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百年》 第一章:实习医生 清晨,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透过窗帘撒下斑驳,白衫善无精打采地对著镜子洗漱刷牙,今天是自己大五实习的第一天,昨晚有些兴奋躺了半天才睡著,导致早上醒来有些浑浑噩噩。 洗漱完毕后在镜子前360度打量了一下自己,面带微笑,心里默默说道:“真是帅的一批啊,这入科后说不定可以认识很多护士妹妹,说不定去的第一天就有护士长给介绍对象,想想就很开心。” “各位老师好,我是咱们学校大五实习生白衫善,急诊科是我第一个实习科室,希望能和老师学到更多的临床知识。” 在镜子前模擬了一下今天可能会用到的自我介绍,隨后又用手沾了点水进行髮型固定。 这是昨天在医院门口的理髮店剪的头,虽然用了团购券,但是依然很贵,平时都是在商场的快发或者郊区老房子的理髮店剪头,想想毕竟要去医院了,怎么说也要將头髮梳成大人模样。 “砰砰砰。” 卫生间外面的门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胡適雨大声喊到:“老白,你怎么一大早就霸占卫生间,我都快憋不住了。” 胡適雨是白衫善的合租室友,他俩是大学同学兼四年室友,为了过上医生的生活,这俩人选择在医院附近租房子住,而没有入住医院提供的宿舍。早在学长的攻略中就提到,有一定经济条件的话,可以选择租房子,实习医生也是要值夜班的,六个人的宿舍谁谁谁大半夜回来总会影响到休息,而且遇到紧急情况要立刻赶回科室,想到这里,二人就不约而同地选择合租,也是过惯了集体生活,想要有一方自己的私人空间。 白衫善打开了卫生间的门,胡適雨立刻闯了进去,还说道:“老白,你今天穿成这样干嘛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酒店前台。” “去去去,你什么品味,我这是西装革履,第一天上班当然是要正式一些了,你就穿个运动服,搞什么哦。”白衫善不屑地反驳道。 “你今天是去急诊科,没听说过又苦又累急诊科,你穿这样我看你怎么工作。”胡適雨说道。 “我自然是把西装掛起来,里面穿白衬衣,外面套白大褂了,医疗剧里面的医生不都是这么穿,白大褂和风衣一样,太帅了。”白衫善一边说著,一边嘴角露出笑容。 “你今天敢这么穿非让护士长训死不可,那医疗剧哪里是让你学习用的,白大褂是隔绝细菌病毒的,你敞开穿又有什么用呢。”胡適雨嘲笑道。 “你对未来的白一刀尊重一些,我可要成为一代名医的,態度决定高度,瞧著吧,看哥实习期间的亮眼操作,对了,你说我去急诊带《诊断学》吧。”白衫善说道。 “你是去实习,又不是去上课,实习还带这么厚一本教材,你哪有时间看啊,我比你强,我提前就从学长那里买了一本《用药助手手册》,放在口袋里就够用了。”胡適雨得意地说道。 白衫善默默將书名记了下来,便准备出门,实习的第一天他想要给各位老师们留下好的印象,於是他在楼下的包子铺买了一笼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橘大一附院,我来啦。” 航市的早晨是活泼的。微光晨曦,空气清新,公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眯著眼看去,各色的车灯匯聚成一条繁华的溪流。青年男女们在宽阔而洁净的街道上,有的骑著共享单车,有的极速走路还不时看看时间。 橘大一附院坐落在航市中心公园旁边,公园有一片湖,宽广的湖面静静地在阳光下闪耀著光芒,湖中的鸭子不满清晨人员的喧闹,朝著湖中心游去。早起的麻雀在树梢上叫个不停,时不时落在步行道上摄取一些路人掉落的麵包屑。 人们迎著第一缕晨曦,奔向自己的工作岗位,去开始新的一天的生活,地铁站挤满了赶著去上班的上班族。白衫善瞄了一眼地铁口,好傢伙,门庭若市、热火朝天、人声鼎沸、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人流如潮、比肩迭踵…… 一系列的词汇涌入他的脑海。 让他想起来小时候上语文课的时候要背诵的成语和好词。 白衫善其实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好学生,中学时候就循规蹈矩,老师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所以让大家背诵诗句和成语他真回去背诵。对於实验班的学生来说,明的孩子都知道语文你学不学150分的卷子考个100到110分没问题,就算你好好学也撑死到130分,语文能考到140分的那简直凤毛麟角。但是数理化就不一样了,你学懂和学精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一道大题就是25分,不会做写出公式来勉强给你3分。因此其他同学基本上都在语文课上研究数理化,像白衫善这样还听语文课做语文作业的人没有了。 因此,高考后班里的顶尖学神都去了全国顶级大学,白衫善是学的理科,但是数理化平平无奇,语文英语还算可以,生物学的非常好,所以就报了橘子大学的医学院,万幸的是医学除了大一基础课是学习数理化,后来都是学习临床医学,这便將他出色的背诵能力充分发挥了出来,当然医学的背诵量比高中来说那是指数级增长,聪明的学生为了考试都去找题库背诵,而白衫善一直都是抱著蓝色生死恋的医学课本苦读,成绩嘛也是平平无奇,但好在他一直坚持看书,单从看书就能考及格在其他同学眼中也是大神级別的存在了。 快到医院门口,还没有进医院大门,只见里面人头攒动,人声喧譁。医学分门诊部和住院部,白衫善的目的地是门诊部急诊科。 淡淡消毒水洋溢在空气里,还没有到上班时间,医院门诊部门口就已经人满为患,抬起头来,看著医院墙上的標语“用我们的专心、精心、爱心,换取病人的安心、放心、舒心。” 第二章:橘大一附院 好不容易挤到了门诊门口,才看到了如同对联一般的牌匾“橘子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国家级胸痛中心”,等等数不清的白色牌匾。 进入门诊部大楼后,安保人员在拼命维持秩序,有的人提著片袋,有的人推著轮椅,有的父母带著小孩。 听著广播播放著:“请就诊患者在指定位置排队就诊……” 白衫善走到了前台,看著一楼二楼之间用隶书写著:“厚德,严谨,真诚,仁爱”八个大字。墙上是十几副专家主任的半身画像,深邃的目光配上整洁的白大褂显得神勇无比,再仔细看一旁的简介:xxx,著名神经外科专家,科学院院士,长江学者,橘大一附院神经外科研究所主任、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世界神经外科联合会成员,出版《神经外科手术学图谱》、《神经外科学》等医学专著5部,发表论文50余篇……xxx,主任医师,运动医学博士,博士生导师,sci累计影响因子80分…… “乖乖,这都是大佬级別的存在呀!” 白衫善不由自主地讚嘆了起来,同时紧了紧自己的双肩背包,搓了搓手,步伐更加迅速向前走去。 路过收费处,西药房,导医台等场所,白衫善按照地下標誌指示朝著急诊科走去。 来到急诊医生办公室门口,白衫善看到几名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人,他们手拿白大褂,在门口等待。 “你好,我是新来的急诊科实习生,请问你们也是来报导的吗?”白衫善问道。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道:“对,我们是隔壁省约大的,你呢?” 白衫善道:“你好,我叫白衫善,我就是本校的。” 那名男生亲切地与白衫善握手道:“你好你好,我叫应才材,橘子大学是我曾经嚮往的大学,既然高考没有考到,那就实习的时候填报了橘大一附院,也算是了却我的一桩心愿。” “你好,我是卓越医学院的,我叫庄默,你们都是名牌大学医学院的,以后多多向你们学习。”这时候一位面色黝黑的同学说道。 眾人像是拉家常一般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聊天,主要就是探討自己的学校已经实习的打算。 庄默说他来到橘大一附院就是为了学习技术,本科毕业后就去找工作。 应才材吃惊道:“本科毕业没前途啊,我准备一边实习一边考研,我来到橘大一附院实习就是为了提前和这边的老师搞好关係,將来考研的时候能够走个捷径。” 听著他两个人的打算,白衫善却是有些迷茫,自己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这么多,既然学校安排了实习,自己就实习唄,虽然有著白一刀的梦想,但確实想的多,做得少,看来这应才材人如其名,確实是个人才,以后自己也要好好规划一下未来了。 这时候,只听“咚咚咚”几声,急诊医生办公室门口一位女医生用力敲了敲门,她瞪了眾人一眼道:“都吵什么吵,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门口你们这几个人是干嘛的,这是医生办公室。” 这位女医生看起来约三十出头,身穿白大褂,头髮盘在后脑勺,淡淡的眉毛下有一双大眼睛,尤其是瞪人的时候感觉更大了,鼻子挺拔小巧,嘴巴適中红润。白大褂里面穿著一件蓝色的衬衣,更加显得皮肤白皙红润,两侧脸颊有髮丝垂下,身材也是十分苗条,她手拿一个白色的保温杯,虽然只是站在那里,就显得轻盈而又仪態万千。 眾人立马保持安静,应才材这时向前一步道:“老师好,我们是今天来入科的实习生,根据医教处的安排,我们来找分管教学的老师办理入科。” 女医生听到这里,便一改態度,说道:“原来是新来的实习生啊,不用找教学秘书,直接跟著我就行,回头我去给他说,先来干活。” 眾人愕然,但初来乍到,只能听其安排。 白衫善心里脑补过许多入科的场景,比如说主任亲切地迎接实习生,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选择不同方向的老师,和主任聊聊自己的理想抱负这类的,但是今天这样的情况是他从来没有想像到的。 看了一眼女医生的胸牌,上面是一张端庄清纯风的一寸照片,和眼前这个走路带风的女人完全无法联想到一起。后面写著雨雅姨,急诊医学博士,主治医师。乖乖,不愧是橘大一附院,清一色的博士啊,还是女博士。 这时候,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医生跑了过来,他身穿短袖白大褂,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衣,胸前是一排五顏六色的中性笔,胸牌上写著鲍春来,医学硕士,急诊科主治医师。他拿著一个黑色的咖啡杯,髮际线有些高,梳著七三分的头髮,已经夹杂著银丝。他的脸是典型的国字脸,但是脸颊已经发福。 他说道:“雨博士,不带你这么抢人的,你还都要抢走,就算你想要带学生,也要我来统一分配,你一个人带三个学生,教得过来吗。” 雨博士说道:“平时不见你早到,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来这么早,从哪里窜出来的,我能不能带过来你管得著吗?” 鲍医生也不和她爭辩,隨后低眉善目说道:“也好,这样他们的实习报告和出科考试就由你来写了,昨儿开会医教处说了,由带教老师书写,雨博士写三个人的报告倒也不是问题,我倒是可以落个清閒。” “我觉得还是带一个学生比较合適,这样吧,你们三个跟我过来。” 雨博士前往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隨后说道:“你们几个转个圈,跑两步我看看。” 眾人一脸问號,心想雨博士这是什么操作,想归想,做归做,就按照雨博士的要求隨意做了几个动作。 雨博士隨后將鲍医生叫到一旁说道:“这样吧,这个白衫善给我,其他两个学生你自行安排。 第三章:能背下医学生誓词的好学生 “你不全选了?”鲍医生笑嘻嘻地问雨博士道。 雨博士说道:“我这也是支持你工作,看你这个教学秘书工作不容易,况且其他同事也需要学生帮助,而且咱俩是一个组的,这么见外干什么,我们全组带他一个学生就行,回头你把他报告给写了啊,就这么说定了。” 鲍医生问道:“那你问什么选白衫善,而不选其他两个学生呢?” 雨博士不屑道:“我一个女医生,选个高高壮壮的有什么问题吗,急诊那么多危急重症的病號,有个强壮的小伙子来给我搭把手,以后什么过床啊我也不用和护士一起那么费劲了。” 鲍医生坏笑道:“要说强壮,我看那个庄默同学更强壮啊,白衫善一看就是宅男,帅倒是真帅,你都步入中年妇女了,就不要掩饰自己心里所想了吧。” “我抽死你信不信,不信的话你去问庄默,他是不是有扁平足。” “不是吧,你这都可以看出来?” “大哥,这是常识吧,扁平足和正常足相比,在步態上有显著的差异,从结构上来说,扁平足在足弓部位受力过度集中,因此会影响到走路的稳定性。久而久之,扁平足患者在行走过程中,会適当增加前掌接触阶段,以及减短著地阶段的所用时间。” “我去,听起来好牛,非专业人士听不懂,我也听不懂,我只能说雨博士博学多才,受我一拜。” “別贫,时间差不多了开早交班会。” 来到医生办公室,医生护士们已经站成一排,每个人手里或多或少拿著病歷和小本子,白衫善从护士长那里拿了一件最大號的白大褂,穿起来有些旧但是却十分乾净,只有他手中抱著一本诊断学的蓝色医学书。 交班护士在前,接班护士在后,主任带著眾医护人员围在病人旁边。交班护士交代病人的情况,包括意识情况,生命体徵,病情,管道使用情况,用药情况,医嘱情况等等內容,遇到一些特殊注意的病號会单独交待,主治医师匯报病人情况,主任做指示。 將本组病人情况以此匯报完毕后,雨博士对其他医生说道:“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新来的实习生。” 白衫善心里说道:“哦吼,看来主任压根没有注意到我。” 雨博士对眾人说道:“他叫白衫善,本校的,也算是大家的同门师弟。” 白衫善向大家鞠躬说道:“各位老师好,我叫白衫善,请大家多多关照。” 雨博士说道:“行,就介绍到这里,来吧,跟著我开始干活。” 隨后雨博士便快步走出,白衫善尾隨其后。 他思来想去,刚刚的自我介绍貌似过於简单,於是乎他快步跟上说道:“很荣幸能跟雨博士学习,当医生是我的梦想,我特別喜欢当医生。” 雨博士头也没回说道:“当医生有什么好的啊?” 这一句话属实是把白衫善给噎住了,他隨后说道:“当医生,救死扶伤,能拯救生命。医学生誓言说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於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著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雨博士苦笑道:“你真是个人才,第一次见到能把医学生誓词背下来的,你以前一定是个好学生。” 白衫善笑了笑挠了挠头心想,还好昨晚背诵了一下。 雨博士背著手一一向白衫善介绍急诊科的布局,路上不时和其他医生同事打招呼。 “雨博士早!” “薛医生早!” 遇到熟人要寒暄一下,白衫善默默记在心里。 “这是医生休息室。” 隨后打开一扇门,里面是高低床,有桌子,桌子上有饮水机和微波炉,还有五顏六色的饭盒以及茶杯。墙上有医生休息室注意事项的牌子。门口左侧有洗手池和壁掛式洗手液以及卫生纸,墙上还掛有一面镜子。高低床上是蓝色的被子和床单,被子是叠好的状態,整个房间比较紧凑但还算整洁,四周还有很多带锁的柜子。 “你的工作总结起来就是,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走到路的尽头,二人停下脚步,前方是一扇自动门,门上面的红色牌子格外醒目,上面用宋体字样写著抢救室三个大字。 进入大门后,这里是一个抢救大厅,里面环形摆放著几十张床,每张床都有帘子,床旁有心电监护仪等设备,有儿童,有大人,有的拄著拐,有人推著床。各种叮咚的声音响个不停,这是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声音,护士们忙碌地推著小推车,推车上的上层放有黄色的锐器盒已经碘伏酒精棉签等医疗物资,下层是医疗垃圾桶,正准备给患者消毒包扎。有的医生正在给患者进行体格检查,有的护士再给患者建立静脉通道,半圆形的护士站前围满了人。 雨博士说道:“我们今天是早班,早班是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中午不休息,一共是八小时。明天我们是夜班,夜班的话是下午四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其中下午四点到零点是小夜班,零点到八点是大夜班,不忙的话大家轮流休息,忙的话就通宵干,夜班后休息两天,没有周末,按照这个方式循环。” 隨后来到医生工作站,雨博士简单教白衫善学习了一下系统的使用。 “今后你就用我的工作帐號,帐號名字就是我的名字,密码是六六六。” 进入工作站后,左侧是病人的名字,雨博士挨个点击进行医嘱的下达,她点击的速度非常快,使得白衫善看的眼花繚乱。 “乖乖,这也太快了,我还什么都没看清楚。” 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后,医嘱就改完了。 雨博士问道:“看懂了吗?” 白衫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其实自己什么也没看懂,更別说记住了。 雨博士说道:“行,以后的医嘱你来下。” “啊!” “啊什么啊,开始干活了,去推床带七床病人做个检查,单子我开好了。” 白衫善来到七床面前,对患者打个个招呼,解释了一下原因,雨博士在他身后看著。 隨后白衫善推了一下床,床晃了一下,並没有移动位置,倒是把这位躺著的大叔下了一跳。 “我的大宝贝,床底下有个闸,你得踩一下,这就和你开车前要放手剎是一个道理,这是常识好不。” 白衫善连忙用手拉开闸,隨后推床离去。 雨博士笑道:“看到没,这年轻人就是有力气。” “铃铃铃。”电话铃声响起,雨博士接过电话后便连忙说道:“来病人了,我一熟人介绍的,准备干活。” 第四章:腹痛患者 急诊科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匆忙。 白衫善站在医生工作站里,看著雨博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医嘱一条条弹出又消失,心里默默记著:头孢曲松2.0g静滴、奥美拉唑40mg静推、平衡液500ml快速滴注……这些在课本上背了无数遍的药名,此刻化作屏幕上跳动的字符,连接著一个个真实的生命。 “发什么呆?” 雨博士头也不回,声音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白衫善一个激灵,连忙凑近些:“老师,您下医嘱这么快,我都来不及看。” “急诊要的就是快。”雨博士终於停下手指,转过转椅面对他,“但快不等於乱。每一条医嘱,你都必须知道为什么开、开了之后要观察什么、可能出现什么不良反应。记住了,在急诊科,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救命——或者要命。” 这话说得白衫善后背发凉。 “走,带你看病人。”雨博士起身,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抢救大厅的嘈杂声浪扑面而来。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患者的呻吟声、家属的询问声、护士推治疗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所有这些交织成急诊科特有的交响乐。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里混杂著血腥、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灼气息。 “3床,新来的腹痛病人。”雨博士在一张病床前停下,拉开帘子。 床上躺著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花白头髮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他蜷缩著身体,双手死死按著右下腹,脸色苍白如纸。床边站著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女儿,眼眶通红。 “大叔,我是值班医生雨雅姨。”雨博士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与刚才在办公室判若两人,“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人艰难地抬起眼皮,嘴唇哆嗦著:“疼……疼得受不了……” “这里疼?”雨博士的手轻轻按在老人手按的位置。 “啊——!”老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弹起来。 白衫善心里一紧。课本上的描述瞬间活了过来——右下腹固定压痛、反跳痛,这是典型的麦氏点压痛! “大叔,您什么时候开始疼的?”雨博士一边问,一边已经掀开被子观察腹部情况。 “昨、昨天晚上……开始是肚脐周围疼,后来跑到右边了……”老人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噁心……吐了两次……” 雨博士看向白衫善:“你说,可能是什么?” 白衫善脑子飞速转动:“急性阑尾炎?有转移性右下腹痛,伴噁心呕吐,查体有麦氏点压痛反跳痛……” “还有呢?”雨博士的手继续在患者腹部移动,“注意看腹肌。” 白衫善仔细观察,果然发现患者右下腹腹肌紧绷:“有肌卫!这是腹膜刺激征!” “不错,还知道不少。”雨博士难得地肯定了一句,但隨即话锋一转,“但你现在只看了局部。在急诊,永远要先排除最致命的。” 她转向患者女儿:“大叔之前有没有心臟病、高血压?最近有没有胸闷、胸痛?” 女儿愣了一下:“我爸有高血压,一直在吃药。胸痛……好像没有吧?” “好像?”雨博士眉头微蹙,“家属的『好像』往往是医生最大的陷阱。你亲自问。” 白衫善咽了口唾沫,俯身轻声问:“大叔,您除了肚子疼,胸口有没有不舒服?或者左边肩膀、后背疼?” 老人摇头,但动作做到一半突然僵住:“后背……好像有点酸……” 雨博士的眼神瞬间变了。她直起身,语速加快:“立刻做床旁心电图,抽血查心肌酶谱、肌钙蛋白,建立静脉通路,心电监护接上!” “老师,这不是阑尾炎吗?”白衫善有些困惑。 “腹痛的心梗患者我见过不止一例。”雨博士已经接过护士递来的心电图导联,“尤其是下壁心肌梗死,疼痛可以放射到上腹部,表现像急腹症。如果按阑尾炎开刀,上了手术台就是死亡。” 白衫善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护士熟练地接好心电监护,屏幕上跳出心率:112次/分,血压160/95mmhg,血氧饱和度96%。雨博士亲自做心电图,白衫善在旁边看著,那些原本在课本上平面的波形此刻在纸上跳动,每一条起伏都牵动著心跳。 “ii、iii、avf导联st段抬高。”雨博士指著图纸,声音冷静得可怕,“下壁心梗。立刻请心內科会诊,准备送导管室。” 抢救铃被按下。更多护士涌过来,推来除颤仪、急救药车。雨博士一边指挥,一边开出新的医嘱:阿司匹林300mg嚼服、氯吡格雷300mg口服、吗啡3mg静推止痛…… 白衫善站在一旁,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叫“爭分夺秒”。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意味著心肌细胞的死亡。他看著老人痛苦的表情,看著家属绝望的眼神,忽然思绪扭转,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属於现代的画面,一本战地日记里写的:“在死亡面前,医生的犹豫是最大的残忍。” “愣著干什么?”雨博士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去推床,准备送导管室!” 白衫善慌忙去推转运床,手有些发抖。雨博士瞥了他一眼:“手抖就深呼吸。医生可以紧张,但不能让患者看出来。你的慌乱会传染给患者和家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和护士一起將老人过床,固定好监护设备,检查所有管路。老人的手突然抓住他的白大褂袖子,力气大得惊人。 “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老人眼睛里满是恐惧。 白衫善看著那双眼睛,脑海中又出现战地医院里那些伤员——同样的恐惧,同样的对生的渴望。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握住老人的手:“大叔,我们现在发现得很及时。心內科的专家已经在等您了,做了手术血管通了就不疼了。您要配合我们,好吗?” 老人的手慢慢鬆开,点了点头。 转运途中,雨博士一直在跟心內科电话沟通。电梯里空间狭小,白衫善站在床头,紧盯著监护仪屏幕。心率突然掉到50次/分。 “心率下降!”他脱口而出。 雨博士立刻查看:“竇性心动过缓,下壁心梗常见併发症。阿托品0.5mg静推,准备临时起搏。” 药物推入,心率慢慢回升到70次/分。白衫善鬆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导管室门口,心內科医生已经等候多时。交接病情时,雨博士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患者男性,68岁,突发腹痛12小时,查体右下腹压痛反跳痛,但心电图提示下壁心梗,心肌酶谱已抽。既往高血压病史,无糖尿病、心臟病史。已给予双抗、止痛处理,转运途中出现竇缓,给予阿托品后好转。” 心內科医生点头:“交给我们吧。” 看著老人被推进那扇写著“导管室”的门,白衫善忽然有种虚脱感。墙上的时钟显示,从接诊到送进导管室,只过去了25分钟。 回急诊科的路上,雨博士难得地没有说话。直到走进医生办公室,她才开口:“刚才的表现,60分。” 白衫善一愣。 “发现腹膜炎体徵,不错。但犯了两个错误。”雨博士倒了一杯水,靠在桌边,“第一,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致命性胸腹痛的鑑別诊断。第二,患者心率下降时,你的第一反应是喊出来而不是处理——在急诊,发现问题就要同时想解决方案。” 白衫善低下头:“对不起,老师。” “不用道歉。”雨博士喝了一口水,“记住这次教训就好。那个大叔运气不错,你是第一次接诊腹痛患者就遇到心梗,这是最好的教学案例——以后你每次看腹痛,都会先想是不是心臟问题。”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深远:“我老师当年说过,医生的经验,是用患者的痛苦甚至生命换来的。所以我们要对得起这些代价,让每一次教训都变成下次救人的能力。” “您老师是……”白衫善小心翼翼地问。 雨博士看了他一眼:“冰可露教授。她是我的硕士和博士导师。” 白衫善心臟猛地一跳。这个名字的出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她很严格吧?”他试探著问。 “严格?”雨博士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那叫『魔鬼式训练』。我们那届八个学生,有四个转导了,两个退学了。能毕业的只有我和另一个师兄。但她救过我的命——不是比喻,是真的救命。” 白衫善正要细问,护士站呼叫铃响起:“雨医生,抢救室新来一个呼吸困难的!” “来了!”雨博士放下水杯,瞬间恢復工作状態,“走,下一个病人。” 白衫善连忙跟上。经过走廊时,他无意间瞥见墙上专家栏里冰可露教授的照片——八十岁的老人,眼神锐利如刀,透过相框玻璃看著他。 那一刻,他忽然脑海中再次出现出那本战地日记內容。冰可露在1944年9月的一页写道:“今天救了一个腹部枪伤的小战士,他抓著我的手问会不会死。我忽然想起白医生救我的那天,他也是这样握著我的手说『別怕』。原来,他留给我的不仅是医术,还有这种给予希望的方式。” “白衫善!”雨博士在抢救室门口回头,“快点!” “来了!”他快步跑过去,白大褂在身后扬起。 抢救室里,新的生命正在等待救援。而白衫善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年轻的冰可露正握著那把生锈的柳叶刀,在战地医院的煤油灯下,为一名伤员清创缝合。 她的手法还很生疏,但眼神专注得可怕。每缝一针,她都喃喃自语:“这样对吗?白医生,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风吹动帐篷的门帘,远方的炮火声隱约可闻。 而在这个时空,白衫善正学著雨博士的样子,为呼吸困难的患者听诊肺部。当他的听诊器接触到患者温热的皮肤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千百遍。 “右下肺湿囉音,”他对雨博士说,“可能是急性心衰?” 雨博士点点头:“有进步。但还要排除肺栓塞。去开急诊ct肺动脉造影。” “是!”白衫善转身奔向电脑,脚步坚定。 两个时空,两个医者,在不同的年代里,以某种无法言说的方式,完成著同一件事——与死亡赛跑,为生命而战。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透,急诊科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白衫善的医者之路,也在这喧囂中悄然启程。那些他尚未理解的缘分,那些深埋於时光中的秘密,都將隨著一个个患者的到来,缓缓揭开面纱。 但他此刻只知道一件事:第一个患者教给他的,他会铭记一生。 第五章:失误 下午两点,急诊科的喧囂达到一天中的第一个高峰。 白衫善已经连续站了六个小时,腿肚子开始发酸。他趁著雨博士在电脑前写病歷的空档,偷偷揉了揉膝盖。工作站的屏幕上,待处理患者的名单还有长长一串:5床发热待查、8床头晕呕吐、12床外伤清创缝合…… “累了吧?”雨博士头也不抬地问。 “还、还行。”白衫善赶紧站直。 “急诊医生的基本功之一就是站。”雨博士敲完最后几个字,终於转过转椅,“我当年跟冰教授的时候,她让我们连续站十二个小时查房,中途不准坐。她说,手术台上医生能坐吗?既然手术台上不能坐,平时就要习惯站著思考。” 白衫善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敢表露:“老师说得对。” “13床新来的,你去接诊。”雨博士指了指护士站方向,“是个年轻女性,腹痛伴发热。记住问诊要点,十五分钟后我来听你匯报。” 这是白衫善第一次独立接诊。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白大褂,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和笔——这是早上从护士站领的,蓝色封面上印著“橘大一附院急诊科”。 13床的帘子半拉著。床上坐著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长发凌乱,脸色潮红,手按著左下腹。旁边站著个戴眼镜的男生,应该是男朋友,一脸焦急。 “您好,我是值班医生白衫善。”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肚子疼……左边这里。”女孩声音虚弱,“发烧,量了38度7。” 白衫善拿出体温计复测:38.9c。他开始按照课本上的流程问诊:疼痛性质(持续性钝痛)、有无放射(无)、有无噁心呕吐(有呕吐一次)、排便情况(今天未解大便)…… “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吗?”他问。 “有……有过两次,都是左边肚子疼,去诊所说是肠炎,打点滴就好了。”女孩说。 “有没有什么药物过敏?” 女孩想了想:“好像……青霉素过敏?我记不太清了……” 旁边的男生突然插话:“不对,你过敏的是头孢!上次在社区医院打头孢差点休克,你忘了?” 白衫善心里一紧,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下:“头孢类抗生素过敏”。字写得有些潦草。 体格检查:左下腹明显压痛,无反跳痛,肠鸣音减弱。白衫善初步判断:急性肠炎可能性大,但不能排除妇科急症如盆腔炎、异位妊娠等。 “需要查个血常规、c反应蛋白,还有腹部b超。”他对患者说,“我先给您用点止痛和退烧药。” 回到工作站,白衫善开始下医嘱。止痛药选了布洛芬,抗生素方面他犹豫了一下——肠炎常用喹诺酮类或头孢类,但患者头孢过敏。他想起雨博士上午用的头孢曲松,又想起患者说“头孢过敏”,於是选择了左氧氟沙星0.5g静滴。 医嘱提交,系统提示需要上级医生审核。雨博士正好走过来:“什么情况?” 白衫善匯报了病史和查体结果。雨博士点点头:“思路基本正確。但为什么选左氧氟沙星?喹诺酮类对肠道革兰阴性菌效果好,但要注意18岁以下和孕妇禁用。她多大?” “22岁。”白衫善说,“排除了怀孕可能。” “那就行。去开检查单吧。” 检查结果陆续回来:血常规白细胞15.6x10^9/l(明显升高),中性粒细胞比例85%,c反应蛋白68mg/l。b超提示:左下腹肠管扩张积液,局部肠壁增厚,考虑急性肠炎。 白衫善稍微鬆了口气。看来判断基本正確。他回到13床,准备给患者用上左氧氟沙星。 护士已经配好了药,掛在输液架上。白衫善核对患者信息:“王小雨,女,22岁,诊断急性肠炎,左氧氟沙星0.5g静滴……” “医生,这个药我可以用吗?”女孩虚弱地问,“我以前好像用过类似的,没事吧?” 白衫善想起过敏史记录,肯定地说:“您头孢过敏,所以选了这类药,不过敏的。” 输液开始。白衫善交代了注意事项,转身去处理其他患者。 十五分钟后,他正在给8床头晕的老太太测血压,突然听到13床方向传来惊叫声:“医生!医生快来看看!” 白衫善心里一沉,扔下血压计就衝过去。只见王小雨面色潮红得异常,呼吸急促,双手在胸前乱抓,脖子上出现了大片红斑。 “怎么了?”他声音发颤。 “她……她说胸闷,喘不上气……”男朋友急得快哭了。 白衫善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看向输液瓶——左氧氟沙星还在滴注。过敏反应!可是为什么?患者不是头孢过敏吗? “停止输液!换生理盐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护士已经衝过来,迅速关闭调节器,更换输液管。白衫善的手在抖,他强迫自己冷静:“吸氧,心电监护,肾上腺素准备……” 雨博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床边,她一把推开白衫善,亲自查看患者情况:“喉头水肿不明显,主要是皮肤反应和胸闷。肾上腺素0.3mg皮下注射,地塞米松10mg静推,苯海拉明20mg肌注。” 医嘱迅速执行。白衫善站在一旁,看著患者身上的红斑慢慢不再扩散,呼吸逐渐平稳,心电监护上的心率从130次/分降到110次/分。 “你。”雨博士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跟我来。” 医生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外面的嘈杂声瞬间被隔绝。雨博士没有坐,就站在白衫善面前,身高不高的她此刻却有种压倒性的气场。 “患者什么过敏史?”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头、头孢过敏……”白衫善声音发虚。 “你確定?” “患者男朋友说的……” “患者本人怎么说?” “她说……好像青霉素过敏……” 雨博士盯著他:“『好像』?你用了『好像』这个词来决定用药?白衫善,过敏史是医疗安全的生命线!『好像』、『可能』、『记不清』——这些词出现的时候,你必须核实!怎么核实?问详细情况!什么时候过敏、用什么药过敏、什么反应、在哪家医院处理的!” 白衫善低下头,手心又开始冒汗。 “去,现在去问清楚。”雨博士拉开办公室门。 白衫善重新回到13床边。患者已经好转,但还很虚弱。他蹲下身,儘量让声音温和:“王小姐,我需要再確认一下您的过敏史。您能详细说说吗?是什么药过敏?什么时候的事?” 女孩想了想:“应该是……三年前吧。感冒了去诊所打针,打完之后身上起疹子,呼吸困难。诊所医生说我是青霉素过敏。” “確定是青霉素?不是头孢?” “我……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记得那个药名字里好像有个『西林』……” 氨苄西林!青霉素类! 白衫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转向男朋友:“你刚才为什么说头孢过敏?” 男生也懵了:“我、我记错了?她那次过敏我陪她去的,但我真记不清是什么药了……” 白衫善闭上眼睛。两个“记不清”,一个“好像”,他就这样轻率地下了判断。而左氧氟沙星虽然与青霉素无交叉过敏,但患者可能本身就是多种药物过敏体质,或者——他忽然想起药理学上讲过——喹诺酮类药物本身也可引起过敏反应,虽然罕见。 他走回办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问清楚了?”雨博士坐在电脑前,正在调阅患者的既往就诊记录。 “是青霉素过敏……可能氨苄西林。”白衫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雨博士敲击键盘,调出一份三年前的社区医院电子病歷:“王小雨,女,19岁,因上呼吸道感染予氨苄西林钠静滴后出现全身红斑、呼吸困难,诊断:青霉素类药物过敏性休克。抢救后好转。” 她把屏幕转向白衫善:“这份病歷,你问诊时如果多问一句『在哪家医院看的』,我就能从系统里调出来。但你问了什么?你只问了『有没有过敏』,听到一个模糊答案就满足了。” 白衫善无言以对。 “今天如果不是我在场,如果患者发生严重喉头水肿,如果抢救不及时——”雨博士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味已经足够沉重,“你知道医疗差错意味著什么吗?不是扣分,不是批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因此丧命。而你,將背负这个阴影过一辈子。” 窗外天色渐暗,晚霞透过窗户洒进来,把办公室染成一片橘红。白衫善站在那片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今晚別回去了。”雨博士关掉电脑,站起身,“跟我补课。” “补……补课?” “你以为急诊科的下班时间是写在排班表上的吗?”雨博士从柜子里拿出两盒泡麵,“医生不下班,只有『暂时离开医院』。去接热水。” 晚上七点,急诊科的白班医生陆续下班,夜班医生开始接班。喧囂稍减,但依然忙碌。医生办公室里,雨博士和白衫善面对面坐著,中间摊开著《急诊医学》《药理学》《诊断学》三本厚重的书。 “第一章,药物过敏反应的分型和处理。”雨博士撕开泡麵盖子,“你说我听。” 白衫善翻开书,开始背诵:“1型超敏反应,即速髮型,由ige介导,常见於青霉素、头孢类抗生素过敏,临床表现为蕁麻疹、过敏性休克、哮喘等,可在数分钟內发生……” “停。”雨博士打断他,“青霉素和头孢类的交叉过敏率是多少?” “约……约10%?” “5%-10%。但这个数据是基於化学结构相似性。实际上,对青霉素过敏的患者,使用头孢类时发生过敏反应的风险比普通人高3-4倍。所以临床原则是什么?” “青霉素过敏者慎用头孢类。”白衫善回答。 “不是『慎用』,是『在有明確指征且无替代药物时,经充分评估后方可考虑使用,並做好抢救准备』。”雨博士纠正,“每个字都不能错。医学是严谨的科学,不是大概、差不多、应该是。” 泡麵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雨博士的脸。白衫善忽然想起冰可露教授的日记里也写过类似的话——不,不是日记,是战地医疗手册的批註:“用药如用兵,一药一卒,皆关乎生死。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老师,”他忍不住问,“冰教授……她是不是也经常这样深夜给学生补课?” 雨博士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搅拌著泡麵,热气后的眼神有些恍惚:“何止补课。我研二那年,因为一次用药剂量计算错误,她让我在医院值班室住了整整一个月。每天下班后,她把近十年所有相关病例调出来,一例一例跟我分析。那一个月,我瘦了十斤。” “恨她吗?” “恨过。”雨博士笑了笑,“但现在感激。因为那次错误如果发生在真实患者身上,可能就是一条命。她用自己的严厉,换来了我后来十几年的零差错。” 白衫善沉默地吃麵。泡麵已经有点软了,但他吃得很认真。 “你今天的错误,说到底不是知识问题,是態度问题。”雨博士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觉得问诊是流程,走完就行。但你忘了,每个患者都是独特的,每句主诉背后都可能藏著关键信息。医生的工作,就是从这些碎片中拼出真相。” 她顿了顿:“冰教授常说,好医生要有三颗心:细心、耐心、责任心。你今天缺了两颗。”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急诊科的灯永远亮著,像一座不眠的岛屿。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吃完把这几份病歷看了。”雨博士推过来一叠纸质病歷,“都是药物过敏相关的典型案例。看完写分析,明天早上交给我。” “是。” 雨博士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白衫善。” “嗯?” “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这种后怕、愧疚、自责的感觉。”她的声音很轻,“然后把它变成你未来行医路上永远的警钟。这才是错误的真正价值。” 门轻轻关上。 白衫善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檯灯的光晕洒在病歷纸上。他翻开第一份,患者姓名:李某某,性別:女,年龄:24岁,诊断:青霉素过敏性休克,抢救记录:2018年3月15日,患者因扁桃体炎予青霉素静滴后突发意识丧失…… 字跡在眼前模糊又清晰。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在橘大一附院老年病区的单人病房里,八十岁的冰可露教授正靠在床头,戴著老花镜翻阅一本厚厚的相册。她的手抚过一张黑白照片——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地和一位男医生並肩而立。 她的目光落在男医生手中的柳叶刀上,嘴角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快来了。”她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病房的寂静里,“这次,可不能再犯错了。” 而此刻的白衫善,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他正埋头於病歷之中,用红笔標註著每一个关键词:过敏史、用药史、抢救时间窗、肾上腺素剂量…… 桌上的泡麵已经完全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急诊科的夜,还很长。而一个医生的成长,总是从承认错误开始。 第六章:比博士还可怕的女魔头 凌晨一点,急诊科的喧囂终於降至一天中的最低点。 白衫善从病歷堆里抬起头,颈椎发出一阵咔噠声。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橘大一附院的急诊大楼依然灯火通明。雨博士留下的五份病歷,他刚刚分析完第三份。 “生活怎么能如此之苦?!”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一口饮水机中的常温水,他继续打开第四份病歷。 病歷第四份很特殊——不是列印的,而是手写复印件,纸页已经泛黄。患者姓名处被涂黑,性別:女,年龄:23岁,就诊时间:1973年5月17日。诊断:链霉素过敏性休克合併急性肾功能衰竭。 抢救记录详细得令人震撼。从用药时间到出现症状的间隔(8分钟),从最初的皮疹到喉头水肿的进展速度(3分钟內),从肾上腺素首次剂量到追加次数,从尿量变化到血肌酐数值……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確到分,每一个数据都记录在案。 最让白衫善震惊的是病歷末尾的总结分析,字跡工整有力:“本例教训:1.询问过敏史时未追溯至患者幼年(患者5岁时曾使用链霉素治疗结核,出现皮疹,但自认为『长大就不会过敏了』);2.用药前未做皮试(当时链霉素皮试非强制要求);3.抢救时糖皮质激素使用时机延误3分钟。改进措施:自即日起,本科室所有抗生素使用前必须详细追溯过敏史,必要时扩大皮试范围。” 落款:主任医师冰可露。 这是冰教授几十年前写的病歷。那时候她才多大?四十多岁?白衫善看著那些一丝不苟的字跡,仿佛能透过纸页看到一个女医生在深夜灯下,咬著笔桿復盘每一个细节的模样。 “还在看呢?” 白衫善嚇了一跳,抬头看见雨博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提著两个塑胶袋。 “老师,您怎么……” “回家洗了个澡,睡不著。”雨博士把塑胶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宵夜。医院食堂凌晨的包子,还有豆浆。” 袋子里冒出热气。白衫善这才感觉到饿——那碗泡麵已经是六小时前的事了。 “看到那份手写病歷了?”雨博士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看到了。冰教授……那时候就很严格了。” “严格?”雨博士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你知道这份病歷背后的故事吗?” 白衫善摇头。 “那个患者救回来了,但留下了慢性肾功能不全,需要长期透析。”雨博士的声音低下来,“冰教授当时是主任医师,但是制度上没强制做皮试是当时的常规。她把责任全揽了,主动要求全院通报批评,还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补贴患者的透析费,补贴了整整十年,直到患者换肾成功。” 白衫善愣住了。 “后来患者家属送来锦旗,她没收。她说:『我犯的错,患者用一辈子承担。我做的这点补偿,连利息都不够。』”雨博士喝了口豆浆,“从那以后,她对过敏史的追问就到了『变態』的程度。我们跟诊时,她能把患者五岁时用过什么药都问出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护士站的灯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护士们……是不是都很怕她?”白衫善想起白天听到的一些窃窃私语。 雨博士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去听听就知道了。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凌晨是八卦时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离开办公室,穿过安静的走廊。雨博士没有去护士站,而是拐进了一条侧廊,尽头是员工休息区。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谈笑声。 “……你们是没见过冰教授查房的样子,我的天,那阵仗……” 白衫善和雨博士在门外停下。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三四个护士围坐在小圆桌旁,桌上摆著零食和饮料,看样子是在短暂的休息间隙。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护士,胸牌上写著“护师长周晓梅”。她正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我工作二十五年了,跟过无数主任查房,就没见过冰教授这样的。八十岁的人了,早上七点准时到病房,白大褂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学生跟在后面,那叫一个战战兢兢……” 一个年轻护士插嘴:“周老师,我听说她连病歷上的標点符號都要管?” “何止標点符號!”周护师长一拍大腿,“有一次,一个研究生把『左下肢』写成了『左上肢』,就一个字,被她骂了整整半小时。说『你知道这一个字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可能把好腿截肢了!』那学生当场就哭了。” 另一个护士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她带的研究生,十年里退了五个,转导了八个,能毕业的都是神仙。” “那可不。”周护师长压低声音,“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我告诉你们一个真事——大概十五年前吧,心內科有个博士,冰教授的学生,特別优秀,已经发了好几篇sci了。有一次值夜班,来了个急性心梗的病人,他处理得很快,也很规范。但第二天冰教授查房时,问了一句:『患者昨晚说胸口发紧的时候,你除了用药,还做了什么?』”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那博士说:『按规范给了硝酸甘油,做了心电图……』冰教授打断他:『患者当时抓著你的手,说害怕,你说了什么?』博士愣了,他完全不记得了。冰教授把病房的监控调出来——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严,她真能调到——放给大家看。画面里,患者確实抓著他的手,嘴唇在动。冰教授把声音放大,是患者说:『医生,我会不会死?』而那个博士,低著头在写病歷,隨口回了一句:『別担心,先用药。』” 周护师长顿了顿:“冰教授当著全科人的面说:『你用了最標准的药,做了最规范的处置,但你忘了一件事——他是一个人,一个正在经歷死亡恐惧的人。你给了药,但没给他希望。这样的医生,技术再好,也只是个会走路的处方机。』”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 “后来呢?”年轻护士小声问。 “后来那个博士主动申请延期毕业一年,跟著心理科轮转了三个月,学习医学人文和医学心理学。现在已经是咱们医院心臟医学中心的主任了。”周护师长说,“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年是他医学生涯最重要的转折。冰教授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门外,白衫善的手不自觉握紧了。雨博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继续听。 另一个年长护士开口了:“其实冰教授也不是一直那么严厉。我记得大概是……八年前?有个农村来的老太太,晚期肺癌,家里穷得连止痛药都捨不得买。冰教授查房时发现老太太疼得整夜睡不著,第二天就从自己工资里拿了钱,让药房给开了最好的止痛泵,还交代我们別告诉家属钱是她出的。” “对对,我也记得!”又一个护士说,“老太太出院前,拉著冰教授的手一直哭。冰教授那时候七十多了,蹲在床边给老太太擦眼泪,说:『疼就要说,您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呢?』那语气温柔得……我都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 周护师长嘆了口气:“所以啊,你们这些小年轻,別光听外號。『女魔头』?那是没被她教过。被她真正教过的人都知道——她的严,是对生命的敬畏。她说过的,『医生这个职业,容不得半点马虎。你今天马虎一点,明天患者可能就用命来还。』” “但是周老师,”年轻护士犹豫著说,“我上次送药去她病房,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照片,看著看著就掉眼泪……感觉好孤独啊。她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把学生当孩子一样教,可学生一个个都怕她……” “那是因为她心里装著一个人。”周护师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听老一辈的医生说,冰教授年轻时候有过一个爱人,是个战地医生,牺牲了。她等了一辈子。那把从不离身的旧柳叶刀,就是那个人留给她的。” 白衫善的心臟猛地一缩,甚至感觉到了疼痛,他甚至怀疑自己劳累过度心梗了。 “真的假的?”护士们惊呼。 “我也是听说。但你们想想,她为什么对医学这么执著?为什么对学生这么严格?我总觉得,她是在替那个人活著,也是在替那个人培养更多的好医生。”周护师长站起来,“好了好了,八卦时间结束,该干活了。” 护士们陆续起身。雨博士拉著白衫善迅速退到走廊拐角,等她们都离开后才走出来。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凌晨的医院走廊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都听到了?”雨博士轻声问。 白衫善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冰教授这辈子,的確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患者,把所有的严格都留给了学生。”雨博士说,“有人不理解,说她刻薄,说她不通人情。但你知道吗?她教过的学生,现在是全国各地三甲医院的顶樑柱。她制定的那些『变態』规范,救了多少人,可能她自己都数不清。” 他们回到了医生办公室。窗外的天空已经透出一点点灰白,凌晨四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雨博士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名单:“这是冰教授近四十年带过的学生名录。你看,这个现在是协和的副院长,这个是华西的科主任,这个是湘雅的博导……每一个,都是业內响噹噹的人物。” 白衫善看著屏幕上滚动的名字,那些陌生的人名此刻仿佛都有了温度。 “她常说,医生是站在生死线上的人。左边是生,右边是死,我们往前推一把,患者就活;往后拉一把,患者就死。”雨博士转过身,看著白衫善,“所以她对学生的严苛,其实是对生命的极度负责。因为她知道,今天她松一尺,明天学生在临床上可能就松一丈。而那一丈,可能就是一条命。” 白衫善想起那份1973年的病歷。想起那个年轻的冰可露,在患者床前记录每一个时间点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样,一丝不苟,錙銖必较。 隨后雨博士也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变成了鱼肚白。 白衫善看著雨博士不说话,自己的脑海中也反覆闪烁冰教授的画面,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需求他斗胆问道。 “之前,护士们说的那个人……是战地医生?” “我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长相。冰教授从来不说。”雨博士关掉电脑,“我只知道,她书桌的玻璃板下压著一张很老的照片,照片里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但脸的部分已经模糊了。她看那张照片的眼神……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眼神。” 晨光终於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办公桌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早班的保洁阿姨开始打扫卫生。白衫善看著窗外渐渐甦醒的城市,忽然脑海中泛起战地日记里的一句话——那句话他之前没读懂,现在忽然懂了: “医学是一条孤独的路。但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照亮另一个人的生命。所以,不要怕孤独,要怕的是不够坚定。” “走吧。”雨博士站起来,“该交班了。今天冰教授要来急诊会诊一个疑难病例,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白大褂。镜子里的自己,眼中有血丝,但眼神比昨天坚定了许多。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很特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噹噹,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 护士站瞬间安静下来。周护师长迅速整理了一下护士帽,年轻护士们纷纷站直。 白衫善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女魔头”,来了。 而此刻的他,心中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期待。他想亲眼看看,那个在战火中握过柳叶刀,在岁月中坚守了一生,在严厉外壳下藏著温柔灵魂的医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脚步声停在急诊科门口。 门被推开了。 第七章:传奇 晨光彻底撕破夜幕时,白衫善刚刚完成交接班。 雨博士留下一句“上午冰教授可能会来,你注意著点”,就匆匆去参加科主任的早会了。白衫善独自留在急诊科,按照惯例开始晨间工作——核对夜间医嘱、查看危重患者情况、准备早查房需要的资料。 八点整,急诊科迎来新一波就诊高峰。周末的缘故,今天来的大多是孩子——发烧的、摔伤的、误吞异物的……儿科急诊已经爆满,一部分轻症被分流到成人急诊。孩子的哭闹声、家长的哄劝声、护士的安慰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焦躁的气息。 “白医生,15床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你去取一下?”护士站传来呼叫。 “好的。” 白衫善放下手中的病歷,快步走出急诊科。化验室在门诊大楼三楼,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西侧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周末的医院走廊比平时安静些,但依然人来人往。白衫善匆匆走著,脑子里还在回想凌晨听到的那些关於冰教授的传闻。战地医生、柳叶刀、一生的等待……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盘旋,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就在他走到楼梯拐角处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是一位老人。 她走得很慢,但步伐异常稳健。身高大约一米六五,背挺得笔直,银白的头髮在脑后盘成一个严谨的髮髻。身上穿著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领口露出淡蓝色的衬衫衣领。胸牌上的字在阳光下反射著光,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 当白衫善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老人的目光扫了过来。那不是普通老人浑浊或温和的眼神,而是锐利、清明、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的审视。那双眼睛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深处却藏著歷经岁月沉淀的力量。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放慢了。 白衫善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他看见老人左手拄著一根简单的木质手杖,右手提著一个深棕色的旧皮包,皮包的金属扣已经磨损得发亮。她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微微隆起,皮肤上有老年斑,但依然有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白衫善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就像学生时代突然被校长点名。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那双眼睛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那不是严厉,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仿佛在这一刻,整个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个需要被观察的对象。 老人先移开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噠、噠、噠……节奏均匀,毫不拖沓。 白衫善站在原地,直到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拐角,才猛地回过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白大褂——还好,扣子都扣著,不算太皱。又理了理头髮,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可笑。 “刚才那个……该不会就是……”他心里猜测著,加快脚步往化验室走去。 取完血常规结果返回时,白衫善特意放慢了脚步。走廊里已经没有了老人的身影,但他注意到了一些刚才忽略的细节——走廊两侧的专家介绍栏里,最靠近急诊科的那一栏,照片上的人正是刚才擦肩而过的老人。 他停下脚步,仔细看过去。 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的,那时候的她头髮花白,但面容比现在饱满些。同样一丝不苟的髮髻,同样锐利的眼神,同样挺直的脊背。照片下的介绍简洁而震撼: 冰可露 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橘子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终身名誉院长 中国科学院院士 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得者 主要成就:开创我国急诊医学体系,建立標准化急救流程,培养急诊医学骨干人才两百余人…… 下面是一长串学术头衔和获奖记录,白衫善匆匆扫过,目光最后停留在最下面一行小字上: 行医格言:医者一生,唯敬畏生命而已。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他心头一震。 敬畏生命。这四个字在医学院的墙上隨处可见,但此刻从这位老人的介绍栏里看到,却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他想起了那本战地日记,想起了那些在炮火中记录下的生死瞬间,想起了她对学生严苛到“变態”的要求…… “原来这就是敬畏。”白衫善低声自语。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匆匆走过,手里抱著病歷夹,低声討论著患者的病情。他们的白大褂下摆扬起,步伐急促——典型的急诊医生步態。 白衫善忽然想起雨博士说过的话:“冰教授走路从来不跑。她说,医生心里可以急,但脚步不能乱。你一乱,患者和家属就更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的扣子虽然扣著,但衣角已经有些皱;走路时习惯性地小跑,因为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查房时眼睛盯著病歷,很少真正去看患者的眼睛…… 这些细节,在遇到冰教授之前,他从未在意过。 “白医生?你怎么在这儿发呆?” 白衫善转头,看见周护师长推著治疗车走过来,车上堆满了消毒用品和换药包。 “周老师早。”他连忙打招呼,“我刚才……看到冰教授了。” 周护师长的手顿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瞭然的表情:“在走廊遇到的?没跟你说话?” “就是擦肩而过。” “那还好。”周护师长鬆了口气,“要是她停下来盯著你看,那才叫压力大。我跟你说,有一次我在护士站整理病歷,冰教授路过,停下来看了我整理的病歷一眼,就一眼,我手都抖了——那种感觉,就像考试时监考老师站在你背后看你答题一样。” 白衫善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確实令人窒息。 “不过啊,”周护师长压低声音,“冰教授虽然严厉,但她看人很准。她要是愿意多看谁一眼,说明那个人身上有她看中的东西。就像我们雨博士,当年也是被冰教授在走廊里多看了一眼,后来就成了她的关门弟子。” “多看一眼?” “对啊。雨博士那时候还是研究生,在走廊里跑著去送化验单,差点撞到冰教授。冰教授没批评她,就是盯著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急诊医生不是快递员,跑得快不如判断得准。』就这句话,雨博士记了十几年。”周护师长笑了笑,“后来雨博士说,就是那句话让她明白了,急诊科要的不是莽撞的快,而是精准的快。” 治疗车上的东西整理好了,周护师长准备离开,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冰教授今天確实要来急诊会诊。是16床那个原因不明的发热患者,已经烧了五天了,各科会诊都没查出原因。你……自己注意。” 说完,她推著车走了。 白衫善站在原地,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擦肩而过的画面。那双眼睛,那个眼神,那种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气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不仅仅是敬畏,还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那样的眼神——不是在医院,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在梦里?在那些模糊的、关於战地医院的片段记忆里? 摇摇头,他甩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快步返回急诊科。 刚走进抢救大厅,就感觉到气氛不一样。原本嘈杂的空间此刻异常安静,连孩子的哭声都压低了许多。所有的医生护士都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16床的帘子拉开了。 病床边,那个银髮老人正微微俯身,一只手按在患者额头上,另一只手握著听诊器。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与传闻中的“严厉”截然不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银白的髮丝镀上一层金边。 白衫善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他听见冰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发烧的时候,除了热,还有什么感觉?比如,会不会觉得特別冷,冷到发抖?” 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虚弱地回答:“会……尤其是晚上,盖两床被子还冷得发抖。” “发抖的时候,手脚的指头会发紫吗?” “好像……会有点紫。” 冰教授直起身,对身边的住院医生说:“查一下血涂片,重点看有没有疟原虫。再查一下布氏桿菌抗体、肥达外斐试验。” 住院医生飞快地记录著:“教授,这些检查都做过了,都是阴性。” “做过了不代表做对了。”冰教授的目光扫过来,“血涂片是什么时候采的血?高热期还是间歇期?采了几次?布氏桿菌抗体用的是哪种检测方法?肥达试验的滴度变化趋势有没有记录?” 一连串的问题让住院医生额头冒汗:“这个……我、我去查一下病歷……” “不用查了。”冰教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你现在去检验科,亲自看血涂片。告诉检验科的同事,我要看最近三天的所有血涂片,每张片子看二十分钟以上。如果看不出,请他们主任来看。” “是、是!”住院医生几乎是跑著离开的。 冰教授转向患者,语气又变得温和:“您最近去过外地吗?或者接触过牛羊之类的动物?” 患者想了想:“我一个月前回了一趟老家,农村,帮著餵了几天羊……” “餵羊的时候,羊有没有生病?” “有!有几只羊不吃东西,还发烧,后来死了。”患者突然激动起来,“教授,您的意思是……” “还不確定,但方向有了。”冰教授转身看向围观的医生们,“原因不明的发热,问诊时要像侦探一样。患者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线索,你们漏掉的每一句都可能延误诊断。布氏桿菌病,典型表现就是波状热、寒战、多汗、关节痛。如果早期用对药,一周就能退烧;如果误诊,可能迁延数月,甚至转为慢性。”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医学发展到今天,我们有ct、有mri、有基因测序,但最基本、最重要的诊断工具,依然是医生的耳朵和眼睛。你们要听患者说什么,也要听患者没说什么;要看检查报告上的数字,也要看患者脸上的表情。” 一片寂静中,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白衫善站在人群外围,看著那个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怕她,又为什么那么多人敬她。她的严格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医学本身;她的严厉不是性格缺陷,而是对生命的极致负责。 冰教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確无误地落在了白衫善身上。 四目相对。 这一次,白衫善没有躲闪。他挺直了脊背,迎上了那道锐利的目光。他看见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审视?还是別的什么?太快了,来不及捕捉。 然后,冰教授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轻微到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但白衫善看见了,也读懂了——那是认可,或者说,是某种开始的信號。 老人转回身,继续查看患者的情况。但白衫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化验单,纸张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走廊里的擦肩而过,人群中的目光交匯,这些短暂的瞬间像拼图一样,在他心中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象——不是传说中的“女魔头”,而是一个用一生践行“敬畏生命”这四个字的医者。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白衫善的医者之路,在遇见那个传奇的瞬间,又往前迈进了一步。 他忽然想起雨博士说过的那句话:“冰教授看人很准。” 那么,她在他身上,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需要他用一生的行医路去寻找。 第八章:邀请 冰可露教授离开急诊科后的第三个小时,白衫善正在给一个踝关节扭伤的患者打石膏。 石膏绷带在手里还不太听使唤,水的温度、浸泡时间、缠绕的鬆紧度……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精確把控。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周护师长悄悄告诉他,冰教授临走前向急诊科主任要了他的排班表。 “要排班表干什么?”白衫善当时问。 “这还不明白?”周护师长压低声音,“要看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好『召见』你啊。冰教授一般不主动找人,一旦主动了……”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石膏打到一半,护士站的电话响了。离得最近的护士接起来,听了两句,突然转头看向白衫善:“白医生,院办电话,找你。” 白衫善的手一抖,石膏差点没拿稳。 “白医生?”患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白衫善定了定神,对旁边的实习护士说,“小刘,你接著打,注意保持踝关节功能位,缠绕均匀,別太紧。” 他洗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个动作被雨博士看见肯定又要挨训,但此刻顾不上了。走到护士站,接过电话:“您好,我是白衫善。”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白医生您好,我是院长办公室秘书小李。冰可露教授请您今天下午三点到她的办公室一趟,请问您时间上方便吗?” “方、方便。”白衫善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 “好的。教授办公室在行政楼七层707室。请您提前五分钟到,教授很守时。” 掛断电话,白衫善看著墙上的钟:中午十二点半。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半小时,但他已经觉得时间不够用了。 冰教授为什么要见他?因为今天早上的表现?还是因为別的什么?他想起了雨博士说的“她和那个人有什么相似之处”,想起了战地日记里那些熟悉的笔跡,想起了那把生锈的柳叶刀…… “白医生,石膏打好了,您看看行吗?”实习护士小刘在叫他。 白衫善甩开纷乱的思绪,回到患者身边。检查了石膏的固定情况,交代了注意事项,又开了止痛药。整个过程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患者不复杂,没出什么差错。 中午吃饭时,雨博士端著餐盘坐到他旁边:“听说下午要去见冰教授?” 消息传得真快。白衫善点点头,食不知味地扒拉著餐盘里的米饭。 “別紧张。”雨博士说,“紧张也没用。冰教授最討厌两件事:一是撒谎,二是准备不足。所以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胡思乱想,而是想想她可能会问什么。” “她会问什么?” “不知道。”雨博士夹了一筷子青菜,“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考你具体的临床操作——那些太基础了。她更可能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能看出你本心的问题。” 本心。这个词让白衫善心里一动。 “比如?” “比如她曾经问我:『如果有一天,你的患者因为你的失误而死,你会怎么面对他的家人?』”雨博士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我当时回答了一大堆关於医疗事故处理流程的话。她听完只说了一句:『你还没准备好当医生。』” 白衫善愣住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想听的不是流程,而是態度。”雨博士看著窗外,“医生这个职业,註定要面对死亡,面对失误,面对无法挽回的遗憾。技术可以学,知识可以背,但面对这些时的本心,才是区分好医生和普通医生的关键。” 食堂的嘈杂声仿佛突然远去。白衫善想起了那个因为自己问诊疏忽而过敏的患者,想起了雨博士说的“记住今天的感觉”。那种后怕、愧疚、自责,就是本心的一部分吗? “谢谢老师。”他认真地说。 雨博士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记住,在冰教授面前,真诚比完美更重要。” 下午两点五十分,白衫善站在行政楼七层的走廊里。 这里和急诊科完全是两个世界。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上是医院歷年获得的奖牌和锦旗,玻璃展柜里陈列著各种医疗器材的进化模型。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更多的是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 707室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掛著一个简单的名牌:冰可露。 名牌很旧了,边缘有磨损的痕跡,但擦得很乾净。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门內传来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推开门,白衫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整面墙的书。 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医学专著、古籍线装书、外文原版书、装订成册的论文集……书脊的顏色深浅不一,但都整齐有序。有些书明显经常翻阅,书脊已经磨损;有些书还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上面用毛笔写著书名。 书墙前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几乎空空如也。冰可露教授坐在桌后的高背椅上,正戴著一副金丝边老花镜看一份手稿。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银髮镀上一层光晕。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腕处。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座歷经岁月沉淀的雕塑。 “教授好。”白衫善微微鞠躬。 冰可露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看向他,但这一次,白衫善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確认。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白衫善坐下,背挺得笔直。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掛钟的滴答声。冰可露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线装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又拿出一支钢笔——不是现在常用的签字笔,而是那种需要吸墨水的旧式钢笔。 “白衫善。”她开口,声音平稳,“橘子大学医学院2016级临床医学专业,目前大五实习。学分绩点3.4,班级排名第28名。急诊科是你实习的第一个科室。” 她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是。”白衫善回答。 “绩点不高。”冰可露抬眼看他,“但你的《医学史》考了满分。全班唯一一个满分。” 白衫善愣住了。医学史是大二的基础课,很多同学都不重视,考前背背题库就能及格。但他確实认真学了,因为觉得有趣——那些跨越千百年的医学故事,那些在蒙昧中摸索的先驱,那些用生命换来进步的先烈…… “为什么学医学史?”冰可露问。 “因为……想知道医生这个职业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白衫善斟酌著措辞,“而且,医学史里有很多值得思考的东西。比如希波克拉底誓言,比如孙思邈的《大医精诚》,比如南丁格尔的护理改革……” “具体一点。”冰可露打断他,“说一个你印象最深的医学史故事。” 白衫善想了想:“1846年,美国牙医威廉·莫顿公开演示乙醚麻醉。在那之前,外科手术是极其残忍的——患者被绑在手术台上,几个壮汉按著,医生要最快速度完成截肢或切除。患者惨叫,医生也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乙醚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但莫顿不是第一个发现乙醚麻醉的人。”冰可露说,“为什么是他成功了?” “因为他想到了公开演示,让医学界看到了麻醉的可能性。”白衫善说,“而且他不只是展示技术,还申请了专利,推广了麻醉设备。他让一个发现变成了可复製、可推广的医疗进步。” 冰可露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继续。” “还有中国医学史上的『人痘接种法』。明朝就有医生发现,感染过天花轻微症状的人不会再得天花,於是尝试把天花患者的痘痂研成粉末,吹入健康人的鼻孔。这比琴纳发现牛痘早了近百年。”白衫善越说越流畅,“虽然方法原始,但那是人类第一次主动利用免疫原理预防疾病。” “人痘法的死亡率是多少?” “大约2%-3%。”白衫善回答,“所以后来琴纳的牛痘法能推广,因为更安全。” “2%-3%的死亡率,意味著每一百个接种的人里,就有两三个会死。”冰可露放下笔,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是当时的医生,知道这个方法可能救人,也可能杀人,你会用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白衫善沉默了。 “说真话。”冰可露补充道。 “我……可能会犹豫。”白衫善老实说,“但如果天花正在流行,死亡率是30%,那我可能会选择接种——用2%的风险去对抗30%的风险。但我会如实告诉患者和家属风险,让他们自己选择。” 冰可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点点:“好,下一个问题:1942年,抗日战爭时期,滇缅战场的战地医院,如果盘尼西林(青霉素)极度短缺,只有一支,但有两个重伤员都需要——一个是你最好的战友,一个是俘虏的日军士兵,你会给谁?” 白衫善的心臟猛地一跳。 1942年,滇缅战场,战地医院……这些词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脑海中某些模糊的记忆片段。他仿佛看见了帐篷、煤油灯、血跡斑斑的绷带,听见了炮火声和呻吟声…… “白衫善?”冰可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他定了定神,“我会给更需要的那个人。不按身份,只按伤情。” “如果伤情完全相同呢?” “那就……抽籤。”白衫善说,“让命运决定。因为作为医生,我不能决定谁的命更值得救。”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掛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冰可露看了他很久,久到白衫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然后,她缓缓开口:“1943年,滇西战地医院,確实发生过这样的事。当时的医疗队长,把唯一一支盘尼西林给了一个重伤的日军俘虏,而不是伤势稍轻的中国士兵。后来,那个中国士兵因为感染去世了。” 白衫善屏住呼吸。 “医疗队长被战友指责,甚至有人骂他是汉奸。”冰可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敲在白衫善心上,“但他只说了一句话:『在我眼里,只有患者,没有敌人。』” “后来呢?”白衫善忍不住问。 “后来那个日军俘虏活下来了。战爭结束后,他回到日本,成了一名反战医生,一生致力於中日医学交流。”冰可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白衫善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战地医院前。照片很模糊,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中握著一把柳叶刀。 白衫善的手开始颤抖。 “这个医疗队长,”冰可露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后来在一次救援任务中牺牲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不多,但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 “医者之爱,超越生死,超越国界,超越时间。”冰可露说完,合上了笔记本,“今天的测试到此为止。” 白衫善还没回过神来:“教授,我……” “你通过了。”冰可露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书,“这本书送给你。” 白衫善接过书。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上烫金的字跡已经有些脱落,但还能辨认出来:《战地医疗手记——1942-1945》。 “这是……” “我年轻时的笔记。”冰可露说,“里面记录了一些病例,一些思考,还有一些……人和事。你有空可以看看。” 白衫善捧著书,感觉手中沉甸甸的。 “下周一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到我这里来。”冰可露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了老花镜,“我会亲自教你。你可以选择来,也可以选择不来。但一旦来了,就没有退出的可能。” “我愿意来。”白衫善几乎是脱口而出。 冰可露抬眼看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东西:“好。现在你可以回去了。记住,今天在这里听到的、看到的,不要对任何人说。” “是。” 白衫善抱著书,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依然安静,但他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战地医院、医疗队长、柳叶刀、那句“医者之爱超越时间”……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渐渐拼凑出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书,封面已经磨损,边角有些捲起。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跡: 给未来的医生—— 愿你们在和平年代,依然记得战火中的坚守。 冰可露 1985年春 再往后翻,是一页页手写的病歷记录、手绘的解剖图谱、药物配伍心得……字跡工整,插图精细,每一页都凝聚著心血。 而在某一页的角落里,白衫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签名——不是冰可露的,而是一个简短的英文缩写:“b.s.s”。 他的英文名缩写。 白衫善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书。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復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医院广播的微弱声音,提醒著医生们该去查房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而白衫善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手中握著一把通往过去的钥匙。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將不再一样。 他抱紧那本《战地医疗手记》,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渐渐变得坚定。 走廊的尽头,急诊科的喧囂隱约传来。那里有病痛,有生死,有他刚刚开始的医者之路。 而他即將踏上的另一条路,將带他穿越时光,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去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 那把生锈的柳叶刀,究竟连接著怎样的过去与未来? 这个答案,也许就在他手中的书里,也许在冰可露教授的记忆里,也许在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里。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有些传承,跨越时空。 第九章:橄欖枝 冰可露教授要收关门弟子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橘大一附院激起了千层浪。 白衫善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刚走进急诊科,就察觉到气氛异常。原本忙碌的医生护士们,在他经过时会不约而同地停顿片刻,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羡慕,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同情。 “白医生,早啊。”周护师长推著治疗车过来,语气比平时客气了许多,“吃过早饭了吗?我这儿有多的包子。” “吃过了,谢谢周老师。”白衫善有些侷促。 周护师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真的要跟冰教授了?” “啊?”白衫善没反应过来。 “你还不知道?”周护师长瞪大眼睛,“昨天下午院办公会,冰教授正式提出,要收你做她的『关门弟子』。说是『关门』,意思就是最后一个学生,以后不再收徒了。” 白衫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关门弟子。这个词在医学界有著特殊的分量。它意味著衣钵传承,意味著倾囊相授,也意味著——极致的严苛。 “主任们都震惊了。”周护师长继续说,“冰教授已经十年没收过学生了。上一个还是咱们雨博士,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而且这次她特別强调,要亲自带教,系统培养,不是掛名指导那种。” “为什么……”白衫善喃喃道,“为什么是我?” “这话你得问冰教授。”周护师长拍了拍他的肩,“不过小白,我得提醒你一句。冰教授的关门弟子,听著风光,实际上……你得有心理准备。她那些学生,能完整跟下来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 白衫善想起雨博士说过的那句话:“我们那届八个学生,有四个转导了,两个退学了。” 这哪里是橄欖枝,这分明是试炼。 上午九点,雨博士查完房回到办公室,看见白衫善坐在电脑前发呆,走过去敲了敲桌子:“听说了?” 白衫善回过神,点点头。 “过来。”雨博士带著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相对安静,“冰教授昨天找我谈过了。她希望你能在急诊科实习的同时,跟著她系统学习。时间安排是:每周一三五下午去她那里,其他时间跟我。持续至少三年。” 三年。白衫善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基础。”雨博士看著他,“冰教授的教学方式……很特別。她不按常规来,可能会让你读古籍,可能会让你整理几十年前的病歷,可能会让你去最艰苦的基层医院见习。她要培养的不是只会看病的医生,而是『大医』。” 大医。白衫善想起《大医精诚》里的话:“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老师,我……我能行吗?”白衫善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怀疑。 雨博士沉默了片刻:“这话我当年也问过自己。冰教授的回答是:『如果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有敬畏心。没有敬畏心的人,不配当医生。』” 窗外,医院的园林里,几个康復期的患者在散步。阳光洒在绿地上,一切都显得平和安寧。 “白衫善,你记住。”雨博士转过头,认真地看著他,“冰教授选择你,一定有她的理由。但你要明白,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路。你会承受比別人更多的压力,更多的审视,更多的期待。你做得好,是应该的;你做不好,就会有人说『冰教授看走眼了』。” “我知道。”白衫善握紧了拳头。 “还有一点。”雨博士的声音更低了,“冰教授今年八十岁了。她收你为关门弟子,某种意义上,是在为她一生的医学传承找一个终点。你接过的不仅是一个学习机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责任。这个词让白衫善的心沉了沉。 他想起了那本《战地医疗手记》,想起了扉页上那句“给未来的医生”,想起了冰可露说“医者之爱超越时间”时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普通教授看学生的眼神。那里面有期待,有託付,还有……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情。 “下午三点,医院小会议室,冰教授要正式宣布这件事。”雨博士看了看表,“院领导、各科主任都会到场。你准备一下。” “我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好被所有人打量,准备好回答各种问题,准备好……成为一个焦点。”雨博士嘆了口气,“这就是代价。风光背后的代价。” 白衫善回到办公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室友胡適雨发来的微信:“老白!!!听说你要成为冰教授的关门弟子了?!!全院都传疯了!!!” 后面跟了一连串震惊的表情。 白衫善苦笑,回復了一个“嗯”字。 几秒钟后,胡適雨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臥槽,真的啊?你怎么不早说?那可是冰可露啊!国宝级的人物!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你以后的简歷上会多一行金光闪闪的字:师从冰可露院士!意味著你考研考博一路绿灯!意味著……” “意味著我要脱三层皮。”白衫善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也是。我听说冰教授带学生特別狠。不过老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得抓住。” “我知道。”白衫善看著窗外,“我只是……有点慌。” “慌是正常的。”胡適雨难得正经起来,“但是老白,你记不记得大一开学时,你在新生代表发言里说了什么?” 白衫善一愣。四年前的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那时候的他,对医学满怀憧憬,说了一堆现在想来很幼稚但很真诚的话。 “你说:『我选择医学,不是因为它风光,而是因为它沉重。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学习如何承载这份沉重。』”胡適雨一字一句地复述,“当时我们还在下面笑你装逼。但现在想想,你可能……真的准备好了。” 白衫善的眼睛有些发涩。 “去吧,老白。”胡適雨说,“不管多难,兄弟我挺你。以后你成了白一刀,別忘了带带我啊。” 掛了电话,白衫善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四年前那个青涩的自己,四年间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在解剖室里对著標本反覆辨认的下午,那些在图书馆啃蓝色生死恋的周末……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然后,画面跳转到最近几天:第一次接诊患者的紧张,第一次犯错的惶恐,第一次看到战地日记的震撼,第一次与冰可露目光交匯时的心悸…… 所有这些碎片,像溪流匯入江河,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下午两点五十分,白衫善站在医院行政楼小会议室外。 透过磨砂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白大褂、西装、各种顏色的衬衫……医院的头面人物几乎都到了。低声的交谈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偶尔能听见“冰教授”“关门弟子”“那个实习生”之类的词。 他的手心又开始出汗。 门开了,院长秘书小李探出头:“白医生,进来吧。”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正式。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冰可露教授已经坐在那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外套,银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坐。”冰可露指了指她左手边的空位。 白衫善依言坐下,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今天请大家来,是宣布一件事。”冰可露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经过考察,我决定收白衫善医生为我的关门弟子,进行系统培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知道大家会有疑问。”冰可露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一个实习生,凭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回答:凭他对医学史的深刻理解,凭他在面对伦理困境时的本心选择,凭他……眼中对生命的敬畏。” 几个科室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八十岁了。”冰可露继续说,“我这一生,教过很多学生。有的成了院士,有的成了院长,有的在基层默默奉献。但我始终觉得,医学的传承不能只传技术,更要传精神。医者精神。” 她顿了顿:“白衫善身上,有我想要传承下去的东西。所以,我选择他。”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冰教授,”一位头髮花白的副院长开口,“我们尊重您的选择。但白医生还是实习生,临床经验几乎为零。这样的培养,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冰可露回答,“正是因为还是一张白纸,才好画出最纯粹的医者底色。经验可以积累,技术可以训练,但底色一旦染上杂质,就再也洗不乾净了。” 这话说得很重。副院长点点头,不再多言。 “白衫善。”冰可露转过头,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叫他的名字,“在我这里学习,没有学分,没有证书,甚至没有固定的课程表。但你要学的东西,可能比你过去二十年学的总和还要多。你愿意吗?” 白衫善站起来,面向冰可露,也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我愿意。”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越来越坚定,“我知道自己还差得很远。但我愿意学,愿意努力,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践行医者精神。” 冰可露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即逝,但白衫善捕捉到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雨博士说的“福祸相依”是什么意思——跟隨冰可露,意味著无尽的挑战;但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眼神,也许就是最大的福分。 “好。”冰可露点点头,转向眾人,“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从下周开始,白衫善每周一三五下午到我办公室学习。其他时间,他依然是急诊科的实习生,由雨雅姨医生带教。”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白衫善走在最后,刚要出门,被冰可露叫住了。 “等一下。” 白衫善回过头。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冰可露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第一课的內容。下周一之前看完,写一篇不少於五千字的读后感。” 白衫善接过信封,感觉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资料。 “还有,”冰可露看著他,“从今天起,你会听到各种声音。讚美的,质疑的,羡慕的,嫉妒的。记住,这些都与你无关。你的眼睛,要永远看著患者;你的心,要永远装著生命。” “我记住了,教授。” 冰可露点点头,提起她的旧皮包,拄著手杖,慢慢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白衫善。” “在。” “这条路很难走。但如果你能走到底,你会看见……最珍贵的风景。” 说完,她推门离开。 白衫善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沉,里面装的不仅是资料,更是一份期待,一份责任,一份跨越时光的託付。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教学大纲,字跡工整有力。下面是一叠复印的病歷,都是几十年前的案例。最下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复印件——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冰可露和一个模糊的身影並肩而立。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1943年秋,滇西。他教我第一台手术。 白衫善的手又开始颤抖。但他这次没有惊慌,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收好,放回信封。 窗外,医院的广播响起,通知医生们该去查房了。急诊科的喧囂隱约传来,那是他熟悉的世界。 而现在,他即將踏入另一个世界——一个连接著过去与未来,承载著生命与传承的世界。 路很难走。 但冰可露教授走了一生。 现在,轮到他了。 白衫善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挺直脊背,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们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实习生刚刚接过了怎样一份传承。 但他知道。 这就够了。 未来还很长。而他,才刚刚起步。 第十章:第一课 周一下午四点,白衫善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前。 这栋楼位於医院后面的职工家属院,建於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阳台的栏杆锈跡斑斑。冰可露教授的家在三楼,没有电梯。白衫善提著书包——里面装著笔记本、笔、还有冰教授给的牛皮纸信封——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楼梯。 楼道很乾净,扶手擦得一尘不染。每层楼的窗台上都摆著绿植,有些是吊兰,有些是绿萝,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著叶片。到了三楼,301室的门上贴著一个简单的福字,春联已经褪色,但贴得很端正。 白衫善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不是冰教授,而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 “你是白医生吧?”阿姨笑得很和善,“教授在书房等你。我是陈姨,在这儿帮忙好些年了。来,快进来。” 白衫善道了谢,走进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老式结构,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客厅的家具都是老式的实木款,沙发套洗得发白但很乾净。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白衫善匆匆一瞥,认出其中一幅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序言摘抄,另一幅是孙思邈的《大医精诚》节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角的小小佛龕,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一个玻璃罩子,里面放著一把生锈的柳叶刀。刀前点著一盏小小的酥油灯,火苗静静地燃烧。 “教授说,让你直接去书房。”陈姨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她在里面。” 白衫善点点头,穿过客厅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把柳叶刀上。即使在玻璃罩里,他也能看见刀身上的锈跡,以及刀柄上模糊的刻痕。 就是这把刀。他在未来会接过这把刀,在过去会送出这把刀。 时空的错乱感再次袭来。他定了定神,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著。白衫善轻轻敲了敲。 “进来。”冰可露的声音传来。 推开门,白衫善愣住了。 这间书房比他在医院看到的办公室更加震撼。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不只是现代医学专著,更多的是古籍——线装的《黄帝內经》《伤寒杂病论》《千金要方》,精装的《希波克拉底文集》《盖伦全集》,甚至还有羊皮卷的复製品。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摊开著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旁边放著放大镜和笔记。冰可露教授坐在书桌后的藤椅上,戴著一副老花镜,正用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著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书架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旧书、墨香和淡淡中药的味道。 “坐。”冰可露没有抬头。 白衫善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放下书包。椅子也是老式的藤椅,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书房很安静,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白衫善不敢打扰,静静等著。 大约过了五分钟,冰可露终於放下笔,摘下老花镜。她拿起那张宣纸,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后递给白衫善。 纸上用行楷写著一句话: 医者为何而存? 字跡苍劲有力,笔锋中透著岁月的沉淀。 “这是你第一课要回答的问题。”冰可露说,“不用现在回答。这一周,你每天下午来,我们围绕这个问题討论。今天,我们先从歷史开始。”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小心地翻开:“这是明刻本《医林列传》,记录了中国歷史上三百多位名医的生平。你先读第一篇——扁鹊传。” 白衫善接过书。纸张已经脆弱发黄,墨跡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小心地翻到第一篇,开始阅读。 冰可露重新拿起毛笔,在另一张纸上写著什么,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窗外的树影。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 白衫善渐渐沉浸进去。扁鹊的故事他以前就知道——望闻问切的创立者,能“视病尽见五臟癥结”的神医。但在这本古籍里,记载了一些课本上没有的细节: 扁鹊行医至虢国,虢太子暴死,举国哀悼。扁鹊经过宫门,问侍从太子死因,听后断言太子未死,只是“尸厥”(假死)。他施以针砭,太子甦醒。虢君感激,要重赏,扁鹊却说:“臣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臣能使之起耳。” “臣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臣能使之起耳。”白衫善轻声念出这句话。 冰可露抬起眼:“读到这里了?说说你的理解。” 白衫善想了想:“扁鹊在说,医生不能起死回生,只能帮助那些命不该绝的人恢復健康。这是一种……谦卑?” “不只是谦卑。”冰可露放下笔,“这是一种对医学边界的清醒认知。医生不是神,不能逆转生死。我们只是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尽人事,听天命。但很多人忘了这一点,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又抽出一本书:“再看这个。希波克拉底誓言,你背过吗?” “背过。” “用原文背。” 白衫善努力回忆著古希腊语的音译版本:“我要遵守誓约,矢志不渝。对待教我医术的人,我要像父母一样敬重……我要竭尽全力,採取我认为有利於病人的医疗措施,不给病人带来痛苦与危害……” “停。”冰可露打断他,“『採取我认为有利於病人的医疗措施』——这句话的关键词是什么?” “『我认为』?” “对。”冰可露把书摊开在桌上,“希波克拉底在两千多年前就意识到,医生的判断是主观的。你认为有利的,可能对病人不利。所以医生要时刻警惕自己的『认为』,要敬畏,要审慎,要不断学习修正。” 她翻开另一页:“再看现代版的《日內瓦宣言》:『我將给予我的老师应有的尊敬和感谢;我將凭良心和尊严行医……』” “教授,”白衫善忍不住问,“这些誓言、宣言,每个医学生都要学。但它们真的有用吗?能约束医生的行为吗?” 冰可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终於问到关键了”。 “誓言本身不能约束人。”她说,“但背诵誓言的过程,思考誓言內涵的过程,能在你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当你面对诱惑时,当你疲惫时,当你想要放弃时,这颗种子可能会发芽,提醒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她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用胶带仔细粘过。 “这是我1945年写的第一本学习笔记。”冰可露轻轻抚摸著封面,“那时候我刚学医不久,我的老师——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老师——让我每天抄写一段医家格言。我不理解,觉得浪费时间。我说:『老师,我想学怎么治病,不想抄这些空洞的话。』” 白衫善屏住呼吸。 “你猜他怎么回答?”冰可露抬起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他说:『医术是术,医德是道。术能救人一时,道能救人一世。你不会希望你的学生將来成为一个技术高超但冷酷无情的医生吧?』”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来我明白了。”冰可露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工整的毛笔字,一页页抄写著从《黄帝內经》到《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各种格言,“这些『空洞的话』,是医者的灵魂。没有灵魂的医者,只是一台会走路的机器。” 她合上笔记本,推给白衫善:“这一周,你的作业就是抄写。每天抄一篇,从《大医精诚》开始。不是用电脑打,是用笔写。写的时候,要思考每一句话的意思。” 白衫善接过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墨跡有些晕开,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冰可露重新坐下,看著他的眼睛,“医者为何而存?根据你今天读的、听的、想的,给出你的第一个答案。不用完美,但要真实。”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线透过书架,在书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旧书的味道、墨香、中药味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超越时空的氛围。 “我觉得……”白衫善缓缓开口,“医者存在的意义,是在生与死之间,做一个温柔的摆渡人。我们不能决定谁上船,也不能决定谁下船。但我们可以让这段旅程,少一些痛苦,多一些尊严。”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著冰可露。 冰可露没有说话。她只是看著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面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仿佛等待了很久终於等到的释然。 “摆渡人。”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很好的比喻。但记住,摆渡人自己也会累,也会迷茫,也会害怕。所以,医者需要不断回到这些誓言、这些格言、这些歷史中来寻找力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八十岁了。”冰可露背对著他说,“我送走过很多患者,也送走过很多同行。我见过最无私的奉献,也见过最丑陋的贪婪。但我始终相信,医者这个职业,本质上是一种神圣的託付。” 她转过身,夕阳给她银白的头髮镀上一层金边:“患者把生命託付给你,你把生命奉献给医学。这是世界上最重的託付,也是最深的奉献。” 白衫善忽然想起了那把柳叶刀前的酥油灯。永不熄灭的灯火,就像永不磨灭的医者精神。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冰可露走回书桌,“明天同一时间,我们討论《大医精诚》。你回去把全文抄一遍,写读后感。” “是,教授。” 白衫善收拾好东西,走到书房门口时,冰可露叫住了他。 “白衫善。” 他回头。 “你今天的回答,”冰可露的声音很轻,“和我一位故人当年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跳。 “他也是一个医生。”冰可露的目光投向书架深处,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他常说,医学不是科学,是艺术;医生不是技师,是艺术家。艺术家用画笔描绘美,医生用双手修復生命。” 书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陈姨在厨房准备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生活的气息。 “去吧。”冰可露挥了挥手,“明天见。” 白衫善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穿过客厅时,他再次看向那把柳叶刀。酥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在玻璃罩上映出温暖的光晕。 陈姨从厨房探出头:“白医生这就走啦?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谢谢陈姨。”白衫善礼貌地告辞。 走出单元门,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白衫善站在老槐树下,回头看了看三楼的那个窗户。 书房亮著灯。冰可露教授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她依然坐在书桌前,低头写著什么。 八十岁的老人,在黄昏的余暉中,继续著她一生的修行。 白衫善握紧了手中的书包。里面装著那本1945年的笔记,装著《医林列传》,装著“医者为何而存”的问题。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在学习医术,更在接续一种传承。一种跨越战火与和平,连接过去与未来,关於生命、关於责任、关於爱的传承。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知道了起点在哪里——就在那个摆满古籍的书房里,就在那个“医者为何而存”的问题里,就在那把柳叶刀前永不熄灭的灯火里。 晚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白衫善转过身,向医院的方向走去。 急诊科的夜班在等著他。患者、生死、抉择……那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道场。 而第一堂课教给他的,他会用一生去实践。 第十一章:手记 周二下午,白衫善走进冰可露书房时,闻到了一股不同於昨天的味道。 不是旧书和墨香,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气味——像是樟木、旧纸张、还有淡淡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冰可露教授正站在一个打开的樟木箱子前,箱子里整齐码放著一叠叠泛黄的笔记本。 “今天不看古籍了。”冰可露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有些遥远,“来看些更私人的东西。” 白衫善放下书包,走近些。樟木箱子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箱盖上刻著一行小字:“1942-1945,滇西战地医院。” “这是我的战地医疗手记。”冰可露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笔记本,封皮是深绿色的帆布,已经褪色发白,“一共二十三本,记录了我在战地医院的三年。” 她走到书桌前,將笔记本轻轻放下。白衫善看见封面上用钢笔写著一行娟秀的字:“冰可露医疗手记·第一卷·1942年9月-12月。” “坐。”冰可露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自己戴上老花镜,缓缓翻开笔记本。 纸张已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边缘有些捲曲,纸页泛著陈旧的黄色。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工整的钢笔字,记录著日期、患者情况、治疗方案、药品用量…… 1942年9月17日,阴。今日收治重伤员12名,其中3名腹部枪伤,2名头部外伤,其余为四肢伤。药品极度短缺,盘尼西林仅剩3支,吗啡告罄。与白医生商议后决定:盘尼西林优先用於腹部穿透伤,头部外伤用磺胺粉,四肢伤清创后包扎观察…… “白医生?”白衫善轻声问。 冰可露的手指在“白医生”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我的老师。也是战地医院的医疗队长。” 她的手继续翻页。白衫善看到,在工整的记录旁边,经常有另一种字跡的批註。那字跡更加刚劲有力,用的是另一种顏色的墨水——有时候是蓝色,有时候是红色。 在“盘尼西林仅剩3支”旁边,红色批註:“明日有一批药品从昆明运来,预计中午抵达。已安排小陈去接应。” 在“腹部枪伤探查术”的记录旁,蓝色批註:“小肠穿孔两处,已修补。注意观察腹腔感染体徵,每4小时测体温。” 在“伤员情绪低落”的记录旁,红色批註:“今晚组织轻伤员唱军歌。需要给希望,不只是药物。” 白衫善的心跳开始加速。这些批註……这些字跡…… “这些批註都是白医生写的。”冰可露的声音很平静,但白衫善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习惯在我的记录后面补充。有时候是技术要点,有时候是药品信息,有时候……只是一句提醒。” 她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记录的是一个特殊病例: 1942年10月3日,雨。收治14岁少年兵,左下肢炸伤,伤口严重污染。白医生检查后认为需立即截肢,否则败血症风险极高。但少年哭求保住腿,说自己还要回去打仗。白医生蹲在床前,握著他的手说:“腿没了,命还在。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最终少年同意手术。手术由我担任一助,这是第一次参与截肢术。 在这段记录旁边,红色批註写得格外认真: 今日手术要点: 1.截肢平面选择:小腿中上1/3交界处,保留足够软组织包裹骨端 2.血管处理:双重结扎,防止术后出血 3.神经处理:轻柔牵拉后锐刀切断,避免撕扯 4.心理支持:术后要持续关注情绪变化,青少年截肢易產生严重心理问题 ——可露今日表现很好,手稳,心细。继续努力。 白衫善看著那行“可露今日表现很好”,仿佛能看见一个年轻的医生,在煤油灯下认真批註,鼓励著自己的学生。 “他总说,好医生是夸出来的。”冰可露轻声说,“尤其是战地医院那种环境,每天面对死亡和残缺,人的心很容易变硬。但他坚持要看到每个人的进步,哪怕是一点点。” 她继续翻页。笔记本一页页过去,记录著一个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生命,也记录著一个年轻女医生的成长轨跡。 1942年11月15日,晴。独立完成第一台阑尾切除术。患者是17岁的小战士,转移性右下腹痛已36小时,有反跳痛。白医生在旁边指导,但全程由我主刀。术后他对我说:“从今天起,你是一个真正的外科医生了。” 旁边红色批註:“切口选择准確,阑尾寻找迅速,残端处理规范。但关腹前纱布清点少一块,虽最终在器械台下找到,仍需切记:手术安全无小事。今日起,你正式出师。” 白衫善注意到,从这一页开始,批註的风格变了。之前更多是指导和补充,之后更多是討论和启发。 1942年12月8日,阴。收治疑似伤寒患者5例。战地条件无法做细菌培养,白医生提出用“临床诊断+试验性治疗”方案:典型症状者用氯霉素,不典型者观察。他说:“在资源有限时,医生要学会用智慧和经验弥补设备的不足。” 红色批註:“今日与可露討论医学哲学:何为诊断?是仪器给出的数据,还是医生综合判断后的结论?我倾向后者。仪器是工具,医生才是决策者。但决策需要知识的积累和经验的沉淀。你今日的提问很好:如果误诊怎么办?答案是:坦然承认,及时纠正,永远把患者安全放在第一位。” 白衫善读著这些跨越八十年的对话,仿佛能听见两个医生在战地帐篷里,就著煤油灯的微光,討论著医学的本质。 冰可露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这一页没有医疗记录,只有一幅手绘的素描——简陋的战地医院帐篷,远处是山峦,近处有几个人影。画得不算精致,但很有神韵。 素描下方写著一行字: 1942年12月31日,岁末。白医生说,战爭结束后,要建一所真正的医院,有乾净的手术室,有充足的药品,有受过正规培训的医生护士。他说,那將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 我相信。因为他说的话,总会实现。 红色批註在素描的角落,字很小,但清晰: 新年愿望:愿战爭早日结束,愿可露能在和平年代,成为一名伟大的医生。 ——白,於1942年除夕夜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冰可露摘下老花镜,轻轻揉了揉眼角。这个动作很细微,但白衫善看见了。 “这些批註,”冰可露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復了平静,“不仅是医学指导,更是一种思维训练。他教我如何思考,如何判断,如何在困境中寻找出路。” 她从箱子里又拿出一本笔记本,这一本更厚,封面上写著“1943年”。 “1943年春天,战事更加激烈。”冰可露翻开第一页,“药品更加短缺,伤员数量激增。但也是这一年,我的医术进步最快。因为很多时候,他只能放手让我去做。” 1943年3月22日,阴雨。大批伤员送至,白医生在前线急救站未归。我独自处理了8名重伤员,包括2台紧急手术。凌晨三点,他浑身湿透回来,检查了所有伤员,只说了一句:“做得很好。” 红色批註在后面补了一页:“今日我不在,可露独立完成以下处置:1.张力性气胸穿刺减压;2.肝破裂纱布填塞止血;3.股动脉破裂结扎;4.颅脑外伤清创。所有处置规范,决策果断。特別表扬:在肝破裂患者血压不稳时,果断选择填塞而非复杂修补,符合战地急救原则——先保命,后治伤。你已超越我了。” “超越”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白衫善看著那些批註,看著那些在绝境中依然坚持的医学规范,看著那些在死亡面前依然不放弃的希望,忽然明白了冰可露为什么对医学如此执著,对学生如此严格。 因为她继承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医术,更是一个人的医魂。 “1944年……”冰可露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没有再翻那本笔记本,而是把它轻轻合上,“1944年的手记,我不常看。” 白衫善知道为什么。1944年,是白医生牺牲的那一年。 “但有些批註,我记得很清楚。”冰可露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他在最后一本手记的扉页上写:『医学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修行。我们每个人都是修行路上的行者,有的人走得远些,有的人走得近些。但重要的是,永远向前,永不放弃。』”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夕阳透过窗户,把书架和书桌染成温暖的橙色。樟木箱子里,那些泛黄的笔记本静静躺著,仿佛封存著一段永不褪色的时光。 “我让你看这些,”冰可露看著白衫善,眼神清明而深刻,“不是要你模仿他的技术,而是要你理解他的精神。医学的本质,从来不是高精尖的设备,不是深奥的理论,而是医生面对生命时的那颗心。”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战地医院的条件,比现在乡镇卫生所还不如。没有ct,没有mri,没有基因检测。但我们救活了很多人。靠的是什么?是扎实的基本功,是清晰的临床思维,是永不放弃的决心。” 白衫善低头看著那些手记。泛黄的纸页上,两种字跡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一个在记录,一个在批註;一个在学习,一个在教导;一个在成长,一个在守护。 “教授,”他轻声问,“白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冰可露的背影在窗前停顿了很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书架上。 “他啊……”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个相信医学可以改变世界的人。是个在绝境中依然能看到希望的人。是个……把每个患者都当成人,而不是病例的人。”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次不是复印件,而是原版——已经严重褪色,边缘破损,但被仔细地裱在硬纸板上。 照片上是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冰可露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並肩而立。男人的脸依然模糊,但能看出他个子很高,站姿挺拔,手中握著一把柳叶刀。 “这是他唯一的照片。”冰可露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其他的,都在战火中遗失了。” 白衫善看著那张照片,看著那个模糊的身影,心臟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不是视觉上的熟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今天就这样吧。”冰可露把照片收回抽屉,“你的作业:从这些手记中选三个病例,用现代医学的角度重新分析,写一篇对比报告。周五交。” “是,教授。” 白衫善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时,冰可露又叫住了他。 “白衫善。” “在。” “这些手记,我从来没有给別人看过。”冰可露的目光落在那只樟木箱子上,“你是第一个。” 白衫善愣住了。 “因为我觉得,”冰可露缓缓说,“你能看懂。不只是看懂字,是看懂字背后的人,和精神。” 说完,她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白衫善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穿过客厅时,他看见那把柳叶刀前的酥油灯,火苗跳动著,在玻璃罩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陈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教授又给你看那些老本子啦?她呀,平时可宝贝了,谁也不让碰。” 白衫善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你能看懂也好。”陈姨嘆了口气,“那些本子陪了她一辈子。有时候夜深人静,她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一看就是好几个钟头。” 白衫善想像著那个画面:八十岁的老人,在深夜的灯光下,翻阅著八十年前的记忆。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熟悉的字跡,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走出单元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白衫善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树下,回头看了看三楼书房的窗户。 灯亮著。冰可露教授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她似乎又坐回了书桌前,低头看著什么。 也许,她又在翻阅那些手记了。也许,她又在和那些红色的批註对话了。也许,她又在回忆那个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医生的人了。 八十年的时光,二十三本手记,无数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生命。 而这一切,现在交到了他的手中。 不是实体,是精神。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医院的方向。 夜班的急诊科在等著他。那里有病痛,有生死,有他必须面对的挑战。 但今晚,他心中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泛黄纸页上的批註,那些跨越时空的对话,那些在战火中依然坚持的医者精神——这些都將成为他行医路上,永不熄灭的灯火。 就像书房里那把柳叶刀前的酥油灯。 永远燃烧,永远照亮。 第十二章:训练 凌晨四点半,城市的夜色还未褪尽。 白衫善站在职工家属院的老槐树下,抬头望著三楼那扇依然亮著灯的窗户。初秋的晨风吹过,带著凉意,他裹紧了外套,手里提著装笔记本和《伤寒论》的书包。 昨天下午离开冰可露书房前,教授给了他一张手写的日程表: 白衫善学习日程(试行) 一、理论部分 1.晨读:每日5:00-7:00,背诵《伤寒论》条文及註解 2.午间:12:30-13:30,阅读医学史/医学哲学文献 3.晚间:19:00-21:00,病例分析及文献检索 二、实践部分 1.上午:急诊科临床实习(隨雨雅姨医生) 2.下午:特殊病例观摩/基础操作训练 3.每周一、三、五16:00-18:00:书房授课 三、考核要求 1.《伤寒论》398条条文,三个月背完 2.每周完成一篇五千字病例分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3.每月一次综合考核,不合格者重新开始当月內容 备註:所有背诵需原文+註解,所有操作需规范无误。错误一次,罚抄百遍;操作失误,加练十次。 胡適雨看到这张日程表时,眼睛瞪得滚圆:“老白,你这是要修仙啊?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还要上班?疯了吧?” 白衫善只是苦笑。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冰可露教授把日程表递给他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是在布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从明天开始。” 所以此刻,他站在凌晨的寒风中,等待著五点的到来。 四点五十五分,三楼的门开了。陈姨探出头,朝他招手:“白医生,上来吧,教授已经起来了。” 白衫善快步上楼。书房的门敞开著,冰可露教授已经坐在书桌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棉袄,银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开著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伤寒论》明刻本。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开始背诵《伤寒论》序言及卷一。我先读一遍,你跟读。”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伤寒论》序:夫伤寒之病,非独一病也,变化多端,传经迅速……余每览越人入虢之诊,望齐侯之色,未尝不慨然嘆其才秀也……” 白衫善跟著读。文言文的韵律在清晨的空气里流淌,那些关於疾病、关於诊断、关於医者责任的古老文字,一字一句敲在心上。 读完序言,冰可露合上书:“现在,你背。” 白衫善愣住了:“现在?才读了一遍……” “背。” 他只好硬著头皮开始:“夫伤寒之病……非独一病也……变化多端……”磕磕巴巴背了几句,就卡住了。 冰可露没有批评,只是重新打开书:“再读一遍。读三遍后,再背。” 就这样,晨光渐亮中,书房里迴荡著诵读《伤寒论》的声音。读三遍,背一遍;背不出来,再读三遍。冰可露的耐心似乎无穷无尽,她从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纠正一个字的读音,偶尔提醒一句“注意断句”。 六点时,陈姨端来两碗小米粥和几碟小菜。冰可露示意白衫善停下来:“先吃饭。吃饭时背。” 白衫善捧著粥碗,脑子里还在转著“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小米粥的温热从手心传来,他忽然想起战地手记里的一段记录:1943年冬,药品短缺,伤员发烧只能用物理降温。白医生让冰可露背诵《伤寒论》的发热条文,一边背诵一边给伤员用湿毛巾擦身。“他说,手在操作,心在思考,这才是医生该有的状態。” “吃饭就专心吃饭。”冰可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背诵要用心,吃饭也要用心。一心不可二用。” 白衫善连忙低头喝粥。 七点整,晨读结束。冰可露合上书:“今天背了序言和前十条条文。明天抽查,错一条,罚抄百遍。去吧,该去急诊科了。” 白衫善走出书房时,腿有些发软——不是累,是那种高强度专注后的虚脱感。但奇怪的是,脑子却异常清醒,《伤寒论》的条文在脑海中清晰地排列著。 上午的急诊科,一如既往地忙碌。 白衫善跟著雨博士处理了三个腹痛患者、两个胸痛患者、还有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每个患者处理完,雨博士都会问一句:“如果是冰教授,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白衫善不得不跳出常规思维。给腹痛患者查体时,他会想起《伤寒论》里关於腹痛的辨证;给胸痛患者做心电图时,他会想起战地手记里关於心梗与急腹症鑑別的批註;给高热孩子物理降温时,他会想起“发热、汗出、恶风”的条文。 “有点样子了。”中午吃饭时,雨博士难得地夸了一句,“冰教授的训练虽然苦,但確实有效。她是在重塑你的临床思维模式。” 下午两点,白衫善接到冰可露的电话:“来手术室。今天有一台阑尾炎手术,你做一助。” 他匆匆赶到手术室,换好衣服进去时,冰可露已经站在手术台前。八十岁的老人,穿上手术服,戴上手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患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急性阑尾炎发作已经两天。冰可露没有用腹腔镜,而是选择了开腹手术——她说,要先学会开腹,才能理解微创。 “站这里。”冰可露指了指她左手边的位置,“今天你负责拉鉤、吸引、剪线。每一个动作,我都要看到规范。” 手术开始。冰可露的刀法精准得不像八十岁的老人,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腹外斜肌腱膜……层次清晰,出血极少。白衫善按照要求拉鉤,保持手术野暴露,但手有些抖。 “手抖什么?”冰可露头也不抬。 “紧张……” “紧张就深呼吸。但手不能抖。你的手一抖,患者的组织就要多受损伤。”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静而有力,“现在,告诉我阑尾的解剖位置。” “阑尾位於右下腹,根部在盲肠后內侧,三条结肠带匯合处……”白衫善背诵著解剖要点。 “很好。边操作边思考,这是外科医生的基本功。”冰可露已经找到阑尾,用阑尾钳轻轻提起,“现在,准备结扎阑尾繫膜。” 白衫善连忙递过结扎线。冰可露接过,却没有马上用,而是看了他一眼:“线头留多长?” “一、一厘米?” “0.5厘米。太长容易造成线结反应,太短容易滑脱。”她示范著打了个外科结,“看清楚了吗?再来一次。” 白衫善试了一次,手抖得厉害,线结打歪了。 “停。”冰可露放下器械,“现在去洗手池,打一百个结。用训练绳,打到每个结都规范为止。” “教授,手术还在……” “手术我来完成。你去练习。”冰可露的声音不容置疑,“一个连结都打不好的人,没有资格站在手术台上。” 白衫善默默走出手术间,在洗手池旁的训练台上拿起训练绳。手术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麻醉师、其他手术医生经过时,都会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好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结。第一个,歪了;第二个,鬆了;第三个,勉强合格…… 打到第二十三个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冰可露走出来,已经脱了手术服,洗过手。她站在白衫善身后,静静地看著。 白衫善的手又开始抖。 “不要看我在不在。”冰可露说,“你的標准应该是手术台上的患者,不是旁观者的眼光。继续。” 打到第五十个时,他的手终於稳了。每个结都打得规范、整齐、鬆紧適度。 “可以了。”冰可露说,“现在回去,继续手术。” 重新刷手上台时,手术已经到了关腹阶段。冰可露让开主刀位置:“剩下的,你来做。” 白衫善愣住了:“教授,我……” “我就在旁边。做。” 他颤抖著手接过持针器。缝合腹膜、腹外斜肌腱膜、皮下组织、皮肤……每一针都在冰可露的注视下进行。她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针距太宽。” “持针器角度不对。” “打结力度不均匀。” 每一句点评都简短而准確。白衫善额头冒汗,但手渐渐稳了下来。当他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时,冰可露点了点头:“还可以。但离標准还差得远。” 手术后,冰可露没有让他马上离开,而是带他来到医生休息室。她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其中一页。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冰可露站在手术台前,身后站著一个穿手术服的男人,男人的手正扶著她的手,教她持针。 “这是1943年,我第一次独立缝合伤口。”冰可露的声音很轻,“我的手抖得比你还厉害。白医生就站在我身后,像今天这样,一句话一句话地纠正。他说,外科医生的手,是患者信任的基石。手不稳,信任就不稳。” 白衫善看著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这种严苛训练的意义——不是为了折磨,是为了锻造。把生铁锻造成钢,把学生锻造成医生。 “今天的罚抄,还是要完成。”冰可露合上相册,“《伤寒论》前十条条文,抄一百遍。明天晨读时交给我。” “是,教授。” 走出手术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夕阳西下,白衫善站在医院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焦急的家属,有虚弱的患者,有匆匆的医生护士。 他摊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打了上百个结,缝了十几针,还颤抖过无数次。 但至少,它开始向一个外科医生的手靠近了。 回到出租屋时,胡適雨正在煮泡麵:“老白,今天怎么样?还活著吗?” 白衫善苦笑,放下书包,拿出纸笔,开始抄写。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 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夜深了,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白衫善抄到第三十遍时,手开始酸,字跡开始潦草。 他停下来,看著纸上那些重复的文字。忽然想起冰可露书房里那些战地手记——同样的字跡,一遍遍记录著病例,一遍遍批註著思考。八十年前,有人也是这样,在煤油灯下,用钢笔一字一句地书写著医学的传承。 而现在,轮到他了。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书桌上。远处的急诊科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那里有生死,有病痛,有他即將面对的一切。 而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一个年轻的医学生正在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向一个古老的医学传统致敬。 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沙。 像春雨,滋润著刚刚破土的幼苗。 像誓言,重复著永不放弃的承诺。 一百遍,很长。 但比起医者一生的修行,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十三章:柳叶刀 周五下午四点,白衫善走进冰可露书房时,发现今天的布置有些不同。 书桌上没有摊开的古籍,也没有待分析的病歷。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他熟悉的玻璃罩——里面静静躺著那把生锈的柳叶刀。罩子前点著那盏永不熄灭的酥油灯,火苗在午后斜阳中静静跳动。 冰可露教授坐在书桌后,目光落在玻璃罩上,神情是白衫善从未见过的柔和。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式上衣,银髮鬆鬆地挽在脑后,整个人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影子。 “坐吧。”她的声音很轻,“今天不讲课,讲个故事。” 白衫善轻轻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把柳叶刀吸引。即使在玻璃罩里,他也能看清刀身上每一处锈跡,刀柄上每一道磨损的痕跡。这把刀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有些寒酸——没有精致的花纹,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是一把最简单的外科手术刀。 但就是这样一把刀,被一位医学泰斗供奉了一生。 “这把刀,”冰可露缓缓开口,像是在对刀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是1943年秋天来到我手中的。”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越了八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那年我十九岁,在滇西战地医院已经学习了一年多。白医生说我有天赋,但还不够——他说我的手术刀不够稳,判断不够准,心也不够定。” 冰可露站起身,走到玻璃罩前,却没有打开它,只是隔著玻璃看著里面的刀。 “1943年10月,日军发动秋季攻势,战事突然紧张。伤员像潮水一样涌来,手术台从早到晚没有空过。有一天夜里,送来一个腹部枪伤的连长,弹片留在肝臟里,大出血。白医生主刀,我做一助。” 她的声音平静,但白衫善能听出平静下的波澜。 “手术进行到一半,日军的轰炸机突然来了。炸弹落在医院附近,帐篷在震动,煤油灯摇晃,手术台上的血都在颤抖。护士喊:『教授,先躲一下吧!』” 冰可露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画面:“白医生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手术台上的病人怎么躲?继续。』” “我握止血钳的手抖得厉害。他看了我一眼,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他的手掌很大,很稳,像山一样。他说:『可露,医生和战士一样,有自己的阵地。战士的阵地是战壕,医生的阵地是手术台。阵地丟了,命就没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酥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后来呢?”白衫善轻声问。 “后来手术做完了,连长活下来了。”冰可露转身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白衫善见过的那张,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她和那个模糊的身影。 “手术后的第二天,白医生把我叫到他的帐篷里。他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就是这把柳叶刀。” 冰可露闭上眼睛,像是在重温那一刻:“他说:『这是我老师传给我的,德国造,跟了我十年。现在,我把它传给你。』”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玻璃罩:“我说我不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而且那是他老师传给他的。他说:『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刀的价值不在它本身,而在用刀的人。你昨天在轰炸中没有下手术台,证明你配得上这把刀。』” 白衫善屏住呼吸。 “我接过刀的时候,刀还很新,刀锋雪亮。”冰可露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怀念,“他告诉我,这把刀救过很多人——有中国士兵,有缅甸百姓,甚至有受伤的日军俘虏。他说:『刀不认人,只认伤。医生也一样,在医生眼里,只有患者,没有敌人。』”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从那以后,这把刀就一直跟著我。”冰可露继续说,“我用它做了第一台独立完成的手术——一个战士的腿部清创。我用它救了第一个危重患者——化脓性腹膜炎的老乡。我用它在最艰苦的时候,坚持了一个医生该有的尊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1944年春天,战事更加惨烈。药品几乎断绝,绷带都是用完了洗,洗完了再用。很多人劝我,把这把刀卖了,能换不少盘尼西林。我说不行。这不是一把刀,这是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白衫善问。 “对他,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冰可露看著他,“承诺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做一个好医生。承诺这把刀只用来救人,永远不会沾染不该沾染的东西。” 她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柳叶刀上:“1944年秋天,白医生牺牲前三天,这把刀的刀柄裂了。我想找人修,他说不用。他接过刀,用绷带仔仔细细缠了刀柄,缠得很厚实,说这样握起来更稳。” 冰可露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很快控制住了:“他牺牲后,这把刀就再也没离开过我。我去英国留学,带著它;我回国工作,带著它;我给学生上第一堂课,带著它。刀慢慢生锈了,但我从不打磨——他说过,手术刀的锈跡,是救过人的证明。” 白衫善看著那把锈跡斑斑的刀。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一把如此普通的刀,会被如此珍视。它承载的不仅是一段记忆,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教授,”他犹豫了一下,“您为什么……不结婚?” 这个问题很冒昧,但白衫善忍不住问了。 冰可露没有生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白衫善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有些人,一生遇见一次,就够了。”她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他走之后,我看谁都是將就。而我不愿意將就。” 她拉开书桌的另一个抽屉,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叠叠綑扎整齐的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写著日期,从1944年到1950年,每年一封。 “这些是我写给他的信。”冰可露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发黄,但没有拆封,“每年他忌日那天,我都会写一封,告诉他这一年我做了什么,救了哪些人,教了哪些学生。虽然寄不出去,但写了,就觉得他还能看见。” 白衫善的鼻子有些发酸。 “很多人说我傻,说我固执。”冰可露把信放回抽屉,“但我觉得,人这一生,总要固执地相信一些东西。我信医者仁心,信承诺如山,信有些人虽然走了,但精神永存。” 她重新看向那把柳叶刀:“这把刀,就是他留给我的精神。每次我动摇的时候,看看它,就能重新坚定。每次我疲惫的时候,摸摸它,就能重新有力。”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夕阳又西斜了一些,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罩,在柳叶刀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刀身上的锈跡在光中呈现出奇特的质感——那不是破败,是岁月的勋章。 “白衫善。”冰可露忽然叫他的名字。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学生吗?” 白衫善摇摇头。 “因为第一次在急诊科看见你,你看患者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他。”冰可露缓缓说,“不是长相,不是声音,是那种……把每个患者都当成亲人的眼神。那种眼神,现在的医生越来越少见了。” 她站起身,走到白衫善面前,目光认真而深邃:“医学可以教,技术可以练,但那种眼神,是天生的。你有,所以我选你。” 白衫善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这把刀的故事,我只讲一次。”冰可露回到书桌前,轻轻抚摸著玻璃罩,“但这个故事背后的精神,我希望你能记住,传承下去。无论將来你成为什么样的医生,在哪里行医,都要记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医生的刀,可以生锈,但医者的心,永远不能生锈。” 窗外,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只有酥油灯的火苗,还在静静地跳动,照亮那把锈跡斑斑的柳叶刀。 白衫善坐在那里,看著刀,看著灯,看著眼前这位用一生守护一个承诺的老人。 他突然明白了雨博士说的“福祸相依”是什么意思。跟隨冰可露,意味著承受常人难以想像的严苛;但同时,也意味著触摸到医学最本真的灵魂——那种超越技术、超越名利、甚至超越生死的医者精神。 “教授,”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故事。我会记住的,一辈子。” 冰可露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去吧。下周开始,你要学习用手术刀了。不是这把,是新的。但希望有一天,你能配得上这样一把——锈跡里写著故事的刀。” 白衫善再次鞠躬,转身离开书房。 穿过客厅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柳叶刀。酥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期待。 走出单元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 白衫善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树下,抬头看著三楼书房的窗户。 灯还亮著。冰可露教授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她似乎又坐回了书桌前,低头看著玻璃罩里的柳叶刀。 也许,她又在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对话了。 也许,她又在重温那个战火中的承诺了。 也许,她又在想,这把刀,將来该传给谁。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医院的方向。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初秋的凉意。但他的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酥油灯的火苗,是柳叶刀的故事,是一个跨越八十年的传承。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著他。 不是名利,不是地位。 是一把生锈的柳叶刀,和一颗永不生锈的医者心。 第十四章:提醒 周六清晨,急诊科难得的清閒时刻。 白衫善坐在医生休息室里,面前摊开著一本《外科手术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昨天冰可露教授讲述柳叶刀故事时的神情——那种深藏的哀伤,那种跨越时光的温柔,那种用一生守护一个承诺的执著。 “发呆呢?” 雨博士端著两杯咖啡走进来,递给他一杯。她今天难得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简单的运动装,头髮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谢谢老师。”白衫善接过咖啡,有些心不在焉。 雨博士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小口啜饮著咖啡。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早班的其他医生都在外面处理患者,这里难得的安静。 “听说昨天冰教授给你讲了柳叶刀的故事?”雨博士开门见山。 白衫善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陈姨给我打电话了。”雨博士笑了笑,“她说教授昨天情绪起伏很大,讲完故事后一个人在书房坐到深夜。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白衫善低下头,看著杯中旋转的咖啡泡沫。 “那是个很沉重的故事,对吧?”雨博士的声音放轻了,“尤其是对你来说。” “对我?”白衫善不解。 雨博士没有马上回答。她放下咖啡杯,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渐甦醒的城市。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白衫善,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留在急诊科吗?”她忽然问。 白衫善摇摇头。 “因为冰教授说过,急诊科是最接近战地医院的地方。”雨博士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这里没有预约,没有准备,只有突然到来的生死。医生必须在最短时间內做出判断,承担最大的风险。她说,只有在这种地方歷练过的医生,才能真正理解医学的本质。” “冰教授……在战地医院待了三年?” “四年。”雨博士纠正道,“1942年到1945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人生最美好的四年,她在炮火中度过。” 她走回座位,重新端起咖啡杯,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手。 “冰教授很少提那段经歷。但有一次——我研三那年,因为一个患者的死亡差点崩溃时——她破例给我讲了一些。” 雨博士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是1944年深秋,滇西战场最惨烈的时候。冰教授当时二十岁,已经是战地医院的主力医生。她的老师——我们都叫他白医生——是医疗队长,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留学回国后主动要求上前线。” 白衫善的心臟开始加速跳动。 “白医生是个很特別的人。”雨博士继续说,“冰教授说他永远保持乐观,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药品断了,他就带人上山采草药;绷带不够,他就教大家用煮过的旧衣服代替;伤员情绪崩溃,他就组织轻伤员唱歌、讲故事。” “他教了冰教授很多——不只是医术,还有如何在这个充满死亡的地方,保持对生命的敬畏。冰教授说,有一次她因为连续工作三天三夜,累得在手术台旁睡著了,醒来发现白医生替她值了后半夜的班,还给她留了半块压缩饼乾。” 雨博士顿了顿,看向白衫善:“你知道那种环境下,半块压缩饼乾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他自己饿著肚子。” 白衫善握紧了咖啡杯。 “战地医院的爱情,和和平年代不一样。”雨博士的声音更低了,“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有的只是在死亡面前的相互支撑,在绝望中的彼此温暖。冰教授说,他们甚至没有正式说过『在一起』这样的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心里有彼此。” “那后来……” “1944年11月,日军发动大规模进攻。”雨博士的表情严肃起来,“战地医院接到紧急转移命令。但有一批重伤员无法移动,需要医生留下照顾。白医生让冰教授隨大部队先走,他自己留下。” 她喝了一口咖啡,仿佛需要液体来润泽突然乾涩的喉咙。 “冰教授不肯。她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白医生第一次对她发了火,说这是命令。但最后妥协了——他们一起留下,照顾那十七个无法转移的重伤员。”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护士探进头:“雨医生,3床患者血压突然下降……” “马上来。”雨博士放下咖啡,对白衫善说,“等我一下。” 她匆匆离开。白衫善独自坐在休息室里,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1944年11月,无法转移的重伤员,两个人一起留下……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渐渐拼凑出模糊的画面。 十分钟后,雨博士回来了。她重新坐下,表情更加凝重。 “故事的后半部分,冰教授只说过一次。”她压低声音,“那是我博士毕业那年,她喝了一点酒——很少见的情况。她说,那十七个伤员,他们照顾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日军的先头部队发现了医院位置。” 白衫善屏住呼吸。 “白医生让冰教授带著还能走的伤员先撤,他自己和几个自愿留下的医护掩护。冰教授再次不肯。白医生急了,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说:『你必须走。这个给你,就当……就当是个念想。』” “是那把柳叶刀?”白衫善轻声问。 雨博士点点头:“就是那把刀。冰教授最后是被其他医护强行拖走的。她回头看时,白医生站在医院门口,朝她挥手,脸上还带著笑。” 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像计时器,一秒一秒地倒数著什么。 “后来呢?”白衫善的声音有些沙哑。 “冰教授带著伤员撤到安全地带后,立刻带人回去找。”雨博士说,“但战地医院已经被炮火覆盖。他们在废墟里找到了还活著的伤员,但没有找到白医生。只在手术台的废墟下,找到了他的听诊器,和一个烧焦的笔记本。” 白衫善想起冰可露书房里那些战地手记。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红色的批註,那些跨越八十年的对话…… “白医生被列为失踪。”雨博士继续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种情况下,失踪意味著什么。冰教授不肯相信,她在那一带找了一个多月,直到部队完全撤离。” 她看向白衫善,眼神复杂:“战后,很多人都劝冰教授开始新生活。她那么年轻,那么优秀,去英国留学后有大好前途。但她一辈子没结婚,没恋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医学。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痴,但我知道——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白医生没走完的路。”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急诊科又开始忙碌了。 雨博士站起身,准备出去,又停下来,回头看著白衫善:“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冰教授。是要你明白,你接过的不仅是一个学习机会,更是一份沉重的情感託付。” 白衫善抬起头。 “冰教授看你的眼神,和我刚跟她时不一样。”雨博士说,“那时候她看我,是看一个有潜力的学生。但现在她看你……我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最后说了一句:“白衫善,好好对她。她这一生,太苦了。你是她最后一个学生,也许……是她最后的寄託。” 门轻轻关上。 白衫善独自坐在休息室里,手中的咖啡已经凉了。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急诊科的喧囂透过门缝传进来,提醒他现实的存在。 但他的思绪还停留在1944年的滇西战场,停留在那个站在医院门口挥手的年轻医生,停留在那个被强行拖走的十九岁女孩。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冰可露对医学如此虔诚,对学生如此严苛,对生命如此敬畏。 因为她的医学之路,是用最深的爱与最痛的失去铺就的。 因为那把生锈的柳叶刀,承载的不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段永远无法圆满的爱情。 因为那个叫白医生的男人,用生命教会了她什么是医者责任,也用自己的消失,让她用一生去铭记、去传承。 白衫善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急诊科入口,救护车刚刚停下,医护人员推著担架匆匆往里跑。生死时速,每天都在这里上演。 而八十年前,在另一个战场,另一群白衣天使,也在进行著同样的战斗。 只是那时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充足的药品,甚至没有安全的保障。有的只是一把柳叶刀,一颗医者心,和一段在炮火中绽放又凋零的爱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白衫善拿出来看,是冰可露发来的简讯: “明天周日,休息一天。周一晨读照常。另:战地手记第二卷已放在陈姨处,你去取。重点看1943年冬季病例。” 简短,克制,就像她一贯的风格。 但白衫善现在读这寥寥数语,却读出了背后八十年的重量。 他回覆:“收到,教授。您也好好休息。” 发送后,他又加了一句:“谢谢您愿意教我。” 几分钟后,冰可露回復了一个字: “嗯。”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白衫善知道,对这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愿意把这些沉重的往事託付给他,愿意把他收为关门弟子,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信任。 窗外的阳光完全洒满大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白衫善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出休息室。护士站已经围满了患者和家属,医生们开始忙碌地接诊。 他走到雨博士身边,低声说:“老师,谢谢您告诉我那些。” 雨博士正在给一个腹痛患者查体,头也不抬:“不用谢。只是希望你知道,你走的这条路,不止你一个人在走。前面有人走过,后面也会有人继续走。医学就是这样,一代人踩著前一代人的脚印,但要走得更远。” 她抬起头,看了白衫善一眼:“去吧,8床新来的发热患者,你去接诊。记住,每一个患者,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白衫善点点头,走向8床。 拉开帘子,床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低声呻吟。家属焦急地站在一旁。 “阿姨您好,我是值班医生白衫善。”他戴上听诊器,声音温和而坚定,“您现在哪里不舒服?”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冰可露战地手记里的一句话,是白医生的批註: “医者之眼,要看到病,更要看到人。医者之心,要装下知识,更要装下慈悲。” 白衫善的手稳了。他的眼神专注了。他的心中,有了一把生锈的柳叶刀,和一个永远站在医院门口挥手的身影。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 在他的前面,有两代人,用生命铺就了这条路。 而他,要沿著这条路,走下去。 走得更稳,走得更远。 第十五章:急救 周六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急诊科的电话铃声刺破了寧静。 白衫善正在整理今天的病歷,听到电话响的瞬间抬起头——深夜的急诊电话,往往意味著真正的危机。值夜班的雨博士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急诊科,请讲。”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紧张:“这里是妇產科!34岁產妇,孕38周,前置胎盘大出血,已经输了1600ml血,血压还在掉!需要急诊科支援抢救!” 雨博士的脸色瞬间变了:“我们马上到!启动大量输血方案,通知血库备血!” 掛断电话,她转向白衫善:“走,去妇產科!你跟我去,多一个人多一双手!” 两人几乎是跑著穿过深夜的医院走廊。白衫善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大出血,前置胎盘,这些都是產科最凶险的情况。他在课本上学过,在病例討论中分析过,但真正面对,这是第一次。 妇產科抢救室已经乱成一团。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刺耳地响著,血压显示70/40mmhg,心率140次/分。病床上,一个面色苍白的產妇已经意识模糊,身下的床单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 “出血量估计超过2000ml了!”妇產科的值班医生声音发颤,“已经用了宫缩剂,出血止不住!必须马上手术!” 雨博士衝进去,一边戴手套一边问:“血型配好了吗?血库送血了没?” “ab型阳性,血库正在送,但还要十分钟!” “等不及了!”雨博士检查著產妇的情况,“准备进手术室!通知麻醉科!通知……”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白衫善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抢救室门口,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那里。 冰可露教授。 她穿著深蓝色的居家服,外面披了一件白大褂,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来的。银髮有些凌乱,但眼神清明如常。她的手杖靠在墙边,人已经走进了抢救室。 “教授,您怎么……”妇產科医生愣住了。 “陈姨给我打电话,说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不对劲。”冰可露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八十岁的老人,“让我看看患者。” 她没有要任何人搀扶,自己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出血情况,又看了看监护仪数据。 “前置胎盘,出血不止,已出现失血性休克。”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继续保守治疗等血,但患者可能等不到;二,立即手术,但麻醉风险极高。你们选哪个?” 抢救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雨博士——她是现场最高年资的医生。 雨博士咬牙:“手术!我来主刀!” “你確定?”冰可露看著她,“患者血压这么低,麻醉一上可能心跳就停了。” “那也不能看著她流血致死!”雨博士的眼睛红了。 冰可露点点头:“好。但手术我来做。” “教授!”雨博士和妇產科医生同时惊呼,“您都八十……” “我八十岁,手还稳。”冰可露打断他们,“这种手术我做过二十七例,救活了二十六例。你们呢?” 没人敢回答。 “准备手术室。”冰可露脱下披著的白大褂,露出里面的居家服,“给我五分钟换手术衣。白衫善,你来做一助。” 白衫善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可是教授,我连剖宫產都没见过……” “那就现在开始见。”冰可露已经向门口走去,“雨雅姨做二助,妇產科医生做三助。麻醉科,我要你们用最保守的方案,儘可能维持血压。”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回来,不容置疑:“还有问题吗?没有就行动!” 五分钟后,手术室。 无影灯打开,冰可露站在手术台前,已经换好了手术衣。八十岁的她,站在无影灯下,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那一刻,白衫善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大师风范”——那不是年龄,不是资歷,是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绝对自信。 “麻醉完成,可以开始了。”麻醉医生声音紧张,“但教授,血压只有75/45,心率150,血氧92%……” “知道了。”冰可露伸手,“手术刀。” 器械护士递上刀。冰可露接过,看了一眼白衫善:“看著。这种手术,快就是稳,稳就是快。” 她下刀了。 切口的选择精准得令人窒息——不高不低,正好在需要的位置。刀刃划过皮肤、皮下组织、筋膜、腹膜……每一层都清晰分明,出血极少。她的手稳得不像八十岁,不像做急诊手术,倒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拉鉤。”冰可露说。 白衫善连忙上前,按照她昨天的指导,稳稳拉开切口。冰可露的手已经进入腹腔,找到了子宫。 “前置胎盘,胎盘附著在子宫下段,血管丰富得像海绵。”她的声音在口罩下显得有些闷,但依然平静,“所以出血止不住。现在要做的是迅速切开子宫,取出胎儿,然后……”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她准备切开子宫时,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血压掉到60/30!心率160!” “出血更凶了!”雨博士惊呼,“教授,视野全是血!” 手术野確实已经被鲜血淹没。冰可露的手在血泊中操作,完全看不见解剖结构。 “吸引器!”她喝道。 白衫善连忙递上吸引器。冰可露接过,一边吸引一边继续操作。但出血太猛了,吸掉一层,又涌出一层。 “血库的血还没到吗?!”雨博士朝外面喊。 “还在路上!堵车了!” 手术室里瞬间陷入绝望。血压持续下降,心率越来越快,產妇的生命体徵像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衰竭。 冰可露突然停下了。 她放下器械,抬起头,看向麻醉医生:“还有多少代血浆?” “400ml!” “全速输进去。”她又看向器械护士,“准备子宫动脉结扎包。白衫善,你过来。” 白衫善走到她身边。冰可露抓住他的手,按在子宫的一个位置上:“这里,摸到搏动了吗?” 白衫善颤抖著手,努力感受:“好、好像有……” “不是好像,是有还是没有?”冰可露的声音严厉起来。 “有!”白衫善咬牙道。 “好。这就是子宫动脉。现在出血太猛,常规止血来不及了。我们要做的是暂时阻断子宫动脉,爭取时间。”冰可露重新拿起器械,“我演示一次,你看清楚。” 她的手再次探入血泊。这一次,动作更加精细——不是大开大合,而是小心翼翼的分离、暴露、確认。 “看到了吗?”她问。 白衫善努力睁大眼睛,在鲜血和组织的缝隙中,看到了一根跳动的血管。 “看到了!” “好。”冰可露接过持针器,穿好缝线,“现在,我要结扎它。你继续拉鉤,保持暴露。” 她的手法精准到毫釐。缝针穿过血管旁的疏鬆组织,绕过去,打结。第一个结,第二个结,第三个结——三重结扎,確保万无一失。 奇蹟发生了。 出血明显减少了。 “血压开始回升!65/35了!”麻醉医生激动地喊道。 “別高兴太早。”冰可露头也不抬,“这只是暂时控制。现在,切开子宫,取出胎儿。” 她的手再次动起来。这一次,视野清晰了许多。子宫切开,羊水涌出,她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托出胎儿。 是个女婴。 但没有哭声。 “新生儿窒息!”儿科医生立刻接过婴儿,开始抢救。 冰可露没有分心。她的全部注意力还在產妇身上:“胎盘剥离面还在渗血。准备纱布填塞。白衫善,你来填。” “我?”白衫善的手又开始抖。 “就是你。”冰可露看著他,“记住,填塞不是乱塞。要从最深处开始,一层一层,均匀压实。压迫止血,为血管收缩爭取时间。” 她让开位置。白衫善颤抖著手拿起纱布,看著那个还在渗血的创面,大脑一片空白。 “深呼吸。”冰可露的声音突然温和下来,“手稳,心静。你现在做的,是在救两条命。” 白衫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手稳了一些。他按照冰可露的指导,开始填塞纱布。一层,又一层,均匀,密实。 出血终於完全止住了。 “血压回升到85/50!心率降到120!”麻醉医生的声音充满了希望。 这时,手术室门开了,血库的送血员衝进来:“血来了!” “立刻输上!”雨博士接过血袋。 冰可露这才退后一步,让雨博士接手后续的缝合。她走到洗手池旁,慢慢脱下手套。白衫善看见,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八十岁的身体,终究是承受不住这样的高强度操作。 “教授……”他走过去。 冰可露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靠在墙上,深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看向新生儿抢救台。 那边,经过儿科医生三分钟的抢救,婴儿终於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微弱,但清晰。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冰可露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然后她睁开眼,看向白衫善:“刚才结扎子宫动脉,看清楚了吗?” “看、看清楚了。” “好。明天画解剖图给我,標出子宫动脉的走行、分支、和相邻结构的关係。”她说,“还有填塞止血的要点,写一千字总结。” “是,教授。” 冰可露点点头,慢慢直起身。她的背依然挺直,但白衫善能看出,她累了。真的累了。 “教授,我送您回去休息。”雨博士已经缝合完毕,走过来。 “不用。你们善后。”冰可露走向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手杖,“白衫善,明天晨读取消。你睡到七点,直接去急诊科。” “可是教授……” “没有可是。”她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医生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健康,才能保证患者的健康。今天你做得不错。” 说完,她推门离开。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婴儿微弱的哭声。產妇的血压已经稳定在95/60,心率110次/分,血氧98%。一条命,救回来了。两条命,都救回来了。 白衫善站在手术台旁,看著那个刚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產妇,看著那个刚刚开始呼吸的婴儿,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就是医学。 不是在课本上,不是在考试中,是在鲜血里,在生死间,在千钧一髮的抉择中。 而冰可露教授,用八十岁的身体,向他展示了什么叫做“大师境界”——那不是华丽的技术,不是深奥的理论,是在最危急的时刻,用最冷静的头脑,做最正確的决定。 雨博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看到了吗?这就是为什么她被称为传奇。” 白衫善点点头,说不出话。 “回去休息吧。”雨博士说,“明天还要上班。记住今天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判断,每一句指令。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白衫善离开手术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医院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迴荡。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大多数人已经沉睡。 而在某个角落,冰可露教授应该也已经回到了家中。八十岁的老人,在深夜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后,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屋子。 白衫善忽然想起了那把柳叶刀前的酥油灯。永不熄灭的灯火,就像永不熄灭的医者精神。 今夜,他亲眼见证了这种精神。 在鲜血中,在生死间,在一个八十岁老人依然稳如磐石的手中。 路还很长。 但今夜,他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不是技术上的进步,是心灵上的觉醒。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看医学的眼光,看生命的眼光,看冰可露教授的眼光,都將不再一样。 因为有些东西,只有亲眼见过,才能真正理解。 比如大师的境界。 比如医者的重量。 比如一个八十岁老人,为什么还要在深夜,为陌生人拼命。 答案很简单,也很难。 因为那是医者的天职。 因为那是她选择的路。 而现在,他也在这条路上了。 第十六章:温柔 凌晨两点十分,白衫善从妇產科手术室回到急诊科。 夜班护士正在写护理记录,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白医生?你不是跟雨医生去手术了吗?怎么……” “手术结束了,患者稳定了。”白衫善的声音有些疲惫,“雨医生留在那里观察,让我先回来。” 他在医生工作站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写手术记录。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鲜血、手术刀、冰可露教授稳如磐石的手、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还有教授离开时微微颤抖的背影。 原来八十岁的身体,终究是扛不住那样的高强度。但她扛住了,而且扛贏了。 “白医生。” 白衫善抬起头,看见陈姨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她穿著家常衣服,显然也是从家里赶来的。 “陈姨?您怎么来了?” “教授让我来的。”陈姨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她说你今天表现很好,让我给你送点夜宵。” 白衫善愣住了。 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个包子,一碟小咸菜。小米粥熬得浓稠,冒著热气,在凌晨两点的急诊科里,这份温暖格外珍贵。 “教授还说,”陈姨压低声音,“如果你写完记录还有精神,可以去她家一趟。她在书房等你。” “现在?”白衫善看了眼墙上的钟,“都两点多了,教授不休息吗?” 陈姨嘆了口气:“她呀,做完大手术从来都睡不著。说是神经太兴奋,躺下也是乾瞪眼。以前年轻的时候,就一个人看书到天亮。现在年纪大了,我劝她多少次也没用。” 白衫善看著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忽然明白了什么:“陈姨,这粥……” “教授亲自熬的。”陈姨笑了,“你別看她平时严肃,其实心细得很。她说你第一次经歷这种大抢救,肯定又紧张又累,喝点热粥暖暖胃。” 白衫善的鼻子有些发酸。 他快速吃完粥和包子——说实话,他確实饿了,紧张和高度专注消耗了大量体力。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写完手术记录,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白衫善跟夜班护士交代了一声,离开急诊科。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出大楼,夜风带著凉意吹来,他裹紧了白大褂。 职工家属院里,只有零星几户还亮著灯。其中一盏,在三楼。 白衫善上楼,轻轻敲门。门几乎是立刻开了,陈姨还在等他:“快进来,教授在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著。白衫善敲了敲,里面传来冰可露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檯灯。冰可露教授坐在书桌后,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她换回了深蓝色的居家服,肩上披著一条薄毯,银髮鬆鬆地挽著,整个人在檯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 “教授。”白衫善轻声打招呼。 冰可露转过头,脸上居然带著一丝微笑——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而是真正放鬆的、温和的微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 “吃了。粥很好喝,谢谢教授。” 冰可露点点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老式饼乾。她推给白衫善:“陈姨自己做的,尝尝。” 白衫善拿了一块。饼乾很普通,没什么特別的味道,但能感觉到做得很用心。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檯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窗外,城市的夜色深沉,偶尔有车灯划过。 “五十年前,”冰可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经歷过一次类似的手术。” 白衫善抬起头。 “1972年,我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冰可露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仿佛在看著遥远的过去,“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没有b超,没有胎心监护,前置胎盘往往要等到大出血了才能確诊。”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天也是深夜,也是大出血。產妇才二十二岁,第一胎。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血压测不到,脉搏微弱。血库没血——那时候血库经常缺血。” “那怎么办?”白衫善问。 “怎么办?”冰可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歷经沧桑后的淡然,“自己想办法。我让护士去喊所有值班的医护,挨个验血型。我是o型,万能输血者,就先抽我的。” 白衫善震惊地看著她。 “抽了400ml。”冰可露平静地说,“边抽边头晕,但顾不上那么多。抽完立刻给產妇输上,然后上手术台。没有无影灯,用的是普通手术灯;没有电动吸引器,用的是手动吸引器;没有现在这么多止血材料,只能用纱布填塞。” 她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手术做到一半,停电了。那时候经常停电。护士举著手电筒,我就在手电筒的光下继续做。视野很差,但没办法,停了就是两条命。” 白衫善想像著那个画面:手电筒的光束下,年轻的女医生在血泊中操作,周围是简陋的设备,外面是漆黑的世界。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孩子取出来了,是个男孩。但窒息,不会哭。”冰可露闭上眼睛,“我做完子宫缝合,又去抢救新生儿。口对口人工呼吸,胸外按压……那时候没有新生儿復甦的规范流程,全靠经验。按了十分钟,孩子终於哭了。” 她睁开眼睛,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產妇也救回来了。输了800ml血,其中400ml是我的。她出院那天,抱著孩子给我磕头。我说別磕,医生救人,天经地义。” 檯灯的光把她的侧影投在书架上,银髮在光中闪闪发亮。 “那个孩子,后来每年春节都来看我。”冰可露的声音更轻了,“一直到他四十岁那年,出国定居了。去年他女儿结婚,还给我寄了请柬。” 她转头看著白衫善:“我说这些,不是要標榜自己多伟大。是要告诉你,医生这个职业,就是一代人踩著前一人的肩膀,一双手接过另一双手的责任。”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钟声,凌晨三点了。 “今天你做得很好。”冰可露忽然说,“尤其是填塞纱布的时候。虽然手抖,但心是稳的。心稳,手就会慢慢稳。” 白衫善低下头:“可是教授,我真的很害怕。看著那么多血,听著监护仪报警,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害怕是正常的。”冰可露说,“我第一次上大出血手术,下了台直接吐了。吐完继续写病歷。白医生——我的老师——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吐出来就好。最怕的是麻木,麻木了就不配当医生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这次不是战地医院的,而是她回国后的工作照。 翻开其中一页,是一张黑白合影:年轻的冰可露站在中间,周围是十几个年轻医生,大家都穿著白大褂,笑容灿烂。照片下方写著:1975年,第一届急诊医学培训班结业合影。 “这些都是我的第一批学生。”冰可露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一张张面孔,“现在,有的退休了,有的还在工作,有的……已经不在了。”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笑容特別灿烂的年轻人脸上:“这个,叫李文强。1976年唐山大地震,他作为医疗队第一批进去,再也没有出来。才二十八岁。” 白衫善屏住呼吸。 “这个,”冰可露又指向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王秀英。1980年去非洲援外医疗,感染了疟疾,回国后反覆发作,五年前去世了。” 她的手指慢慢移动,一个个人名,一个个故事。有些辉煌,有些平凡,但都共同拥有一个身份:医生。 “我这一生,教过两百多个学生。”冰可露合上相册,“他们有的成了院士,有的在基层卫生所默默工作,有的改行了,有的牺牲了。但不管他们在哪里,做什么,我都希望他们记住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著白衫善的眼睛: “医生的价值,不在救了多少人,而在是否对得起『医生』这两个字。” 檯灯的光在她的眼中跳动,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今天的手术,如果换一个医生,可能会因为害怕风险而犹豫,可能会因为设备不全而放弃。”冰可露缓缓说,“但医生不能犹豫,不能放弃。因为我们的犹豫,我们的放弃,患者要用命来承担。” 白衫善想起了那句“医者为何而存”。此刻,他好像有了更深的答案。 “教授,”他问,“您累吗?一辈子这么拼,累吗?” 冰可露沉默了很长时间。 “累。”她最终说,“怎么会不累。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累,就会有人因为我的懈怠而失去生命。那种累,是身体上的累。而这种怕,是良心上的怕。两害相权,我选择累。” 她重新坐下,给自己和白衫善各倒了一杯热水。热水在杯子里冒著热气,在檯灯的光下形成薄薄的水雾。 “今天请你来,不只是为了讲过去的故事。”冰可露说,“是想告诉你,你今天的表现,让我看到了希望。不是技术的希望——技术可以练。是心的希望——那份在危急时刻依然能保持冷静、依然能听从指挥、依然能把患者放在第一位的心。” 白衫善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下周开始,你要独立管床了。”冰可露说,“雨雅姨会给你三个病人,从问诊到治疗到出院,全程负责。我会每天查房,问问题,很严格。你准备好了吗?”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好。”冰可露点点头,“现在,回去睡觉。明天八点,急诊科见。” 白衫善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教授。谢谢您教我,也谢谢您……相信我。” 冰可露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走到书房门口时,白衫善回头看了一眼。冰可露教授又坐回了书桌后,重新打开了那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著。檯灯的光把她的身影投在书架上,银髮闪闪发亮。 那一瞬间,白衫善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传承”。 不是书本的传递,不是技术的传授,而是一种精神的接续。就像一根永不熄灭的火炬,从一个人的手中,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中,一代又一代,照亮医学前行的路。 而他,现在接过了这根火炬。 很重,很烫,但很亮。 走出冰可露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城市还在沉睡,但东方已经透出一点微光。 白衫善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著三楼书房的窗户。灯还亮著,那个身影还在窗前。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对医学的理解,对医者责任的理解,对冰可露教授的理解,都將不再一样。 有些温柔,藏在严厉背后。 有些传承,藏在时光深处。 而他,正站在这个传承的节点上。 向前看,是无数前辈走过的路。 向后看,是更多后来者要走的未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走好当下的每一步。 因为每一步,都在书写歷史。 每一次心跳,都在延续生命。 每一份坚持,都在守护希望。 天,快亮了。 第十七章:照片 周一清晨六点,白衫善比平时早了一小时来到冰可露家。 昨天下午,陈姨给他打电话,说教授最近要整理书房,问他能不能来帮忙。“教授不让別人动她的书,但你是学生,应该可以。”陈姨在电话里说,“而且有些旧书太重,我搬不动。” 所以此刻,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著早餐——陈姨让他买的豆浆和油条,说教授早上爱吃这个。 冰可露已经起来了,正在书房里给绿植浇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式上衣,银髮鬆鬆地盘著,看起来比平时居家许多。 “教授早。”白衫善把早餐放在书桌上。 “早。”冰可露放下喷壶,“吃过没?” “吃过了。” “那好,开始吧。”她指了指书架,“今天要把左边第三排的书全部搬下来,擦乾净书架,再把书按顺序放回去。注意顺序不能乱,我有一套自己的分类方法。” 白衫善看向那排书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外文医学专著,书脊上的字跡已经模糊。 “这一排主要是二十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的医学文献,”冰可露说,“我留学英国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些是国內早期的医学杂誌。小心些,纸张已经很脆了。” 她说完,就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看一份手稿,似乎不打算亲自参与整理。 白衫善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开始工作。这些书確实很旧了,有些书脊一碰就掉渣,有些书页已经泛黄髮脆。他必须极其小心,轻拿轻放,像对待易碎的古董。 一本、两本、三本……汗水慢慢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发现,整理这些书的过程,本身就像在阅读一部医学发展史。从五十年代粗糙的铅印本,到六十年代质量稍好的胶印,再到七十年代开始出现的精装本;从最初简陋的解剖图谱,到后来精美的彩色插图;从单一学科的专著,到跨学科的综述…… “那本《战伤外科学》,小心点。”冰可露头也不抬地说,“1962年版,全国就印了五百本。” 白衫善连忙更加小心。这本书很厚,封面是深绿色的布面,已经褪色。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赠可露同志:愿此书助你救治更多伤员。白,1962年冬。” 他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冰可露问。 “教授,这本书……” 冰可露走过来,看了一眼扉页,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哦,这本书啊。是我一个老朋友送的。” 她没有多说,转身回到书桌前。但白衫善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整理工作进行到上午九点,左边第三排的书全部搬下来了。书架露出来,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尘。白衫善拿来抹布,仔细擦拭。 就在他擦到书架最底层——靠近墙角的位置时,发现那里有一个暗格。 不是故意隱藏的那种暗格,更像是设计书架时预留的空间,被前面摆满的书挡住了。暗格里放著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盒子,盒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旧,皮面已经开裂。 “教授,这里有个盒子。”白衫善说。 冰可露抬起头,看到那个盒子时,眼神明显变了。她站起身,走过来,在盒子前蹲下——这个动作对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有些吃力,但她拒绝了白衫善的搀扶。 她轻轻拂去盒子上的灰尘,手指在皮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本相册。 不是现代那种塑料膜的相册,而是老式的,黑色硬纸板封面,用丝带繫著。封面已经磨损,边角捲起,但保存得很仔细。封面上贴著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战地医院前,几个年轻医护人员的合影。 冰可露拿起相册,手指微微颤抖。她解开封面的丝带,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相册的第一页,是那张白衫善已经见过的照片——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冰可露和一个模糊身影的合影。但这一张是原版,比复印件清晰得多。虽然依然有些褪色,但能看清更多细节:医院帐篷上的红十字,远处山峦的轮廓,甚至地上杂草的样子。 那个男人的脸……依然看不清。不是照片本身模糊,而是被刻意处理过——不是涂抹,更像是反覆触摸导致的磨损。只有握刀的手是清晰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是……”白衫善轻声说。 “我唯一一张有他的照片。”冰可露的声音很平静,但白衫善听出了平静下的波澜,“其他的,都在战火中遗失了。” 她翻开下一页。 这一页是战地医院內部的照片:简陋的手术台,煤油灯,墙上掛著的器械,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在工作。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1943年春,滇西战地医院手术室。” “这是王医生拍的。”冰可露指著照片上一个正在洗手的背影,“他是记者出身,后来转行学医,总喜欢拍照片。他说,这些影像將来都是歷史。” 再下一页,是一张更私人的照片:年轻的冰可露坐在帐篷前,手里捧著一本书,低头看著。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神情专注而寧静。照片的拍摄角度很特別,像是偷拍的,但捕捉到了非常自然的瞬间。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可露读书时,1943年夏。” 字跡刚劲有力,和战地手记里的红色批註一模一样。 白衫善的心臟猛地一跳。 冰可露继续翻页。后面的照片记录了更多战地医院的日常:医护人员围在一起吃饭,伤员在晒太阳,护士在洗绷带……每一张照片都附有简单的说明,有些是冰可露的字跡,有些是那个人的字跡。 翻到相册中间时,冰可露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但被精心地裱在硬纸板上。照片里,年轻的冰可露穿著白大褂,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她的表情认真而温柔,动作小心翼翼。而照片的角落,有一个男人的侧影——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正看著她,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即使只是一个侧影,白衫善也能感觉到那个眼神里的深情。 照片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很小,但依然清晰: 今日可露独立完成十二名伤员换药,无一例感染。 她问:老师,我做得对吗? 我想说: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但我说:继续努力,还有进步空间。 她有些失望,但眼神更加坚定。 这就是我爱的她——永远在追求更好的她。 愿战爭结束后,我能陪她走得更远。 ——白,1943年秋 白衫善屏住呼吸。这些字,这些情感,这个在战火中依然盛放的爱……它们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这本相册里,保存了八十年。 冰可露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跡,一遍,又一遍。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凝视著。 “教授……”白衫善不知道说什么。 “这本相册,我很多年没打开了。”冰可露轻声说,“不是忘记,是不敢。每次打开,都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但她今天打开了。在他面前。 “你知道为什么吗?”冰可露抬起头,看著他。 白衫善摇头。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说,“不是作为学生,是作为……传承者。” 这个词很重。白衫善感到肩上一沉。 冰可露继续翻页。后面的照片越来越少,说明文字也越来越简短。1944年的照片只有三张,其中一张是战地医院被炸毁后的废墟,焦黑的木头,散落的器械,满目疮痍。 照片背面只有两个字:“別了。” 再往后,就是空白的页面了。1945年之后的照片,一张也没有。 但相册的最后几页,夹著一些別的东西:几张褪色的信纸,一枚生锈的纽扣,一小块烧焦的布片。 冰可露拿起那枚纽扣,放在掌心。纽扣是铜製的,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白大褂上的那种扣子。 “这是他手术服上的扣子。”冰可露说,“1944年11月,他上手术台前,扣子鬆了,我给他缝好。他说:『这颗扣子交给你保管,等我下台来取。』” 她顿了顿:“但他再也没来取。”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鸟叫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这本相册,这枚纽扣,和这段跨越八十年的回忆。 “后来我去找过他。”冰可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1945年战爭结束后,我几乎走遍了滇西。问当地人,问倖存的战友,问红十字会……有人说他牺牲了,有人说他被俘了,有人说他失踪了。但没有一个人能给我確切的答案。” 她的手指抚过那块烧焦的布片:“这是在医院废墟里找到的,他手术衣的一角。就这么多,再也没有其他了。” 白衫善看著那块小小的布片,想像著当年的情景:二十岁的冰可露,在废墟中疯狂地寻找,找到的却只有这么一点残片。 “教授,您……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他,后悔爱上他,后悔承受这样的失去。” 冰可露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相册上,那些黑白照片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不后悔。”她最终说,“如果没有遇见他,我可能不会选择学医。如果没有他的教导,我可能不会成为今天的我。如果没有那段爱,我的一生会贫瘠很多。” 她合上相册,重新系好丝带,放回盒子里。 “爱过,失去过,痛苦过,但这些都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生命。”冰可露站起身,把盒子放回暗格,“医生的职责是挽救生命,但首先,要理解生命。理解它的珍贵,它的脆弱,它的不可重复。” 她转向白衫善,眼神清明:“我今天给你看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医学不是冷冰冰的技术,是有温度的。医生的心,要先有温度,手才能有温度。” 白衫善用力点头。 “继续整理吧。”冰可露回到书桌前,“书架擦乾净了,就把书放回去。按原来的顺序。” 她重新拿起手稿,开始阅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白衫善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小心地把书一本本放回书架,动作更加轻柔,更加虔诚。因为这些书,这些照片,这些记忆,都是一个医者用一生守护的珍宝。 而现在,他看到了这些珍宝,也看到了守护者那颗歷经沧桑却依然温暖的心。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变化 十二月末的航市,寒风凛冽,行道树的叶子已经落尽。 白衫善站在急诊科门口,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看了眼手錶:早晨六点五十分。距离正式上班还有十分钟,但他已经值完了早班的第一轮查房,处理了两个腹痛患者,写完了三份病歷。 三个月了。 距离他第一次走进急诊科,距离他第一次见到冰可露教授,距离他开始那段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已经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的变化,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起初是身体上的:每天清晨五点的晨读,他需要三个闹钟才能挣扎著起床;现在,生物钟自动在四点五十唤醒他,头脑清醒得像是睡了十个小时。起初背诵《伤寒论》,十条条文要反覆读几十遍才能勉强记住;现在,每天二十条,过目三遍就能复述,还能说出歷代医家的不同註解。 然后是技术上的:第一次打结,手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现在,他能在三十秒內完成十个標准的外科结,闭著眼睛都能打。第一次缝合伤口,针歪歪扭扭,间距宽窄不一;现在,他缝合的切口整齐得像尺子量过,连雨博士都挑不出毛病。 但最重要的变化,是看不见的。 是眼神。现在他看患者,不再只看症状,而是看人——看他们的表情,听他们的语气,感受他们的恐惧。是思维。现在他处理病例,不再机械地按流程走,而是会思考:为什么是这个病?为什么是这个方案?如果是冰教授,会怎么做? “白医生早!” 护士站的年轻护士们热情地打招呼。她们对他的態度也变了——从最初的“那个实习生”,到后来的“冰教授的学生”,再到现在的“白医生”。虽然还是实习生,但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不一样了。 “早。”白衫善点头回应,快步走进医生办公室。 今天是他独立管床满一个月的日子。冰可露教授给了他三个病人:一个慢性心衰急性加重的老人,一个糖尿病足感染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原因待查的发热青年。从问诊到查体到制定治疗方案,全程由他负责,雨博士和冰教授只做监督和指导。 “白衫善,来交班。” 雨博士已经站在白板前,手里拿著交班本。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昨晚有个多发伤患者,抢救到凌晨三点。 白衫善快速匯报三个病人的情况: “1床,李建国,72岁,慢性心衰急性加重。昨夜尿量800ml,体重较前下降1.2kg,双下肢水肿明显减轻。目前继续利尿、扩血管治疗,今日计划复查电解质和肾功能。” “2床,王明,58岁,糖尿病足感染。创面分泌物培养出金黄色葡萄球菌,根据药敏结果已调整抗生素。昨日清创后肉芽组织生长良好,今日继续换药。” “3床,赵晓峰,25岁,发热待查。体温峰值从39.8c降至38.5c,皮疹较前消退。昨日血培养结果阴性,今日计划复查血常规,必要时行骨髓穿刺。” 匯报完毕,雨博士点点头:“不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不过1床的利尿剂用量,你考虑过调整吗?” “考虑过。”白衫善说,“但患者血钾3.1mmol/l,偏低。我计划今日补钾后,明日再评估是否需要增加利尿剂剂量。” 雨博士难得地露出笑容:“有进步。知道权衡利弊了。” 交班结束,开始查房。白衫善跟在雨博士身后,但不再像三个月前那样只是记录。他会主动匯报病人的变化,提出自己的判断,甚至敢於质疑——当然,是用谦逊的方式。 “雨老师,2床的抗生素我觉得可以用到两周,但患者经济条件有限,要求早点出院。您看……” “先用到十天,如果到时候创面乾净,可以改口服。”雨博士说,“但要做好患者教育,告诉他必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查房到3床时,冰可露教授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著驼色围巾,银髮梳得一丝不苟。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清晰可闻,所到之处,医生护士都自觉让开道路,屏息凝神。 “教授。”白衫善和雨博士同时打招呼。 冰可露点点头,直接走到3床前。患者赵晓峰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此刻正虚弱地靠在床头,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皮疹。 “伸手。”冰可露说。 赵晓峰伸出手。冰可露没有用听诊器,只是用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上,闭眼感受了片刻。 “脉浮数,舌红苔黄。”她睁开眼,“热在气分,兼有营分。你用的什么方案?” 白衫善连忙匯报:“头孢曲松抗感染,布洛芬退热,辅以补液支持。” “抗生素用了几天?” “四天。” “体温趋势?” “峰值每日下降0.5c左右,但仍有反覆。” 冰可露沉吟片刻:“查过免疫系列吗?” “查过,都是阴性。” “肥达外斐?” “阴性。” “血涂片找过疟原虫吗?” “找过三次,都阴性。” 冰可露看向白衫善:“那你认为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整理思路:“患者青年男性,急性起病,高热伴皮疹,抗生素治疗效果不佳。常见病因方面:感染性疾病中,非典型病原体如支原体、衣原体需要考虑;非感染性疾病中,成人still病、血管炎等也需要排查。” “然后呢?”冰可露追问。 “我计划今天做骨穿,排除血液系统疾病。同时送检支原体、衣原体抗体。如果仍然阴性,考虑请风湿免疫科会诊。” 冰可露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她只是看著患者,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你发病前,有没有特別累?或者情绪特別波动?” 赵晓峰愣了一下:“有……发病前一周,我连续加班四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然后和女朋友分手了,心情很差。” 冰可露点点头,对白衫善说:“加查皮质醇和acth。再问问他有没有口腔溃疡、关节痛这些症状。” 白衫善立刻明白过来——教授在怀疑应激相关的免疫紊乱。这个思路,课本上不会写,只有经验丰富的临床医生才会想到。 “是,教授。” 查完房,冰可露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把白衫善叫到医生办公室。 “坐。”她指了指椅子。 白衫善坐下,有些紧张——每次单独谈话,都意味著严格的考核。 冰可露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这三个病人,你管得不错。但有几个问题。” 她开始一条条指出: “1床的利尿剂,你注意到血钾低,这很好。但你没注意到患者的血钠也在下降——从138降到135。虽然还在正常范围,但趋势要关注。心衰患者限水,加上利尿,容易出现低钠血症。下次要注意。” 白衫善连忙记下。 “2床的创面处理,你清得很乾净,这很好。但你没注意到患者鞋子的情况——我看了他入院时穿的鞋,前面已经顶破了。糖尿病足的患者,鞋子不合適是导致溃疡的重要原因。治疗伤口的同时,要解决根本问题。下次查房,记得问鞋子,问生活习惯。” 又是一条宝贵的经验。 “3床的诊断思路,你按部就班,这没错。但缺乏突破性思维。发热待查就像破案,常规检查是基础,但关键往往在细节里。患者的情感状態、生活事件,都可能是线索。记住:患者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病人。” 白衫善用力点头。 冰可露合上笔记本,看著他:“这三个月的表现,我给你打七十分。” 七十分。如果放在学校里,这是个及格的分数。但在冰可露这里,这几乎是最高的评价——雨博士说过,冰教授给学生打分,六十分已经是优秀。 “谢谢教授。”白衫善说。 “不用谢我。”冰可露站起身,“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但七十分只是开始,离真正的医生还差得远。” 她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匆匆来往的人群:“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严格吗?” 白衫善想了想:“为了让我打好基础?” “不完全是。”冰可露转过身,“是为了让你形成肌肉记忆。在急诊科,在手术室,在最危急的时刻,你没有时间思考,只能靠本能反应。而本能,是训练出来的。” 她顿了顿:“就像战场上的士兵,平时训练流汗,是为了战场上少流血。医生也一样。平时我让你多背一条条文,多打一个结,多思考一种可能,是为了在真正面对生死时,你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白衫善忽然想起了战地手记里的一段批註。那是1943年,白医生在冰可露的一次操作失误后写的:“今天的失误,是明天救人的经验。不要怕错,怕的是不从错误中学。” “我明白了,教授。”他说。 冰可露点点头:“下午四点,老地方。今天讲《金匱要略》的胸痹篇。你提前预习。” “是。” 冰可露离开后,白衫善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三个月前,他坐在这里,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实习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三个月后,他还是实习生,但已经不一样了。 他翻开病歷,开始写病程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跡工整,思路清晰。写完后,他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站起身,重新去病房。 1床的李大爷正在吃早饭,看见他进来,笑呵呵地说:“白医生,我今天感觉好多了,腿都不肿了。” “那就好。”白衫善检查了他的双腿,確实消肿明显,“不过大爷,您血钾有点低,今天得补点钾。香蕉含钾高,可以吃点,但別太多,您血糖也高。” “好好,听你的。” 2床的王明在换药,看见白衫善,主动说:“白医生,我儿子给我买了双新鞋,专业的糖尿病鞋,您给看看合不合適?” 白衫善检查了鞋子,確实设计得很合理,前掌宽,鞋底软。“很好,出院后就穿这个。平时注意脚部卫生,每天检查有没有破皮。” 3床的赵晓峰情绪还是低落,白衫善坐下来,和他聊了会儿天。才知道他不仅工作压力大,感情受挫,家里父母还在闹离婚。这些,入院记录里都没有。 “医生,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赵晓峰问。 “不一定。”白衫善说,“有时候身体和心理是连著的。太累,太难过,免疫力就会下降,就容易生病。你先配合检查,別想太多。” 走出病房时,白衫善忽然想起了冰可露今天说的那句话:“患者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病人。” 他好像开始懂了。 这三个月的严苛训练,背的那些条文,打的那些结,写的那些分析,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標:成为一个真正理解“人”的医生。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已经在路上了。 而且走得越来越稳。 下午四点,白衫善准时来到冰可露书房。书房里暖意融融,陈姨准备了热茶和点心。 冰可露已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著《金匱要略》。她戴著一副金丝边老花镜,正在用毛笔做批註。 “教授。”白衫善轻声打招呼。 冰可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温和:“来了。坐吧。今天先从『胸痹心痛短气病脉证治』开始。” 白衫善坐下,翻开书。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橘红色的晚霞。 书房里,一老一少,一个教,一个学。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仿佛在快速流动——流向一个属於白衫善的未来,一个承载著传承与希望的未来。 三个月前,他还在问“医者为何而存”。 三个月后,他好像开始找到答案了。 答案不在书里,不在课堂里,在每一个患者的眼神里,在每一次生命的託付里,在每一天的坚持和成长里。 而这一切,都始於那个清晨,始於那场偶遇,始於那个八十岁老人锐利的目光。 白衫善抬起头,看著冰可露教授专注的侧脸。 银髮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突然明白了,这三个月的变化,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变化。 也是冰可露教授,用她毕生的积累,用她全部的心血,在他身上完成的,一场静默而伟大的塑造。 就像当年,白医生塑造了她一样。 现在,她塑造了他。 而將来,他也要去塑造更多的人。 这就是医学的传承。 这就是医者的使命。 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第十九章:冰凉 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三,航市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清晨六点半,白衫善如常来到冰可露家。书房亮著灯,陈姨开的门,眼圈有些红。 “教授昨晚没睡好。”陈姨压低声音,“咳嗽了大半夜,我劝她今天休息,她不肯,说要去查房。” 白衫善走进书房时,冰可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她今天罕见地没有晨读,只是静静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 “教授,您脸色不太好。”白衫善担心地说。 “没事,老毛病。”冰可露挥挥手,想站起来,身体却晃了一下。白衫善连忙上前扶住她,触手的胳膊瘦得硌人。 “教授,要不今天……” “查房必须去。”冰可露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3床今天要做骨穿,我得去看看。” 她挣脱白衫善的手,自己拄著手杖,慢慢向门口走去。背依然挺直,但白衫善能看出来,每一步都比平时费力。 清晨的医院走廊里,医护人员们看见冰可露教授,都恭敬地打招呼,但眼神里都带著担忧——大家都看出来,教授今天状態很差。 查房从急诊科开始。冰可露照例仔细询问每个患者的情况,但话比平时少,偶尔会停下来,闭眼休息几秒钟。 “教授,您要不要坐一下?”雨博士轻声问。 “不用。”冰可露摇头,继续往前走。 来到3床赵晓峰床前时,冰可露仔细查看了患者新出的皮疹,又摸了脉搏,看了舌苔。 “热势有反覆。”她说,“今日骨穿必须做。白衫善,你来做。” “我?”白衫善一愣,“教授,骨穿我只看过,没做过……” “那就现在开始学。”冰可露看著他,“我在旁边看著。开始吧。” 护士已经准备好了骨穿包。白衫善戴上手套,手有些抖。骨穿是內科的基本操作,但也是风险较高的操作——位置不对可能损伤神经,操作不当可能导致感染。 “镇定。”冰可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选髂后上棘,定位要准。消毒要彻底,麻醉要到位。”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定位,消毒,铺巾,麻醉……每一步都在冰可露的注视下进行。她的指导简洁而精准: “针尖斜面朝上。” “进针角度75度。” “感觉到落空感就停。” 针尖刺入皮肤,穿过皮下组织,抵到骨膜。白衫善的额头冒出汗珠。他看了冰可露一眼,教授点点头,示意继续。 用力,旋转,突破骨皮质——落空感传来了。 “好了,回抽。”冰可露说。 白衫善回抽注射器,暗红色的骨髓液缓缓流入针筒。0.2ml,够了。 “很好。”冰可露说,“拔针,压迫止血。” 操作完成。白衫善鬆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冰可露看著骨髓液標本,眉头微蹙:“顏色偏深,黏稠度增高。可能有异常增生。儘快送检。” 她转身,准备去下一个病床。 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手杖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冰可露的身体晃了晃,向前倾倒。 “教授!” 白衫善和雨博士同时衝过去,一左一右扶住了她。冰可露的眼睛还睁著,但眼神已经涣散,嘴唇发紫。 “快!平车!”雨博士大喊。 护士推来平车,眾人小心翼翼將冰可露抬上去。她还有意识,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教授,別说话,保持体力。”白衫善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嚇人。 急诊抢救室,所有医生护士都围了过来。心电监护接上:心率130次/分,血压80/50mmhg,血氧饱和度88%。 “吸氧!建立静脉通路!查血气!”雨博士一边下医嘱,一边亲自做心电图。 冰可露躺在抢救床上,银髮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她依然清醒,甚至试图抬手去拔氧气管。 “教授,別动!”白衫善按住她的手。 冰可露看著他,眼神里有焦急,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她嘴唇动了动,白衫善俯下身,听见她用微弱的声音说:“病歷……3床……”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惦记患者。 “教授,您放心,3床我会处理好的。”白衫善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血气分析:ph 7.25,pao2 55mmhg,paco2 65mmhg——ii型呼吸衰竭。 肾功能:血肌酐 256μmol/l,尿素氮 18.6mmol/l——急性肾损伤。 肝功能:转氨酶升高三倍。 心肌酶谱:肌钙蛋白轻度升高。 “多器官功能衰竭。”心內科主任看著报告单,眉头紧锁,“教授今年八十了,这个情况……” “必须尽全力!”雨博士红著眼睛说,“她是冰可露!她救了那么多人,我们不能……” “我知道。”主任打断她,“但现实是,八十岁的身体,多个器官同时衰竭,预后非常差。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支持治疗,等待奇蹟。” 白衫善站在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著里面的冰可露。她已经被插上了气管插管,接上了呼吸机。各种监护仪器的导线缠绕在她瘦弱的身体上,像一张网,把她困在生死边缘。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冰可露时的情景。那个在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的老人,眼神锐利,步伐稳健,像一座移动的山峰。 三个月来,她教他背书,教他打结,教他思考。她严厉,她苛刻,她不近人情。但她也温柔——在深夜的手术室里,在凌晨的书房里,在那些关於战地、关於柳叶刀、关於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医生的故事里。 而现在,这座山峰要倒下了。 “白衫善。”雨博士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这是教授之前签署的医疗预嘱。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病重,不要过度抢救,不要上ecmo,不要……” 雨博士说不下去了,把文件递给白衫善。 白衫善接过,颤抖著手翻开。这是一份手写的预嘱,字跡工整有力: 若我病重,请尊重自然规律,勿行过度医疗。 医生之责,在助人安然离去,如同助人安然活著。 我一生尽力,死而无憾。 冰可露 2020年12月 日期是半年前。原来那时,她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教授她……”白衫善的声音哽咽了。 “她是个明白人。”雨博士擦了擦眼睛,“她说,医生最难的,不是如何让患者活,而是如何让患者有尊严地走。她不想自己最后的日子,被各种管子、各种仪器困住。” 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心內科主任走出来,神色凝重:“教授醒了,要见白衫善。” 白衫善连忙进去。 冰可露已经拔掉了气管插管——这是她的要求。她靠在床头,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恢復了清明。看见白衫善进来,她招了招手。 白衫善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冷,但有了些微的力气。 “教授……”他刚开口,就被冰可露打断了。 “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微弱,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3床的骨穿结果出来,如果是血液病,请血液科会诊。如果不是,考虑自身免疫病。” “第二,我书房里,樟木箱子的最底层,有一个铁盒。里面的东西……交给你。” “第三,”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不要难过。医生见惯生死,包括自己的生死。” 白衫善的眼泪终於掉下来,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哭什么。”冰可露居然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柔,“我这一生,够了。救了很多人,教了很多学生,守了一个承诺。” 她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钟,又睁开:“只是有点遗憾……没看到你毕业,没看到你成为真正的医生。” “教授,您会看到的。”白衫善紧紧握著她的手,“您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冰可露摇摇头,不再说话。她看著天花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窗外,天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冰可露教授在这片光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上的心率开始下降:120,110,100,90…… 血压也在下降。 雨博士衝进来:“教授!” 冰可露又睁开了眼睛,最后看了白衫善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託付,有不舍,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寧静。 然后,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髮出长长的“滴——”声。 心率归零。 血压归零。 血氧归零。 所有曲线,都变成了直线。 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一个时代,结束了。 白衫善站在床边,握著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久久没有鬆开。 窗外,阳光正好。 窗內,生命已逝。 抢救室里一片寂静。医生护士们都低著头,有的在默默流泪。没有人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博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白衫善的肩膀:“放手吧。教授她……走了。” 白衫善慢慢鬆开手。冰可露教授平静地躺在那里,像睡著了。银髮在枕头上散开,脸上的皱纹在光中显得柔和。她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脆弱,完全不像那个在手术台上叱吒风云,在书房里传道授业的医学泰斗。 原来,再伟大的人,最后都只是这样一具安静的躯体。 白衫善转过身,走出抢救室。走廊里站满了人——闻讯赶来的医生、护士、学生、甚至患者家属。他们都沉默著,用目光送別这位传奇。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世界。人们还在匆匆赶路,车辆还在川流不息,太阳还在照常升起。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停止运转。 但有些人的离去,会让世界少了一束光。 白衫善忽然想起了冰可露教授说过的一句话:“医生的生命有限,但医者精神可以通过你们无限延伸。” 现在,他懂了。 教授走了,但她的精神还在。 在那些她救过的人身上,在她教过的学生心里,在她留下的每一份病歷、每一本笔记、每一句教导里。 而其中最重要的部分,现在传给了他。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擦乾眼泪。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带著教授的期望,带著那把柳叶刀的故事,带著那句“医者为何而存”的追问。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知道了方向。 那就是教授用一生,为他指引的方向。 第二十章:病房 冰可露教授没有走成。 就在心电监护髮出那声长鸣后的第三分钟,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她的心跳奇蹟般地恢復了。 先是心电监护上出现了一个微弱的p波,然后是qrs波,接著是规律的心跳——60次/分,70次/分,最终稳定在80次/分。血压也开始回升,从0/0升到60/40,再到80/50。 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种迷茫的、混沌的睁眼,而是清明的、锐利的睁眼,就像她平时在书房里抬起头,准备提问时的眼神。 “教授!”白衫善几乎要跪下了。 冰可露看著他,嘴唇动了动。白衫善连忙俯身,听见她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嚇到你们了?” 这句话让整个抢救室的人都愣住了,然后爆发出混杂著哭和笑的惊呼。雨博士衝过来检查生命体徵,心內科主任亲自听心音,所有人都手忙脚乱,但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只有冰可露很平静。她甚至试图抬手,但失败了,只能转动眼珠,看向白衫善:“我还没教完你。” 就这一句话,让白衫善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检查结果出来了:多器官功能衰竭是事实,但教授的求生意志——或者说,教学意志——让她的身体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主治医生们开了紧急会诊,制定了详细的治疗方案:呼吸支持、肾臟替代、肝臟保护、营养支持……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八十岁的身体,多个器官已经像用了太久的机器,隨时可能彻底停摆。 “教授,您现在需要休息。”白衫善坐在病床边,轻声说。 冰可露摇摇头。她已经被转到了icu的单人病房,身上插著各种管子,戴著呼吸面罩,但眼神依然清明:“把……《伤寒论》……拿来。” “教授……” “拿来。”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微弱但不容置疑。 白衫善只好从教授的书包里拿出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伤寒论》。这是他每天晨读用的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有冰可露的,也有他自己的。 冰可露示意他把书翻开到某一页。她的手抬不起来,只能用眼神示意。 “太阳病篇?”白衫善问。 冰可露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几秒钟后,她睁开眼,开始背诵: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准確无误。 白衫善连忙跟著读:“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 “停。”冰可露打断他,“这句……什么意思?” 白衫善愣住。都这个时候了,教授还要提问? “意思是……太阳病如果有发热、出汗、怕风、脉缓这些症状,就叫做中风。”他回答。 “不对。”冰可露摇头,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更加锐利,“再想。” 白衫善看著那行条文,忽然明白了:“『名为中风』——只是叫这个名字,不是现代医学的脑中风。中医的病名和西医不一样。” 冰可露微微点头:“继续。” 就这样,在icu的病房里,在监护仪的滴滴声中,一场特殊的教学开始了。冰可露教授躺著,白衫善坐著,一人一句,背诵《伤寒论》的条文。教授的声音越来越弱,有时候说完一句要休息很久,但她坚持要继续。 护士进来换药,看到这情景,眼圈红了,悄悄退出去。 医生来查房,想劝教授休息,但看到她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衫善握著书的手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一字一句地跟读、思考、回答提问。 背诵到“太阳病,下之后,其气上冲者,可与桂枝汤”时,冰可露突然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监护仪发出警报。 白衫善连忙按呼叫铃。医生护士衝进来,给教授吸痰、调整呼吸机参数。折腾了十几分钟,她才平静下来。 “教授,今天先到这里吧。”白衫善几乎是哀求地说。 冰可露摇摇头,眼神固执得像个孩子:“时间……不多了。你要……快点学。” 就这一句话,让病房里所有人都转过身去擦眼泪。 等教授呼吸平稳后,教学继续。这次不是背诵,是提问。 “如果……一个患者……发热、恶寒、无汗……你用什么方?”冰可露问。 “麻黄汤。”白衫善回答。 “如果……有汗呢?” “桂枝汤。” “如果……发热、恶寒、无汗……但患者年老体弱?” 白衫善思考了一下:“考虑用麻黄附子细辛汤,但要根据具体情况辨证。” 冰可露点点头,闭上眼睛休息。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更轻了:“记住……方是死的……人是活的。要……辨证论治。” “我记住了,教授。” “还有……”冰可露的眼睛看向窗外,那里是医院的花园,光禿禿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战地手记……看完了吗?” “看完了。” “有什么……感想?” 白衫善想了想:“我觉得……那个时代的医生,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坚持那么高的医疗標准,很了不起。” “不只是……条件艰苦。”冰可露说,“是……生死一线。每个决定……都可能要命。所以……要更谨慎,更敬畏。”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说:“白医生……常说……医生的手……握著两条命。患者的……和自己的。手抖了……两条命都可能没。” 白衫善想起了那把柳叶刀。想起了战地医院,想起了那些在炮火中依然坚持的手术。 “我明白,教授。” 冰可露转过头,看著他。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期待、不舍、嘱託、还有一丝……近乎决绝的坚定。 “白衫善。”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做一个好医生。不是技术好……是心好。对患者好……对生命好。” 白衫善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 “还有……”冰可露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她强撑著,“书房里的东西……都留给你。特別是……那把刀。你要……好好保管。” “我会的,教授。” 冰可露似乎放心了,整个人鬆弛下来。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平缓。 白衫善以为她睡著了,正要起身离开,她又睁开了眼睛。 “最后一课。”她说。 白衫善重新坐下。 “医生的……最高境界。”冰可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白衫善必须俯身才能听清,“不是……治好多少病。是……让每个患者……都有尊严。活有尊严……死也有尊严。” 她看著白衫善,眼神清澈得像初冬的湖水:“我这一生……尽力了。现在……该走了。你不要……拦我。” 白衫善的眼泪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教授,您別这么说……” “这是……自然规律。”冰可露居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安详,“医生……要尊重规律。包括……自己的规律。” 她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著了。 白衫善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和教授平稳的呼吸声。 护士轻轻走进来,低声说:“白医生,您去休息一下吧。教授一时半会儿不会醒。” 白衫善摇摇头:“我再坐一会儿。” 他看著病床上的冰可露。卸下了所有坚强,所有严厉,所有光环,她只是一个瘦弱的、生病的老人。银髮稀疏,脸颊凹陷,手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针眼。 但就是这个老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还在教他。还在担心他没有学好,还在想把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经验、所有的精神都传给他。 白衫善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薪火相传”。 火快熄了,但持火的人,在最后时刻,拼命要把火种传给下一个人。 哪怕自己已经烧成灰烬。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病房里,灯光柔和。冰可露教授在睡梦中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白衫善轻轻握住她没有打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但他握得很紧。 他想起了教授说过的话:“医学是一条孤独的路。但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照亮另一个人的生命。” 现在,教授的路快要走完了。 而他,要接过她手中的灯,继续走下去。 路还很长。 灯可能会暗,但不会灭。 因为有人,用一生的时间,为这盏灯添满了油。 白衫善俯身,在教授耳边轻声说:“教授,您放心。我会好好学,好好做医生。不会让您失望。” 冰可露在睡梦中,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像是在笑。 像是在说:我相信你。 夜深了。 病房授课,还在继续。 在梦里,在传承中,在永不熄灭的医者精神里。 第二十一章:嘱託 冰可露教授在icu的第七天,情况急转直下。 肾功能持续恶化,需要持续肾臟替代治疗;肝功能指標飆升至危险范围;肺部感染加重,呼吸机参数越调越高。多学科会诊的结论很一致:八十岁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所有治疗都只是延长痛苦。 主治医生把白衫善叫到办公室,神色凝重:“教授自己的医疗预嘱很明確——不要过度抢救。但作为医生,我们还想再努力一下。你的意见呢?” 白衫善想起冰可露在病床上说的最后一课:“医生的最高境界,是让每个患者都有尊严。活有尊严,死也有尊严。” “尊重教授的选择吧。”他说,声音沙哑。 主治医生点点头,在病歷上签字。 下午三点,冰可露醒了。她的意识比前几天都要清醒,甚至能抬起手示意要写字。白衫善连忙拿来纸笔,她的手颤抖得厉害,但还是写下了一行字: “回家。” 白衫善和医生们商议后,决定尊重她的意愿。救护车把冰可露送回了职工家属院的家,陈姨已经准备好了房间——不是臥室,是书房。教授坚持要回书房。 “在这里……我能安心。”她这样说。 於是病床被搬进了书房,就放在书桌前。冰可露半靠在床上,看著满墙的书,眼神里有种回家的安寧。 陈姨红著眼眶在厨房熬参汤,白衫善守在床边。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冰可露教授珍藏了一辈子的书,此刻静静地注视著它们的主人。 “白衫善。”冰可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比在医院时清晰了一些。 “教授,我在。” “去……把樟木箱子打开。最底层……有个铁盒。” 白衫善依言去做。他小心地搬开那些战地手记,在箱子最底部找到了一个生锈的铁盒。盒子不大,但很沉。他拿到床边。 “打开。” 铁盒没有锁,只是扣得很紧。白衫善用力打开,里面铺著一层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著那把柳叶刀。 生锈的刀身,缠著绷带的刀柄,一切都和他在玻璃罩里看到的一样。只是这次,刀是真实的,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拿起来。”冰可露说。 白衫善小心翼翼地把刀拿出来。刀比想像中沉,刀柄上的绷带已经发黄,但缠得很紧,很整齐。 “这是……”他看向冰可露。 教授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1944年……他留给我的。现在……我留给你。” 白衫善的手开始颤抖。 “別抖。”冰可露说,“医生的手……不能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冰可露看著他握刀的样子,眼神变得遥远,仿佛穿越了时光:“当年……他也是这样……把刀交给我。说……『这把刀救过很多人……现在交给你。你要用它……救更多的人。』”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做到了。这把刀……救过战地伤员……救过农村產妇……救过……很多很多人。现在……该传下去了。” 白衫善握紧刀柄。金属的冰凉透过绷带传到掌心,但他感到的是一种灼热的重量——那不是物理的重量,是八十年光阴的重量,是无数生命的重量,是一份传承的重量。 “教授,我……” “听我说完。”冰可露打断他,“这把刀……有三重意义。” 她慢慢说著,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喘息: “第一……它是武器。医生的武器……用来对抗疾病和死亡。你要用它……去战斗。” “第二……它是工具。救人的工具……要会用,要善用。你要用它……去救人。” “第三……”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它是信物。连接过去和未来……连接我和他……连接你和我。你要用它……去传承。” 白衫善握刀的手更紧了。 “答应我三件事。”冰可露看著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光。 “您说。” “第一……用这把刀……去救人。用它做的手术……要对得起它救过的每一个人。” “第二……好好保管它。不要打磨……不要修饰。锈跡是它的勋章……绷带是它的记忆。” “第三……”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值得託付的人……把刀传下去。就像我传给你……就像他传给我。” 白衫善用力点头,眼泪滴在刀身上,在锈跡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答应您,教授。三件事,我都答应。” 冰可露似乎放心了,整个人鬆弛下来。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陈姨端来参汤,但教授只喝了一小口就摇头。 “教授,再喝点吧。”陈姨的声音带著哭腔。 “够了。”冰可露说,“让我……安静一会儿。” 陈姨抹著眼泪退出去。书房里只剩下白衫善和教授两个人。 夕阳的余暉从窗外照进来,把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冰可露教授躺在光里,银髮闪闪发亮。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像是睡著了。 白衫善握著柳叶刀,坐在床边,静静地看著她。 不知过了多久,冰可露忽然又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异常清明,清明得不像一个病危的老人。 “白衫善。” “教授。” “你过来。” 白衫善俯身靠近。 冰可露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审视,有確认,有欣慰。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鬆的、释然的笑容。 “你很像他。”她说。 白衫善愣住了。 “不是长相……是眼神。”冰可露继续说,“看患者时的眼神……看生命时的眼神。我第一次在急诊科看见你……就发现了。” 她伸出手——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已经很困难了。白衫善连忙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骨嶙峋,但依然有力。 “我一直相信……他会回来的。”冰可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不是这个人回来……是他的精神回来。在某个学生身上……在某个医生身上。” 她看著白衫善,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现在……我找到了。” 白衫善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別哭。”冰可露说,她自己的眼角也滑下一滴泪,“这是……最好的结局。我这一生……圆满了。” 她鬆开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 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去吧……做个好医生。” 说完,她的呼吸渐渐变慢,变轻。心电监护上的心率从80慢慢降到70,60,50…… 白衫善紧紧握著她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握著那把柳叶刀。 “教授,我会的。”他轻声说,“我答应您,一定会做个好医生。” 冰可露教授没有再回应。她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著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心率继续下降:40,30,20…… 窗外,夕阳完全落下了。夜幕降临,书房里暗了下来。 白衫善没有开灯。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握著教授的手,握著那把柳叶刀。 监护仪发出长长的“滴——”声。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时间:晚上七点十三分。 陈姨衝进来,哭出声。雨博士接到电话赶来,跪在床边,泣不成声。医院领导、同事、学生……人们陆续赶来,书房里挤满了人,但白衫善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渐渐变冷的手,和那把依然温热的刀。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博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手吧,白衫善。教授走了。” 白衫善慢慢鬆开手。冰可露教授平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沉睡的雕像。银髮在枕头上散开,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她看起来那么安详,那么满足,像是终於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 白衫善站起身,手里还握著那把柳叶刀。刀身在黑暗中闪著微弱的光,锈跡像星辰,布满了岁月的银河。 他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摊开著冰可露教授最后看的那本书——《伤寒论》,翻到“太阳病篇”。旁边是她的老花镜,她的钢笔,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砚台。 一切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 白衫善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冰可露教授的字跡: 医者一生,唯敬畏生命而已。 他把书合上,轻轻放在教授的手边。然后,他举起那把柳叶刀,对著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教授,您放心。”他低声说,“这把刀,我会保管好。您的教诲,我会记一辈子。” 窗外,夜色深沉。 书房里,灯火通明——人们为教授点亮了所有的灯,像是要照亮她最后一程。 白衫善握著刀,走出书房,穿过客厅。那把柳叶刀前,酥油灯还在燃烧。他走过去,看著那跳动的火苗。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吹熄了酥油灯。 不是结束,是开始。 因为真正的灯火,不在灯盏里,在传承中。 在每一个握过这把刀的人心里。 在每一个被这把刀救过的人生命里。 而现在,这灯火传到了他的手中。 他要让它,燃烧得更亮,更久。 白衫善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那里,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他,要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承载著过去、肩负著现在、面向著未来的时代。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手中有了灯。 一把生锈的柳叶刀。 一盏永不熄灭的医者心灯。 第二十二章:临终之言 冰可露教授离去的那一刻,白衫善其实没有完全听清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书房里挤满了人,陈姨的哭声,雨博士的哽咽,还有陆续赶来的同事们的低声交谈,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俯身靠近时,只听见教授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几个字,然后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句话像一缕烟,在空气中飘散,抓不住,留不下。 直到凌晨三点,所有人都离开后,白衫善还坐在书房里。陈姨劝他去休息,他摇摇头:“我再陪教授一会儿。” 其实是他需要时间消化。消化教授的离去,消化那把柳叶刀的託付,也消化那句没听清的话。 他坐在冰可露教授常坐的藤椅上,看著对面的病床——床已经空了,教授被接走了,明天会有殯仪馆的人来布置灵堂。但房间里还留著她的气息:旧书的味道,墨香,还有淡淡的、属於老人的温暖气息。 那把柳叶刀放在书桌上,在檯灯下静静躺著。生锈的刀身,发黄的绷带,一切都显得那么陈旧,却又那么沉重。 白衫善拿起刀,仔细端详。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它。刀比想像中沉,刀柄上的绷带缠得很紧,很专业,像是外科医生打的外科结。他忽然想起教授说过,这绷带是1944年白医生亲手缠的。 八十年了。 八十年间,这把刀救过多少人?见证过多少生死?承载过多少期望? 他的手指抚过刀身上的锈跡。那些锈斑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像地图,像星图,像某种神秘的密码。教授说过不要打磨,因为锈跡是勋章。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样一把刀传给他?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实习生? 白衫善放下刀,走到书架前。三面墙的书,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一座知识的堡垒。这些书教授都读过,很多还做了批註。他隨手抽出一本,是1958年版的《实用內科学》,翻开扉页,上面有教授的笔跡:“购於伦敦,1962年。可露。” 他又抽出一本,是1973年版的《战伤外科学》,扉页上写著:“赠可露同志:愿此书助你救治更多伤员。白,1962年冬。” 白医生。又是白医生。 白衫善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柳叶刀,仔细看刀柄。绷带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刀柄材料。他犹豫了一下,轻轻解开绷带——不是全部解开,只是鬆开了最外层。 绷带下,刀柄上刻著字。 很浅,很模糊,但能辨认出来: b.s.s 1943 他的英文名缩写。他的出生年份?不,1943年是这把刀的传承年份。 白衫善的手开始颤抖。b.s.s——白衫善的拼音缩写。这怎么可能?八十年前刻的字,怎么会是他的名字缩写? 他颤抖著把绷带全部解开。刀柄完全露出来,上面不止一行字。在“b.s.s 1943”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赠可露,盼重逢。 这行字明显是后来刻的,笔跡和上面那行不一样。白衫善仔细辨认,忽然意识到——这行字是冰可露教授刻的。 “赠可露”是白医生刻的,“盼重逢”是教授后来加上的。 她在盼什么重逢?和谁重逢? 白衫善重新缠好绷带,手抖得厉害。他把刀放下,在书房里踱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那些书架,那些书,那些教授留下的痕跡,在月光中仿佛都有了生命,都在低语,都在诉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教授临终时的那句话。当时太吵,他没听清,但现在,那几个模糊的音节在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对,就是这句话。“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对他说的吗?还是对那个“白医生”说的? 白衫善走到樟木箱子前,打开,拿出那本锁著的相册——就是那本有战地医院照片的相册。教授给过他钥匙,他一直没敢打开。但现在,他觉得必须打开。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噠”一声,锁开了。 他翻开相册。第一页,是那张熟悉的合影: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冰可露和一个模糊的身影。但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那个模糊的身影……身高,体型,站姿…… 白衫善站起来,走到书房的全身镜前。镜子里的他,穿著白大褂,身高185,肩膀宽阔,站姿挺拔。他回过头看照片。 虽然照片很模糊,虽然那个人的脸看不清,但那个轮廓,那个身形……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柳叶刀,再看向照片里那个人手中的刀。 一样的刀。完全一样。 白衫善感到一阵眩晕。他扶著书桌坐下,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不可能的。这太荒谬了。时空穿越?这种事情只存在於小说里。 可是教授临终前那句话,“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分明是对一个熟悉的人说的。是对那个“白医生”说的吗?但如果是对白医生说的,为什么看著他? 还有那把刀上的刻字。b.s.s。他的缩写。 还有教授看他的眼神。第一次在急诊科,她说“你很像他”。在病房授课时,她说“我一直相信他会回来”。在最后的嘱託时,她说“你很像他,不是长相,是眼神”。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但那条线太不可思议,太超出常理。 白衫善摇摇头,把这些荒诞的想法赶出脑海。他重新把相册锁好,放回樟木箱子。然后他拿起柳叶刀,准备放回铁盒。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铁盒的底部有一张纸。 很小的一张纸,摺叠得很整齐,放在绒布下面。他拿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冰可露教授的字跡。 衫善: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说明,你真的打开了这个盒子,真的接过了这把刀。 有些话,生前不能说,因为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但现在,我可以说了。 你不是普通人。或者说,你不只是白衫善。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书房时,我问你医者为何而存吗?你的回答,和1943年滇西战地医院里,一个人给我的回答一模一样。 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战地手记时,对那些红色批註的熟悉感吗? 还记得你在手术台上,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不属於你学过的知识和技巧吗?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八十年前,有一个医生,在战火中教会我什么是医者仁心。他牺牲前,把这把刀交给我,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我等待了一生。 现在,我相信,我等到了。 你不是他,但你承载著他的精神。那把刀选择你,就像当年选择我一样。 好好用它。好好做医生。好好活著。 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记住:医学的道路很长,但爱可以跨越时间。 冰可露 2023年冬 信纸从白衫善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月光移动了位置,照在信纸上,那些字跡在光中清晰可见。 “你不是他,但你承载著他的精神。” “那把刀选择你,就像当年选择我一样。” “爱可以跨越时间。”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似曾相识,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不是科学的答案,是命运的答案。 白衫善慢慢弯下腰,捡起信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然后他拿起柳叶刀,握在手中。 这一次,他感到了不同。 刀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温热的,像有生命,有心跳。那些锈跡不再陈旧,而是像勋章,像星辰,像八十年来每一个被救生命的印记。 他想起教授临终前的微笑。那不是普通的微笑,是认出了什么的微笑,是等待了一生终於等到了的微笑。 “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现在他明白了。 教授一直带著这把刀,就像带著一个承诺,一个等待,一个跨越八十年的约定。 而现在,这个约定传到了他的手中。 白衫善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还在沉睡,东方已经透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他握紧柳叶刀,对著渐渐亮起的天空,轻声说: “教授,我明白了。” “我会好好保管它。好好用它。好好做医生。”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命运是什么,我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您用一生,教会我的路。”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柳叶刀上,洒在他的脸上。 那一刻,白衫善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使命感。 他不是白医生,但他要完成白医生没完成的事。 他不是冰可露,但他要延续冰可露的传承。 他就是白衫善,一个医学生,一个接过八十年传承的年轻人。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手中有了灯,有了刀,有了方向。 还有一句跨越八十年的嘱託: “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现在,该他来带了。 第二十三章:遗物 冰可露教授的追悼会结束后第三天,白衫善接到了医院的正式委託。 院办秘书小李打电话给他,语气恭敬:“白医生,院里决定由您负责整理冰教授的办公室和书房遗物。教授生前指定您为学术继承人,所有手稿、笔记、书籍的处置权都交给您。” 白衫善握著电话,沉默了片刻:“知道了。我明天开始。” “需要安排人帮忙吗?”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掛断电话,白衫善看著桌上那把柳叶刀。三天来,他一直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书桌上,枕头边,甚至带去了急诊科,放在白大褂口袋里。刀身的锈跡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触摸都能感觉到某种脉动。 第二天清晨,他来到冰可露教授的办公室。 这是医院行政楼707室,他第二次来。第一次是三个月前,教授在这里对他进行医学史测试。那时这间办公室还充满生气——书架上整齐的书,桌上摊开的手稿,空气里瀰漫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现在,一切依旧,只是人走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灵魂。白衫善站在门口,深呼吸,然后走了进去。 他决定从书桌开始。 红木书桌很大,桌面几乎空无一物——这是教授的习惯,她不喜欢杂乱。左边是一盏老式檯灯,右边是一个笔筒,里面插著几支钢笔和毛笔。中间放著一本檯历,翻到一月十八日——她倒下的那一天。 白衫善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整齐的文件:教案、论文手稿、会议记录。每一份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標籤写得清清楚楚。他一份份拿出来,分类,装箱。 第二个抽屉里是信函。有学生寄来的感谢信,有同行寄来的学术交流信,还有一些泛黄的老信。白衫善小心地翻阅著,忽然看到一封特別的信——信封上写著“冰可露教授亲启”,寄信人地址是“yn省bs市滇西抗战纪念馆”。 他拆开信,时间是2018年3月。 尊敬的冰可露教授: 我们在整理滇西抗战史料时,发现了一批战地医院的档案。其中有一份1944年的医疗记录,署名医生为“白”。根据记录,这位白医生在战地医院工作两年,救治伤员三百余人,后於1944年11月在一次救援任务中失踪。 我们注意到,您的战地医疗手记中也多次提到一位“白医生”。不知是否为同一人?如您有相关信息,恳请提供,以便我们完善歷史记录。 此致 敬礼 滇西抗战纪念馆王建国 信的下面,是冰可露教授的回覆草稿: 王建国同志: 来信收悉。您提到的白医生,正是我的老师。关於他的信息,我知之甚少——姓名不详,籍贯不详,生卒年不详。只知他医术精湛,医德高尚,为救治伤员倾尽全力,最终献出生命。 如需更多细节,我可提供部分战地手记复印件。唯愿歷史铭记,曾有这样一位医生,在战火中守护生命。 冰可露 2018年3月 白衫善握紧信纸。姓名不详,籍贯不详,生卒年不详——就像个影子,存在於冰可露教授的记忆里,存在於战地手记的批註里,存在於这把柳叶刀的故事里,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跡。 他把信小心地放回信封,继续整理。 第三个抽屉是锁著的。 白衫善试了试,打不开。他想起教授临终前说的话:“书房里的东西……都留给你。特別是……那把刀。” 也许钥匙和刀有关? 他拿出柳叶刀,仔细检查。刀柄缠著绷带,但绷带下似乎有什么凸起。他轻轻按压,发现刀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按钮。 按下按钮,刀柄侧面弹开一个小暗格。 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很小,很旧,但擦得很亮。 白衫善的心跳加速。他拿起钥匙,插进抽屉锁孔。 “咔噠。” 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笔记本。 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封面没有字,只有右下角用烫金印著一个简单的红十字。 白衫善拿起笔记本。很沉,像是承载了很多內容。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跡: 给未来的我—— 如果有一天你打开这本日记,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冰可露 1945年秋 1945年。战爭结束那年。教授二十三岁。 白衫善的手开始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1945年9月3日,晴 战爭结束了。今天听到消息时,我正在给伤员换药。手一抖,碘酒洒了。护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我在想:战爭结束了,他会不会回来? 他们说他是失踪,不是牺牲。失踪就有希望。可是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在滇西找了又找,问了又问,什么都没有。 那把刀还在我这里。刀柄上的绷带已经开始发黄,但我捨不得换。那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今天有个伤员出院,对我说:“冰医生,谢谢您救了我。”我说:“要谢就谢白医生,是他教会我这一切。” 白医生,你在哪里? 日记到这里,字跡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白衫善继续翻。 1945年10月15日,阴 决定去英国留学。很多人劝我留下,说国內需要医生。我知道,但我需要离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伤员,每一台手术,都让我想起他。 今天收拾东西,又看了一遍他的手记批註。那些红色的字,像血,像火,在我心里燃烧。 他说过,战爭结束后要建一所真正的医院。我去替他实现。 1946年3月8日,雨 伦敦的雨真多。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希波克拉底文集》,翻开第一页就哭了——他在战地医院时,经常引用希波克拉底的话。 “医生的职责是减轻痛苦,治癒疾病,有时是治癒,常常是帮助,总是安慰。” 他总是安慰我,安慰伤员,安慰每一个人。现在谁来安慰他? 1947年1月1日,雪 新年。实验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做了个决定:不结婚了。 不是赌气,是想明白了。有些人,一生遇见一次,就够了。剩下的,都是將就。我不愿將就。 那把刀我带来了,放在枕头下。有时候半夜醒来,摸到它,就觉得他还在。 白衫善一页页翻看著。这本日记记录了冰可露教授从二十三岁到八十岁的心路歷程:留学时的孤独,回国时的决心,建院时的艰辛,教学时的严厉,还有贯穿始终的、对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的思念。 日记不是每天都写,而是在重要的时刻记录。1952年回国,1955年创建急诊科,1966年特殊时期的坚守,1978年恢復工作,1990年获得院士称號,2000年退休返聘…… 每一个重要节点,她都会在日记里对“白医生”说话,就像他还活著,还在听。 1962年9月10日,晴 今天收了第一个研究生,很聪明,但不够踏实。我对他很严厉,他哭了。我忽然想起你教我时的样子——你也很严厉,但我从没见你发过火。 你对我说:“可露,医生这个职业,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今天对你严一点,明天你的患者就安全一点。” 现在我懂了。所以我对学生也很严。希望你不要怪我。 1976年7月28日,夜 唐山大地震。医疗队要出发,我报了名。很多人劝我別去,说我年纪大了。我说:“我的老师当年在战地医院都没怕,我怕什么?” 其实我怕。但我更怕对不起你教我的东西。 那把刀我带上了。希望能像你当年一样,救更多的人。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2023年12月31日——冰可露教授去世前一个月。 字跡已经有些颤抖,但依然工整: 2023年12月31日,晴 今年最后一天。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我多器官功能都在衰退。 我不怕死。活了八十年,救了很多人,教了很多学生,够了。 只是有点遗憾——那把刀,还没找到传人。 这些年带过很多学生,有些很优秀,但总觉得差一点。差一点什么呢?我也说不清。直到三个月前,在急诊科看到那个实习生。 他看患者的眼神,很像你。 不是长相,不是声音,是那种把每个生命都当珍宝的眼神。 我决定收他为徒。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白医生,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他。保佑他成为一个好医生,保佑他把你的精神传下去。 那把刀,我想留给他。 你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我等著。 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另一个世界。 日记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匆忙: ps:今天他第一次来书房,回答“医者为何而存”时,说的话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这难道是命运? 白衫善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暖地照在脸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 他坐在冰可露教授常坐的椅子上,手里握著那本日记,那把柳叶刀放在桌上。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但更大的谜团出现了。 为什么他的回答和白医生一样?为什么他的眼神和白医生一样?为什么冰可露教授会在临终时说“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那把柳叶刀在阳光下闪著微光,锈跡像密码,像地图,像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入口。 白衫善拿起刀,手指抚过刀身上的锈斑。 忽然,他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生理的眩晕,是时空的眩晕。仿佛周围的空气在旋转,光线在扭曲,墙壁在消失。他看见战地医院,看见煤油灯,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看见年轻的冰可露,看见那把崭新的柳叶刀…… “白医生,这个结怎么打?” “这样,看著我的手。” “白医生,患者血压掉了!” “別慌,先给升压药。” “白医生,炮弹来了,快躲!” “手术台上的病人怎么躲?继续。” 一幕幕画面,一句句话语,像潮水般涌来。那不是记忆,不是想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灵魂里的印记。 白衫善猛地睁开眼睛。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阳光还是那个阳光,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柳叶刀,刀身上的锈跡仿佛在流动,在诉说,在呼唤。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冰可露教授等了一生。 现在,轮到他了。 不是等待重逢,是去寻找答案。 那把柳叶刀,那本日记,那些战地手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滇西,1943年,战地医院。 白衫善握紧刀,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那里。 去寻找真相,去寻找那个“白医生”,去寻找冰可露教授等了一生的答案。 路还很长。 但现在,他有了地图。 一把生锈的柳叶刀,就是地图。 一本锁了八十年的日记,就是指南针。 而他的心,就是永不熄灭的灯火。 第二十四章:日记 白衫善捧著那本棕皮日记,手还在微微颤抖。 办公室里阳光炽烈,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悬浮的秘密。他坐在冰可露教授常坐的椅子上,椅子还保留著老人的体温感——或者这只是他的错觉。 日记已经合上了,但那些字句还在脑海里迴响:“白医生,你在哪里?”“那把刀我带来了,放在枕头下。”“我等著,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另一个世界。” 还有最后那一句:“这难道是命运?” 白衫善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重新翻开日记。这一次,他翻得更慢,更仔细。纸张很脆,翻动时要格外小心,像对待易碎的文物。 日记本比看起来要厚。不是页数多,而是有些页面贴著东西,让本子鼓起来。在1945年10月那一页,白衫善发现了一个夹层——两张纸粘在一起,中间似乎夹著什么。 他小心地撕开粘合处。纸张已经老化,很容易就分开了。 一张黑白照片飘落下来,轻轻落在桌上。 照片大约三寸见方,边角已经磨损,表面有些划痕,但影像依然清晰。白衫善屏住呼吸,拿起照片。 战地医院前,两个年轻人並肩而立。 左边是冰可露教授,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她穿著朴素的棉布旗袍,外面套著白大褂,头髮扎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脸上没有后来的严厉,只有青春的朝气和一丝羞涩。她微微侧著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里有崇拜,有依赖,还有藏不住的爱慕。 右边是个年轻男医生。 白衫善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心臟像被重锤击中。 男医生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个子很高——即使站在冰可露旁边,也高出大半个头。他穿著简单的白大褂,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军绿色衬衫。站姿挺拔,肩膀宽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脸…… 照片在这里有些模糊,但不是技术问题,更像是反覆摩挲导致的磨损。然而即便如此,白衫善还是能看清那张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樑,清晰的颧骨线,微微上扬的嘴角。 还有那双眼睛。 即使透过八十年的时光,即使隔著模糊的相纸,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清澈,充满了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光芒。 白衫善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放下照片,衝到办公室的洗手间,对著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因为连日熬夜有些憔悴,但五官清晰:高挺的鼻樑,清晰的颧骨线,微微上扬的嘴角。 还有那双眼睛。 他死死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猛地转身,冲回办公室,再次拿起照片。 照片里的男医生,那张脸,那双眼…… 不,不可能。 白衫善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他拿起照片,走到窗前,借著最亮的光线仔细看。 照片背面有字。两行字,两种笔跡。 第一行是娟秀的字跡,明显是冰可露的:“1943年秋,滇西战地医院。白医生教我第一台独立手术后的合影。” 第二行是刚劲有力的字跡,和战地手记里的红色批註一模一样:“赠可露:愿此照见证你的成长。也愿有一天,我们能有一张不穿白大褂的合影。白,1943年10月。” 白衫善的手指抚过那行“白”的签名。字跡很用力,几乎要刻进相纸里。他能想像那个人写下这行字时的神情——认真,温柔,带著对未来的期待。 “愿有一天,我们能有一张不穿白大褂的合影。” 但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白衫善坐回椅子上,把照片放在桌上,和柳叶刀並排。然后他继续翻日记,寻找更多线索。 在1946年的日记里,他又发现了一张夹页。这次是一份手写的病歷,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跡清晰: 患者:李明,男,22岁,士兵 诊断:腹部枪伤,肠穿孔 手术:剖腹探查,肠修补术 手术医生:白 助手:冰可露 时间:1943年8月17日 备註:术后第三天出现发热,考虑腹腔感染。予磺胺治疗,第五天体温正常。患者恢復良好,两周后归队。 病歷的空白处,有冰可露的批註:“这是我第一次担任一助。白医生说我的器械传递很及时,但手还不够稳。他说,外科医生的手,要像山一样稳。” 再往后翻,1948年的日记里夹著一封信的草稿,是写给红十字会寻人部门的: 尊敬的先生/女士: 我寻找一位在滇西战地医院工作过的医生,姓白(名不详),约1920年生。他於1942年至1944年在滇西救治伤员,1944年11月在一次任务中失踪。如有任何信息,恳请告知。 此致 敬礼 冰可露 1948年5月 信没有寄出的痕跡。也许寄出了,但石沉大海。 白衫善一页页翻看,一张张照片,一份份文件从日记里掉落出来:一张药品清单,上面標註著“盘尼西林仅剩5支”;一张手绘的战地医院地图;一封士兵的感谢信;甚至还有一片乾枯的树叶,夹在1944年秋天的日记里,旁边写著:“今日拾得,色如血。不知他此刻在何处,是否也看到这样的秋叶。”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白衫善发现夹层里还有东西。 不是照片,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用丝线仔细捆著。他解开丝线,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缕头髮。 黑色的,男人的短髮,用红绳繫著。布包里有张纸条:“他的头髮。1944年10月,手术前剪下的。他说太长了碍事,我偷偷收起一缕。没想到,这是最后一点念想。” 白衫善握紧那缕头髮,八十年前的头髮,依然乌黑,依然柔软。他能想像那个场景:战地医院里,年轻医生嫌头髮太长,隨手剪短;年轻的护士偷偷收起一缕,藏在口袋里,像藏起一个秘密,一个希望。 但希望最终变成了念想。 念想持续了八十年。 白衫善把头髮重新包好,小心地放回日记夹层。然后他拿起那张合影,再次仔细看。 照片里的冰可露那么年轻,那么鲜活,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而她身旁的那个男人,那个“白医生”…… 白衫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举到脸旁,和照片对比。 镜头的焦距在照片和现实之间切换。两张脸,隔了八十年,隔了生死,隔了不可思议的命运。 但轮廓那么像。 眼神那么像。 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那么像。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白衫善没有去捡,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照片,看著柳叶刀,看著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阳光把办公室染成一片金黄。那些书架,那些书,那些冰可露教授留下的痕跡,在光中仿佛都有了呼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教授时的情景。那个在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的老人,眼神锐利,步伐稳健。她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但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震动。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实习生。 她在看一个影子,一个跨越八十年时光,突然出现在她生命尽头的影子。 “你很像他。”她说。 “不是长相……是眼神。”她说。 “我一直相信……他会回来的。”她说。 白衫善拿起柳叶刀。刀身在夕阳下闪著温暖的光,锈跡像秋天的落叶,像乾涸的血跡,像岁月刻下的密码。 他轻轻摩挲著刀柄上的绷带。绷带已经发黄变脆,但依然紧紧缠绕著,保护著下面的刻字: b.s.s 1943 赠可露,盼重逢。 盼重逢。 冰可露盼了八十年。 现在,轮到他了。 不是被动地等待命运揭示答案,是主动去寻找。去滇西,去战地医院遗址,去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白衫善站起身,把照片小心地夹回日记,把日记放进背包,把柳叶刀握在手中。 窗外,夕阳已经落到楼群后面,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医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急诊科的方向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现实还在继续。患者需要救治,病歷需要书写,生命需要守护。 但他知道,有些旅程必须开始。 不是为了逃避现实,是为了更好地面对现实。 为了理解冰可露教授的一生,为了理解那把柳叶刀的重量,也为了理解——他自己到底是谁。 白衫善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迴响。 背包里有八十年的秘密。 手中有八十年的承诺。 心中有八十年的等待。 而现在,这一切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很重,但他必须扛起来。 因为有些真相,值得用一生去寻找。 有些承诺,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有些人,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夜色降临。 但白衫善手中的柳叶刀,在黑暗中,依然闪著微光。 像灯塔,像星辰,像永不熄灭的医者心灯。 指引著前路。 照亮著归途。 第二十五章:穿越 深夜十一点,白衫善还坐在冰可露教授书房的老藤椅上。 桌上摊开著战地日记、黑白照片、还有那把柳叶刀。窗外万籟俱寂,职工家属院的人都睡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那是属於他的世界的声音。 可他此刻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八十年前。 手指再一次抚过照片上那个年轻男医生的脸。即使隔了八十年,即使影像模糊,那种熟悉感依然强烈得像电流,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臟。这不是简单的容貌相似,是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眼神里的光芒,嘴角的弧度,甚至站立时微微前倾的习惯。 “白医生……”他轻声念出这个称呼,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迴荡。 柳叶刀在檯灯下泛著幽暗的光。锈跡在光线下呈现出奇特的质感,不像是氧化腐蚀,倒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某种密码。白衫善拿起刀,刀柄的绷带已经鬆了,露出下面刻著的字: b.s.s 1943 赠可露,盼重逢。 他的指尖划过“盼重逢”三个字。冰可露教授刻下这行字时是什么心情?是希望?是绝望?还是明知不可能却依然固执的等待? 他想起教授临终前的话:“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当时他没听懂,现在懂了。教授带著这把刀,就像带著那个人,带著那段记忆,带著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 而现在,这个约定传到了他的手里。 白衫善放下刀,拿起照片。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照片背景里的战地医院很简陋,就是几顶帐篷,掛著红十字旗。远处是山峦,近处有两个人影在忙碌。冰可露教授那时真年轻,笑容那么纯净,眼神那么明亮。 而那个“白医生”…… 白衫善的指尖停在照片中那个男人的脸上。就在触碰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柳叶刀突然发出微光。 不是反射檯灯的光,是刀身自己发出的光——淡淡的、柔和的白光,从锈跡的缝隙里透出来,像月光穿透云层。光越来越亮,锈跡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流动、旋转、重组…… 白衫善震惊地看著这一切。他想放下照片,想站起来,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锈跡在光中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像尘埃,像星辰,像时间本身。 然后,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头晕,是真正的、空间意义上的旋转。书房在扭曲,书架在摺叠,光线在破碎。他看见那些书——那些冰可露教授珍藏了一辈子的书——飞起来,在空中化作无数的光点。他看见书桌在融化,藤椅在消散,檯灯的光变成了一条流淌的河。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柳叶刀的光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了一团耀眼的白炽。白衫善闭上眼睛,感到自己在下坠,在坠落,在穿越某种不可言说的界限。 时间在倒流。 他能感觉到。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物理的时间倒流。皮肤感受到的温度在变化——从书房的温暖,到某种原始的、没有暖气的寒冷;耳朵听到的声音在变化——从城市的寂静,到某种遥远的、连绵不绝的轰鸣;鼻子闻到的气味在变化——从旧书和墨香,到硝烟、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他在坠落中睁开眼。 看见的不是书房的天花板,是天空——灰暗的、布满阴云的天。不是静止的,是在移动的,因为他自己在坠落。 “砰!” 他重重摔在地上。不是水泥地,是泥地,鬆软而潮湿。疼痛从背部传来,他闷哼一声,挣扎著想爬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炮火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人的呼喊,焦急的,痛苦的,绝望的;还有某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声音——是子弹。 白衫善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他不在书房里。不在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山林,树木稀疏,地面泥泞。远处有山峦,近处有……帐篷?几顶简陋的帐篷,上面掛著褪色的红十字旗。帐篷周围,人影绰绰,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都在匆忙走动。 战地医院。 他认出来了,从照片里,从冰可露教授的日记里,从那些战地手记的描述里。 但他不是在看照片,不是在看文字。他是真的在这里,闻得到硝烟和血腥味,听得到炮火和呻吟声,感受得到大地在炮击下的震颤。 白衫善低头看自己。他还穿著那身白大褂——急诊科的白大褂,胸口別著橘大一附院的胸牌。背包还在身边,日记和照片在里面。柳叶刀握在右手里,刀身的光已经熄灭,恢復了锈跡斑斑的模样,但触感温热,像有生命。 这不是梦。梦没有这么真实的气味,没有这么真切的震动。 他掐了自己一把,很疼。 “喂!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白衫善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大约十八九岁,脸上有硝烟的黑跡,军装破了几处。 “你是医生?”士兵打量著他乾净的白大褂——太乾净了,在这个泥泞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新来的?快!那边有伤员,需要手术!” 白衫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士兵拽著往帐篷方向跑。他的脑子一片混乱,所有学过的知识,所有的临床经验,在这一刻都像被搅乱的拼图。但身体的本能还在——他是医生,有伤员需要救治。 帐篷里是另一番景象。 简陋的手术台——其实就是两张长桌拼起来的,上面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煤油灯在摇晃,光线昏暗。几个伤员躺在担架上,呻吟著,血跡浸透了绷带。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忙碌,一个在给伤员止血,一个在准备器械。 “林医生!来了个新医生!”士兵喊道。 正在止血的那个人抬起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著圆框眼镜,镜片上溅了血点。他看了白衫善一眼,眼神疲惫但锐利:“会做手术吗?” 白衫善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不管会不会,先来帮忙!”林医生指向最里面的一个伤员,“腹部枪伤,弹片可能留在里面。我需要助手。” 白衫善机械地走过去。伤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脸色苍白,双手捂著腹部,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白衫善蹲下,本能地开始检查:意识还清醒,脉搏细速,呼吸浅快——失血性休克早期。 “血压测不了,设备太简陋。”林医生已经洗了手,戴上手套——不是一次性的,是反覆消毒的棉布手套,“直接开腹探查。你,做一助。” 白衫善点点头,也去洗手。水是凉的,肥皂是粗糙的土肥皂。他机械地洗手,戴手套——手套太小,勉强戴上。然后回到手术台前。 “刀。”林医生伸手。 器械护士递上一把手术刀——不是现代的一次性刀片,是老式的手术刀,需要反覆打磨的那种。刀身上有锈跡,但不是柳叶刀那种锈跡。 手术开始了。 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腹膜……每一步都和白衫善在急诊科学的一样,但环境天差地別。没有无影灯,只有摇晃的煤油灯;没有电动吸引器,只有手动吸引器;没有充足的纱布,用过的纱布洗了再用。 “找到弹片了。”林医生说,“在肝臟边缘。你,拉鉤,暴露好。” 白衫善机械地执行指令。他的手在抖,但强迫自己稳住。这不是练习,不是考试,是一条真实的人命,在他眼前流逝。 弹片取出来了,不大,但边缘锋利,造成了肝臟撕裂伤。林医生开始缝合,手法熟练但粗糙——条件所限,只能这样。 手术进行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帐篷在震动,煤油灯差点掉下来。 “鬼子又打炮了!”有人喊道。 “继续!”林医生头也不抬,“手术台上的病人怎么躲?” 这句话像闪电一样击中白衫善。 他听过这句话。在冰可露教授的日记里,在她讲述的故事里,在那个“白医生”说过的话里。 手术在炮火中继续。白衫善的手渐渐稳了,不是不害怕,是职责战胜了恐惧。他想起冰可露教授在病房授课时说过的话:“医生的阵地是手术台。阵地丟了,命就没了。” 现在他懂了。 真的懂了。 手术结束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伤员的情况稳定了,被抬到旁边的帐篷观察。林医生脱下沾满血的手套,洗了手,走到白衫善面前。 “你不错。”他说,“手稳,心细。以前在哪干过?” 白衫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是来自八十年后的医学生?说自己是冰可露教授的学生?说自己是来寻找一个叫“白医生”的人?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姓白。” 林医生点点头:“白医生。好。这里正缺人手。你能留下吗?” 白衫善看著周围的一切:简陋的帐篷,匱乏的药品,痛苦的伤员,还有那些在绝境中依然坚持的医护人员。 他想起那把柳叶刀,想起冰可露教授临终的嘱託,想起照片上那个年轻女医生充满希望的眼神。 然后他点头:“能。” 林医生拍拍他的肩:“欢迎来到滇西战地医院。我是林国栋,这里的负责人。那边——”他指向帐篷角落,“那个小姑娘是我们的护士,冰可露。她才十四岁,但很认真,你多带带她。” 白衫善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帐篷角落,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清洗器械。她穿著朴素的棉布衣服,外面罩著不合身的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腕。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侧脸在煤油灯的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听见林医生的话,转过头来。 白衫善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因为他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陌生,因为这时的她那么年轻,那么鲜活,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那是十多岁的冰可露。 不是八十多岁的教授,不是病床上的老人,是真实站在他面前,会呼吸,会说话,会微笑的冰可露。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带著一丝好奇:“您就是新来的白医生?” 白衫善握紧了手中的柳叶刀。 刀柄温热,像心跳。 他终於明白“盼重逢”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盼望那个人回来。 是盼望这个时刻—— 当他握著这把刀,站在年轻的她面前,准备开始一段跨越近八十年的相遇。 第二十六章:陌生年代 白衫善在战地医院帐篷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漫长而混乱。 炮火时远时近,伤员源源不断。他跟著林国栋医生做了三台手术:一个腿部炸伤,一个胸部弹片伤,还有一个颅脑外伤。每一台手术都在简陋到极致的条件下进行——消毒用的是煮沸的盐水,麻醉是稀有的乙醚,止血靠的是最原始的结扎和纱布填塞。 凌晨三点,伤员终於暂时处理完毕。白衫善走出手术帐篷,外面是清冷的夜。滇西高原的夜风带著刺骨的寒意,他裹紧了白大褂——这件来自八十年后的白大褂在这里显得太过乾净、太过崭新,格格不入。 “白医生,喝口水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白衫善转身,看见冰可露端著一个搪瓷缸走过来。她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十九岁的她,还没有后来的严厉和沧桑,只有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韧性。 “谢谢。”白衫善接过缸子,水温刚好。他喝了一口,是烧开的山泉水,有点涩。 “您是从哪里来的?”冰可露好奇地看著他,“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昆明那边来的。” 白衫善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说自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医学生?说自己是穿越了八十年来到这里?谁会相信?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他最终说,“想为抗战做点事。” 这不算撒谎。他確实想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儘管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冰可露点点头,没有追问。在这个战乱的年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不適合深究。 “林医生说您手术做得很好。”她说,“特別是缝合,又快又整齐。您以前一定在很多大医院工作过吧?” 白衫善苦笑。橘大一附院当然是“大医院”,但那是八十年后的大医院。这里的条件,连乡镇卫生所都不如。 “学过一些。”他含糊地回答,“你呢?怎么来这里的?” “我家在昆明。”冰可露在帐篷边的木箱上坐下,“我父亲是商人,本来送我去英国留学,但战爭爆发了。我觉得国家有难,读书不能救国,就偷偷跑出来,报名参加了医疗队。” 她说得很平静,但白衫善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一个十九岁的富家千金,放弃优越的生活和留学机会,来到最危险的战地医院。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你父母同意吗?” 冰可露摇摇头:“他们不知道。我只留了封信。”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的黑暗,“但我相信他们早晚会理解的。白医生,您觉得呢?” 白衫善看著她年轻而坚定的侧脸,想起了八十岁冰可露教授书房里那些珍贵的战地手记,想起了她临终前的嘱託,想起了那把柳叶刀承载的八十年思念。 “他们会为你骄傲的。”他轻声说,“一定。” 冰可露笑了,笑容在煤油灯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暖:“谢谢您。对了,您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医院后面有间空屋子,本来是给医生休息的,但之前那位医生……” 她没说完,但白衫善明白了。之前的医生,大概是不在了。 “可以,谢谢你。” 冰可露带他穿过帐篷区。夜色中,战地医院的轮廓渐渐清晰——不是他想像中的整齐划一,而是凌乱但有序:手术帐篷,伤员帐篷,药品帐篷,还有几间简陋的木屋。一切都透著临时和简陋,但又透著顽强的生命力。 那间“空屋子”其实是个半倒塌的木屋,只剩一间房还算完整。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盏煤油灯。墙角堆著一些杂物,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条件不好,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冰可露有些不好意思,“明天我帮您收拾一下。” “已经很好了,谢谢。”白衫善说。他確实累了,从穿越到现在,神经一直紧绷,身体已经到极限。 冰可露离开后,白衫善坐在木板床上,终於有时间整理思绪。 他打开背包。战地日记还在,照片还在,柳叶刀还在。还有他的手机——屏幕碎了,而且在这个没有电的时代,只是个没用的铁块。他翻出钱包,里面的钞票是人民幣,在这个年代是废纸;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是1999年,在这个年代还没出生。 一切都证明,他不是在做梦,不是精神错乱。他真的来到了1942年,滇西战场。 为什么?因为那把柳叶刀?因为触碰了照片?还是因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命运? 白衫善拿起柳叶刀。刀身在煤油灯下依然锈跡斑斑,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温暖,像活物的体温。他仔细看那些锈跡——不是隨机的腐蚀,而是有规律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地图,某种神秘的指引。 刀柄上的刻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b.s.s 1943赠可露,盼重逢。 1943年。现在是1942年。也就是说,这把刀要明年才会被刻上这些字。那么现在,这把刀是什么状態? 白衫善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是1942年,如果冰可露才十九岁,如果“白医生”还没有出现……那么,他是谁? 他是白衫善,来自2024年的医学生,冰可露教授的关门弟子。 但他也可能是……那个“白医生”?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不,不可能。他只是长得像,只是眼神像,只是巧合…… 可是那把刀呢?那把刀为什么会带他来到这里?为什么会在他触碰照片的瞬间发光?为什么刀柄上刻著他的名字缩写? 太多的疑问,没有答案。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白衫善躺下来,木板床硬得硌人,但他太累了,很快就沉入睡眠。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战地医院的手术台,冰可露教授临终的脸,柳叶刀发出的白光,还有那张黑白照片里两个人並肩而立的笑容……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木屋的缝隙照进来。白衫善坐起来,发现身上盖著一件旧军大衣——大概是冰可露夜里送来的。 他走出木屋。战地医院在晨光中显现出更清晰的面貌:十几顶帐篷,几间木屋,一些用树枝搭起来的简易棚子。医护人员已经开始忙碌,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清洗绷带,有人在给伤员换药。 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药水的味道,还有属於这个年代的、原始而粗糲的生命气息。 “白医生,早。” 冰可露端著一碗粥走过来:“吃点东西吧。今天可能会有新伤员送来,要保存体力。” 粥是糙米粥,很稀,但热气腾腾。白衫善接过,道了谢。他確实饿了——从昨天穿越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 “林医生说,如果您愿意,今天可以带您去镇上。”冰可露说,“医院有些药品快用完了,要去採购。而且您的衣服……”她指了指白衫善身上过於乾净的白大褂,“在这里太显眼了,需要换一套。” 白衫善低头看看自己。確实,这件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白大褂,在这个满是泥土和血跡的环境里,简直像个异类。 “好。”他说。 早饭后,白衫善跟著林国栋医生和冰可露出发去镇上。所谓的“镇”,其实只是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落,有一条泥土路,几间简陋的店铺。 走在路上,白衫善才真正感受到这个年代的陌生。 没有柏油路,没有汽车,没有电线桿。路是泥土路,一下雨就会泥泞不堪;交通工具是马车和牛车;人们穿的都是粗布衣服,补丁摞补丁。街上有卖菜的,卖粮的,卖日用品的,但货物稀少,品种单一。 语言也是问题。白衫善说的普通话在这里勉强能通,但当地人大多说方言,他只能听懂大概。林医生和冰可露替他翻译。 “这里是滇西前线,条件艰苦。”林医生边走边说,“药品尤其缺。盘尼西林(青霉素)比黄金还贵,很多时候只能用磺胺。绷带、纱布都是用了洗,洗了再用。” 他带著白衫善走进一家药铺。铺子很小,货架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最基础的药材:黄连、黄芩、金银花…… “王掌柜,还有磺胺吗?”林医生问。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摇摇头:“林医生,真没有了。上次那批还是一个月前进的货,早卖完了。现在到处打仗,货进不来啊。” 林医生嘆口气,又问了绷带、纱布、酒精,都缺。 走出药铺,林医生脸色凝重:“这样下去不行。伤员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得想別的办法。” 冰可露忽然说:“林医生,我听说山里有草药,可以采来用。” “草药是有,但效果慢,有些重伤等不起。”林医生摇头,“算了,先回去吧。今天下午有个医疗队的会议,看看其他医院有没有余粮。” 他们往回走时,经过一家布店。冰可露停下来:“白医生,您要不要买身衣服?您的白大褂……太乾净了,在这里工作不方便。” 白衫善摸摸口袋,才想起自己的钱在这个年代不能用。 冰可露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笑:“我先帮您垫著,等您有了再还我。”她走进店里,很快选了一套深蓝色的粗布衣服,还有一件更旧些的白大褂——不是现代的款式,是老式的,对襟,布扣。 白衫善换上。衣服粗糙,磨得皮肤发痒,但至少不那么显眼了。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粗布衣服,旧白大褂,头髮凌乱,脸上有昨天手术溅上的血跡没洗乾净。 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因为还是他;陌生,因为这个他属於这个年代,属於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 走出布店时,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声音不大,但沉闷而连续。 “炮击又开始了。”林医生脸色一变,“快回医院!” 他们加快脚步往回赶。路上遇到一些村民,都在往防空洞跑。空气中硝烟味越来越浓。 白衫善跟在林医生和冰可露身后,看著这个陌生的年代,这个真实而残酷的1942年。 他想起了冰可露教授在日记里写的话:“战爭结束了。今天听到消息时,我正在给伤员换药。手一抖,碘酒洒了。” 那时她二十三岁,战爭刚结束,她在等待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而现在,她十九岁,战爭还在继续,她还没有遇见那个人。 白衫善握紧了手中的柳叶刀。刀柄温热,像心跳,像某种指引。 他知道,自己来到这个年代,不是偶然。 是为了见证,是为了寻找,是为了……完成某种未尽的使命。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开始了。 第二十七章:少女 白衫善在战地医院的第三天,林国栋医生把他叫到一边。 “白医生,有件事得跟你说实话。”林医生的表情有些为难,“我们这里……其实没有正式的编制。所有医生都是志愿来的,没有工资,只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白衫善点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林医生嘆口气,“昨天我去镇上开会,上面说医疗资源要统一调配。新来的医生需要有介绍信,有正规医学院的毕业证明。你……你有吗?” 白衫善沉默了。他的毕业证在八十年后,他的医学院在这个年代还没成立。他什么证明都没有,只有一个穿越时空的故事,和一个谁也听不懂的身份。 “我没有。”他老实说。 林医生拍了拍他的肩:“我相信你是好医生,昨天的手术我看在眼里。但规矩就是规矩。这样吧,我给你写封推荐信,你去镇上的惠民诊所试试。那里的李大夫我认识,需要帮手。” 就这样,白衫善带著一封简单的推荐信,再次来到镇上。 惠民诊所在镇子东头,是个两间屋的小诊所。白墙斑驳,木门破旧,门楣上掛著一块褪色的牌子:“惠民诊所——李仁济大夫”。 白衫善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前,正在给一个老人把脉。男人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这就是李仁济大夫。 等老人看完病离开,白衫善才上前,递上推荐信。 李大夫接过信,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摘下眼镜,上下打量白衫善:“林医生推荐的?他说你手术做得不错。” “学过一些。”白衫善谨慎地回答。 “哪里毕业的?” 这个问题又来了。白衫善想了想,选了个最稳妥的回答:“在国外学过医,刚回国。” 李大夫点点头,没有深究——这个年代,很多留学生回国抗战,背景复杂得很。 “我这里主要看些常见病。”李大夫说,“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偶尔有重伤的,都送战地医院了。你那些外科手艺,在这里用不上。” 他顿了顿:“而且我这里……也没什么钱请人。我自己都勉强餬口。” 白衫善明白了。他被拒绝了。 “我明白了,打扰了。”他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李大夫叫住他,“如果你真的想帮忙,可以偶尔来坐诊。没有工资,但管饭。药铺的王掌柜有时需要人帮忙搬货,也能挣点钱。” 这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白衫善道了谢,走出诊所。 站在镇子的泥土路上,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茫然。在战地医院,他有事做,有价值。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立足之地。 背包里还有几块压缩饼乾,是穿越时带著的,但撑不了几天。那把柳叶刀还在,但不能当饭吃。 他需要工作,需要钱,需要在这个年代活下去。 白衫善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著。街边有小贩在叫卖,有孩子在玩耍,有妇女在井边打水。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平凡,却又那么陌生。 路过一个茶摊时,他听见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不是普通百姓那种粗放的笑,而是银铃般的、带著养尊处优气息的笑声。白衫善循声望去,看见茶摊的角落里坐著一个少女。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著一身浅粉色的旗袍,外面罩著白色针织开衫。头髮烫成了时髦的捲髮,用发卡別在耳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正和同桌的一个年轻女子说笑著,手里端著一杯茶,动作优雅。 白衫善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识这张脸。 即使年轻了六十岁,即使还没有后来的严肃和沧桑,即使笑容里满是少女的娇憨和任性——他也认识。 这是冰可露。 但不是战地医院里那个认真负责的小护士,不是后来那个一丝不苟的医学教授。这是十七岁的冰可露,战前的冰可露,富家千金的冰可露。 她的气质完全不同。战地医院里的她虽然年轻,但眼神里有责任,有坚毅;而眼前这个少女,眼神里只有天真,只有对世界的好奇,还有一丝被宠坏的任性。 同桌的女子说:“露露,你爹不是要送你去英国留学吗?怎么还在这里閒逛?” 少女——露露,冰可露的小名——撇撇嘴:“我才不去呢。英国有什么好?又冷又湿。我要留在昆明,跟我爹学做生意。” “你爹能同意?” “管他呢。”冰可露端起茶杯,小口啜饮,“反正我还有半年才走,先玩够了再说。” 她的目光隨意地扫过街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白衫善身上。 四目相对。 白衫善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一刻太不真实——他认识的那个八十岁的医学泰斗,那个临终前把柳叶刀託付给他的教授,此刻正坐在茶摊里,用少女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 而冰可露也注意到了这个穿著奇怪的年轻男人。粗布衣服,却有一件过时但乾净的白大褂;站在街边,眼神复杂得像是有很多故事。 她对他笑了笑——不是认识的笑,是陌生人之间礼貌的笑。 白衫善下意识地点头回应,然后匆匆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他怕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情绪,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但命运似乎不打算放过他。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叫声。白衫善回头,看见一辆马车失控了——马不知受了什么惊,拖著车在狭窄的街道上横衝直撞。车夫拼命拉著韁绳,但控制不住。 人群四散奔逃。茶摊那边,冰可露和同伴也慌忙站起来躲避。但冰可露大概是太慌了,起身时旗袍的下摆被凳子勾住,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马车正直衝过来。 白衫善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冲了过去。他衝到冰可露身边,一把將她拉起来,拖到路边。动作太快太猛,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马车擦著他们的身边衝过去,撞翻了茶摊的桌子,最后撞在墙上才停下来。 尘土飞扬。 白衫善躺在地上,冰可露压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少女温热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这个年代少有的、昂贵的香水味。 “你……你没事吧?”冰可露先反应过来,挣扎著爬起来。她的旗袍脏了,髮髻乱了,但人没事。 白衫善坐起来,摇摇头:“没事。” 冰可露的同伴跑过来:“露露!你嚇死我了!”然后转向白衫善,“谢谢你啊先生,要不是你……” 这时,马车夫也跑过来,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马突然惊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街上一片混乱。茶摊老板在收拾被撞翻的桌椅,围观的人群在议论纷纷。 冰可露看著白衫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真的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白……白衫善。”他还是说了真名。 “白医生。”冰可露注意到他白大褂胸口的位置——那里本来有別胸牌,现在空了,但还有印子,“你是医生?” “算是吧。” “在哪个医院工作?” 这个问题又难住了他。白衫善想了想,说:“暂时还没找到工作。” 冰可露的眼睛亮了:“那正好!我家需要家庭医生。我爹最近身体不太好,之前请的医生回老家了。你要不要来试试?” 白衫善愣住了。这发展太突然了。 “我……”他犹豫了。 “工资好商量。”冰可露以为他嫌钱少,“而且住在我家,吃住全包。怎么样?” 同伴拉了拉冰可露的袖子:“露露,你都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他刚救了我的命,我这是在报恩。”冰可露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又转向白衫善,“白医生,你就答应吧。我爹人很好的,不会亏待你。” 白衫善看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她的眼神清澈,笑容灿烂,语气里带著富家千金特有的、不容拒绝的任性。 他想起战地医院里那个认真负责的冰可露,想起八十岁时那个严厉又温柔的教授,想起那把柳叶刀和那些战地手记。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冰可露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明亮:“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回家。我让我爹见见你。” 她转身对同伴说:“小婉,你先回去吧,我带我新请的医生回家。” 叫小婉的女子无奈地摇摇头,告辞离开了。 冰可露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髮,对白衫善说:“走吧,白医生。我家就在镇子西边,不远。” 白衫善跟著她走在街道上。少女的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满是好奇。 “白医生,你从哪里来的?” “很远的地方。” “那你怎么会来我们这个小地方?” “想为抗战做点事。”这不算假话。 冰可露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指著前面的一栋宅子:“那就是我家。” 那是一栋中西合璧的宅院,白墙青瓦,但门窗是西式的玻璃窗。院墙很高,大门气派。在1942年的滇西小镇,这绝对是大户人家。 看门的僕人看见冰可露,连忙开门:“小姐回来了。” “福伯,这是我新请的家庭医生,白医生。”冰可露介绍道,“我爹在家吗?” “老爷在书房。” 冰可露带著白衫善走进院子。院子很大,有假山,有鱼池,有花圃。正屋是两层小楼,廊下掛著鸟笼,画眉在笼子里清脆地叫著。 一切都在提醒白衫善:这是1942年,这是战前的中国,这是冰可露教授记忆里的、永远回不去的青春时代。 而他,一个来自八十年后的穿越者,此刻正站在这个时代的门口,准备走进那个少女的生活,走进那段即將开始的歷史。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將不一样。 第二十八章:手术 冰可露家的宅院比白衫善想像中还要大。 穿过前院,走过抄手游廊,来到正屋客厅。客厅里是中西合璧的布置:红木太师椅配著西洋沙发,墙上掛著国画和西洋油画,博古架上摆著瓷器和留声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戴著金丝边眼镜,正在看报纸。 “爹,我回来了。”冰可露的声音立刻变得乖巧,“这位是白衫善白医生,我刚请的家庭医生。” 中年男人抬起头。他是冰可露的父亲,冰镇海,滇西有名的商人,做药材和茶叶生意。他打量了白衫善一番,目光锐利但不失礼貌。 “白医生,请坐。”冰镇海放下报纸,“小女顽劣,给你添麻烦了。” 白衫善坐下,有些侷促。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的来歷,怎么在这个年代立足。 冰镇海问了几个问题:哪里毕业,以前在哪里工作,擅长什么。白衫善回答得很谨慎,只说在国外学过医,刚回国,想为抗战出力。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医生是个好职业。”冰镇海点点头,“不过白医生,我得先说明:做家庭医生,主要是调理身体,处理些小病小痛。大部分时间其实很清閒。你……不觉得大材小用吗?” 白衫善正要回答,冰可露抢先说:“爹,白医生救了我的命呢!今天马车惊了,要不是白医生,我就被撞到了。” 冰镇海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冰可露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冰镇海听完,再次看向白衫善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感谢。 “那就更要谢谢白医生了。”他说,“这样吧,你先住下。月薪……按之前李大夫的標准,再加三成。住东厢房,吃饭和家里人一起。如何?” “谢谢冰先生。”白衫善起身鞠躬。 就这样,他在冰家住了下来。 东厢房是个小套间,外间做诊室,里间是臥室。房间不大,但乾净整洁,有电灯——在这个年代是奢侈品。行李很简单:几件粗布衣服,那把柳叶刀,还有战地日记和照片。他把日记和照片藏在床板下,柳叶刀隨身带著。 日子过得很平静。冰镇海確实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和胃病,白衫善给他开了些基础药物——当然,这个年代的药物有限,很多只能用草药替代。冰可露的母亲早逝,家里除了冰镇海父女,还有几个僕人:管家福伯,厨娘张婶,丫鬟小翠。 冰可露对这位新来的家庭医生充满了好奇。她经常来东厢房,问各种问题:这个药是治什么的?那个病要怎么治?国外医院是什么样的? 白衫善耐心回答。他发现,十七岁的冰可露虽然任性,但对医学有种天然的兴趣。她会认真听,会记笔记,眼睛里闪著求知的光。 这让他想起了八十岁时的冰可露教授。那时的她,眼睛里也有这样的光——不是对知识的好奇,而是对生命的热忱。 也许有些东西,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五天。 第六天下午,白衫善正在给冰镇海量血压,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老爷!不好了!”是福伯的声音,“小姐……小姐出事了!” 冰镇海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福伯衝进来,脸色煞白:“小姐和几个同学去镇外写生,回来的路上……马车翻了!人受伤了!” 白衫善的心一沉。他抓起药箱——一个简陋的木箱,里面只有最基本的药品和器械——跟著冰镇海衝出去。 出事地点在镇外三里地的山路上。一辆马车侧翻在路边,马已经死了,车夫满脸是血,正在被路人搀扶起来。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喊。 白衫善衝过去,扒开人群。 冰可露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的旗袍下摆被血浸透了,双手死死按著左腹部,嘴唇咬得发白,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露露!”冰镇海跪在女儿身边,手都在抖。 白衫善迅速检查。意识还清醒,但已经开始模糊;脉搏细速,血压估计很低;腹部明显膨隆,有压痛和反跳痛——內臟出血。 “必须马上送医院!”有人说。 “最近的医院在县城,要两个小时!”另一个人说。 冰可露睁开眼睛,看著白衫善,眼神里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丝……信任。 “白……医生……”她艰难地说,“疼……” 白衫善知道,等不了两个小时了。这样的出血速度,可能半小时都撑不过去。 “找间乾净屋子,准备手术!”他大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手术?在这里?没有医院怎么手术?”冰镇海也震惊了。 白衫善没有时间解释。他看到路边有间废弃的土地庙,虽然破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抬到庙里去!快!”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坚决,也许是冰可露的情况太危急,几个年轻人帮忙把冰可露抬进土地庙。庙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破供桌,几个蒲团。白衫善让人把供桌清理乾净,铺上几件乾净衣服,把冰可露放上去。 “去镇上,把李仁济大夫请来!再找些人来帮忙!”他对福伯说,“要灯,要热水,要乾净的布!越多越好!” 福伯跑著去了。 白衫善打开药箱。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一把普通的手术刀——不是柳叶刀,几把止血钳,缝线,纱布,碘酒,乙醚。要做脾切除,这些远远不够。 但他没有选择。 冰镇海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白医生,你有把握吗?” “没有。”白衫善实话实说,“但不做手术,她必死无疑。” 冰镇海沉默了。他看著女儿痛苦的脸,最终咬牙:“做!” 半小时后,李仁济大夫赶来了,还带来了两个镇上的赤脚医生。他们看到这阵势,都倒吸一口冷气。 “白医生,你真的要在这里做脾切除?”李大夫问,“这里连电都没有,感染风险太大了!” “总比看著她死强。”白衫善已经洗好了手——用烧开的水和土肥皂。手套没有,只能用碘酒反覆擦手。 庙里掛起了几盏煤油灯,光线勉强够用。热水烧好了,纱布煮过了,器械用开水烫过。 冰可露已经昏迷了。白衫善给她用了乙醚麻醉——量要精確,多了会抑制呼吸,少了会中途醒来。 手术开始了。 李大夫做一助,两个赤脚医生帮忙。庙外,冰镇海和其他人焦急地等待著。 白衫善划下第一刀。切口要够大,才能充分暴露。皮肤,皮下组织,腹直肌前鞘,腹直肌,腹直肌后鞘,腹膜…… 一层层打开,鲜血涌了出来。 “吸引!”白衫善喊。 没有电动吸引器,只能用纱布沾,用手动吸引器抽。视野很差,但必须继续。 找到脾臟了。果然,脾臟破裂,像个被踩碎的西红柿,不断往外渗血。 “脾蒂钳!”白衫善伸手。 李大夫递上止血钳——不是专业的脾蒂钳,只是普通的止血钳,勉强能用。 钳夹,切断,结扎。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致命。 白衫善的手很稳。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脾切除——在急诊科实习时,他见过也做过。但那是八十年后,有先进的设备,有充足的血液,有完善的监护。 而现在,他只有几盏煤油灯,几把简陋的器械,和一个生命垂危的少女。 汗水滴下来,模糊了视线。旁边的赤脚医生赶紧给他擦汗。 结扎脾动静脉。这一步最关键,如果结扎不牢,术后出血会更致命。白衫善打了三重结,每个结都打得又紧又牢。 切除脾臟,检查周围臟器。肝臟没事,肠道没事,肾臟没事。 可以关腹了。 缝合腹膜,腹直肌后鞘,腹直肌前鞘,皮下组织,皮肤。每一针都要精確,都要牢靠。 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白衫善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冰可露的呼吸还算平稳,脉搏虽然弱,但有了规律。 “成功了?”李大夫问,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暂时。”白衫善说,“还要观察有没有术后出血,有没有感染。” 他让人把冰可露抬回冰家,安置在她自己的房间。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他必须寸步不离。 冰镇海看著他,眼神复杂:“白医生,谢谢你。不管结果如何,我冰家都欠你一条命。” 白衫善摇摇头:“我是医生,应该的。” 那一夜,他守在冰可露床边。每隔半小时测一次脉搏,观察呼吸,检查伤口。冰可露一直昏迷著,但生命体徵在慢慢稳定。 凌晨三点,她睁开了眼睛。 “白……医生?”声音很微弱。 “我在。”白衫善握住她的手,“手术很成功,你没事了。” 冰可露看著他,眼神清澈了些:“你救了我……两次。” “好好休息,別说话。”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睡了。 白衫善坐在床边,看著这个十七岁的少女,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八十年后那个严厉的教授,想起了那把柳叶刀的故事,想起了战地医院里年轻的她和那个“白医生”。 忽然,他明白了什么。 也许歷史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他救了冰可露,所以冰可露活了下来,所以有了后来的战地医院,所以有了那把柳叶刀,所以有了八十年后的传承。 而他,就在这个环里。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鸡鸣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冰可露的呼吸平稳悠长,脸色有了一丝红润。 白衫善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中,冰家的院子安静祥和,仿佛昨晚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一个开始。 一个少女与医学结缘的开始。 一个医生在陌生年代证明自己的开始。 也是一段跨越八十年的缘分,真正开始的时刻。 第二十九章:震惊 冰可露术后第三天,已经能靠著枕头坐起来了。 伤口癒合得比白衫善预想的还要好——没有感染,没有出血,体温正常,肠鸣音恢復。这在1942年的医疗条件下,几乎是个奇蹟。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小镇。 第四天上午,白衫善正在给冰可露换药,管家福伯敲门进来:“白医生,外面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都是镇上的医生大夫,还有县城医院来的,说想见见您。” 白衫善皱了皱眉。他不想惹人注意,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一个来歷不明的人太高调不是好事。 但冰镇海进来了:“白医生,见见吧。都是同行,以后说不定还要打交道。” 白衫善只好点头。他交代冰可露好好休息,然后跟著冰镇海来到前院客厅。 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的穿著长衫,有的穿著西服,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白衫善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 “诸位,这位就是白衫善白医生。”冰镇海介绍道。 一个戴圆框眼镜、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率先站起来:“白医生,我是李仁济,我们在手术时见过。” 白衫善点头:“李大夫,谢谢您当时的帮助。” “不敢当。”李仁济摆摆手,然后转向其他人,“诸位,这位就是那个在土地庙里完成脾切除手术的白医生。患者冰小姐目前恢復良好,堪称奇蹟。” 一个穿西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站起来:“白医生,鄙人赵永年,县城医院的外科主任。听说您那台手术,只用了几盏煤油灯,几把普通器械,连手套都没有。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白衫善平静地说。 客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不可思议。”赵永年推了推眼镜,“脾切除在我们医院都是大手术,要准备充分,还要有血源备用。您在那种条件下成功,实在……匪夷所思。” 另一个白鬍子老者开口:“老朽孙守仁,行医四十年。敢问白医生,您师承何处?用的又是何派医术?” 这个问题很棘手。白衫善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在国外学的医。医术……就是现代的西医外科。” “但您的做法,和我们在医学院学的很不一样。”赵永年说,“就说术后处理吧。一般脾切除术后,患者要绝对臥床七天以上。可我看冰小姐第二天就能轻微活动了,这……” “早期活动有助於预防併发症。”白衫善解释,“长期臥床容易导致肺部感染、下肢静脉血栓。只要伤口稳定,適当的翻身、坐起是有益的。” 又是一片议论声。这个理念在1942年还很超前——大多数医生认为术后就应该一动不动。 “还有抗感染。”李仁济补充道,“白医生坚持要用煮开的水洗手,器械要煮沸消毒,纱布要蒸过再用。这些……我们平时做得没那么严格。” “感染是术后死亡的主要原因。”白衫善说,“无菌操作不是可有可无,是必须的。”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医生突然问:“白医生,您用的缝合线……好像和我们用的不一样?” 白衫善看向他。这个医生大约三十岁,穿著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眼神里有种求知的光芒。 “我用的是肠线。”白衫善说,“可以吸收,不用拆线。” “肠线?自己做的?” “对。取羊肠,处理,浸泡,编织。”这其实是白衫善临时想出来的——这个年代没有现成的可吸收缝线,他只能自己动手。幸好冰家有钱,能买到材料。 年轻医生的眼睛更亮了:“能教教我吗?” “当然可以。” 客厅里的气氛开始转变。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好奇和钦佩。这些医生虽然观念传统,但都是真心想治病救人的,看到新的、有效的方法,自然想学。 赵永年站起来,郑重地说:“白医生,我代表县城医院,想邀请您去做一次学术交流。分享您的手术经验和现代医学理念。您看……” 白衫善犹豫了。他不想太张扬,但又觉得这是个机会——如果能把这些现代医学理念传播出去,能救更多人。 冰镇海看出了他的犹豫,开口道:“白医生是我家的恩人,也是我女儿的主治医生。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照顾小女。这样吧,等小女康復了,再谈交流的事,如何?” 这是给双方台阶下。赵永年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医生们又问了几个问题,白衫善一一解答。有些问题很基础,比如为什么要监测尿量,为什么要查血象;有些问题很深,比如休克的病理生理,抗生素的作用机制。白衫善儘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解释,避开那些这个年代还没出现的概念。 聊了一个多小时,医生们才陆续离开。最后走的是那个年轻医生,他叫周明轩,是镇卫生所的医生。 “白医生,我能……经常来向您请教吗?”周明轩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很唐突,但我真的很想学。” “可以。”白衫善点头,“隨时欢迎。” 周明轩高兴地走了。 送走所有人,白衫善回到冰可露的房间。她已经听丫鬟说了外面的事,看见白衫善进来,眼睛亮晶晶的。 “白医生,您现在可是名人了。” 白衫善苦笑:“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大家都佩服您啊。” “树大招风。”白衫善简单地说,然后检查了她的伤口,“恢復得很好。明天可以下床走几步了。” 冰可露看著他认真换药的样子,忽然问:“白医生,您真的在国外学过医吗?” 白衫善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知道的太多了。”冰可露说,“不只是手术做得好,还有很多……想法,很新鲜,很超前。我爹说,他在上海见过留洋回来的医生,都没有您这样的见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白衫善沉默地换完药,才说:“医学是不断进步的。我在国外学的,也许是最新的知识吧。” 这不算完全说谎。2024年的医学,对於1942年来说,確实是“未来”的知识。 冰可露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看白衫善的眼神,又多了一层好奇和……崇拜。 接下来的几天,白衫善的“名气”越来越大。不断有人上门求医——不只是本镇的,还有附近村子的。有些是普通病症,有些是疑难杂症。 白衫善来者不拒。他让冰镇海在前院腾出一间房做诊室,每天上午看诊,下午照顾冰可露。来看病的人,有钱的给点钱,没钱的给点粮食、鸡蛋,实在什么都没有的,白衫善也免费看。 周明轩几乎每天都来,像个跟班,帮白衫善打下手,记病歷,学技术。白衫善也不藏私,手把手地教:怎么洗手消毒,怎么判断阑尾炎,怎么处理伤口感染。 一周后,冰可露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伤口癒合得几乎看不见疤痕,这又让来复诊的李仁济嘖嘖称奇。 “白医生,您用的什么方法?伤口怎么长得这么好?” “缝合的时候注意对齐皮肤,不留死腔。”白衫善说,“还有,换药要轻,別反覆撕扯。” 李仁济认真地记在小本子上。 这天下午,白衫善正在看诊,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一个士兵,被战友搀扶著,左腿血肉模糊,一看就是枪伤。 “医生,救救他吧!”搀扶的士兵带著哭腔,“野战医院说没救了,让我们准备后事。但我们听说您医术高明……” 白衫善检查了伤口。子弹打穿了小腿,造成开放性骨折,已经感染,有坏死的跡象。在1942年,这种伤通常的结局就是截肢,甚至死亡。 “多久了?” “五天了。” 白衫善皱眉。时间太长了,感染已经很严重。但他看著士兵年轻而绝望的脸,咬咬牙:“抬进来。” 他让周明轩准备手术。这次的难度更大——要清创,要处理骨折,要抗感染,还要儘可能保住这条腿。 手术在冰家的“诊室”里进行。说是诊室,其实就是一间稍大些的房间,摆了一张床当手术台。灯光还是煤油灯,器械还是那些简陋的器械。 但白衫善这次准备更充分。他提前让冰家买了些药品:磺胺,酒精,还有从山上采的、有抗菌作用的草药。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清创,固定骨折,放置引流,缝合。没有石膏,白衫善用木板和绷带做了个简易的外固定。 “能不能保住,看天意了。”手术结束后,白衫善对士兵的战友说,“但至少,我们努力了。” 士兵被安排在冰家的客房观察。白衫善每天给他换药,用磺胺抗感染。奇蹟再次发生——伤口没有进一步恶化,红肿在慢慢消退。 消息传得更远了。 第十天,县城医院的赵永年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人——一个是省城医学院的教授,一个是军医处的处长。 “白医生,这位是陈教授,这位是刘处长。”赵永年介绍道,“他们听说了您的事跡,特地过来拜访。” 陈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著西装,拄著文明棍。他上下打量著白衫善,眼神里有惊讶:“这么年轻?” 白衫善鞠躬:“陈教授好。” “那个小腿枪伤的士兵,是你治的?”刘处长问。他是个军人,说话直来直去。 “是。” “带我们去看看。” 白衫善带他们去看那个士兵。伤口已经长出新鲜的肉芽,感染控制住了,骨折对位良好。士兵甚至能靠著拐杖站一会儿。 陈教授仔细检查了伤口,又看了白衫善写的病歷记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白医生,你的这些理念和方法,是从哪里学的?” 这个问题又问到了关键。白衫善这次有了准备:“我在欧洲留学时,接触到一些最新的战伤救治理念。战爭催生了医学进步,很多方法都是战场上总结出来的。” 这不算假话。二战確实是战伤医学大发展的时期。 陈教授点点头:“说得对。战爭是残酷的,但也推动进步。”他转向刘处长,“老刘,我觉得白医生的这些方法,可以在部队医院推广。能救很多士兵的命。” 刘处长也点头:“白医生,有没有兴趣来军医处工作?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医生。” 白衫善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选项。 “我……”他犹豫著。 冰镇海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刘处长,陈教授,白医生现在是我家的恩人,也是我女儿的主治医生。他的去留,还得尊重他本人的意愿。” 这是又一次为他解围。白衫善感激地看了冰镇海一眼。 “当然当然。”陈教授说,“不过白医生,你的这些知识,不应该只藏在一个小镇里。应该让更多的人学到,救更多的人。” 这句话打动了白衫善。 他想起了冰可露教授的遗愿,想起了那把柳叶刀的传承,想起了医者救死扶伤的初心。 “陈教授,刘处长。”他深吸一口气,“我可以把我的知识和经验写下来,整理成册。也可以去部队医院做培训。但我不想去军医处坐办公室,我想留在一线,救治伤员。” 刘处长看著他,眼神里有了敬意:“好!有骨气!那就这么定了。你先整理资料,过段时间我来接你去部队医院培训。” 他们离开后,白衫善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夕阳西下,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冰可露拄著拐杖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白医生,您要去部队医院吗?” “可能吧。”白衫善说,“但不会马上。” “那您……会离开我们家吗?” 白衫善转头看她。十七岁的少女,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暂时不会。”他说,“你的伤还没完全好,我还要照顾你。” 冰可露笑了,笑容像晚霞一样温暖:“那就好。” 她看著白衫善,忽然轻声说:“白医生,我能跟您学医吗?” 白衫善愣住了。 “我想学。想像您一样,能救人,能创造奇蹟。”冰可露的眼神异常坚定,“我不想再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了。这次受伤,让我明白生命的珍贵,也让我看到医学的力量。” 白衫善看著她,仿佛看到了八十年后那个医学泰斗的影子。 也许,歷史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从一个少女的请求开始。 从一场车祸,一次手术,一个医生带来的现代医学理念开始。 他点点头:“好,我教你。”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夜幕降临,但院子里有灯光,有希望,有一个新时代的医学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而白衫善,就是那个播下种子的人。 在1942年的滇西小镇,在一个谁也不知道他真正来歷的年代。 第三十章:追求 冰可露的伤口拆线那天,白衫善仔细检查了癒合情况。 伤口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粉红色痕跡。这在1942年简直是奇蹟——大部分外科手术后都会留下狰狞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恢復得很好。”白衫善放下检查器械,“可以正常活动了,但三个月內不要剧烈运动。” 冰可露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眼睛亮亮的:“白医生,您真厉害。李大夫说,这么重的伤,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更別说不留疤。” 白衫善没说话,开始收拾器械。他不敢居功——这其实是现代外科缝合技术的功劳,他只是把八十年后的知识带到了这里。 “白医生。”冰可露忽然叫住他。 “嗯?” “我能……看看您怎么工作的吗?”她的声音里带著少女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说,在诊所里,看您给別的病人看病。” 白衫善犹豫了一下。冰可露的伤好了,按理说不需要他全天候照顾了。但她毕竟是冰家小姐,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 “可以。但你不能打扰我工作。” 冰可露立刻笑了:“我保证!” 从那天起,冰可露就成了白衫善诊所的“常客”。 白衫善的诊所在冰家前院的东厢房,本来是间客房,现在改成了诊室。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药柜,还有白衫善自己设计的一张简易检查床。 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白衫善在这里看诊。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些甚至从几十里外赶来。他们听说这里有个“神医”,手术做得好,药也灵,还不会看不起穷人。 冰可露就坐在诊室角落的一张小凳子上,安静地看著。她真的做到了不打扰——只是看,只是听,只是默默地观察。 白衫善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习惯了。冰可露很安静,眼神专注,像个认真的学生。有时候白衫善会给她讲解一些简单的医学知识:这是听诊器,用来听心肺;这是血压计,用来量血压;这个药是退烧的,这个药是止痛的…… 冰可露学得很快。三天后,她已经能分辨几种常见药材;五天后,她能帮忙给简单的伤口消毒包扎;一周后,她甚至能在白衫善的指导下,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量体温、餵药。 她的变化让冰镇海都感到惊讶。 “露露以前对这些可没兴趣。”一次晚饭时,冰镇海对白衫善说,“她母亲走得早,我把她宠坏了,整天就知道买衣服、听唱片、和同学出去玩。现在居然能安安静静地坐著学医,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满是欣慰。 白衫善知道为什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往往会对生命有新的认识。冰可露看到了医学的力量,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也看到了医生这个职业的神圣。 但很快,白衫善就发现,冰可露的“学习热情”似乎不止於医学。 第二周的星期三,白衫善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正准备收拾东西,冰可露忽然说:“白医生,您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今天是我生日。”冰可露的脸微微泛红,“我爹在酒楼定了桌,想请您一起吃饭。” 白衫善愣住了。生日?邀请家庭医生参加生日宴?这在这个年代似乎不太合规矩。 “这不合適吧?”他委婉地说。 “有什么不合適的?”冰可露眨眨眼,“您救了我的命,是我们家的恩人。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没有別的亲人了,只有爹和您。” 这话说得有点过了。白衫善皱了皱眉:“冰小姐,我只是您的医生。” “我知道。”冰可露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但在我心里,您不只是医生。”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诊室里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白衫善看著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女——是的,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满十八岁了。她穿著淡粉色的旗袍,头髮烫成了时髦的捲髮,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更加明艷动人。但眼神里的光,却像个小女孩,带著忐忑,带著期待。 “冰小姐。”白衫善的声音儘量平静,“您还年轻,有些感觉可能只是错觉。我是医生,您是我的患者,仅此而已。” 冰可露抬起头,眼神倔强:“不是错觉。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白衫善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白衫善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白医生,您知道吗?那天在土地庙,我虽然昏迷了,但还有一点意识。”冰可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听见您的声音,听见您说『別怕,我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条命是您的了。” 白衫善后退一步:“冰小姐,別这样说。救您是我的职责,任何一个医生都会这么做。” “但不是任何一个医生都能做到。”冰可露紧跟著上前一步,“李大夫说了,那种手术,在县城医院都只有三成把握。您做到了,而且做得那么好。您不是普通人,白医生。我知道。” 她看著白衫善,眼神里有崇拜,有爱慕,还有少女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勇敢。 “我不在乎您从哪里来,不在乎您有什么过去。我只知道,您救了我,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冰可露深吸一口气,“白医生,我……我喜欢您。” 这句话说出来了。在1942年的滇西小镇,在一个封建思想还很浓厚的年代,一个十八岁的富家千金,对自己的家庭医生,说出了“我喜欢您”。 白衫善感到一阵头痛。他知道这个年代的女孩子早熟,十八岁已经可以谈婚论嫁了。但他没想到冰可露会这么直接,这么大胆。 “冰小姐。”他儘量让声音听起来严厉些,“您还小,不懂什么叫喜欢。您对我的感情,可能只是感激,或者是对医生这个职业的崇拜。这不是爱情。” “我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冰可露不服气,“我知道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崇拜,什么是喜欢。我就是喜欢您,想跟您在一起,想跟您学医,想……想一辈子陪著您。” 一辈子。这个词像石头一样砸在白衫善心上。 他想起了八十年后的冰可露教授,那个终身未嫁、把一生奉献给医学的老人。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因为他此刻的拒绝,导致了她一生的孤独? 不,不对。歷史不是这样的。冰可露教授等待的是那个战地医院的“白医生”,不是他。他只是个穿越者,只是个过客。 “冰小姐。”白衫善转过身,背对著她,“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接受您的感情,也不会去参加您的生日宴。您好好养伤,好好生活。等伤完全好了,我就离开冰家。” 身后传来抽泣声。白衫善的心一紧,但他没有回头。 “为什么?”冰可露的声音带著哭腔,“是因为我家不够好吗?还是因为您嫌我什么都不懂?我可以学,我可以改……” “不是因为这些。”白衫善打断她,“是因为我们不合適。永远都不合適。” 他说完,拿起药箱,走出了诊室。外面阳光正好,但他心里一片冰冷。 那天晚上,白衫善没有去参加冰可露的生日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著那把柳叶刀发呆。 刀身在煤油灯下泛著幽暗的光。刀柄上的绷带已经鬆了,露出下面刻著的字:b.s.s 1943赠可露,盼重逢。 1943年。现在是1942年底。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一年,这把刀就会被刻上这些字,然后交给冰可露。 可是为什么?如果他现在拒绝了冰可露,如果他现在离开冰家,那么一年后,又是谁把刀交给她?那个战地医院的“白医生”,到底是谁? 白衫善感到一阵混乱。歷史像一团乱麻,他越是想理清,越是纠缠不清。 第二天,冰可露没有来诊所。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白衫善从周明轩那里听说,冰可露病了。 “说是著凉了,发烧。”周明轩一边帮忙整理药材一边说,“冰老爷请了李大夫去看,开了药,但好像没什么用。冰小姐一直昏昏沉沉的,喊您的名字。” 白衫善的心一沉。他知道,这病恐怕不是著凉那么简单。 下午,他主动去找冰镇海。 “冰先生,听说冰小姐病了。我能去看看吗?” 冰镇海看著他,眼神复杂:“白医生,我知道小女对您……但您放心,我不会强迫您什么。只是她现在確实病著,您要是有空,就看看吧。” 白衫善跟著冰镇海来到冰可露的闺房。房间里瀰漫著中药味,冰可露躺在床上,脸色潮红,眼睛闭著,但睫毛在颤动。 白衫善检查了一下:体温38.5c,脉搏快,呼吸急促。但没有咳嗽,没有咽痛,不像是普通感冒。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那天……生日之后。”冰镇海嘆口气,“这孩子心事重,什么都憋在心里。” 白衫善明白了。这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在医学上,这叫“心因性发热”,是强烈的情绪波动导致的生理反应。 “冰先生,您先出去一下,我跟冰小姐说几句话。” 冰镇海点点头,退了出去。 白衫善在床边坐下,轻声说:“冰小姐,我知道您醒著。” 冰可露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看到白衫善的瞬间,亮了一下。 “白……医生……” “为什么不好好吃药?”白衫善问。 冰可露不说话,只是看著他,眼泪慢慢流下来。 白衫善嘆了口气。他从药箱里拿出一颗药——其实是维生素c片,他穿越时带的,包装已经拆了,看不出是什么。 “把这个吃了,好好休息。等病好了,我继续教您学医。” 冰可露的眼睛亮了:“真的?您不赶我走了?” “我不赶您走。”白衫善说,“但您要答应我,好好治病,好好生活。不要胡思乱想。” 冰可露用力点头,接过药片,乖乖地吃了。然后她看著白衫善,小声说:“白医生,对不起。那天是我太唐突了。我不该……不该说那些话。” “没事。”白衫善站起身,“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时,冰可露忽然又叫住他。 “白医生。” “嗯?” “我不求您喜欢我。我只求……您別討厌我,別离开我。”她的声音带著哭腔,“我想跟您学医,想像您一样救人。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想做的事情。” 白衫善回头看著她。十八岁的少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八十年后的冰可露教授的影子——那个在战地医院救死扶伤的女医生,那个在讲台上严厉教学的医学泰斗,那个用一生守护一把柳叶刀的老人。 也许,一切从这里就註定了。 “好。”白衫善点点头,“我不討厌您,也不离开您。等您病好了,我教您医学。但只是师生,没有別的。” 冰可露笑了,虽然还在流泪,但笑容里有了光。 “谢谢您,白医生。谢谢。” 白衫善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冰镇海站在那里,看著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担忧。 “白医生,谢谢您。这孩子……从小没受过委屈,被您这么一拒绝,打击不小。” “是我没处理好。”白衫善说,“但我不能骗她。我对她,只有师生之情,医患之谊。” 冰镇海点点头:“我明白。您是个正派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白医生,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將来冰家的家產都是她的。您要是愿意……” “冰先生。”白衫善打断他,“有些事,勉强不来。” 冰镇海嘆口气:“好吧。那以后,就麻烦您多教教她。她想学医,是好事。总比整天无所事事强。” 白衫善点头,告辞离开。 走在回东厢房的路上,他看著手中的柳叶刀。刀身在夕阳下闪著温暖的光。 他想起了冰可露教授临终前的话:“你很像他。不是长相,是眼神。”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 也许那个“白医生”,当年也是这样,拒绝了年轻的冰可露,只做她的老师,只教她医学,只在战火中陪伴她、保护她。 然后,在某个时刻,把柳叶刀交给她,说:“这把刀救过很多人,现在交给你。你要用它,救更多的人。” 歷史在重演。 或者说,歷史本来就是这样的。 他只是,恰好扮演了那个角色。 夕阳西下,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白衫善握紧柳叶刀,走向自己的房间。 路还很长,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在这个故事里了。 无法退出,无法逃离,只能走下去。 带著这把刀,带著这段缘,带著一个少女的梦想,和一个老人一生的等待。 第三十一章:逃避 冰可露的病好了,但白衫善的心病才刚刚开始。 那天之后,他开始刻意地保持距离。每天上午的看诊时间,冰可露还是会来,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安静地学。但白衫善不再主动和她说话,不再给她讲解医学知识,不再让她帮忙。他把自己完全沉浸在工作中,看诊,开药,处理伤口,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医疗机器。 冰可露感觉到了。她一开始还会试著问问题,白衫善要么简短地回答,要么说“现在忙,以后再说”。后来她就不再问了,只是静静地坐著,眼神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失落,最后变成了一种倔强的坚持——即使你不理我,我也要在这里,也要学。 这种状態持续了一周。 周明轩都看不下去了。一次午休时,他小心翼翼地问白衫善:“白医生,您是不是……不太喜欢冰小姐?” 白衫善正在整理病歷,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对她……特別冷淡。”周明轩说,“对其他病人都很有耐心,唯独对冰小姐,好像……好像刻意保持距离。” 白衫善放下病歷,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自己做得太明显了,连周明轩都看出来了。 “我和她只是医患关係,现在伤好了,就该保持距离。”他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可是冰小姐是真的想学医。”周明轩说,“她学得很快,人也聪明。上次那个发烧的孩子,她观察得比我还仔细,说孩子耳朵后面有皮疹,可能是麻疹前期。结果真的被她说中了。” 白衫善沉默了。他知道冰可露有天赋——八十年后的冰可露教授就是最好的证明。但他不能教她,至少不能像以前那样教她。 因为每教她一点,每多看她一眼,他就更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冰可露教授。是他的老师,是那个临终前把柳叶刀託付给他的人,是那个用一生等待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而他,可能就是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崩溃。 那天晚上,白衫善又一次失眠了。他坐在房间里,桌上摊开著那把柳叶刀,还有从背包里拿出来的战地日记和黑白照片。 煤油灯的光很暗,但他能看清照片上两个人的笑容。年轻的冰可露,还有那个“白医生”——那张和他如此相似的脸。 他拿起柳叶刀,对著刀身低声说:“你到底是谁?是我吗?如果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如果不是,为什么这么像?” 刀沉默著,锈跡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像时间的伤疤。 白衫善想起冰可露教授临终前的话:“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说这句话时,她看著他的眼神,不是看学生的眼神,是看一个熟悉的人,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的眼神。 现在他明白了。她等的不是“白医生”这个人,是那个眼神,那种感觉,那种救死扶伤的精神。 而他,恰好有那种眼神,恰好有那种精神。 所以歷史选择了他,或者说,那把柳叶刀选择了他,把他带到了1942年,带到了年轻的冰可露面前。 可他该怎么办?接受她的感情?那未来的冰可露教授怎么办?那个终身未嫁、把一生奉献给医学的老人,难道要因为他的选择而改变命运? 但拒绝她呢?看著她伤心,看著她痛苦,看著她可能因此走上另一条路——也许不再学医,也许隨便嫁个人,也许…… 白衫善不敢想下去。 他拿起战地日记,翻到1945年那页。冰可露教授写道:“战爭结束了。今天听到消息时,我正在给伤员换药。手一抖,碘酒洒了。护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我在想:战爭结束了,他会不会回来?” 字跡有些模糊,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白衫善想像著那个画面:二十三岁的冰可露,在战地医院里,一边救治伤员,一边等待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那种孤独,那种绝望,那种用一生去守候的执著…… 他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 第二天,白衫善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开冰家。 不是立刻,是慢慢来。他先减少看诊时间,从每天上午改成隔天一次。然后藉口要去周边村子巡诊,经常外出,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冰可露察觉到了。他外出的那天,她会站在门口等他回来,不管多晚。他回来时,总能看见她站在暮色里,像个等待家长回家的孩子。 “白医生,您吃饭了吗?”她会这样问,声音轻轻的,带著小心翼翼。 “吃过了。”白衫善总是这样回答,然后匆匆回房,关上门。 他能感觉到她失落的眼神,但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有一次,他巡诊回来得特別晚,已经半夜了。走进院子时,看见冰可露房间的灯还亮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窗户没关严,他能看见里面的情景:冰可露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著一本医学书——是他之前给她的《解剖学图谱》。她看得很认真,不时用笔在纸上画著什么。煤油灯的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那么专注,那么执著。 白衫善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他想起八十年后,冰可露教授书房里那满墙的医学书,想起她在灯下批註手稿的样子,想起她说“医学是一条孤独的路”时的神情。 也许,有些东西是註定的。不管他是否教她,不管他是否在她身边,她都会走上医学这条路。因为她骨子里就有这种执著,这种对生命、对知识、对真理的渴求。 他悄悄离开,回到自己房间。那天晚上,他又一次对著柳叶刀说话。 “我该怎么办?”他问刀,“如果我接受她,歷史会改变吗?如果我不接受她,她会痛苦吗?” 刀依然沉默。但这一次,白衫善似乎明白了什么。 歷史不会改变。因为歷史已经发生了。八十年后的冰可露教授,终身未嫁,把一生献给了医学。这就意味著,在这个时间线上,她最终没有和“白医生”在一起。 所以他的拒绝,是必然的。 但这个认知並没有让他好受一些,反而更痛苦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继续拒绝她,她会继续痛苦,然后有一天,他会离开,去战地医院,她会追过去,他们在战火中相遇,相爱,然后…… 然后他会牺牲。 这是註定的结局。从他被柳叶刀带到1942年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白衫善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他不怕死——在决定学医的时候,他就知道医生这个职业意味著什么。但他怕的是,明知结局,还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明知会伤害她,还要继续伤害;明知最后要离开,还要让她爱上自己。 这太残忍了。 对她也残忍,对自己也残忍。 又过了几天,白衫善去县城给冰镇海买药。回来时,在镇口遇到了冰可露。 她不是偶然路过,是特意在等他。 “白医生。”她站在路中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白衫善停下脚步:“冰小姐,有事吗?” “我想跟您谈谈。”冰可露看著他,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就现在,就在这里。” 镇口人来人往,不是谈话的地方。但冰可露显然不在乎。 “您为什么躲著我?”她直截了当地问,“是因为我那天说了不该说的话吗?如果是,我道歉。但请您別躲著我,好吗?” 白衫善看著她。十八岁的少女,穿著朴素的蓝色学生装,头髮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更脆弱。 “我没有躲著你。”他说谎了,“只是最近比较忙。” “您骗人。”冰可露的眼圈红了,“您以前再忙,也会抽时间教我。现在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但您能不能……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教我医学?我保证,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不会再让您为难。”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但努力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白衫善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说好,想说我可以继续教你,想说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但他不能。 因为“以前”已经过去了。从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明白这段歷史的那一刻起,“以前”就回不去了。 “冰小姐。”他的声音很冷,冷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医学不是儿戏。如果你真的想学,应该去正规的医学院,找正规的老师。我只是个家庭医生,教不了你什么。” 冰可露愣住了。她没想到白衫善会这么说。 “可是您以前……” “以前是我太隨意了。”白衫善打断她,“从现在起,我们保持距离。你是冰家小姐,我是家庭医生,仅此而已。” 说完,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白衫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但他必须残忍。因为温柔只会让结局更痛苦。 那天晚上,白衫善又一次失眠。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柳叶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锈跡像伤口,像眼泪,像八十年来所有的痛苦和等待。 他拿起刀,轻轻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必须拒绝她。 对不起,我必须伤害她。 对不起,我最终会离开她。 刀沉默著,但月光下,那些锈跡仿佛在流动,在诉说,在回答。 答案早就写好了。 在歷史里,在命运里,在这把刀八十年等待的锈跡里。 而他,只能照著剧本,一幕一幕演下去。 直到结局。 第三十二章:邀请 白衫善拒绝冰可露的第三天,冰镇海亲自来东厢房找他。 不是晚饭时间,不是看病时间,而是专门挑了个下午,让福伯来请:“老爷请白医生去书房一趟。” 白衫善放下正在整理的药材,心里有了预感。该来的总会来。 冰镇海的书房在宅院最深处,是整栋宅子最安静的地方。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洋装书。红木书桌上摊开著帐本和算盘,旁边还有一台稀有的打字机。空气中瀰漫著墨香和雪茄的味道。 “白医生,请坐。”冰镇海从书桌后站起来,示意白衫善在太师椅上坐下。 福伯端来两杯茶,然后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冰镇海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慢慢点燃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白衫善静静等著。他知道冰镇海有话要说,而且这话一定和冰可露有关。 “白医生。”冰镇海终於开口,“你来我家,有两个月了吧?” “差不多。” “这两个月,我观察了你。”冰镇海看著白衫善,眼神里有商人的精明,也有长辈的温和,“你医术高明,人品端正,做事踏实。说实话,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 白衫善微微低头:“冰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冰镇海弹了弹菸灰,“我这辈子阅人无数,看人很少走眼。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重情义的人。不然不会在那种条件下救我女儿,也不会在镇上义诊,分文不取。” 他顿了顿,继续说:“露露的事,我听说了。” 白衫善的心一紧。 “那孩子从小没了娘,被我宠坏了,任性,但也单纯。”冰镇海的声音低了些,“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那天从镇口哭著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吃,谁劝都没用。” 白衫善握紧了拳头。他能想像那个画面。 “我知道你拒绝了她。”冰镇海说,“我也理解你为什么拒绝。你是正派人,觉得自己是医生,她是患者,不该有別的想法。这很好,说明你是个有原则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 “但是白医生,有些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得替女儿说。”冰镇海转过身,眼神变得认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担心別人说閒话,担心坏了规矩,担心对不起我这个僱主。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让人擬的合同。”他把文件推到白衫善面前,“从今天起,你不是冰家的家庭医生,是冰家的合伙人。我在昆明有家药材公司,一直缺个懂医的人打理。你来做经理,负责药材採购、质量控制,还有新药研发。” 白衫善愣住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月薪是你现在的三倍,年底有分红。在昆明有房子,就在公司附近,两层的洋房,带花园。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家人接来住。”冰镇海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觉得突然,但我是认真的。你救了我女儿的命,改变了她的人生。这份恩情,不是钱能还清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而且,我是真的欣赏你。你年轻,有本事,有见识。我冰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滇西也算有头有脸。你要是愿意,將来……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冰镇海在撮合他和冰可露。不是强迫,是创造机会,是铺平道路。 白衫善看著桌上的合同,纸张很厚,字跡工整。这是一个父亲能为女儿做的最大努力——不是用钱买感情,是用诚意和尊重,给年轻人一个平等的机会。 如果他没有穿越,如果他不认识八十年后的冰可露教授,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医生,这可能是他人生最好的机会:事业,家庭,还有一份真挚的感情。 但他不是。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冰先生。”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您的厚爱。但……我不能接受。” 冰镇海的眼神暗了一下,但没打断他。 “首先,我不是做生意的料。”白衫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只会看病,不会管公司。其次,我……我有我的路要走。可能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去更需要医生的地方。” “你是说战地医院?”冰镇海问。 白衫善点点头。 冰镇海沉默了很长时间。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盘旋,消散。 “我明白了。”他终於说,“你想上前线,想救更多的人。这是好事,是大事,我不拦你。” 他重新坐下,把合同收起来。 “但是白医生,在你离开之前,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对露露……好一点。”冰镇海的眼神里有了恳求,“我知道你对她没有那个意思,我也不强求。但那孩子……她真的很喜欢你,也很尊敬你。你能不能……別对她那么冷淡?就算只是师生,就算只是朋友,给她留点念想,行吗?” 一个父亲,一个在滇西有头有脸的大商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白衫善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冰可露教授临终时的眼神,想起她等了一生的那个人,想起那把柳叶刀八十年不离身。 歷史在重演。冰镇海此刻的恳求,和八十年后冰可露教授临终的嘱託,何其相似。 “我……”白衫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知道这让你为难。”冰镇海嘆口气,“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娘走的时候,拉著我的手说:『好好照顾露露,別让她受委屈。』我答应了的。” 他的眼圈有些发红,但很快控制住了。 “白医生,我不求你娶她,不求你爱她。只求你……別让她太难过。她还年轻,日子还长,別让她因为这段感情,对人生失去希望。” 白衫善低下头。他想起冰可露在镇口拦著他时,那双含著泪却倔强坚持的眼睛。想起她坐在诊所角落,认真看医书的样子。想起她给发烧孩子餵药时,那种温柔而专注的神情。 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聪明,善良,有勇气,有追求。 她值得更好的人生,更好的爱情。 而不是註定要等待,要孤独,要用一生去怀念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冰先生。”白衫善抬起头,声音很轻,“我会儘量……对她好一点。但我真的不能给她希望。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伤害也越大。” 冰镇海看著他,眼神复杂。最后他点点头:“我懂了。那就……儘量吧。” 谈话结束了。白衫善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冰镇海又叫住他:“白医生。” 白衫善回头。 “不管將来怎么样,冰家永远是你的朋友。什么时候需要帮助,隨时开口。” “谢谢冰先生。” 白衫善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迴廊。午后的阳光透过廊下的花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自己刚来冰家时,也是这样穿过这条迴廊,去见冰镇海。那时他刚穿越,对这个年代一无所知,对冰家一无所知,对冰可露也一无所知。 而现在,两个月过去,一切都变了。 他救了她,她爱上了他,她的父亲想撮合他们。 而他,明知道结局,却无法说出口。只能看著一切发生,看著歷史按照既定的轨跡前进。 回到东厢房,白衫善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柳叶刀放在桌上,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 他拿起刀,轻轻抚摸著刀身上的锈跡。那些锈斑像地图,像星图,像某种神秘的指引。 “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吗?”他低声问刀,“让我经歷这一切,让我感受这一切,然后……让我离开?” 刀沉默著。但这一次,白衫善似乎听到了回答——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从刀身传来的、温热而坚定的感觉。 像是在说:是的。这就是你的路。这就是你的使命。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天了。 白衫善站起身,点亮煤油灯。灯光很暗,但足够照亮房间。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不是给冰可露的,是给冰镇海的。一封感谢信,一封告別信——虽然暂时还不会走,但他想先写好。 写完后,他又写了一封信,是给冰可露的。没有提感情,只谈医学。他列了一份书单,都是这个年代能找到的医学书籍;写了一些学习建议,一些注意事项;最后,他写了一句: 医者之路很长,但值得走。望你坚持。 写完这封信,天已经快亮了。白衫善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他走到窗边,看著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要继续在这个既定的歷史里,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做她的老师,教她医学,然后……离开她。 这就是命运。 而他,只能接受。 因为他不仅是白衫善,也是那把柳叶刀选择的人,是那段跨越八十年的缘分里,必不可少的一环。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柳叶刀上。 刀身在光中闪闪发亮,锈跡像勋章,像星辰,像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 而这段记忆,从今天起,又多了一页。 第三十三章:坦白 农历新年前三天,滇西下了一场罕见的冬雨。 雨从午后开始下,先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到了傍晚就变成倾盆大雨。雨水敲打著瓦片,在屋檐下匯成水帘,院子里的青石板路面很快就积了水。 冰家早早关了大门。晚饭后,冰镇海让人在客厅生起炭盆,一家人——其实也就三个人:冰镇海、冰可露、白衫善——围坐在炭盆边烤火。 炭火很旺,映得人脸红红的。福伯端来一壶热茶,还有几碟点心:花生、瓜子、桂花糕。 “这雨下得真大。”冰镇海拨弄著炭火,“也好,下雨天,鬼子飞机来不了,前线能消停几天。” 冰可露裹著一条毯子,坐在白衫善对面。自从那天在镇口谈话后,她真的做到了“不胡思乱想”——至少在表面上。她不再用那种热切的眼神看白衫善,不再说那些让人为难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著他学医,做他的助手。 但白衫善能感觉到,那种感情没有消失,只是被她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有时候他会看见她偷偷看他,眼神里有依恋,有委屈,还有一丝不甘。 “白医生,喝茶。”冰可露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语气平静。 “谢谢。”白衫善接过茶杯,茶水温热,正好暖手。 窗外雷声隆隆,闪电不时照亮夜空。冰镇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那儿有瓶好酒,朋友从贵州带来的茅台。下雨天閒著也是閒著,喝两杯?” 白衫善本想拒绝,但冰镇海已经让福伯去拿了。很快,一瓶陶罐装的酒摆上桌,还有三个小酒杯。 “来,白医生,这杯敬你。”冰镇海给白衫善倒满,“谢谢你救了我女儿,也谢谢你这两个月的照顾。” 白衫善推辞不过,只好喝了。酒很烈,入口辛辣,但回味绵长。 冰可露也倒了一小杯,浅尝了一口,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 “女孩子家,喝什么酒。”冰镇海笑道,但还是给她夹了块桂花糕,“吃点东西压一压。” 雨越下越大。炭火噼啪作响,酒一杯接一杯。冰镇海话多了起来,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讲他如何从一个小伙计做到今天的冰老板。冰可露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话。白衫善也难得放鬆,陪著喝了几杯。 酒是好酒,但后劲大。几杯下肚,白衫善觉得头开始晕,眼前的炭火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但冰镇海兴致正高,又给他倒了一杯。 “白医生,说真的。”冰镇海已经有了醉意,“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露露能幸福。她娘走得早,我对不起她娘,不能再对不起她。” “爹……”冰可露轻声制止。 “你別说话。”冰镇海摆摆手,看向白衫善,“白医生,我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人,想上前线,想救更多的人。这很好,我佩服你。但是……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白衫善努力保持清醒。 “如果……如果將来战爭结束了,你还活著,露露也还……”冰镇海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白衫善握著酒杯的手在颤抖。酒精让他放鬆了警惕,让他几乎要说出真相:战爭结束了我也不会和她在一起,因为我会死在1944年,因为我是从八十年后穿越来的,因为她是我的老师…… 但他最终没有说。他只是看著酒杯里清澈的酒液,轻声说:“冰先生,有些事……不能强求。” 冰镇海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是,是,不能强求。来,喝酒!” 又是一杯。白衫善觉得天旋地转。他扶著桌子站起来:“我……我出去透透气。” “外面下著雨呢!”冰可露也站起来。 “没事……就一会儿。”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客厅,来到廊下。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让他清醒了一些。他靠在柱子上,看著院子里被雨水打乱的灯光倒影。 身后传来脚步声。冰可露跟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件外套。 “白医生,披上吧,別著凉。” 白衫善接过外套,但没有披,只是拿在手里。雨声很大,打在瓦片上,打在青石板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您喝多了。”冰可露说,“我让福伯煮点醒酒汤?” “不用。”白衫善摇摇头,转过身看著她。酒精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冰可露的脸在雨夜的微光中格外清晰——十八岁的脸,年轻,鲜活,眼里有光。 “冰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冰可露愣住了:“您说什么?” “我说……”白衫善靠回柱子上,抬头看著漆黑的夜空,“我们之间,隔著很远的距离。不是你家我家,不是医生患者,是……时间。” 雨声掩盖了他的声音,但冰可露听清了。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白衫苦笑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不属於这里。总有一天,我会离开,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冰可露看著他,眼神里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丝……希望破灭后的绝望。 “您是说……您会死在前线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白衫善摇摇头,“比那更复杂。是……我根本不该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他说得太多了。酒精让他的理智防线崩溃,让那些憋在心里的话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医生。”他看著冰可露,眼神迷离,“你会救很多人,教很多学生,你会……会等一个人,等一辈子。但那个人不是我,至少不完全是。” 冰可露后退了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著他:“白医生,您……您在说什么胡话?您喝醉了。” “我是醉了。”白衫善承认,“但我说的是实话。我们之间隔著无法跨越的时空,这是命运,改变不了。”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瞬间照亮了庭院,也照亮了冰可露脸上的泪痕。她哭了,但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您要这么说?是您討厌我吗?是您觉得我配不上您吗?如果是,您可以直接说,不用编这种……这种奇怪的理由。” 白衫善的心像被揪紧了。他想说不是,想说恰恰相反,是他配不上她,是他註定要辜负她。但他说不出口。 雨更大了。风吹著雨水飘进廊下,打湿了两人的衣服。白衫善的酒醒了一半,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冰小姐。”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我不是编理由。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解释,將来你也许会明白。你只需要记住:好好学医,好好生活。你的路很长,你的未来很光明。不要因为任何人,耽误了自己。” 冰可露咬著嘴唇,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她看著白衫善,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跑回了客厅。 白衫善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外套掉在地上,被雨水浸湿。他弯腰捡起来,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不是醉酒的头疼,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痛。 他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他不该说那些话,不该在那个年代、对那个年代的冰可露,说“时空”“命运”这种词。这会让她困惑,让她痛苦,甚至可能改变歷史。 但他控制不住。酒精,压抑,愧疚,还有那种明知结局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让他崩溃了。 雨渐渐小了。白衫善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才慢慢走回东厢房。 房间里很冷,没有炭火。他点亮煤油灯,脱下湿衣服,换上乾的。然后他坐在床边,看著桌上的柳叶刀。 刀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古老,格外沉重。 “我错了,是吗?”他对著刀说,“我不该说那些话。但我说了,怎么办?” 刀沉默著。但这一次,白衫善仿佛听到了回答:说了就说了。歷史不会被几句话改变。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的。 他不知道这是安慰,还是更深的绝望。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白衫善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头痛欲裂,嗓子发乾,宿醉的症状很明显。 他强撑著起来,准备去诊所。推开门,看见冰可露站在院子里。 她穿得很单薄,脸上有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看见白衫善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白医生。”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红红的,“昨晚……您说的那些话,我仔细想过了。” 白衫善的心一紧。 “我不明白什么是『时空』,什么是『命运』。”冰可露看著他,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但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您懂的东西,您的医术,您的见识,都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继续说:“您说您不属於这里,我相信。您说您会离开,我也相信。但在我心里,您就是您,是救了我、教我医学的白医生。这一点,不会因为您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而改变。” 白衫善愣住了。他没想到冰可露会这么说。 “所以。”冰可露深吸一口气,“我不问您从哪里来,不问您要到哪里去。我只求您,在您还在这里的时候,好好教我医学。等您要走了,告诉我一声,我送您。” 她说得很平静,但白衫善能听出平静下的波澜。这是一个十八岁少女,用她全部的勇气和理智,做出的决定。 不纠缠,不追问,只珍惜当下,然后……好好告別。 白衫善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冰可露对他笑了笑——虽然眼里还有泪光,但笑容很真诚:“我去诊所等您。今天有病人预约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白衫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 雨后的院子里,空气清新,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好像没什么改变。 但白衫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说出了真相——哪怕只是模糊的真相。而冰可露接受了——用她的方式接受了。 这也许就是歷史本来的样子。不是突然的转折,不是戏剧性的衝突,而是一个雨夜,几句醉话,一次坦诚,然后……继续前行。 白衫善走回房间,拿起柳叶刀。刀柄温热,像心跳。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冰可露教授等了一生,却从不后悔。为什么那把刀生锈了,她也不打磨。为什么她临终时说:“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因为有些相遇,即使註定分离,也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因为有些感情,即使隔著时空,也真实存在过。 而现在,轮到他了。 去经歷,去铭记,然后……去完成那个註定的结局。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第三十四章:不告而別 雨夜坦白后的第七天,白衫善做出了决定。 那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去诊所看诊。病人依然很多,有咳嗽的老太太,有摔伤的孩子,有腹痛的妇人。冰可露也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帮忙记录病歷,准备药品。她说到做到——真的不再追问,不再纠缠,只是认真地学医,认真地做事。 但白衫善能感觉到,她在刻意保持距离。不是冷漠,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越界的距离。她不再主动和他说话,除非是医学问题;不再在他看诊时过多停留,完成工作就离开;甚至不再和他一起吃饭,总是说“我吃过了”或者“我不饿”。 她在践行自己的诺言:不问从哪里来,不问到哪里去,只珍惜当下,然后好好告別。 可越是如此,白衫善的心就越痛。 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不是为了逃避——虽然也有一部分逃避的成分——更是为了歷史,为了那个註定的结局。 那把柳叶刀在催促他。每天晚上,当他握著刀,都能感觉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牵引,像是远方有什么在召唤,有什么在等待。 战地医院。1943年。冰可露会在那里,那个“白医生”也会在那里。 而他,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这天下午,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白衫善对冰可露说:“冰小姐,今天早点休息吧。我想去镇上办点事。” 冰可露抬起头,眼神里有瞬间的担忧,但很快掩饰住了:“好的。需要我陪您吗?”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他走出冰家,没有去镇上,而是去了县城。县城里有远征军招募处——他早就打听好了。 招募处设在县城一所小学的教室里。门口掛著“中国远征军医疗队招募点”的牌子,几个穿军装的人坐在里面,面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来报名的大多是年轻医生和医学院学生,也有一些有经验的民间郎中。 白衫善排在队伍最后。他穿著那身粗布衣服,外面罩著白大褂,胸口空荡荡的——他没有这个年代的任何证件。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姓名?” “白衫善。” “年龄?” “二十四。” “哪里人?” 这个问题又来了。白衫善想了想:“昆明。” “有医学学歷吗?毕业证?” “没有。但我有临床经验,会做手术。” 军官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他:“没有学歷不能进正规医疗队。只能做救护员,搬抬伤员,做简单包扎。愿意吗?” “愿意。”白衫善毫不犹豫。 军官点点头,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然后去后面体检。合格的话,三天后出发,去保山集训,然后去滇西前线。” 白衫善接过表格。上面的问题很简单:姓名、年龄、籍贯、有无疾病史、有无传染病接触史。他一一填写,在“紧急联繫人”一栏犹豫了很久,最终空著没填。 体检更简单:测视力,听心肺,检查有无残疾。白衫善顺利通过。 “三天后,早上六点,在这里集合。”军官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报到凭证,別丟了。” 白衫善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走出招募处时,天色已经暗了。县城街道上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行人匆匆,小贩在收摊。 他站在街口,看著这个陌生的、属於1943年初的县城。一切都不熟悉,但又仿佛註定要经歷。 回到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白衫善没有直接回东厢房,而是先去找了冰镇海。 冰镇海在书房算帐,看见白衫善进来,放下算盘:“白医生,有事?” “冰先生。”白衫善深深鞠了一躬,“我是来辞行的。” 冰镇海愣住了,慢慢站起来:“辞行?你要走?去哪里?” “我报名参加了远征军医疗队。”白衫善平静地说,“三天后出发,去前线。”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冰镇海走到窗前,背对著白衫善,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眼睛有些发红:“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 “为了躲露露?” “不只是。”白衫善说,“前线需要医生,我想去救人。”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冰镇海嘆口气,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布包:“我知道留不住你。这个你拿著。” 布包里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张纸条。 “银元路上用。纸条上是我在保山一个朋友的地址,他在那边做生意,你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去找他。”冰镇海的声音有些沙哑,“白医生,我知道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拦你,只求你……活著回来。” 白衫善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不光是银元的重量,还有这份情义。 “谢谢冰先生。但我不能要……” “拿著。”冰镇海打断他,“就当是……替我照顾露露的报酬。” 这话说得很巧妙。白衫善只好收下。 “露露那边……”冰镇海欲言又止。 “我会跟她说的。”白衫善说,“明天。” 但第二天,白衫善没有找到机会。 冰可露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说是身体不舒服。白衫善去看了她一次,她躺在床上,背对著门,说想休息。 他知道她在逃避。逃避那个迟早要来的告別。 而他,也在逃避。逃避看她难过的样子,逃避说那些伤人的话。 第三天,出发的日子到了。 白衫善凌晨四点就起来了。他把房间收拾乾净,床铺整理好,诊室的药品器械摆放整齐。然后他写了一封信,放在诊室的桌子上。 信不长: 冰小姐: 我走了,去前线。你说过不问我要到哪里去,所以我不多说。 你很有学医的天赋,坚持下去,將来一定能成为好医生。书单在抽屉里,按顺序看。遇到不懂的,可以问李大夫或周医生。 珍重。 白衫善 1943年1月17日 他没有写“再见”,因为知道可能不会再见了。也没有写任何温情的话,因为怕给她希望。 写完信,他背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些药品,那把柳叶刀,还有战地日记和照片。冰镇海给的银元他拿了一半,另一半放回布包,留在房间里。 天还没亮,院子里静悄悄的。白衫善轻轻打开东厢房的门,走了出去。 经过冰可露房间时,他停了一下。窗户关著,里面没有光,她应该还在睡。他站在窗外,站了很久,想像著她醒来后发现他离开时的样子。 会哭吗?会恨他吗?还是会像她说的那样,理解他,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不知道。 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白衫善拉了拉衣领,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窗户,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冰家大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早就熄了,只有天边一点微弱的晨光,勉强照亮前路。白衫善快步走著,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到镇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冰家的宅院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个遥远的梦。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六点整,他准时到达招募处。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等著了,大多是年轻人,背著简单的行李,脸上有兴奋,有紧张,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点名,集合,上卡车。一辆破旧的军用卡车,帆布车篷,硬木板凳。白衫善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时,太阳刚好升起。金色的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县城的街道,也照亮了卡车上一张张年轻的脸。 车子缓缓驶出县城,上了土路。顛簸,尘土飞扬。白衫善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冰可露的脸。 不是十八岁这张,是八十岁那张——苍老,但眼神依然清澈。她在临终前说:“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现在他明白了。她带在身边的不仅是那把刀,还有这段记忆,这个不告而別的清晨,这个註定要离开的人。 而他,正在成为那个记忆的一部分。 卡车越开越快,县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群山之间。白衫善睁开眼睛,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 路还很长。滇西前线,战地医院,1943年……一切都等著他。 而冰可露,此刻应该已经醒了吧。应该看到了那封信,应该明白他已经走了。 她会怎么样呢?会哭吗?会追来吗?还是会像歷史记载的那样,在不久后也报名参加医疗队,去前线找他? 白衫善握紧了背包里的柳叶刀。刀柄温热,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催促他。 该发生的,终会发生。 他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顛簸中,他仿佛睡著了,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看见年轻的冰可露站在冰家大门口,手里拿著他留下的信,眼泪不停地流。但很快,她擦乾眼泪,走回房间,拿出那本《解剖学图谱》,开始认真地看。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战地医院的帐篷,看见年轻的冰可露穿著护士服,在伤员中间忙碌。她抬起头,看见他走进来,眼神里有惊讶,有喜悦,还有一丝……终於找到你的释然。 “白医生。”她微笑著说,“您还是来了。” 梦到这里就醒了。卡车一个急剎,白衫善睁开眼睛。 “到了!”司机喊道,“下车!集合!” 白衫善拿起背包,跳下车。眼前是一个简陋的营地,几排帐篷,一些穿军装的人在忙碌。 新的生活开始了。 而在几十里外的冰家,冰可露確实醒了。 她坐在诊室里,手里握著那封信,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几行字。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拿出那本《解剖学图谱》,翻开第一页。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书页上,也照在她年轻的、坚定的脸上。 她没有说“我会等你”,也没有说“我会恨你”。 她只是开始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看。 因为他说过:坚持下去,將来一定能成为好医生。 而她,要证明给他看。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会不会回来。 她都要成为最好的医生。 这就是她的回答。 也是歷史的回答。 第三十五章:医院 卡车在滇缅边境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白衫善见到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战爭后方:破碎的村庄,烧焦的田地,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络绎不绝的伤兵——有的用担架抬著,有的拄著拐杖,有的甚至只能爬行。 第三天的黄昏,卡车终於停下。司机掀开帆布篷:“到了!医疗三队,下车!” 白衫善跳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医院,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医院。没有楼房,没有围墙,甚至没有像样的建筑。只有十几顶军绿色帐篷,散乱地搭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里。帐篷很旧,有的打了补丁,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帐篷之间,地面泥泞不堪——前几天下过雨。医护人员穿著沾满泥污的白大褂或军装,在帐篷间匆匆穿梭。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味道:消毒水、血腥、化脓的伤口,还有死亡。 最触目惊心的是伤员。帐篷里躺不下,很多就直接躺在地上的油布上,盖著脏兮兮的毯子。呻吟声、哭喊声、还有因疼痛而发出的压抑嘶吼,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悲鸣。 “新来的?发什么呆!”一个粗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白衫善转身,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血跡斑斑的白大褂,鬍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我是新来的救护员,白衫善。” “救护员?那就是打杂的。”男人指了指最远处一顶帐篷,“去那边,帮忙抬伤员。今天刚送来一批,手术台不够,先做初步处理。” 白衫善没有爭辩,快步走向那顶帐篷。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的情景更让人窒息。 帐篷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却挤了十几个伤员。地上铺著稻草,伤员就躺在稻草上。两个护士在忙碌,一个在给伤员餵水,一个在换药。 “新来的?过来帮忙!”一个年轻护士看见他,急促地说,“这个伤员要清创,按住他!” 白衫善走过去。伤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战士,左腿被炸伤,伤口已经化脓,散发著恶臭。护士正在用镊子清理伤口里的碎骨和泥土,每动一下,伤员就惨叫一声。 “按住!”护士又说了一遍。 白衫善按住伤员的肩膀。他能感觉到这具年轻身体的颤抖,能看见伤员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 “没事,忍著点,清理乾净才能好。”白衫善轻声说。 护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其他救护员通常不会安慰伤员,他们见多了,麻木了。 清创结束,护士包扎好伤口,又去处理下一个伤员。白衫善站起来,环顾帐篷。这里的条件太差了:没有无菌环境,没有足够的抗生素,甚至连乾净的纱布都短缺。 “你是医生?”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白衫善低头,看见一个年纪更小的伤员,可能只有十七八岁,腹部缠著绷带,但血还在渗出来。 “算是。”白衫善蹲下,“你怎么样?” “疼……”伤员的脸扭曲著,“医生,我会死吗?” 这个问题,白衫善在急诊科听过无数次。但在2024年,他可以肯定地说“不会”,因为有先进的医疗设备,有充足的药品。在这里,他说不出口。 他检查了伤员的绷带,血渗得很快,说明有活动性出血。“別怕,我给你重新包扎。” 他解开绷带。伤口在右下腹,应该是弹片伤,已经缝合了,但缝合得很粗糙,针距太大,导致出血不止。 “这谁缝的?”白衫善皱眉。 “昨天……一个医生……太忙了,草草缝了几针。”伤员艰难地说。 白衫善立刻去找护士要缝合包。护士给了他一个简陋的布包,里面只有针、线和一把生锈的持针器。 “没有麻醉了。”护士说,“乙醚用完了。” 白衫善咬咬牙:“那就直接缝。你,按住他。” 他重新洗手——没有肥皂,只能用酒精擦。然后开始拆原来的缝线。伤员疼得浑身抽搐,但咬著牙没喊出声。 拆完线,暴露创面。伤口很深,已经感染,但好在没有伤到重要臟器。白衫善开始重新缝合:分层缝合,先腹膜,再肌肉,再皮下,最后皮肤。每一层都缝得很仔细,针距均匀,打结牢固。 没有麻醉,每一针都像在伤员身上割肉。但白衫善的手很稳,速度很快——越快,痛苦的时间越短。 缝完最后一针,他鬆了口气。伤口不再出血,对合良好。 “好了。”他拍拍伤员的肩,“这次缝得牢,不会再出血了。但你得抗感染,我去找药。” 他走出帐篷,找到刚才那个鬍子拉碴的医生——后来知道他是医疗队的副队长,姓陈。 “陈队长,我需要磺胺,还有乾净的纱布。” 陈队长正在给一个头部伤员做检查,头也不抬:“磺胺没了,纱布也不够。自己想办法。” “可是伤员感染很重,不用药会死的。” “我知道会死!”陈队长突然暴怒,“但药就是没了!我有什么办法!每天死那么多人,我能救几个是几个!” 吼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工作,肩膀在微微颤抖。 白衫善沉默了。他回到帐篷,看著那个刚缝好的伤员,还有帐篷里其他十几个等待救治的伤员。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下一秒,他想起背包里的东西——不是药品,是知识。现代医学知识。 他走到帐篷外,找到一块相对乾净的地方,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他在画流程图:伤员的分类、优先处理顺序、不同伤情的处理方法、在没有药品的情况下如何预防感染…… 画完,他把陈队长叫过来。 “陈队长,你看这个。” 陈队长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但很快,他的眼神变了:“这是……” “伤员分级救治流程。”白衫善指著地上的图,“轻伤、中度伤、重伤、危重伤,分四级。不同级別的伤员,处理优先级不同,用的资源也不同。这样能最大化利用有限的医疗资源,救更多的人。” 陈队长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图:“这是……谁教你的?” “我在国外学的战伤救治理念。”白衫善说,“还有,磺胺没了,我们可以用其他方法抗感染。比如彻底清创,比如用煮开的盐水冲洗伤口,比如用某些草药——我知道几种滇西本地有的草药有抗菌作用。” 陈队长的眼睛亮了:“你说真的?” “真的。我可以带人上山採药,还可以教大家改进清创方法,降低感染率。” 那天晚上,医疗队开了个紧急会议。白衫善站在煤油灯下,给所有医护人员讲解他的方案。一开始还有人质疑,但当他把流程图画出来,把数据摆出来——比如彻底清创可以將感染率从60%降到30%——大家慢慢接受了。 “好,就按白医生的方案试试。”陈队长拍板,“明天开始,伤员分级处理。白医生,你负责培训。” 接下来的几天,白衫善忙得脚不沾地。他白天带著几个救护员上山採药,教他们辨认金银花、黄连、黄芩;下午在医疗队培训,教大家如何彻底清创,如何分层缝合,如何在没有血源的情况下处理大出血;晚上还要参与手术,处理重伤员。 他的现代医学知识在这个简陋的环境里发挥了巨大作用。一个腹部枪伤的伤员,在没有血源的情况下,他用腹腔填塞止血法保住了性命;一个气胸的伤员,他用最简单的针头穿刺减压;一个休克的伤员,他指导护士用抬腿法增加回心血量…… 死亡率开始下降。 一周后的统计数据显示:採用新方法后,伤员的感染率从65%降到了42%,死亡率从28%降到了19%。虽然数字依然触目惊心,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陈队长激动地拍著白衫善的肩膀:“白医生,你真是我们的救星!” 白衫善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每天还是有伤员死去,因为药品依然短缺,因为战爭还在继续。 这天傍晚,他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重伤员!” 几个士兵抬著担架衝进来。担架上躺著一个军官,军装已经被血浸透,胸口有个可怕的伤口,隨著呼吸冒著血泡。 “弹片伤,穿透胸腔!”抬担架的士兵带著哭腔,“医生说没救了,让我们送来试试……” 白衫善立刻检查:开放性气胸,可能还有肺损伤。伤员已经休克,呼吸微弱。 “准备手术!马上!”他吼道。 没有时间犹豫。他让人把伤员抬到“手术室”——其实就是一顶稍大的帐篷,里面有一张简陋的手术台。 煤油灯点亮,器械准备好。没有麻醉医生,白衫善自己估算乙醚用量——少了会疼醒,多了会抑制呼吸。伤员已经昏迷,这倒是省事了。 手术开始。开胸,找到弹片——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嵌在肺叶里。取出弹片,修补肺破损,放置胸腔引流管。每一步都在与死神赛跑。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伤员的生命体徵暂时稳定了。 白衫善走出手术帐篷,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外面天色已黑,星光很亮。 陈队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稀粥:“又一个救回来了。白医生,你真是个奇蹟。” 白衫善接过粥,摇摇头:“不是奇蹟,是知识。如果能有多点药品,如果能条件好一点,能救更多人。” “我知道。”陈队长嘆口气,“但这就是战爭。我们只能尽力。” 他们並肩站著,看著夜空下的帐篷群。每顶帐篷里都躺著伤员,每顶帐篷里都有生命在挣扎,在抗爭。 远处传来炮声,沉闷而连续。又一场战斗开始了,又一批伤员要送来。 白衫善喝完粥,把碗还给陈队长:“我再去看看那个胸腔伤的。” “你不休息?” “等会儿。” 他走回手术帐篷。伤员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胸腔引流管里有血性液体流出,但量在减少——这是个好跡象。 白衫善在伤员床边坐下,拿出柳叶刀。刀身在煤油灯下闪著幽暗的光。 他想起了冰可露。她现在在哪里?还在冰家吗?还是已经踏上了学医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在这个战地医院,用这把刀,用这些知识,在救人。 也在等待。 等待那个註定会到来的人。 等待那段註定要发生的歷史。 夜深了。 战地医院里,灯火未熄。 生命在这里挣扎,也在这里延续。 而白衫善,就在这挣扎与延续之间,走著自己的路。 第三十六章:重逢 1944年春天,滇西战地医院的木棉花开了。 血红色的花朵开满山坡,在硝烟瀰漫的战场边缘,倔强地绽放著生命的顏色。白衫善站在医疗队营地门口,看著那些花,想起了一年多前离开冰家的那个清晨。 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成了医疗三队的核心医生。陈队长半年前调走了,现在他是代理队长。在他的带领下,医疗队的死亡率从最初的28%降到了15%,感染率降到了35%。他们甚至建起了一个简易的“药圃”,种了一些有抗菌作用的草药;改进了消毒方法,用煮沸的蒸气代替化学消毒剂;还培训了一批当地的年轻人做救护员。 但战爭依然残酷。每天都有伤员送来,每天都有生命逝去。白衫善的脸上多了风霜,眼神更加沉稳,也更加疲惫。只有那把柳叶刀,依然贴身带著,每天晚上,他都会拿出来看看,刀刃上的锈跡仿佛在诉说时间的流逝。 这天下午,白衫善刚做完一台截肢手术——一个十八岁的小战士,左腿被地雷炸烂,保不住了。手术很成功,但心情很沉重。他走出手术帐篷,在营地边的溪流旁洗手。 溪水很凉,能洗去手上的血跡,但洗不去心头的压抑。他直起身,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鬍子长了,头髮乱了,眼睛里有血丝,像个真正的战地医生了。 “白医生!”一个年轻救护员跑过来,“队长,新来了一批护士,说是从昆明护校毕业的,补充到我们队!” 白衫善点点头。前线一直缺医护人员,每隔几个月就会补充一批新人。他擦乾手:“安排在哪儿了?” “在3號帐篷,正在分配床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去看看。” 他走向3號帐篷。那是个大帐篷,平时用来做培训教室,新人来了都先在那里安置。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站了七八个年轻女孩,都穿著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头髮盘在帽子里,脸上带著初来前线的紧张和好奇。 “大家好,我是白衫善,医疗三队的代理队长。”他简单介绍,“这里条件艰苦,但很重要。希望你们儘快適应。” 女孩们怯生生地看著他,点头。 白衫善的目光扫过她们,准备说些注意事项。但就在目光落到最后一个女孩时,他停住了。 那个女孩站在帐篷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她没有看白衫善,而是低头整理著自己的行李包——一个旧帆布包,边角磨破了。她穿著和其他人一样的护士服,但帽子戴得比別人端正,腰板挺得比別人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髮——不是其他女孩那种盘起来的辫子,而是齐耳的短髮,乾净利落。在这个年代,女孩子剪短髮的不多,尤其是在相对保守的滇西。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白衫善的心臟像被重锤击中,呼吸瞬间停止。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比一年前成熟了,瘦了,皮肤晒黑了些,但那双眼睛,那种眼神,他永远认得。 冰可露。 她剪短了头髮,穿著护士服,站在战地医院的帐篷里,平静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终於找到你了”的释然。 一年。整整一年。 他离开时,她还是个富家千金,穿著旗袍,烫著捲髮,眼睛里满是对世界的好奇和对他的依恋。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短髮,护士服,眼神坚毅,像个真正的战士。 “白医生。”她先开口,声音平静,“我是冰可露,昆明护校第三期毕业生。奉命前来报到。” 她说得很正式,像普通的上下级。但白衫善听出了平静下的波澜——那微微颤抖的尾音,那握紧的拳头。 帐篷里其他女孩好奇地看著他们。有人小声议论:“白医生认识她?” “不知道……” 白衫善强迫自己镇定。他点点头:“欢迎。护士长会给你们分配工作。现在先收拾东西,一小时后集合培训。” 说完,他转身走出帐篷。脚步很稳,但心跳如鼓。 他没有走远,就在帐篷外等著。五分钟后,冰可露出来了,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 “白医生。”她走到他面前,“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白衫善点点头,带她走到营地边缘的木棉树下。这里相对安静,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帐篷。 “你怎么……”他先开口,但不知该问什么。 怎么来了?怎么剪了头髮?怎么找到这里的? 冰可露看著他,眼神复杂:“您走了之后,我在家待了三个月。每天学医,看书,帮李大夫看诊。然后我爹托关係,把我送进了昆明护校。”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 “护校半年,前线实习三个月。我申请来滇西,因为听说这里的医疗队死亡率最低,救治水平最高。”她顿了顿,“但我没想到……是您在这里。” 白衫善看著她。木棉花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她真的变了——不是外表,是那种从內到外的气质。曾经的任性娇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韧。 “前线很苦。”他说,“也很危险。” “我知道。”冰可露说,“我见过伤员,见过死亡。在昆明医院实习时,有个伤员临终前拉著我的手说:『护士,我想回家。』那天我哭了一夜,但第二天还是去了病房。” 她抬起头,看著白衫善:“您说过,医者之路很长,但值得走。我记住了。” 白衫善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他想起了自己留下的那封信,想起了那句“珍重”。他以为她会伤心,会怨恨,会在家里继续做大小姐。 但他没想到,她会走上这条路,而且走得这么坚决。 “你父亲……同意吗?” “一开始不同意。”冰可露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但我说,如果您能上前线救人,我为什么不能?他最后还是同意了,只是要求我每个月必须写信报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来找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白衫善听懂了。冰镇海知道女儿的心思,知道她会追来,但他拦不住,只能放行。 “冰小姐……”白衫善不知该说什么。 “叫我冰可露,或者冰护士。”冰可露打断他,“在这里,没有小姐,只有护士。”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白医生,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找您,是为了救人。但既然遇到了,我希望我们能像普通的同事一样工作。我不会给您添麻烦,也不会……再让您为难。” 她说得很得体,很大方。但白衫善能听出其中的克制和痛苦——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这么平静? “好。”他只能这么说。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冰可露立正:“我先去集合了。” 她转身要走,白衫善叫住她:“冰护士。” 她回头。 “欢迎来到战地医院。”他说,“这里……需要你。” 冰可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里的星星。但她很快控制住了,点点头,快步走向集合地点。 白衫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木棉花瓣被风吹落,飘在空中,像血,像泪,像这一年所有的等待和寻找。 那天下午的培训,冰可露表现得很好。她学得很快,操作规范,问的问题也很专业。其他护士还在练习打结时,她已经能熟练地打外科结了。 “你以前学过?”培训的护士长惊讶地问。 “在家时跟医生学过。”冰可露平静地回答,没有看白衫善。 培训结束,开始分配工作。冰可露被分到手术室——这是最累也最需要技术的岗位。 “她能行吗?”护士长有些担心,“新来的通常先从病房开始。” “让她试试。”白衫善说,“我看她基础很好。” 他知道冰可露能行。因为在另一个时空,她是中国急诊医学的奠基人,是桃李满天下的医学泰斗。在这里,她也一定会是出色的护士。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第一天,冰可露就参与了五台手术,从简单的清创到复杂的剖腹探查,她都能跟上节奏,器械传递准確,观察细致。甚至在一台脾切除手术中,她提前预判了医生的需求,递上了需要的器械。 “这姑娘不错。”下手术后,主刀医生对白衫善说,“不像新人。” 白衫善没说话。他看著正在清洗器械的冰可露,她的动作麻利而专注,短髮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晚上,营地开饭。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吃简单的饭菜:糙米饭,青菜汤,一点咸菜。冰可露和几个新来的护士坐在一起,安静地吃著。 白衫善端著饭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还適应吗?” 冰可露抬起头,有些惊讶,但很快平静:“適应。比想像中好。” “手术室很累,你可以申请调去病房。” “不用。”冰可露摇头,“手术室能学到更多。我想学。”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医生。”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神里有嚮往,有决心,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白衫善的心一颤。他想起八十岁的冰可露教授,想起她说“医学是一条孤独的路”时的神情。原来这条路,从她十九岁这年,从他离开冰家、她追到前线这年,就开始了。 “你会成为很好的医生。”他认真地说,“比我还好。” 冰可露笑了,笑容在篝火中显得格外温暖:“那您要好好教我。” “我会的。” 他们没再说话,安静地吃饭。周围是其他医护人员的谈笑声,远处有伤员的呻吟声,更远处有隱约的炮声。 这就是战地医院,这就是1944年的春天。 一年前,他离开了她。 一年后,她找到了他。 歷史像一条河,蜿蜒向前,但最终,该相遇的人总会相遇。 白衫善抬头看著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看著这片土地上的生死离合。 他想起了那把柳叶刀。刀柄上的字:赠可露,盼重逢。 现在,重逢了。 不是他期待的方式,不是他想要的时间,但该来的,终究来了。 而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带著她,教她医学,陪她成长,然后……完成那个註定的结局。 篝火渐渐小了。 夜,深了。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第三十七章:为你 冰可露来到战地医院的第七天,遇到了第一个濒死的伤员。 那是个十六岁的小战士,腹部被弹片切开,肠子都流出来了。送到手术室时,已经休克,血压测不到,脉搏微弱得像隨时会消失。 白衫善主刀,冰可露做器械护士。手术从下午三点一直做到晚上八点。清创,肠管修补,腹腔冲洗,一层层缝合。没有血源,只能靠快速手术和大量补液硬撑。 手术结束,伤员的生命体徵勉强稳住了,但白衫善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严重感染和器官衰竭的风险依然很高。 “送监护帐篷,严密观察。”他摘下沾满血的手套。 冰可露在清洗器械。她的手很稳,但白衫善看见她洗到第三遍时,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累,是別的什么。 “第一次见这么重的伤?”他问。 冰可露摇摇头:“在昆明实习时见过。但那次……伤员没救过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有十七岁,比我弟弟还小。临终前拉著我的手说:『姐,我想吃娘做的麵条。』” 白衫善沉默了。在急诊科,他也见过年轻生命的逝去,但那里的设备好,药品足,救回来的多。在这里,很多时候只能眼睁睁看著。 “去休息吧。”他说,“今天辛苦了。” 冰可露却摇摇头:“我想去看看那个伤员。” 监护帐篷里,小战士还昏迷著,脸色苍白得像纸。冰可露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每隔十分钟测一次脉搏,观察呼吸,记录尿量。她做得很仔细,很专业,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护士。 白衫善没走,就在帐篷外看著。月光很亮,照得营地一片银白。远处有炮火声,近处有伤员的呻吟声。这就是战地医院的夜晚,每一天都如此。 凌晨两点,小战士突然情况恶化:呼吸急促,体温飆升,伤口引流液变成脓性。 冰可露立刻叫醒值班医生。但药没了——磺胺用完了,盘尼西林更是想都不要想。医生摇摇头:“尽人事吧。” 冰可露咬著嘴唇,看著病床上那个年轻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她忽然转身跑出帐篷,找到白衫善——他也没睡,在帐篷外写病歷。 “白医生,还有办法吗?任何办法都行!” 白衫善放下笔,看著她焦急的脸。他知道没办法,至少在这个年代、这个条件下,没办法。但他想起背包里的东西——不是药品,是知识。 “你跟我来。” 他带她走到营地边的药圃。这是半年前他带人开垦的,种了些草药:金银花、黄连、黄芩、蒲公英。月光下,这些植物静静生长,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这些,也许有用。”白衫善摘了几片金银花叶子,“煮水,给伤员灌服或擦身,能退热。黄连和黄芩煎汤,对肠道感染可能有效——只是可能,我没试过。” 冰可露的眼睛亮了:“我马上去!” 她跑回营地,生火,煎药。动作麻利,眼神专注。白衫善跟过去,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八十年后的冰可露教授——那个在实验室里研究草药药理,在书房里整理中医典籍的老人。 原来,一切从这里就开始了。 药煎好了,冰可露小心地餵伤员服下,又用药汤擦身降温。一夜没合眼,守在床边。 天亮时,奇蹟发生了:小战士的体温降了,呼吸平稳了,虽然还没脱离危险,但至少有了希望。 冰可露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睛亮得像星星:“白医生,他活过来了!” 白衫善点点头:“是你救了他。” “不,是您教我的。”冰可露看著他,眼神里有感激,有崇拜,还有更深的东西,“如果没有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下午,小战士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喝点米汤了。冰可露餵他喝汤时,他小声说:“护士姐姐,谢谢你。” 冰可露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但她在笑:“不用谢,好好养伤。” 从那天起,冰可露对草药產生了浓厚兴趣。她一有空就往药圃跑,辨认植物,记录生长情况,请教白衫善各种问题。白衫善知无不言——这些都是现代中药学的基础知识,在这个年代却几乎是空白。 一周后的傍晚,两人在药圃边整理药材。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光中显得柔和。 “白医生。”冰可露忽然开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那天在廊下,您说我们之间隔著时空。”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懂什么叫时空,但我想……如果我走进您的世界,是不是就能离您近一点?” 白衫善的手顿住了。他转头看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短髮被风吹乱,眼神清澈而坚定。 “您的世界,是医学的世界。”冰可露继续说,“您懂那么多,会那么多,救那么多人。我想像您一样,所以我来学医,来前线,来这个战地医院。”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您说我们隔著时空,那我就走进您的世界——医学的世界。这样,至少我们在同一个世界里了,对吗?” 白衫善的心臟像被什么重重撞击。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冰可露教授临终前说的话:“医学是一条孤独的路。但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照亮另一个人的生命。” 现在他明白了。那个“另一个人”,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十九岁的冰可露。他用他的医术,他的知识,他救死扶伤的精神,照亮了她的人生,指引了她的方向。 而她,用整个生命回应了这份照亮——走进他的世界,学习他的知识,追隨他的脚步,甚至……爱上他这个人。 “冰可露。”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有些沙哑,“医学这条路,很苦,很难,很孤独。你確定要走?” “我確定。”她毫不犹豫,“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您离开时说的话。您说我的路很长,我的未来很光明。但我觉得,没有医学的路,再长也不值得走;没有您的世界,再光明也不完整。”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几乎是在表白。但冰可露没有脸红,没有躲闪,就那样坦然地、勇敢地看著他。 白衫善沉默了很长时间。晚风吹过,药圃里的草药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他终於说,“我教你。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认真学,不要半途而废。” “我答应。” “第二,爱惜生命,永远把患者放在第一位。” “我答应。”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要因为任何人——包括我——耽误自己的路。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冰可露的眼睛湿润了,但她用力点头:“我答应。”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暮色四合,营地里亮起了煤油灯的光。远处传来开饭的哨声。 “走吧。”白衫善说,“吃饭。明天开始,晚上七点到九点,我教你解剖学和生理学。” 从那天起,战地医院里多了一对特別的师生。 每天晚上七点,在最大那顶帐篷的角落里,白衫善会给冰可露上课。没有黑板,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没有教材,他凭记忆口述;没有標本,他用动物內臟代替——有时候是野兔,有时候是山鸡,都是战士们打来改善伙食的。 冰可露学得很认真。她有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心臟的结构,肺的呼吸原理,血液循环的路径,神经系统的基本组成……很多知识在这个年代还没形成系统理论,但对学过现代医学的白衫善来说,只是基础知识。 其他医护人员一开始还好奇围观,后来习惯了,只是偶尔会听见帐篷里传来问答声: “为什么休克要补液?” “因为有效循环血容量不足。” “为什么感染会发烧?” “因为致热源作用於体温调节中枢。” “为什么……” 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冰可露像一块乾渴的海绵,疯狂吸收著知识。她的进步快得惊人,一个月后,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心电图(虽然设备简陋),能判断常见的腹部急症,甚至能在白衫善的指导下完成简单的清创缝合。 一天晚上,课程结束后,冰可露没有马上离开。她看著白衫善收拾教具,忽然说:“白医生,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白衫善的心一紧:“为什么?” “因为您懂的东西太超前了。”冰可露说,“我在昆明护校时,听教授讲过一些最新的医学进展,但都没您讲的系统,没您讲的深入。就像……您是从未来来的。” 这话说得很隨意,但白衫善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强装镇定:“可能我在国外学得比较新。” 冰可露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看白衫善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一丝困惑。 那晚,白衫善失眠了。他拿出柳叶刀,在月光下仔细端详。刀身上的锈跡在月光中像流动的血,像凝固的泪。 “她会发现吗?”他低声问刀,“会发现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吗?” 刀沉默著。但这一次,白衫善仿佛听到了回答:发现了又怎样?没发现又怎样?该发生的,终会发生。 是啊,该发生的终会发生。他教她医学,她成为医生;他们在战地医院重逢,她在战火中成长;然后……然后他会牺牲,她会等待,她会用一生去传承他教给她的东西。 这就是歷史。 而他,就在歷史中。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刀上,照在心上。 第二天,课程继续。冰可露好像忘了昨晚的疑问,依然认真听讲,认真笔记。只是在课程结束时,她忽然说:“白医生,不管您从哪里来,不管您是谁,我都谢谢您。谢谢您教我,谢谢您让我看到……医学可以这么伟大,生命可以这么珍贵。” 她说得很真诚,眼睛里闪著光。 白衫善看著她,看著这个因为他而走上医学道路的少女,看著这个未来会成为医学泰斗的女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愧疚,心疼,还有深深的爱——不是男女之爱,是医者对医者的欣赏,是老师对学生的期许,是……两个跨越时空的灵魂,在战火中相遇相知的珍贵情谊。 “不用谢。”他轻声说,“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走下去,走到底。” “我会的。”冰可露笑了,“因为这是您的世界,现在,也是我的世界了。” 帐篷外,夜色深沉。远处炮火又起,但帐篷里的煤油灯,依然亮著。 照亮著知识,照亮著传承,也照亮著两颗在战火中紧紧相依的医者之心。 第三十八章:肩並肩 1944年5月,滇西战役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日军为了打通滇缅公路,发动了规模空前的进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伤员像潮水一样涌向战地医院。医疗队的帐篷从十几顶增加到二十几顶,依然不够用。很多伤员只能躺在露天,盖著油布,在雨中呻吟。 白衫善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从昨天清晨到现在,他做了八台手术:三台截肢,两台剖腹探查,一台开胸,两台颅脑清创。手因为长时间握器械而颤抖,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乾涩刺痛。 但他不能停。因为停下一秒,可能就有一个生命逝去。 “白医生!3號手术帐篷满了!新来的伤员往哪儿放?”一个救护员衝进帐篷,满脸是汗。 “搭临时帐篷!用油布和树枝!”白衫善头也不抬,手中的持针器继续缝合伤口,“再去叫几个人,把轻伤员转移到后面的山洞里!” “是!” 帐篷外传来尖锐的呼啸声——炮弹落点越来越近了。地面在震动,煤油灯在摇晃。正在手术的伤员发出一声恐惧的呻吟。 “別怕。”白衫善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在,你就在。” 这话是对伤员说的,但帐篷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包括刚端著消毒盘进来的冰可露。 她穿著沾满血跡的护士服,短髮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眼神依然清澈,动作依然麻利。她走到手术台旁,准確地將止血钳递到白衫善手中。 “肺叶修补完成了。”白衫善说,“准备关胸。” 冰可露点头,递上缝线。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地看著手术区域,预判著白衫善的每一个需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手术在炮火中进行。每一次爆炸,帐篷都在摇晃,但手术台上的手没有抖。白衫善和冰可露像两个配合多年的搭档,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最后一针缝完,白衫善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气。三十六个小时,第九台手术完成。 “送监护帐篷。”他对冰可露说,“你去休息吧,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您也超过三十六小时了。”冰可露看著他,“您先去休息,我送伤员。” 两人对视著,谁都不肯让步。最后白衫善妥协了:“一起送,然后一起休息。” 他们推著担架车走出手术帐篷。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但炮火的光不时照亮夜空。伤员被送到监护帐篷——其实已经满了,只能在过道里加个铺位。 安顿好伤员,两人走到帐篷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地面依然泥泞。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炮火中忽明忽暗,像巨兽的脊背。 “坐会儿吧。”白衫善找了块相对乾燥的石头坐下。 冰可露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挨得太近,但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远处的火光。 “白医生。”冰可露忽然开口,“您害怕吗?” “怕什么?” “怕死。怕救不了伤员。怕……这一切没有意义。” 白衫善沉默了。他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在2024年的急诊科,死亡是少数;在这里,死亡是常態。 “怕。”他最终说,“但怕也要做。因为我们是医生。” 冰可露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著远处的炮火光亮,开始记录什么。 “在写什么?” “今天的病例。”冰可露说,“肺叶修补术,术后第三小时出现胸腔积液,引流量150ml……我想记住,下次遇到类似情况,就知道怎么处理了。” 白衫善看著她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冰可露——未来的冰可露教授。即使在这种环境下,即使在生死边缘,她依然在记录,在学习,在思考。 “你做得很好。”他说,“比我当年学得快。” 冰可露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因为您教得好。”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看来是夜战开始了。很快,就会有新的伤员送来。 “白医生。”冰可露的声音很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战爭结束了,您想去哪里?” 这个问题让白衫善愣住了。战爭结束?1945年8月。但他在1944年11月就会牺牲。所以他看不到战爭结束。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可能继续当医生,可能去教学生。” “那……”冰可露犹豫了一下,“我能跟著您吗?继续跟您学医?” 白衫善的心臟像被什么攥紧了。他看著冰可露,在炮火的微光中,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想说不能,想说你会去英国留学,会回国创建急诊医学体系,会成为一代宗师。但他说不出口。 “到时候再说吧。”他最终选择了含糊的回答。 冰可露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振作起来:“好,到时候再说。” 这时,救护哨声又响了。新的伤员到了。 两人同时站起来,冲向医疗区。默契得像同一个人。 接下来的三天,战事更加激烈。医疗队接收了超过两百名伤员,手术台从早到晚没有空过。白衫善和冰可露几乎形影不离:一起手术,一起查房,一起抢救危重伤员。 第三天下午,最危急的情况发生了。 一个重伤员在手术中出现大出血——脾臟破裂,血压瞬间掉到测不到。白衫善迅速开腹,但出血太猛,视野一片血红。 “吸引器!”他吼道。 冰可露立刻递上吸引器,但手动吸引太慢,吸掉一层血,又涌出一层。 “血压40/20!心率140!”麻醉医生喊道。 伤员的生命像沙漏里的沙,快速流逝。白衫善的手在血泊中摸索,寻找出血点。但血太多了,什么都看不见。 “白医生……”麻醉医生的声音里有了绝望。 白衫善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如果再止不住血,伤员就没了。 就在这时,冰可露忽然说:“让我试试。” 没等白衫善回答,她已经戴上手套,把手伸进了腹腔。她的手很小,在有限的切口里灵活地探查。几秒钟后,她说:“找到了!脾蒂!给我止血钳!” 白衫善立刻递上钳子。冰可露准確钳夹,出血瞬间减少。 “结扎!”白衫善递上线。 冰可露的手很稳,三重结扎,牢固可靠。出血完全止住了。 手术继续。切除脾臟,检查周围臟器,关腹。一个小时后,伤员的生命体徵稳定了。 走出手术帐篷时,两人都浑身湿透。冰可露的手套上全是血,但眼睛里闪著光。 “你怎么知道是脾蒂出血?”白衫善问。 “您教过。”冰可露说,“腹部外伤,大出血,脾臟是常见出血源。而且刚才开腹时,我看见血是从左上腹涌出来的。” 白衫善看著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学生——不,未来的宗师。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刻,依然能保持冷静,运用知识,创造奇蹟。 “你救了他。”他说。 “是我们救了他。”冰可露纠正道。 那天晚上,医疗队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陈队长——现在调回来了,做总指挥——特別表扬了冰可露:“新来的冰护士,今天立了大功。大家要向她学习,临危不乱,技术过硬。” 散会后,冰可露找到白衫善:“白医生,谢谢您。” “谢我什么?是你自己做得好。” “如果不是您教我,我什么都不会。”冰可露认真地说,“是您让我知道,医学可以这么有力,可以这么……美。” 她说“美”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虔诚的光芒。白衫善明白那种感觉——当知识变成力量,当技术变成艺术,当生命在手中得到延续,那种感觉,確实很美。 “继续努力。”他说,“你会成为很棒的医生。” 冰可露笑了,笑容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温暖:“我会的。因为我想……站在您身边,和您並肩作战。” 这话说得很轻,但像锤子一样敲在白衫善心上。 並肩作战。这四个字,道尽了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感情。 她想走进他的世界,所以学医;想离他近一点,所以来前线;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拼尽全力,成为能和他並肩作战的人。 白衫善的防线,在这一刻,开始瓦解。 不是突然的崩溃,是缓慢的、不可抗拒的融化。像春天的雪,在阳光下一点点消融,露出下面真实的土地。 他看著冰可露,看著这个为他学医、为他成长、为他来到战火中的少女,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柔软。 也许……也许他可以试著接受。不是接受她的感情——那会改变歷史。而是接受她的存在,接受这段缘分,接受在这个时空里,他们是並肩作战的战友,是生死与共的伙伴。 “好。”他最终说,“我们一起,並肩作战。” 冰可露的眼睛亮了,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帐篷外,炮火依然。但帐篷里,两颗心在战火中慢慢靠近。 不是爱情——至少不完全是。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两个医者,在生死场上,用生命守护生命,用知识对抗死亡。这种並肩,这种共同战斗,比任何感情都珍贵,都牢固。 夜深了。 白衫善回到自己的帐篷,拿出柳叶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看著刀,轻声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明白你为什么选择她,明白她为什么等你一辈子。” 刀沉默著,但那些锈跡仿佛在诉说:因为值得。因为有些人,有些並肩作战的时光,值得用一生去铭记,去等待。 白衫善握紧刀柄。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心跳,像共鸣。 窗外,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有她在,和他並肩作战。 在战火中,在生死间,在医学这条漫长而孤独的路上。 他们,在一起。 第三十九章:空袭 五月中旬,日军对医疗队所在的区域进行了连续三天的轰炸。 第一天,两架轰炸机飞过,投下几枚炸弹,落在营地一里外,没有造成伤亡。第二天,增加到四架,炸弹落得更近,炸塌了两顶帐篷,幸好伤员已经提前转移。第三天,轰炸从清晨开始,持续了整个白天。 医疗队不得不放弃地面营地,把所有伤员和医护人员转移到后山的防空洞里。 防空洞是天然的溶洞改造的,很大,但也很潮湿。伤员躺在担架上,医护人员穿梭其间。没有电,只有几盏马灯发出昏暗的光。空气里有血腥味、药味、还有地下水的湿气。 白衫善和冰可露负责照看重伤区——二十几个生命垂危的伤员,每一个都需要严密监护。 下午三点,外面传来更密集的爆炸声。地面在震动,洞顶有碎石落下。一个伤员惊恐地喊起来:“鬼子要炸进来了!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几个伤员开始挣扎著想爬起来,护士们拼命安抚。 “大家別慌!”白衫善站起来,声音在洞穴里迴荡,“防空洞很坚固,炸不塌。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但他的声音被更大的爆炸声淹没了。这次炸弹落得很近,整个洞穴都在摇晃,马灯熄灭了几盏,黑暗瞬间吞噬了大片区域。 尖叫声四起。冰可露紧紧抓住白衫善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別怕。”他低声说,“我在。” 他摸索著找到熄灭的马灯,重新点亮。光线重新亮起,照见一张张惊恐的脸。 “我们唱歌吧。”冰可露忽然说。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晰,“唱歌就不怕了。” 她开始唱,是一首滇西的民歌,调子简单,词也简单: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先是她一个人在唱,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渐渐地,有人跟著哼起来,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最后,整个防空洞里都是歌声。 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 一阵清风吹上坡,吹上坡 哥啊哥啊哥啊 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歌声在洞穴里迴荡,压过了外面的爆炸声。伤员们安静下来,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坚毅。这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歌,他们的不屈。 白衫善看著冰可露。马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汗水把短髮粘在额头,脸上有硝烟的黑跡,但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在唱歌,也在看著伤员,眼神温柔而坚定。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医者仁心”。不只是治病救人,是在绝望中给人希望,在黑暗中点亮灯火,在死亡面前歌唱生命。 轰炸持续到黄昏才停止。確认安全后,大部分医护人员返回地面营地查看损失,只留下少数人看守重伤员。 白衫善和冰可露留了下来。他们需要检查每个伤员的情况,重新换药,调整治疗。 忙完已经是晚上八点。两人在防空洞深处找了个相对乾燥的地方坐下休息。这里离洞口很远,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有地下水的滴答声,还有伤员微弱的呻吟。 “累吗?”白衫善问。 冰可露摇摇头,但疲惫写在脸上。她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有点。但还好。” 白衫善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压缩饼乾——穿越时带的,一直捨不得吃。他掰成两半,递给冰可露一半。 “您吃吧,我不饿。” “別逞强。你今天几乎没吃东西。” 冰可露接过饼乾,小口小口地吃。压缩饼乾很乾,但她吃得很珍惜。 “白医生。”她忽然说,“今天唱歌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如果我们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了,您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白衫善愣住了。 “后悔什么?” “后悔来前线,后悔当医生,后悔……”冰可露顿了顿,“后悔没有对我说些什么。” 防空洞里很安静,只有水滴声。马灯的光线昏暗,两人的影子在洞壁上拉得很长。 白衫善看著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有期待,有忐忑,还有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敢。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一句回应,等一个承诺,等一个……答案。 这些日子,他看著她成长,看著她从富家千金变成战地护士,看著她用生命学习医学,看著她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创造奇蹟。她的执著,她的坚韧,她的善良,她的勇敢,一点一点瓦解了他的防线。 他不是木头,他有感觉。他欣赏她,心疼她,甚至……爱她。 是的,爱。 儘管他知道不该,儘管他知道结局,儘管他知道这会改变歷史——或者,歷史本就是如此? 那把柳叶刀上的刻字:赠可露,盼重逢。 如果歷史註定他们要相爱,如果他註定是那个“白医生”,那么他的拒绝,他的逃避,又有什么意义? “冰可露。”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小姐”,没有“护士”,只是冰可露。 她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我……”白衫善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一生的勇气都吸进去,“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很重要,你要听仔细。” 冰可露点点头,屏住呼吸。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白衫善说得很慢,很清晰,“我来自很远很远的未来。因为一把刀,因为一段缘分,我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你身边。” 冰可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没有打断他。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这是真的。我知道你的未来——你会成为伟大的医生,会教很多学生,会改变中国的急诊医学。我也知道我的未来——我会在1944年11月牺牲,就在这片土地上。” 他说出来了。那个憋在心里快两年的秘密,那个让他痛苦、让他逃避、让他不敢面对感情的真相。 冰可露的嘴唇在颤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所以……所以您才一直拒绝我?因为您知道自己会死?” “不只是。”白衫善摇头,“还因为我知道你的未来。在我来的那个时代,你是我的老师,是医学泰斗,是……终身未嫁的老人。你在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泪水从冰可露眼中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那个人……是您吗?” “我不知道。”白衫善诚实地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知道,因为我的出现,歷史可能已经改变了。我不知道这对不对,该不该……” “白医生。”冰可露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心里,“我不在乎您从哪里来,不在乎您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您在这里,在我面前。”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著他的眼睛:“您说您来自未来,好,我信。您说您会牺牲,好,我知道。您说我会成为伟大的医生,好,我会努力。”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但声音越来越坚定:“但这些都是未来,是还没有发生的事。而现在,现在这一刻,我是冰可露,您是白衫善。我们在防空洞里,刚刚经歷了一场轰炸,我们还活著,我们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还能爱。” 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轻,但像惊雷一样在白衫善耳边炸开。 “您问我后不后悔。”冰可露继续说,“我不后悔。不后悔学医,不后悔来前线,不后悔爱上您。即使知道结局,即使知道会痛苦,我也不后悔。因为有些感情,值得用一切去换,哪怕只是一瞬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坚定。 “白医生,我不求永远,不求未来。我只求现在,此刻,您能看著我,说一句真话。”她的声音颤抖著,“您爱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防空洞里安静得可怕。水滴声,呼吸声,还有两颗心跳如鼓的心。 白衫善看著她。看著这个为他穿越时空而来,为他学习医学,为他来到战火中,为他勇敢表白的女孩。看著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整个世界的勇气和爱。 防线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该”和“不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只剩下最真实的情感,最本能的回应。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爱你。”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不是一点点,是很多。不是因为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你就是你。聪明,善良,勇敢,执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冰可露的眼泪汹涌而出,但她在笑,笑容像黑暗中绽放的花。 “那……那就够了。”她哽咽著说,“有这句话,就够了。” 白衫善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但我还是要说,不管未来如何,不管结局怎样,此刻,我爱你。我会用剩下的每一天,好好爱你,好好教你,好好和你並肩作战。” “那就够了。”冰可露重复道,扑进他怀里,“真的,够了。” 他抱住她,抱得很紧。在这个潮湿的防空洞里,在战火的间隙中,在生死的边缘上,两颗心终於紧紧贴在了一起。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天长地久。只有最简单的三个字:我爱你。只有最朴素的承诺:此刻,我们在一起。 但这对於战火中的爱情来说,已经足够奢侈。 远处传来脚步声——其他医护人员回来了。两人迅速分开,但手还牵著。 “白医生,冰护士,你们还好吗?”是陈队长的声音。 “我们很好。”白衫善回答,声音恢復了平静。 马灯的光线移过来,照亮了他们。两人的脸上都有泪痕,但眼睛里有光。 陈队长看了看他们牵著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就好。地面营地损毁严重,今晚可能要在洞里过夜了。你们……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防空洞深处又只剩下两个人。马灯的光很暗,但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睡吧。”白衫善轻声说,“明天还要工作。” 他们在洞壁边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並肩坐下。冰可露靠在他肩上,很快就睡著了——她太累了。 白衫善没有睡。他看著怀中熟睡的少女,看著她安静的睡顏,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防空洞深处无尽的黑暗。 他想起了那把柳叶刀,想起了刀身上的锈跡,想起了冰可露教授临终时的眼神。 现在他明白了。 歷史没有改变。 或者说,歷史本来就是这样的:在1944年的春天,在滇西的防空洞里,一个来自未来的医生,和一个勇敢的少女,在战火中相爱了。 然后,他会牺牲,她会等待,她会用一生去铭记,去传承。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而他,就在这个故事里。 作为一个参与者,一个爱人,一个註定要离开但永远不会被遗忘的人。 夜,深了。 防空洞里,马灯的光芒微弱但坚定。 像爱情,像生命,像所有在黑暗中依然坚持的东西。 终將照亮前路,温暖人心。 第四十章:婚礼 防空洞那夜之后,白衫善和冰可露的关係变了。 不是刻意张扬,也没有刻意隱瞒。只是在一起查房时,他们会自然地交换眼神;在手术台上,他们的配合更加默契;在休息时,他们会坐在一起,分享一碗粥,或者只是安静地並肩坐著,看远山的轮廓。 战地医院里,所有人都看出了他们的变化。没有人说破,但每个人看他们的眼神里都多了祝福。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地方,爱情是奢侈品,也是必需品——它让人记得自己还是人,还有爱与被爱的能力。 五月底的一天傍晚,医疗队难得清閒。没有新的伤员送来,现有伤员情况稳定。陈队长召集大家开会,说是“有重要事情宣布”。 所有人聚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手术室已经收拾乾净,成了临时的会议室。煤油灯点亮,映著一张张疲惫但依然有光的脸。 陈队长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同志们,有个事,我想提一下。” 大家都看著他。 “咱们医疗队成立两年多了,送走过很多战友,也迎来过很多新人。”陈队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个鬼地方,谁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睛。所以有些话,有些事,不能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白衫善和冰可露:“白医生,冰护士,你们俩……是不是该把事办了?” 帐篷里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起鬨声。 “办了吧办了吧!” “就是,拖什么拖!” “我们等著喝喜酒呢!” 白衫善和冰可露愣住了,脸都红了。他们想过会被祝福,但没想到陈队长会这么直接。 “队长,这……”白衫善想说什么。 “这什么这。”陈队长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战爭时期,不该想这些。但正因为是战爭时期,才更应该珍惜眼前人。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这话说得很实在。帐篷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著他们。 冰可露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白衫善看著她,又看看大家期待的眼神,最后深吸一口气:“好。我们办。” 欢呼声再次响起。 “什么时候?” “就明天吧!” “对,明天!趁现在还算太平!” 陈队长拍板:“那就明天!简单点,但也不能太寒酸。大家想想办法,凑点东西。” 於是,一场战地婚礼的筹备开始了。 药品短缺,物资匱乏,但人的创造力是无穷的。护士们用消毒纱布做了头纱——虽然不是白的,但洗得很乾净,在阳光下闪著柔和的光。有人找出一块相对完整的红布,剪成两个小小的喜字,贴在帐篷的门帘上。 最困难的是戒指。没有金,没有银,连铁环都找不到。最后是一个伤员贡献出了他的弹壳——一颗击毙过敌人的子弹壳,打磨光滑,在中间刻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这个好。”陈队长拿著弹壳戒指,“有纪念意义。” 白衫善和冰可露各自试戴,大小正好。冰可露看著手指上那枚简单的弹壳戒指,眼圈红了,但她在笑。 “谢谢你。”她对那个伤员说。 伤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咧嘴笑了:“应该的。白医生救过我的命,冰护士照顾过我。这算报恩。” 婚礼定在第二天傍晚。地点就在医疗队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那里相对平整,还能看见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木棉花。 傍晚五点,夕阳西下,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所有能走动的伤员都出来了,医护人员也暂时放下工作,围成一个圈。中间铺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床单,算是“红毯”。 冰可露出现了。 她穿著最乾净的那身护士服——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头髮梳得很整齐,戴著纱布做的头纱,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脸上没有脂粉,但眼睛很亮,笑容很美。 白衫善也换了衣服——还是那身粗布衣服,但洗过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站在“红毯”尽头,看著她走过来。 没有音乐,但有人在轻声哼著那首《月亮出来亮汪汪》。哼著哼著,就变成了合唱。歌声在营地间迴荡,温柔而坚定。 冰可露走到白衫善面前。两人对视著,眼睛里都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笑意。 陈队长担任司仪。他站在两人中间,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我们聚在这里,见证白衫善医生和冰可露护士的婚礼。战爭时期,条件简陋,但情意真挚。现在,请新人宣誓。” 他转向白衫善:“白衫善,你愿意娶冰可露为妻,无论生死,无论贫富,无论战爭持续多久,都爱护她、珍惜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白衫善看著冰可露,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陈队长又转向冰可露:“冰可露,你愿意嫁给白衫善为妻,无论生死,无论贫富,无论战爭持续多久,都支持他、陪伴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冰可露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但她用力点头:“我愿意。” “好!”陈队长提高声音,“现在,交换信物!” 那个献出弹壳的伤员拄著拐杖走过来,手里托著两枚戒指。白衫善先拿起一枚,小心地戴在冰可露左手无名指上。冰可露也拿起另一枚,戴在白衫善手上。 戒指很简陋,但在夕阳下闪著光。 “礼成!”陈队长宣布,“现在,新人可以……那个,拥抱一下!” 大家鬨笑起来。白衫善和冰可露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轻轻拥抱了一下。很短暂,但很用力。 “亲一个!亲一个!”有人起鬨。 白衫善的脸红了,冰可露更是羞得把头埋在他肩上。最后,白衫善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了好了,別为难新人了。”陈队长解围,“接下来,婚宴开始!” 所谓“婚宴”,其实就是比平时多了一锅野菜汤,还有每人分到的一小口米酒——是炊事班攒了很久才攒出来的。药瓶当酒杯,虽然简陋,但气氛热烈。 伤员们轮流过来敬“酒”,说祝福的话: “白医生,冰护士,祝你们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等战爭结束了,去昆明办个正式的!” 白衫善和冰可露一一回应,虽然知道有些祝福可能永远实现不了,但此刻的真诚是真实的。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有人点起了篝火,大家围著火堆坐成一圈。 一个年轻的护士忽然说:“冰护士,给我们讲讲你们的故事吧!怎么认识的?”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向冰可露。 冰可露看了白衫善一眼,得到他鼓励的点头后,轻声说:“我十八岁那年,出了车祸,脾臟破裂大出血。是白医生在土地庙里给我做的手术,救了我的命。” “哇!”有人惊呼。 “然后我就想跟他学医。”冰可露继续说,“他不肯,说我不適合。我就自己学,考护校,来前线,终於……追到他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大家都听出了其中的艰辛和执著。 “白医生,你呢?怎么爱上冰护士的?”有人问。 白衫善想了想,认真地说:“一开始,我觉得她就是个任性的大小姐。但后来我发现,她比我想像的勇敢,比我想像的坚强。她为了学医,可以放弃优越的生活;为了救人,可以来到最危险的前线。这样的女孩,值得爱。” 冰可露的眼睛又湿了,但她在笑。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这一刻,没有战爭,没有死亡,只有一群在绝境中依然相信爱情、珍惜生命的普通人。 夜深了,伤员们陆续回去休息。医护人员还要值夜班,但陈队长特批白衫善和冰可露可以“休假”一晚。 他们的“新房”是医疗队特意腾出来的一顶小帐篷。里面只有一张简陋的床——其实是两个担架拼起来的,铺著相对乾净的床单。还有一盏马灯,一壶热水。 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这是他们的家。 帐篷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的虫鸣和远处隱约的炮声。白衫善和冰可露並肩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 最后,冰可露先开口:“白医生……” “还叫白医生?”白衫善微笑。 冰可露脸红了:“衫善。” “嗯。” “我们会……有未来吗?”她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白衫善握住她的手,那枚弹壳戒指硌在掌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刻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这就够了。” 冰可露靠在他肩上:“嗯,够了。” 他们就这样坐著,听著彼此的呼吸声,听著远处的声音。马灯的光很暗,但足够温暖。 “可露。”白衫善忽然说。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冰可露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你说。” “继续学医,继续救人,继续……好好活著。”白衫善的声音很轻,“不要因为我的离开,放弃你的人生。你的路还很长,你要走下去,走到我看不见的远方。” 冰可露的眼泪滴在他肩上,但她没有哭出声:“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管你在哪里,都要好好的。” “我答应。” 他们没再说话。有些承诺,不需要言语,在心里就好。 夜深了,马灯的油快烧完了。白衫善吹灭灯,帐篷里陷入黑暗。 在黑暗中,他们相拥而眠。 没有华丽的洞房,没有热闹的仪式,只有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在战火中,在生死间,在简陋的帐篷里,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仪式——成为夫妻。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又有炮声响起,但这一次,他们不怕了。 因为有了彼此,因为有了这个简陋但温暖的家,因为有了这个在战火中缔结的、坚不可摧的誓言。 明天,战爭还会继续。 明天,还会有伤员,还会有死亡,还会有离別。 但至少今夜,他们在一起。 在1944年5月的滇西,在一顶简陋的帐篷里,在一场简单的婚礼之后。 他们是白衫善和冰可露。 是医生和护士。 是丈夫和妻子。 是战火中开出的,最坚韧的花。 第四十一章:传承 战地婚礼后的第二天,生活回到了正轨。 伤员不会因为婚礼而减少,死亡不会因为爱情而停止。清晨六点,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帐篷时,白衫善和冰可露已经穿戴整齐,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但有些东西確实不一样了。 查房时,他们会自然地並肩而行,白衫善讲解病情,冰可露认真记录;手术时,他们的配合更加天衣无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需求;休息时,他们会坐在一起,分享有限的食物,或者在药圃边討论某个病例。 而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雷打不动的教学时间,现在有了新的意义。 “今天讲休克的病理生理。”白衫善在小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小黑板是陈队长特意找来的,虽然破旧,但能用。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煤油灯的光很暗,但足够照亮黑板和两张专注的脸。 冰可露坐在小凳子上,笔记本摊在膝上,手里握著铅笔——这是白衫善用一根木棍和一点石墨自製的,虽然简陋,但能写字。 “休克是机体有效循环血容量减少、组织灌注不足引起的综合徵。”白衫善开始讲解,“根据病因,可以分为低血容量性休克、心源性休克、分布性休克和梗阻性休克……” 冰可露飞快地记录著。这些概念在1944年还很超前,但她理解得很快。 “昨天那个腹部枪伤的伤员,就是低血容量性休克。”她边写边说,“失血过多,导致循环血容量不足。” “对。”白衫善讚赏地点头,“所以治疗的关键是止血和补液。但补液不是越多越好,要注意速度和量,避免肺水肿。”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循环系统图:“你看,血液从心臟泵出,经过动脉、毛细血管、静脉,再回到心臟。休克时,这个循环出了问题……” 他讲得很详细,从病理机制到临床表现,从诊断標准到治疗方案。这些都是现代急诊医学的精华,浓缩了他多年学习和临床经验的结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冰可露听得如饥似渴。她不只是记录,还会提问: “那怎么判断休克的程度?” “为什么有些休克患者会烦躁,有些会淡漠?” “在没有血压计的情况下,怎么评估血容量?” 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上,显示出她深刻的思考能力。白衫善一一解答,有时候还会延伸讲一些相关知识。 两小时的课程结束时,冰可露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五六页。 “今天就到这里。”白衫善放下粉笔,“你消化一下,有问题明天再问。” 冰可露合上笔记本,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看著黑板上的图,轻声说:“衫善,你懂的真多。这些知识……好像比我在昆明护校学的要先进很多年。” 白衫善的心一紧。这个问题很敏感。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在国外学的时候,接触到一些最新的研究。战爭时期,医学进步很快。” 这不算说谎。二战確实是医学大发展的时期,很多现代医学理念和技术都是在战场上诞生的。 冰可露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看白衫善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和敬畏。 第二天晚上,讲的是创伤急救。 白衫善用了一个真实的病例:昨天刚送来的一名颅脑外伤伤员。他详细讲解了颅脑解剖、颅內压增高的机制、脑疝的形成和临床表现。 “这种伤员,最重要的就是降低颅內压。在没有甘露醇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用高渗盐水,或者抬高床头,控制液体入量……” 冰可露听得极其认真。当白衫善讲到脑干功能评估时,她忽然说:“那个伤员,今天下午出现了双侧瞳孔不等大。是不是脑疝了?” 白衫善惊讶地看著她:“你观察到了?” “嗯。左瞳孔4mm,右瞳孔3mm,对光反射迟钝。我记录了,但没敢確定。”冰可露翻开笔记本,指著一行小字。 白衫善的心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这就是冰可露——未来的医学泰斗。她不仅学习知识,还会应用,会观察,会思考。 “你判断得对。”他说,“確实是早期脑疝表现。我们已经用了脱水剂,严密观察。” “那预后呢?” “不乐观。但我们会尽力。” 冰可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学颅脑手术。” 这话让白衫善愣住了。在1944年,颅脑手术是最高难度的手术之一,死亡率极高。连很多资深外科医生都不敢轻易尝试。 “为什么想学这个?” “因为昨天那个伤员只有十九岁。”冰可露的声音很轻,“他昏迷前对我说:『护士姐姐,我想回家看娘。』如果我会做颅脑手术,也许能救他。” 白衫善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坚定和悲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医者仁心——不是为了技术而技术,是为了救人而技术。 “好,我教你。”他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条路很难。” “我不怕。” 从那天起,教学內容更加深入了。白衫善开始系统地教授冰可露外科学:从无菌术到麻醉,从解剖到手术技巧,从术前评估到术后管理。没有教材,他凭记忆编写讲义;没有標本,他用动物器官做演示;没有设备,他教她如何用最简单的器械完成复杂的操作。 冰可露的进步快得惊人。一个月后,她能在白衫善的指导下完成简单的阑尾切除术;两个月后,她能独立完成清创缝合和体表肿瘤切除;三个月后,她已经掌握了常见腹部手术的基本技巧。 但最让白衫善震惊的,不是她的技术,是她的思维。 一次,一个伤员腹部钝挫伤,送来时意识模糊,血压低,但腹部体徵不明显。几个医生都认为是颅脑外伤导致的休克,准备做头颅手术。 冰可露检查后却说:“我觉得是腹腔內出血。” “为什么?”有人质疑,“腹部又软又不胀。” “因为他的休克进展太快,不符合单纯颅脑外伤。”冰可露冷静地分析,“而且虽然腹部不胀,但有移动性浊音。我建议做诊断性腹腔穿刺。” 白衫善立刻支持她的判断。穿刺结果:不凝血。紧急剖腹探查,发现脾臟破裂,大出血。手术救回了伤员的命。 这件事在医疗队引起了轰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护士,凭藉细致的观察和清晰的思维,避免了一场误诊。 “冰护士,你是怎么想到的?”手术后,陈队长问她。 冰可露看了白衫善一眼:“是白医生教我的。他说,诊断要像侦探破案,不能只看表面,要看本质。” 白衫善站在旁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欣慰。他教给她的,不只是知识,更是思维方式,是临床推理的能力,是医者应有的严谨和敏锐。 那天晚上,课程结束后,冰可露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她坐在小凳子上,看著煤油灯的火焰,轻声说:“衫善,我觉得……你教我的这些东西,好像不应该存在於这个时代。” 白衫善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这么说?” “太先进了。”冰可露抬起头,看著他,“我查过资料,问过其他医生。你讲的很多概念,他们都没听过;你用的很多方法,他们都没见过。就像……就像你是从未来来的,把未来的医学带到了现在。”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白衫善心上。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帐篷里只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如果我说是呢?”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確实来自未来,你会相信吗?” 冰可露看著他,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信。因为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明你为什么懂这么多,为什么能救这么多人,为什么……会选择我。” 白衫善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你害怕吗?” “不怕。”冰可露摇头,“我只想知道,在你来的那个未来……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白衫善的眼眶瞬间湿润。他想起了八十岁的冰可露教授,想起了她书房里满墙的书,想起了她严厉又温柔的教学,想起了她临终前把柳叶刀交给他时的眼神。 “你是一个伟大的医生。”他轻声说,“你救了无数人,教了无数学生,改变了中国的急诊医学。你终身未嫁,把一生献给了医学。你是我……最尊敬的老师。” 冰可露的眼睛睁大了,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释然。 “所以……所以你会离开,我会等你,等一辈子。”她的声音在颤抖,“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对吗?” 白衫善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冰可露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很快擦乾,露出一个微笑:“那我要更努力地学。不能辜负未来的我,更不能辜负……现在的你。”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默写今天学的知识点:休克的分类,创伤的评估,颅脑损伤的处理原则…… 字跡工整,条理清晰。 白衫善站在她身后,看著这个年轻而坚韧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深深的爱。 这就是传承。 不是简单的知识传递,是灵魂的交接,是使命的延续。 他把来自未来的医学知识教给她,她把这份知识带到这个年代,救更多的人,教更多的学生,然后传承下去,直到八十年后,直到他来的那个时代。 一个完美的闭环。 而他和她,就在这个闭环的核心,用爱情,用教学,用並肩作战,完成著这个跨越时空的使命。 煤油灯的光跳跃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夜深了。 但知识的光,传承的火,永远不会熄灭。 第四十二章:孤儿 1944年7月,滇西进入雨季。 连续半个月的阴雨让战地医院变成了泥潭。帐篷漏雨,地面泥泞,药品受潮,伤员的情况也因为潮湿而恶化。更糟糕的是,山体滑坡阻断了几条主要道路,补给送不进来,伤员送不出去。 医疗队陷入了最艰难的时期。 这天下午,白衫善刚做完一台截肢手术——伤员左腿已经坏疽,再不截肢会危及生命。手术很成功,但心情很沉重。十八岁的生命,从此要少一条腿。 他走出手术帐篷,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让雨水冲刷手上的血跡和心里的压抑。 “白医生!”一个救护员从泥泞中跑过来,“山下送来一个特殊的伤员……不,不是伤员,是个孩子!” 白衫善立刻跟著他走。在医疗队入口处的担架上,躺著一个瘦小的身影。大约七八岁的男孩,浑身湿透,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有擦伤,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小腿骨折,断骨刺破皮肤露出来,已经感染化脓。 男孩闭著眼睛,但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说梦话。 “哪里送来的?”白衫善一边检查一边问。 “是附近村子的村民。说这孩子爹娘都在上个月的空袭里死了,他一个人在废墟里活了半个月,今天上山找吃的,摔断了腿。”救护员的声音有些哽咽,“村民发现时,他已经昏迷了。” 白衫善的心一沉。他轻轻翻开男孩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还存在,但很微弱。体温很高,呼吸急促——感染已经全身性了。 “马上手术!准备清创、復位、固定!” 手术室里,白衫善主刀,冰可露做助手。男孩太小,麻醉要特別小心。没有小儿专用麻醉药,只能用成人剂量的十分之一,一点一点给。 “血压80/50,心率140。”冰可露监测著生命体徵。 “补液,加温。”白衫善已经开始清创。伤口很深,碎骨片和泥土混在一起,已经发黑髮臭。他一点一点清理,儘量保留还能存活的软组织。 冰可露配合得很默契。她递器械的动作轻柔而准確,眼睛时刻关注著男孩的脸色和监护数据。 “可露,你去煮些金银花水,术后要用。”白衫善说。 冰可露点头,但没有离开,而是让另一个护士去。她要留在手术台边,看著这个孩子。 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清创,復位,用自製的小夹板固定。没有石膏,只能用木板和绷带做一个简易的外固定架。 “能不能活,看造化了。”手术结束时,白衫善轻声说。 男孩被送到监护帐篷。冰可露留下来照顾他。她每隔十五分钟测一次体温,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用滴管一点点餵金银花水。 白衫善忙完其他伤员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他看见冰可露坐在男孩床边的小凳子上,握著他的手,轻轻哼著歌——是那首《月亮出来亮汪汪》。 “他怎么样?”白衫善轻声问。 “烧退了一点,但还没醒。”冰可露的声音很轻,“我刚才问了送他来的村民,他叫夜三贵,八岁,爹娘都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 白衫善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战爭中最无辜的就是孩子。他们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不懂什么民族存亡,却要承受最残酷的后果。 “你去休息吧,我来守著。”他说。 “不用,我不累。”冰可露摇头,“我想等他醒过来。” 两人就这样並肩坐著,守著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煤油灯的光很暗,但足够照亮男孩苍白的小脸。 凌晨三点,夜三贵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很迷茫,然后是恐惧,看到白衫善和冰可露时,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別怕,我们是医生。”冰可露轻声说,“你受伤了,我们在给你治病。” 夜三贵看著她,又看看白衫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疼……” “知道疼就好,知道疼就还活著。”白衫善检查了他的腿,“腿我们给你接好了,但要好好养,不能动。” 男孩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想我娘……” 冰可露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握住男孩的手:“你娘……去很远的地方了。但从今天起,我们照顾你,好吗?” 夜三贵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从那天起,医疗队里多了一个小成员。 夜三贵的腿伤很重,需要长期臥床。白衫善和冰可露在帐篷角落给他搭了个小床,用相对乾净的毯子铺著。每天,冰可露给他换药,餵饭,擦洗身体;白衫善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 医疗队的其他人也对这个孩子格外照顾。护士们省下自己的口粮给他加餐;伤员们把捨不得吃的糖果留给他;连最严肃的陈队长,看到夜三贵时也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但问题很快来了:夜三贵不可能永远待在战地医院。等腿伤好了,他去哪里? 一天晚上,哄夜三贵睡著后,白衫善和冰可露坐在药圃边,討论这个问题。 “村民说,他家里没亲戚了。”冰可露轻声说,“村里也穷,养不起多余的孩子。” 白衫善沉默著。他知道这个年代的残酷:孤儿要么饿死,要么成为乞丐,最好的结局是被卖去做童工。 “我们收养他吧。”冰可露忽然说。 白衫善转过头看著她。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神坚定而温柔。 “我们?”他问,“我们连自己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怎么养孩子?” “正因为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才更应该珍惜今天。”冰可露说,“衫善,你看三贵多聪明,多懂事。今天他还在帮我整理纱布,虽然腿不能动,但手很灵巧。这样的孩子,不该被拋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他就有个伴了。” 这话让白衫善的心一震。他想起冰可露教授终身未嫁,无儿无女。如果在这个时空,她能有个孩子——哪怕不是亲生的——也许能弥补一些遗憾? “你想好了吗?”他认真地问,“养孩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战爭结束后,我们要工作,要生活,要给他教育……” “我想好了。”冰可露打断他,“我想给他一个家。就像你给了我一个家一样。” 白衫善看著她,看著这个在战火中依然保持善良和温柔的女人,心中涌起深深的爱意。他握住她的手:“好,我们收养他。” 第二天,他们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夜三贵。 男孩坐在床上,听著冰可露温柔的解释:“三贵,从今天起,你就跟我们住。白医生是你爹,我是你娘。等你腿好了,我们教你读书,教你医术,好不好?” 夜三贵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看白衫善,又看看冰可露,然后怯生生地问:“那……那我还能叫原来的名字吗?” “当然能。”白衫善摸摸他的头,“夜三贵是你爹娘给你的名字,要一直记得。” 男孩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但他笑了,用力点头:“嗯!爹,娘!” 这一声“爹娘”,让冰可露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抱住这个瘦小的孩子,抱得很紧。 从那天起,战地医院里有了一个特殊的家庭。 白天,白衫善和冰可露是医生护士,救治伤员;晚上,他们是父母,照顾孩子。夜三贵很懂事,腿还不能动时,他就躺在床上帮忙整理纱布、卷绷带;能下床后,他拄著拐杖,在医疗队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给伤员倒水,递东西,甚至帮忙记简单的数据。 他学东西很快。冰可露教他认字,他一天能记十几个;白衫善教他简单的医学知识,他听得津津有味,还能提出问题。 “爹,为什么发烧要喝水?” “因为发烧时身体在出汗,水分流失多。” “娘,为什么伤口要用碘酒?” “因为碘酒能杀死细菌,防止感染。” 他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有时候白衫善和冰可露在討论病例,他会安静地听著,虽然听不懂全部,但眼神里满是求知的光芒。 一天傍晚,一家三口在药圃边“上课”。白衫善在教夜三贵认草药,冰可露在旁边缝补衣服。 “这是金银花,能清热解毒。”白衫善指著一丛开著小黄花的植物,“发烧的时候可以煮水喝。” “那这个呢?”夜三贵指著一片叶子宽大的植物。 “这是车前草,能利尿消肿。”白衫善耐心解释,“水肿的病人可以用。” 夜三贵认真地记著,小手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著字。冰可露抬头看著他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药圃的泥土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真正的家。 陈队长走过来,看到这情景,也笑了:“白医生,冰护士,你们这家子,成了咱们医疗队的风景了。” 白衫善站起来:“队长,等三贵腿好了,我想正式教他些东西。这孩子聪明,不学可惜了。” “教吧教吧。”陈队长摆摆手,“咱们这地方,能多救一个人是一个人,能多教一个人是一个人。” 他看了看夜三贵,又看了看白衫善和冰可露,忽然嘆了口气:“要是战爭结束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突然。白衫善和冰可露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答案——白衫善会在1944年11月牺牲。但他们不能说出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白衫善最终说,“先把眼前的每一天过好。” 陈队长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药圃里,夜三贵还在认草药,冰可露还在缝衣服,白衫善坐在他们中间,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地方,他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孩子。 虽然短暂,虽然可能隨时会破碎,但此刻,此刻是真实的。 他拿出柳叶刀,轻轻抚摸著刀身上的锈跡。那些锈跡在暮色中像流动的血,像凝固的泪,像所有爱与痛的记忆。 刀柄上的字在光中隱约可见:赠可露,盼重逢。 现在,重逢了。不止是和她,还有这个孩子,这个家。 也许,这就是那把刀带他来的意义:不只是完成一段爱情,不只是传承医学,更是体验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悲欢离合,最坚韧的生命力。 夜三贵抬起头,看著他手里的刀:“爹,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很重要的刀。”白衫善轻声说,“它救过很多人,將来还会救更多人。” “能给我看看吗?” 白衫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递给他。夜三贵小心地接过,用小手抚摸著刀身,眼神专注而虔诚。 “將来,我要用这样的刀救人。”他认真地说。 白衫善和冰可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感动。 “好。”白衫善说,“等你长大了,我教你。” “嗯!” 夜色渐浓。一家三口回到帐篷。夜三贵很快睡著了,小手还紧紧抓著白衫善的一根手指。 冰可露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衫善,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个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前我以为,爱情就是两个人的事。现在我知道了,爱情会变成家,会变成责任,会变成……生命的延续。” 白衫善搂紧她,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知道,在这个时代,我还可以有家,有爱,有未来。” 帐篷外,雨又下起来了。 但帐篷里,温暖如春。 一家三口,在战火中,在雨夜里,紧紧依偎在一起。 像三棵在石缝中生长的草,脆弱,但坚韧;短暂,但真实。 这就是他们的家。 在1944年的滇西,在一顶简陋的帐篷里,在一个战地医院中。 由一把柳叶刀开始,由一段穿越时空的爱情延续,现在,又有了新的生命,新的希望。 夜深了。 但爱,永不眠。 第四十三章:谜团 八月的一个雨夜,医疗队接收了一批特殊的伤员。 不是前线送来的士兵,而是五六个穿著普通百姓衣服的男人,个个带伤,有的枪伤,有的刀伤,伤口处理得很粗糙,显然是在没有医疗条件的情况下自行处理的。 带队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左臂中弹,鲜血已经浸透了简陋的包扎。但他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视著医疗队的帐篷。 “医生在哪里?”他的声音嘶哑但有力。 白衫善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听见声音走出来:“我就是医生。伤员送进来吧。” 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有劳。我们都是枪伤,需要儘快处理。” 伤员被抬进手术帐篷。白衫善检查后发现,这些人的伤口很有特点:多是近距离枪伤,创口整齐,子弹入口小出口大,说明是在狭窄空间內交火造成的。而且所有人的伤口都在前臂、肩膀、大腿等非要害部位——这不是运气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本能地保护要害。 这不是普通百姓。白衫善心里有了判断。 “怎么受伤的?”在给那个带队男人处理伤口时,白衫善隨口问道。 “遇到鬼子巡逻队。”男人简单地说,眼神警惕。 白衫善没再问。在这个年代,有些事不该知道太多。他专心处理伤口:子弹贯穿伤,没有留在体內,但伤口已经感染,需要彻底清创。 手术进行到一半,帐篷外忽然传来冰可露的声音:“衫善,我来帮忙……” 她掀开帘子进来,看到手术台上的男人时,突然愣住了。 男人也看到了她,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露露?” 冰可露瞪大眼睛:“雨……雨大哥?” 白衫善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看冰可露,又看看男人:“你们认识?” 冰可露点点头,声音有些颤抖:“这是雨天凤雨大哥,是我爹的……世交。” 雨天凤扯出一个笑容,但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露露,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你爹知道你来前线吗?” “知道。”冰可露走过来,接过白衫善手里的器械,“我来帮忙。白医生,这是我雨大哥,小时候常来我家。” 白衫善重新开始手术,但心里起了疑。雨天凤看冰可露的眼神不只是世交那么简单,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保护者的责任。 手术结束后,雨天凤被安排在单独的帐篷休息。冰可露坚持要亲自照顾他,白衫善没有阻止,但他注意到,雨天凤的手下——那几个伤员——轮流在帐篷外守著,警惕地看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深夜,白衫善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走到雨天凤的帐篷外。守夜的伤员拦住了他。 “白医生,我们老大需要休息。” “我看看伤口情况。”白衫善平静地说。 帐篷里传出雨天凤的声音:“让白医生进来。” 白衫善走进去。帐篷里只有雨天凤和冰可露两人。雨天凤半靠在床上,冰可露正在给他餵水。 “白医生,坐。”雨天凤示意他坐下,然后对冰可露说,“露露,你先去休息吧。我有话跟白医生说。” 冰可露犹豫了一下,看了白衫善一眼,见他点头,才起身离开。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煤油灯的光很暗,但足够看清彼此的表情。 “白医生,谢谢你救了我的兄弟。”雨天凤先开口。 “我是医生,应该的。”白衫善看著他,“不过雨先生,你们不是普通百姓吧?” 雨天凤笑了,笑容里有种刀锋般的锐利:“白医生好眼力。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我明白。”白衫善点头,“我只是想確定,你们不会给医疗队带来危险。” “不会。”雨天凤很肯定,“我们有自己的纪律。而且……”他顿了顿,“露露在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她。” 这话说得很直白。白衫善的心一紧:“你和冰家,到底是什么关係?” 雨天凤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我爹和冰伯父是拜把兄弟。我十岁那年,爹娘被鬼子杀害,是冰伯父收养了我,供我读书,教我做人。露露就像我的亲妹妹。”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有力:“后来我加入了『杀门』,冰伯父虽然不赞同,但也理解。这些年,我暗中保护冰家,保护露露。这次来滇西,也是因为听说露露在前线,不放心。” “杀门?”白衫善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一个抗日组织。”雨天凤简单地说,“专门执行刺杀、破坏、情报收集等任务。我是天字辈的老大。” 他说得很平淡,但白衫善能想像其中的凶险。天字辈老大,意味著他是组织里的顶尖人物,手上沾的血不会少。 “露露知道吗?” “不知道。”雨天凤摇头,“冰伯父不让说。他希望露露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一辈子。” 他看向白衫善,眼神变得锐利:“但没想到,她选择了你,选择了前线。” 这话里有话。白衫善迎上他的目光:“雨先生有话直说。” “我查过你。”雨天凤直言不讳,“白衫善,二十四岁,来歷不明,医术高超,突然出现在滇西。没有家人,没有过往,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白衫善的心跳加速,但脸上保持平静:“所以呢?” “所以我很不放心。”雨天凤盯著他,“露露是我看著长大的,她单纯,善良,容易被骗。你这样的神秘人物,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又突然带她来前线……我不得不怀疑你的动机。”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白衫善能感觉到,帐篷外的守卫也绷紧了神经。 但他没有退缩:“雨先生,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我对可露的感情是真的。我教她医学,和她並肩作战,娶她为妻,都是出於真心。” “娶她为妻?”雨天凤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们结婚了?” “在战地医院办的婚礼,简单但正式。” 雨天凤沉默了很长时间。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复杂的表情:惊讶,担忧,还有一丝……释然? “你爱她吗?”他终於问。 “爱。”白衫善毫不犹豫。 “能保护她吗?” “用我的生命。” 又是沉默。然后雨天凤嘆了口气:“罢了。露露选择你,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且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对她好,真的在教她东西。”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你要记住,如果有一天你辜负了她,或者让她陷入危险,『杀门』不会放过你。” 这是警告,也是认可。白衫善点头:“我记住了。” 这时,帐篷外传来冰可露的声音:“雨大哥,白医生,我能进来吗?” 雨天凤笑了:“进来吧露露。” 冰可露端著一碗热粥进来,看看两人:“你们……谈完了?” “谈完了。”雨天凤接过粥,“白医生是个好人,你眼光不错。” 冰可露的脸红了,但眼睛里满是笑意:“我就知道。” 白衫善起身:“你们聊,我去看看其他伤员。” 走出帐篷时,他听见雨天凤对冰可露说:“露露,以后遇到麻烦,就去找『杀门』的人。只要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帮你。” “杀门?”冰可露显然第一次听说。 “一个……朋友的组织。”雨天凤含糊地说,“记住就行了。” 白衫善站在帐篷外,看著夜空中的星星。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注视著这片苦难而坚韧的土地。 他知道,雨天凤的出现不是偶然。这是歷史的一部分,是冰可露人生中的一环。在未来的岁月里,“杀门”和雨天凤,还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而此刻,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救伤员,教冰可露,照顾夜三贵,然后……等待那个註定的结局。 第二天清晨,雨天凤的伤好了一些,坚持要离开。 “我们还有任务。”他对白衫善说,“不能在这里久留。但我会派人暗中保护医疗队,特別是露露。” 他看向冰可露,眼神变得温柔:“露露,好好照顾自己。等战爭结束了,回昆明看看你爹。他很想你。” 冰可露的眼圈红了:“雨大哥,你也保重。” 雨天凤又看向白衫善,伸出手:“白医生,后会有期。” 白衫善握住他的手:“保重。”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晨雾中,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但医疗队里多了些传言:那些伤员是什么人?为什么伤口都那么奇怪?为什么那个带头的男人那么威严? 白衫善和冰可露都没有解释。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天晚上,哄夜三贵睡著后,冰可露靠在白衫善肩上,轻声说:“衫善,雨大哥的事……你別多想。他从小就这样,把我当亲妹妹保护,看谁都像坏人。” “我没多想。”白衫善搂紧她,“他有他的责任,我有我的。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 冰可露抬起头,看著他:“那你呢?你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这个问题让白衫善的心一紧。他有很多秘密:穿越,柳叶刀,未来的冰可露教授,自己的结局……但他不能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最终说,“你只要知道,我爱你,这就够了。” 冰可露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嗯,够了。” 但她眼神里的疑问並没有完全消失。白衫善知道,这个聪明的女孩已经开始怀疑了。只是她选择相信他,选择不追问。 也许,这就是爱:不是完全了解,而是完全信任。 夜深了。 医疗队里,伤员们陆续入睡。白衫善和冰可露也回到自己的帐篷。夜三贵睡得很熟,小手还抓著冰可露的一根手指。 白衫善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他不仅要保护冰可露,要教她医学,要和她完成那段跨越时空的爱情。 现在,他还要保护这个孩子,要给他一个家,要让他平安长大。 而在暗处,还有一个神秘的“杀门”,一个深不可测的雨天凤,在暗中注视著这一切。 歷史的画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而他,就在画中。 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 用医术,用爱情,用责任,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书写属於自己的篇章。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还会有伤员,还会有死亡,还会有离別。 但至少今夜,他们在一起。 有爱,有家,有希望。 这就是够了。 对白衫善来说,对冰可露来说,对夜三贵来说,对这个战地医院里的每一个人来说。 在1944年的滇西,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 这就够了。 第四十四章:新方法 九月初,战地医院爆发了严重的感染危机。 连续阴雨让本就简陋的医疗环境雪上加霜。帐篷潮湿,纱布霉变,连消毒用的酒精都因为受潮而效力大减。伤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感染症状:高热,寒战,伤口化脓,引流液恶臭。 最致命的是,磺胺用完了。 这种在1944年最常用的抗菌药,因为补给线被切断,已经断供半个月。没有抗菌药,感染就等於死刑。短短一周,医疗队失去了七个伤员——不是死於原发伤,而是死於继发感染。 陈队长急得嘴上起泡,每天派人去后方催药,但都无功而返。整个滇西战区都在缺药,谁也没办法。 白衫善看著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年轻生命,心如刀绞。他知道,如果能有一点青霉素——哪怕是最原始的青霉素——很多人就能活下来。 青霉素。1944年。这个时间点,青霉素已经在英美军队中大规模使用,但在中国战场,还属於极其稀有的战略物资,只有少数高级军官能用上。 但白衫善知道原理。他在医学院学过抗生素的发展史,知道弗莱明发现青霉素的故事,知道如何用最简单的方法培养青霉菌。 “我要试一个办法。”一天晚上,在医疗队的紧急会议上,白衫善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办法?”陈队长问。 “自製抗菌药。”白衫善说,“我知道一种霉菌能產生抗菌物质,可以抑制细菌生长。如果我们能培养出来,也许能救很多人。” 帐篷里一片譁然。 “自製药?这怎么可能?” “白医生,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霉菌?那东西不是会让人生病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只有冰可露静静地看著白衫善,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让我试试。”白衫善的声音很平静,“反正现在也没有別的办法。最坏的结果就是没用,但不会让情况更糟。” 陈队长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拍板:“好,让你试。需要什么?” “需要一些发霉的食物——馒头、麵包、水果,越多种类的霉越好。还需要一些培养皿,可以用浅盘代替。还要糖,越多越好。” 这些在战地医院都是稀缺物资,但陈队长还是下令去收集。医护人员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拿出来,炊事班把发霉的馒头留著,甚至伤员们听说后,也把自己藏的宝贝——一块发霉的压缩饼乾,几颗长了毛的水果糖——贡献出来。 白衫善在医疗队最乾燥的一顶帐篷里建起了简易“实验室”。几个浅盘,一些糖水,一些发霉的食物碎屑。条件简陋到近乎可笑,但他必须试试。 冰可露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她不懂原理,但她相信白衫善,认真执行他的每一个指令:调配糖水浓度,控制温度,观察霉菌生长情况。 “为什么要用糖水?”她一边搅拌一边问。 “因为霉菌需要营养。”白衫善解释,“糖是最容易利用的碳源。我们先把各种霉菌培养出来,然后筛选出能產生抗菌物质的。” “怎么筛选?” “用细菌测试。”白衫善拿出几个小碟子,里面是从感染伤口取出的脓液,“如果某种霉菌能抑制这些细菌生长,就说明它可能產生抗菌物质。” 这其实是现代微生物学最基本的筛选方法,但在1944年,是闻所未闻的创新。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糖水上长出了各种顏色的霉斑,但测试结果都不理想——细菌照常生长。 第二天,一种灰色的霉菌在测试碟周围形成了清晰的抑菌圈。 “这个有用!”冰可露兴奋地指著那个碟子。 白衫善仔细看了看,是青霉菌!虽然菌株可能不同,但確实是能產生青霉素的霉菌。 “把它挑出来,单独培养。”他压抑著激动,“我们要扩大培养。” 扩大培养是个技术活。没有摇床,白衫善让冰可露定时手动摇晃培养液;没有恆温箱,他把培养皿放在靠近炭火的地方,用体温计监控温度;没有无菌操作台,他们在相对乾净的帐篷里操作,用煮沸的布蒙住口鼻。 三天后,第一批培养液製成了。浑浊的液体里漂浮著灰色的菌丝,看起来毫不起眼,但白衫善知道,这里面可能含有救命的青霉素。 第一个试用者是个腹部感染的伤员,已经高热三天,意识模糊,伤口流出恶臭的脓液。按照常规,他撑不过今晚。 白衫善用最原始的方法提取培养液中的有效成分:过滤,浓缩,再过滤。得到一小瓶淡黄色的液体。 “没有动物实验,没有安全性测试。”他对陈队长说,“直接用在人身上,风险很大。” 陈队长看著那个濒死的伤员,又看看那瓶液体,咬牙:“用!反正不用也是死!” 冰可露给伤员清洗伤口,白衫善將提取液涂在伤口上,又將少量注射进伤员体內。剂量很小,因为不知道浓度,不知道毒性。 “接下来就是等待。”白衫善说。 那一夜,整个医疗队都在关注那个伤员。白衫善和冰可露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测一次体温,观察伤口变化。 凌晨三点,伤员的体温开始下降。从39.8c降到39.2c,再到38.5c。 天快亮时,伤员睁开了眼睛,虚弱地说:“水……” 冰可露激动得手都在抖,小心地餵他喝水。伤口引流液的顏色变浅了,臭味减轻了。 “有效!”她看向白衫善,眼睛里闪著泪光。 白衫善的心也激动得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还要继续观察。而且这一批提取液太少了,只够一个人用。” 接下来的几天,白衫善和冰可露全力投入青霉素的生產。他们改进了培养方法,用更多的糖,更好的温度控制,產量逐渐提高。但问题也出现了:提取效率太低,十个培养皿的產量只够一个伤员用一天。 “需要更好的提取方法。”白衫善皱眉,“但现在没有设备。” “也许可以试试土办法。”冰可露说,“我小时候见药铺用陶罐渗滤法提取药材成分。我们能不能用类似的方法?” 这是个好主意。他们找来几个陶罐,底部钻孔,铺上乾净的棉布,把培养液倒进去,让液体慢慢渗出,收集渗滤液。虽然粗糙,但提取效率確实提高了。 第二批青霉素製成了,足够五个伤员使用。 结果令人振奋:五个感染伤员中,四个明显好转,体温下降,感染控制;只有一个因为感染太重,没有救回来。 “成功率80%!”陈队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白医生,你创造了奇蹟!” 消息很快传开了。其他医疗队听说后,纷纷派人来学习。白衫善毫无保留地把方法教给他们:如何培养青霉菌,如何筛选,如何提取。虽然条件简陋,產量有限,但至少给了很多人希望。 名声像风一样传遍整个滇西战区。白衫善这个名字,从一个普通的战地医生,变成了“能自制神药的奇人”。甚至有高级军官派人来,想请他去后方医院工作,但他拒绝了。 “这里更需要我。”他对来人说,“而且我的方法还不成熟,需要继续改进。” 事实上,他留在前线,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需要更多的临床数据,需要验证这种自製青霉素的疗效和安全性。每一天,他都在记录:哪个菌株效果最好,什么浓度最合適,对不同细菌的效果如何…… 冰可露成了他最得力的记录员。她不仅记录数据,还会提出自己的想法: “衫善,我发现从橙子皮上长的霉菌效果更好。” “温度控制在25度左右时,產量最高。” “用玉米糖浆代替白糖,菌丝长得更茂盛。” 她的观察细致入微,很多发现都对改进生產工艺有帮助。白衫善常常惊讶於她的敏锐和智慧——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在另一个时空,她能成为医学泰斗的原因。 一天傍晚,两人在“实验室”里工作。帐篷里摆满了培养皿,空气里有霉菌和糖的混合气味。夜三贵拄著拐杖进来——他的腿已经能下地了,但还需要拐杖辅助。 “爹,娘,吃饭了。”他端著两个碗,里面是稀粥和一点咸菜。 白衫善和冰可露这才意识到已经天黑了。他们接过碗,三人在帐篷里席地而坐,像一家人一样吃饭。 “爹,你做的药真厉害。”夜三贵崇拜地说,“今天李叔叔说,要不是你的药,他就死了。” 李叔叔是个伤员,腿部感染,用了青霉素后好转很快。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白衫善摸摸他的头,“是你娘帮忙,是医疗队所有人一起努力。” “那我长大了也要学做药,救人。” “好,爹教你。” 饭后,夜三贵去睡了。白衫善和冰可露继续工作。煤油灯的光很暗,但两人的眼睛都很亮。 “衫善。”冰可露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懂的这些东西,不像是1944年该有的知识。” 白衫善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青霉素是1928年才发现的,真正临床应用是这几年的事。”冰可露看著他,“但你知道怎么培养,怎么提取,甚至知道怎么筛选菌株。这些知识,连昆明医学院的教授都不一定懂。” 她的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信任:“我不问你从哪里学的。我只想说,谢谢你把这些知识带到这里,救了这么多人。” 白衫善的心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了。他放下手中的培养皿,握住她的手:“可露,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你要知道,我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让你能救更多的人,走更远的路。” “我明白。”冰可露点头,“我会好好学,好好用。不只是为了现在,也是为了……將来。” 她说的“將来”意味深长。白衫善知道,她已经开始理解一些事了:他来自未来,他教她的知识也来自未来。而她,要把这些知识传承下去,带到那个未来。 这就是传承。跨越时空的传承。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陈队长走进来,脸上带著喜色:“白医生,好消息!后方送药来了!有磺胺,还有……还有真正的青霉素!” 他手里拿著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支玻璃安瓿,標籤上写著英文:penicillin。 白衫善接过一支,对著灯光看。淡黄色的粉末,是经过提纯的、標准化的青霉素。和他自製的浑浊液体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怎么来的?” “美国援华物资,分到战区医院,听说我们这里自製青霉素成功,特意拨了一点过来。”陈队长激动地说,“这下好了,有药了!” 但白衫善却高兴不起来。他看著那些精美的安瓿,又看看自己简陋的培养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真正的青霉素来了,他的土办法还有价值吗? “不,你的方法更有价值。”冰可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进口药太贵,太少,只能救少数人。你的方法虽然粗糙,但可以救很多人,可以让每个医疗队都自己生產。” 她转向陈队长:“队长,我们应该把白医生的方法整理成手册,发给所有战地医疗队。这样就算没有进口药,我们也能自救。” 陈队长一拍大腿:“对!就这么办!白医生,你和冰护士赶紧整理,我让人誊抄,送到各部队去!” 那一夜,白衫善和冰可露几乎没睡。他们整理培养方法,提取步骤,使用注意事项,还有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冰可露的字写得工整清晰,还配了简单的插图。 天亮时,一本简陋但实用的《战地简易青霉素製备手册》完成了。 陈队长如获至宝,立刻派人送去刻印分发。 几天后,反馈陆续传来:某某医疗队成功培养出青霉菌,救了三个伤员;某某部队医院用这个方法控制了感染爆发;甚至有一支游击队在山洞里建立了“青霉素作坊”…… 白衫善的名声更响了。但他不在乎名声,他只在乎那些因此活下来的人。 夜深人静时,他拿出柳叶刀,对著月光轻声说:“这就是你带我来这里的意义吗?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这个时代,为了这些人?” 刀身上的锈跡在月光中闪著幽暗的光,像在回答:是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拯救,每一次传承都有意义。 窗外,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这一次,不眠是为了生命,为了希望,为了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的人。 青霉素的微光,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很多人的生路。 而他,就是那个点亮微光的人。 第四十五章:雏形 青霉素的成功让医疗队暂时度过了感染危机,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產量有限,必须精打细算地使用。每一滴提取液都珍贵如金,用在谁身上,用多少,都需要严格评估。 这就需要一个负责人——一个严谨、公正、不被感情左右的人。 陈队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冰可露。 “冰护士,你现在是咱们医疗队的『药房总管』了。”他在会议上宣布,“所有青霉素的使用,必须经过你批准。谁用,用多少,用多久,你说了算。” 这个任命引起了一些议论。冰可露才二十岁,虽然聪明能干,但毕竟年轻。有些老资格的医生护士私下嘀咕:一个小姑娘,凭什么管这么重要的事? 但很快,他们就见识到了冰可露的“厉害”。 第一天,一个姓刘的医生来找她要青霉素,是为一个腹部感染的伤员。 “冰护士,3床需要青霉素,一天两次,每次五毫升。”刘医生递上申请单。 冰可露接过单子,没有立刻签字,而是拿起病歷:“我先看看。” 她翻到3床的病歷,仔细阅读:伤员三十岁,腹部枪伤术后第七天,体温38.5c,伤口引流液脓性,细菌培养显示革兰阳性菌感染。確实需要用青霉素。 但她注意到一个问题:“刘医生,伤口换药记录显示,昨天只换了一次药。按照规范,感染伤口应该每天换药两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刘医生愣了一下:“昨天太忙了,忘了……” “忘了?”冰可露抬起头,眼神平静但锐利,“感染控制不只是靠药物,清创和换药同样重要。如果基础护理做不好,用再多药也是浪费。” 她合上病歷:“今天可以给青霉素,但你必须保证今天开始,每天两次换药,彻底清创。明天我来检查,如果没做到,青霉素停用。” 刘医生的脸涨红了:“冰护士,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规范。”冰可露的声音依然平静,“药物有限,必须用在最需要、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如果因为基础护理不到位而浪费药物,是对其他伤员的不负责任。”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刘医生的脸上。周围的医护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著这一幕。 刘医生还想爭辩,但陈队长走了过来:“刘医生,按冰护士说的做。她是对的。” 从那以后,医疗队里流传开一句话:“找冰护士要药,比考试还难。” 她会仔细检查每一个申请:伤员的感染指標真的到了必须用药的程度吗?基础护理做到位了吗?有没有更便宜的替代方案?用药后有没有密切观察疗效和副作用? 有一次,一个护士申请青霉素给一个轻度感染的伤员,冰可露拒绝了。 “体温37.8c,伤口红肿但不严重,可以先加强换药,用中药外敷。”她说,“把药留给更需要的伤员。” 那个护士不服气:“可是伤员疼啊!” “疼痛可以用其他方法缓解,但青霉素要用在刀刃上。”冰可露看著她,眼神严厉,“你知道我们现在一天能生產多少青霉素吗?你知道有多少重伤员在等著用药吗?” 护士被问得哑口无言。 更让大家惊讶的是,冰可露不只是管药,还开始管人了。 一天上午,白衫善在手术室做一台阑尾切除术,冰可露做器械护士。手术进行到一半,一个新来的年轻医生打了个哈欠。 冰可露立刻转过头,眼神像刀一样:“王医生,你累了?” 王医生嚇了一跳:“没、没有……” “那为什么要打哈欠?”冰可露的声音不高,但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手术台上,每一秒都关係到患者的生命。如果你不能集中注意力,现在就出去换人。” 王医生的脸瞬间红了,想辩解,但看到冰可露严厉的眼神,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会注意。” 手术结束后,冰可露没有马上离开。她把所有参与手术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总结会。 “今天的手术,总体顺利,但有几点需要改进。”她翻开记录本,“第一,开腹时切口偏小,增加了操作难度。第二,麻醉深度控制不够平稳,患者术中血压有波动。第三,器械传递有两次延迟。” 她一个个指出问题,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这些问题都不致命,但如果发生在更复杂的手术中,可能就是致命的。我们每台手术都要当作第一台来做,每次操作都要做到最好。” 那个打哈欠的王医生小声嘀咕:“至於这么严吗……” “至於。”冰可露看向他,“王医生,你知道我们医疗队上个月的死亡率是多少吗?15%。这意味著每送来一百个伤员,就有十五个会死。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认真一点,严谨一点,也许能降到14%、13%,甚至更低。每一个百分点,都是几条人命。”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见过太多因为小疏忽而失去的生命。一个结扎不牢导致的术后出血,一次换药不彻底导致的感染加重,一次观察不仔细导致的病情延误……这些本来都可以避免。”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我不是要责怪谁。”冰可露的声音缓和下来,“我只是希望大家记住:我们手里握著的是人命。医生的一个马虎,患者要用一生来承担。” 说完,她收起记录本,转身离开了手术室。 白衫善站在旁边,静静地看著这一切。他看到了冰可露眼中的痛苦和坚定,看到了她身上正在形成的、那种属於真正医者的责任感。 那天下班后,两人在药圃边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药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你今天……很严厉。”白衫善轻声说。 冰可露嘆了口气:“我知道。他们可能觉得我小题大做,甚至討厌我。但衫善,我真的害怕。害怕因为我们的不认真,让本来能活的人死了。” 她停下脚步,看著药圃里那些正在生长的草药:“你教过我那么多医学知识,让我看到了医学可以多伟大。但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容忍任何马虎。因为医学的伟大,是由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认真堆砌起来的。” 白衫善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对。严是爱,松是害。在医学上尤其如此。” “可是……”冰可露低下头,“有时候我会想,我这样是不是太苛刻了?毕竟大家都很累,都在拼命。” “正因为在拼命,才更不能出错。”白衫善说,“累不是犯错的理由。医生的累,患者的命,孰轻孰重?” 冰可露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泪光也有释然:“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降低標准。” 从那天起,冰可露更加严格了。但她不只是批评,更多的是指导和帮助。 她发现一个新来的护士不熟悉青霉素的使用规范,没有生气,而是利用休息时间专门给她培训:“你看,配药前要先洗手,戴手套。药液要现配现用,不能提前配好放著。注射前要核对三遍:患者姓名、药名、剂量……” 她发现一个医生写病歷马虎,字跡潦草,关键信息缺失,没有当眾批评,而是把他叫到一边,拿出几份自己写的病歷做示范:“病歷是医疗文书,也是法律文书。字跡要清晰,时间要准確,描述要客观。你看这里,『患者诉腹痛』,要写清楚部位、性质、程度、放射……” 她甚至开始整理医疗队的操作规范:换药流程,手术配合要点,药物使用注意事项……虽然没有电脑,但她用手写,用最简单明了的语言,配上手绘的示意图。 陈队长看到这些规范,惊嘆不已:“冰护士,你这是要写教科书啊!” “只是想让工作更规范。”冰可露说,“规范了,就不容易出错。” 她把这些规范贴在每个帐篷的显眼位置,要求所有人学习、执行。一开始有人抱怨“太麻烦”“多此一举”,但很快,好处显现出来了:换药更彻底了,手术配合更默契了,用药更合理了。 最重要的是,医疗质量明显提高。十月份的统计数据显示,医疗队的死亡率降到了13%,创下了新低。 陈队长在月度总结会上特別表扬了冰可露:“这个月成绩的取得,冰护士功不可没。她的严谨,她的规范,让我们每个人都受益。” 冰可露站起来,脸有些红,但眼神坚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散会后,白衫善和她一起走回帐篷。夜三贵已经睡了,小手还抓著冰可露白天给他缝的小布偶。 “你今天在会上的样子……”白衫善微笑著说,“让我想起了我的老师。” “你的老师?”冰可露好奇地问。 “嗯。她是个很严厉的人,对学生的要求近乎苛刻。”白衫善回忆著八十岁的冰可露教授,“但她教出来的学生,都是顶尖的医生。因为她常说:医生的手,握著两条命——患者的和自己的。手抖了,两条命都可能没。” 冰可露静静地听著,眼神变得遥远:“你的老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是的。很了不起。”白衫善看著她,“而你,正在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冰可露低下头,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你教我的这些东西——不只是医学知识,还有这种严谨的態度,这种对生命的敬畏——是不是就是你从你老师那里学来的?” 这个问题很敏锐。白衫善的心一颤,但没有否认:“是。她教我的,我现在教给你。也许將来,你也会教给你的学生。” “我会的。”冰可露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会把你教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教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医学可以这么严谨,这么伟大。” 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她脸上。那一刻,白衫善仿佛看到了两个冰可露的重叠:眼前这个二十岁的战地护士,和记忆中那个八十岁的医学泰斗。 她们有著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执著,同样的对医学的虔诚。 歷史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跡前进。 而他,就在这个轨跡中,亲眼见证著一个传奇的诞生。 窗外,秋风渐凉。 但帐篷里,温暖如春。 一个未来的教授,正在战火中,在简陋的条件下,在白衫善的教导和陪伴下,一点点成长,一点点成形。 严谨,负责,仁爱,执著。 这些品质,將伴隨她一生,也將通过她,传递给一代又一代的医学生。 这就是传承。 不只是知识的传承,更是精神的传承。 而白衫善,就是那个点燃火种的人。 在1944年的滇西,在一顶简陋的帐篷里,在一个战地医院中。 他点燃的火,將燃烧很久,很远。 第四十六章:生死一线 十月中旬,滇西的天气转凉,山间的晨雾浓得像牛奶。 这天清晨,医疗队刚开完早会,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吼声。 “医生!医生在哪里!救命!” 白衫善衝出帐篷,看见四个男人抬著一副担架狂奔而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抬担架的人自己也个个带伤,脸上都是硝烟和血跡。 “白医生!救救我们老大!”为首的人白衫善认识——是雨天凤的手下,上次来过的那个。 白衫善立刻查看担架上的人。是雨天凤,但几乎认不出来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胸口有个可怕的伤口,隨著微弱的呼吸,血沫从伤口涌出,形成粉红色的气泡。 “开放性气胸!”白衫善立刻判断,“快!抬手术室!” 手术帐篷里,煤油灯全部点亮。冰可露已经准备好器械,看见雨天凤的伤势,脸色瞬间苍白,但她强迫自己镇定。 “可露,你做一助。”白衫善一边洗手一边说,“准备开胸包。” “是。”冰可露的声音有些抖,但动作麻利。 雨天凤已经昏迷,但生命体徵还在:血压60/40,心率140,血氧饱和度只有80%。必须马上手术,否则撑不过半小时。 手术开始前,白衫善看了冰可露一眼:“你行吗?” 冰可露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行。” 手术刀划开皮肤。胸腔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左肺被弹片撕裂,还在汩汩冒血;心臟在血泊中微弱跳动;更糟糕的是,弹片不仅伤到肺,还伤到了膈肌和部分肝臟。 “吸引器!”白衫善喝道。 冰可露立刻递上吸引器。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地盯著手术野,预判著白衫善的每一个需求。 “找到弹片了。”白衫善说,“在肺门附近,紧贴著肺动脉。必须小心取,一旦伤到动脉,瞬间大出血。” 这是最危险的部分。弹片的位置太刁钻,周围全是重要血管和臟器。在这个没有体外循环、没有显微外科设备的年代,这种手术的成功率几乎为零。 但白衫善没有选择。不取,雨天凤必死;取,还有一线生机。 “可露,你负责吸引,保持视野清晰。”白衫善的声音很平静,“我要一点一点分离。” 他的手指伸进胸腔,在血泊中摸索。指尖能感觉到弹片锋利的边缘,还有旁边动脉的搏动。每动一下,都像是在走钢丝。 冰可露全神贯注地操作吸引器,同时密切关注监护仪的数据:“血压55/35,心率150。” “加快输血。”白衫善头也不抬,“再拿两个单位的血。” 血库早就空了,用的是医疗队队员现抽的血——这是战地医院的常规做法,医生护士们都是o型血,隨时准备为伤员献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弹片只分离了一小半。雨天凤的生命体徵越来越不稳定:血压时有时无,心率越来越慢。 “白医生,血压测不到了!”麻醉医生声音发颤。 “肾上腺素0.5mg静推。”白衫善的声音依然平静,“继续。”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冰可露不停地为他擦汗。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她不仅能准確递上需要的器械,还能提前预判他的需求,在他开口之前就把东西准备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过了半个小时,弹片终於鬆动了。白衫善用最精细的血管钳夹住弹片边缘,轻轻往外拉。 “出来了!”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被取出,扔进托盘,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但问题还没结束:肺动脉被弹片划伤,有个小破口在喷血。 “血管钳!3-0缝线!”白衫善快速下指令。 冰可露立刻递上。她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眼神专注得像要穿透组织。 肺动脉修补是精细活。血管壁薄,弹性大,缝合难度极高。白衫善必须用最小的针,最细的线,在跳动的心臟旁边,修补这个隨时可能破裂的伤口。 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像是用显微镜在操作,但实际上只有煤油灯昏暗的光线,和一双全靠经验和手感的手。 冰可露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能看见白衫善额头滚落的汗珠,能看见他微微颤抖但依然稳定的手,能看见那根细线在血管壁上穿行,像在绣一幅最精细的刺绣。 “好了。”白衫善剪断线头,“检查有无漏血。” 冰可露用纱布轻轻按压修补处,纱布很快被血浸湿——有渗漏。 “再补一针。”白衫善接过针线,又缝了一针。 这次,纱布只染红了一小片。再试,只有淡淡的血印。 “可以了。”白衫善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气,“修补肺叶,放置引流管,关胸。” 接下来的步骤相对简单。修补肺撕裂伤,放置胸腔引流管,一层层关胸。手术结束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 雨天凤的生命体徵勉强稳住了:血压80/50,心率120,血氧饱和度90%。虽然还很危险,但至少有了希望。 “送监护帐篷,严密观察。”白衫善摘下沾满血的手套,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手术台边。 冰可露也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完成后续工作:清点器械,整理手术台,记录手术过程。 走出手术帐篷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白衫善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 “衫善,你没事吧?”冰可露扶住他。 “没事,只是有点累。”他睁开眼睛,看著冰可露苍白的脸,“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冰可露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我好怕……怕雨大哥死,怕你救不了他,怕……” “不怕了。”白衫善轻轻抱住她,“他活下来了。你和我一起,救活了他。” 两人相拥著,在晨光中站了很久。手术帐篷外,雨天凤的手下们跪了一地,朝他们磕头。 “白医生,冰护士,谢谢你们!你们是我们『杀门』的恩人!” 白衫善连忙扶起他们:“快起来,我们是医生,应该的。” 那天,白衫善和冰可露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雨天凤的监护帐篷里。每隔十五分钟测一次生命体徵,观察引流液的顏色和量,调整输液速度。 下午,雨天凤醒了。 他的眼神起初很迷茫,然后看到了白衫善和冰可露,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露露……” “雨大哥,你別说话,好好休息。”冰可露握住他的手,“手术很成功,你会好的。” 雨天凤点点头,又闭上眼睛睡了。但这一次,是安稳的睡眠。 傍晚,陈队长来看望,惊嘆不已:“这种伤都能救回来,白医生,你真是神了。” “不只是我。”白衫善看向冰可露,“是可露的配合,还有医疗队所有人的努力。” 陈队长看著冰可露,眼神里满是欣赏:“冰护士今天表现確实出色。我听说,手术最紧张的时候,你的手比白医生还稳。” 冰可露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 夜深了,白衫善让冰可露去休息,自己留下来守夜。但冰可露不肯:“我要和你一起。” 两人坐在雨天凤床边的小凳子上,煤油灯的光很暗,但足够照亮伤员苍白的脸。 “衫善。”冰可露轻声说,“今天手术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不在,如果我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伤员,我能救他吗?” 这个问题很沉重。白衫善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不能,但將来能。今天你已经展现了成为优秀外科医生的潜质:手稳,心细,专注,能在高压下保持冷静。” “可是还有很多要学的。”冰可露看著自己的手,“今天你修补肺动脉的时候,那种精细,那种稳定,我还差得远。” “那是因为我练了很多年。”白衫善握住她的手,“你才学了一年多,已经比很多资深医生都强了。” 冰可露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医生。不,我想成为比你更厉害的医生。这样,就能救更多的人,就能在你不在的时候,也能完成这样的手术。” 这话让白衫善的心一颤。他想起八十岁的冰可露教授,想起她那些精湛的手术视频,想起学生们对她的崇拜。 “你会成为的。”他轻声说,“你一定会成为非常了不起的医生。” 窗外,月色如水。 监护帐篷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雨天凤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刻,白衫善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雨天凤的受伤不是偶然。在原本的歷史中,也许就有这么一场重伤,也许就有这么一台手术,只是主刀的可能是別人,或者……根本没有手术,雨天凤就这么死了。 而现在,因为他的出现,歷史改变了。雨天凤活了下来,未来会怎样?“杀门”会怎样?冰可露的人生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他把那块弹片取出来的那一刻起,歷史的轨跡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也许,这就是穿越的意义:不只是见证歷史,更是改变歷史,哪怕只是一点点。 “衫善。”冰可露忽然说,“雨大哥醒了。” 白衫善转过头,看见雨天凤正睁著眼睛看著他们,眼神清明。 “雨大哥,感觉怎么样?”冰可露问。 “疼。”雨天凤的声音很弱,但清晰,“但还活著,谢谢。” “別说话,好好休息。” 雨天凤却摇摇头,看著白衫善:“白医生,我又欠你一条命。” “不用这么说。” “要说的。”雨天凤的眼神很认真,“『杀门』有恩必报。以后无论你在哪里,遇到什么麻烦,『杀门』都会帮你。” 这话说得很郑重。白衫善点点头:“我记住了。” 雨天凤又看向冰可露,眼神变得温柔:“露露,你今天……很勇敢。冰伯父如果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 冰可露的眼泪又掉下来:“雨大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要跟你学……学那个。” 她没有说“杀门”,但雨天凤懂了。他笑了,虽然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好,等我好了,教你。但你得答应我,学归学,別让你爹知道。” “嗯!” 夜深了。雨天凤又睡了。白衫善和冰可露继续守著。 煤油灯的光跳跃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 在这个1944年的秋夜,在这个战地医院的监护帐篷里,一段新的缘分正在形成。 而白衫善,就在这段缘分中。 用医术,用勇气,用对生命的不放弃,改变著歷史,也改变著未来。 窗外,星星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还会有伤员,还会有手术,还会有生死一线。 但至少今夜,他们救回了一条命。 对白衫善来说,对冰可露来说,对雨天凤来说,对“杀门”来说,对所有相信生命可以被挽救的人来说。 这就够了。 第四十七章:走下去 雨天凤在医疗队养伤一个月,伤口癒合得出奇的好。 白衫善每天都为他检查,换药,调整治疗方案。冰可露则负责他的生活照顾,餵饭,擦身,陪他说话。夜三贵也常常来,给雨天凤讲故事,或者安静地坐在床边画画。 这个曾经让“杀门”敌人闻风丧胆的天字辈老大,在战地医院的帐篷里,难得地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他会教夜三贵认字,会跟冰可露讲她小时候的趣事,会和白衫善討论医学问题——虽然不懂,但听得认真。 “白医生,你这医术,真神了。”一次换药时,雨天凤说,“我这种伤,按说十个有九个活不下来。” “是你体质好。”白衫善小心地拆开绷带,伤口已经长出粉红色的新肉,“但还是要小心,肺功能恢復需要时间。” “我知道。”雨天凤看著帐篷顶,“等好了,还得回去。兄弟们还在等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白衫善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回去,意味著重新拿起枪,重新面对死亡。但这就是他的选择,他的责任。 十一月初,雨天凤可以下床走动了。虽然还会咳嗽,胸口还会疼,但基本恢復了。他的手下每隔几天就会派人来探望,匯报组织的情况。 “老大,鬼子最近在清剿,我们损失了几个弟兄。” “北边来了一批新装备,我们抢了一部分。” “有內线消息,鬼子可能要进攻这一带。” 每次听到这些,雨天凤的眼神就会变得锐利,像即將出鞘的刀。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听著。 十一月中旬,雨天凤决定归队。 “不能再待了。”他对白衫善和冰可露说,“组织需要我,兄弟们需要我。” 冰可露想挽留,但白衫善拦住了她。他知道留不住,有些人的使命在战场上,不在病床上。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雨天凤把白衫善叫到药圃边。 月光很亮,照得药草叶子闪闪发光。两人並肩站著,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雨天凤先开口:“白医生,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你说。”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照顾露露。”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知道你有能力保护她。不要让她捲入『杀门』的事,不要让她知道我做的那些……黑暗的事。让她好好当医生,好好活著。” 白衫善的心一沉:“別说这种话,你会好好的。” 雨天凤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干我们这行的,没有『好好的』这种说法。每一次行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我只是提前说,免得没机会。” 他转过头,看著白衫善:“答应我。”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雨天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个给你。如果將来遇到麻烦,拿著这个去昆明『福源茶庄』,找掌柜的,他会帮你。” 白衫善接过布包,里面是一枚铜钱,很旧,边缘都磨圆了,但上面刻著特殊的纹路——是“杀门”的暗记。 “谢谢。”他小心地收好。 第二天清晨,雨天凤走了。没有隆重的告別,就带著几个手下来接他的兄弟,消失在晨雾中。冰可露站在医疗队门口,一直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 “他会没事的,对吗?”她问白衫善。 “会的。”白衫善搂住她的肩,但心里知道,这个承诺可能无法实现。 歷史在前进,而雨天凤的牺牲,可能是其中无法改变的一环。 接下来的半个月,医疗队很平静。伤员不多,药品暂时够用,天气也还好。白衫善继续教冰可露医学,继续照顾夜三贵,继续改进青霉素的生產工艺。 但他心里总有种不安的预感,像暴风雨前的寧静。 十一月二十八日,暴风雨终於来了。 那天下午,一个“杀门”的兄弟满身是血地衝进医疗队,直接跪在白衫善面前:“白医生!救救我们老大!” “雨天凤?他怎么了?” “鬼子……鬼子发现了我们的据点,围剿……老大为了掩护兄弟们撤退,中弹了……伤得很重……”来人语无伦次,眼泪混著血往下流,“他让我们把他送到您这儿来,说……说只有您能救他……” 白衫善的心沉到谷底:“人在哪里?” “在后面……兄弟们抬著……” 很快,几个“杀门”的人抬著担架衝进来。担架上的雨天凤,比上次伤得更重:不止一处枪伤,胸口,腹部,大腿……浑身是血,已经昏迷。 但最致命的是,医疗队正在准备转移——陈队长接到命令,日军可能进攻这一带,医疗队必须在天黑前撤离到后方。 “白医生,没时间了!”陈队长焦急地说,“我们必须马上走!带上能走的伤员,重伤员……只能暂时留下,等转移后再回来接。” 这意味著,如果给雨天凤做手术,整个医疗队都可能陷入危险。如果不做,雨天凤必死。 所有人都看著白衫善。 冰可露抓住他的手,声音在颤抖:“衫善……” 白衫善看著担架上奄奄一息的雨天凤,想起一个月前他在药圃边的嘱託,想起那枚铜钱,想起他说“替我照顾露露”。 然后他看向陈队长:“给我两个小时。两小时后,不管手术是否完成,我们都走。” 陈队长想说什么,但看到白衫善坚定的眼神,最终咬牙:“好,两个小时!全体准备转移,两小时后准时出发!” 手术帐篷里,气氛紧张到极点。外面是医疗队匆忙撤离的声音:拆帐篷,装设备,抬伤员。里面是生死一线的抢救。 冰可露做一助,她的手这次抖得厉害,但强迫自己稳住。 “可露,你行吗?”白衫善问。 “行。”她的声音也在抖,但眼神坚定,“我一定要救雨大哥。” 手术开始。这次的伤比上次复杂得多:三处枪伤,一处在胸部,两处在腹部。弹头都留在体內,造成了严重的內臟损伤。 白衫善先处理最致命的胸部伤——弹头擦著心臟边缘过去,造成心包填塞。必须马上开胸,清除积血,修补心臟。 手术刀划开皮肤,打开胸腔。心包已经像气球一样鼓起,里面全是血。白衫善切开心包,积血涌出,心臟的跳动瞬间变得有力了一些。 “血压回升!70/50!”麻醉医生喊道。 但危机还没解除。心臟上有个小破口,在汩汩冒血。白衫善必须在这个跳动的心臟上缝合,难度比上次的肺动脉修补更大。 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像是跟死神拔河。冰可露紧紧盯著,递器械的手稳得像雕塑。 心臟修补完成,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还有腹部两处枪伤。”白衫善的声音开始嘶哑,“可露,你帮我一起。我们一人处理一处。” 这是冰可露第一次独立处理枪伤。她的脸苍白如纸,但手很稳。按照白衫善教过的方法:开腹,探查,找到弹头,处理损伤臟器。 她的伤在肝臟边缘,相对简单。白衫善的伤在肠道,更复杂——弹头造成多处肠穿孔,需要切除受损肠段,重新吻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帐篷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还有半小时!加快速度!” 冰可露先完成了她的部分,立刻过来帮白衫善。两人的配合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境界: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最后一步,关腹。”白衫善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五分钟。” 关腹,缝合,放置引流管。当最后一针缝完时,外面传来陈队长的喊声:“白医生!时间到了!必须走了!” “马上!”白衫善喊道,同时快速完成最后的包扎。 雨天凤的生命体徵暂时稳住了,但还很脆弱。必须马上转移到安全地方,继续治疗。 “抬上担架,跟队伍走!”白衫善下令。 几个“杀门”的兄弟立刻衝进来,抬起担架。医疗队已经开始撤离,医护人员和能走的伤员排成长队,向后方转移。 白衫善和冰可露跟在雨天凤的担架旁,隨时观察他的情况。夜三贵被一个护士抱著,紧紧抓著冰可露的衣角。 队伍在山路上快速行进。天已经黑了,只有零星的火把照亮前路。远处传来枪炮声,越来越近。 突然,前方探路的士兵跑回来:“队长!前面有鬼子!我们被包围了!” 陈队长脸色大变:“改变方向!往东边撤!” 队伍匆忙转向,但雨天凤的担架太重,跟不上速度。 “白医生,你们先走!”抬担架的“杀门”兄弟说,“我们掩护!” “不行!”冰可露喊道,“雨大哥伤这么重,不能停下!” 就在这时,雨天凤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很清明,看著冰可露,又看看白衫善,声音微弱但清晰:“露露……白医生……你们走。” “雨大哥,你別说话……” “听我说。”雨天凤抓住冰可露的手,“鬼子是冲我来的。我留下,你们能走。” “不行!”冰可露的眼泪涌出来,“我们好不容易救回你……” “白医生。”雨天凤转向白衫善,眼神里有恳求,“带她走。你答应过我的。” 白衫善的心像被撕裂。他看著雨天凤,又看看越来越近的枪声,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好。”他咬牙说,“我们走。” “不!”冰可露想挣脱,但白衫善紧紧抱住她。 雨天凤笑了,笑容在火把的光中显得格外温柔:“露露,好好活著。当个好医生……替我……看看太平盛世。” 然后他对抬担架的兄弟说:“放下我,你们也走。” “老大!” “这是命令!” 担架放下,雨天凤靠在石头上,手里握著一把手枪。他看著白衫善和冰可露,最后说了一句:“带她活下去。” 枪声近了。白衫善一咬牙,抱起挣扎的冰可露,跟著队伍衝进山林。夜三贵被护士抱著,也在哭喊。 他们跑了很久,直到听不见枪声。在一片相对安全的地方,队伍停下休息。 冰可露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白衫善抱著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深夜,队伍继续前进。冰可露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是机械地走著。白衫善牵著她的手,另一只手牵著夜三贵。 晨光熹微时,他们到达了新的营地。医疗队重新搭建帐篷,安置伤员。 白衫善在帐篷里找到了冰可露。她坐在角落里,抱著膝盖,眼神空洞。 “可露。”他轻声唤她。 冰可露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衫善,雨大哥他……” “我知道。”白衫善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但他用他的命,换了我们的命,换了医疗队所有人的命。” “可是……可是我们明明救活了他……”冰可露哽咽著,“为什么……为什么最后还是……” “有些事,我们改变不了。”白衫善的声音很轻,“但我们可以记住他的嘱託:好好活著,好好当医生,替他看看太平盛世。” 冰可露靠在他肩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我会的……我会当最好的医生……救最多的人……让雨大哥……走得值得。” 帐篷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营地,新的开始。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白衫善握著冰可露的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温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悲伤,感激,责任,还有深深的爱。 雨天凤的牺牲,是歷史的一部分,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但他的嘱託,他的期望,將永远留在活著的人心里,成为前行的动力。 而这,也许就是牺牲的意义: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形式的延续。 在1944年冬日的清晨,在战火与牺牲中,在生与死的交界处。 一个男人用生命守护了他的妹妹。 一个女人在悲痛中坚定了她的医路。 一个孩子在懵懂中见证了生命的沉重。 而白衫善,就在这一切的中心,用爱,用医术,用承诺,连接著生者与死者,过去与未来。 路还很长。 但他们会走下去。 带著逝者的期望,带著生者的责任,带著医者的使命。 走下去。 第四十八章:志向 新营地的第一个清晨,薄雾笼罩著山谷。 医疗队帐篷间升起几缕炊烟,疲惫的医护人员们开始新一天的忙碌。战爭还在继续,伤员不断送来,生活必须向前。 白衫善掀开帐篷帘子走出来,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他整夜未眠——先是检查转移过来的伤员情况,又安抚了几个情绪崩溃的护士,最后守在冰可露床边直到她哭累睡著。 此刻,他站在营地边缘,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心中五味杂陈。雨天凤牺牲的悲痛还未散去,但身为医疗队的主心骨,他必须保持镇定。 “白医生。”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衫善转身,看见夜三贵站在几步外,手里端著两个搪瓷缸子,热气裊裊升起。 “三贵?怎么起这么早?”白衫善有些意外。这孩子自从昨晚目睹雨天凤牺牲的经过后,一直沉默不语。 “我给白爸爸和冰妈妈打了早饭。”夜三贵走过来,將其中一个缸子递给白衫善,“小米粥,还热著。” 白衫善接过缸子,触手温热。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衣衫破旧但整洁,头髮自己梳理过了,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冰妈妈还在睡,”夜三贵说,“我给她留著粥,等她醒了再热。” “谢谢三贵。”白衫善摸了摸孩子的头,两人並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静静地喝粥。 晨光逐渐明亮,雾气开始消散。营地里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伤员的呻吟、护士的轻声安抚、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战爭中的日常生活,就这样顽强地继续著。 “白爸爸,”夜三贵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雨叔叔……他是英雄,对吗?” 白衫善的手顿了顿。他看向夜三贵,孩子正盯著地面,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悲伤。 “是的,他是英雄。”白衫善认真地说,“他用生命保护了我们,保护了医疗队,保护了更多人能够活下去的机会。” 夜三贵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可是英雄……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这个问题让白衫善沉默了许久。他想起雨天凤临终前的笑容,想起他说的“替我看看太平盛世”,想起爆炸声响起时冰可露撕心裂肺的哭喊。 “三贵,你知道吗,”白衫善缓缓开口,“有些人选择成为英雄,不是因为想死,而是因为想保护更重要的东西。雨叔叔保护了他的妹妹,保护了他的兄弟,也保护了像你这样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大。” 夜三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缸子放在一旁,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白爸爸,我想跟你说件事。”他的声音变得坚定。 “什么事?” 夜三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正对著白衫善,眼睛亮得像晨星:“我要像你一样当医生,救死扶伤;也要像雨叔叔一样保卫国家,保护重要的人。” 白衫善愣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突然意识到夜三贵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的孩子了。战爭的残酷、生死的考验、牺牲的震撼,让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一夜之间长大了。 “三贵,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白衫善轻声问。 “我知道。”夜三贵用力点头,“当医生要学很多很多知识,要不怕血不怕脏,要在最危险的时候也不放弃救人。保卫国家可能要拿枪,可能要像雨叔叔一样……牺牲。” 他说“牺牲”两个字时,声音颤抖了一下,但眼神依然坚定。 “你为什么想同时做这两件事呢?”白衫善问,“医生和军人,是完全不同的路。” 夜三贵思索了一会儿,组织著语言:“因为……因为我见过白爸爸救活了多少人。那个肺部受伤的王叔叔,那个腿被炸断的李姐姐,还有雨叔叔……你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两次。”他顿了顿,“可是我也看到了,就算白爸爸医术再高,如果没有雨叔叔他们挡在前面,医疗队早就被鬼子炸没了。” 他越说越流畅:“我想,如果我能一边治病救人,一边保护那些救人的人,那不是更好吗?就像……就像既能治伤口,又能不让伤口出现。” 白衫善心中一震。这个十三岁孩子的话,简单却深刻。他忽然想起后世的军医体系——那些在战场上既拿手术刀又懂战术的医疗兵,不正是夜三贵所描述的模样吗? “三贵,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白衫善认真地看著他,“你要学医,要学军事,要在炮火中保持冷静做手术,要在救治伤员时还要提防敌人的袭击。你可能一辈子都在最危险的地方,可能……” “可能像雨叔叔一样,回不来。”夜三贵接下了白衫善没说完的话,他的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认真,“我不怕。雨叔叔不怕,白爸爸你也不怕,我为什么要怕?” 白衫善突然感到眼眶发热。他伸出双臂,將夜三贵紧紧拥入怀中。这个孩子,这个在战火中失去父母、顛沛流离的孩子,在见证了那么多死亡和牺牲后,选择的不是逃避,而是以一种更勇敢的方式向前。 “好。”白衫善的声音有些哽咽,“既然你决定了,白爸爸就教你。从今天开始,你不仅要学文化课、医学知识,我还要教你战场急救、军事常识、野外生存。” 夜三贵从白衫善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白衫善抹了抹眼角,露出微笑,“不过,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今天吃过早饭,你来帮我换药,我教你认识不同的伤口类型和处理方法。” “嗯!”夜三贵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这时,冰可露从帐篷里走出来。她的眼睛还肿著,脸色苍白,但当看到白衫善和夜三贵坐在一起说话时,她还是勉强笑了笑。 “冰妈妈!”夜三贵跑过去,牵起她的手,“我给你留了早饭,现在就去热!” “三贵真懂事。”冰可露摸摸他的头,声音还有些沙哑。 白衫善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感觉好些了吗?” 冰可露点点头,又摇摇头:“心里还是难受……但看到伤员们,我知道不能一直难过。”她看向白衫善,“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我需要你帮忙处理三个重伤员,还要带几个新来的护士学习注射技术。”白衫善说,“另外……”他顿了顿,“三贵刚刚跟我说了他的志向。” 冰可露看向正在火堆旁热粥的夜三贵,眼神温柔:“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像我一样当医生,也要像雨天凤一样保卫国家。” 冰可露愣住了,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只是悲伤,还有感动和骄傲:“哥哥要是听到……一定会很高兴。” “是的。”白衫善握紧她的手,“他会很高兴,他的牺牲激励了一个少年,选择了这样一条光荣而艰难的路。” 早饭过后,医疗队开始了忙碌的一天。伤员陆续被送来——有游击队战士,有被日军轰炸误伤的百姓,还有从前线撤下来的国军士兵。 白衫善刻意让夜三贵跟在身边,一边处理伤员一边讲解: “你看这个伤口,弹片造成的撕裂伤,边缘不整齐,要先清创再缝合……” “这位战士失血过多,静脉已经塌陷了,要找大血管穿刺……” “这种烧伤要注意防止感染,敷料要每天更换……” 夜三贵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提出问题:“白爸爸,为什么这个伤口要先放引流条?”“如果战场上没有麻醉药怎么办?”“怎么判断內臟有没有受伤?” 白衫善一一耐心解答。他惊讶地发现,夜三贵不仅记忆力好,理解力也强,常常能举一反三。 下午,一个腹部中弹的游击队员被送来,情况危急。白衫善主刀,冰可露做助手,夜三贵被允许在手术台旁观摩——这是白衫善给他的第一次实战教学。 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过程中,白衫善不断讲解:“现在打开腹腔,注意避开大血管……看,弹头在这里,嵌在肠繫膜上……清除碎骨片时要小心……” 夜三贵站在凳子上,扒著手术台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当看到白衫善从伤员体內取出沾血的弹头时,他的脸色白了白,但没有移开视线。 手术成功结束时,夜三贵长长舒了口气。 “怕吗?”白衫善问他。 “有点。”夜三贵诚实地说,“但想到这个人能活下来,就不那么怕了。” 冰可露在一旁清洗器械,听到这句话,欣慰地笑了。她走过来,拍拍夜三贵的肩:“三贵今天很勇敢。” 傍晚时分,医疗队暂时清閒下来。白衫善带著夜三贵来到营地附近的小溪边,两人坐在石头上休息。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山如黛,溪水潺潺。如果不是偶尔传来的远处炮声,这几乎是一幅寧静的田园画卷。 “三贵,你知道医生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吗?”白衫善问。 夜三贵想了想:“医术要高明?” “那是必要的,但不是最重要的。”白衫善说,“最重要的是尊重生命。无论伤者是友是敌,是老是少,是贫是富,在医生眼里,首先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生命。” 他看向夜三贵:“你想同时当医生和军人,这很好,但也要记住:当你拿起枪时,你是战士;当你拿起手术刀时,你就是医生。这两种身份有时会有衝突,但尊重生命的原则不能变。” 夜三贵认真听著,重重点头:“我记住了,白爸爸。” “还有,”白衫善从怀里掏出雨天凤给他的那枚铜钱,递给夜三贵,“这是雨叔叔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夜三贵小心翼翼接过铜钱,借著夕阳的光仔细看。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上面的暗记隱约可见。 “这是『杀门』的暗记,”白衫善解释,“雨叔叔说,遇到困难时可以拿著它去昆明『福源茶庄』求助。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不是让你用它,而是让你记住:有些牺牲,有些情义,值得用一生去铭记和传承。” 夜三贵握紧铜钱,感受著金属在手心的温度,仿佛能感受到雨天凤留下的勇气和决心。 “我会好好保存的,”他郑重地说,“等我长大了,变得强大了,我要保护更多的人,不让雨叔叔那样的牺牲白白髮生。” 白衫善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少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骄傲,有希望,也有担忧。他知道,夜三贵选择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但正是这样的选择,让人类的勇气和善良在战火中得以延续。 夜幕降临,两人回到营地。冰可露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野菜汤和杂粮饼。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像一家人一样吃饭、聊天。 夜深时,白衫善巡查完伤员,回到自己的帐篷。冰可露正在整理药品,夜三贵则伏在简易木桌上,就著油灯的光写字。 “在写什么?”白衫善问。 “日记。”夜三贵抬起头,“白爸爸说好医生要会写病歷,我想从写日记开始练习。” 白衫善走近一看,纸上工工整整地写著: “1944年11月29日,晴。今天我决定了一生要做的事:像白爸爸一样当医生,像雨叔叔一样保卫国家。白爸爸说这条路很难,但我不怕。我要好好学习,快快长大,保护冰妈妈和白爸爸,保护所有需要保护的人。” 字跡稚嫩却认真,每一笔都用力透纸背。 白衫善的眼眶又热了。他摸摸夜三贵的头:“写得很好。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学习。” “嗯,白爸爸晚安。冰妈妈晚安。” 油灯熄灭,帐篷里陷入黑暗。远处传来隱约的炮声,但营地很安静,伤员们大多已入睡。 白衫善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他想起雨天凤的嘱託,想起夜三贵的志向,想起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挣扎与坚守。 歷史的长河中,一个人的生命如此短暂,一个人的力量如此渺小。但正是这无数短暂而渺小的生命,用他们的选择、他们的牺牲、他们的爱和勇气,共同书写著人类不屈的故事。 夜三贵才十三岁,他的路还很长。 白衫善不知道这个孩子將来会面临什么,会经歷什么,会成为怎样的人。但他知道,今夜,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一颗融合了医者仁心和战士勇气的种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好好呵护这颗种子,让它生根、发芽、成长,直到有一天,能够为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撑起一片希望的荫蔽。 帐篷外,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指引著方向。 帐篷內,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梦里或许有手术刀和枪,有救死扶伤的誓言,有保家卫国的决心。 黑夜终將过去。 而光明,总会到来。 白衫善闭上眼睛,在炮声与星光中,沉入了一个难得的安寧睡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希望,就在每一个坚定的选择中,悄然生长。 第四十九章:平静 转移后的第十天,战事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日军在前线的攻势似乎暂时停滯,或许是补给线拉得太长,或许是遇到了顽强的抵抗。医疗队所在的这个山谷,意外地获得了几天喘息的时间。 伤员数量明显减少,每天只有零星几个轻伤员送来。医疗队的医护人员们终於有机会喘口气,整理药品,清洗绷带,修补破损的器械。甚至有人在小溪边洗了澡,换了乾净的衣服——在战场上,这几乎是一种奢侈。 这天下午,白衫善处理完最后一名伤员,看了看天色。难得的冬日暖阳,照得营地暖洋洋的。 “可露,陪我去走走?”他找到正在整理病歷的冰可露。 冰可露抬起头,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了些:“好。我去叫三贵?” “让他睡会儿吧,昨晚他帮忙守夜,凌晨才睡下。”白衫善轻声说。 冰可露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病历本。两人跟陈队长打了声招呼,便沿著营地旁的小路,向溪流上游走去。 越往上走,人跡越少。战爭似乎暂时遗忘了这片小小的山谷。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在鹅卵石间穿梭。两岸的树木叶子已经落尽,但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禿禿的枝椏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处较宽阔的河滩。这里水声潺潺,四周被几块巨大的岩石环绕,形成了一个相对隱蔽的小天地。 白衫善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冰可露挨著他坐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著,听著水声,看著阳光在水面上跳跃。 “好久没有这么安静了。”冰可露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恍惚。 “是啊。”白衫善握住她的手,“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战爭,我们会过著怎样的生活。” 冰可露靠在他肩上:“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想开一家医院,收治那些没钱看病的穷人。” “嗯。”白衫善望著远方,“我想开一家现代化的医院,有乾净的病房,有先进的设备,有训练有素的医生护士。穷人来看病,只收成本费,或者乾脆免费。”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还想办一所医学院,培养更多的医生。不只要教他们医术,还要教他们医德。让每个医生都明白,治病救人不只是一门技术,更是一种责任。” 冰可露闭上眼睛,想像著那幅画面:“那一定很美。医院是白色的,有很多窗户,阳光能照进每一个病房。孩子们不怕去医院,因为他们知道那里的医生叔叔和护士阿姨都很温柔。” “你呢?”白衫善转头看她,“如果没有战爭,你想做什么?” 冰可露思索了一会儿:“我想先完成学业,拿到正式的医生资格。然后……我想专门研究妇產科和儿科。太多妇女和孩子在战爭中失去了生命,如果和平到来,我想帮助妈妈们安全地生下健康的宝宝,帮助孩子们健康地长大。”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哥哥说过,孩子是希望。我想守护这些希望。” 提到雨天凤,两人的眼神都暗了暗。但这次,悲伤中多了些温暖的怀念。 “他会为你骄傲的。”白衫善搂紧她的肩,“你已经是优秀的医生了,將来一定会成为更好的医生。” 冰可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衫善,等战爭结束了,我们会结婚吗?” 白衫善愣住了。他看著冰可露认真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也有一丝刺痛。 “当然。”他轻声说,“等和平到来,我要办一场简单的婚礼。请陈队长当证婚人,请医疗队的同事们喝杯喜酒。然后我们一起开医院,办学校,治病救人,教书育人。” 他描绘的画面如此美好,让冰可露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容。但白衫善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他知道,歷史不会改变。1945年,抗战胜利。然后是解放战爭。而他,白衫善,这个来自未来的人,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他不知道自己的穿越是偶然还是必然,不知道他会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哪一天醒来,他可能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时代,或者去了另一个时空。 “可露,”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冰可露抬起头,看著他凝重的表情,心中莫名一紧:“什么事?”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斟酌著词语。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他来自未来,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他知道这个国家將经歷怎样的磨难和重生。这些他都不能说。 “你还记得吗,我醒来时失去了部分记忆。”白衫善缓缓开口,“其实……有些记忆慢慢回来了,但很模糊。我记得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未来。” “未来?” “嗯。”白衫善看著溪水,眼神遥远,“我『记得』战爭会结束,但不是马上。还会有艰难的战斗,还会有牺牲。但最终,我们会胜利。然后……会有新的挑战,新的建设,这个国家会慢慢站起来,变得强大。” 冰可露握紧他的手:“那很好啊。虽然还有艰难,但至少我们知道,最终会胜利。” “是的。”白衫善转过头,深深地看著她,“但是可露,我有时会做很奇怪的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高楼大厦,汽车像甲虫一样多,人们手里拿著发光的板子通讯,疾病有了很多新的治疗方法……” 他停顿了一下:“在这些梦里,我看不清自己的脸。我不知道那是我,还是別人。有时候我醒来,会恍惚很久,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 冰可露担心地看著他:“是因为太累了吗?你总是工作到最晚,休息最少。要不明天你休息一天,我来替你?” 白衫善摇摇头,握紧她的手:“不是累。可露,你听我说完。”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我不知道这些梦意味著什么,但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消失。” 冰可露的手猛地一紧:“你说什么?” “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突然。”白衫善艰难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可能是一场意外,可能是一次任务,也可能就是……凭空消失。” “不会的!”冰可露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不会消失的!我们还要一起开医院,一起办学校,一起……” “我知道。”白衫善打断她,將她搂入怀中,“这只是我的感觉,也许不会发生。但可露,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坚强地活下去。” 冰可露在他怀里摇头,眼泪已经流下来:“我不要听这些。你不会消失的,你说过要娶我,要和我共度一生的。” “我是认真的。”白衫善捧起她的脸,为她擦去眼泪,“听我说完。如果我消失了,你要继续当医生,完成我们共同的理想。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三贵。你要替我看一看,那个和平、繁荣的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可露,你要记住: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是否在你身边,我对你的爱都不会改变。这份爱超越时间,超越空间,是真实存在的。” 冰可露看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明白白衫善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他的眼神如此认真,如此悲伤,让她感到深深的不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她问,“是不是你的身体……” “不,我身体很好。”白衫善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胡思乱想。但可露,答应我好吗?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做一个好医生,过有意义的人生。” 冰可露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你会一直在的,我们会一起迎接和平,一起建设未来。” 白衫善將她紧紧拥入怀中,闭上眼睛。他能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药水味,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心跳。这一刻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但他心中的不安没有消失。自从雨天凤牺牲后,他越来越频繁地梦到未来——不是这个时代的未来,而是他原本那个时代的景象。梦中的画面清晰得可怕:智慧型手机,网际网路,高铁,现代化的医院……每次醒来,他都会恍惚很久。 更让他不安的是,最近他开始偶尔出现短暂的“失真感”——就像电视信號不好时的雪花屏,眼前的世界会突然模糊、晃动,持续几秒钟后又恢復正常。第一次发生时,他以为是低血糖,但后来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时间不多了。但他知道,他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可露,”他轻声说,“我教你的那些医学知识,特別是外科手术的技巧,你都记下了吗?” “嗯,大部分都记在笔记本上了。”冰可露说,“你教得很仔细,我每天都会复习。” “好。”白衫善鬆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这个给你。” 冰可露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稿。最上面一页写著“战地医疗手册·白衫善整理”。 “这是我这些日子整理的医学知识,”白衫善说,“包括常见战伤的处理方法,手术步骤详解,药品配製和使用注意事项,还有一些基础的公共卫生知识。不是很完整,但应该有用。” 冰可露一页页翻看,手稿字跡工整,图文並茂,显然是花了大量心血整理的。 “为什么要现在给我?”她问,心中的不安更强烈了。 “知识需要传承。”白衫善避开了她的目光,“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有什么意外,这些知识还能通过你传给更多的人。我已经跟陈队长说了,如果我不在,由你接替我的位置。” “衫善!”冰可露的声音里带著恳求,“不要说这些了,好不好?我们今天不想这些,就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像普通人一样,想想未来美好的事情。” 白衫善看著她的眼睛,心软了。他点点头:“好,不想这些了。” 两人重新並肩坐下,冰可露靠在他肩上。阳光逐渐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和平了,我们每年都来这里看看。”冰可露轻声说,“不管医院多忙,学校有多少事,每年都要抽时间来这里,坐在这块石头上,听听水声,看看夕阳。” “好。”白衫善答应。 “我们还要带三贵来。等他长大了,成了医生,或者军人,或者像他说的两者都是,我们也要一家人一起来。” “好。” “我们要在这里种几棵树,等我们老了,树也长大了。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可以来这里乘凉。” “好。” 冰可露描绘的画面如此美好,白衫善一句句应著,心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著,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那一天。 太阳慢慢沉入西山,天空染上橙红紫蓝的渐变色。溪水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像是时间流逝的声音。 “可露,”白衫善最后说,“无论未来怎样,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冰可露抬头看他,在夕阳的余暉中,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色,眼神深邃得像要把这一刻刻进永恆。 “我也是。”她说,然后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著泪水的咸味和夕阳的温度。在这一刻,战爭、死亡、分离的阴影都暂时退去,只剩下两个人,两颗心,在这片暂时的寧静中紧紧相依。 远处传来医疗队开饭的哨声。两人依依不捨地分开,手牵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白衫善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河滩。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照在石头上,溪水闪著金色的光。这个画面,他会永远记住。 “明天,一切照常。”他对自己说。 但內心深处,他知道有些事正在改变。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失真感”,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未来梦境,都在提醒他:他在这个时代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时间里,儘可能多地救人,儘可能多地传授知识,儘可能多地爱。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夜三贵已经醒来,正在帮忙分发晚饭。看到他们回来,他高兴地跑过来: “白爸爸,冰妈妈,你们去哪了?陈队长说今天有肉吃,我给你们留了!” 孩子的笑容如此纯粹,如此充满希望。白衫善摸摸他的头:“谢谢三贵。今天学习了吗?” “学了!”夜三贵兴奋地说,“我背了十种常用药的用途和剂量,还练习了包扎。护士阿姨说我进步很快!” “真棒。”冰可露笑著说,但白衫善注意到她的笑容有些勉强,眼角还有未乾的泪痕。 晚饭后,医疗队照例开短会,安排第二天的工作。然后各自休息,为可能到来的忙碌养精蓄锐。 深夜,白衫善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今天在小溪边说的话,想起冰可露的眼泪,想起自己的承诺和隱瞒。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帐篷,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他伸出手,看著月光穿过自己的手指——这一刻,他如此真实地存在於此。 但那些“失真感”呢?那些梦境呢?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无论未来怎样,他都会珍惜在这个时代的每一天,珍惜与冰可露、夜三贵、医疗队所有人相处的每一刻。 因为有些相遇,即使註定短暂,也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月光慢慢移动,夜渐深。 营地一片寂静,只有哨兵偶尔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 在这最后的平静中,白衫善闭上眼睛,祈祷这一刻能延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战爭仍在继续。 生活仍在继续。 爱,也在继续。 第五十章:寧静 十二月的寒风格外凛冽,刮过山谷时带著尖锐的哨音。医疗队驻扎在这个相对隱蔽的营地已经二十多天,难得的平静期即將结束。 这天清晨,白衫善刚查完房,陈队长就面色凝重地走进医疗帐篷,手里拿著一纸电文。 “紧急会议,所有人到指挥部帐篷。”他的声音简短而严肃。 医疗队的骨干人员迅速聚集。帐篷里气氛压抑,大家都预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陈队长將电文放在桌上,环视眾人:“刚接到上级命令。日军在华中地区集结了重兵,准备发动大规模冬季攻势。我军將在七十二小时后发起反攻,这是一场决定性的战役。” 帐篷內一片寂静,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 “我们医疗队接到了新任务。”陈队长继续说,“第一,立即转移至青龙峪后方基地,那里已经建立了更完善的野战医院。第二,抽调部分医护人员组成前沿医疗小组,隨主力部队行动。” 白衫善的心沉了下去。大规模战役意味著大规模伤亡,医疗资源將面临极限考验。 “转移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今天下午就开始。”陈队长说,“重伤员优先转移,能走的伤员隨队行进。但问题在於——”他顿了顿,“我们有十七名重伤员,目前状况不稳定,长途顛簸可能导致伤情恶化甚至死亡。” 帐篷里响起低声討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两难选择:留下,可能面临日军进攻的风险;转移,重伤员可能在路上就撑不住。 “我留下。”一个声音清晰地说。 眾人转头,看到冰可露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重伤员经不起顛簸。我是外科医生,可以处理突发情况。我申请带领一个小队留守,等伤员状况稳定后再转移。” “不行!”白衫善几乎是脱口而出,“太危险了!如果日军打过来……” “如果日军打过来,重伤员转移也是死,不转移也是死。”冰可露平静地说,“但留下,至少他们有机会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恢復。白医生,你教过我,医生首先要考虑的是病人的生命。” 白衫善看著她,突然想起了雨天凤牺牲前的眼神——同样的坚定,同样的义无反顾。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同意冰医生的意见。”陈队长沉吟道,“但不能只留医护人员。需要一个战斗小队保护,还要有足够的药品和补给。而且,留守时间不能超过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无论伤员情况如何,必须撤离。” “足够了。”冰可露说,“我会儘量在这段时间內稳定伤员状况。” 会议很快做出决定:冰可露带领两名护士和一名卫生员留守,陈队长调配一个班的战士保护营地。其余人员立即开始转移准备。 散会后,白衫善追上冰可露:“可露,我们再商量一下。我可以留下,你隨大部队走。” “不行。”冰可露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他,“你是医疗队的技术核心,大部队更需要你。而且青龙峪基地要接收大量伤员,没有你不行。” “可是你……” “我是一名医生,白衫善。”冰可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他心上,“你教了我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我能在这种情况下独当一面吗?” 白衫善无言以对。他知道她说得对,但心中的不安几乎要將他淹没。他想起自己对雨天凤的承诺,想起在小溪边说的那些话,想起越来越频繁的“失真感”。 “至少让我多留几个人。”他最后说。 “医疗资源要合理分配。”冰可露摇头,“大部队要打大仗,伤员会很多。我这里只有十七个伤员,留四个人已经足够了。你把药品多分我一些就好。”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白衫善的手:“別担心,我答应过你,会坚强,会好好活著。四十八小时而已,很快的。” 白衫善反握住她的手,冰凉。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下午两点,转移开始了。能走的伤员互相搀扶著排成队伍,重伤员被小心地抬上担架。药品、器械、物资被打包装车,整个营地一片忙碌。 白衫善在冰可露的帐篷里帮她整理留守要用的物品。他把自己那本厚厚的医疗笔记塞进她的行李,又把雨天凤给的那枚铜钱——他从夜三贵那里暂时要了回来——放进她的口袋。 “这个你带著。”他说,“万一……万一有事,也许能用上。” 冰可露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点点头。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看到了白衫善眼中的担忧。 “三贵呢?”她问。 “陈队长安排他隨第一批伤员转移,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白衫善说,“我让他到了青龙峪就给我发信號。” “那就好。”冰可露鬆了口气,“孩子不能留在这里。” 整理完物品,两人站在帐篷里,一时无言。外面是车辆启动的声音,人员的呼喊声,伤员的呻吟声——一场大迁徙正在进行。 “衫善,”冰可露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在小溪边说的话吗?” “记得。”白衫善轻声说,“等和平了,我们每年都去那里看看,种树,带三贵去,等我们老了……” “如果,”冰可露打断他,眼睛直视著他,“如果这次我回不去,你也要记得那些话。你要继续开医院,办学校,要照顾好三贵,要替我去看和平的风景。” “不要说这种话!”白衫善的声音有些失控,“你会回来的,四十八小时后,我们在青龙峪见。” 冰可露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好,青龙峪见。” 外面传来陈队长的喊声:“白医生!该走了!最后一辆车!” 时间到了。 白衫善猛地將冰可露拥入怀中,用力地、紧紧地抱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冰可露也紧紧回抱他,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 “答应我,一定要小心。”白衫善在她耳边说,“不要逞强,遇到危险立刻撤离。伤员重要,但你的生命同样重要。” “我答应你。”冰可露的声音闷闷的。 他们分开时,两人眼中都有泪,但都没有让它流下来。这个时候,眼泪太奢侈。 白衫善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帐篷。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最后一辆卡车上已经坐满了人。白衫善爬上车厢,车辆缓缓启动。他这才回头,望向营地。 冰可露站在医疗帐篷前,穿著白大褂——那是她特意换上的,她说这样伤员会感觉安心。寒风中,白大褂的下摆被吹起,她瘦削的身影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既脆弱又坚强。 她向他挥手。 白衫善也挥手,直到转弯,营地消失在视野中。 车上的气氛沉重。医护人员们大多沉默著,有人悄悄抹眼泪。大家都知道留守的危险,但这就是战爭,这就是选择。 “白医生,”坐在旁边的护士小声说,“冰医生会没事的,对吧?” 白衫善望著车外飞逝的景物,良久才说:“会没事的。她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坚强的人。” 但他心中的不安丝毫没有减少。相反,隨著距离拉远,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车队在山路上顛簸前行。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第一个中转站。在这里,白衫善看到了先期抵达的夜三贵。 “白爸爸!”夜三贵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忧,“冰妈妈呢?她怎么没一起?” “她留下照顾重伤员,过两天就来。”白衫善儘量让声音平静。 夜三贵愣了愣,突然抓住白衫善的手:“那我们也留下!我不能让冰妈妈一个人!” “三贵,听话。”白衫善蹲下身,看著孩子的眼睛,“冰妈妈在做她该做的事,我们也要做我们该做的事。青龙峪会有很多伤员需要救治,我们需要你去帮忙。” 夜三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了咬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明白了。那我们要快点准备好,等冰妈妈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好孩子。”白衫善摸摸他的头。 在中转站短暂休整后,车队继续前进。越靠近青龙峪,战爭的氛围越浓厚。沿途能看到部队调动,炮车在泥泞的路上艰难行进,传令兵骑著马飞驰而过。 傍晚时分,他们终於抵达青龙峪。 这里果然已经建起了规模庞大的野战医院:几十顶帐篷整齐排列,手术室、药房、病房分区明確,甚至还有简单的消毒设施。医护人员忙碌地穿梭,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 白衫善一到,立即被叫去开会。青龙峪医院的负责人是一位姓赵的老军医,他握著白衫善的手说:“早就听说白医生的大名了。我们这里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外科专家。” 会议室內,墙上是巨大的作战地图。赵医生指著地图讲解形势:“日军三个师团在这里、这里、这里集结。我军將在明天拂晓发起反攻。预计第一批伤员中午前后就会送到。” 他看向白衫善:“白医生,我们需要你负责三號手术区。那是重伤员区,压力最大。” “明白。”白衫善点头,“我需要我原来的团队成员,配合更默契。” “已经安排了。你的护士和助手都会调到你那边。” 会议结束后,白衫善立即去查看三號手术区。这里有三间手术帐篷,设备相对齐全,但药品依然紧缺。他迅速清点物资,调整布局,培训助手——这些工作能让他暂时忘记对冰可露的担忧。 深夜,白衫善终於有了一点休息时间。他走出帐篷,望著东南方向——那是冰可露留守营地的方向。 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闪烁。远处地平线上,偶尔有火光闪动,那是前线部队在连夜调动。 “冰医生会没事的。” 白衫善转头,看到陈队长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喝口热水吧。” 白衫善接过,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热气顺著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我不该让她留下的。”他低声说。 “不,你该为她骄傲。”陈队长说,“她是出於医生的责任做出的选择。就像你,就像我,就像所有在这场战爭中坚守岗位的人。” 他拍拍白衫善的肩:“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这里的准备,救治更多伤员。这才是对冰医生最大的支持。” 白衫善点点头。他知道陈队长说得对,但心中的担忧並没有减少。 回到帐篷,他拿出纸笔,开始给冰可露写信——虽然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出,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寄到。 “可露,我们已经抵达青龙峪。这里规模很大,但伤员会更多。三贵很懂事,他在帮忙整理绷带。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等你来了才知道是什么。”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继续写道: “今天在路上,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你穿著沾血的白大褂,手在抖,但眼神坚定。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战爭没有发生,我们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医学院教书,也许在医院值班,也许在约会看电影。但歷史没有如果,我们只能面对现实。” “可露,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我在哪里,请记住:我永远爱你,永远为你骄傲。等你来到青龙峪,我要正式向你求婚——不是等和平以后,就是现在,就在这场战爭中。因为我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所以要珍惜每一个今天。” 写到这里,白衫善的眼睛湿润了。他將信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外面传来集合的哨声——战前最后一次工作部署。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走出帐篷。寒夜中,青龙峪野战医院灯火通明,医护人员在做最后的准备。手术器械被反覆清点消毒,药品被分类摆放,担架排列整齐。 战爭的车轮滚滚向前,无人能够阻挡。 而在这总攻前夕,在这生死交界的时刻,无数人做出了选择:有人选择衝锋,有人选择坚守,有人选择在后方支撑。 冰可露选择了留下,因为那是医生的天职。 白衫善选择了前行,因为那是更大的责任。 而爱,就在这选择中,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坚韧。 凌晨四点,远处传来第一声炮响。 总攻开始了。 白衫善站在手术帐篷前,望向东南方的天空。那里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来。 “等我,可露。”他轻声说,“等我救治完这里的伤员,就去接你。” 然后他转身,走进手术帐篷。 无影灯亮起。 战爭中的又一天,开始了。 第五十一章:手术 青龙峪野战医院在炮火中震颤。 清晨六点起,日军的反击炮火就开始覆盖这一带。虽然青龙峪位於相对后方,但重炮的射程足以將死亡投送到这里。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发炮弹落在附近,震得帐篷剧烈摇晃,灰尘和泥土从篷顶簌簌落下。 白衫善正在三號手术区进行第三台手术。伤员是个年轻的连长,腹部被弹片撕裂,肠子都流了出来。手术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正处於最关键的肠吻合阶段。 又一发炮弹在百米外爆炸,衝击波让手术台都移动了几厘米。麻醉医生下意识地蹲下,但白衫善的手稳如磐石,缝合针精准地穿过肠壁。 “继续。”他简短地说,声音在口罩后面闷闷的。 护士重新站直,但脸色苍白。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在炮火中手术,但今天炮火的密集程度前所未有。 “白医生,要不我们暂停一下,等炮火过去……”一个年轻护士小声建议。 “暂停他就死了。”白衫善头也不抬,“肠內容物已经污染腹腔,必须马上完成吻合,关腹,引流。多耽搁一分钟,感染风险就大一分。” 他继续手中的工作,一针,又一针。肠吻合是精细活,要求针距均匀,鬆紧適度,既要保证不漏,又不能影响血供。在稳定环境下都难度很高,更別说在炮火连天中。 外面传来奔跑声和喊叫声。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满脸黑灰的通信兵衝进来:“白医生!赵医生让你过去一趟,紧急!” “手术中。”白衫善的视线没有离开手术野。 “是冰医生那边!”通信兵喘著粗气,“留守营地被日军侦察部队发现了!可能有大部队向那边移动!” 白衫善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在肠壁上停留了一秒,才继续穿过。 “知道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这台手术还需要二十分钟。完成后我过去。” 通信兵愣住了:“可是……” “出去。”白衫善说,“不要影响手术。” 通信兵看看手术台上生命垂危的伤员,又看看白衫善,最终咬牙退了出去。 帐篷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冰可露对白衫善意味著什么,但他此刻的选择,让在场每个人既震撼又困惑。 “白医生,”麻醉医生忍不住说,“要不我来收尾,您先去……” “你不行。”白衫善打断他,“肠吻合必须一次成功,否则术后漏了就是死。继续监测生命体徵,血压怎么样?” “85/50,还在掉。” “加快输液,准备输血。”白衫善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可露那边有战斗部队保护,她也不是第一天面对危险。而这个伤员,”他看了眼手术台上年轻苍白的脸,“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他必死无疑。” 他继续缝合,速度甚至更快了。每一针都精准到位,每一个结都打得完美。炮火在继续,帐篷在摇晃,但他的双手就像与这个世界隔绝,稳定得可怕。 十五分钟后,肠吻合完成。白衫善开始关腹,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引流管。”他伸手。 护士递上,手在抖。 白衫善接过,放置,固定,缝合切口。最后一针打完,剪线。 “完成。送恢復室。”他脱下沾血的手套,看向墙上的钟,“手术时间两小时十七分。比我预计快了八分钟。” 说完,他转身走出手术帐篷,脚步终於显出了一丝急促。 外面已经是另一番景象。炮弹坑隨处可见,一顶物资帐篷被直接命中,燃起熊熊大火。医护人员和轻伤员正在救火、转移物资、加固掩体。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焦糊味。 赵医生的指挥帐篷里,气氛凝重。地图上,代表日军进攻方向的箭头已经逼近留守营地的位置。 “白医生,你来了。”赵医生脸色严峻,“刚接到侦察报告,一支日军大队正在向你们原来营地所在的河谷移动。冰医生他们正好在行军路线上。” 白衫善盯著地图,心臟像被冰水浸透。一支日军大队,至少有五六百人,配备重武器。留守营地只有一个班的战斗人员,加上四个医护人员,十七个重伤员。 “距离还有多远?”他问。 “大约十五公里。以日军行军速度,最多三小时就能到达。”赵医生说,“我已经联繫了附近的游击部队,但他们最快也要两小时才能赶到。而且……” “而且游击队兵力不足,无法正面阻击日军大队。”白衫善接话。 赵医生沉重地点头。 帐篷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冰可露和留守人员几乎不可能在日军到达前完成伤员转移。而一旦被日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要回去。”白衫善说。 “不行!”赵医生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而且这里需要你,伤员不断送来……” “三號手术区有李医生可以接替。”白衫善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对战伤处理也有经验。但我必须回去——不仅仅是为了冰可露,也为了那十七个重伤员。他们是我的病人,是我的责任。” 他看著赵医生:“给我一辆车,一个司机,一些药品和绷带。我轻装回去,如果来得及,协助他们转移;如果来不及……至少我能和他们在一起。” 赵医生看著白衫善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长嘆一口气:“车可以给你,但司机我不能派。我们的司机本来就紧缺……” “我自己开。”白衫善说。 “你开过车吗?” “开过。”白衫善想起前世考驾照的经歷——在这个时代,这算是一项罕见技能。 赵医生最终同意了。十分钟后,一辆破旧的卡车装上了急救药品和物资。白衫善检查了油箱——半满,应该够来回。 临行前,夜三贵跑过来,眼睛红红的:“白爸爸,你要去接冰妈妈吗?” “是的。”白衫善蹲下身,“三贵,在这里好好帮忙,听赵医生的话。等我们把冰妈妈和伤员们接回来,好吗?” 夜三贵用力点头:“你们一定要回来!我……我学会静脉注射了,可以帮冰妈妈照顾伤员!” 白衫善抱了抱孩子,转身上车。卡车发动,在坑洼的道路上顛簸著驶出青龙峪,向著东南方向疾驰。 道路状况极差,炮火又造成了新的弹坑。白衫善紧握方向盘,在硝烟瀰漫的路上艰难前行。一路上,他看到了战爭最残酷的一面:被炸毁的村庄,烧焦的田野,来不及掩埋的尸体。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思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路上,避开弹坑,绕过障碍,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一小时后,他接近了留守营地所在的山谷。突然,前方传来枪声——不是零星的交火,而是密集的射击。 白衫善的心一沉。他把车开到路边隱蔽处,下车,拿起望远镜爬上一个小山坡。 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山谷入口处正在发生激烈战斗。约一个班的国军士兵——应该是留守的保护部队——依託岩石和树木构筑了简易阵地,正在阻击日军先头部队。 日军人数至少有五六十人,装备精良,正在试图突破防线。而防线后方不到一公里处,就是留守营地。 白衫善迅速评估形势:保护部队最多还能坚持二十分钟。他必须在这二十分钟內进入营地,协助转移。 他回到车上,猛打方向盘,將车开进一条更隱蔽的小路。这条路绕远,但可能避开交火区域。 卡车在狭窄的山路上顛簸,好几次几乎滑下山坡。白衫善额头冒汗,但手依然稳定。终於,营地出现在视野中。 营地一片混乱。担架被匆忙抬出帐篷,医护人员正在给重伤员做最后的固定。冰可露站在中间指挥,白大褂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跡。 白衫善的车衝进营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衫善?!”冰可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白衫善跳下车,“日军先头部队已经打到谷口,保护部队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可是伤员……”冰可露看向那些担架。重伤员们虽然状况稳定了些,但依然无法承受剧烈顛簸。 “抬上车!能塞多少塞多少!”白衫善已经开始行动,“其他人步行,往西边山里撤!那里地形复杂,日军不容易追击!” 他的出现像是一针强心剂。人们立刻行动起来:最重的三个伤员被抬上卡车车厢,其他伤员由医护人员和还能动的轻伤员搀扶。药品和必需品被打包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 冰可露抓住白衫善的手臂:“你怎么回来了?青龙峪那边……” “需要我的人很多,”白衫善看著她,“但这里更需要。別说了,快走!” 最后一拨人正准备撤离时,谷口方向传来爆炸声——阵地失守了。 “来不及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跑回来,“鬼子突破防线了!最多十分钟就到!” 营地陷入绝望。带著这么多重伤员,他们根本跑不过日军。 白衫善环视四周,目光落在营地后方的一处岩壁上。那里有一个天然洞穴,洞口被灌木丛半掩著。 “进山洞!”他当机立断,“所有人,进山洞!快!” 人们抬著担架,搀扶著伤员,向山洞涌去。洞口不大,但里面空间足够容纳所有人。最后一个人进去后,白衫善和冰可露迅速用树枝和石块偽装洞口。 刚做完这一切,日军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就传来了。 山洞里一片死寂。二十多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重伤员被安置在最里面,医护人员蹲在旁边,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透过缝隙,白衫善看到日军士兵进入了营地。他们搜索帐篷,翻找物品,用刺刀捅刺可能藏人的地方。一个日军军官站在空地中央,用日语下达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一个伤员突然发出压抑的呻吟——伤口疼痛难忍。冰可露立刻捂住他的嘴,轻轻摇头。 日军在营地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发现山洞。他们带走了一些有用的物资,烧毁了帐篷,然后列队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又等了十分钟,白衫善才示意安全。 人们陆续走出山洞。营地已成废墟,但至少人都在。 “现在怎么办?”一个护士问,声音还在颤抖。 白衫善看著西沉的太阳:“天黑后行动。夜里日军不敢轻易进山。我们步行去青龙峪,车留给重伤员。” 他看向冰可露,发现她正看著自己,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不该来的。”她轻声说。 “我不来,你们怎么办?”白衫善反问。 冰可露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暮色四合,山林渐渐暗下来。白衫善组织人们简单进食,检查伤员状况,规划夜间行军路线。 远处,炮火依然连绵。总攻还在继续,战爭还在继续。 但在这个小小的山洞前,一群人因为一个人的选择,活了下来。 而这个人此刻正在想:即使知道歷史,即使预知危险,有些选择,依然义无反顾。 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比如责任。 比如爱。 第五十二章:为了你 夜幕完全降临时,队伍开始向青龙峪方向撤退。 白衫善制定的路线沿著山谷北侧的山脊线行进——这里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能提前发现危险,同时也能避开日军可能的巡逻路线。但代价是路更难走,尤其是对担架上的重伤员。 十六个人组成的小小队伍在夜色中艰难前行。白衫善走在最前面探路,冰可露在队伍中间照顾伤员,两名护士和卫生员分散在队伍前后。那一个班的保护部队只剩下了三名还能战斗的士兵,他们负责殿后。 夜里的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脚步声和担架摩擦的轻微声响。每个人都儘量不发出声音,连伤员的呻吟都压抑在喉咙里。 白衫善不时停下,用望远镜观察四周。月光很好,能见度尚可,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他们能看清路,但也容易被发现。 走了约两小时后,他们到达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坡。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青龙峪方向的火光——那是炮火和燃烧的村庄。 “休息十分钟。”白衫善低声下令。人们如释重负,轻轻放下担架,靠著岩石或树干坐下。 冰可露走到白衫善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壶:“喝点水。” 白衫善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冷的,但能缓解喉咙的乾渴。他看著冰可露在月光下苍白的脸,轻声问:“累吗?” “不累。”冰可露摇头,但眼下的阴影出卖了她的疲惫,“伤员情况还算稳定,就是三床的王排长开始发烧了。我给他用了最后一点消炎药。” 白衫善从隨身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这是我带来的青霉素粉剂,稀释后给他注射。” 冰可露接过,眼睛一亮:“你什么时候……” “走之前准备的。”白衫善说,“本来想多带些,但车上装不下。” 两人並肩站著,望著远处的火光。夜风很冷,吹得人直打哆嗦。 “衫善,”冰可露突然说,“今天在山洞里,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如果你没来,我们现在会怎样。”她的声音很轻,“想战爭结束后,我们真的能开医院,办学校吗?想三贵长大了,会成为怎样的人。” 白衫善握住她的手:“会的,一切都会实现。战爭会结束,和平会到来,我们会看著三贵长大,成家立业。” “你真的相信吗?”冰可露转头看他,“有时候我觉得,这场战爭永远都不会结束。昨天走的人,今天就不在了。今天说的话,明天可能就来不及实现了。” “我相信。”白衫善坚定地说,“因为我见过——在梦里见过,一个和平繁荣的未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孩子们在公园里玩耍,老人们安享晚年。虽然还有病痛,还有困难,但至少没有战爭。” 冰可露靠在他肩上:“如果真能看到那一天,该多好。” “会的。”白衫善搂住她,“我答应你,一定会让你看到那一天。” 休息时间结束,队伍重新出发。接下来的路更难走,有些地方需要手脚並用才能爬上去。担架成了最大的难题,四个人抬一具担架,在陡峭的山路上步履维艰。 凌晨三点左右,他们到达了最危险的一段路——一个狭窄的山口,两边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小道。这里被称为“鬼见愁”,是这一带著名的险要地段。 “一个接一个通过,不要急。”白衫善嘱咐道,“担架侧过来抬,注意脚下。”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率先通过,確认前方安全后,示意后面的人跟上。冰可露走在队伍中间,帮助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士通过最窄处。 一切都似乎顺利。但当最后三个人——两名抬担架的士兵和担架上的伤员——通过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伤员的绷带鬆了,垂下来缠住了抬担架士兵的脚。士兵一个趔趄,担架倾斜,伤员差点滑落。冰可露见状,本能地衝过去扶。 就在这一瞬间,枪声响了。 不是一声,而是一串。子弹从两侧岩壁上方射来,打在岩石上溅起火花。 “伏击!隱蔽!”殿后的士兵大喊。 队伍瞬间混乱。人们本能地趴下,但狭窄的山口无处可躲。白衫善迅速判断出子弹来自右侧上方约三十米处的岩石后——那里至少有三个火力点。 “別慌!慢慢后退!”他喊道,同时拔出手枪还击。但这把老旧的白朗寧手枪射程有限,对伏击者几乎构不成威胁。 冰可露还扶著那个担架,暴露在火力下。子弹打在担架旁的岩石上,碎石飞溅。 “可露!趴下!”白衫善一边射击一边向她靠近。 但冰可露没有动——她身下是那个险些摔落的伤员,如果她躲开,伤员必死无疑。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伤员,同时努力想把担架拖到岩石后。 又一串子弹打来,这次更近。白衫善看到子弹的轨跡直指冰可露。 没有时间思考。 他冲了过去。 那不是有意识的决定,甚至不是本能反应。那是一种超越一切的身体记忆——就像曾经无数次在战场上冲向受伤的战友,就像曾经无数次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抢人。 他衝到冰可露身边,用尽全力將她推开,推到自己身后,推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同时,他感到胸口被重锤击中。 不是疼痛,最初只是巨大的衝击力,像是被高速行驶的汽车撞上。然后才是灼热的痛楚,从胸前一点迅速扩散到整个上半身。他的身体向后倒去,撞在岩石上,然后滑落在地。 世界瞬间安静了。 枪声还在继续,人们的喊叫声还在继续,但这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白衫善躺在地上,仰面看著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圆,像极了那个在小溪边的夜晚。 “衫善!!” 冰可露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闷闷的,带著哭腔。他感觉到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温热,黏湿——那是血,他的血。 他想说话,想告诉她別担心,但一张口,嘴里就涌出铁锈味的液体。他咳嗽,更多的血从嘴里涌出。 肺部受伤了。子弹贯穿了肺部。作为医生,他立刻做出了诊断。 “止血带!快!”冰可露在尖叫,但声音在颤抖。她的手在他胸前摸索,找到伤口——前胸一个,后背一个。贯穿伤,子弹应该已经出去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是不用取弹头,坏是可能伤及大血管或心臟。 白衫善感到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碎玻璃在肺里搅动。他知道自己的情况:气胸,血气胸,可能还有心臟损伤。在这个条件下,在这个地方,生存机率……很低。 但他没有恐惧。很奇怪,一点恐惧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深的遗憾——遗憾不能陪她走完剩下的路,遗憾不能看到三贵长大,遗憾不能兑现那些关於未来的承诺。 “可露……”他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带著血沫,“听我说……” “別说话!保存体力!”冰可露已经撕开他的衣服,用绷带紧急包扎。她的手很稳,就像他教她的那样,但眼泪不断滴落在他脸上,滚烫。 “队伍……不能停……”白衫善抓住她的手,“带他们……继续走……” “我不会丟下你!绝不!”冰可露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时,一阵更密集的枪声从侧翼响起——不是伏击者的枪声,而是另一支部队从后方赶来增援。接著是手榴弹的爆炸声,日语的惨叫声。 “游击队来了!我们的人来了!”一个士兵兴奋地大喊。 战斗很快结束。游击队消灭了伏击的日军小分队——大约七八个人,应该是侦察兵或小股骚扰部队。 游击队队长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他快步走过来,看到地上的白衫善,脸色一沉:“伤得这么重?” “贯穿肺部,需要立即手术。”冰可露的声音已经冷静下来,但带著绝望,“最近的医院在青龙峪,还有至少三小时路程。” “我们抬他走!”队长毫不犹豫,“担架!快!” 白衫善被小心地移到担架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每一次呼吸都更困难,意识开始模糊。 “可露……”他又唤了一声。 冰可露紧紧握著他的手:“我在,衫善,我在。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青龙峪了,赵医生在,设备在,你会没事的。” 白衫善想摇头,但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想告诉她真相:贯穿肺部的枪伤,在这个时代,在这种条件下,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即使手术成功,术后感染也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但他没有说。他看著她满是泪痕却依然坚强的脸,突然觉得很骄傲——他爱的女人,在生死关头依然保持著医生的冷静和战士的勇气。 队伍重新出发,这次速度更快了。游击队在前方开路,两名士兵抬著白衫善的担架,冰可露全程握著他的手,另一只手拿著手电筒,隨时观察他的生命体徵。 白衫善的意识时断时续。有时他清楚地听到冰可露在跟游击队长说话,討论路线和敌情;有时他陷入半昏迷,梦见前世的手术室,梦见导师,梦见自己第一次穿上白大褂宣誓。 但更多的时候,他梦见的还是这个世界:冰可露在小溪边的笑容,夜三贵认真学医的样子,雨天凤最后的嘱託,医疗队所有人在炮火中抢救伤员的身影。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这个时代扎下了如此深的根。 原来所谓的穿越,不是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是回到真正的归宿。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於看到了青龙峪的灯光。有人提前通知了医院,赵医生亲自带人带著急救设备在半路接应。 “气胸严重,需要马上闭式引流!”赵医生检查后立即判断,“血压很低,失血过多,需要输血!” “血库里有匹配的血吗?”冰可露问,声音嘶哑。 “o型血应该够,但他这情况……”赵医生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即使有血,有设备,有医生,这样重的伤依然凶多吉少。 白衫善被抬进手术帐篷时,天已经开始亮了。无影灯亮起,器械一字排开。 冰可露洗手消毒,穿上手术衣。赵医生看著她:“你可以吗?要不我来主刀……” “我来。”冰可露的声音不容置疑,“我最了解他的伤情,也最了解他的身体。” 赵医生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好,我做一助。” 手术开始了。冰可露拿起手术刀的手稳得出奇——就像白衫善教她的那样,越是危急时刻,越要稳定。 她切开胸腔,看到里面的情况时,倒吸一口凉气:子弹从右肺上叶贯穿,造成了严重的肺撕裂和血管损伤。血胸和气胸都很严重,心臟也被波及,心包內有积血。 “抽吸。”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给爱人做手术。 护士递上吸引器。冰可露一边清除积血,一边快速探查损伤。肺部的裂口很大,需要修补;一根肋间动脉被切断,必须结扎;心包的积血也要清除。 这是一个复杂而危险的手术,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但冰可露的手没有抖,眼神没有动摇。她想起了白衫善教她的一切:解剖结构、手术技巧、应急处理。 她想起来,他曾经说过:“一个好的外科医生,要在最危急的时刻忘记病人是谁,只记得他是什么病,需要什么处理。” 现在她明白了。当她忘记这是白衫善,只记得这是一个肺部贯穿伤的患者时,她的手就稳了,心就定了。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当最后一针缝完时,冰可露几乎虚脱。但白衫善的生命体徵稳定下来了:血压回升到90/60,血氧饱和度达到85%,虽然还低,但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 “送重症监护帐篷。”赵医生指挥著,“二十四小时专人看护。” 白衫善被推走后,冰可露还站在手术台前。她低头看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这是白衫善的血,是她最爱的人的血,也是她亲手救回来的人的血。 “他活下来了。”赵医生走到她身边,“因为你,他活下来了。” 冰可露缓缓抬头,眼泪终於流下来:“他推开我的时候……他明明可以躲开的……” “因为他爱你。”赵医生拍拍她的肩,“去休息吧,接下来几天你还要照顾他。” 冰可露摇摇头:“我要去看他。” 她走出手术帐篷,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远处炮声依旧,战爭还在继续。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野战医院里,一个生命被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 而她,用他教给她的医术,救了他的命。 这或许是这场战爭中最残酷的讽刺,也最温暖的奇蹟。 帐篷里,白衫善还在昏迷中。但心电监护仪上,心跳的曲线稳定而有力。 冰可露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轻声说: “这次轮到我说了:你要活下去,为了我,为了三贵,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你答应过要娶我,要一起开医院,要一起看太平盛世。” “你不能食言。”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 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的人,会更加明白生命的重量。 而爱,就是让这重量变得值得承受的力量。 第五十三章:最后一课 青龙峪野战医院的重症监护帐篷里,白衫善时醒时睡。 手术后的第三天,他的情况一度好转:气胸引流管里不再有新鲜血液渗出,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0%以上,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可以用眨眼和轻微的手势交流。 冰可露几乎寸步不离地守著他,只有在必须处理其他重伤员时,才短暂离开。夜三贵也常常来,小手握著白衫善的手,给他讲医疗队里发生的事,讲自己又学会了什么新的医学知识。 “白爸爸,我今天帮护士阿姨做了三次静脉注射,都一次成功了。”夜三贵轻声说,眼睛红红的,“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要跟你学更多。” 白衫善用尽力气勾起嘴角,给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第四天凌晨,情况急转直下。 冰可露正在给白衫善测量体温,突然发现他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她立刻检查引流管——通畅。听诊器下,右肺呼吸音微弱几乎消失。 “气胸復发!”她的心沉到谷底,“赵医生!快!” 赵医生和其他医护人员迅速赶到。紧急x光检查证实了冰可露的判断:右肺再次塌陷,这一次更严重,胸腔內压力极高,已经影响到心臟功能。 “二次手术!”赵医生当机立断,“立即准备!” 但就在准备过程中,白衫善突然用尽力气抓住了冰可露的手,摇头。 “衫善,必须手术,不然你会……”冰可露的眼泪涌出来。 白衫善继续摇头,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指了指冰可露,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冰可露俯下身。 白衫善用口型无声地说:“教……你……”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冰可露几乎是吼出来的,“先手术,其他以后再说!” 但白衫善异常坚持,眼神里有一种冰可露从未见过的决绝。他再次摇头,抓住她的手不放。 赵医生走过来,看了看白衫善的状態,又看了看监护仪上急剧下降的血氧饱和度,沉重地说:“他可能撑不过这次手术了。” “不!不会的!”冰可露声音颤抖,“我们上次成功了,这次也能……” “上次是肺撕裂修补,这次是復发性张力性气胸,情况完全不同。”赵医生的声音很低,“而且他的身体已经承受过一次大手术,失血过多,抵抗力极差……” 这时,白衫善又动了动嘴唇。冰可露凑近去听,听到几个破碎的字:“临时……救……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突然明白了。 白衫善知道自己可能不行了,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把他知道的一切教给她。不是通过笔记,不是通过平时的教学,而是在真实的、生死攸关的医疗现场。 “你想……教我怎么处理?”冰可露的声音哽住了。 白衫善点头,眼神清澈而平静。 冰可露看向赵医生。赵医生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看著白衫善坚定的眼神,最终沉重地点头:“准备床旁急救,做闭式引流。冰医生主刀,我协助。” 这不是常规的手术室,只是一张病床旁。没有无影灯,只有几盏手提式煤油灯。没有標准的手术器械,只有紧急消毒后的基础工具。但这就是战场,这就是野战医院最真实的样子。 冰可露洗手消毒时,手在剧烈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想起白衫善曾经说过:“当医生拿起手术刀时,就要忘记一切个人情感,只记得治病救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衫善已经半昏迷,但意识还清醒。他看著冰可露,用眼神给她鼓励。 “开始吧。”赵医生说。 冰可露拿起手术刀,手稳了下来。她按照標准流程消毒、铺巾、定位——第二肋间锁骨中线。就在她要下刀时,白衫善突然发出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高……一点……” 冰可露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白衫善艰难地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位置,比標准位置高了约一厘米。 赵医生皱眉:“为什么?標准位置是……” 白衫善摇头,用口型说:“肋骨……变形……” 冰可露立刻明白了。上次手术切除了部分肋骨,导致解剖结构改变,如果按照標准位置穿刺,可能会伤及已经移位的重要血管。 她调整了位置,下刀。皮肤切开,分离组织,到达胸膜。 “现在……进针……”白衫善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角度……向下……45度……” 冰可露照做。引流管进入胸腔的瞬间,大量气体和少量血液涌出。监护仪上,白衫善的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回升——从危险的65%升到70%,75%…… “好……固定……”白衫善指导著,“水封瓶……保持负压……” 这一切冰可露其实都知道,白衫善早就教过。但此刻,在他的亲自指导下,在真实的急救场景中,每一个步骤都显得格外清晰和深刻。 引流管固定好后,白衫善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但他脸色依然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冰可露握著他的手,眼泪终於掉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白衫善虚弱地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她靠近。冰可露俯下身,听到他用气声说:“课堂……最后一课……” “我不要什么最后一课!”冰可露哭著说,“我要你活著,我要你一直教我,教我一辈子!” 白衫善轻轻摇头。他休息了一会儿,积攒了一点力气,继续说:“听好……气胸……战场常见……三种类型……” 他开始讲解,声音微弱但清晰。赵医生示意护士拿来纸笔,冰可露一边听一边记录。 “闭合性……开放性……张力性……鑑別要点……” “急救步骤……判断……穿刺……引流……” “併发症……血胸……感染……復张性肺水肿……” 每说几句,他就要停下来喘息很久。冰可露一边记录,一边哭,但她强迫自己听进去,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帐篷里其他医护人员都默默站著,没有人说话,只有白衫善断断续续的讲解声,冰可露的啜泣声,和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 这是一堂特殊的医学课。老师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学生握著笔,泪流满面。但传授的知识,却是未来能够拯救无数生命的关键。 白衫善讲得很细,从病理生理到临床表现,从诊断要点到治疗方案,从常见错误到预防措施。有些內容冰可露已经知道,有些是第一次听说。 “……记住……”白衫善突然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痰。冰可露赶紧帮他清理,但他摆摆手,继续说,“战场条件……因地制宜……没有设备……粗针头……橡胶管……都能用……” 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警报。赵医生准备上前,但白衫善摇头,坚持要说下去。 “可露……你听著……”他的眼睛紧紧盯著她,“我不在……你就是专家……你要教別人……教更多医生……” “別说了,休息一下……”冰可露哀求。 但白衫善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青霉素……继续研究……提纯……剂量……很重要……” “战伤感染……主要死因……预防……重於治疗……” “三贵……好好教他……他会成为……好医生……” 说到夜三贵时,他的眼神温柔了一瞬,然后又变得严肃:“还有……未来……医学发展……我写的那些……方向……可以参考……” 冰可露已经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白衫善似乎说完了最重要的话,整个人鬆弛下来。他闭上眼睛,休息了很久,久到冰可露以为他睡著了。 但突然,他又睁开眼睛,眼神异常明亮——那是迴光返照的徵兆。 “可露……”他唤她,声音居然清晰了一些。 “我在。”冰可露紧紧握住他的手。 “小溪边……我说的话……记得吗?” “记得,都记得。” “答应我……不管我在哪里……你都要……好好活著……当最好的医生……看太平盛世……” 冰可露咬著嘴唇,用力点头,说不出一句话。 白衫善满意地笑了。他看向帐篷顶,眼神逐渐涣散,但嘴角依然带著笑。 “这一生……值了……”他轻声说,“救人……爱你……教出……好学生……”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冰可露紧紧抓著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他。赵医生上前检查,沉重地摇头。 白衫善最后看了一眼冰可露,用尽最后力气,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我爱……” 最后一个字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口型。但冰可露看懂了。 她俯身,在他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唇上轻轻一吻:“我也爱你,永远爱你。” 白衫善的眼睛闭上了。心电监护仪上,心跳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长长的蜂鸣声响彻帐篷。 时间:1944年12月7日,清晨5点23分。 赵医生示意护士关闭监护仪。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冰可露压抑的哭声。 许久,赵医生轻声说:“他教了最后一课,用生命。” 冰可露抬起头,泪眼朦朧中,她看到白衫善安详的脸。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只有平静和满足。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医生最大的成就,不是救了多少人,而是有多少人因为你而学会了救人。” 现在她明白了。 白衫善用最后一口气,给她上了最后一课。这不是关於如何救他——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了。这是关於如何救更多的人,在未来的战场上,在没有他的日子里。 帐篷帘子被掀开,夜三贵冲了进来。孩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看到床上的白衫善和哭泣的冰可露,他愣住了。 然后他明白了。 夜三贵没有哭,没有闹。他走到床边,小手轻轻放在白衫善已经冰凉的手上,声音很轻很轻: “白爸爸,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我会当最好的医生,像你一样。” 他转向冰可露,伸出另一只手:“冰妈妈,我们一起。” 冰可露握住孩子的手,看著白衫善安详的面容,突然之间,悲伤中升起一股力量。 是的,他们会一起。 带著他教的知识,带著他的理想,带著他的爱。 帐篷外,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战爭还在继续,伤员还会送来,生活还要继续。 而在这个临时救护点里,在这个最后的课堂中,一个医者的精神完成了传承。 白衫善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那些救人的知识,那些医者的仁心,那些对未来的希望,还有那份深沉而永恆的爱。 冰可露擦乾眼泪,站起身来。她还有工作要做,还有伤员要救,还有学生要教。 就像白衫善期望的那样。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谢谢你,我的老师,我的爱人。我会继续走下去,带著你教给我的一切。” 然后她转身,走出帐篷,走向等待救治的伤员。 晨光照在她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坚定。 最后一课结束了。 但医者之路,永无止境。 而爱,永不消逝。 第五十四章:传递 白衫善的遗体被安放在医疗队临时布置的简易灵堂里。 说是灵堂,其实就是一顶稍大的帐篷,里面摆了几束山野里采来的冬青和松枝。战时的条件不允许隆重的葬礼,甚至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他躺在一副担架上,身上覆盖著洗得发白的医疗队旗帜。 冰可露静静地坐在一旁,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她握著他已经冰凉的手,像是要记住最后的温度。 帐篷外,医疗队的医护人员排著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向这位他们敬爱的医生做最后的告別。每个人都脚步沉重,有些人忍不住低声啜泣。白衫善不只是他们的同事,更是老师、朋友,是在炮火中带领他们救死扶伤的领袖。 赵医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在白衫善面前站了很久,然后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白医生,你放心。你开创的青霉素生產线,我们会继续完善。你整理的医疗手册,我们会印刷分发到各个战区。你教出来的人,会继续救治更多的伤员。” 他转身看向冰可露:“冰医生,节哀。医疗队需要你,伤员需要你。” 冰可露缓缓点头,没有说话。 赵医生离开后,帐篷里只剩下她和白衫善。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小小的空间。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想起他手把手教她做手术,想起在小溪边的约定,想起他推开自己时的决绝眼神,想起最后一课他虚弱的讲解声。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是昨天,但那个人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冰可露终於动了。她俯身,在白衫善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开始整理他的遗容。 他的军装已经破损不堪,冰可露拿来一套乾净的换上。当解开他上衣口袋时,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把柳叶刀。 冰可露的手颤抖起来。她认得这把刀——这是白衫善最珍贵的手术器械,他总是隨身携带,说是“医生的武器”。刀身银亮,刀刃薄如蝉翼,刀柄上刻著一个小小的“白”字。 她小心地取出刀,握在手心。金属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温度,但依然沉甸甸的,像是承载著什么重量。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柳叶刀下压著一张摺叠的纸条。纸很旧,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覆打开又折起过很多次。 冰可露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跡是白衫善的,但墨跡深浅不一,像是在不同时间断断续续写下的: “可露,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不知从何说起。” “首先,对不起。我隱瞒了一个最重要的秘密:我来自未来。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时间意义上的未来。我生活在2023年,是一名外科医生,因为一场意外,穿越到了这个时代。”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疯话,但请相信,这是真的。我记得2023年的世界:战爭早已结束,国家繁荣富强,医学高度发达。青霉素成了最基础的抗生素,手术可以在高清屏幕下进行,器官可以移植,癌症可以治疗。” “我记得歷史的大致走向:抗战会在1945年胜利,然后会有新的建设,新的挑战。这个国家会经歷磨难,但最终会站起来,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国家之一。”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而是因为:我希望你知道,未来是光明的。无论现在的战爭多么残酷,无论牺牲多么惨重,最终,和平会到来,繁荣会到来。” “所以,请一定要活下去。替我看看那个未来,替我见证那个我梦中见过无数次的世界。” “其次,关於这把柳叶刀。它其实也来自未来,是我穿越时唯一带过来的东西。我用它做过无数手术,救过无数人,包括你——记得吗?你第一次重伤时,我就是用这把刀取出了你肺部的弹片。”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这不仅是手术刀,也是一种传承。从未来到过去,从我到你。希望你能用它救治更多人,也希望它能提醒你:时空可以跨越,生死可以相隔,但有些东西永恆不变——比如医者的责任,比如对生命的尊重,比如爱。” “最后,关於我们。可露,我爱你,这份爱超越时间,超越空间,是我存在过的最真实的证明。不要为我悲伤太久,不要停留在过去。带著我的爱继续前行,去爱人,去救人,去活出精彩的人生。” “也许你会觉得我在说胡话,也许你会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没关係,你不需要完全相信,只需要记住一点: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是谁,我对你的爱都是真实的。” “这把柳叶刀,就是我们之间的信物。总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也许我们会以不同的方式再见。到那时,你会认得我,我也会认得你。” “永远爱你的, 衫善” 信到这里结束。冰可露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但同时又带来一种奇异的释然。 来自未来?穿越时空?这些话荒唐得像是梦囈,但不知为何,她相信了。 因为他確实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青霉素的製备方法,那些先进的手术技巧,对战局走向的准確判断,还有那些对未来的详细描述…… 更重要的是,这解释了他身上一直以来的那种疏离感,那种偶尔会流露出的、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眼神,还有那些关於“突然消失”的预感。 冰可露握著柳叶刀和信纸,泪水终於再次涌出。但这次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合著理解、释怀和某种莫名的希望。 她俯身,在白衫善耳边轻声说:“我明白了,衫善。我明白了你的秘密,也明白了你的爱。” 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和柳叶刀一起贴胸放好。然后,她开始完成最后的仪式。 按照白衫善生前的嘱託——他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如果可能,请將我的遗体火化,骨灰撒在小溪边——冰可露请求赵医生安排。 战爭时期火化遗体並不容易,但赵医生动用了所有关係,最终在傍晚时分,在营地附近的一片空地上,用木柴搭建了简易的火化台。 夕阳西下时,仪式开始了。 医疗队全体人员肃立,能走动的伤员也来了。夜三贵站在冰可露身边,小手紧紧抓著她的衣角。 赵医生简短致辞:“白衫善医生,一个真正的医者。他救治了无数生命,传授了无数知识,留下了无数希望。今天,他离开了我们,但他的精神永存。” 冰可露走上前,手里拿著那把柳叶刀。她没有说话,只是將刀举过头顶,让夕阳在刀刃上反射出耀眼光芒。 然后,她转身面向眾人: “白医生最后留给我的,不只是这把手术刀,更是医者的责任和传承。从今天起,我会用这把刀继续救治伤员,也会把我从他那里学到的一切,教给更多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白医生教我们,一个医生最大的价值,不是救了多少人,而是让多少人学会了救人。所以,让我们继承他的遗志,在战场上救死扶伤,在和平后建设医院,培养更多医生。” 她看向夜三贵:“三贵,你愿意吗?” 夜三贵走上前,小脸严肃:“我愿意。我要像白爸爸一样,当最好的医生。” 冰可露点点头,然后对所有人说:“让我们向白医生做最后的告別。” 木柴被点燃,火焰升腾。在夕阳和火焰的交映中,白衫善的遗体渐渐隱去。 冰可露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握著胸前的柳叶刀,感受著金属的温度——那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著某种暖意,像是白衫善的手依然在握著她的手。 火焰渐渐熄灭,余烬中,骨灰被小心地收集起来,装进一个简单的陶罐。 第二天清晨,冰可露带著夜三贵,再次来到那条小溪边。 冬日的小溪水流不大,但依然清澈。岸边的石头被晨露打湿,闪著微光。冰可露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她和白衫善坐在这里,畅想未来。 她打开陶罐,將骨灰轻轻撒入溪水中。灰白色的粉末隨著水流缓缓漂走,融入水中,消失不见。 “去吧,衫善。”她轻声说,“去看你想看的未来,去等你说的重逢。” 夜三贵在一旁,小手也抓起一把骨灰,学著冰可露的样子撒入水中:“白爸爸,我会好好学医,好好长大。我会保护好冰妈妈,也会救治很多人。” 骨灰撒完后,冰可露从怀里取出柳叶刀。她蹲下身,用刀尖在岸边最大的石头上刻下两个字: “白、冰” 两个字紧紧挨著,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三贵,”她站起身,將柳叶刀递给夜三贵,“这把刀,等你长大了,学成了,我会传给你。但现在,我要先用它救治更多的人,完成你白爸爸未完成的事。” 夜三贵郑重地点头:“我明白。我会努力学,直到配得上这把刀。” 冰可露摸摸他的头,然后望向远方。溪水继续流淌,带著白衫善的骨灰,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也许,真的如他所说,时空可以跨越,生死可以相隔。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会以不同的方式再见。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带著这份爱和希望,继续前行。 回到医疗队后,冰可露直接找到赵医生:“赵医生,我请求接替白医生的工作,负责外科和医疗培训。” 赵医生看著她坚定的眼神,点头:“好。但你要知道,这意味著更大的责任,更重的担子。” “我知道。”冰可露说,“我也知道,这是白医生希望我做的。” 从那天起,冰可露成为了青龙峪野战医院的外科负责人。她用那把柳叶刀做了第一台手术——一个胸部贯通伤的年轻战士。手术很成功,伤员活了下来。 手术结束后,她仔细清洗柳叶刀,对著灯光看刀刃上的反光。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白衫善的眼睛,在刀光中向她微笑。 晚上,在油灯下,冰可露开始整理白衫善留下的所有笔记和手稿。她要把这些知识系统化,编成教材,培训更多的战地医生。 夜三贵在一旁帮忙,把散乱的纸张按类別整理好。 “冰妈妈,”夜三贵突然问,“白爸爸真的来自未来吗?” 冰可露的手顿了顿:“你看了那封信?” “没有,”夜三贵摇头,“但我听见你在灵堂里说的话了。你说『我明白了你的秘密』。” 冰可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贵,你相信时空可以穿越吗?” 夜三贵认真地想了想:“如果白爸爸说可以,我就相信。” 冰可露笑了,眼中含泪:“那你就相信吧。相信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我们还能再见到他。” “我相信。”夜三贵用力点头,“而且我相信,到那时,我会成为一个让他骄傲的医生。” 夜深了,医疗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手术帐篷还亮著灯,还有伤员需要救治。 冰可露走出帐篷,望著星空。那把柳叶刀在她口袋里,贴著她的心口。 她想起信中的最后一句话:“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是的,她相信。 不是因为证据,不是因为逻辑,而是因为爱。 爱可以跨越一切障碍,包括时间,包括空间,包括生死。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地活,好好地爱,好好地救治每一个需要救治的生命。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她握紧胸前的柳叶刀,轻声说: “等我,衫善。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时间的长河中,我们会再相遇。” 夜风吹过,带著冬日的寒意。 但冰可露的心中,有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那是爱的火焰,是希望的火焰,是传承的火焰。 而这一切,都始於一把来自未来的柳叶刀。 始於一个穿越时空的医者。 始於一场超越生死的爱恋。 路还很长,但她会走下去。 带著他的刀,带著他的爱,带著他的希望。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重逢的时刻。 第五十五章:等我 白衫善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他躺在冰可露怀中,眼睛半睁著,目光涣散,却依然努力聚焦在她脸上。 帐篷外是1944年冬日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帐篷內只有一盏油灯摇曳著昏黄的光。这光映在白衫善苍白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冰可露握著他的手,那只曾经稳健地握著手术刀、从死神手中抢夺生命的手,现在冰凉而无力。她能感觉到生命正从他的指尖一点点流逝,就像沙漏里的沙,无论如何紧握,都阻止不了它的滑落。 “衫善……”她轻声唤他,声音哽咽。 白衫善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声音发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动——不是字,只是反覆地画著圈,像一个承诺,一个没有终点的循环。 冰可露明白了。他在说:永远,永恆,没有尽头。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脸上。白衫善感觉到那温热,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安慰她別哭。 然后,他的手停了下来。 呼吸也停了。 不是突然的停止,而是一点点变浅,变慢,最后消失。就像一支蜡烛燃到了尽头,火光跳动了最后一下,然后归於黑暗。 冰可露抱著他,一动不动。她感觉到怀中的身体从温热变得冰凉,感觉到那只手从柔软变得僵硬。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帐篷外的风声、远处偶尔的炮声、医疗队清晨开始活动的声响——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和他,和这最后的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声音把冰可露拉回了现实。 她缓缓低头,看著白衫善安详的脸。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是她刚才轻轻合上的。现在他看起来就像是睡著了,只是永远不会醒来。 冰可露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静静地流。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毛、鼻子、嘴唇,像是要永远记住这张脸的每一处轮廓。 然后,她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柳叶刀。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温暖。她抽出刀,让油灯的光照在刀刃上。银亮的刀面反射著跳动的光芒,那光芒中,她仿佛看到了无数画面—— 第一次见面时,他冷静地为她取出肺部的弹片; 他手把手教她握手术刀的正確姿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在炮火中坚持完成手术,汗水浸透了白大褂; 他在小溪边说“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消失”; 他推开她,自己却倒在血泊中; 他用最后一口气,给她上最后一课…… 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而现在,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冰可露握紧柳叶刀,刀柄上的“白”字硌著她的手心。她將刀举到面前,对著刀面中自己的倒影,也对著倒影后白衫善安详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白衫善,我发誓。”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带著金属般的坚定: “我会成为最好的医生。不只为了救人,不只为了传承你的医术,更为了——等你。” “我会用这把刀,救治无数的人。我会把你教给我的一切,教给更多的人。我会看著青霉素生產线建立起来,看著战地医疗体系完善起来,看著这个国家从战火中站起来。” “我会活下去,活得精彩,活得有意义。我会见证和平的到来,见证医院和学校的建立,见证医学的进步。我会做到所有你期望我做到的事,所有我们曾经一起梦想过的事。” “然后,”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立即又坚定起来,“在时间里等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时间过去了多久,无论我们在哪个时空——我会等你。” “因为我相信,就像你信里说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到那时,我会告诉你:我做到了。我成了最好的医生,我救治了无数生命,我传承了你的精神,我见证了太平盛世。” “我会让你骄傲。” 说完这些话,冰可露俯身,在白衫善冰凉的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却承载了所有的爱、所有的承诺、所有的等待。 然后她站起身。怀中的身体已经彻底冰冷,但她心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了。 她將柳叶刀小心地收好,贴胸放置。然后,她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医疗队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担架员抬著新送来的伤员匆匆走过,护士们端著消毒器械穿梭於帐篷之间,炊事班升起炊烟——战爭中的又一个早晨开始了。 冰可露站在帐篷前,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她的眼睛还红肿著,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赵医生走过来,看到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冰医生,节哀。如果你需要时间……” “不需要。”冰可露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出奇,“伤员需要救治,医疗队需要运转。白医生教过我,医者的责任永远在第一位。” 赵医生看著她,眼中闪过敬佩:“那今天的手术安排……” “按原计划进行。”冰可露说,“上午九点,三台手术。请通知相关人员做好准备。” “好。”赵医生点头,转身去安排。 冰可露走向洗手处,开始做手术前的准备。冰冷的水冲在手上,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让她更加清醒。她仔细地洗手,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这是白衫善教她的,他说外科医生的手是病人生命的保障。 洗好手,她走向手术帐篷。护士已经准备好了,伤员也已经被麻醉。 “冰医生,今天第一台是腹部枪伤,弹头可能伤及肝臟。”护士匯报病情。 冰可露点头,戴上手套,穿上手术衣。当她拿起手术刀时——不是那把柳叶刀,那是她的信物,要保存好——她的手稳如磐石。 手术开始了。切开、探查、止血、取弹、修补、关腹……每一个步骤都流畅而精准。帐篷外的世界依然有炮声,但冰可露的心如止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术上。 两个小时后,手术成功完成。伤员生命体徵稳定,被送往恢復室。 冰可露脱下手术衣,走出帐篷。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营地积雪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冰妈妈。”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冰可露转身,看到夜三贵站在不远处,手里端著两个搪瓷缸子。孩子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现在眼神很坚定。 “我给你打了早饭。”夜三贵走过来,“白爸爸说过,医生要按时吃饭,才能好好救人。” 冰可露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柔地撞击了一下。她接过缸子,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 “谢谢你,三贵。” 两人在帐篷外的木箱上坐下,默默地喝粥。晨光中,医疗队继续忙碌著,生命在这里以最顽强的方式延续。 “冰妈妈,”夜三贵突然说,“我昨晚梦到白爸爸了。” 冰可露的手顿了顿:“梦到什么了?” “梦到他在一个很亮很亮的地方,穿著白大褂,在教很多人做手术。”夜三贵认真地说,“他看起来很开心。他跟我说,要好好学习,要照顾好你。” 冰可露的眼睛又湿润了,但她笑了:“那他一定很为你骄傲。” “我会的。”夜三贵用力点头,“我会好好学习,成为最好的医生。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许有一天,我能在那个很亮的地方再见到他。” 冰可露搂住孩子的肩膀:“一定会的。” 喝完粥,冰可露继续工作。查房、换药、制定治疗方案、培训新来的医护人员……她一整天都没有停歇,仿佛要將所有的悲伤都转化为工作的动力。 傍晚时分,她终於有了一点休息时间。她回到自己的帐篷,拿出那把柳叶刀,就著油灯的光细细观看。 刀刃依然锋利,刀柄上的“白”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个字,仿佛能透过金属,触摸到刻字时白衫善的温度。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写日记——这是白衫善建议她养成的习惯,说好医生要有详细的记录。 “1944年12月8日,晴。” “今天,衫善离开了。在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在我的怀里,他停止了呼吸。” “我没有崩溃,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结束。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我:这把柳叶刀,所有的医学知识,还有一份超越时空的爱。” “今天做了三台手术,都成功了。下午培训了五个新来的卫生员,教他们基本的止血和包扎技术。晚上检查了青霉素的生產进度,第一批高纯度製剂下周可以出来。” “三贵很懂事,他用自己的方式悼念白爸爸,也用自己的方式支持我。” “我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只是活著,而是要活出双份的精彩——我的,还有衫善的。” “我会成为最好的医生,在时间里等他。” “无论多久,无论多远。” 写到这里,冰可露停下笔。她望向帐篷外,夜色已经降临,星空开始显现。 她想起白衫善信中的话:“我来自2023年。” 2023年。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未来,距离现在有將近八十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在那个时代,他已经存在过,生活过,然后穿越到了这个时代,遇见了她。 而现在,他回到了哪里?是回到了2023年,还是去了另一个时空?抑或是真的永远消失了? 冰可露不知道答案。但她选择相信——相信爱可以跨越时空,相信承诺可以超越生死,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时间的某个节点重逢。 也许那时她已经白髮苍苍,而他还是年轻的模样。 也许那时她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而他在某一个手术室里,正准备开始一台手术。 也许那时他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但灵魂依然认得彼此。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等待,会坚守,会活得精彩,活得有意义。 因为这是她的承诺。 油灯渐渐暗下去,冰可露吹熄了灯,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黑暗中,她握紧胸前的柳叶刀,轻声说: “等我,衫善。在时间里等我。”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战爭之夜的寂静中,沉入睡眠。 梦中,她回到了那条小溪边。白衫善坐在石头上,向她伸出手,笑容温暖如春日的阳光。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她回答,握住他的手。 溪水潺潺,阳光明媚,远处没有炮声,只有鸟鸣和风声。 和平已经到来,而他们,终於重逢。 梦很短暂,但很真实。 冰可露醒来时,天还没亮。但她的心中充满力量。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会继续前行。 带著爱,带著承诺,带著那把来自未来的柳叶刀。 在时间里,等待重逢。 无论那需要多久。 她会等。 直到时间的尽头。 第五十六章:继承 白衫善牺牲后的第七天,青龙峪野战医院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 帐篷里挤满了人:医生、护士、卫生员、担架员,甚至还有一些能够走动的伤员。赵医生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前,神色肃穆。 “同志们,”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迴响,“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总结一周的工作,更是为了正式確认医疗队未来的领导架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冰可露身上。她坐在前排,穿著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脊背挺直,表情平静。这七天里,她几乎没有任何私人时间——白天手术、查房、培训,晚上整理白衫善留下的手稿、研究青霉素的提纯工艺。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明亮而坚定。 赵医生继续说:“经过上级批准和医疗队內部討论,决定由冰可露医生接任医疗队长职务,全面负责医疗队的医疗救治、人员培训和药品研发工作。”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深深的敬意和信任。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意味著什么——更大的责任,更重的压力,更多的生死抉择。 冰可露站起身,走到讲台前。她看著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曾经和她並肩战斗的同事,这些她未来要带领的战友。 “感谢大家的信任。”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知道,这个位置原本属於白衫善医生。他牺牲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那些知识,那些技术,那些医者的精神。”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我的承诺很简单:我会尽我所能,把白医生教给我的一切,教给每一个人。我们会建立更完善的战地医疗体系,会挽救更多的生命,会让白医生的牺牲变得有意义。”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医疗队所有医护人员参加培训。我会系统讲解白医生留下的战伤处理手册,从最基本的止血包扎,到复杂的內臟手术。” “同时,青霉素的生產线必须扩大。白医生已经完成了基础工艺,我们要做的是提纯和量產。这件事由我直接负责。” “最后,”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知道大家都很累,都很苦。但请记住,我们每救一个人,离胜利就更近一步;我们每完善一项技术,未来的医生就能少走一些弯路。” 她结束讲话,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实的承诺。但正是这份朴实,让所有人感到了力量。 会议结束后,冰可露立即投入工作。第一台手术在上午九点开始——一个被炮弹碎片击中胸部的年轻战士,情况危急。 手术帐篷里,冰可露主刀,两名年轻医生做助手。这是她成为队长后的第一台大手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开胸。”冰可露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手术刀划开皮肤,打开胸腔。里面的情况很糟糕:弹片卡在肺门附近,伤及大血管,血不停地涌出。 “吸引器。”冰可露伸手,护士立刻递上。 她一边吸血,一边快速探查。这一刻,她完全变成了白衫善曾经的样子——专注、冷静、果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丝毫犹豫。 “钳子。”她找到了出血点,迅速夹闭血管。 “镊子。”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弹片,放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缝合线。”破损的血管需要修补。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冰可露的白大褂已经被汗浸透,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送恢復室,密切观察。”她脱下手术衣,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正好。冰可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下一个任务——培训新人。 下午的培训课上,来了二十多个医护人员。冰可露站在黑板前,用白衫善留下的粉笔——那是他特意从城里带回来的彩色粉笔,说这样画解剖图更清楚——开始讲解胸部创伤的处理。 “战场上,胸部创伤占所有战伤的15%到20%,死亡率却高达30%。”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关键在於快速判断和正確处理。” 她在黑板上画出肺部的解剖图,標註出重要血管和器官的位置。 “气胸分为三种:闭合性、开放性和张力性。其中张力性气胸最危险,如果不及时处理,几分钟內就会死亡。” 她详细讲解每一种气胸的判断標准、急救方法和手术要点。每一句话都来自白衫善的教导,每一个知识点都经过战场的验证。 “白医生曾经说过,”冰可露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一个好的战地医生,不仅要会做手术,还要能在最简陋的条件下做手术。没有引流管?用橡胶管代替。没有水封瓶?用玻璃瓶自製。没有电?用煤油灯。” “核心原则是:因地制宜,救人第一。” 听课的人认真做著笔记。他们知道,这些知识是白衫善用生命换来的,是冰可露用悲痛传承下来的。 培训结束后,冰可露没有休息,而是去了青霉素生產车间。这是一个用木棚搭起来的简陋空间,但里面的设备却是按照白衫善的设计精心製作的。 “冰队长,”负责生產的李技术员迎上来,“按照您改进的工艺,这一批的纯度提高了30%。” 冰可露检查了培养皿中的青霉菌落,又测试了提取液的抑菌效果,满意地点头:“很好。但还不够。白医生的目標是达到80%以上的纯度,这样才能减少副作用,扩大使用范围。” 她捲起袖子,亲自示范新的提取方法:“注意温度和ph值的控制,这两个参数决定了青霉素的稳定性。” 工作到深夜,冰可露才回到自己的帐篷。她点亮油灯,拿出白衫善留下的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手术记录和培训內容。 笔记本的扉页上,是白衫善的笔跡:“医学之路,永无止境。但每一步前进,都能让后来者少走弯路。” 冰可露轻轻抚摸这行字,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开始书写: “12月15日,胸部贯通伤手术一例,成功。培训课讲气胸处理,参训24人。青霉素纯度提升至45%,仍需改进。” 她停下笔,望向帐篷外。夜很深,很静,只有哨兵偶尔的脚步声。 白衫善离开已经一周了。这一周里,她几乎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哭泣。她把自己完全投入到工作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心中的空洞被填满。 但奇怪的是,她並没有感到孤独。每一次手术,每一次培训,每一次研究青霉素,她都感觉白衫善就在身边,在指导她,在鼓励她。 甚至她的性格也在悄然改变。曾经的冰可露虽然坚强,但仍有少女的柔软和依赖。现在的她,变得坚毅、冷静、果断,越来越像白衫善曾经的样子。 这不是模仿,而是继承。继承了他的医术,继承了他的责任,也继承了他的精神。 夜三贵轻轻掀开帐篷帘子,端著一碗热汤进来:“冰妈妈,喝点汤吧。你晚上又没吃饭。” 冰可露接过碗,热气温暖了她的手:“谢谢三贵。你今天学了什么?” “我背了人体主要血管分布图。”夜三贵兴奋地说,“还练习了静脉穿刺,护士阿姨说我进步很快。” “很好。”冰可露摸摸他的头,“记住,理论知识重要,但实践更重要。明天开始,你跟著我做助手,从最简单的换药开始学。” “真的吗?”夜三贵的眼睛亮了。 “真的。”冰可露微笑,“白爸爸如果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提到白衫善,两人都沉默了一瞬。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只有悲伤,还有一份传承的温暖。 喝完汤,冰可露让夜三贵去睡,自己继续工作。她要把白衫善关於感染控制的手稿整理出来,这是下一期培训的重点。 午夜时分,赵医生来到她的帐篷。 “还在忙?”他看著桌上堆满的纸张。 “嗯。想在下周开始感染控制的培训。”冰可露头也不抬,“战场感染是伤员死亡的主要原因,必须从源头上控制。” 赵医生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他了。” 冰可露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不是长相,是那种气质。”赵医生继续说,“那种专注,那种冷静,那种把所有情感都转化为工作动力的坚韧。” “也许吧。”冰可露轻声说,“因为我知道,这是他想看到的。” “但你也要注意休息。”赵医生认真地说,“你是医疗队的核心,不能倒下。” “我知道。”冰可露点头,“但我不能停。每一天都有伤员在死去,而我们每完善一项技术,就能多救一些人。这是白医生教我的。” 赵医生嘆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他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有一批重伤员要送来,做好准备。” “明白。” 赵医生离开后,冰可露继续工作。凌晨两点,她终於整理完了感染控制的手稿,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差点摔倒。她赶紧扶住桌子,稳住身体。 太累了。连续七天的高强度工作,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但冰可露没有躺下休息。她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 镜子里,她的脸苍白而消瘦,但眼神锐利如刀。这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需要白衫善保护的女孩了,而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医生,一个医疗队的领导者。 她回到桌边,开始准备明天的手术方案。三台大手术,都要她主刀。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能有任何失误。 因为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全力以赴。 因为这是白衫善的意志。 凌晨四点,冰可露终於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她躺下行军床上,闭上眼睛。睡眠很浅,梦里全是手术画面和培训场景。 早晨六点,她准时起床。洗漱,更衣,检查手术器械,查阅伤员病歷。七点,医疗队晨会。七点半,第一台手术开始。 日復一日。 在战火中,在生死间,冰可露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著。她带领医疗队改进了手术流程,將平均手术时间缩短了20%;她建立的培训体系,在一个月內培养出了三十多名合格的战地医护;她主导的青霉素研究,成功將纯度提高到60%,挽救了数百名感染伤员的生命。 而她自己也变了。那个曾经会为每一个逝去的生命流泪的女孩,现在学会了把悲伤转化为力量;那个曾经需要白衫善指导的年轻医生,现在成了所有人的老师;那个曾经对未来迷茫的女人,现在有了清晰的目標和坚定的信念。 白衫善的意志,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完整的继承。 他未完成的事业,她在继续。 他救不了的伤员,她在救治。 他教不完的知识,她在传授。 这不是替代,而是延续。就像一把火炬,从一个人的手中,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中,然后照亮更远的路。 十二月底,一场大雪覆盖了青龙峪。冰天雪地中,医疗队迎来了最艰难的时刻——药品短缺,伤员激增,气温骤降导致术后感染率上升。 冰可露站在手术帐篷里,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当她完成最后一台手术时,几乎站立不稳。 “冰队长,你去休息吧。”助手劝道。 冰可露摇摇头:“还有三个重伤员需要紧急处理。” “可是你的身体……” “我还撑得住。”她洗了把脸,重新戴上手套。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担架员衝进来,满脸焦急:“冰队长!紧急情况!前线送来一个特殊伤员!” 冰可露快步走出去。担架上躺著一个中年军官,军装上满是血污,但肩章显示他的军衔很高。 更关键的是,他的伤很特殊——不是枪伤,也不是弹片伤,而是一种罕见的大面积化学烧伤。 “是日军的毒气弹。”抬担架的士兵哭著说,“整个连队,就剩他一个了……” 冰可露的心沉了下去。毒气烧伤,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绝症。没有特效药,没有专门的治疗方案,死亡率接近100%。 但她没有犹豫。 “抬进手术帐篷,准备清创。”她的声音冷静如常,“通知药房,准备大量生理盐水和青霉素。通知实验室,分析毒气成分——取伤员衣物上的残留物。”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种伤,救得了吗? 冰可露看著他们,一字一句地说:“白医生教过我,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而且,如果我们能摸索出毒气烧伤的治疗方法,未来就能救更多的人。” 她转身走进帐篷,背影单薄却坚定。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白衫善虽然不在了,但他的意志,他的精神,他的医术,都在这位年轻的女医生身上,得到了最完整的继承和延续。 雪还在下,战爭还在继续。 但希望,也在延续。 在冰可露的手术刀下,在一个个被挽救的生命中,在一代代被传承的知识里。 永不熄灭。 第五十七章:日记 1945年1月的第一个清晨,青龙峪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冬日暖阳。阳光穿透帐篷的帆布,在医疗队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冰可露刚刚完成一台持续四小时的胸腔手术,疲惫地脱下沾满血污的手术衣。当她准备清洗器械时,目光落在了手术台角落的一堆缴获物品上。 那是三天前游击队突袭日军一个小型指挥所时缴获的战利品,一部分被送到了医疗队——主要是些药品、绷带和医疗用品。但其中有一个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被隨意地丟在一旁,没人注意。 冰可露走过去,拾起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缘有些烧焦的痕跡,但內页基本完好。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记录——看起来像是某个日军军医的工作日誌。 她不懂日文,但能认出其中夹杂的一些医学术语和药品名称。翻到笔记本中间时,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一页是空白的。 不,不是完全空白。在页面的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日期:“1944.12.24”。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而在这一页之前,所有的记录都止於1944年12月23日。 冰可露的心猛地一跳。她明白了——这个日军军医在平安夜那天被俘或阵亡,笔记本被缴获,这空白的一页,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写下的记录。 她拿著笔记本,站在原地很久。阳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照在空白的纸页上,泛著柔和的光泽。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 白衫善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好的医生应该写工作日记。他说这样不仅能总结经验,还能为后来的医者提供参考。他自己就留下了厚厚的几本笔记,那些笔记现在成了医疗队最宝贵的教材。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白衫善曾经半开玩笑地说,“有人能看到我们现在的记录,也许能从中得到启发,少走一些弯路。” 当时的冰可露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教导,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里似乎藏著更深的含义。 她紧紧握住笔记本,皮革的质感硌著她的手心。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下午,在处理完所有紧急伤员后,冰可露回到自己的帐篷。她將那张空白的页面小心地撕下——这是那个未曾谋面的日军军医未完成的记录,她不想覆盖它。然后,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那里还有几十页空白。 她在桌前坐下,拿出白衫善留给她的那支钢笔——这是他生前常用的笔,笔尖有些磨损,但书写依然流畅。 她打开墨水瓶,深吸一口气,在空白页的最上方,用中文工整地写下: “战地医疗日记·第一卷 记录者:冰可露 起始日期:1945年1月6日”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白衫善曾经说过的话:“日记的第一页,应该写下为什么要开始记录。” 於是她继续写道: “这本日记开始於一个缴获的日军笔记本。原来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军医,记录止於1944年12月23日。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命运,但我知道,作为医生,我们有著共同的责任:救治生命。 “我决定用这本本子,记录下我们在青龙峪野战医院的工作。一方面是为了总结经验,提高救治水平;另一方面,也是想留下一些证据——证明在这场残酷的战爭中,有人曾经如此努力地想要挽救每一个生命。 “白衫善医生教导我们,医学的进步建立在无数前人的经验之上。如果这些记录能在未来帮助到哪怕一个人,那么所有的努力就都值得。 “愿和平早日到来。 愿所有生命得到尊重。” 写到这里,冰可露的笔尖停顿了。她望著窗外,远处的山峦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战爭还在继续,但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帐篷里,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接下来,她开始记录今天的医疗工作: “1945年1月6日,晴。 “今日接收伤员27人,其中重伤9人,中度伤12人,轻伤6人。完成手术8台,死亡2人。 “第一台手术:胸部贯通伤,弹片伤及右肺下叶。手术时间3小时15分,成功取出弹片,修补肺组织。术后安置闭式引流。伤员生命体徵稳定。 “关键经验:对於此类伤情,白医生教导的『快速开胸,先止血后取弹』原则至关重要。今日因遵循这一原则,成功控制了术中大出血。 “第二台手术:腹部枪伤,子弹贯穿小肠。手术时间2小时40分,切除受损肠段15厘米,端端吻合。术后感染风险高,已使用青霉素预防。 “难点:腹腔污染严重,清创耗时较长。需思考如何在战场条件下更有效地进行腹腔冲洗。 “第三台手术:颅脑外伤……” 她一笔一划地记录著,详细描述每一台手术的细节、遇到的困难、解决的方案、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她的字跡工整清晰,偶尔会在旁边画上简单的手绘图——手术切口的位置、器官损伤的程度、缝合的方法。 写著写著,她突然想起了白衫善留下的那些笔记。他的记录也是这样的:详细、客观、严谨,但又充满了对生命的尊重和对医学的热爱。 她停下笔,从箱子底层取出白衫善的一本笔记,翻开对照。果然,格式、风格、甚至某些用词习惯,都有著惊人的相似。 冰可露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她知道,这不是模仿,而是传承。就像一把火炬,从一个人的手中,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黄昏时分,她完成了第一天日记的撰写。总共写满了七页纸,记录了一整天的工作,还附上了三个手绘的解剖示意图。 合上笔记本时,冰可露轻轻抚摸著皮革封面。这个曾经属於敌军的物品,现在承载著完全不同的內容——不是侵略和杀戮,而是救治和生命。 这时,夜三贵掀开帐篷帘子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 “冰妈妈,该吃饭了。”他轻声说,然后看到了桌上的笔记本,“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的战地医疗日记。”冰可露招手让他过来,“从今天开始,我要把每天的工作都记录下来。將来,也许会有其他医生看到这些记录,从中学习经验。” 夜三贵好奇地翻看著:“那我可以写吗?” “当然可以。”冰可露摸摸他的头,“等你再大一点,能独立处理伤员了,你就可以写自己的日记。不过现在,你可以先写学习笔记。” 她从笔记本后面撕下几页空白纸,递给夜三贵:“从今天起,你也要开始记录。记录你每天学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有什么思考。” 夜三贵郑重地接过纸:“就像白爸爸那样?” “就像白爸爸那样。”冰可露点头。 晚饭后,冰可露继续整理白衫善的手稿。她要把关於感染控制的部分单独整理成册,作为下一期培训的教材。 夜深了,医疗队渐渐安静下来。冰可露却没有睡意。她再次翻开那本刚刚开始记录的日记,一页页地瀏览。 在最后一页,她停下了笔,思索片刻,然后写下了一段特別的话: “致未来的读者: “如果你正在阅读这些文字,说明战爭已经结束了。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以后。我不知道那时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一定有医生还在治病救人。 “我想告诉你,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我们曾经如此努力地想要挽救每一个生命。我们缺乏药品,缺乏设备,甚至缺乏基本的消毒条件。但我们没有放弃。 “白衫善医生教导我们,医者的天职是尊重生命。无论伤者是友是敌,是老是少,在医生眼中,首先是一个需要救治的人。 “我希望,在你们那个时代,医学已经进步了很多。但我也希望,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对生命的敬畏,对职责的坚守,对人性的信仰。 “如果这些记录能对你有所帮助,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么我们今天所有的努力,就都有了意义。 “最后,如果你认识一位叫白衫善的医生——无论他多大年纪,无论他在哪里——请告诉他,冰可露一直在等他。在时间里,在每一个救治生命的瞬间,在每一页记录的字里行间。 “愿医学昌明。 愿生命长青。” 写完这段话,冰可露的眼睛湿润了。她不知道这段话会不会真的被未来的某个人看到,更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认识白衫善。但她还是写了,因为这是一种信念,一种希望。 她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那里已经装满了白衫善的遗物:他的手术器械,他的医学书籍,他的手稿,还有那把柳叶刀。 现在,又多了一本日记。 一本刚刚开始,却承载著无限可能的日记。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但青龙峪的夜晚相对平静。医疗队的帐篷里,伤员们大多数已经入睡,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冰可露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的脑海中反覆浮现出白衫善的身影——他在手术台前的专注,他在培训课上的耐心,他在小溪边的温柔,他在最后一课中的坚毅。 然后,她想起了他留下的那封信,那些关於未来的话,那些关於穿越时空的惊人秘密。 “如果我真的来自未来,”他曾经半开玩笑地说,“那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为那个未来铺路。” 当时的冰可露以为那只是比喻,但现在她明白了,那可能是最真实的表述。 她坐起身,再次点亮油灯。她打开日记本,在刚刚写下的那段“致未来的读者”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ps:如果你来自2023年或更晚的时代,请告诉我,战爭真的结束了吗?医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了?青霉素还在用吗?还有……白衫善,他回去了吗?” 写完这些,她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 也许这一切都是徒劳。也许这本日记最终会遗失在战火中,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看到这些文字,更不会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但写下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就像白衫善曾经做的那样: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在绝望中种下希望。 冰可露吹熄油灯,躺回床上。在黑暗中,她握紧了胸前的柳叶刀。 “衫善,”她轻声说,“我开始写日记了。就像你教我的那样。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在未来看到这些文字,你就会知道,我一直在努力,一直在等你。”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声。 但冰可露的心中充满了平静。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帐篷时,冰可露已经起床。她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工作:查房、换药、准备手术。 不同的是,从今天起,她会在每天工作结束后,抽出时间记录当天的医疗日记。详细地,认真地,像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记一页页增厚。 每一页都记录著生死,记录著抗爭,记录著在战火中顽强生长的医学之花。 而这本从一个日军军医手中缴获的笔记本,就这样开始了它全新的使命——不再记录侵略和杀戮,而是记录救治和希望。 在1945年初的冬日里,在青龙峪野战医院的帐篷中。 一个女医生,用一支磨损的钢笔,在一本缴获的笔记本上,写下了战地医疗日记的第一页。 她不知道,这本日记会经歷怎样的旅程。 她不知道,这本日记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一个来自2023年的外科医生看到。 她不知道,那一刻,时间会完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循环。 她只知道,这是白衫善希望她做的事。 而她,会一直做下去。 在战火中记录,在救治中等待,在时间里相信。 相信有一天,这些文字会穿越时空,抵达该去的地方。 相信有一天,她会等到该等的人。 而这本日记,就是信物,是承诺,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樑。 从今天开始。 从这一页开始。 第五十八章:传承 1945年的春天来得特別早。二月刚过,青龙峪的山坡上就冒出了嫩绿的草芽,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弹坑边缘倔强地绽放。 医疗队已经在这个山谷驻扎了四个月。四个月里,冰可露带领的团队救治了超过两千名伤员,培训了一百多名战地医护人员,青霉素生產线也初具规模,每月能生產出足够治疗三百人的剂量。 而在这四个月里,变化最大的,是夜三贵。 那个曾经瘦小、沉默、跟在白衫善身后问东问西的十三岁少年,如今已经长高了一大截。虽然依然单薄,但肩背挺直了,眼神锐利了,举手投足间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夜三贵已经起床。他先到伤员帐篷巡查一圈,检查重症伤员的生命体徵,记录体温和呼吸频率,然后向值班护士匯报异常情况——这是冰可露交给他的第一个固定任务,他已经坚持了三个月。 “三床的李班长,昨晚咳得厉害,痰里有点血丝。”夜三贵向早班护士匯报,声音清晰,“体温38.2度,比昨晚高了0.5度。我建议今天重点观察,可能需要调整抗生素。” 护士惊讶地看著他:“你还会看痰的顏色?” “冰妈妈教我的。”夜三贵认真地说,“痰的顏色和性质能反映肺部感染的情况。白爸爸的笔记里也写过,脓痰、血痰、泡沫痰,各有不同的临床意义。” 护士点点头,在记录本上记下。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已经让医疗队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早巡查结束后,夜三贵来到手术准备区。今天上午冰可露有三台手术,他作为第二助手参加第一台——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担任正式助手了。 “三贵,来得正好。”冰可露正在检查器械,“今天第一台是下肢复合伤,脛腓骨开放性骨折,伴有血管损伤。你负责术前消毒和铺巾。” “明白。”夜三贵立刻开始工作。 他洗手、消毒、戴手套,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然后他开始为伤员的伤肢消毒——从伤口边缘向外螺旋状擦拭,碘伏的浓度、棉球的使用方法,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冰可露教的標准操作。 冰可露在一旁观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太多白衫善的影子:那种专注的眼神,那种严谨的態度,那种对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的精神。 甚至某些小动作都那么相似——比如在铺手术巾时,总会用手指轻轻抚平边缘的褶皱;比如在递器械时,总会先確认医生已经准备好;比如在手术遇到困难时,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思考。 “准备完毕,冰妈妈。”夜三贵完成所有准备工作,退到一旁等待。 冰可露回过神,点点头:“好,开始麻醉。” 手术开始了。伤员是个十八岁的小战士,右腿被炮弹碎片击中,骨头碎裂,血管断裂,肌肉组织严重损伤。这种伤在战场上很常见,但处理起来非常复杂——要清创、固定骨折、修復血管、缝合肌肉,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截肢甚至死亡。 冰可露主刀,夜三贵和另一名医生做助手。手术进行到血管修復环节时,遇到了难题:断裂的脛前动脉回缩严重,两端距离太远,无法直接吻合。 “需要做血管移植。”冰可露冷静地说,“取大隱静脉。” “大隱静脉在小腿內侧,这个伤员的左腿完好,可以取。”夜三贵立刻接话,“冰妈妈,让我来取吧。您继续处理骨折端。” 冰可露看著他,犹豫了一瞬。取静脉虽然不是最复杂的手术,但对精细度要求很高,稍有不慎就可能损伤血管,影响移植效果。 但夜三贵的眼神坚定而自信。她知道,这个少年已经为此准备了很久——他反覆练习过血管解剖,在动物实验上做过类似操作,还在冰可露的指导下处理过两个简单的血管伤。 “好。”冰可露最终点头,“注意保护血管外膜,长度要比缺损处长出1-2厘米。” “明白。”夜三贵转向伤员的左腿,开始操作。 手术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和伤员平稳的呼吸声。冰可露一边处理骨折端,一边用余光关注夜三贵。 她看到他的手很稳,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暴露静脉、结扎分支、切取合適长度……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有条不紊。当他把取下的静脉段放在生理盐水中时,血管完整,外膜保护良好,长度正好合適。 “做得很好。”冰可露由衷地称讚。 夜三贵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但很快又恢復了专註:“接下来需要倒置静脉,防止瓣膜阻碍血流。” 这是白衫善教过的一个重要知识点——静脉內有瓣膜,移植到动脉位置时必须倒置,否则瓣膜会阻挡动脉血流的通过。夜三贵记得很清楚。 血管移植顺利完成。当冰可露鬆开血管夹,看到血液顺利通过移植段,远端足背动脉搏动恢復时,她知道,这条腿保住了。 “骨折端固定。”她继续进行下一步。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结束时,夜三贵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但眼睛亮晶晶的。他知道,自己今天完成了一个重要的里程碑——第一次独立完成血管取植手术的重要步骤。 术后清理时,冰可露一边洗手一边问他:“三贵,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紧张,但也很……充实。”夜三贵认真地说,“当看到血液流过移植血管时,我觉得所有的练习都值得了。” 冰可露看著他,突然说:“你知道吗,你白爸爸第一次独立完成血管吻合手术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夜三贵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 “真的。”冰可露微笑,“那是他刚到医疗队不久,一个伤员股动脉断裂,情况危急。当时没有其他医生能处理,他站出来做了手术。成功后,他也是这样,又累又兴奋,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你越来越像他了。” 夜三贵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冰妈妈,我不敢和白爸爸比。他是最好的医生,我……我还差得远。” “但你正走在他走过的路上。”冰可露拍拍他的肩,“而且你比他幸运——你有他留下的所有笔记,有他总结的所有经验,还有我教你。你会比他少走很多弯路。” 下午,医疗队照例进行培训。今天的內容是“战伤感染的综合防治”,由冰可露主讲。夜三贵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做著笔记。 培训进行到一半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担架员衝进来:“冰队长!紧急情况!前线送来一个重伤员,情况特殊!” 冰可露立即终止培训,带著夜三贵和其他医生赶往急救帐篷。 担架上躺著一个年轻的女战士,腹部高高隆起——她怀孕了,大约七八个月的样子。更糟糕的是,她腹部中弹,子弹从右腹部射入,位置很低。 “怀孕32周,腹部枪伤,胎心微弱。”送来的卫生员快速匯报,“前线医生做了紧急处理,但条件有限……” 冰可露的心沉了下去。孕妇,战伤,这在战场上是最棘手的病例之一。不仅要考虑母亲的生存,还要考虑胎儿的存活。 她快速检查:孕妇意识模糊,血压低,腹部有移动性浊音——提示腹腔內出血。胎儿心跳很慢,每分钟只有90次,远低於正常的120-160次。 “必须立即手术。”冰可露果断决定,“但我们需要同时考虑剖腹產和腹腔探查。三贵,去叫妇產科的李医生,还有,把白医生关於妊娠期创伤的笔记找来!” “是!”夜三贵飞奔而去。 五分钟后,李医生赶到,白衫善的笔记也送到了。冰可露快速翻阅,找到相关部分:“白医生写过,妊娠晚期腹部创伤,如果胎儿存活但母亲情况危急,应考虑同时进行剖腹產和损伤修復手术。” 她抬起头,看著眾人:“但这里有个难题:先取胎儿还是先处理母体损伤?如果先剖腹產,母亲可能因失血过多死亡;如果先处理损伤,胎儿可能缺氧死亡。” 帐篷里一片沉默。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无论怎么选,都可能失去一条生命。 “冰妈妈,”夜三贵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白爸爸的笔记下一页,有个补充说明。” 冰可露立刻翻页。果然,在正文的空白处,有一行白衫善手写的补充:“若条件允许,可考虑在腹膜外剖腹產,同时进行腹腔探查。但技术要求高,需有经验医生操作。” 她看向李医生。李医生苦笑:“腹膜外剖腹產我只在医学院见老师做过一次,自己没有实践经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孕妇的生命体徵在下降,胎儿心跳更慢了。 冰可露闭上眼睛,深呼吸。当她再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无比坚定:“准备手术。我做腹腔探查和损伤修復,李医生协助剖腹產。三贵,你做我的第一助手。” “我?”夜三贵愣住了。 “对,你。”冰可露看著他,“你熟悉血管解剖,手稳,而且你学习过白医生的所有手术笔记。今天,我要你全程参与。”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夜三贵感到巨大的压力,但当他看到冰可露眼中的信任时,他用力点头:“我会尽全力。” 手术开始了。冰可露先切开腹腔,果然发现肝臟边缘撕裂和肠繫膜血管损伤——这是出血的主要原因。她迅速止血,同时李医生开始剖腹產。 手术室里气氛紧张到极点。两个手术同时进行,时间就是生命。 夜三贵的手很稳。他按照冰可露的指示,用吸引器清除积血,暴露手术野,递送器械。当冰可露需要修復肝裂伤时,他甚至能预判她下一步需要什么,提前准备好。 “血管钳。” “4-0缝合线。” “肝针。” 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就像冰可露曾经和白衫善配合时一样。 终於,一声微弱的啼哭打破了紧张的气氛——胎儿取出来了,是个女孩,虽然早產,但哭声有力。 “胎儿存活!”李医生激动地报告。 几乎同时,冰可完成了肝裂伤的修补和血管的结扎。孕妇的血压开始回升。 “母亲生命体徵稳定!”麻醉医生报告。 手术成功了。母亲和孩子都保住了。 当最后缝合完成时,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夜三贵几乎虚脱,但他的眼睛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术后,冰可露和夜三贵並肩走出手术帐篷。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做得很好。”冰可露轻声说,“在那么大的压力下,手没有抖,思路清晰,甚至能预判我的需求。” 夜三贵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我想,如果是白爸爸在这里,他会怎么做。然后我就冷静下来了。” 冰可露停下脚步,认真地看著他:“三贵,你知道吗?你现在不仅是我的助手,更是一个正在快速成长的医生。白医生如果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会非常骄傲。” 夜三贵的眼眶红了:“我真的……能成为像白爸爸那样的医生吗?” “你已经在路上了。”冰可露微笑,“而且我相信,你会走出自己的路。也许有一天,你会超越他,救治更多的人,创造更多的奇蹟。” 夜幕降临,医疗队点起了灯火。夜三贵回到自己的小帐篷——那是冰可露特意为他安排的,说是“医生需要有独立思考和学习的空间”。 他点亮油灯,拿出日记本。这是冰可露让他养成的习惯,每天记录学习和工作心得。 “1945年3月12日,晴。 “今天参与了两台重要手术。上午的血管移植,下午的孕妇复合伤手术。 “第一次独立完成大隱静脉取植,很紧张,但成功了。冰妈妈说,白爸爸第一次做血管手术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下午的手术让我明白,医生有时要面对残酷的选择。但白爸爸的笔记给了我们指引,冰妈妈的决断拯救了两条生命。 “我越来越理解白爸爸说过的话:医生不是神,不能救所有人。但正是因为不能救所有人,才更要尽全力救每一个能救的人。 “今天,当那个早產的女婴发出第一声啼哭时,我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 “我要继续学习,继续成长。不只是为了成为像白爸爸那样的医生,更是为了能救治更多像今天这样的生命。 “路还很长,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写完日记,夜三贵吹熄油灯,躺在床上。月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银色的光斑。 他想起白衫善,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耐心的教导,想起他说的“医学之路永无止境”。 然后他轻声说:“白爸爸,我会继续走下去。带著你教给我的一切,带著冰妈妈的期望,带著对生命的尊重。”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医生。” 窗外,春夜的虫鸣轻轻响起。 一个新的医者,正在战火中成长。 而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踏在白衫善曾经走过的路上。 传承,就这样在无声中完成。 希望,就这样在成长中延续。 第五十九章:结束 1945年8月15日,消息传到青龙峪时,医疗队正在准备当天的手术。 一个通讯员骑著马衝进营地,连马都没下就大声喊:“日本投降了!抗战胜利了!” 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呆呆地看著那个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通讯员,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然后,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接著,哭声、笑声、欢呼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护士们抱在一起痛哭,医生们摘下帽子仰天长啸,伤员们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有人用还能动的手臂挥舞著,有人只能躺在床上流泪。 八年。整整八年的战爭,数千万人的牺牲,终於在这一天,迎来了胜利。 冰可露站在手术帐篷门口,手里还拿著刚刚消毒完的手术刀。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眼前这混乱而又神圣的一幕。 八年了。 她想起1937年那个夏天,她还是个医学院的学生,战爭的突然爆发打乱了一切计划。她想起哥哥雨天凤送她南下时的嘱咐:“好好学医,好好活著。” 她想起白衫善第一次为她取出肺部的弹片,想起他手把手教她手术,想起他在小溪边说“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消失”,想起他推开她的决绝身影,想起他用最后一口气传授的医学知识。 八年,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生命在战火中绽放又凋零。 而现在,战爭终於结束了。 “冰妈妈!”夜三贵跑过来,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但此刻脸上满是孩子气的激动,“我们贏了!我们真的贏了!” 冰可露看著他,轻轻点头:“是啊,贏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以为这一刻到来时,自己会嚎啕大哭,会仰天长啸,会跪地感谢上苍。但没有,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的释然。 就像一场持续了八年的马拉松,终於衝过了终点线。没有力气欢呼,只想坐下来,好好喘口气。 那天下午,医疗队没有进行任何手术。所有人聚在空地上,用能找到的一切食物和药品庆祝——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庆祝的,只有一些乾粮和野菜汤。但人们又哭又笑,仿佛这是人生中最丰盛的宴席。 夜里,冰可露独自一人走到营地旁的山坡上。月光很亮,照得山谷一片银白。远处,不知哪个村庄在放鞭炮,零星的火光和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她坐在石头上,从怀里取出那把柳叶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衫善,”她轻声说,“战爭结束了。你预言的未来,开始了。”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但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就像曾经在小溪边那样,温和而坚定:“现在,轮到你们建设未来了。” 三天后,上级的命令下来了:青龙峪野战医院完成歷史使命,即日起开始解散。医护人员可以自愿选择去向——有的要回家乡,有的要继续隨部队行动,有的要去新解放区参与建设。 赵医生找到冰可露:“冰队长,你有什么打算?东北急需医疗干部,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那边,待遇和发展前景都很好。” 冰可露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我想回南京。” “南京?”赵医生有些惊讶,“那里刚经歷过……” “我知道。”冰可露平静地说,“但那里是我的家乡,是我学医的地方。而且,白医生曾经说过,战爭结束后,要在南京开一家医院,收治穷苦百姓。” 她的眼神坚定:“我要完成他的遗愿。” 赵医生看著她,最终点头:“好。我帮你安排。不过现在交通还不通畅,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我可以等。” 在等待回南京的日子里,冰可露开始整理八年来的所有医疗记录。白衫善的笔记,她自己的日记,医疗队的病例档案,青霉素的生產工艺……所有的资料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分类、装订、打包。 夜三贵一直陪在她身边。孩子已经决定了去向:“冰妈妈,我想继续学医。等安顿下来,我想考医学院。” “你会考上的。”冰可露肯定地说,“你的基础已经很扎实,实践经验比很多医学院学生都丰富。” “那……”夜三贵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南京?” 冰可露看著他,眼中泛起温柔:“当然。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学生。无论我去哪里,都会带著你。” 1945年10月,冰可露和夜三贵终於踏上了回南京的路。同行的还有几个也要回南方的医护人员。路途艰难,铁路还没完全修復,他们坐了一段火车,又换乘汽车,最后一段甚至要步行。 沿途的景象令人心碎。被炸毁的村庄,荒芜的田野,隨处可见的战爭遗蹟。但也能看到重建的跡象:人们在清理废墟,在修补房屋,在田野里重新耕种。 十一月初,他们终於抵达南京。 这座曾经繁华的古都,如今满目疮痍。街道上到处是断壁残垣,许多建筑只剩下骨架。但人们已经在努力重建生活——小贩在街边摆摊,孩子在废墟间玩耍,工人在清理瓦砾。 冰可露回到自己家的旧址。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什么都找不到了。她站在废墟前,静静地看著。 “冰妈妈……”夜三贵担心地看著她。 “没事。”冰可露轻声说,“家没了,可以重建。人还在,就有希望。” 她在城中租了一间简陋的房子,和夜三贵暂时安顿下来。然后,她开始著手实现白衫善的遗愿——开办一家医院。 这並不容易。战爭刚刚结束,百废待兴,资金、场地、设备、人员,什么都缺。但冰可露没有退缩。她带著白衫善留下的医学笔记和自己八年的战地经验,四处奔走。 1946年春,“惠民医院”在南京城西一条小巷里掛牌成立。医院很小,只有五间病房,十二张病床,两名医生(冰可露和一位从战场下来的老军医),三名护士。设备简陋,药品匱乏。 但冰可露坚持两条原则:一是穷人看病只收成本费,实在困难的免费;二是所有治疗必须严格按照白衫善留下的医学標准。 开院第一天,只来了三个病人——都是街坊邻居,抱著试试看的心態。冰可露认真地为每个人诊治,详细记录病情,耐心解释治疗方案。 消息渐渐传开:这家小医院的院长是个女医生,医术高明,而且对穷人特別照顾。病人开始多起来。 夜三贵一边在医院帮忙,一边准备医学院的考试。1947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这是白衫善曾经就读的母校。 入学那天,冰可露送他到校门口。夜三贵已经十六岁,个子比她还高了。 “冰妈妈,我会好好学习的。”他郑重地说,“不只是为了文凭,更是为了真正掌握现代医学知识。然后回来帮你,把医院办得更好。” “我相信你。”冰可露微笑,“你白爸爸如果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 日子一天天过去。惠民医院的名声越来越大,病人越来越多。冰可露又招聘了几名医生和护士,扩大了规模。但她依然坚持最初的原则:穷人可以减免费用,所有医疗行为必须规范。 1949年,新中国成立。冰可露的医院被纳入公立医疗体系,但她仍然担任院长。政府派来了更多医生,提供了更好的设备,医院的规模进一步扩大。 夜三贵以优异成绩从医学院毕业,回到惠民医院工作。他已经是受过系统现代医学教育的医生,但在冰可露身边,他依然像个学生一样虚心学习。 “冰妈妈,你教我的那些战地医疗经验,很多在教科书上都找不到。”夜三贵曾经感慨,“但它们真的能救命。” “那是你白爸爸用生命总结出来的。”冰可露总是这样回答,“我们要把它们传承下去。” 1950年,韩战爆发。夜三贵报名参加医疗队,要去前线。 “我想用白爸爸和冰妈妈教我的医术,去救治更多的人。”他说。 冰可露没有阻止。她为他准备好医疗箱,里面放著她精心整理的战地医疗手册——那是根据白衫善的笔记和她自己的经验编写的。 “记住,”送他上火车时,冰可露说,“医生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其他。” “我记住了。”夜三贵用力点头。 夜三贵在前线表现出色,救治了大量伤员,还培养了一批战地医护人员。1953年战爭结束,他带著军功章回到南京,继续在惠民医院工作。 时间一年年过去。冰可露一直未婚。很多人给她介绍对象,劝她成个家,她都婉言谢绝。 “我已经有家了。”她总是这样说,“医院是我的家,病人是我的家人,三贵是我的孩子。” 人们私下议论:她还在等那个牺牲在战场上的白医生。但也有人说,她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医学,给了病人。 冰可露听到了这些议论,从不辩解。她只是继续工作,治病救人,培养年轻医生,完善医院的管理和医疗体系。 每个月的十五號,无论多忙,她都会抽出半天时间,去城外的山上——那里能看到长江,看到整个南京城。她会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那把柳叶刀,对著刀面轻声说话,就像和白衫善在交谈。 告诉他医院又救治了多少病人,告诉他夜三贵又完成了什么手术,告诉他医学又有了什么新进展,告诉他这个国家正在一天天变好。 1966年,夜三贵结婚了。新娘是他医学院的同学,也是一名医生。婚礼上,冰可露作为长辈坐在主位。当新人向她敬茶时,她的眼眶湿润了。 “冰妈妈,谢谢你。”夜三贵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冰可露摇摇头:“是你白爸爸,是他留下了那么宝贵的遗產。我只是一个传递者。” 1978年,改革开放。惠民医院已经发展成为南京一家重要的综合性医院。冰可露退居二线,但仍然担任名誉院长。夜三贵接任院长。 退下来后,冰可露开始做一件重要的事:系统整理白衫善留下的所有医学资料,准备出版。 “这些知识不应该只留在我们医院。”她对夜三贵说,“应该让更多的医生看到,造福更多的人。” 1985年,抗战胜利四十周年。冰可露已经六十五岁,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她完成了《白衫善战地医学全集》的编纂工作,书正式出版。 在新书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她:“冰院长,您一生未婚,把所有精力都献给了医学,后悔吗?” 冰可露微笑:“不后悔。因为我爱的,是千千万万需要救治的生命;我等的人,也许正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间和空间,做著同样的事。” 记者听不懂这句话的深意,但被她的从容和坚定深深打动。 发布会结束后,冰可露独自回到家中。她从箱底取出那本战地日记——那本从1945年开始记录,一直记到战爭结束的日记。 她一页页翻看。泛黄的纸页上,记录著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记录著白衫善的教导,记录著无数生命的挣扎与抗爭。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她1945年8月15日写下的记录: “今日,日本投降,抗战胜利。八年血火,终於终结。 “白医生,你预言过的和平到来了。我会用余生,继续你未完成的事业。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等多久。 “我会一直等下去。 “在医学里等,在时间里等,在每一个救治生命的瞬间等。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冰可露合上日记,望向窗外。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长江上的轮船鸣著汽笛,远处传来隱隱的市声。 和平已经持续了四十年。这座城市从废墟中重生,这个国家从磨难中站起。 而她,用一生的时间,兑现了对一个人的承诺:成为最好的医生,建设最好的医院,救治最多的人。 她拿出那把柳叶刀。六十八年过去了,刀刃依然锋利,刀柄上的“白”字依然清晰。 “衫善,”她轻声说,“我做到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刀身上反射出温柔的光。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战地医院的帐篷里,在那个最后的课堂中,那个男人眼中闪烁的光芒。 战爭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结束。 比如爱。 比如承诺。 比如在时间中永恆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