——仅限於力所能及。 “师弟言重了。” 陈湖驤笑了笑,似乎对他的承诺並不意外,也无甚热切。 “待你日后破入炼气之境,便会有人来寻你,自会明白我的用意。” 他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 唯有最后几个字,隨风轻轻送入裴玉耳中: “炼气之日,禁制自解。” …… 回到药峰木屋,裴玉心神仍难以彻底平静。 踏入北璇门后这一连串的事端,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迴旋。 越是深思,越觉其中暗流汹涌,心生烦闷。 他索性摒弃杂念,於榻上盘膝而坐,默运《肃金斩秋法》。 几个大周天之后,自死斗台掠夺而来、原本略显虚浮的灵光,终於被彻底锤炼夯实,与自身本源修为融为一体。 心神沉入识海,只见那代表著修为的灵光,赫然已突破七寸门槛,稳固在了七寸二毫之处。 【姓名:裴玉】 【修为:胎息(灵光七寸二毫)】 …… 照此速度,在一月之期到来前,將灵光修至一尺圆满,应当不成问题。 如今,突破炼气最关键的两样东西,真气已在手中,炼气境道法《肃金斩秋法》也参悟日深。 阻碍他破境的那层窗户纸,已越来越薄。 收功起身,裴玉行至屋外。 灵药田內,低阶药草长势尚可,在聚灵阵与灵泉的滋养下鬱鬱葱葱。 田垄边,偶有几株因灵气波动或虫害而倒伏的药草——前几日他稍加打听,確认这些残次品门规允许自行处理后,便依照龟甲签运所示,將其小心收集起来。 待到月末,或许也能换得一两枚灵石贴补用度。 日子似乎暂时步入了一种紧绷的顺遂。 裴玉踱步至那眼滋养药田的灵泉边,泉水潺潺,无声浸润著下方黝黑的灵壤,滋养著深扎其中的草木根系。 看著这平静安然的一幕,裴玉心头非但没有放鬆,反而驀地一紧。 安寧,往往是麻痹的前奏。 不能耽於此间,白费时间了。 他霍然转身,快步折返木屋。 “吱呀”一声,房门紧闭,將外界暂时的寧静隔绝。 榻上,裴玉重新闭目凝神,更加汹涌的灵气开始向他周身匯聚。 当务之急,唯有—— 儘早突破炼气! …… 转眼已至月底,北璇门中热闹非凡。 只因再过三日,便是斗法大会。 届时外门中的天骄將在斗法台上一展风采,捉对廝杀。 而最为眾人津津乐道的,有三位修士。 一位是药峰炼气三转的王佑,平日里为人和善,常常提携胎息小修,也被眾人发自內心称为王师兄。 另一位,则是刑罚堂的执役弟子於温庭,同样是炼气三转的修为。 两人同是散修出身,並无家族背景,以往战绩又较为出色。 加之各自擅长剑法,便有好事者称为外门双剑。 可这一切暂时跟裴玉没有多大关係。 此时的药峰中,裴玉平心静气,盘坐调息。 內视穴窍,灵光饱满。 【修为:胎息圆满】 “卜天机,问此时突破炼气境之吉凶。” 【中籤:基础夯实,炼气道法纯熟,顺水推舟,小吉】 也只能如此了。 裴玉微微嘆息一声,本可以做得更好,无奈时间紧迫,別无他选。 明晚便是张北望动手之时,而突破也需要一日时间。 再晚些,恐怕便来不及了。 他掏出玉瓶,仔细端详。 一缕淡金色的灵气身姿摇曳,宛若富有生机。 恰逢日落西山,暮色昏沉,裴玉顿感体內灵光一动,似是被天地间的道韵勾引。 “时辰到了。” 他心中明悟,一掌击碎玉瓶。 第61章 炼气境! 呜呜! 一道肃杀之气霎时间席捲而出,伴隨著隱隱的风声,白帝肃金气一跃而出。 咻—— 在灵气出现的那一刻,裴玉张口一吸,鯨吞入口。 周身经脉剧烈震颤,穴窍內传出江河奔涌般的轰鸣! 裴玉面容沉静如古潭,对体內翻天覆地的变化恍若未觉,只將《肃金斩秋法》运转到极致。 这门道法他早已揣摩过千百遍,每一处行气关窍都烂熟於心。 丝丝缕缕淡金色的灵光,在精纯灵气反覆冲刷下逐渐蜕变。 每转化一分,他周身气息便攀升一截,肌肤表面隱隱泛起玉质光泽。 抱元守一,神念內照。 丹田之中,那团已凝聚到拳头大小的灵光漩涡正疯狂旋转,不断吞纳从四肢百骸匯涌而来的灵气。 偶尔有灵气流偏离轨跡,裴玉心念微动,道法隨之调整,便如无形之手將其轻轻拨回正途。 如此循环往復,灵气在经脉中奔腾的速度越来越快! 三百六十五处正穴接连亮起,宛若周天星斗被次第点燃。 骨骼发出细密的爆鸣,血液奔流声竟如潮汐般清晰可闻。五臟六腑在灵气浸润下焕发出蓬勃生机。 量变,已至临界。 突然—— 眉心祖窍处传来针扎般的锐痛! 紧接著,剧痛如闪电般窜遍全身每一条经脉,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筋骨血肉间穿梭。 这是开闢识海的徵兆,也是炼气修士与胎息小修最大的两个差別之一! 裴玉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吼。 但他依旧稳坐如山。 不知过了多久。 那缕自沙场中採擷、养百日方成的“白帝肃金气”,此刻正自紫府深处浮起,如一枚紫色小箭,猛地扎入沸腾的灵光漩涡中心! 轰——! 仿佛天地初开的一声巨响在识海炸裂。 剧痛剎那转为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热,奔涌的灵气洪流像是终於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向那枚紫色核心。 原本躁动不安的灵光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凝实、收缩…… “咔嚓。” 似琉璃轻碎,又似种子破壳。 穴窍深处传来一声清越脆响。 下一瞬,磅礴如海的灵气自灵根本源爆发,如山洪决堤般席捲周身百脉! 新出现的灵识看得清清楚楚。 所过之处,经脉被强行拓宽,杂质被冲刷殆尽,血肉骨骼发出欢鸣般的震颤。 木屋之內,无风自动。 裴玉周身三尺,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桌椅轻微震颤,窗纸哗啦作响。 以他为中心,一道无形的灵气旋涡正在缓缓成型,贪婪地吞噬著四周天地灵气。 最后的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最终,所有异象徐徐平復。 裴玉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似有淡金色流光一闪而逝,隨即归於温润深邃。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悠远,竟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尺许长的白练,久久不散。 抬手,握拳。 指节脆响间,充沛的力量感奔涌而来。 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能听见窗外十丈外虫蚁爬行的窸窣,能看清木板纹理最细微的走向,甚至能嗅到泥土深处蛰伏的草根气息。 心念微动,一缕淡金色灵气自指尖跃出,灵动如蛇,操控由心。 炼气境,第一层。 成了。 从此褪去凡胎,正式踏上求真问道之途。 寿元两百,百病不侵,可修习真正的术法神通,御器飞天亦非遥不可及。 裴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感受著经脉中缓缓流淌的、截然不同的全新力量,心中一动。 识海之內,如同冰层乍破,一声清脆的“啵”响彻灵魂深处。 那道禁錮感知、隔绝內外的无形壁垒,在沛然灵压衝击下,终是彻底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湛蓝汪洋。 此乃神念之海,修士神魂本源所化。 裴玉心念微动,海面顿生波澜,波涛起伏间,竟隱约映照出记忆中的诸般景象—— 风雪誥山、金秋福地、死斗台上的剑光、百日流亡尸浮遍野……栩栩如生,隨念起灭。 於此神异內景中央,一片清光浮动的字跡悄然显现,古拙而稳定: 【姓名:裴玉】 【修为:炼气一层】 【灵根:八品金灵根,九品雷灵根】 【运势:平平无奇】 【可问卦】 裴玉看著那“平平无奇”四字,心中並无失落,反而暗自鬆了口气。 果然如此……与当初由凡入灵,踏入胎息时一般无二。 运势逆转,甚至跳过了『厄运缠身』的过渡阶段。 裴玉心下明澈,於这方天地而言,修士每突破一个大境界,便如同鲤鱼跃过一道龙门,自身命格气数便会经歷一次冲刷与重塑。 对他这等根基浅薄、无所依仗的修士来说,自身实力的切实提升,便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改命之法! “如此一来,折返陈家搭救北雁南一事,把握又能多上两分。” 心念既定,便需筹谋。 此时正值破境之初,灵台清明,神念旺盛,正是动用那神秘龟甲问卜吉凶的绝佳时机。 原本龟甲还需在现实中使用,如今开闢识海之后,融入体內,倒是方便许多。 裴玉盘膝正坐,寧心静气,片刻后於心中默诵: “恭请龟甲,显化玄机。卜问此行前往陈家,救北雁南之吉凶祸福。” 念头方落,识海之中波澜骤起。 那枚始终沉浮於神念深处的古朴龟甲虚影骤然光华大放,甲壳之上古老纹路次第点亮,仿佛有星河流转。 无数细碎的光影与符號在其中明灭闪烁,推演不休。 数息之后,光华渐敛,三行清晰字跡於龟甲上方缓缓凝结: 【中上籤:子夜惊变,狐假虎威,约法三章,有惊无险】 【解曰:子时將至,你及时抵陈府,阻张崖恶行。 其父张北望闻讯现身,惊於汝炼气修为,更慑於你身怀之“剑气令”信物,心生忌惮,且对强行破除北雁南体內禁制、夺取传承並无十足把握。 故与之约法三章:一,事毕后不得擅离北璇门地界;二,若自北雁南处有所获,需抄录副本上交宗门;三,此事前后不得外传於第六耳。 你一一应允,遂携北雁南平安脱身,小吉。】 【可消耗自身气运,提升签品,窥探更多变数与化解之道。(当前可提升至:上籤)】 步入炼气境之后,龟甲显示的签运都更为完整。 第62章 上修驾到 “中上籤……小吉。” 裴玉细细咀嚼著签文內容,眼中光芒闪烁。 张北望果然会出现……忌惮『剑气令』么。 那这狐假虎威之计,倒可一用。 剑气令乃是承天宗圣子之物,若在以往他还只是胎息小修时,隨手打杀了称作不知也无可奈何。 如今裴玉已成炼气,在任何宗门都是能入黄册的修士。 一旦身死,体內那道天地灵气消散,便能推演得知。 正因此,那张北望方才会有所顾虑,不敢下手。 给了裴玉藉助承天宗威势的机会。 裴玉暗忖,约法三章看似限制,实则留有余地,尤其是在不得离宗这一条上,恐怕也存了日后徐徐图之的心思。 “至於消耗气运提升签品……” 他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略作沉吟,终究摇了摇头。 “罢了。『平平无奇』的运势刚刚稳固,不宜轻易损耗。中上籤已指明路径,有了这七分把握,剩下的三分变数……便靠手中之剑去爭吧。” 心意通明,裴玉缓缓退出识海。 窗外暮色已深,他长身而起,指尖一缕淡金色剑气吞吐不定,映照著眸中沉静如水的寒光。 时辰將到,该动身了。 …… 陈家西侧一处僻静別院內,灯火昏暗。 张崖站在厢房门口,手指死死扣著门框,骨节发白。 月色朦朧,他藏在阴影中,透过窗户纸,出神的望著屋內的女子。 北雁南抱膝坐在床榻边,身姿如风中纤柳。 她怔怔望著桌上那盏跳动不休的烛火,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窗外寒风呼啸,捲起残留的冰碴与枯枝,沉闷地抽打著窗纸,发出“扑簌簌”的响声。 此情此景,恍惚间与她记忆深处北雁氏族灭门之夜重叠。 那时她尚在襁褓,被母亲死死捂在怀中,透过指缝,目睹族中冲天火光,耳边儘是喊杀与哀嚎,还有那同样呜咽的风雪声。 “父亲说,我是李氏与北雁氏最后一点骨血,这传承……便该由我来担。” 她低声喃喃,眼前仿佛又浮现那张终日肃穆,几乎从未有过笑顏的脸庞。 “南儿,你须牢记,唯有身负我李氏嫡系血脉者,方可承此法统,窥得一线生机……” 父亲临终前嘶哑的叮嘱犹在耳畔,可北雁南只觉一股深深的疲惫与茫然攫住了心臟。 “呜——!” 口中被布团死死塞住,突如其来的束缚与窒息感將她从回忆中粗暴拽回。 北雁南惊恐地瞪大双眼,身后张崖此刻正面色惨白,眼神躲闪而颤抖。 “別恨我……我没办法……” 张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沙砾摩擦,他不敢看北雁南的眼睛,视线飘向屋角那盏摇曳的灯烛。 烛火將他扭曲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某种挣扎的鬼魅。 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父亲张北望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心底: “你母亲凡人之躯,体弱多病,能享这些年清福,靠的是谁?你莫要忘了,曾经我跟你交代的……便按我说的做。 北雁南体內的传承禁制,需得与其诞下具有李氏血脉的子嗣,还得立下誓言,重开李氏族门,方能解开。 此法倒是繁琐,我苦寻多日,终於从右护法那得一方子,名为『抽髓针』。” 张崖目光复杂,心臟抽痛。 “必须在其心神失守、最脆弱之时,以血脉为引,配合『抽髓针』方可安全剥离大半。 要么夺了她的性命,要么与其结合,认了那李氏的姓……你若心软,便是送你娘亲早入轮迴。” 按照张北望所言,第一种方法並不稳妥,一旦失败北雁南便是魂飞魄散。 母亲温婉而憔悴的面容在眼前浮现,还有她倚门期盼自己归来的模样。 张崖胸口堵得几乎窒息。 一边是血浓於水的生母,一边是情同手足的义妹……这选择如同钝刀剜心。 从小父亲对自己不闻不问,只让他照顾北雁南。 自从一月前救出自己后,方才道出真相。 “呜……呜!” 北雁南拼命摇头,泪水滚落,眼中儘是哀求和不解。 张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漠然。 “很快的……南儿,忍一忍,不会很痛……父亲答应我,只要如此,便不会伤你性命……” 他嘴中喃喃著手中愈发用力。 北雁南不过一介凡人,很快便被手帕內的药物迷晕,眼底死灰一片。 “谁!?” 张崖听得破窗声,抬头看去。 嗤! 一道淡金色剑气,薄如蝉翼,快若惊鸿,自窗外疾速掠入。 张崖下意识拔剑,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鏘鏘』一声,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自尚未来得及拔出的青锋上传来,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长剑脱手飞出,钉入房梁,兀自颤动不已。 他愕然抬头,只见窗外月色下,一道挺拔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庭院中。 青衣缓带,周身气息渊渟岳峙,竟已是炼气修士特有的灵压! 尤其是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平静无波地看著他,却让他心底寒气直冒。 “张师兄,许久不见。” 青衣修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屋內每个人耳中: “夜深露重,如此对待同门,不妥吧。” 他一步踏入房中,动作看似悠閒,却瞬息间已挡在北雁南身前。 目光扫过那燃尽的烛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张崖如遭雷击,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褪: “不知哪位上修来此,家父张北望,乃是北璇门监管……” 言罢心中胆战,那袭来的灵气他看得真切,分明是炼气修士才能掌握的力量! 难不成父亲的计策暴露了……宗內有长老插手!? 坏了…… 青衣修士饶有兴致的打断了他,浅笑道: “经久未见,张师兄倒不认得我了?” 张崖闻言一愣,狐疑抬头,谨慎一看。 这位前辈容貌年轻,比自己还小几岁,为何瞧著这般眼熟。 不对……眼前之人与记忆中那位小杂役的样貌重合,一月之前,还曾在父亲这处杂院內见过他。 张崖瞠目结舌: “你是……裴、裴玉?你……你突破了炼气?!” 第63章 狐假虎威 裴玉並未回答,静静的注视著。 张崖眼见事败,裴玉又是炼气修士,自己绝非对手,心中惊惶至极,色厉內荏地低吼: “裴玉!这事关联到宗內大事,与你无关!你速速离去,我父亲……” 裴玉静立不语,只淡淡看著张崖。 成了炼气修士之后,方能感受到天地之大。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张崖心头寒意更甚。 踏入炼气境后,灵识初开,周遭一切细微动静皆在感知之中。 在裴玉此刻的视野里,张崖急促的呼吸、颤抖的手指、眼中闪过的惊惶,都清晰得如同慢放。 两人之间,已隔著一道天堑。 “你父亲张北望监管。” 裴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此刻想必已感知到此地动静,正在赶来。至於是否与我有关……” 他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北雁南,意有所指道: “北雁姑娘与我有旧……这与你一介小修何干?” 此言一出,张崖瞳孔骤缩,眼中惊疑不定。 裴玉听得怀中动静,低头看去。 北雁南昏迷了片刻,脸色难看,嘴唇抿紧。 此时终於幽幽转醒,茫然的注视著眼前之人。 “我救你,確有私心。” 裴玉坦言,目光坦然: “可却也不会行此苟且之事……若是信我,告知我解禁之法,必定捨身保你平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北雁南望著他,又瞥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满脸痛苦的张崖,心中各种情绪翻腾。 良久,缓缓地点了点头,身子靠在了裴玉脖颈上。 她本就聪慧,自是知晓当前別无选择。 温热的气息吐在裴玉耳边: “传承记忆……有禁制,我无法直接说出。我不过是凡人,对此毫无办法,但……”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股磅礴的威压陡然降临小院,夜空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北望,到了。 裴玉神色不变,將北雁南轻轻护在身后。 指尖那缕淡金色剑气再次悄然吞吐,袖中那枚剑气令,也被他灵气气悄然包裹,散发出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凌厉剑意。 剑气令虽没了剑气,却也有一丝余威。 轰! 金丹威压如无形山岳,骤然镇落! 小院空气瞬间凝滯,残雪悬空,风声死寂。厢房內最后一点烛火“噗”地熄灭。 黑暗中,一道高大身影无声出现在院中。 月华落在他深青道袍上,映出隱隱流转的符文。 张北望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先扫过屋內景象。 钉在樑上的剑、瘫软在地的张崖、被裴玉护在身后的北雁南——最后定格在裴玉身上。 “炼气一层。”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灵气凝旋特有的绵绵共振,震得人耳膜发闷。 “裴玉,一月不见,你很好。” 裴玉神色不变,只將北雁南往身后护了护,拱手: “晚辈裴玉,见过张监管。” “监管?” 张北望嘴角扯出一丝看不出温度的弧度: “你既已破境入炼气,便该称一声我一声师兄。不过……” 他目光微移,落在裴玉袖口——那里,一缕似有若无、却精纯凌厉至极的剑意正隱隱透出。 张北望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你袖中之物,可否让本座一观?” 裴玉抬眸,与张北望对视一息。隨即,他缓缓自袖中取出那枚古朴剑令。 令牌入手,那缕剑意顿时清晰了数分,虽仍微弱,却带著一种斩断万法的纯粹锋芒。 张北望眼神骤然深沉。 承天宗,剑气令。此物做不得假。 这些大宗门歷来总有些让门下亲传游歷的怪癖,也只有其中天骄,方能得此剑气令。 相较於其中剑气,更关键的还是令牌本身的意义。 若想动持令之人,便视同挑衅承天宗。 张北望沉吟一声,先前金秋湖上,那方许川敢当眾动手,已是被逼无奈,加之当时裴玉还不过胎息小修。 更关键的是——裴玉已入炼气,录名天地,可被大修推演。 张北望也没想到,这小傢伙背后竟然还跟承天宗有关联。 那可是坐镇北疆的庞然大物。 恐怕是其中哪位大能盯上了这筑基道法……莫非是信不过北璇门? 此时若动他,便是同时打北璇门与承天宗的脸。 短短数息,张北望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良久,他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稍稍收敛,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来你机缘不小。说吧,今夜此事,你想如何了结?” 裴玉收令入袖,语气平静: “三件事。” “第一,北雁南我带走了。” “第二,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晚辈也望长老勿再为难北雁姑娘。” “第三。” 他顿了顿,迎上张北望渐冷的目光: “一年之內,我二人不会离开北璇门地界。期间若从北雁姑娘处有所得,凡涉及筑基道法关窍的部分,可抄录一份,交由长老过目。” 小院死寂。 张崖瘫在地上,不敢抬头。北雁南紧攥著裴玉衣袖,指节发白。 张北望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小子,你这是在跟本座谈条件?” “晚辈不敢。” 裴玉垂眸: “只是陈述一个对双方都稳妥的解法。师兄欲得传承之秘,除了替门中长老护法做事,无非为解『道参』之困。 强取豪夺,变数太多,未必如愿。不如各退一步,徐徐图之。”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 “长老以为如何?” 张北望盯著他,灵识如无形触鬚,细细感应著裴玉周身每一丝灵力波动,情绪变化。 然而眼前这青年,气息沉凝,眼神坦然,竟无半分虚怯。 良久。 “可。” 张北望吐出这个字,转身,袍袖一卷,將地上的张崖凌空摄起。 他本就是豁达之人,纵有利益纠纷,却也能欣赏裴玉。 眼下既已无他法,便顺了裴玉的意愿。 “记住你的话。一年之內,莫出山门。该交的东西,按时交来。”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在夜色中。那笼罩小院的恐怖威压,也隨之褪去。 寒风再起,卷著雪沫扑进屋內。 裴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来之前不曾想到,张北望竟已破了“聚气凝旋,涌泉匯海”炼气四小境界中的第二位。 比之当日的方许川,气势更甚。 当面压力远比想像中更大。 不过如今自己也有了些底子,待回了宗门,还能赶得上斗法大会。 即便败北,也能增添些经验。 “走。” 他不再多言,揽住仍有些虚软的北雁南,身形一闪,已掠出小院,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远处山巔,张北望遥望那道消失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承天宗的剑气令……炼气境……裴玉……” 他低声自语,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64章 月末考核,定品 翌日,誥山,晨雾未散。 作为新晋炼气弟子,裴玉分到了一处独门小院,位於外门东侧。 虽不奢华,却有简易聚灵阵运转,房间內,灵气浓度甚至与药峰相当。 一正两厢,屋后还有片能种几株灵植的薄田。 西厢房內,北雁南坐在床沿,脸色仍有些苍白。 裴玉立在门边,晨光从窗隙漏入,在他侧脸投下明晰的轮廓。 “此处暂且安全。” 他声音平稳道: “张北望既立下一年之约,短期內当不会明著动手,你安心静养,莫隨意外出。” 北雁南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经过一夜风雪里奔波,儘管来了北璇门后休憩片刻,惊悸稍平,但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惶然仍未散尽。 “裴……裴师兄。” 北雁南迟疑片刻,终究用了这称呼。 炼气与凡人已是云泥之別,更何况对方有救命之恩在前,她声音低缓: “昨夜相救之恩,雁南铭记。传承之事……我自当尽力。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露出一丝苦笑: “我体內確有李氏先祖留下的传承禁制,但我尚未修行,只是凡躯,奈何不得。 若强行衝击……禁制反噬,我承受不住。” 裴玉眉头微蹙,这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 “你昨夜耳语,说解除禁制之法,除那……別无他途?” 他问得直接。 北雁南点头道: “父亲曾言,若后世子弟中有人身具『庚金锐气』一类特殊灵根特质,以其灵力温和引导,或可绕开部分禁制,显化些许关键片段。” 庚金锐气…… 裴玉心念微动,他所修《肃金斩秋法》,采战场肃杀之气入道,炼就的灵力正暗含一缕锐利金性,或可一试。 若真不成……难道真要按李氏那等“血脉延续”之法?此法耗时漫长,且於他心性有悖。 “你出身李氏,天资应不差,何以迟迟未能诞育灵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裴玉心中一动,狐疑问道。 北雁南眼神一黯,喃喃道: “昔年北雁氏遭劫时,我尚在襁褓,虽侥倖得存,却受了波及……经脉有损。” 正因如此,她始终卡在凡俗门槛之前,汲纳灵气如竹篮打水般徒劳。 裴玉沉默片刻,道: “且再试试,待你修为有成,灵识渐强,或能更好感应禁制玄机……这两日你好生休养,恢復精神后,可尝试引气入体。” 他顿了顿,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递了过去。 “修行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此丹你且收好,待感应到灵气、踏入胎息后服用,可固本培元。” 瓶中只剩最后一枚云纹丹。 北雁南接过玉瓶,指尖触及温润瓶身,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只重重点头,將玉瓶紧紧攥住。 裴玉不再多言,转身带上了房门。 劝北雁南修行,並非一时兴起。 昨夜携她折返宗门的路上,他已在识海中悄然起卦: “恭请龟甲,显化玄机,卜问北雁南身上传承之吉凶。” 【中上籤:隱疾藏,炼气成,禁制破,道法现】 【解曰:北雁南身怀旧伤隱疾,然根基未绝。 苦修十载后侥倖踏入炼气境,借境界突破之力,自行冲开部分禁制,得窥筑基道法关键,小吉。】 【可消耗自身气运,提升签品,窥探更多变数与化解之道。(当前可提升至:上籤)】 【一日后可问卦】 十载?太久了。 但既然已知是隱疾作祟,若能寻得高明医修诊治,或辅以丹药调养,这时间……大可缩短。 既有解决之道,便不必急於消耗刚刚稳固的“平平无奇”气运去强求上籤。 裴玉行至院中,抬头望去。 晨雾繚绕间,誥山主峰的殿宇檐角在云靄中若隱若现,恍如仙家秘境。 “斗法小比……还有两日。” 按照北璇门规,新晋炼气弟子皆需参与月末考核中的斗法小比。 月末考核每月一次,以此定初期资源配给。 甲等每月十枚灵石,无需做些差事,宗內资源倾斜,术法,法器甚至能打折贱卖,等同內门弟子。 而被评为丁等的弟子,一切自力更生,宗內差事更是不能马虎。 甚或引得內门师长青眼,直接收录门下。 歷来不乏天资卓绝者,藉此一鸣惊人,被评为甲上之资,鲤鱼跃龙门。 此会,他必赴。 定品一事,寻常弟子不敢贸然斗法,只恐多做多错,靠著宗门事务完成得尽善尽美,多接取悬赏楼任务来稳固在丙等合格。 可斗法才是最为紧要的。 不仅为资源,更为借真正同境修士的生死搏杀,彻底磨礪己身,將炼气一层的每一分力量掌控由心。 “如今我的手段,对付胎息境绰绰有余,可放在炼气境的擂台上……还远远不够看。” 他转身步入正房,於蒲团上盘膝坐下,闔目凝神。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片刻后,裴玉睁开眼,眸中精光內敛。 他如今攻击手段,儘是胎息境术法,罡金符也已落伍。 对付胎息境自然碾压,但对上同样踏入炼气、可能修习了更精妙术法的同门,就显得单薄了。 需儘快掌握一两门炼气境適用的攻防术法,最好还是符术。 裴玉斗法多场,那李氏剑诀虽然玄妙,用起来却不如符籙顺手。 他起身,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当。 晋升炼气时,宗门给他入了黄册,发放了五块灵石赏赐,还有先前剩下的一块灵石…… 这一月里,在药峰收集那些倒伏药草,月末时卖掉,零零碎碎也攒了近一块灵石的收入。 如今身份令牌中,满打满算,只剩下七块灵石。 “七块灵石……” 裴玉微微皱眉,坊市中最普通的炼气期术法玉简,也要十块灵石起步,稍好一些的动輒二三十块。 这点钱,连最基础的《御剑术》,《纵云术》都未必买得起。 “我身上倒还有一道杂气,只是不知行情如何。” 裴玉思忖,时间有些紧迫,直接买入术法代价也太大。 “看来,只能去外门『万法阁』一楼看看,或许有便宜些的残篇或基础通用术法。” 他心中定计,万法阁收录宗门诸多基础法门,对炼气弟子开放第一层,可以用宗门功勋或灵石兑换翻阅权限。 虽不能拓印带走,但可当场记忆领悟,费用比直接购买玉简便宜不少。 两日时间,倒也能粗浅掌握,起码考察时定品不会太低。 正当他准备动身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叩击声。 “裴师弟可在?” 一道温和清越的嗓音传来,有些耳熟。 裴玉目光微凝,很快忆起声音的主人,起身开门。 只见陈湖驤一袭月白长衫,立於晨雾之中,面带和煦笑意,手中还提著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第65章 夺舍之道,承载因果 “陈师兄。” 裴玉拱手,心中却暗自警惕。 自己刚晋升炼气,昨夜之事刚过,这位陈师兄便再度登门,未免太过巧合。 “冒昧来访,还望师弟勿怪。” 陈湖驤笑容不变,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静謐的小院。 “昨日听闻师弟破境炼气,又搬来新居,为兄特来道贺。” “师兄客气了,请进。” 裴玉心中一动,先前陈湖驤亦是胎息小修,今日观其精气饱满,举止暗合道韵,竟也成了炼气修士! 这已经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加之先前他曾言,待我炼气后便知其所求为何。 今日,怕不是来討债的。 裴玉眉头微蹙,很快又舒展开。 不论如何,这道白帝肃金气当真是救了自己燃眉之急…… 他也不耽搁,侧身將其让入院中,两人於正厅简单木桌旁落座。 陈湖驤也不绕弯子,將手中灰色布袋置於桌上,推至裴玉面前,温声道: “此乃为兄一点心意,恭贺师弟大道初进。” 裴灵识微微一探,袋口虽封,却能感受到內里精纯浓郁的灵气波动,绝非寻常之物。 他並未立即去接,抬眼看向陈湖驤: “陈师兄厚赐,师弟愧不敢当。不知师兄……有何指教?” 陈湖驤轻轻一笑,指尖一点,布袋口自行鬆开一丝缝隙。 剎那间,一缕精纯无比、隱带锐意的淡金色灵气逸散出来,屋內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分。 “此乃一道『庚金灵韵』,是机缘所得,一直未曾动用。” 陈湖驤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师弟身具金灵根,所修功法亦偏金行锐气,此物於你,正是相得益彰。 炼化之后,不仅可省却数月苦功,稳固修为,对金行术法的感悟与施展,亦有莫大助益。” 庚金灵韵! 裴玉心头一震,此物价值,远在寻常灵石之上。 一道完整的属性灵韵,在坊市中往往有价无市,至少价值百枚下品灵石! 而且正如陈湖驤所言,此物与他功法属性相合,效用更佳。 一经炼化,能抵过数年苦修。 如此重礼…… “师兄,此物太过珍贵。” 裴玉缓缓摇头,目光直视陈湖驤,开口道: “师弟无功不受禄。” 陈湖驤笑容微敛,轻嘆一声: “师弟可是觉得,为兄別有所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不瞒师弟,赠此真气,確有一事相托,却也並非强求。 师弟可知,我陈家……或者说,我祖父陈隱壑,近来身体欠安,闭关不出?” 裴玉眼神微动,却没有立马开口,踌躇后谨慎答道: “略有耳闻。” “祖父早年修行急於求成,根基有损,后又遭逢变故,留下暗伤。如今寿元將尽,旧伤復发,恐有……陨落之危。” 陈湖驤语气沉重,眼中掠过一丝忧色。 “陈家看似风光,实则內忧外患。祖父若去,仅凭父亲与我,恐难支撑。门內诸多长老,对陈家產业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 他看向裴玉,目光诚恳: “赠师弟真气,一是见师弟天资心性俱佳,前途不可限量,愿结一份善缘。 二来……也是希望若他日陈家真有难处,师弟在力所能及之时,能略施援手。此非交易,只是为兄一点未雨绸繆的私心罢了。” 这番话情理兼备,姿態放得极低。 一位炼气圆满修士的孙儿,还是含著灵石长大的氏族子弟,如此推心置腹,更是拿出“庚金灵韵”这等宝物…… 裴玉沉默,他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陈湖驤所求,代价或许远比一道灵韵更大。 但眼前,这道真气对他而言,诱惑实在太大。 见他犹豫,陈湖驤再次开口,语气带著些许自嘲: “师弟不必立刻答覆,此真气师弟可先收下,即便日后不愿沾染陈家是非,此物也算为兄贺礼,绝不追回。 只盼师弟念在今日一面之缘,他日若真见陈家倾覆,袖手旁观即可,莫要落井下石。”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 裴玉凝视那灰布小袋片刻,又看向陈湖驤那双看似坦荡的眼眸,但心中那抹疑虑始终未散。 最终,他轻轻推了回去。 虽说有了这道庚金灵韵,他至少能將修为快速推进到炼气一层巔峰,更多几分自保之力。 “陈师兄也莫要把我当傻子。” 裴玉眼神冷冷注视著有些讶异的陈湖驤,幽幽道: “若有所求,不妨直言,有先前真气相赠之恩,但凡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陈湖驤眼底闪过一丝惊色,而后脸上笑容舒展,仿佛卸下一桩心事。 “师弟倒是妙人。” 他却也不直言,只是俯身靠近,这才低语,吐出几句话来。 “夺舍之法,分为两步。” “一曰血缘之联,二曰种道因果。” “如今我已为人选中的鼎炉,血缘之联难逃,可这成为炼气修士的因果,便落在师弟你头上了。” 陈湖驤看著一脸冷意的裴玉,笑道: “这道灵韵,师弟莫要推辞,儘快提升修为,那老东西时日无多,必会寻上门来。 只有先除去你这插曲,才能抽走我体內的真气,拨乱返正,重新夺舍。” 他的声音在裴玉耳畔迴荡。 “身在宗门內倒是无碍,可半年后的外门大比,还会有其他宗门大修前来。 届时山门开放,鱼龙混杂,要夺舍我等炼气初期的修士,可闹不出什么动静。” 说罢,起身告辞,飘然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渐渐消散的晨雾中。 只有隱隱约约飘来几个字。 “师弟,你已炼化了那白帝肃金气,没得选了……” 所以便指望著自己替他挡灾么……裴玉握著布袋,回到屋內。 他打开袋口,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流淌著淡金色光晕的奇异气团静静躺在其中。 袋口符文密布,锋锐之气引而不发。 “庚金灵韵……” 他倒也並不烦闷,早在收了那道真气时,已有了准备。 起码还有半年时间……况且自己有了防备,那陈隱壑也不敢在北璇门中闹得太大。 还是修为太低。 倘若此时他是炼气中期的修士,不论是这陈湖驤,亦或者那张北望,都算计不到自己身上。 裴玉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將真气小心收好,他决定还是先去一趟万法阁。 第66章 习得术法,修行之始 半个时辰后,外门万法阁。 三层古塔飞檐斗拱,灵气盎然。 入门后,一层大厅宽敞,排列著数十个古朴木架,上面摆放著各类玉简、骨片甚至兽皮书册,皆有禁制光华笼罩。 此时已有十余名炼气弟子在此瀏览,气氛安静。 裴玉找到值守的执事弟子,出示身份令牌,缴纳了两块灵石,方才进入。 他目標明確,径直走向標註金行术法,以及通用术法的区域,目光快速扫过。 《金芒术》,《锐金指》,《金盾术》,《御风诀》,《轻身术》,《灵目术》…… 价格以宗门功勋標註,折算时间下来,大多在五到十五块灵石之间。 他手中仅剩五块灵石,选择有限。 “倒是我多想了,什么上古大能所留秘法之类,都是话本小说里才有的。” 裴玉暗嘆一声,也不可惜。 北璇门佇立北地五百年,任何能搜刮乾净的传承,道法等等早就研究透了。 如今来看,只能择一適合己身的术法修炼。 裴玉停在了一枚名为《小金鳞术》的残篇玉简前。 简介言明,此乃某上古《金鳞铸气诀》的基础衍生篇,残缺不全,仅余前三层口诀,可修至炼气中期。 优点是灵力运转锋锐,对金灵根修士有微弱增幅,且附带一门“金鳞甲”的简易防御法门。 缺点是修炼对灵力控制要求较高,且残缺后续难寻。 最关键的是,它標价只需三块灵石一个时辰。 “就是它了。” 裴玉不再犹豫,取出剩余的五块块灵石交给执事,获准取下玉简,只等时辰用完。 “財侣法地,难怪財字排第一位,仅仅学个术法,就花光了灵石。” 裴玉暗嘆一声,却也无奈。 修行便是如此,一步慢步步慢,倘若两日后不去斗法,定个好品次,之后修炼只会更为艰难。 好在炼气初期,仍以道法修行为主,术法上的花销较小。 待学成了这《小金鳞术》后,便能用到炼气四层。 四层开始,即是炼气中期,灵气凝旋,已勉强算得上北璇门的中流砥柱。 届时即便宗门安排什么差事,也会清閒许多,才能有更多时间用在修行上。 “待斗法小比之后,便得潜心修行……即便没有陈隱壑的威胁,儘快提升修为总是好的。” 裴玉思忖,修行之事,他刚刚入门。 与其说是为了求所谓的长生,一开始更多的还是被逼无奈,只为求得性命。 如今成了炼气,好歹得了些自由,却也不能墮落,总得再奋力往上拔一拔。 “长生太远,即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筑基,乃至紫府真君,也难以企及。” 他摒除杂念,不再多想,顾起眼前之事。 之所以不按原本所想修炼符术,乃是时间短暂。 感悟术法尚且需要时间,符籙之术门槛又更高,即便他在此道上略有天赋,又哪有空隙去炼製。 如此,且先习法。 万法阁內,时间在无声流淌。 裴玉的灵识沉入那枚残篇玉简,纷繁复杂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不同於修行道法,繁琐复杂,《小金鳞术》的灵力运转路径则是艰涩、锐利。 只要悟透其中关窍,学起来较快。 若非要拿东西做比喻,倒像是一道道公式。 前三层口诀,对应炼气前期至中期。 第一层“金气淬脉”,讲究引庚金锐气淬炼经脉,使之更坚韧,能承受更狂暴的灵气衝击。 同时使得经脉內的灵气,比寻常金行灵力更具穿透性。 第二层“金甲初成”,则是將淬炼后的灵气以特殊法门外放,於体表凝结一层薄而坚韧的淡金色气甲。 虽说防御力比不得低阶法器,但搭配上那《金鳞甲》运转,也能堪堪抵得过。 第三层仅有名称——“锐气化形”,后续具体法门已遗失。 一个时辰多的参悟时间极其紧迫。 裴玉摒弃一切杂念,全力记忆。 理解那一条条复杂晦涩的灵力运行路线,尤其是“金鳞甲”的凝结关窍。 灵识高速运转带来的负荷,让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脸色渐白。 当值守弟子示意时间已到时,裴玉才恍然回神,只觉识海隱隱作痛,但眼中却掠过一丝精芒。 前两层核心要义,已被他强行烙印在记忆深处,虽然距离真正修成还需反覆练习揣摩,但路已指明。 他放下玉简,对值守弟子微微頷首,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出万法阁古塔。 午时,阳光有些刺眼。 裴玉深吸吐纳,疲惫之余,心头却多了几分踏实。 儘管跟步入炼气一层时间更久的弟子没得比,但有一门夯实的术法傍身,总算有了几分依仗。 … 药峰內的事务並不繁琐,只需每日照看一番便可。 裴玉回到小院,一片寧静。 他先轻步走到西厢房外,灵识微探,感知到屋內平稳的呼吸声。 日光斜射,北雁南脸红红的,仍在沉睡,经歷昨夜巨变,想必也是身心俱疲。 裴玉回到正房,掩好门扉,挥手启动自带的简易的聚灵阵法。 肉眼看不见的灵气细流开始缓缓向屋內匯集,虽远不及传闻中內门洞府那般灵气成水的地步,却也比外界浓郁数倍。 他盘膝坐於蒲团之上,操练熟悉一番《小金鳞术》后,便草草休息。 过了一夜。 待云端发白,裴玉早起了身,日常修炼一番,感悟得一丝丝修为精进。 他手腕一翻,那枚盛放著庚金灵韵的灰色布袋再次出现在掌心。 灵韵,乃是天地所成。 灵气极为浓郁所在,成灵矿,而灵矿中,偶尔会诞生一些珍宝。 能用於铸造法宝的稀有矿物,甚至大型灵矿所在地脉中,还有筑基大能所用法宝的雏形,例如五行灵金之类。 而诸多珍宝內,便有一样名为灵韵,其中灵气浓厚,比起灵石更多数倍,更有一丝道韵藏於其中,能助修士体悟道法,被称为灵韵。 能用灵石修行的修士已是少数,灵韵这类恐怕只有大宗门的天骄能时常化用。 此物,才是短期內提升实力的关键。 第67章 炼气一层,中期 “陈湖驤……” 裴玉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虽说被对方坑了一道,但这灵韵此刻对他至关重要。 至於说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后手危害,却是无须担心。 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爭命,与人爭运,岂能因噎废食? 不过,在炼化之前,却也得卜卦一番。 毕竟有白帝肃金气的前车之鑑,谁能想到此等天地灵物也能暗藏祸害。 …… 裴玉长舒口气。 卜掛得中籤,炼化有气息紊乱,灵气暴走的风险,却並无什么阴谋算计。 他之所以等到此刻,等的便是龟甲卜卦。 只有排除了危机,方才能安心炼化。 “炼化!” 不再犹豫,裴玉心念一定,《肃金斩秋法》全力运转。 丹田內,那团淡金色的灵气骤然加速,分出一道,如灵蛇出洞,探入布袋。 小心翼翼地將那团鸽卵大小,流淌著金属光泽的“庚金灵韵”包裹,缓缓引出。 当灵韵脱离布袋束缚,接触到他指尖皮肤的剎那。 嗡—— 一声轻微的金属颤鸣在静室中响起。 紧接著,难以想像的锋锐之气轰然爆发! 那团看似温和的气团,瞬间化作无数细如牛毛,却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光针,顺著接触点疯狂钻入裴玉的经脉。 呃—— 即便早有准备,裴玉仍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青筋瞬间暴起,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剧烈一颤。 痛。 钻心刺骨,仿佛要將经脉寸寸凿穿的剧痛! 那庚金灵韵太过精纯。 像是最霸道的铁匠,挥舞著无形的重锤,將烧红的铁水强行灌注,捶打进裴玉相对柔软的经脉之中,进行著最粗暴也最有效的催生。 汗水瞬间湿透衣衫,裴玉牙关紧咬,面上血色褪尽,唯有眼神依旧沉凝如铁。 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全力催动《肃金斩秋法》,小心引导著这股狂暴的能量沿著道法路线运转。 每一次周天循环,都如同经歷一次凌迟,经脉在撕裂与修復中反覆,灵根受到刺激,源源不断往穴窍中输送新生灵气。 效果立竿见影。 裴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宽阔坚韧,穴窍內丝丝缕缕的灵气,也在缓慢而稳定地膨胀、凝实。 炼气一层初期的境界,正飞速推进! …… 西厢房。 北雁南其实並未沉睡太久。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她昏睡了一日,但在裴玉炼化灵韵时,她便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唤醒。 那並非声音,而是一种……波动。 空气隱隱变得紊乱,有种令人心悸的气息从隔壁房间渗透过来,让她裸露的皮肤都感到微微的刺痛感。 她拥被坐起,侧耳倾听。 正房方向一片寂静,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真实存在。 裴郎君在修炼么…… 北雁南心中瞭然,她虽未修行,但出身修仙世家,即便当时年时尚小,但对修士修炼时的异象並非一无所知。 她轻轻掀被下床,走到窗边。 透过窗纸,能看到正房窗户缝隙间,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华明灭不定。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昨夜之前,她还是陈府一个身份尷尬,寄人篱下的孤女。 最大的烦恼是如何在张崖日渐古怪的態度和张北望无形的压力下保全自身。 修行,对她而言,因经脉旧伤而难以企及。 身陷圇圄时,是裴玉將她拉回,还提供了这方暂时安全的屋檐,甚至赠予丹药,鼓励自己尝试修行。 但对於北雁南来说,坐立难安的不甘与紧迫始终存在。 不能一直这样依仗他人…… 昨夜的冰冷恐慌再次袭上心头。 那时,自己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生死完全操於他人之手。 即便是父亲,为了家族,也会把她作为棋子。 “我也想……拥有力量。”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 手指纤细苍白,因为长期做活带著薄茧,这是一双凡人的手。 北雁南杏眼水光荡漾,目光落在枕边那只温润的玉瓶上。 “经脉受损……” 感悟灵气,穴窍中诞育灵光,对於寻常具有灵根之人或许不难,但对於她,每次尝试都像是钝刀刮骨,痛楚难当。 北雁南咬咬牙,回到床边坐下,盘起双腿,脊背挺直,双手虚握,置於膝上。 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按照道法,尝试去感应空气中那无处不在,却又虚无縹緲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她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点,如同夏夜萤火,稀疏地飘荡著。 这就是……灵光? 北雁南心中微喜,然而针扎般的刺痛瞬间从穴窍传来,体內隱隱出现的灵光瞬间溃散。 “嘶!” 与此同时,她体內那处对应的、早年受损的经脉隱痛骤然加剧,让她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北雁南大口喘著气,额头上已布满冷汗,眼神满是决绝。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 …… 正房內,裴玉的修炼已到了紧要关头。 那团庚金灵韵已被炼化部分,精纯的能量融入四肢百骸。 他的修为,已然稳稳站在了炼气一层中期。 周身縈绕的淡金色灵光愈发凝实,隱隱有锋锐之气外溢。 …… 陈家杂院,园中亭子。 太师椅上,气息已略显衰败的陈隱壑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掌中镜面。 此铜镜名为血滴镜,乃是修行界较为常见的法器。 以同族三代之內精血为纽带,能模糊观测其中一方所见。 “这小子,发觉了?” 陈隱壑剧烈喘息几声,眼中凶光毕露: “什么时候……竟瞒过老夫,將那道真气交给旁人!” 他重新看向铜镜,镜中的陈湖驤正盘坐修行,一双眸子似睁非睁,像是在嘲笑自己。 陈隱壑眸中一片冰寒,嘴里喃喃自语: “也太小瞧老夫了,北璇门外门大比是还有半年,可你却不知,只需两月,那承天宗便会派遣弟子前来……” 想到那事,他嘴角掛著一丝隱晦的笑意,仿若一头垂死而又凶悍的老狼。 “届时,新晋的炼气弟子都需下山……” 第68章 斗法小比 一晃两日已过。 裴玉握拳,感受著经脉中比之前强横精纯了数倍的灵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整道庚金灵韵都已完全炼化。 【姓名:裴玉】 【修为:炼气一层】 龟甲上倒无变化,但他自身能隱隱感受到体內灵气充沛,步入炼气后期。 再打熬两三个月,有望准备突破炼气二层。 “道法中言,炼气前期,即一到三层,注重积累灵气。” 也就是量变引起质变,只有灵气足够充沛,方能“凝旋”。 裴玉思忖,炼气二层,灵气已是由丝到缕,实力翻了一番。 这又是为何极难有修士能越境取胜的原因。 他起身,简单清理了一下静室,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色弟子服。 推开房门,晨曦微露。 西厢房门扉紧闭,屋內有一道微弱波动,正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著引气入体。 裴玉脚步微顿,没有去打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关隘,必须自己跨过。 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栋最高的楼阁。 今日,便是外门每月一次的考察之日。 此乃北璇门激励低阶弟子、分配修行资源的重要制度。 根据比斗表现、胜负场次,由执事长老结合修为进展,事务完成等等进行定品。 甲乙丙丁四等,各分上中下。 资源,便是修行的根本。 裴玉如今身家微薄,此次小比,他志在必得,至少要拿个“乙下”的评价。 心念一动,为以防万一,他昨日就动用了龟甲。 至於求机缘,裴玉先前得空时也曾问过,只可惜近几日北璇门內机缘已尽。 “恭请龟甲,显化玄机,卜问此次斗法小比之吉凶。” 【中下籤:暗藏杀机,波澜不断】 【解曰:斗法第三场,对手佯装投降,而后偷袭出手,被你识破,却猝不及防受了轻伤。 而后次日,斗法第四场,冷元桁自解修为,降至炼气一层后期,对你出手。 因先前旧伤,你渐落下风,隨后其杀机顿现,虽被你躲过,却受了重创,后续无法继续参与小比,小凶】 【可消耗自身气运,提升签品,窥探更多变数与化解之道。(当前可提升至:中籤)】 【一日后可问卦】 果然贼心不死。 裴玉眉头微蹙,这必然是那姓冷的长老看上了自己的筑基道法。 先前吊自己下山无果,如今竟敢光明正大出手。 若真被得手,强破识海夺取道法,纵然有刑罚堂在场,却有长老力保。 顶多算是出手太重,误杀,罪不至死。 甚至还能反咬一口,说是裴玉自己学艺不精,先被人所伤,而后方才殞命。 “那先前偷袭伤我的,说不准也是冷长老所派……” 裴玉暗忖,倒也並不纠结。 “提升签运大可不必,既已知晓,便能提前防备。” 简单用了些灵米粥,裴玉便离开小院,朝著演武场方向行去。 演武场位於外门中心区域,占地极广,由十座大小不一的青石擂台组成,此刻早已人声鼎沸。 与斗法台不同,此处仅有月末考核,以及外门大比时才会开放。 数百名炼气期弟子聚集於此,摩拳擦掌,有的则面带忧色,神情紧张。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灵气波动与喧囂声。 裴玉寻了一处僻静角落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参与小比的多是炼气初期弟子,中期较少,后期更是凤毛麟角。 毕竟修为高深者,要么已在內门,要么在外担任职务,或闭关苦修,很少参与这种每月的基础考评。 而其他事务考察,早已有修士专门统计,无需他们劳心。 鐺——! 一声清越的钟鸣响彻演武场,喧囂声渐止。 一位身著执事黑袍,面容肃穆的中年修士缓步登上中央高台,目光如电扫过下方。 “肃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月外门小比,现在开始,规矩照旧。 抽籤决定对手,擂台比斗,点到为止,不得故意致人伤残,违者严惩!最终评定,由本执事与两位轮值执事共同裁定。” 裴玉忖度,北璇门中,炼气圆满方是长老,共有十余位。 其中十位供职长老院,其余长老外派到各处,看守重要灵矿,福地。 而在其之下,炼气后期弟子,有年岁已高,不愿前往落叶楼的,亦或者內门中修行久久不得进展,索性申请掛职的。 经过筛选,共有三四十之数,称为执事,各司其职。 譬如刑罚堂,万法阁,事务堂等所在。 其中事务堂负责北璇门內庞杂事务,统筹各方。 好比今日的斗法小比,领头的赵执事,便出自事务堂。 而在其身侧,一男一女两位执事,皆是刑罚堂之人,负责维护秩序。 “现在,所有参与弟子,按照境界,炼气一层先上前抽籤!” 人群涌动,纷纷上前,从执事面前的法器木箱中抽取刻有数字的玉牌。 裴玉也隨著人流上前,伸手入箱,触手冰凉,抽出一块玉牌,翻看,上面刻著一个数字:七十三。 “抽到相邻数字者,即为第一轮对手。一號、二號上一號擂台,三號、四號上二號擂台,以此类推!比试开始!” 隨著执事一声令下,十座擂台顿时灵光闪动,阵法开启,隔绝內外。 一道道身影跃上擂台,呼喝声,术法碰撞声,金铁交击声霎时间响成一片。 裴玉目光扫视,很快在人群边缘看到一个身材瘦高,面色有些苍白的青年弟子,对方手中玉牌,正是七十四。 那弟子也看向裴玉,察觉到裴玉炼气一层后期的修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中闪过一丝慎重。 两人登上第七號擂台。 “外门弟子,冯昆,炼气一层中期,请指教。” 瘦高青年拱手,声音有些乾涩,显然有些紧张。 “裴玉,炼气一层后期,请。” 裴玉拱手还礼,语气平静。 擂台阵法完全闭合,將內外隔绝。 “开始!” 台下事务堂的执役师兄高声宣布。 冯昆眼神一厉,低喝一声,双手迅速掐诀,体內灵气涌动,身前空气温度骤降。 三道寸许长,边缘锋利的淡蓝色冰锥瞬息凝聚,呈品字形朝著裴玉激射而来。 速度颇快,带著破空之声。 冰锥术,炼气期常见水行基础术法。 第69章 两胜一败,欲问机缘 面对袭来冰锥,裴玉脚步未动,只是並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剑气自指尖迸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上最前方那枚冰锥。 没有激烈的碰撞声。 淡金色剑气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冰雪,那枚冰锥瞬间被从中剖开,溃散成点点冰晶。 剑气余势不衰,一个极小幅度的转折,“噗噗”两声轻响,另外两枚冰锥也被同时贯穿,崩解。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台下不少围观弟子甚至没看清剑气轨跡,只看到三道冰锥几乎同时炸裂。 冯昆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最强的攻击手段,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用了什么术法! 裴玉並未追击,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冯昆脸色变幻,最终苦笑一声,拱手道: “裴师兄修为精湛,师弟认输。” 差距太大了,那道剑气的凝练与速度,虽说並无多少技巧,但其中灵气锐利。 加之修为压制,对手根本没有手段反制。 “承让。” 裴玉点头,心中亦是暗惊。 那道庚金灵韵提升显著,不止是催生灵气,推进修为,还能激发灵根潜质。 原本只是八品金灵根,修行得来的灵气只蕴含若不可查的一丝金行。 如今灵气整体呈淡金色,施展术法时都更为犀利,方才轻鬆破了对手的攻击。 第一轮,轻鬆胜出。 台下负责记录胜负的执役师兄诧异地看了裴玉一眼,在玉册上记下一笔。 …… 今日接下来的两轮,裴玉碰上的对手都是一层后期的修士。 倒也不奇怪,一是斗法小比与外门大比一样,会限制同一境界的修士斗法。 二则因为本次考核便有近百位炼气修士,其中炼气一层的最多,足有五十余。 “北璇门当真是庞然大物,先前还在陈家之时,见到一位炼气境便以为碰上了上修。” 裴玉思忖,宗门內,本月新出现的炼气修士,约莫也有三四位。 其中少数是各家族举荐的子弟,以及使者巡视时通过考察,杂役出身的修士。 那些依附於北璇门的小氏族,也是靠著源源不断栽培人材,获得北璇门庇佑和赏赐。 而另外大半,都是经过入门测验,灵根天资皆不俗的胎息小修,在宗门內修行后突破炼气。 当真是未曾炼气,见炼气修士如坐井观天,口称上修。 如今看来,纵是炼气修士,亦不过沧海一粟。 …… 一转眼,斗法已经结束。 裴玉依旧是一道凝练剑气破去第二位对手的火弹,逼其认输。 当时还出了小插曲,那使火弹术法的弟子,佯装认输,却想趁著裴玉不备偷袭。 没曾想他歷来谨慎,又有龟甲卜卦在先,不仅轻鬆化解,甚至下了死手將其打成重伤。 为了不引起明日那冷元桁的警惕,他佯装被术法余威波及,咬破舌尖吐出一丝血来。 而到了第三位,那名为赵莽的弟子修炼了土行术法,防御颇强,裴玉即便动用了所有招式都难以破防。 仔细想来,即便能取胜,也得消耗大量灵气。 怕是耽误了明日的斗法,让那叫冷元桁的有了可乘之机……因此裴玉索性认输,让了一局。 好在前面两场胜得乾净利落,並未暴露太多底牌。 看台上,那位黑袍赵执事和两位轮值执事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此子灵气凝练,剑法基础扎实,更难得的是出手果断,反应快,下手分寸拿捏极准,实战经验似乎不弱。” 刑罚堂的老执事捋须低语。 “嗯,看其灵气属性,锐利无匹,似有庚金特质,却不像我门中道法。” 女执事附和,一双凤目饶有兴致的打量了裴玉几眼。 赵执事翻看著手中记录,微微頷首: “裴玉……新晋炼气弟子,籍贯记录模糊,只知是陈家杂役出身。 小小年纪,能应对那人偷袭,虽说受了点伤,却已然不错,若他能挺进炼气一层前五,倒值得关注。” 定品之事,不仅事关弟子自身利益,宗门內也颇为看重。 往年都能从中提前发现不少好苗子,拔进內门。 慧眼识珠的执事即可获赏。 赵执事略一思索,招来正纪录玉册的执役弟子,硃笔勾了一圈。 …… 比试结束,两胜及以上的弟子明日还需再战。 裴玉避开暗算,正谋划著名明日如何,忽的有人拍他肩膀。 回头一看,是个浓眉大眼的壮实青年,咧著嘴笑。 “兄弟剑法不错啊!我叫赵莽,炼体一脉的。” 青年声音洪亮道: “刚才看你打那耍阴招的,够痛快!” 裴玉打量对方,这赵莽肌肉结实,气息浑厚,確实是体修路数。 “道友斗法排在我后面,刚才那场也胜了?” “胜了!” 赵莽一拍胸脯,朗声道: “我那对手玩毒的,阴得很。不过我一拳就把他轰下台了,这种人就该揍!” 裴玉忍不住笑了笑,这赵莽性子直,像块石头。 但其修为倒是深厚,走体修的路子,却也兼顾了一门土行术法,难怪自己难以破开其防御。 “你伤没事吧?” 赵莽看了看他脸色。 “我那有上好的灵药,回头给你拿点。” “不必,小伤。” “客气啥!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赵莽嘿嘿笑道: “明日对上可不要留手……对了,下月小比还来不?到时候再切磋!” “来。” “那就说定了!” 赵莽又拍拍他肩膀,力道不小。 “我先去办今日差事,回头找你喝酒!” 说完大步走了,背影虎虎生风。 裴玉看著赵莽离开,失笑一声,心里鬆快了些。 修仙路长,多个能说话的总是好的。 他朝山门外走去,天色还早,坊市应该还开著。 兜里还有两块先前垫在万法阁的灵石,得去给北雁南买些调理经脉的丹药,早日让其踏入修行,免得一年之后张北望找上门来。 待回了小院,想来也有数日不曾问过机缘,不妨一试。 …… 演武场另一侧,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陈湖驤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此,静静地看完了裴玉的所有比斗。 他的目光落在裴玉离去的背影上,眼神幽深难明,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佩。 第70章 坊市日常 日头已经西斜。 青石铺就的坊市长街喧闹未歇,沿街店铺旗幡招展空气中混杂著丹药清香和灵材腥气。 修士往来,大多穿著北璇门制式青袍。 裴玉先找了处僻静角落,取出那枚盛放“林中瘴气”的玉瓶。 坊市东头有家百宝阁,门面不大,听门中老人说,却是老字號。 掌柜是个眯缝眼的老头,正拨弄著算盘。 “掌柜,看看这个。” 裴玉將玉瓶放在柜檯上。 老头先打量了一眼,又拧松瓶塞,用一根银针探入,沾了点气雾放在眼前细看。 “木行杂气,品质一般,作价八块灵石。” 裴玉没还价,他沿路打听了一二,这价格公道。 收了灵石,转身走向对面一家掛著“鉴宝”招牌的店铺。 店內陈设简单,只有一个长须中年修士坐在案后,正用放大镜观察一枚铜钱状的法器。 “道友想鑑定何物?” 中年修士头也不抬。 裴玉取出白魙剑,放在案上。 剑身黝黑无光,剑柄缠绕的陈旧布条已经换过,但依旧朴实无华。 中年修士奇道: “法剑多以钢铁锤炼,或熔入一二珍稀灵矿提升品质,这木剑倒是罕见。” 说罢拿起剑掂了掂,又注入一丝灵气。 嗡—— 剑身轻颤,发出低沉鸣响。一层极淡的灰白雾气从剑刃渗出,转瞬即逝。 中年修士眼神微凝。 “这剑……” 他沉吟片刻。 “材质是『阴铁木』和『寒星砂』的复合锻造,手法古老。剑身刻有『聚灵』,『敛息』,『破邪』三道符文,但观其成色,又並不久远……” 中年修士看向裴玉,迟疑道: “小友从何处得来?” 裴玉答得简短: “机缘所得。” 中年修士点点头,不再多问: “按威力,此剑如今勉强算得上黄阶中品法器,难得的是材质特殊,金行浓厚,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之效。 且锻造手法罕见,若有精通古法的炼器师重新祭炼,或有提升可能。” 法器乃是炼气修士所用,又有天地玄黄四个等阶,以铭刻符文数量,器物品质而定。 像北璇门弟子的制式法剑,取材自凡铁,剑身上仅有一道“聚灵”符文,仅能用其施展术法,並无他用,称为黄阶下品。 裴玉暗忖,炼气前期的修士,灵气尚未凝旋,更別提达到涌泉,化为灵力的层次。 因此即便拥有玄阶法器,也难以掌控,只能像他先前胎息之时,把白魙剑当做凡铁挥使。 仗著材质坚硬,却无其他神效。 而黄阶法器中,三道符文便是中品,六道上品。 若是十道符文,方可称为黄阶极品。 而玄阶法器,更是凝纹为阵,妙用更多,甚至到了地阶法器,还有法技之说。 心中一定,又听得中年修士开口道: “道友若想出售,本店可出十五块灵石。” 裴玉摇头: “只鑑定。” “鑑定费一块灵石。” 裴玉付了钱,不管中年修士有些念念不舍的眼神,收起白魙剑。 黄阶中等法器,对如今的他来说暂时够用,至於重新祭炼……那是以后的事了。 离开鉴宝铺,径直走向坊市最大的丹药铺“丹鼎轩”。 三层木楼,门口立著两尊青铜丹炉模型,炉口裊裊冒著模擬的烟气。进出的修士不少。 裴玉刚踏进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洪亮声音: “老板!你这『壮骨丹』是不是掺了次品?我昨天买的,吃完肚子疼了一宿!” 柜檯前,赵莽正瞪著眼,手里攥著一个空瓷瓶。 掌柜是个圆脸胖子,陪著笑: “小友说笑了,咱们丹鼎轩的丹药都是药峰直供,绝无次品……许是师兄昨日饮酒过量,与丹药冲了……” “放屁!老子昨天根本没喝酒!” 眼看赵莽要擼袖子,裴玉走了过去。 “赵师兄。” 赵莽回头,见是裴玉,火气消了些: “裴兄弟,你也来买药?” “嗯。”裴玉看向掌柜,“可有调理经脉,温养根基的丹药?” 掌柜忙道: “有有有!『润脉散』『活经丹』都適合,若是经脉受损严重,还有『续脉膏』,只是价格……” “先看看润脉散。” 掌柜从柜檯下取出三个瓷瓶,逐一介绍,最便宜的一瓶也要五块灵石。 关键在於,吃一瓶也不见得能痊癒。 而那扬言能重塑经脉的续脉膏,作价更是高达四十枚。 难怪那些氏族能延绵百世,若没有財力,凡人伤了经脉,要想修行,哪里掏的出这么多灵石来。 裴玉正掂量著钱袋,旁边赵莽凑过来低声道: “裴兄弟要治经脉伤?我认识药峰一个师兄,专攻这方面,他那儿的丹药比店里便宜两成,就是得等几天。” 裴玉心中一动,能省则省,若真如此,还能多剩一块灵石拿来修行,省去好几天的水磨功夫。 “可靠吗?” “可靠!那师兄叫孙平,为人实在,我炼体受伤常找他。” 赵莽拍胸脯,爽快道: “要不我带你过去?正好我也要找他拿点伤药。” 裴玉略一思索,暗中打量了赵莽一眼,方才点头道: “有劳师兄。” 两人当著掌柜的面,离开丹鼎轩,绕到坊市后巷。 这里相对僻静,两侧多是些小作坊和私人住所。 赵莽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叩了叩门环。 片刻,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是个三十来岁的修士,眼袋很重,身上有淡淡的药味。 “孙师兄!” 赵莽咧嘴笑道: “我带个朋友来买药。” 孙平打量裴玉一眼,让开门: “进来吧。” 屋內陈设简单,靠墙摆著几个药柜,中央是个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火已熄,余温尚存。 “要什么药?” “调理经脉,温养根基。” 裴玉道: “给凡人使用,最好药效不要太猛,” 孙平转身在药柜里翻找片刻,取出两个瓷瓶: “『通络散』,疏通经脉淤堵,『蕴灵膏』,温和补充元气,刺激灵根感应,两瓶搭配用,三十天保你成为修士…… 就是这修行速度可能会慢了些,算你八块灵石。” 比丹鼎轩便宜近半……裴玉往屋里一打量,家具陈旧,看起来倒是在此住了有段时间。 而这孙平身上的弟子令牌也不假,倒不怕人跑了。 他方才检查了丹药,成色不错: “要了。” 付了灵石,裴玉又问: “孙师兄可会炼製『续脉膏』?” 孙平动作一顿,看向裴玉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续脉丹是二阶丹药,我可炼不了,而且主药『地心灵乳』极难获取,黑风山脉深处才有,那里最近不太平。” 第71章 老祖陈湖驤 裴玉不再多问。 赵莽也买了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材,两人一同离开。 走到巷口,赵莽忽然压低声音: “裴兄弟,有件事得提醒你。” “师兄请讲。” “我听说,冷元桁那小子在打听你。” 赵莽皱眉,闷声道: “他叔叔冷长老是长老院的,刑罚堂的人也有不少出自冷氏一族,权势不小。 你昨日伤了他的人,就是那个出脏手的小子……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明日斗法若对上,小心他使阴招。” 裴玉点头: “多谢师兄提醒。” “客气啥!” 赵莽又拍拍他肩膀,咧嘴道: “对了,你听说了没?下个月初,门內要组织新晋炼气弟子去『迷雾谷』歷练,据说表现好的,有机会被內门长老看中。” 迷雾谷是北璇门掌控的一处低阶秘境,常有低阶妖兽和灵材出没。 这秘境又跟福地不同,多是些灵气浓郁,资源丰沛所在,却无各类福地那般诡譎奇异。 裴玉頷首道: “確有耳闻。” “到时候咱组队啊!” 赵莽眼睛发亮,兴奋开口道: “我扛前面,你出剑,咱们杀它个七进七出!” 裴玉失笑一声,这赵莽倒是生性直率,只先嘴上答应下来: “好。” 两人在坊市口分开。 裴玉回到小院时,天已擦黑。 北雁南正在院中打理那几株从药峰移栽的低阶药草。 这些本是残次品,坊市二道贩子收去后,挑出还能活的栽培,活了价格翻番,死了也不亏。 裴玉自己试试,无伤大雅。 “裴师兄。” 北雁南听见脚步声,连忙起身。 “这个给你。” 裴玉递过两个瓷瓶,开口道: “通络散早晚各服一次,蕴灵膏睡前涂在经脉疼处。先用一个月。” 北雁南接过瓷瓶,愣了愣,眼眶微红: “多谢师兄……这些丹药,很贵吧?” “不必多想。” 裴玉道: “你早日踏入修行便可。” 北雁南重重点头,將瓷瓶紧紧抱在怀里。 裴玉回到正房,关上门。 他先取出白魙剑,横於膝上。 剑身黝黑,触手冰凉。 敛息,破邪两道符文,若运用得当,明日斗法或能出奇制胜。 他尝试注入一丝灵气。 剑身轻颤,灰白雾气渗出,与淡金色灵气接触的剎那,竟隱隱融合。 雾气变稀薄,却更凝实。 “此剑是李渊瑾为李池风准备的,必然契合李氏传承的术法。” 裴玉思忖,可惜自己並无那落泉剑诀筑基篇, 不过小金鳞术也是金行术法,或许可以尝试结合。 但他不著急,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近日未起卦,该看看前路了。 裴玉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识海。 “恭请龟甲,显化玄机,卜问近期可得之机缘。” 【上籤:两月后,承天宗巡视北璇门,参与炼气初期斗法小比,夺魁首,可拜筑基大修为师。然途中凶险,暗藏杀机,平。】 【中上籤:明日斗法后,途经万法阁,逢其失火,人群骚乱。 混乱中,窃贼『飞鼠』燕守仁从你身前掠过,掉落一筑基术法於地,可取之。事后刑罚堂搜查,暴露则受罚,小凶。】 【中籤:明夜子时,宗门封山,燕守仁走投无路,躲至你院中。 助其藏匿,可得『气运术法』下册,暴露则受罚,小凶。】 【十五日后可再问卦。】 上签收益最大,拜筑基大修为师,这是多少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机缘。 但承天宗巡视,宗门內必然暗流汹涌,他一个无根无底的炼气初期弟子卷进去,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中上籤取巧,得筑基术法,却也风险不小。 “燕守仁,这傢伙莫非也成了炼气修士……” 裴玉眉头一皱,他没想到与其再度相见,竟是这样的场景。 “到巧了,不过所谓的万法阁失火,也不像是区区一个炼气修士能干出来的。” 背后恐怕另有文章,且刑罚堂介入,一旦暴露,轻则驱逐,重则废修为。 “至於中籤,那傢伙当时果然没说实话,这所谓的气运之术,竟有下文。” 若得之,或能窥得气运玄妙,往后动用龟甲卜问吉凶,倒是多几分把握。 但藏匿贼人,同样是重罪。 裴玉指尖轻叩膝盖。 上籤太远,变数太多,暂且搁置。 中上籤与中籤,皆与燕守仁有关,此人能在万法阁盗取筑基术法,必有过人之处。 明夜子时……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 小院安静,若燕守仁真能躲过宗门搜查,逃到他这里,说明此人有些本事。 而“气运术法”下篇,对他用处要比常人更大。 裴玉回到榻边,盘膝坐下。 心中已决,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明日斗法。 裴玉闭目,默念法诀,灵气淬炼,一丝丝更为精纯锐利的气息被提炼出来,尝试融入白魙剑。 这是一个精细活,稍有差错便会伤及经脉。 时间点滴流逝。 窗外月色渐明,又渐淡。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窗纸时,裴玉睁开眼。 他单手持剑,並指虚划,点向剑身。 一道灵气掺杂著丝丝金纹的剑气激射而出。 嗤。 三尺外的木凳上,多了一个光滑孔洞。 微风吹拂,化作齏粉。 裴玉眼神微亮。 成了。 这法器果然契合金行术法,比起那鉴宝阁所判断的,更加犀利。 若再跟赵莽一斗,恐怕能轻易破防。 裴玉將白魙剑收起,起身活动筋骨。 推开房门,晨风清冽。 北雁南已在院中修习道法,动作生涩却认真。 见她气色比昨日好些,裴玉微微点头,想起那龟甲签运,便上前耳语几句。 …… 坊市长街尽头,丹鼎轩二楼雅间。 陈湖驤临窗而立,看著裴玉远去的背影,手中温润玉佩轻轻转动。 身后,圆脸掌柜躬身,低声道: “稟老祖,裴玉昨日买了润脉散和养元丹,后隨赵莽去了孙平处。今早又去了演武场。” “孙平……” 陈湖驤轻笑。 “倒是会找地方,续脉丹的事,你透露了?” “按老祖吩咐,孙平已『无意间』提了黑风山脉和地心灵乳。” “很好。” 陈湖驤转身道: “冷元桁那边?” “已遣人通知了,今日若对上,他会全力出手……无论裴玉是胜是败,都是好的。” 陈湖驤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我那祖父,这两日可有动静?” 掌柜不敢抬头,压低声音: “那陈家的老傢伙一直没有动作,但……暗中派人去了黑风山脉外围,似乎在查探什么。” 陈湖驤抿了口茶,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紧张的掌柜,笑道: “以后不论在哪,称我为少爷。” 第72章 斗法冷元桁 窗外,晨钟响起,惊起一群白鸟。 演武场上,今日的气氛比昨日更凝重。 炼气一层弟子经过首轮淘汰,只剩十余人,今日两战后,將决出前五。 若想爭得乙下品级,起码还得夺得一胜……裴玉到场时,恰好赶上冷元桁登台。 与冷元桁对阵的,同样是个炼气一层后期的壮硕弟子。 使一对赤铜锤,挥舞间隱隱有风雷之声,看起来亦是体修的路子。 “是雷师兄!听说雷师兄天生神力,族內便给他寻了本炼体道法,走的西荒那边的路子。” “可我门中並无此道,若是以后筑基,岂不是断了前途?” “嗐!哪来那么多修士能走到那一步……” 围观的弟子声音嘈杂,裴玉听得一二,嘴里喃喃道: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莽也走的炼体,昨日还撞见他买什么壮骨散……” 这炼体一道与炼气看似不是一条路子,实则有些殊途同归。 炼体境分为沸血,锤骨,锻身以及合铸四小境界,正好对应炼气四境。 赵莽修为在沸血前期,体內宛若熔炉,实力比寻常的炼气一层修士更强劲一些。 加之大多炼体修士会兼修一道杂气,多是金行,土行,防御固若金汤,斗法起来要占了不少优势。 如此看来,这位雷师兄实力不俗。 裴玉凝神观战,趁此机会,看看冷元桁的实力如何。 “请冷师兄指教!” 台上,雷师兄抱拳,神色凝重。 冷元桁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连礼都未回。 执事弟子刚宣布开始,壮硕弟子便暴喝一声,双锤交错砸落,势大力沉,竟带起一片灼热气流。 他兼修的竟是火行路子,试图以火破冰! 然而冷元桁连脚步都未挪动。 他袖袍隨意一拂。 一股灰白色的寒气如潮水般涌出,瞬间笼罩半座擂台。 双锤砸入寒气之中,速度骤减,锤身上竟迅速凝结出厚厚冰层,连那灼热气流都被冻结,湮灭。 雷师兄身体壮硕,脸色涨红,拼命催动灵气,锤身泛起红光,同时发力,试图融化寒冰。 “雕虫小技。” 冷元桁轻蔑一笑,食指凌空一点。 一道细若髮丝的灰白寒气激射而出,精准命中铜锤连接处的铁环。 咔嚓! 铁环应声碎裂,一只铜锤脱手飞出,重重砸在擂台边缘。 壮硕弟子尚未反应过来,冷元桁的第二指已到。 这一指,点向他胸口气海。 壮硕弟子大骇,慌忙弃锤,双手交叉格挡。 一道浑厚的血气激发,乃是炼体修士特有的武法。 但无用。 那缕寒气如针般刺穿气盾,没入他双臂经脉。 “呃啊——!” 悽厉惨叫响起。 壮硕弟子双臂瞬间覆满白霜,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台下。 他蜷缩在地,脸色青白,双臂僵硬如冰棍,不住颤抖,显然寒气已侵入经脉。 两名执事弟子连忙上前,运功为他驱寒,看向冷元桁的目光都带上一丝惊惧。 “七號台小比第四场,冷元桁胜。” 执事弟子高声宣判,声音有些乾涩。 台下先是一静,隨即譁然。 “好霸道的水行术法!那雷师兄双修,竟连一息都挡不住!” “炼气一层后期,听闻冷师兄修为出了岔子才跌落境界……果然可怕,灵气竟能直接冻结血气运转。” “听说冷师兄的小寒霜术已修到大成境,同阶之中,少有敌手。这次小比魁首,恐怕非他莫属了。” 冷元桁负手立於台上,对台下的议论与惊嘆恍若未闻。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刚刚赶到的裴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四目相对。 裴玉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寒意与……戏謔。 仿佛在看待一只误入冰原的猎物。 “裴玉,七號台,对阵冷元桁。” 执事弟子的唱名適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周遭顿时一静,许多目光匯聚而来,夹杂著窃窃私语。 “是他?昨日伤了冷师兄小弟那个?” “嘿,听刑罚堂里的执役师兄说,这人来头不小……但毕竟修行年份不够,也敢来掺和,方才雷师兄的下场没看见么?” “此人剑法不错,但冷师兄斗法连胜,岂是寻常剑术能破?方才那寒气,沾著就伤!” 裴玉充耳不闻,稳步登台。 经过擂台边缘时,他余光瞥见地上尚未完全融化的冰霜,以及那柄被冻裂了铁环的赤铜锤。 寒意刺骨。 但他面色平静,只在心中默默推演。 那寒气侵蚀速度极快,且能迟滯甚至冻结灵力运转,绝不能被直接击中。 白魙剑的金属性灵力或可克制,但需近身,而对方的指劲却可远程点杀…… “裴师弟,久闻你剑术了得,今日正好领教。” 冷元桁打量著他,忽然轻笑,语气却无丝毫暖意。 话音未落,他已並指如剑,凌空一点。 咻! 一道比方才更凝练的水行灵气激射而出。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冰裂声,速度奇快,直取裴玉面门。 一出手,便是方才重创对手的小寒霜术! 裴玉身形微侧,白魙剑尚未出鞘,只以剑鞘斜撩。 鐺!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寒气撞在剑鞘上,竟蔓延开一片白霜。 刺骨寒意顺剑鞘传来,裴玉手臂微麻,心中凛然。 这寒霜劲阴毒刁钻,不仅冻彻筋骨,更能侵蚀经脉。 若非他有所防备,提前以灵气阻隔,这一下恐怕就要吃暗亏。 “反应不慢。” 冷元桁眼中寒意更盛,双掌一错,十指连弹。 数十道灰白气劲如暴雨般罩下,封锁裴玉周身三尺。 裴玉终於拔剑。 黝黑剑身出鞘的剎那,一抹极淡的金纹自剑脊掠过。 他手腕一振,剑光如扇面展开。 “叮叮”几声,密集脆响连成一片,寒气劲芒撞上剑光,竟纷纷溃散。 但每一道劲力都沉重阴寒,裴玉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擂台上留下淡淡白霜脚印。 “你就这点本事?” 冷元桁嗤笑,欺身而上,手中法诀早已掐好,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平平,掌心却凝聚著一团浓郁的灰白气旋,隱隱有风雷之声。 “叠浪撼岳印!” 台下有人惊呼。 裴玉目光一凝,不退反进,白魙剑斜刺里点出,剑尖金芒微吐。 剑掌將交未交之际,他左手在袖中並指一引。 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自剑身一闪而逝。 第73章 眾人皆失我独占 嗤啦! 灰白气旋陡然一滯。 冷元桁脸色微变,只觉掌心寒气如遇炽阳,竟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急忙撤掌变招,但裴玉的剑已如附骨之疽,贴著掌缘削来。 剑锋未至,一股锋锐之意已刺得他皮肤生疼。 “找死!” 冷元桁怒喝,体內灵力狂涌,袖中忽然滑出一枚冰蓝色玉佩。 玉佩炸开,化作一面冰晶盾牌挡在身前。 轰! 剑盾相击,冰晶四溅。 裴玉被反震之力推得再退两步,虎口发麻。 而冰晶盾牌上也出现数道裂纹,中心处,一点金芒缓缓消散。 “法器?” 冷元桁盯著那裂纹,眼神阴沉。 他这玉佩法器是族老……竟险些被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台下譁然。 谁都看出,裴玉那剑中蕴含的金芒古怪,竟能克制小寒霜术。 “这法器竟是把木剑?” “灵气好生凝炼……” 冷元桁深吸一口气,正欲祭出压箱底的杀招,忽然一顿。 几日前,他就听闻长老院空出了一个席位,自家族內更是讳言莫深。 那位正房倚靠的族老,想必是寿元將近,欲破筑基无果,这才动了心思,牺牲自己来取。 要知道,修为倒退可不是花些时日修回来就无碍的,损伤经脉,日后修行不知得耽误几时。 一步慢,步步慢。 冷元桁心思一动,此事若成了,便是应做的,搞不好还得去刑罚堂里受难许久。 要是败了,那便任由自己自生自灭。 既如此,不妨佯装实力不济……正房衰弱,他们这一支才有机会。 如今自己奋力出手,倒也足以交代。 心中思定,冷元桁双手缓缓合拢,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气息自体內升腾。 擂台上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厚厚冰层。 就连台下靠近的弟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元桁掐诀,双掌间凝出一柄三尺冰剑,剑身透明,寒气繚绕。 他一步踏出,冰剑斩落。 剑未至,凛冽剑风已冻得裴玉眉髮结霜。 裴玉握紧白魙剑。 小金鳞术提炼出的那一丝精纯金行灵气,顺著经脉奔涌,灌入剑身。 白魙剑嗡嗡震颤,黝黑剑体上,金纹如活物般游走。 下一刻,他迎剑而上。 两道剑光交错而过。 时间仿佛静止一瞬。 咔嚓。 冰剑从中断裂。 冷元桁僵在原地,胸前衣襟裂开一道细缝,丝丝血跡渗出,轰然倒地。 台下死寂。 裴玉微微蹙眉,只觉著方才交手时,毫无压力。 一时间却想不通其中关节,只得收剑,转身下台。 直到他脚步踏在青石阶上,执事弟子才如梦初醒,颤声宣判: “七號台斗法第五场,裴玉胜!” 声浪轰然炸开。 冷元桁双目微闔,长舒口气。 …… 午后,最后一场比试结束,裴玉贏得倒是轻鬆。 五胜一负,恰好位列炼气一层弟子中的第五位。 至於次日比试,却因为那一负,便与他无缘了。 裴玉也並不气恼,自己踏足炼气境並未多久,多亏机缘得当,才能步入后期,撑到现在。 要真让他跟那些天资异稟的傢伙再去斗,恐怕也有心无力。 “得赐灵石三十枚,足够一两个月的修行。” 至於定品之事,还得等过几日,由事务堂的人评完。 裴玉收敛心绪,领了奖励,无暇理会那些围上来的弟子,径直往万法阁方向走去。 机缘险中求,既有了准备,风险已降至最低。 昨日龟甲所显中上籤运,便应在今日。 路过一处岔道时,脚步微顿。 前方不远处,一座三层木阁矗立,匾额上“万法阁”三字铁画银鉤。 此时阁前人跡稀疏,只有两名执役弟子守在门口打盹。 裴玉抬眼看了看天色。 夕阳西斜,距龟甲所言的失火,应当还有些时辰。 他没有靠近,转身绕向另一条僻静小径,打算如签运所言,途经即可。 然而刚走出百步,身后忽然传来嘈杂人声。 “走水了!万法阁走水了!” 惊呼声划破傍晚的寧静。 裴玉回头,只见万法阁二层窗口冒出滚滚浓烟,火光隱隱。 这么快? 他心头一沉,加快脚步。 但通往弟子居所的道路上,已有不少闻声赶去的弟子,人流推搡,一时竟有些拥堵。 混乱中,一道瘦小身影如游鱼般挤过人群,与裴玉擦肩而过。 那人低头疾走,臂弯里夹著个灰布包袱。 就在交错剎那,包袱一角鬆开,一本薄薄的泛黄册子滑落,掉在裴玉脚边。 裴玉余光扫过。 册子封皮无字,边角磨损,看起来毫不起眼。 那瘦小身影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裴玉目光对上。 那是一张蜡黄脸,眼珠转动灵活,赫然便是燕守仁。 他眼中闪过惊惶,却不敢停留,一咬牙,埋头扎进人堆,消失不见。 裴玉不动声色,脚尖一挑,册子飞入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无人察觉。 而后脚步匆匆,早远离了万法阁。 仅过了片刻,后方已有执法弟子呼喝: “封锁各处通道!纵火贼人尚未逃远!” “有人趁乱盗取阁中典籍!凡身上有陌生书册者,一律扣押审问!” 火光映天,人影惶惶。 裴玉握紧袖中册子,面色平静地隨著人流向前。 心中却想起龟甲那句“暴露则受罚,小凶”。 原来凶险在此。 若他刚才稍有贪念,当眾翻阅或显露此册,亦或者脚步慢了些,此刻恐怕已被执法弟子当场拿下。 …… 回到小院,天色已暗。 北雁南正在灶房煮粥,见裴玉回来,连忙迎出。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她压低声音,神色有些紧张。 “方才我听隔壁院的刘师姐说,万法阁失火是有人蓄意纵火,趁乱盗取功法。 刑罚堂正在大肆搜查,已经抓了好几个身上带著无字书册的弟子了。” 裴玉目光微凝: “无字书册?” “嗯。” 北雁南点头,心有余悸道: “听说那贼人狡猾,將盗来的真本混入一堆空白册子里,沿途丟弃。 有好几个弟子捡到,以为是机缘,结果都被当成同党抓走了……有一个还是炼气三层的修士师兄,直接被废了修为,逐出宗门。” 她说著,心有余悸: “幸亏师兄没从那边经过。” 裴玉神色平静,心中却是一凛。 龟甲所显,分毫不差。 那“中上籤”所谓的机缘,竟是个烫手山芋。若非他早有预知,行事谨慎,此刻恐怕也已沦为阶下囚。 这金手指,果然关键。 “我知道了。” 裴玉点头道: “你这几日也少出门,免得被牵连。” “是。” 北雁南乖巧应下。 裴玉回到正房,关上门。 这才从袖中取出那本泛黄册子。 册子入手微沉,封皮粗糙,翻开內页,果然一片空白。 但他並不急,有龟甲签运,此册端的不假。 指尖凝起一丝淡金灵气,轻轻按在册子第一页。 灵气渗入的剎那,空白纸页上,果然符文激发,渐渐浮现出细密的银色字跡。 第74章 刑罚堂搜查 看不懂。 裴玉眉头一皱,又很快舒展开。 筑基术法! 其价值,远非寻常炼气术法可比。 但却也得小心,此术来自万法阁,却被他以这种方式得到,日后暴露不好解释。 裴玉暗自给自己提了个醒,將其牢记,而后毁去。 炼气修士识海已开,过往记忆,皆可查阅,堪称过目不忘。 窗外夜色渐浓。 裴玉盘膝坐下。 今日斗法消耗不小,需儘快调息恢復。 他並未沉睡,只在榻上闭目养神,灵气在体內缓缓流转,耳听八方。 白日里演武场的喧囂,万法阁冲天的火光,人群的惶乱……诸般声响仿佛还在耳边迴荡,却又被此刻小院深邃的寂静衬得格外遥远。 北雁南早已歇下,呼吸均匀轻细。 虫鸣时断时续。 就在这万籟將寂未寂之时。 叩叩叩。 极轻微,极短促的叩击声,在院门处响起。 若非裴玉灵识凝聚,几乎要错过。 来了。 裴玉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他无声起身,披上外袍,脚步轻如狸猫,穿过堂屋,来到院门后。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扉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暗淡,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蜷缩在阴影里的轮廓,衣衫似乎破损,气息紊乱而微弱。 “谁?” 裴玉压低声音,语气平静无波。 门外静了一瞬,隨即传来气若游丝,却又带著熟悉的油滑腔调的声音: “裴,裴兄……是我,燕守仁……救命!”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压抑的呛咳。 裴玉目光微闪,指尖凝起一丝灵气,轻轻拨开门閂,將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气混合著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 燕守仁几乎是滚进来的。 他原本蜡黄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左肩有一道焦黑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已將半边衣袖浸透。 右腿似乎也受了伤,行动踉蹌。怀里却死死抱著一个用破布裹著的、巴掌大小的物件,形状不规则,边缘似有破损。 他一进来,便瘫倒在门后阴影里,大口喘著气,眼神却迅速扫过寂静的小院,最后落在裴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裴兄大恩……没齿难忘……” 裴玉迅速关好院门,重新落閂。 他没有去搀扶,只垂眸看著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万法阁的火,是你放的?盗取功法典籍的,也是你?” 燕守仁浑身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惊惧,隨即被哀求取代: “裴兄明鑑!我,我也是被逼无奈……有人要那东西,我不过是个跑腿的……谁知他们下手那么狠,还想灭口……” 他语速极快,夹杂著痛楚的抽气声。 “我拼死才逃出来,刑罚堂的人跟疯狗一样追,还带了嗅灵犬……无可奈何,只能想到裴兄你,今日撞见,便留意起了去向。 敲门时尚且心中胆战,但只有这儿偏,气息杂……”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將怀中那破布包裹往前递了递,布角散开。 露出一角黯淡的青铜色泽,似是个罗盘,但边缘残缺,表面铭文模糊,布满污跡与裂痕,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烂。 “这是我偶然得之,跟气运之术有些关联……下册……下册的心法口诀,就,就记在我脑子里……” 燕守仁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光芒,死死盯著裴玉,咬牙道: “裴兄,你救我这次,我將下册完整告知,绝无隱瞒!此术玄妙,若能入门,可知祸福,辨吉凶,於修行大有裨益啊!” 就在这时,远处隱隱传来几声犬吠,以及隱约的、整齐的脚步声,正在向这片区域靠近。 燕守仁脸色瞬间惨白如鬼,挣扎著想站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裴玉神色不变,目光在那破损的青铜罗盘上停留一瞬,又掠过燕守仁惨澹惊惶的脸。 识海中,龟甲虚影静静悬浮,此前所显的【中籤】字样微微流转。 【助其藏匿,可得『气运术法』下册,暴露则受罚,小凶】 脚步声和犬吠声又近了些,已能分辨出是朝著这个方向而来。 裴玉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出手如电,先封了燕守仁几处止血的穴道,隨即低声道: “別出声。” 他目光迅速扫过小院。 正房不能进,北雁南在西厢,灶房柴堆显眼…… 裴玉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几株低阶药草旁。 那里有一处他前几日翻土准备移栽新苗时,挖得略深的凹坑,旁边堆著些鬆散泥土和废弃的瓦罐。 时间紧迫。 裴玉一把拎起燕守仁,將其塞入那凹坑中,迅速用旁边几个倒扣的破瓦罐罩住上方,又飞快地將鬆散泥土和几株长得茂盛的药草拨拉过来,稍作遮掩。 动作乾净利落,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完成。 “忍住了。” 他最后低声叮嘱一句,旋即站起身,拂去手上沾的草屑泥土,神色已恢復平静,仿佛只是起夜察看药草。 几乎在他刚站定的同时,院门外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伴隨著严厉的呼喝: “刑罚堂巡查!速速开门!” 火把的光芒將门缝映得忽明忽暗。 裴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脸上適当地露出一丝被打扰的倦意,眼神疑惑,上前拉开了门閂。 门外,站著四名身穿玄色刑堂服饰的弟子,面色冷峻,手持制式法剑。 两人手中牵著通体黝黑、目泛绿光的低阶嗅灵犬,此刻正不安地在地上嗅探,发出低低的呜咽。 为首之人是个面容刻薄的中年修士,炼气三层气息毫不掩饰地压迫过来,目光如电扫向院內。 还好,若是到了四层,识海凝聚,目力更盛,想必待会…… 那就只能及时切割了。 “弟子裴玉,见过诸位师兄。” 裴玉心中千思百虑,一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迟疑道: “不知深夜巡查,所为何事?” 刻薄修士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厉声道: “万法阁失窃纵火案,有贼人逃窜至此方向,踪跡消失在这片区域。我等奉命搜查所有院落!你可曾见到可疑之人,或听到异常动静?” 他目光锐利,已越过裴玉,扫向寂静的院落。 两只嗅灵犬愈发焦躁,拖著刑堂弟子欲往院里挣。 裴玉侧身让开通道,神色坦然: “回师兄,弟子今日参加小比,回来后人睏乏,早早歇下,並未察觉异常,院中只我与一位暂居的师妹,师妹也已安睡。” 刻薄修士冷哼一声,丝毫不顾,一挥手道: “搜!” 三名刑堂弟子立刻牵著狗涌入小院,火把將小院照得通明。 他们迅速检查了正房,西厢,又查看了灶房,柴堆等可能藏人之地。 嗅灵犬在院內来回逡巡,数次靠近那堆药草瓦罐处,鼻翼翕动,绿油油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渗人。 裴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些许被无端打扰的不解。 燕守仁藏身的凹坑之上,那几株低阶药草,在夜风与火把光中轻轻摇曳。 其中一株的叶片上,一滴浑浊的露水缓缓滑落,滴在下方掩盖的破瓦罐上,悄无声息。 一只嗅灵犬在瓦罐前驻足,低头猛嗅。 为首那刻薄修士的目光,也隨著犬只的动作,缓缓移了过来。 院中空气,在这一刻凝滯。 第75章 早有准备 火把跳跃的光芒下,那滴浑浊的露水在瓦罐边缘颤巍巍地悬掛著,將落未落。 嗅灵犬湿冷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瓦罐,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嚕声,绿眼死死盯著那处。 为首的刻薄修士目光锐利如鉤,已从裴玉脸上移开,完全锁定了那片看似杂乱的角落。 他指尖微动,一丝灵力悄然凝聚。 空气紧绷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师兄……” 裴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將刻薄修士的注意力拉回些许。 “嗯?” 刻薄修士眉头一皱,语气不耐。 “那处……” 裴玉指了指药草瓦罐堆,脸上露出些许尷尬和无奈,缓声道: “弟子前几日尝试移栽药草,手法生疏,不慎损了根茎,流出些汁液,味道恐怕有些刺鼻难闻。 加之这几日熬药疗伤,药渣也倒在那附近土里沤肥……或许因此干扰了灵犬的嗅觉?” 他语速平稳,理由寻常,眼神坦荡中带著点不好意思,仿佛真是这般邋遢。 刻薄修士闻言,鼻翼微微抽动,果然闻到那药草堆附近传来混杂的气味。 土腥中带著苦涩的药渣气息。 这味道在洁净的修行院落里確实显得突兀。 而几乎同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北雁南揉著惺忪睡眼,披著外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惶不安,声音细弱: “裴师兄……发生什么事了?这些师兄们……” 她突然出现,少女惊怯的模样,宛若石子投潭,瞬间打破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牵著那只最靠近瓦罐的嗅灵犬的刑堂弟子,被北雁南开门的声音和气息稍稍分散了注意力,手中绳索微松。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鬆懈间隙,裴玉左手在袖中极其细微地一弹。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混合著自身灵气与残余药性的气息,被精准地弹射到更靠近院门方向的一小片潮湿泥地上。 那里有他傍晚回来时,有意踩到青苔留下的半个模糊脚印。 这动作细微到了极致,在昏暗火光和眾人注意力被北雁南稍引开的瞬间,毫无痕跡。 然而,对嗅觉极其敏锐且此刻有些烦躁的嗅灵犬来说,这一缕突然出现的气息显然更新鲜。 “呜汪!” 那只原本盯著瓦罐的嗅灵犬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吠,毫不犹豫地挣脱了弟子手中稍松的绳索,扑向院门边那半个脚印处,兴奋地嗅闻抓挠起来。 另一只犬被带动,也立刻凑了过去。 “这边!” 牵著狗的刑堂弟子下意识喊道,注意力完全被犬只的异常吸引。 刻薄修士目光一凝,瞬间射向院门边。 他身影一晃,已出现在那里,仔细探查。 泥土,青苔上模糊的脚印…… 他蹲下身,亲自感应,眉头紧锁。 没有陌生的血腥气,没有剧烈的灵气波动。 搜查其他院落时,也並非没有遇到过类似灵犬被某些特殊药草,矿石或弟子个人物品气息干扰的情况。 莫非真是误会。 刻薄修士站起身,面色依旧阴沉,但眼中那迫人的锐利已消退几分。 他再次环顾这小院,简陋、乾净,灵气稀薄,怎么看也不像能藏下那个狡猾贼人的地方。 那贼人虽受伤,但身法诡异,滑不留手,岂会躲在如此一目了然的破落小院? 他心中已有了判断,只是身为刑堂执役,面子还需维持。 “哼。” 他冷冷扫了裴玉一眼,隨口道: “既如此,便好生打理你的院子,莫要弄得乌烟瘴气,惹人疑竇!” 说罢,挥手召回仍在门边嗅闻的灵犬,对几名手下喝道: “此处无异,去下一家!动作快些,莫让真凶远了!” 四名刑堂弟子牵著被强行拉走的嗅灵犬,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撤出小院,沉重的脚步声与火光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院门被最后离开的弟子隨意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院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远处依稀传来的犬吠与呼喝。 裴玉站在原地未动,直到那些声音彻底远去,才缓缓转身。 他对脸色发白的北雁南点了点头,温声道: “没事了,是刑堂例行搜查,已经走了,回去歇著吧。” 北雁南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但看到裴玉平静的眼神,终究只是用力点点头,乖巧地退回房內,关上了门。 她手心冰凉,方才那一刻,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支开北雁南,裴玉这才慢慢走到院角药草堆旁。 他没有立刻挪开瓦罐,而是静静站了片刻,灵识仔细扫过四周,確认再无任何窥探与潜伏。 方才俯身,轻轻移开那几个破瓦罐和遮掩的药草。 凹坑里,燕守仁蜷缩著,脸色死白,额头冷汗与血污混在一起,牙关紧咬,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显然方才已到了崩溃边缘。 看到裴玉,他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虚脱,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裴玉伸手將他拎了出来,带入正房,反手关上房门。 將几乎瘫软的燕守仁放在椅上,裴玉取出今日一早,让北雁南买来的药膏和清水,一言不发地替他清理肩上焦黑的伤口。 动作不算轻柔,却乾脆利落。 药粉刺激伤口的疼痛让燕守仁倒抽几口凉气,神智反而清醒了些。 他眼神复杂地看著眼前沉默处理伤口的少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方才门外的一切,他在坑中听得模糊,却也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危险。 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偏偏,这个他走投无路之下赌一把的决定,竟真就在刑堂弟子和嗅灵犬的眼皮子底下,將他保了下来。 燕守仁混跡市井底层,偷摸拐骗,最会察言观色,辨別真假。 裴玉那般镇定,那开口的时机,甚至包括那少女恰到好处的出现……若说全是巧合,他绝不信。 不简单。 “裴兄……” 燕守仁声音沙哑乾涩,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今日救命之恩……燕某……铭记五內……” 裴玉包扎好他肩上最重的伤口,又检查了一下他右腿的扭伤,並无大碍。 这才直起身,用布巾擦拭著手上的血污和水渍,抬眸看向燕守仁。 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燕守仁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说说看。” 裴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里响起,清晰而冷淡。 他的视线落在燕守仁一直紧紧抓在怀里的破损罗盘上。 “这『气运术法』的下册,究竟怎么回事?” 第76章 术法到手,定品封榜 烛火跃动,將燕守仁惨白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盯著裴玉沉静的眼睛,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吉凶掠影术》,下册。” 燕守仁喉结滚动,声音乾涩道: “真正的名目,是『掠运篇』与『转厄篇』。” 裴玉眸色微深。 “掠运篇,讲的是如何暂借他人或天地间游离的吉气,福缘,哪怕只一丝,加持己身片刻。 但需媒介,也就是『买命钱』,更需自身灵识足够强韧,否则反遭其噬。” “至於转厄篇……” 燕守仁脸上掠过一丝惧色,半晌后才开口道: “则是將自身晦气,小灾小厄,短暂转嫁他人,同样需要花费钱財,可以是灵石,法器等等,名为『花钱消灾』。 此事亦凶险,一个不慎,厄气反衝,当场毙命都有可能。” 裴玉眼中精光一闪,若如此,那自己在使用此法后再卜卦,岂不是更容易出上上籤! 燕守仁继续道: “我先前用的『晦跡』之法,便是转厄篇的皮毛,將自身存在感微弱地转嫁於周遭环境,方能潜入万法阁,只可惜但此法极耗心神,且不能持久。” 裴玉眉头一皱,回过神来。 如此看来,此法具有神效,若只是寻常炼气之法,不太可能。 况且卜卦之时,此法名列中籤。 心中略一思索,手指轻叩桌面: “代价?” 果不其然,燕守仁苦笑道: “气运之道,玄之又玄,强取巧用,必有反噬。 轻则三五日內运道低迷,诸事不顺,重则折损寿元,甚至引来莫名灾劫……所以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他摸了摸怀中罗盘: “如今也只能藉助这罗盘法器,削减反噬,下册真正的核心口诀和几个凶险术式,都在这儿。” 燕守仁指了指自己脑袋。 “万法阁的火,是为了它?” 裴玉目光落向他另一只紧握的手。 燕守仁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著一枚寸许长的菱形玉简,泛著幽幽蓝光,一道“隱匿”符文流转。 “有人雇我取这枚玉简,说是前辈遗物,关乎一门失传遁术。” 他颤声道: “可我一拿到手就发现不对……这不是普通禁制,能被模糊感应到持有者方位!他们根本没想让我活著带出去,是要我当替死鬼,引开注意!” 燕守仁眼中血丝蔓延: “阁里阵法被触发,我只好放火製造混乱逃出来……可外面等著我的,不止刑罚堂。 还有另一伙人,下手狠辣,直奔灭口!我那几个藏身点都被他们摸清了!” 裴玉对那玉筒避之不及,避开视线道: “你来我这儿,是想用下册口诀,换我帮你处理这麻烦?” 燕守仁咬牙: “是!裴兄,我走投无路了!玉简给你,下册口诀我全告诉你!只求一条活路!” “玉简就罢了。” 裴玉赶忙打断,不想再跟那些暗中的什么势力有何瓜葛,赶忙道: “但你不能再留在此处。” “我能去哪?” 燕守仁一顿,语气有些绝望。 “黑风山脉,外围溪谷镇方向。” 裴玉声音冷静,他从那孙平嘴里得知了消息后,专门探寻过消息。 “近期妖兽异动,鱼龙混杂,適合藏身……你身法诡诈,懂得又多,混进去不难。 今夜就走,趁天未亮,刑堂重心还在门內,从后山小径离开。” 燕守仁脸色惨白。黑风山脉凶名在外,但留下必死无疑。 “……好!” 裴玉注视著他,时间紧迫,当即道: “现在,將下册法诀口述与我。” 燕守仁知道这是买命钱,不再犹豫,压低声音,开始背诵。 裴玉凝神静记,同时分出一缕灵识,依口诀所述微微尝试。 窗外,天际青色渐染。 …… 翌日清晨,演武场。 稀薄的晨光穿透山间薄雾,洒在青石铺就的宽阔场地上。 比昨日更多的人聚集在此,外门弟子居多,亦有少数气息沉稳的內门弟子驻足旁观,神色各异。 今日不斗法,只定品。 执事弟子已在高台之上忙碌,一面巨大的玉璧被立起,光滑如镜的璧面上,灵气缓缓流转,尚未有字跡显现。 台下人头攒动,低语声嗡嗡作响,空气中瀰漫著紧张与期待。 裴玉站在人群中偏后的位置,面色平静。 一夜未深眠,但他以灵气运转周天,精神並不萎靡,反而因新得的《吉凶掠影术》口诀在心头反覆揣摩,眼中隱有精芒內蕴。 燕守仁已於黎明前,带著他给的少量伤药,悄然从后山离去。 能否在黑风山脉活下来,看他的本事和运气。 “裴兄弟!” 粗豪的嗓音响起,赵莽挤开人群靠了过来,脸上带著兴奋。 “听说了吗?这次定品,据说前五能有『乙下』!奖励也比往年丰厚!” 裴玉微微点头道: “略有耳闻。” “嘿嘿,以你昨天打贏冷元桁那架势,搞不好能爭个『乙下』!” 赵莽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隨即又压低声音。 “不过你得小心点,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冷元桁那小子跟几个刑堂的人在一起嘀嘀咕咕,脸色难看得跟死了爹似的,还往你这边瞅了好几眼。” 裴玉顺著赵莽示意的方向瞥去,果然看见冷元桁站在不远处一座小亭下,。 身旁围著两三个穿著內门服饰,眼神精悍的弟子,正冷冷地看向这边。 接触到裴玉的目光,冷元桁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隨即移开视线,与身旁一人低语。 来者不善。 裴玉收回目光,心中並无波澜,却有些疑竇。 这小子……莫非昨日是自己的错觉? 也罢,既已结下樑子,便早有应对的打算。 就在这时,高台上一声清越钟鸣响起,压下了所有嘈杂。 一位身著青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走上高台,气息渊深如海,赫然是一位炼气后期的执事长老。 一细看,正是赵执事。 他目光扫过台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届新晋炼气弟子小比结束,定品即刻开始。 榜上有名者,依例领赏。无名者,勤修不輟,以待下月。” 说罢,他袖袍一挥。 磅礴的灵力注入玉璧,璧面光华大放,一行行银色字跡由上至下,依次浮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屏息凝神。 第77章 灵石充沛,赏赐术法! 最上方,只有三个名字,其后標註著耀眼的“乙中”二字。 那是此次小比炼气一层中公认最强的三人,修为扎实。 其中一人气息凌厉,背负长剑,正是昨日轻鬆击败数位对手的剑修。 紧接著,“乙下”品级的名单出现,共五人。 第四个名字,赫然便是——“裴玉”!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譁然。许多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裴玉身上。 惊讶,羡慕的神色不一而足,不乏有些不善的目光充满审视。 数日之前未曾炼气,首次斗法小比硬生生挤入前五,夺得乙下品级,这在往届也不多见。 赵莽狠狠一挥拳,咧嘴大笑道: “好傢伙!裴兄弟,真有你的,『乙下』啊!” 裴玉心中也是微微一松。 乙下品级,尤其是首次定品的弟子,意味著接下来一年里每月供奉的灵石,丹药都会增加。 每月五枚灵石,一颗辟穀丹。 更能获得一次进入藏经阁挑选一门炼气期术法的机会,对他目前而言,正是急需。 藏经阁与万法阁不同,乃是北璇门独有术法,与万法阁里的廉价货色不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目光快速扫过另外四个获得乙下的名字,瞧见赵莽之名。 这傢伙……资源即將得手,裴玉心情也轻鬆不少,一拳锤在赵莽肩上,笑道: “你这傢伙,自己亦得了乙下,倒取笑起我来了!” 赵莽嘿嘿直乐,显然颇为满意。 裴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丙上区域的末尾。 那里掛著“冷元桁”三个字。 其本是炼气二层的修为,因败於裴玉之手,综合评定大受影响,竟只落得个“丙上”。 这恐怕是他修道以来,从未有过的低评价。 小亭之下,冷元桁的脸色瞬间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盯著玉璧上自己名字的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 但究其原因,却並不是因为怨恨裴玉。 只不过他身旁那几名內门弟子,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一股冰冷的敌意,毫不掩饰地隔空传来。 裴玉恍若未觉,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 定品已毕,接下来便是领取奖励。 高台侧方,已有执事弟子摆开桌案,依据玉璧名单唱名发放。 “裴玉,『乙下』,上前领赏!” 裴玉稳步走出人群,在一眾目光注视下,来到台前。 负责发放的执事弟子深深看了他一眼,递过一个储物袋和一枚青色令牌。 “储物袋內,有灵石五十,蕴灵丹五瓶,法器护心镜一件…… 青色令牌为『藏经阁』通行凭证,限三日內使用一次,可入下层挑选一门炼气期术法,时间为一炷香,过期作废。” “谢执事。” 裴玉接过,入手沉甸甸,灵力探入储物袋略一感知,丹药清香与灵石微光隱约,收穫颇丰。 资源得手,如今也算的上身家颇丰 他转身下台,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冰冷目光如跗骨之蛆,一直跟隨。 刚回到人群边,便有一名面无表情的刑堂弟子迎面走来,拦住去路。 “裴玉师弟,奉执事之命,请你稍后前往刑堂偏殿一趟,有些关於昨日万法阁失窃案的细节需要核实。” 刑堂弟子公事公办地说道,眼神却带著一丝审视。 他握紧了手中的储物袋和令牌。 果然来了。 裴玉面色不变,拱手道: “敢问师兄,何时前往?” “现在。” 赵莽脸上笑容一僵,担忧地看向裴玉。 周围不少弟子也投来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刚领了奖就被刑堂带走,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裴玉对他微微摇头示意无事,隨即对刑堂弟子道: “请师兄带路。” 刑堂偏殿位於主峰山腰,建筑以玄黑巨石垒成,威严冷肃,尚未靠近便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抑感。 殿外有弟子持戈肃立,眼神锐利。 带路的弟子將裴玉引入一间光线略显昏暗的侧殿。 殿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黑木长案,案后端坐著一名面容冷峻,眼角有一道细疤的中年修士,气息凝练,赫然是炼气后期修为。 倘若再进一步,那便是长老了……裴玉心中暗忖,悄摸观察著。 案旁还站著一名执笔记录的年轻刑堂弟子。 “弟子裴玉,见过执事。” 裴玉依礼躬身。 疤面执事抬眼,目光如冰锥般刺来,並未让他起身,直接问道: “裴玉,昨日申时三刻至戌时初,你在何处?做些什么?可有人证?” 时间点恰好覆盖了万法阁失火前后。 裴玉维持著躬身姿势,早有准备,声音平稳清晰: “回执事,昨日小比结束后,弟子约在申时二刻离开演武场,便径直返回外门弟子居所的小院。 途中未曾停留,回到院中后便调息疗伤,直至今日清晨方出……期间,暂居弟子北雁南可在院中为证。” 他说的基本都是事实,只是隱去了途经万法阁附近和遇到燕守仁的细节,时间上也略有模糊。 而传闻中的因果搜寻之法,需要筑基大修出手,却仍需有线索寻觅。 那术法已被自己毁去,也未曾习得,端的无恙。 疤面执事盯著他,手指轻轻敲击案面: “有人见到你在万法阁附近出现。” 裴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万法阁?弟子昨日確实路过那附近岔道,因想去后山採集些晨露用於调和药散,走了那条稍近的小径。 但只是路过,並未靠近阁楼,也未停留……当时阁楼似乎还未起火?” “哦?採集晨露?” 疤面执事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你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或捡到何物?” “未曾。” 裴玉摇头,神情坦然道: “那时路上弟子不多,匆匆各行其是,並未留意,也未捡到任何物品。” 旁边记录的弟子飞快地书写著。 疤面执事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方向: “听闻你昨日与冷元桁师侄斗法,所用的剑气颇为特殊,你修炼的是何道法?剑从何来?” 竟打探起这事……裴玉心中兀然一紧,却也並不慌乱,答道: “弟子所修乃早年偶然所得的一门无名金行道法,昨日所用之剑,亦是机缘所得。” 前后所言,七真三假。 疤面执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也未深究。 “你与冷元桁此前可有私怨?” “並无私怨。昨日擂台交手,只为比试。” 疤面执事又问了几个关於他近日行踪,交往之人的问题,裴玉皆谨慎应答。 问询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 最终,疤面执事挥了挥手: “今日问话到此为止,你所言之事,刑堂自会核实,在此期间,不得擅自离开宗门,隨时听候传唤……下去吧。” “是,弟子明白。” 裴玉再次躬身,缓缓退出偏殿。 走出那玄黑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裴玉面色依旧平静,手心却微微有汗。 此事背后,或许还有別的牵扯。 他定了定神,朝著山下走去。 刚走出不远,却见那位在演武场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袍执事 赵执事正站在一株古松下,似乎有意等候。 第78章 炼气二层 黑袍执事见他出来,主动开口道: “隨我来,长老有事相询。” 裴玉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点头应是,跟著执事走向主峰更高处一片清雅的竹林精舍。 此处灵气明显浓郁许多,精舍外有淡淡雾气繚绕。 精舍內,两位轮值长老正坐在蒲团上品茗。 一位白髮苍苍,面容慈和,另一位青袍长老神色严肃。 白髮长老看著他,温和问道: “裴玉,你方才在台下,我们也看了你昨日比斗的留影。 所用剑气锋锐异常,灵气精纯凝练,尤其是金行特质极为明显。不知师承何人?修的是何道法?” 裴玉早有所料,恭敬答道: “回长老,弟子乃自行摸索踏入仙途,並无固定师承。道法是偶然所得的一门金行法诀。” “自行摸索?” 那位青袍长老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道: “那你天赋倒是不错,根基也算扎实……观你灵气特质,精纯锐利,隱带肃杀,又有雷行特质。 我北璇门藏经阁中,收藏有一门叱吒剑诀,正合金行,雷行灵气。 虽是残篇,但立意颇高,威力不俗,更难得的是与你適配。你若有兴趣,可用兑换参阅。” 裴玉心中微动,这倒是意外之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先前的小金鳞术虽说提升了灵气品质,还带有防御术法,攻杀手段却仍旧不够强力。 “多谢长老提点,弟子会留意。” 白髮长老点点头,温言道: “嗯,不骄不躁,甚好,今日刑堂问询,乃例行公事,不必过於掛怀。 你既得乙下品级,当勤修不輟。以你之能,下次小比,当可爭一爭前三,去吧。” “谢长老教诲,弟子告退。” 离开竹林精舍,裴玉心中思绪翻腾。 一抬头,看向更高处云雾繚绕的殿宇。 誥山为群峰之顶,而那座殿宇却凌空而立,藏於云层之中。 乃是內门乃至核心之地。 握紧手中的储物袋和藏经阁令牌,裴玉转身,朝著自己那外门小院方向走去。 走过演武场外围青石路时,远处主峰传来悠长钟声,余韵在山间迴荡。 恰见几道流光从头顶掠过,那是內门弟子御剑而行,衣袂飘飘,瀟洒自如。 裴玉抬头看了一眼那掠过的剑光,眸色沉静,旋即收回目光,脚步未停。 手中的令牌微微发烫,藏经阁,该去一趟了。 他加快脚步,匯入散场的人流。 …… 蕴灵丹在口中化开,精纯药力如暖流注入四肢百骸。 裴玉盘坐,双手结印,道法鼓动灵气,嘁嘁声响,在经脉中奔流不息。 距离小比结束已过去三日。 那日归来,他前往藏经阁换了剑诀后並不著急修炼,粗看一眼就入门艰难。 而是换了几门常见的符术。 还咬牙用十块灵石换了一叠空白符纸和一小瓶制符灵墨。 制符是门烧钱的手艺,但若成了,便是稳定的財路。 北雁南服用药物后,苍白的脸色好转许多。 她依旧每日尝试引气,纵然一再失败,那股倔强劲儿,让裴玉都暗自点头。 此刻,裴玉將全部心神沉入修炼。 储物袋里的八十一块灵石,已用了五块维持此处別院聚灵阵运转。 此时又掏出一块握在手中,运转道法,丝丝缕缕的灵气从灵石中被抽离,匯入经脉。 炼气一层后期到二层,是个水磨功夫。 需要將穴窍內的灵气一步压缩凝实,由丝到缕。 寻常弟子靠打坐吐纳,这个过程可能要数月。 但裴玉有丹药,有灵石,要快上许多。 “还不够。” 他心念一动,又吞下一枚蕴灵丹。 轰! 更强的药力炸开,经脉微微胀痛。 丹田內,那团淡金色灵气愈发浓郁,中心处渐渐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 嗡! 裴玉身体一震,缓缓睁开眼。 【姓名:裴玉】 【修为:炼气二层】 握了握拳,充沛的力量感流淌在每一寸肌肉骨骼中。 灵气总量翻了十倍。 “以现在的灵气催动小金鳞术,威力至少增加五成。” 裴玉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算算时间,距离下次小比还有二十余日。 足够他將境界彻底稳固,並尝试练习制符。 “三门符术,罡箭符,金钟符,御风符共花了我十二枚灵石。” 裴玉暗自思忖,加上五枚花在聚灵阵,三枚直接汲取灵气修炼。 短短几日,如今仅剩六十一枚灵石。 裴玉轻推房门,晨光微熹。 西厢房的门也开了。 北雁南端著木盆出来,见到裴玉,微微一怔。 她虽未修行,但敏锐地感觉到裴玉身上气息的不同,似乎更为锐利了。 “裴师兄。” 裴玉点头笑道:“感觉如何?” “服了药物,经脉暖了许多,引气时……痛楚轻了些。” 北雁南声音很轻,脸上同样掛笑。 …… 简单用过早饭,裴玉离开小院,先朝外门事务堂走去。 他之前领的药峰打杂任务,期限是一月,如今已到交割的时候。 事务堂依旧人来人往,裴玉找到对应窗口,递上任务令牌和身份玉牌。 当值的执事是个面生的中年修士,检查后点点头: “药峰杂役任务,完成。三点功勋已记入你名下。” 裴玉道谢,刚走出大门,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裴玉!巧了啊!” 赵莽扛著一根黑黝黝的铁棍,正从另一边走来,咧著嘴笑。 “赵师兄。”裴玉拱手。 “別客气!我刚接了巡山的任务,正准备出发。” 赵莽打量他一下,奇道: “你这气息……又精进了?” “略有收穫。” “厉害!” 赵莽竖起大拇指,隨即压低声音道: “对了,你听说了没?下月小比规则要改。” 裴玉心中一动: “怎么改?” “好像是一位长老提议的,说是要增加实战性。” 赵莽挠挠头,也有些不確定。 “具体还不清楚,但据说可能会引入『小组乱斗』或者『秘境试炼』的环节,奖励也会提高。嘿嘿,要是真这样,那可就有意思了。” 小组乱斗?秘境试炼? 裴玉眼神微凝。这意味著不確定性大增,也更危险。 “消息確实?” “事务堂那边传出来的风声,八九不离十。” 赵莽拍拍他肩膀,嘿嘿一笑: “好好准备吧!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能联手干一票大的!我先走了,巡山去也!” 第79章 同道小聚,新消息 说完,扛著铁棍,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玉站在原地,沉思片刻。 规则改变,奖励提高……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北璇门突然加强外门弟子实战考核,是宗门內部有了什么变动,还是外部形势有了压力? 他摇摇头,暂时想不透。 但无论如何,提升实力总是没错。 今夜加把劲,除了修行,还得把那几张符籙研究透。 不仅能增添灵石,届时再次参加小比,也能多几分把握。 毕竟这乙下的待遇,还是不够。 …… 翌日清晨,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裴玉收好桌上三张歪歪扭扭、灵气紊乱的失败符纸,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赵莽,肩上依旧扛著那根黑铁棍,咧嘴笑道: “裴兄弟,走,喝酒去!我知道坊市有家新开的酒楼,灵酒不错!” 裴玉本想拒绝,但看到赵莽身后还跟著两人。 一个是面容清秀、背著药篓的少女,另一个是满脸和气,身材微胖的中年修士。 “这两位是?” “哦,这是林素素,药峰的,会炼丹!” 赵莽指著少女,又拍胖修士的肩膀,笑道: “这是王富贵,做符籙生意的,消息灵通得很!” 林素素抿嘴轻笑,拱手道: “裴师兄好。” 王富贵则笑呵呵递上一张名帖: “裴师弟有空可来『百符斋』坐坐,新到的符纸灵墨,给你打折!” 裴玉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 四人说笑著,远远一瞧,誥山之外正值风高雪厚。 …… 青石坊市。 赵莽说的酒楼名叫醉仙居,三层木楼,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此时正值午时,人声鼎沸。 赵莽熟门熟路要了二楼临窗的雅座,点了一壶青竹酿和几样灵食。 酒过三巡,赵莽话匣子打开: “你们听说没?北边黑风山脉最近不太平,好几支採药队失踪了,连尸骨都没找到。” 林素素蹙眉道: “我听丹霞峰的师姐说,好像是有邪修流窜到那边,专挑落单修士下手。” 王富贵压低声音: “不止邪修,我前日听一位从北边回来的道友说,黑风山脉深处有异光冲天,持续了整整一夜,像是什么宝贝出世,又像是……大妖渡劫。” 裴玉默默听著,抿了口酒。青竹酿入口清冽,带著竹叶清香,入腹后化作温润灵气,確实不错。 他早打听过消息,那块地方確实有点闹腾。 “管他什么邪修宝贝!” 赵莽拍桌子,朗声道: “等咱们修为高了,组队去探探!富贵兄,你不是说下月小比规则要改吗?具体啥样?” 裴玉心中一动,悄摸竖起耳朵听著。 王富贵嘿嘿一笑,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我也是听事务堂一位师兄酒后说的,下月小比,可能不是擂台单挑了。” “那是啥?” “听说要改成『小组乱斗』,五人一队,在一片划定区域內爭夺信物。最后按信物数量和队伍存留人数排名。” 林素素讶然: “那不是要组队?” “对!所以啊,” 王富贵搓搓手,兴冲冲开口道: “咱们得提前找靠谱的队友。赵兄弟能打,裴兄弟剑法好,林师妹会炼丹能疗伤,我再出点符籙……咱们组一队,说不定能衝进前十!” 赵莽眼睛一亮: “好主意!裴兄弟,你觉得呢?” 裴玉放下酒杯,也明白赵莽这几日一直拉著自己喝酒是为了什么,缓声道: “规则未定,还需確认。若真如此,组队確实有利。” 正说著,楼下忽然传来喧譁。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没钱?没钱你喝什么灵酒!这壶碧涛酿值三块灵石,今天不给钱,別想走!” 四人探头看去,只见一楼大堂里,一个穿著寒酸,面色苍白的年轻修士被两个酒楼护卫围住,正低头赔笑: “掌柜的,我,我灵石真被偷了,您宽限两日,我定……” “宽限个屁!” 胖掌柜唾沫横飞,冷笑道: “这月都第三回了!真当我醉仙居是做善堂的?这里是北璇门,什么事情都得按规矩来!” 年轻修士急得满头汗,忽然抬头,目光扫过二楼,看见王富贵时眼睛一亮: “王师兄!王师兄救急啊!” 王富贵脸色一僵,暗骂一声。 赵莽却已站起身,大步下楼: “怎么回事?” 胖掌柜见赵莽体格魁梧,气势不凡,语气稍缓: “这位客官,这人喝了酒不给钱,还想赊帐……” “他欠多少?” “三块灵石。” 赵莽从怀里摸出三块灵石丟过去: “我给了。” 年轻修士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胖掌柜收了钱,挥手让护卫散开。 赵莽带著那年轻修士回到二楼。年轻修士面红耳赤,对王富贵道: “王师兄,真是对不住,我、我前日接了个护送任务,僱主半路跑了,报酬没拿到,还折了件法器……” 王富贵嘆口气: “李三啊李三,我说你多少回了,接任务前先打听清楚僱主底细。” 名叫李三的修士唯唯诺诺。 赵莽却摆摆手:“谁都有落难的时候。坐下,一起吃。” 李三感激涕零,坐下后忽然道: “赵师兄,你们刚才说下月小比要改规则?我,我倒是听到个消息,不知真假。” “哦?说来听听。” 裴玉也打起精神,凝神听著。 李三左右看看,小声道: “我前日在事务堂后院打扫,听见两位执事閒聊,说这次规则改动,是因为……因为承天宗的巡查使,两月后要来北璇门。” “巡查使?” 林素素疑惑,左右一看,其他人也面面相覷。 裴玉眉头一皱,承天宗乃是北璇门的上宗,突然造访不知何事。 “承天宗是咱们北疆的霸主宗门,每十年会派巡查使到各附属宗门巡视,考察弟子质量。” 王富贵解释道: “据说表现优异者,有机会被巡查使看中,直接带入承天宗!” 赵莽眼睛瞪大: “还有这好事?” 李三点头:“ 所以门內才急著加强外门弟子实战。我偷听到,这次小比的前三名,不仅能获得丰厚奖励,还可能……被提前列入內门考察名单。” 雅座內一时寂静。 裴玉指尖轻敲桌面,心中思忖。 承天宗巡查使,內门考察名单……这些消息若是真的,下月小比的重要性,將远超以往。 第80章 组队与乱斗 裴玉眉头一挑,饶有兴致道: “消息可靠吗?” 李三挠头: “我也是偷听来的,但说话的是刘执事和周执事,他们向来不说虚话。” 此事,最好莫要掺和……裴玉心中明了,对他人而言,机缘分毫必爭。 但对自己来说,有龟甲在手,凡是还是“慎”字先行为妙。 待十来日后,一问便知。 裴玉心中已定,对这次小聚接下来的內容又失了些兴致。 只沉默不语,一个劲的品酒。 那头,王富贵沉吟道: “若是这样,下月小比恐怕会非常激烈……为了进內门,为了在巡查使面前露脸,那些平时藏拙的傢伙,估计都会跳出来。” 赵莽摩拳擦掌: “来得好!正好打个痛快!” 眾人又聊片刻,便各自散去。 裴玉回到小院时,已是午后。 他刚推开院门,脚步便是一顿。 院中石凳上,坐著一个人。 月白长衫,面容温和,正是陈湖驤。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青色玉佩,见裴玉回来,抬头笑道: “裴师弟,回来了?” 裴玉神色平静,走到他对面坐下: “陈师兄有事?” “没什么大事。” 陈湖驤將玉佩放在石桌上,温和道: “前日赠师弟灵韵,不知师弟炼化得如何?” “尚可。” 陈湖驤笑容不变,缓声道: “那就好,我今日来,是想提醒师弟一件事。” 裴玉不动声色的看著,心中打起警惕。 这陈湖驤城府极深,多番利用自己,却又拿出来切实的好处,让他不好发作。 加之有那陈隱壑欲行夺舍之事,两人现在仿若一条绳上的蚂蚱。 心中思索,已听得陈湖驤继续开口 “下月小比,规则有变,师弟虽然剑法出眾,但若单打独斗,恐怕难进前三。” 裴玉略微诧异,抬眼道: “师兄有何高见?” “组队。” 陈湖驤轻声道: “五人一队,乱斗爭锋。 我已物色了几位实力不错的师弟,若裴师弟愿意,亦可居中引荐……以师弟的剑术,加上他们配合,前三有望。” 裴玉沉默片刻,腹誹不已。 自己在剑道上著实没有什么天分,只因承了李池风的机缘,如如今在旁人眼中倒像个剑修。 “师兄为何帮我?” “我说过,结个善缘。” 陈湖驤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对了,北雁姑娘的经脉旧伤,我倒是知道一种丹药可治,名为『续脉丹』。 丹霞峰的孙长老便能炼製。只是材料难寻,主药『地心灵乳』只有黑风山脉深处才有。” 说完,他微微拱手,飘然而去。 裴玉坐在石凳上,久久未动。 暮日西落,將小院染成一层暖金。 陈湖驤早已离去,石桌上只余那枚被他摩挲过的青色玉佩,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的淡雅香气。 裴玉坐在原处,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石桌面。 陈湖驤的话看似提点,实则步步机锋。 组队,续脉丹,黑风山脉……每一个词都敲在要害处。 尤其是续脉丹与地心灵乳,直指北雁南的伤势,也恰好契合龟甲签运提及的黑风山脉有机缘之兆。 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北雁南端著半盆清水出来,轻轻泼在墙根那几株药草下,见裴玉仍在沉思,便轻手轻脚地准备退回房中。 “北雁姑娘。”裴玉忽然开口。 北雁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清澈的眼中带著询问: “师兄?” “你的经脉旧伤,” 裴玉看著她,问道: “除了温养调理,可曾听过『续脉丹』?” 北雁南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低声道: “爹爹生前留下几本古籍,我粗看过一眼……那是能真正修復受损经脉的灵丹,极为珍贵。 只是丹方难寻,炼製不易,主药更是罕见……早已不敢奢望。” 她语气平静,但那丝黯然却未逃过裴玉的眼睛。 裴玉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先去休息吧。” “是,师兄。” 北雁南乖巧应下,退回房中,轻轻合上门扉。 院中重归寂静。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步步为营……” 裴玉低声自语,转身回到房中。 桌上,符纸灵墨早已备好。 …… 同一时刻,誥山另一侧,陈家主院深处。 此处並非密室,而是一间陈设古朴,满是药香的书房。 博古架上摆放著不少年份久远的玉简和药材標本,窗边养著一盆叶片呈现诡异暗红色的灵植。 陈隱壑並未盯著什么铜镜,他正半靠在铺著软垫的檀木椅上,手中捧著一卷泛黄的古籍,不时掩口低咳两声。 烛火泛红,面色蜡黄而憔悴,像极了久病缠身的寻常老者。 唯有那双偶尔从书卷上抬起的眼睛,浑浊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沉淀多年的精光与冷意。 陈於峰垂手立在下方,双眼无神,机械的稟报著: “……湖驤少爷今日去了那裴玉的院子,约莫停留了一盏茶时间,出来后,直接去了丹霞峰孙长老处。” “咳咳……” 陈隱壑又咳了几声,慢慢放下书卷,声音沙哑。 “湖驤这孩子,心思愈发活络了。 续脉丹……孙老头確实能炼,地心灵乳也確在黑风山脉深处『寒幽潭』附近有过踪跡。” 陈於峰低头没有吭声,良久才悠悠道: “小的愚钝,看不透湖驤少爷深意,只是那裴玉,近来风头颇劲,刑罚堂那边似乎也未问出什么。” “风头劲,才好当靶子。” 陈隱壑轻轻抚摸著椅背上的雕花,语气平淡道: “两月后承天宗巡查使將至,门內必然要挑些出色的新晋弟子展示。下山歷练是惯例,黑风山脉外围……也確实是个好去处。 到时候,场面乱一些,才方便做事。”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自言自语: “李家的落泉剑诀筑基篇,听说早年失落了一部分在外?也不知那李渊瑾,当年有没有给他儿子找齐……还有张北望那后生,最近似乎也在暗中打听什么。” 他收回目光,吩咐道: “让下面的人,把黑风山脉近期妖兽异动,还有『寒幽潭』可能出產『地心灵乳』的消息,悄悄散出去,散得自然些。 特別是……给那些急著突破,或缺灵石的炼气中期弟子知道。” “是,老爷。” “嗯,去吧。我乏了。” 陈隱壑重新拿起书卷,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仿佛只是一个关心儿孙又精力不济的普通老人。 陈於峰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內,只剩陈隱壑一人。 他並未再看书,目光落在桌上那盆暗红灵植上,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片仿佛染血的叶子。 叶片微微颤动。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深植於血肉的习惯性抽动。 窗纸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第81章 修行日常,准备 接连数日,裴玉深居简出。 白日里,除却必要的吐纳炼气,他大半时间都花在符籙之术的研习上。 这日午后,裴玉正在院中练笔画符。 他未用桌案,只將一张裁剪好的黄符纸悬空定在身前三尺处,右手並指如笔,凌空虚画。 指尖灵力凝而不发,沾了灵墨,循著金钟符的繁复纹路,於空中勾勒出道道灵光轨跡。 那轨跡初时还有些滯涩,数息后便流畅起来,灵光交织,隱隱构成一个结构严谨的符形。 裴玉眼神专注,灵识密切感应著灵力流转的每一分变化与平衡。 待最后一笔圆满收束,他轻喝一声“凝”,悬空的符纸无风自动,倏地飞来,將空中那淡金符形尽数吸纳。 纸上硃砂纹路微微一亮,隨即隱去,只余一张看似寻常的黄符飘落掌心。 成了。 比起用笔蘸墨,这般凌空虚画更耗灵识灵气,却更能锤炼对灵气精细入微的掌控,画出的符籙灵韵也更纯粹。 “近日琢磨了许久,这练习法门著实不错。” 裴玉微微蹙眉,三道符术他已掌握纯熟,可这普通符纸灵墨,炼製出来的符籙成效一般。 就说这金钟符,也只能抵得过炼气二层修士的一道术法。 要想提升符籙威能,还需要更珍惜的材料。 无奈北璇门符修虽不少,可坊市里,除了基础的黄符纸外,贩卖的大多是凝旋层次方才可用的材料。 他已去打听过,只有溪谷镇那,低阶修士较多,材料更为齐全。 正思索著,北雁南端著一碗刚熬好的药茶,轻步走近,放在石桌上,小声道: “师兄,歇息片刻吧。” 裴玉收势,看向那碗冒著热气的褐色药茶,药香中带著一丝清甜。 “这是?” “我用院中那几株『寧神草』的嫩叶,加了点蜂蜜熬的。” 北雁南解释道: “见师兄近日修炼刻苦,这茶或许能安神缓乏。” 裴玉端起碗,浅尝一口。药味很淡,回甘清润。 他点了点头: “有心了。” 北雁南见他接受,嘴角微微弯了弯,蹲下身开始侍弄那几株药草,动作熟稔。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在她纤细的背上,勾勒出单薄却认真的轮廓。 裴玉忽然问道: “你的『润脉散』和『蕴灵膏』可用完了?” “还剩一些。” 北雁南回头,浅笑一声: “师兄给的药很有效,近日修炼时,丹田暖融许多,经脉的抽痛也轻了些。” “嗯。药用完前告诉我。” 裴玉顿了顿,隨意问道: “你父亲生前,可曾提及黑风山脉?或是『寒幽潭』?” 北雁南手上动作一停,仔细回想,轻声道: “爹爹好像提过一次,只是那时我年岁尚小,只记得几句。 说黑风山脉深处有些古怪,不仅仅是有妖兽,好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埋在那里,偶尔会影响地脉灵气,催生出像『地心灵乳』这样的奇物,但往往伴隨著更大的危险。 至於『寒幽潭』,倒没听他说过具体。” 古老的东西……裴玉记在心中。 李氏传承悠远,阅歷见识或许比寻常宗门弟子更杂。 “师兄是要去黑风山脉吗?” 北雁南抬起头,眼中带著担忧。 裴玉没有隱瞒,开口道: “宗门近期或有安排,那里確有我需要的东西。” 北雁南沉默片刻,低声道: “那……师兄务必小心,黑风山脉的凶险,有时候不在地上,而在人心。” 裴玉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粗豪嗓音: “裴兄弟!在不在?有新鲜事!” 是赵莽。 裴玉示意北雁南去开门。 赵莽风风火火地进来,先灌了一大口北雁南递上的凉茶,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道: “裴兄弟,打听到了!下月小比组队的细则出来了。” 消息来的倒是快。 裴玉没有打断,继续听著。 “……五人一队,抽籤决定乱斗场地,最后留在场上的三支队伍按表现定名次! 关键是,排名靠前的队伍,所有成员都有额外奖励,据说可能有进入『洗灵池』修炼一个时辰的机会!” 洗灵池? 裴玉心中一动,他曾在坊市里听人閒聊,那是宗门內一处能精纯灵气的宝地,对炼气期弟子修炼大有裨益。 “还有,” 赵莽挤挤眼,嘿嘿一笑道: “听说这次小比表现突出的,两月后承天宗巡查使来时,很可能被选入展示名单,那可是露大脸的机会!” 要这么说,那下个月的小比,倒得留心。 裴玉原本並不是很想参与,只等龟甲卜问吉凶后再做决断。 如今看来,若无什么大危机,倒是值得一去。 “队伍如何组建?可有限制?” “自愿组合,报备即可。不过听说不少內门师兄师姐也在暗中物色人选,想培养自己人。” 赵莽挠挠头,冷哼一声: “冷元桁那傢伙,果然拉拢了四个好手,两个炼气三层,两个炼气二层后期,阵势不小。咱们……” 裴玉打断他: “不急,还有时间……赵师兄,你对溪谷镇熟悉吗?” “溪谷镇?黑风山脉外围那个散修集散地?” 赵莽一愣,略一思索后才说道: “还算熟吧,跟著狩猎队去补给过几次,乱得很,三教九流都有,但也消息灵通,怎么?” “我打算近日去一趟,购置些符籙材料,也听听风声。” 裴玉道: “赵师兄可愿同行?或许也能提前看看,有无適合组队的苗子。” 嘴上虽这么说,但却是他需要一个熟悉当地的嚮导。 赵莽性子直,但可靠,且对黑风山脉外围的了解正是他目前所需的。 赵莽眼睛一亮: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啥时候出发?” “三日后吧。” 裴玉需要时间稳固突破不久的修为,也得多画几道符籙防身。 “成!那我先去准备准备!” 赵莽是个急性子,得了准信,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院中恢復寧静。 北雁南有些欲言又止。裴玉看了她一眼,道: “我离开期间,你照常修炼尝试,闭门不出即可,宗门內还算安全。” “是,师兄。” 北雁南重重点头道: “请师兄一定保重。” 裴玉转身回房。 三日后出发溪谷镇,既是为小比和可能的黑风山脉之行做准备,也是一个试探。 试探陈湖驤的反应,这傢伙总让自己有些捉摸不透。 “暗地里那冷长老说不准也在关注自己,此行最好是光明正大,多拉上几人。” 裴玉忖度,想好计划后,便铺开符纸,静心凝神,开始绘製御风符。 遁术暂缺,也只能先拿符籙顶一顶了。 第82章 溪古镇见闻 三日后。 裴玉將最后一张新绘的金钟符小心折好,放入腰间特製的皮质符囊。 符囊分格,內衬软布,十二张符籙各安其位,互不干扰。 其中四张以掺了微量铁精粉的符纸绘製,灵气波动沉稳,远胜寻常黄符。 行囊也已备妥,至於那宗门赏赐时所赠的储物袋,远不如裴玉心中所想那般神异。 储物空间有限,也並非用了宙行术法那般高深玄妙的东西,只不过是铭刻了一道“存储”符文的黄阶下品法器。 裴玉腹誹,也就跟个便携收纳盒差不多,取出物件时还多有不便。 因此剩余灵石分装左右两处行囊內,丹药若干。 疗伤,解毒的普通药粉各一包。 白魙剑用厚布缠裹剑鞘,负在背后,乍看像根不起眼的棍状包裹。 裴玉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布劲装,脚踏软底靴,木簪束髮,与寻常外出歷练的低阶修士无异。 推门走出,晨露未晞。 北雁南已早早起身,正在灶前忙碌。 见他出来,连忙端出一碟还冒著热气的粗麵饼子和一碗稠粥。 “师兄,用些早饭再走。”她轻声道,眼睫微垂。 裴玉没有推拒,坐下来安静吃完。 饼子软糯,香气扑鼻。 自成了炼气之后,裴玉早没了还是杂役时的穷酸模样,起码在吃喝这一块不会亏待自己。 虽说有辟穀丹,但修行也注重心境,大可不必居家修行时还食之无味。 裴玉放下碗,轻轻看了北雁南一眼。 纵然是为了其身上的传承,但这几日来北雁南做事勤勉,著实让自己少了许多琐事烦心。 “我不在时,按时服药,修炼以温养为主,莫要冒进。” 北雁南重重点头道: “我记下了,师兄放心。” 裴玉起身,不再多言,拉开院门。 “师兄……一路顺风。” 北雁南站在门內,声音很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辨明方向,他朝山门处行去。 山门外老松树下,赵莽早已等候。 他今日换了装束,一身结实的兽皮短打,背一把宽刃厚背刀,腰间鼓鼓囊囊,显得精悍利落。 见裴玉到来,咧嘴一笑: “裴兄弟,就等你了!走,早去早回!” 此行隨著宗门內巡视使者出发,只等三日后使者途径溪古镇时再折返。 不由得裴玉不谨慎,虽说那筑基传承早已被宗门所得,但保不齐还有人覬覦,那冷长老就是个例子。 两人验过身份令牌,出了山门护阵范围,顺著蜿蜒山道下行。 宗门內的清灵之气迅速淡去,山野间驳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风雪依旧。 裴玉默运《吉凶掠影术》中粗浅的感应法门,灵识如触角般轻探四周。 並非为了窥见气运,那远非他此时能做到,而是尝试捕捉环境中那种模糊的“顺畅”或“滯涩”之意,权作一种另类的警戒。 一路无事。 赵莽是个閒不住的话篓子,絮叨著溪谷镇的见闻。 哪家酒肆的烧刀子够烈,哪家材料铺的掌柜还算实诚,又反覆提醒镇子鱼龙混杂,需时刻提防扒手骗子和突如其来的衝突。 裴玉也不嫌烦,自从进了山门,便少了许多烟火气。 如今一路见闻,心境早已和当日攀爬誥山时截然不同 约莫数个时辰后,前方地势渐缓,一片杂乱的低矮建筑群出现在山谷之中。 以木石胡乱垒砌的房屋高低错落,街道狭窄泥泞,人流穿梭,喧声鼎沸。 各种汗味,牲口气,劣质丹药味,还有未处理兽材的腥臊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溪谷镇,到了。 此处位於望亭湖东北边,镇口连个像样的柵栏也无。 只有几个穿著杂乱皮甲,眼神油滑的汉子蹲在路边土墩上,漫不经心地打量著进出的人流。 那是镇上几个小势力安排的眼线,也是第一道不成文的关卡。 裴玉与赵莽混入人流,踏入镇中。 喧囂声浪瞬间將人吞没,倒让裴玉略微新奇。 修士与凡人摩肩接踵,衣著各异,修为多在炼气初期到中期徘徊。偶尔能察觉到一两道更为凝实或晦涩的气息扫过,但也迅速隱没於嘈杂之中。 此处,不同北璇门坊市,规矩森严,来往之客也都是宗门子弟。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把东西放下。” 赵莽熟门熟路地引路,挤过人群。 “前头巷子里有家老店,掌柜的还算厚道,价钱公道,地方也清净些。” 裴玉点头: “听赵师兄安排。” 两人离开主街的喧囂,拐进一条稍窄的巷道。 地面坑洼,积水映著灰白的天光。 巷道深处,一家门面不大的客栈映入眼帘,招牌上“来福”二字漆色斑驳,却擦拭得乾净。 就在他们即將迈过客栈门槛时,裴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並非看到了什么,也非灵识察觉异样。 只是术法感应的细微凝滯感,从斜对面那家生意冷清的茶铺方向传来。 有两道却带著审视意味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短暂一瞬,旋即移开。 裴玉面色如常,跟著赵莽跨入客栈略显昏暗的门厅。 客栈大堂颇为狭小,只摆著四五张油腻的木桌。 柜檯后坐著个抽旱菸的老头,眼皮耷拉著,见人进来也只是撩了下眼皮,用烟杆指了指墙上掛著的木牌。 上面用刻著简陋的房型和价格。 赵莽显然熟稔,径直过去,摸出几枚铜钱和一块下品灵石: “掌柜的,老规矩,要两间挨著的静房,住三天。” 老头接过,掂了掂,慢吞吐出个烟圈,从腰间摸出两把黄铜钥匙丟在柜檯上,又指了指后堂: “热水自去灶房打,莫要吵闹。” 房间在二楼尽头,的確清净,推开窗能看见后面杂乱的院落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被褥虽旧却浆洗得乾净。 放下行囊,裴玉仔细检查了门窗和墙壁,確认无甚窥探隱患,这才將符囊和装有灵石丹药的小包裹贴身收好。 白魙剑解下,靠放在床头顺手处。 不多时,赵莽来敲门,手里拿著个油纸包: “裴兄弟,先垫垫肚子?镇东头老刘家的滷肉,味儿正!” 裴玉眉头一挑,出门在外小心为上,他早已吞了枚辟穀丹。 隨即摆了摆手道: “师兄费心,只是……” 赵莽一边大嚼,一边道: “无妨,无妨……下晌咱们先去『百杂物』转转? 那铺子杂七杂八什么都收也什么都卖,符纸,灵墨的种类比坊市里多些,兴许有你要的,顺便也能听听风声,那儿的伙计嘴巴松。” 第83章 探听消息 裴玉点头,他正需要了解溪谷镇近期关於黑风山脉的真实情况。 饭后略作休整,两人便出了客栈,匯入街上的人流。 百杂物铺子位於镇子中段一条稍宽的横街上,门脸颇大,三开间的铺面,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 从低阶妖兽材料,常见药材、了,矿石粗胚到各类空白符纸,低品灵墨,阵旗胚子,乃至些稀奇古怪的破损法器。 琳琅满目,空气中混杂著各种材料特有的气味。 店里客人不少,多是炼气初期的修士,或独自挑选,或三两低声交谈。 柜檯后站著个精瘦的中年掌柜,眼睛眯著,手指飞快地拨弄著一把玉算盘。 几个伙计穿梭其中,招呼客人。 裴玉目標明確,径直走向摆放符籙材料的区域。 果然,这里符纸的种类比北璇门坊市丰富不少,除了最普通的黄符纸,还有数种顏色质地各异的符纸,旁边標著小签,註明掺了何种辅料,大致效用。 他很快看中了一种淡青色,掺了“寒铁木”碎屑的符纸。 此纸绘製水行,冰行或部分金行防御类符籙有加成,正合金钟符。 灵墨也挑了两盒品质更胜一筹的。 价格自然不菲,几乎耗去他预备花费灵石的一半。 但裴玉付得爽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符籙是他当前重要的辅助手段,值得投入。 那负责这片区域的伙计见他挑得准,买得爽利,態度也热络几分,一边打包,一边压低声音搭话: “道友是符师?这寒铁木纸最近卖得不错,好些准备进黑风山脉的道友都来买,说是对付里面的阴寒瘴气或某些寒属性妖兽有点用。” 裴玉心中微动,顺著话头问道: “哦?最近进山的人很多?” “可不是嘛!” 伙计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也不知哪儿传来的风声,说里头『寒幽潭』那边不太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世,灵气波动得厉害。 好些胆子大,缺资源的都想去碰碰运气,连带著咱这儿各种探险用的物资都紧俏了。” 寒幽潭……裴玉沉吟道: “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危险程度如何?” 伙计摇头: “那可说不好,那地方本来就在山脉较深处,平时去的人就少。 最近传得更邪乎,说什么潭水冰寒刺骨,却有异香,附近妖兽躁动,还有人说半夜看见潭中有幽光……反正真真假假,想去发財的不少,可听说已经有两三拨人进去没音讯了。 道友若想去,可得多邀些好手,准备周全。” 这时,旁边一个正在挑选疗伤丹药的疤脸汉子忽然插话,嗓音沙哑: “寒幽潭?嘿,那鬼地方,上次我们小队远远绕过去,都感觉瘮得慌……劝你们这些后生,没点真本事別瞎凑热闹,小心宝贝没捞著,把命搭进去。” 他说话时,眼睛在裴玉和赵莽身上扫了扫,尤其在赵莽背著的厚背刀上停留一瞬,又瞥了眼裴玉包裹著的剑形物,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拿著选好的丹药去柜檯结帐了。 赵莽挠挠头,也不避人,闷声道: “这老鸟,说话真不中听。” 裴玉却对伙计和那疤脸汉子的话都记在心里。 消息扩散的程度,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快,而且已经有了失踪案例,这潭水,果然不简单。 他付清灵石,接过打包好的材料,又状似隨意地问道: “店里可有什么关於黑风山脉近期妖兽分布,或者特异地理变化的舆图售卖?” 伙计露出为难之色: “这……详细的地图可没有,那都是各家的秘密,不过有些公开的、標明了主要路径和已知危险区域的大略简图,倒是在那边角落有些拓本,就是比较粗略,五碎灵一份。” 裴玉頷首,这附近依附北璇门的氏族里,没有像陈家那般有炼气后期修士坐镇的,实力都相差无几。 他去角落花五枚铜钱买了一份拓在粗糙兽皮上的简图,线条歪斜,標註简陋,但大致方位和几处標誌性地形还有。 走出百杂物时,日头已偏西。 镇上的喧囂未减,反而因天色將晚,更多了几分躁动。 酒肆里传出划拳吆喝声,某些阴暗巷口,隱约有窥探的目光。 “先回去?”赵莽问。 “再走走。” 裴玉道,他想再感受一下这镇子的气氛,顺便看看有无其他值得留意的店铺或跡象。 两人沿著街道缓缓而行。 裴玉看似隨意打量四周,实则灵识保持著基础的感应。 路过一家门面破旧,只掛著一个“药”字幡的小铺时,裴玉脚步忽然一顿。 铺子里飘出的药味很杂,但其中一缕极淡的,带著腥甜气的味道,让他心头微凛。 这味道……似乎与那夜燕守仁伤口上沾染的某种焦毒气息,有几分相似。 他目光投向那昏暗的铺內,只看到一个佝僂的背影正在整理药材,看不清面目。 就在这时,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喧譁和骚动,夹杂著几声惊叫和怒骂。人群像受惊的鱼群般向两边散开。 只见四五个穿著统一青色劲装,神色倨傲的年轻修士,正推开挡路的人,大摇大摆走来。 为首之人面白无须,眼神轻蔑,腰间玉佩灵光隱隱,竟是个炼气三层的修士。 他身后几人,也都有炼气二层上下的修为。 周围人群纷纷避让,低声议论: “是散修会的人……” “领头的好像是他们三当家的小舅子,最近风头正劲,少惹为妙。” 裴玉听在心里,暗自思忖。 一路上赵莽也透露了不少这附近的情况,除了几家氏族扎根,控制溪谷镇,近几年还有不少散修聚集,与之抗衡。 这散修会似乎来头不小,若说背后没人就敢在北璇门附近晃悠,他断然不信。 那为首的青年修士目光扫过街边,忽然停在裴玉和赵莽身上。 尤其在裴玉背后那裹著的长剑和赵莽的厚背刀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却也没说什么,带著人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扬长而去。 赵莽撇撇嘴,低骂一句: “狗仗人势。” 裴玉则望著那几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微沉。 散修会,溪谷镇的地头蛇之一,半个多月后,要想参与小比,可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 第84章 囂张爪牙 夜幕四合,裴玉与赵莽回到来福客栈。 大堂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的食客,目光警惕地扫过进门的人,见是住客模样,又低头继续喝粥。 两人径直上楼。 关上房门,赵莽才哼了一声: “那散修会的人,越来越囂张了,专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连几家本地氏族有时候也得让他们三分。” 裴玉將新买的符纸灵墨取出,放在桌上,闻言问道: “他们常在镇中活动?” “嗯,尤其是最近。” 赵莽压低声音道: “黑风山脉不太平,进出的人多,油水也足,散修会的人把持了几条进山要道,抽成过路费,还暗中收购一些来路不明的黑货。 刚才那小子叫周禄,是散修会三当家周阎的侄子,仗著有点天赋和靠山,跋扈得很,不过一般不去招惹有宗门背景的,今天倒有些奇怪。” 裴玉想起周禄离去前那玩味的眼神,心下明了。 对方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与赵莽属於北璇门弟子。 在溪谷镇这地方,宗门弟子有时是威慑,有时也可能成为別有用心者眼中的肥羊。 “这几日小心些,莫要单独行动。” 裴玉叮嘱一句,便开始整理今日所得。 那拓印的简陋地图铺在桌上,他借著油灯昏黄的光线仔细查看。 地图虽粗糙,但大致勾勒出黑风山脉外围的地形。 主脉走向,几条已知的相对安全路径,几处標註了妖兽频繁出没或特殊危险的区域。 寒幽潭的位置,在地图深处用一个潦草的墨点示意,旁边写著“险,勿近”三个小字。 裴玉手指在那个墨点上轻轻划过。 根据伙计和疤脸汉子的说法,此地近期异动频发,吸引了不少亡命之徒前往。 这潭水底下,恐怕真藏著什么。 “裴兄弟,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山?” 赵莽凑过来问道: “咱们要不要也找几个帮手?光咱俩,进了深处怕是不太够看。” 裴玉摇头道: “先摸摸情况,明日再去镇上其他地方转转,多听些消息,至於帮手……” 他顿了顿,方才开口道: “若有必要,也得找知根知底、能信得过的。” 赵莽点头: “也是。这地方的人,心肝都黑得很。” 夜色渐深,裴玉结束调息,吹熄油灯,和衣躺在硬板床上。 白魙剑就放在手边。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去爭夺只会步步落后。 因此纵使明知此处情况不明,他也不得不涉险探查。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两人在客栈简单用过早饭,再次出门。 镇子西头的散市。 此处乃是溪谷镇最混乱的交易区,无固定摊位,修士可自行摆卖物品,三教九流匯聚,消息也最为灵通混杂。 散市位於镇西一片被踩得板结的空地上,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两人缓步穿行其间。 裴玉看似隨意瀏览地摊,实则灵识保持著基础的感应,同时仔细倾听周围的只言片语。 果然,关於黑风山脉和寒幽潭的议论比比皆是。 “……听说了吗?前天那队人回来了,折了两个,说是在寒幽潭外围碰到一群发疯的蟒妖,要不是跑得快,全得交代!” “嘁,那算什么,我表兄的连襟兄弟说,他们远远看见潭中心有七彩光冒出来,持续了半盏茶功夫,肯定有宝贝!” “宝贝?也得有命拿!昨儿个散修会又组织了一队人进去,领头的是周阎手下那个炼气三层的,看著阵势不小……” “嘿,我看是肉包子打狗,那地方邪性,去的人多,回来的少……” 裴玉听得明白,心中思忖。 这溪古镇的修士不乏有些炼气中期的修士,纵然下月小比有北璇门背书,但黑风山脉地广,保不齐有些氏族子弟使手段。 届时说白了便是生死勿论,若各自家族发力,偷溜进一两个炼气中期的修士相助,那保不齐会丟了性命。 他本已打算参加下次小比,此时一细想,反而有些迟疑。 也罢,还是等龟甲卜卦。 算算时日,也就七八天。 裴玉心中思索,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正眯著眼打盹。 摊子上杂七杂八,裴玉的目光落在一本边角烧焦、封面无字的破旧线装书上。 他隨手拿起翻看,里面是些零散的游记杂闻,字跡拙劣,內容也无甚出奇。 正要放下,指尖却触到书脊內侧一处微不可察的夹层凸起。 心中一动,他面上不动声色,问道: “这本杂书怎么卖?” 老头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含糊道: “三碎灵,不还价。” 裴玉心中明了,所谓碎灵,便是被吸乾了的灵石。 约莫二三十个碎灵才抵得上一块灵石的价格,也就这些散修还在用碎灵交易小物件。 他痛快付了钱,將书捲起,放入怀中。 又在散市逛了一圈,並无其他收穫。 离开散市时,已近正午。 两人寻了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食肆,点了几样简单饭菜。 刚坐下不久,食肆门口光线一暗,三个穿著青色劲装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昨日见过的散修会周禄及其两名手下。 周禄目光在食肆內一扫,掠过裴玉和赵莽时,脚步微顿,嘴角那丝玩味的笑容又浮现出来。 他没说什么,带著手下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另一张桌子坐下。 店伙计显然认得他们,连忙堆著笑上前招呼。 赵莽眉头皱起,这次倒是压低了声音: “阴魂不散。” 裴玉面色平静,夹了一筷子菜,仿佛並未察觉。 周禄大喇喇地坐下,衝著伙计吆喝: “老规矩,拣好的上!再来两壶烈火烧!” 嗓门洪亮,引得食肆里其他客人侧目。 他斜睨了裴玉这桌一眼,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到的声音对同伴说道: “瞧见没,北璇门的弟子也来凑热闹了,听说山里不太平,可別是来找靠山的吧?” 尖嘴跟班立刻怪笑接话: “禄哥说的是,宗门弟子金贵,哪吃得惯山里的苦,別到时候看见妖兽腿都软了,还得咱们散修会照应。” 赵莽脸色一沉,握紧了拳头。 第85章 冷眼旁观 裴玉却仿佛没听见,夹了一筷子青菜,对赵莽道: “这菜炒得老了些,火候差点。” 赵莽一愣,见裴玉神色平淡,也闷哼一声,抓起饃饃狠狠咬了一口。 周禄见讥讽没激出什么反应,自觉无趣,转而跟同伴大声吹嘘起来。 这时,那背著药篓的精瘦汉子老吴低著头快步进来,想买乾粮。 周禄眼尖,酒杯一顿,扬声道: “哟,钻地鼠老吴!前趟进山捞著啥了?该交的份子钱,没忘吧?” 老吴身体一僵,转过身赔笑: “周爷,这次运气背,没弄到什么……那钱,能不能宽限两日?” “宽限?” 周禄起身,晃过去抓住药篓,冷笑道: “规矩就是规矩!没钱?用药篓里的抵!” 老吴死抓著药篓哀求,食肆內无人出声。 伙计缩在柜檯后,眼观鼻鼻观心。 裴玉放下筷子,拿起粗陶茶壶给赵莽添了杯水,自己也续上,动作不紧不慢。 他目光掠过拉扯的两人,最终落在周禄腰间一块样式特別的铜牌上。 那是散修会小头目的標识。 赵莽看得火起,低声道: “妈的,真想揍他!” 裴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声音平静: “急什么,狗吠得凶,未必敢真咬,听听。” 果然,周禄虽然作势强抢,但手下並未真正下死力,更像是一种威慑和折辱。 老吴的药篓里恐怕真没什么值钱货。 拉扯间,老吴背篓里掉出个小布包,散开几株叶片带霜的草药,药香清寒。 周禄瞥了一眼,嗤道: “就这点寒菸草?餵兔子都不够!” 他鬆开手,却一脚踩住那布包,碾了碾。 “老吴,別说爷不给你机会。山里最近不太平,你要是能带回来点寒幽潭那边的实在消息,这次的份子,爷给你抹了,怎么样?” 老吴看著被踩脏的草药,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没敢应声。 裴玉眸光微动,散修会对寒幽潭的动向,果然极为关注,甚至到了胁迫本地採药人的地步。 周禄见老吴不吭声,冷笑一声,丟下一句“给你一天想想”,带著跟班扬长而去。 老吴默默捡起被踩脏的草药,拍了拍土,佝僂著背走了。 食肆里恢復嘈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赵莽呸了一声: “欺软怕硬的东西!” 裴玉喝完杯中水,放下几个铜钱: “走吧。” 出了食肆,赵莽还有些不忿: “就这么算了?那老吴看著挺可怜。” 裴玉走在前面,声音平淡: “这溪谷镇,可怜的人多了,我们不是来行侠仗义的。” 他脚步微顿,转向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不过,那位吴道友,或许能告诉我们点有用的东西。” 赵莽一愣: “裴兄弟,你认识他?” “不认识。” 裴玉摇头,缓声道: “但他认得路,认得山里的变化,还被散修会盯上了。” 他刚才看得清楚,老吴捡药时,手指在某一株被踩烂的寒菸草根部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里沾著点暗蓝色的泥土。 那顏色,不常见。 裴玉与赵莽穿出小巷,回到稍显宽阔的街道上。 日头正盛,街面上尘土飞扬。 “裴兄弟,咱现在去哪儿?” 赵莽问道,眼神还往食肆方向瞥了瞥。 裴玉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幌子,最后落在一家杂货铺面上。 铺子门脸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去买点东西。” 裴玉说著,迈步进了杂货铺。 铺子里货品確实杂,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粗布麻绳,甚至还有几样简单的木工铁器。 散修的处境確实和宗门子弟没法比较。 想来在宗门中时,连出行都得练习一门御剑术,看起来好不瀟洒快活。 裴玉看似隨意地挑拣著,选了捆结实的麻绳,一包粗盐,又拿起个盛水的厚皮囊看了看。 老板热情招呼: “道友是准备进山?这皮囊是熟麂子皮的,不漏水,耐磨,只要三十碎灵。” 裴玉放下皮囊,摇摇头,指著角落一堆用草绳捆著的块状物道: “那是?” “哦,那是青冈炭,耐烧,烟少,山里过夜生火用正好。” 老板笑道,“都是从北边运来的,镇上皮货铺子,还有几家客栈都从我这儿拿货。” 裴玉点点头,付了麻绳和粗盐的钱,转身出了铺子。 赵莽跟出来,有些不解: “裴兄弟,买这些……” 话没说完,裴玉也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凡物在北璇门內著实不多见,纵使听赵莽所说的下山见闻,也多是快意恩仇的戏码。 如今在这挑挑拣拣,倒失了修士的气度,跟凡人一般。 裴玉也不在意,將东西收好,低声道: “那老吴采的寒菸草,根上沾的泥是暗蓝色的,我看著有些特別。” 赵莽凑近些,仔细回想了一下,恍然道: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种暗蓝色泥,我听常进黑风山深处的老猎户提过一嘴,说是在某些特別阴寒的深潭或者老矿坑附近才有,跟寻常山土不一样……老吴难不成真摸到寒幽潭边上了?” 裴玉闻言,心中微微一顿。 自己只觉那泥土顏色奇异,却不明所以,倒是赵莽这常在山野间行走的,反而有些见识。 自己踏入修行后,一心扑在提升修为,练习术法上,对这类杂学见闻,反倒不如当初在陈家做工时。 纵然没有多少閒暇时间,也会翻看杂书。 回宗门后,那些地理誌异,风物见闻类的杂书,或许该花些功夫看看。 裴玉暗忖,虽说修行应一心一意,但他毕竟没有家族撑腰,日后免不了要经常下山去闯荡。 他按下思绪,对赵莽道: “若真是深潭附近的泥,那他可能真靠近了那片区域。 散修会逼问路径和异状,说明他们对那里的了解也不深,急需本地嚮导。 老吴怕惹祸不敢说,但他需要钱,或者……需要避开散修会的纠缠。” 他顿了顿: “我们不需要逼问他,只需知道其常去何处售卖药材,或者……在哪里能偶遇。” 赵莽眼睛一亮: “这个我知道!镇子南头有个老药棚,很多採药人挖到不好在店铺出手的零碎药材,或者怕被压价的,都会去那儿摆摊,私下交易。 老吴说不定会在那儿!” “去看看。” 两人穿过大半个镇子,来到南边一片更为杂乱的低矮棚户区。 这里污水横流,气味难闻,一些简陋的草棚下,零星有人摆著地摊。 在一个角落里,裴玉看到了老吴。 他蹲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块脏布,摆著几株品相普通的药材,包括那几株被踩过的寒菸草,正蔫头耷脑地等著买家,脸色依旧愁苦。 第86章 寒潭水深 裴玉与赵莽並未直接跟上老吴。 他们在附近几条巷道缓步绕行,留意动静。 半炷香后,於一处僻静角落,瞥见老吴身影一闪。 他钻进一间低矮破旧的泥屋,门板迅速合拢。 泥屋旁有个修补渔网的老嫗,正眯眼晒太阳。 裴玉让赵莽在原地等候,自己走上前去。 “阿婆,跟您打听个事。”他蹲下身,语气和缓。 老嫗抬眼,浑浊目光打量他: “后生要问啥?” “方才进去那位吴道友,可是常在此处落脚?” 老嫗低头继续补网,慢吞吞道: “老吴啊……採药为生,住这有些年头了。” “最近可有人常来找他?”裴玉摸出几枚铜钱。 老嫗瞥见铜钱,声音压低道: “前些天有几个穿青衣的凶汉来过,没討著好,昨日又有个生面孔,给了些银钱,问了许久话。” “生面孔?什么样貌?” “戴著斗笠,看不清脸,声音有点尖。” 老嫗摇头道: “问了山里潭子的事,还有……路。” 裴玉將铜钱塞进老嫗手中,起身离开。 与赵莽匯合后,他低声道: “除了散修会,还有別人在打探。” 赵莽皱眉: “那咱们……” “去老吴那看看,然后折返宗门。” 裴玉当机立断,冷声开口: “这潭水太浑,不宜久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玉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和赵莽在不远处一个卖粗製骨箭的摊子前驻足,假装挑选,目光则留意著老吴那边的动静。 等了约莫一刻钟,有个穿著短打的汉子过来,翻看了一下老吴的药材,低声交谈几句,似乎价格没谈拢,摇摇头走了。 老吴嘆了口气,把药材拢了拢,准备收摊。 裴玉这才走过去,在老吴面前蹲下,拿起一株,隨口问道: “道友这寒菸草怎么卖?” 老吴抬头,见是生面孔,警惕地看了一眼,又注意到不远处人高马大的赵莽,低声道: “这……品相不好,被踩过了。道友若要,给五碎灵全拿走。” 裴玉放下药草,拿起一株寒菸草,指尖在根部那点暗蓝色泥土上轻轻抹过,状似无意道: “这土色有点特別。” 老吴身体微微一僵,含糊道: “山里土质杂,到处走走,总能碰到点不一样的。” 裴玉不再追问,从赵莽那支出五碎灵递过去,將几株寒菸草包起,起身欲走。 走出几步,他以极低声音道: “吴道友,修行不易,能避则避。” 老吴收拾药篓的手猛然一顿,头垂得更低。 裴玉不再停留,与赵莽二人回了客栈,直等到使者巡视归来,才跟在后面返回北璇门。 路上无话,各自思量。 回宗门后,裴玉径直前往孙平差事所在的济世堂。 孙平捏起寒菸草根部的暗蓝泥土,仔细端详。 “阴寒刺骨,隱带腥气,確是深潭淤泥。”他断言。 裴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谢过孙平。 离开济世堂,他转向悬赏楼。 公告板上新增数条黑风山任务,报酬诱人。 接取者寥寥,皆標註“危险”字样。 裴玉默默记下任务提及的几处区域。 这印证了寒幽潭异动已引起宗门注意。 行经演武场时,刺骨寒意陡然袭来。 冷元桁正在场中练剑,剑气森然,进步显著。 他察觉裴玉目光,收剑转身,眼神冰冷如刀。 裴玉面色平静,与其对视一瞬,淡然移开视线。 仇怨既结,便无须多言,日后自有分晓。 回到小院,西厢传来平稳的呼吸吐纳声。 北雁南胎息已稳,但经脉旧伤仍阻碍行气。 裴玉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张温养药方。 这药方是方才跟孙平求来,药材寻常,重在搭配调理,適合她当前状况。 “按方抓药,先调理三月。” 他递过药方,还拿了块灵石出去。 北雁南双手接过,认真应下,眼中满是感激。 至於续脉丹与地心灵乳,裴玉只字未提。 时机未至,空谈无益,反增其扰。 裴玉处理完琐事,开始每日修行。 …… 接下来十日,裴玉深居简出。 每日清晨吐纳,打磨灵气至精纯。 午后便以寒铁木纸绘製符籙,锤炼操控。 新符渐成,金钟符等灵光內蕴,坚凝更胜从前。 晚间则研习那剑诀,孜孜不倦,然似乎因为剑道天资不足,终究没什么收穫 修行之余,裴玉也会在院中稍作休憩。 看北雁南侍弄药草,动作日渐熟稔。 她不时请教行气关窍,裴玉皆简短点拨。 这姑娘心性坚韧,確是可造之材。 某日,裴玉去坊市补充灵墨。 见两个炼气二层弟子在摊位前爭执不下。 原是为了一瓶能临时提振灵气的沸血丹。 价格已被哄抬数倍,二人面红耳赤。 旁观眾人或是摇头,或是暗自盘算。 小比在即,此类场景近日越发常见。 裴玉想起自己初入道时,也曾这般急切。 如今有龟甲在手,反倒能静心筹谋。 他未多停留,买了灵墨便转身离去。 又一日路过传功坪,见数十弟子聚集。 正中一位炼气三层的师兄在演示术法。 火球翻飞,引得阵阵低呼与讚嘆。 那师兄演示完毕,便有人上前请教。 亦有数人私下交换灵石丹药,各取所需。 这是小比前常见的“临时抱佛脚”。 裴玉驻足片刻,看出那火球术虚浮不稳。 临阵磨枪,终究难济大事。 他摇摇头,悄然离开人群。 回到小院时,夕阳正將天边染作金黄。 北雁南在灶房熬粥,米香混合药草清气。 见裴玉回来,她盛了一碗端出。 “师兄,今日坊市可还太平?” 裴玉接过碗,隨口道: “热闹得很。” 他顿了顿: “你近日气息渐稳,隱隱有灵光匯聚,可是要突破了?” 北雁南眼睛微亮,点头道: “感觉就在这几日。” 裴玉頷首: “突破时若需护法,可来寻我。” 北雁南感激应下,又退回灶房忙碌。 裴玉慢慢喝完粥,心中思忖。 北雁南若能踏入胎息,后续调理便容易许多。 只是续脉丹所需的地心灵乳,依旧遥遥无期。 寒幽潭凶险,却也不得不去,须待小比后再做打算。 他回到房中,盘膝开始今夜修行。 一块灵石碎去,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如溪水潺潺。 炼气二层中期已隱约可感。 据说那洗灵池能醍醐灌顶,更有协助修士匯聚灵气的玄妙。 以往有不少內门天骄直接从炼气初期一举进入中期,若能借小比决胜之机夺得机会,將大有裨益。 只是陈隱壑乃炼气后期修士,还有不知道从冒出来的一个冷长老,更是有炼气圆满的修为。 自己夹在其中,如履薄冰。 他收敛心神,专注运转周天。 车到山前必有路,眼下唯有精进自身。 …… 第七日深夜,万籟俱寂。 裴玉正搬运周天,忽觉隔壁气息微变。 西厢房中,北雁南周身灵机萌动。 灵光如春蚕吐丝,缓缓织就內循环。 裴玉收功睁眼,悄然推门查看。 第87章 北雁南已成胎息,问卦黑风山 只见北雁南盘坐榻上,眉宇微蹙。 她正尝试贯通最后关隘。 胎息境诞育灵光,就在此刻。 裴玉静立门外,灵识微放护持左右。 他想起自己初入胎息时,无人看护。 全凭一股狠劲硬闯过来,险之又险。 如今有人可护持一二,也算缘法。 约莫半炷香后,北雁南气息骤然一畅。 微弱却稳定的循环就此成型,周流不息。 她睁开眼,眸中清光湛湛,气色焕然一新。 见裴玉立於门外,连忙起身: “师兄。” 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欣喜,又有一丝茫然。 裴玉微微頷首,取出一瓶准备好的养气丹递过。 “胎息初成,需固本培元,每日一粒,不可多用。” 北雁南双手接过丹药,郑重道谢。 她踏入修行之门,前路方启,终究迈出最难一步。 裴玉回到房中,心中却无太多波澜。 於他而言,这仅是计划中一环。 北雁南资质尚可,心性也稳,值得培养。 若能治好旧伤,不仅能有机会取得完整筑基道法,未来或可成为助力。 只是眼下,他尚有更紧迫的麻烦。 小比之日渐近,杀局將启。 陈隱壑夺舍之危未解,更有冷长老虎视。 这二人皆非易与之辈,须得谨慎应对。 次日,裴玉寻到赵莽商议组队之事。 二人在坊市茶摊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赵莽压低声音: “裴兄弟,人我物色了几个。” “说来听听。” “王富贵,李三你都认得,炼气二层。” 赵莽掰著手指: “还有个叫冷元凤的师妹,擅长水行术法。” 裴玉心中一动,觉著这名字分外耳熟。 识海翻腾,果不其然,正是他初入山门时,那位在事务堂胡搅蛮缠的。 她不是冷氏子弟么?纵然其兄已进內门,参加不得小比,也不至於来跟他们几个没有跟脚的为伍。 当即沉吟道: “三人皆是你熟识?” “王富贵,李三算知根底。冷师妹是前日才结识。” 赵莽挠头: “她主动找来的,说仰慕你剑术。” 裴玉眸光微动: “仰慕我剑术?” 这理由听著牵强,自己虽胜了冷元桁,但名声不显。 一个陌生女修主动寻来组队,未免蹊蹺。 更何况姓氏里带个“冷”字。 他不动声色道: “先见见再说,明日演武场。” 赵莽应下,又说起近日听闻的趣事。 原来为应对组队乱斗,有人琢磨出合击阵法。 三五人结阵,威力大增,引得眾人效仿。 坊市里甚至有人兜售简易阵图,价格不菲。 裴玉听罢,心中暗忖。 阵法虽好,却需时日磨合。 临时凑队,强练阵法反易露出破绽。 不如各展所长,以默契补不足。 二人又聊片刻,便各自散去。 裴玉未回小院,转而去了趟万法阁。 遁术欠缺,並且容易入门。 这几日那剑诀迟迟不得进展,时间紧迫,他不想继续耽误。 不如专修其他术法,若真去小比,也能多一份保证。 值守弟子验过令牌,压了灵石,放他进入藏书区。 此地藏书浩瀚,分门別类,井然有序。 两个时辰后,裴玉无奈摇头。 遁术虽说容易入门,但价格昂贵,论起实战效果,反倒不如自己多用几张御风符。 挑来看去,最终拿起一本最为常见的《御剑术》,在御风符加持下,速度奇快,堪称性价比之王。 选完遁术,再去挑了一门符籙之术。 一番花销,前前后后加上修行所费,灵石竟只剩下五十枚整。 却也只能感嘆一句花钱如流水,看来下次小比又得添一个缘由前往了。 离开万法阁时,天色已近黄昏。 裴玉走在山道上,忽见前方人影闪动。 三名弟子围著一人,气氛不善。 被围者竟是多日未见的王富贵。 他面色发白,正竭力解释著什么。 裴玉脚步一顿,悄然隱入道旁树影。 只听其中一人冷笑道: “王胖子,別装傻。” “冷师兄交代的事,你也敢敷衍?” 王富贵颤声道: “我……我真不知裴玉去向。” 虽说宗门內禁止私斗,但要想整一个没有跟脚的,方法多的是。 “他近日深居简出,我哪有机会探查……” 另一人嗤笑: “废物!滚吧。” 三人又威胁几句,这才扬长而去。 王富贵呆立原地,半晌才颓然离开。 裴玉从树后走出,望著他远去的背影。 冷元桁果然在暗中探查自己动向。 连王富贵这等边缘人物都被盯上。 看来小比之前,对方不会罢休。 他面色平静,心中杀意却悄然凝聚。 回到小院,裴玉开始最后准备。 十二张新符逐一检查,收入特製符囊。 白魙剑细细擦拭,剑身黝黑如墨。 做完这些,他铺开寒铁木纸,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要绘製一张特殊的“匿气符”。 符成之时,夜已深沉。 裴玉推开房门,月华洒落院中。 明日便是小比报备之期,风暴將至。 他深吸口气,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识海。 “恭请龟甲,卜问下次小比之行吉凶。” 雾气流转,签文渐显。 【下下籤:两獠相爭,凶险倍增】 【解曰:陈隱壑欲行夺舍,暗中遣使陈於峰出手,於小比次日寅时,在黑风山脉东侧陡崖上动手。 你有所准备,虽身受重伤,未曾丧命,却不料陈湖驤黄雀在后,赫然出手,大凶。】 【可消耗自身气运,提升签品,窥探更多变数与化解之道。(当前可提升至:下籤)】 【一日后可问卦】 裴玉心中剧震,霍然睁眼。 陈隱壑他早有防备,可这陈湖驤不过炼气一层修为,如何能布局如此之大? 其所言夺舍之术,也並不假,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若修为深厚,灵材充足,甚至无需同一血缘来增添夺舍的成算。 唯一需要注意的,便是选中的肉身修为不得太高。 既如此,更需自己替其挡灾,又如何会暗下杀手…… 裴玉眉头微蹙,却想不通关键。 消耗气运倒没有必要,不如避其锋芒…… 不行! 他心中一动,纵然再等上数次,恐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况且修行之事不得怠慢,若失了这次机缘,且不说地心灵乳会被何人所得,自己也会被其他修士落下。 届时灵石也没了来路,只能靠事务堂的差事,或者去悬赏楼干些琐事补贴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