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道诡尊》 第一章 窥黑船身陨寒江岸,得宝鑑魂归烂命人 沪江之畔,海都之阴。 十里洋场是沪江的面子,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而这闸北棚户区,才是沪江的里子。这里没有霓虹闪烁,只有发黑的臭水沟、横流的污水、以及堆叠如山的尸骨与绝望。 帮会与邪祟在此共生,拳头比道理更管用。 沪江,闸北。 ……冰冷,抖动…… 李业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费尽力气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视线里是一片昏暗惨澹的景象,仿佛蒙著一层死人的白翳。 发霉的木板墙上掛著水珠,那是从江边漫过来的湿气,混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身下是一张用几块烂门板拼凑的床,垫著两条发硬的黑絮被子,湿冷透骨。 “阿业?你醒了?” 一个苍老且带著浓重烟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业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烧红的烙铁,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正在疯狂撕扯、融合。 他是21世纪的社畜李业?还是这个在沪江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李业? 剧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他扭过僵硬的脖子。 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凑了过来。 老人的牙齿被烟燻得焦黄,手里捏著根熄灭的旱菸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死灰般的庆幸。 是老烟枪,在码头上带他入行的工头。 “烟……叔……” 李业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胸口的闷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回魂了就好,回魂了就好……” 老烟枪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在他脖颈上摸了摸,嘆了口气:“还好没丟了魂。你记不记得是哪个杀才下的黑手?是不是漕帮黑水堂那帮拜邪神的狗东西?” 老烟枪的装扮,是沪江底层最典型的苦力相。 一件不知道原本是什么顏色的短打褂子,腰间繫著麻绳,那是用来勒肚子省饭钱的,脚下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趾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 漕帮黑水堂…… 这个名字像一道闷雷,炸开了李业脑海中混沌的迷雾,让他彻底理清了现在的处境。 穿越了。 不仅穿越了,还继承了这个同名同姓倒霉蛋的一切麻烦。 码头……货轮……那艘掛著蛇形旗的怪船…… 还有……號牌。 那块刻著【乙字七號】的生铁號牌。 那是能在內码头扛【贵货】的凭证。 所谓的贵货,是那些不仅给钱多,还常常能赏些福寿膏或者灵肉残渣的特殊货物。 李业时常摸了又摸那块铁牌,觉得它是自己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唯一的护身符。 为了这块號牌,前身把这五年在江边捞尸、扛包攒下的所有棺材本都掏了出来,又去鬼利贷的纸人张那里借了三块大洋,才从把头手里买下这半条命换来的机会。 有了这號牌,就能去接触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和奇人了。 扛一趟贵货的工钱,顶得上他在外码头扛三天大米! 只要干满一年,他就能攒够钱去城里的道观求一道真符,镇住自己这具因为常年接触阴气而日渐衰败的身体,若是运气好,还能学个一招半式…… 翻身的机会,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就是这个念头,让前身在昨天晚上丟了命,也让现在的李业接了这个烂摊子。 沪江的码头,是阴阳交匯的地界。 他们这片苦力帮的人,只能在白天扛扛普通的米麵粮油。 而油水最足的深夜,是黑水堂的时间。 黑水堂的人据说都拜过江底的【龙爷】,行事诡秘狠辣,普通人避之不及。 昨天李业刚拿到號牌,想著早点去熟悉场地,也好给工头留个好印象。 可刚到內码头,看著那笼罩在灰雾里的江面,鬼使神差地就想凑近看看那艘刚靠岸的黑船。 他抱著侥倖心理,想走近看看传说中的贵船到底长啥样。 就是这一眼,坏了事。 黑水堂的鬼手刘带著几个面色青白的打手围了上来。 那是个右手只有三根指头,且指头漆黑如墨的怪人,仗著自己会一手阴煞掌,在码头横行无忌。 “哪里来的贱东西,敢窥探贵船?” 之后的事情,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李业只记得鬼手那双散发著寒气的黑手掌,印在自己胸口时的剧痛,像是心臟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再然后,就是被踢进冰冷江水里的窒息感。 “是鬼手刘……” 李业挣扎著靠在潮湿的墙壁上,眼神晦暗,“我带著號牌去內码头,走近看了一眼贵船,被他们撞见了……” 记忆彻底融合,李业的心也跟著凉透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空空如也。 “我的號牌……” “別找了。” 老烟枪按住他乱摸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 “把你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就剩这身破烂衣裳了。號牌不是掉海里……就是被他们拿走了。” 李业看著老烟枪那张在烟雾里若隱若现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无奈和认命。 前身是个孤儿,五年前逃难来到沪江,要不是老烟枪看他可怜,分了他半个发霉的馒头,他早就成了乱葬岗的一具野尸。 这几年,老烟枪教他如何在码头上避开那些不乾净的东西,教他怎么扛包不伤腰……对他来说,这老人就跟亲爹没两样。 在这诡异横行的沪江,普通人想要活下去,太难了。 拥有一块內码头的號牌,接触那些掌握超凡力量的帮派,是前身唯一的执念。 现在,牌子没了,欠鬼利贷的钱还没著落。 那个放贷的纸人张可不讲人情,还不上钱,是要拿命填的,或者是被做成那种只有一口气吊著的活尸傀儡。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烟叔,这事……是我自己命贱。” 李业垂下头,掩盖住眼中的那份愤怒与不甘。 码头这一行,命如草芥。 沪江这地方,不仅有人,还有妖,有诡,有邪祟。 各大帮派背后都有“脏东西”撑腰。 青帮、洪门、漕帮、还有那些信奉西洋邪神的教会……他们瓜分了沪江所有的资源。 为了抢地盘,每天晚上江里都要沉下去不少人。 他们这些苦力,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连祭品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个一次性的耗材。 “命贱?我呸!” 老烟枪把烟杆往地上狠狠一磕。 “是那帮拜邪神的不讲规矩!抢號牌,这是断人活路,是要把你往绝路上逼!” 他站起身,在这低矮的棚屋里转圈,如同困兽。 “你先养著,这伤不轻,是中了阴毒。这事儿,我去找把头求求情,看能不能让你先在阳气棚里养养。鬼手那个畜生,早晚遭报应!” 老烟枪的语气里虽有狠劲,却隱隱透著一股色厉內荏。 李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老人佝僂的背影,话又咽了回去。 在这个人诡並存的年代,凡人的愤怒,廉价得可笑。 没有力量,哪怕你把牙咬碎了,也咬不下敌人的一块肉。 “你歇著,我去给你熬点驱寒的薑汤,里面加点老君观的香灰,能镇痛。” 老烟枪拍了拍李业的肩膀,手掌粗糙如銼刀,却带著一股暖意。 说完,老烟枪掀开满是油污的布帘子,钻进了外面的风雨中。 棚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李业沉重的呼吸声,和外面江上风雨的呜咽。 他躺在床板上,双眼空洞地望著屋顶渗下来的黑水。 胸口的掌印还在隱隱作痛,那是阴气入体的徵兆。 刚穿越过来,就是地狱开局。 前身攒了五年的希望,一夜成空。 还要面对高利贷的追杀,和体內阴毒的侵蚀。 难道就这么等死? 还是等著变成那种毫无神智的活尸,被卖到黑窑里干一辈子苦力? 李业攥紧了拳头。 他不甘心。 两世为人,难道还要像条狗一样被人踩死? 就在他心神激盪,怨念丛生之际。 眼前原本昏暗的虚空,忽然开始扭曲。 李业以为是阴毒攻心,出现了濒死的幻觉。 他用力甩了甩头,可那景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了现实的帷幕。 一团灰败的雾气,在他眼前凝聚。 雾气翻滚,化作一本封面上似乎滴著血水的古册。 册页自动翻开,一行行扭曲诡异,仿佛活虫蠕动般的文字,映入眼帘。 【诡职书】 【世道崩坏,妖魔乱世;人若无道,诡道职之!】 李业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臟像是被重锤击中。 这是……我的金手指到帐了? 他试图起身,却发现那本书如同幽灵般悬浮,始终保持在他眼前一尺之处。 李业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与激动,深吸一口气,定睛看向书页。 文字还在继续扭曲生成。 【当前身份】: 【凡职:码头苦力(lv8)】 【经验:(420/500)】:你是一个活在泥沼里的牛马,常年在阴气森重的码头出卖气力。你的脊椎早已变形,你的肺叶积满了尘埃,但你依然活著。 註:苦力职业提升至lv9,可由凡职入诡职,觉醒诡职【背狱者】。 【诡职:捞尸人(lv1)】 【经验(15/20)】:你曾为了生计,战战兢兢地从江中捞起过几次浮肿的尸体。你害怕它们,就像害怕自己的影子。 当前可觉醒的诡职天赋有:【水诡亲和】、【阴眼】 【水诡亲和】(lv1):水下的亡魂觉得你比它们更像死人,不会轻易攻击你。 【阴眼】(lv1):你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阴气与邪祟。 【可用天赋加点:1】 第二章 启阴瞳洞悉索命毒,举青石顿悟破局法 李业盯著眼前的文字,呼吸逐渐急促。 码头苦力? 捞尸人? 这不正是前身赖以生存过的手段吗? 自从五年前逃难至此,为了混口饭吃,李业几乎把这条命都揉碎了拌进那发黑的江水里。 扛包、搬运、通下水道……只要能换几个铜板,什么脏活累活他没干过。 那lv8的苦力经验,可以说全是靠著血汗和透支寿命堆出来的,倒也不虚。 至於【捞尸人】的活计… 更是前身心中犹如梦魘一样的经歷。 沪江水深,淹死的人多,沉下去的冤魂更多。 那时候为了儘快攒够买號牌的钱,李业曾跟著几个老把式下了几次水。 钱確实来得挺快,捞上来一具泡得发胀的漂子,主家若是阔绰,赏钱抵得上扛半个月的沙包。 可那钱不止烫手,更烫命。 水底下浑浊不堪,泥沙里仿佛总有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著他看。 一次,他分明感觉脚踝被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攥住了,拼了命才蹬开。 上岸后,他大病了一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虚脱得连路都走不动。 身体被生生掏空的感觉,让他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专门捞尸的老师傅说他这是沾了晦气,损了阳寿。 水下有大凶险,不是天生八字硬或者有真本事的人,吃不了这碗断头饭。 从那以后,李业就断了靠捞尸发財的念头,老老实实回岸上扛包。 但现在… 情况变了。 李业看著悬浮在眼前的【诡职书】。 上面清楚的介绍,【码头苦力】只是一介凡职,需要达到lv9才能解锁相应的诡职。 而【捞尸人】这个职业,虽然只有lv1,但却是货真价实的诡职! 而且,现在他就有一个天赋点,可以用来觉醒一种职业天赋! “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李业捂著还在隱痛的胸口,激动得有点想哭。 不过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两行天赋选项上。 【水诡亲和】固然不错,若是常年下水,或许很有用。 但他並不是个正经的捞尸人,目前用不著。 反倒是【阴眼】… 在这妖魔混居、人心鬼蜮的世道,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就是掌握了信息差。 不管是避开那些脏东西,还是寻找机缘,这双眼睛都很有用。 况且,鬼手刘那阴煞掌留在他体內的阴毒,若是能“看见”,说不定就有法子解。 “系统,加点!我要觉醒【阴眼】。” 李业心中默念,尝试著用意念锁定了那个选项。 嗡—— 虚空中的书页猛地一颤,化作一道灰惨惨的流光,径直钻进了李业的双眼之中。 “嘶……” 李业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双眼像是被滴进了冰镇的薄荷水,又酸又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紧接著,一股清凉的气流在眼眶周围盘旋,那种火辣辣的乾涩感瞬间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 世界变了。 原本昏暗逼仄的棚屋,此刻在他眼中呈现出一种灰白色调,仿佛一副褪了色的老照片。 空气中,漂浮著丝丝缕缕灰黑色的絮状物,像是燃烧后的灰烬,在空中缓缓沉浮。 那是……阴气? 李业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一团漆黑如墨的气团,正盘踞在他的心口位置,像是一只只有生命的黑色蜘蛛,正不断地伸出细小的触手,往他的血管和经络里钻。 “这就是鬼手刘留下的阴毒……” 李业看得头皮发麻。 他咬著牙,强忍著那一波波钻心的阴冷,重新躺回了湿硬的木板床上。 身体虽然动弹不得,但那属於现代人的逻辑思维却已经活泛了起来。 【诡职书】上,关於“码头苦力”的进阶描述,叫做【背狱者】。 “lv8的凡职苦力,再升一级就能入诡职,觉醒【背狱者】……” 李业盯著那渗水的屋顶,兀自琢磨。 “这名字听著就带著一股子凶煞气。苦力是靠力气吃饭,靠肩膀扛活,那这进阶后的诡职,是不是意味著体魄上的某种强化?” 他在心中飞快推演。 “如果说『捞尸人』对应的是水下的阴灵,那【苦力】进阶后的【背狱者】,会不会是身体化作囚笼,能镇压某种东西?还是说,拥有背负地狱恶诡那样的邪门能力?” 无论是哪一种,对於现在这具阴毒入体的身躯来说,都是值得尝试的救命之路。 只要能进阶,这具凡胎肉体势必会迎来一次蜕变。 区区阴毒,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但李业的思维並未止步於此。 既然连最底层的“苦力”和“捞尸”都能被收录进这本【诡职书】,那这偌大的沪江,这混乱的世道里,其他的行当呢? 一个个在这个时代属於下九流,却又透著神秘色彩的行当,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 菜市口手起刀落、煞气冲天的刽子手; 深夜里穿针引线、缝合碎尸的缝尸匠; 那些游走於各地,摇铃赶尸的赶尸人; 还有打更的、扎纸的、剃头的…… “如果我能接触到这些职业,是不是都能在【诡职书】上解锁?” “如果都能通过积累经验来获得超凡力量,那岂不是总有一天,我能集无数诡职於一身,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把什么天皇贵胄,魑魅妖魔都踩在脚下?!”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畅想,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他蜷缩起身子,冷汗混著虚汗流了一脸。 “想得太远了……得先活过今晚再说。” 李业大口喘息著,脑海中浮现出老烟枪临走前说的话,“阳气棚”。 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 所谓的阳气棚,其实是码头把头们为了防止苦力受阴气侵蚀太重而设立的一个特殊棚库。 那里靠近锅炉房,终年烘烤,又请了“高人”布置过阵法,里面热浪滚滚,阳气极重。 对於深受江边湿气和阴气侵蚀的苦力来说,进去蒸上一晚,不仅能祛病,说不定还能捡回半条命。 “但那里……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李业苦涩地勾了勾嘴角。 进阳气棚是要交钱的,或者是有身份的號牌工才有的福利。 现在的他,號牌丟了,身无分文,还欠著纸人张的三块大洋。 把头是典型的势利眼,没有老烟枪去求情,他李业现在就是一条死狗,把头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更何况,就算老烟枪也不一定能求来一次机会。 “现在的局面是个死循环。” 李业冷静分析著眼前的困境。 “想要活命,就得去阳气棚祛毒,或者把【苦力】等级练上去。” “要去阳气棚,得有钱或者有面子,我都没有。” “要练级,还差80点经验,得去扛包干活。” “可我现在动一下都费劲,怎么去扛那几百斤的麻包?” 不干活就没法升级,不升级就治不好伤,治不好伤就干不了活。 绝路。 “不……不对。” 李业忽然睁开眼,再度看向了虚空中的面板。 【凡职:码头苦力(lv8)】 【经验:(420/500)】 他的目光落在那“苦力”二字上。 “系统判定的『苦力』,仅仅是指在码头上扛包吗?” 前身的记忆里,为了生存,他除了扛包,也帮人推过车,甚至帮把头家里搬过家具,通视过下水道。 “是不是……只要是『出卖力气』的行为,都能算作【苦力】的经验值?” 李业的视线在逼仄的棚屋里搜索,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块用来压咸菜的大青石上。 那石头足有四五十斤重。 如果他的猜想没错…… 李业咬紧牙关,双手撑著床板,像是拖著一具尸体一样,一点点地把自己挪下了床。 他爬到那块大青石旁,颤抖著伸出双手,抱住了粗糙的石身。 “起!” 李业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將那块石头缓缓搬离了地面一寸。 【苦力经验+1】 一行微小的淡白色字体,在他眼前悄然浮现。 “果然……” 李业手一松,石头砸在泥地上,他整个人也虚脱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路,找到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能肝。 肝够80点经验,就能觉醒第二个诡职! 第三章 饮香粥借气延残喘,识杀局冷眼看人心 棚屋外的雨下得更稠了,敲在油毡和烂木板上,噼啪作响。 布帘子一动,先探进来的是根焦黄的旱菸杆,接著是老烟枪那张皱纹里蓄著水光的脸。 他佝僂著身子挤进来,手里小心翼翼捧著一个粗陶碗,碗口冒著稀薄的热气。 “阿业,趁热,先对付著喝点。” 老烟枪的声音比出去时哑了几分,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好嘞,谢谢烟叔。” 李业在听到烟叔脚步声时就挪回了床板上,这时他再度撑著坐起身,接过碗。 粥很稀,清汤寡水,底下沉著几粒熬得开花的米和辨认不出原本顏色的烂菜叶,最上面浮著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香灰,是底层人最廉价的驱邪去阴的手段。 在【阴眼】初开的视野里,这碗寻常得有些寒酸的粥,却呈现出异样的景象。 碗口周围缠著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微弱得像將熄的烛火,却顽强地抵抗著棚屋內弥散的阴气。 “烟叔,烦你破费了。”李业低声道。 毕竟老君观的香灰,再便宜也是要铜板的。 “说这些。”老烟枪蹲到门边,摸出火镰想点菸,手却有些抖,擦了几次才溅起火星。 他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烟雾升起。 “快喝吧,加了点姜,能去去寒。” 李业不再多说,捧起碗,小心地啜了一口。 微烫,带著姜的辛辣和野菜的苦涩,顺著喉咙滑下。 一股暖意,微弱但持续,在冰冷的胃里化开,然后丝丝缕缕地渗向四肢百骸。 胸口那团盘踞的阴毒黑气,似乎被这暖意惊扰,收缩了一下那些正在向心臟攀爬的触手。 舒服了些。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对此刻的李业而言,这点暖意不啻於雪中炭。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感觉僵冷的指头恢復了些许知觉。 一旁老烟枪闷头抽著烟,棚屋里只剩下他吧嗒菸嘴的声响和外面的风雨。 直到李业碗將见底,他才重重嘆了口气,烟锅在门框上磕了磕,沉道:“把头那边……我去说道了。” 李业放下碗,静静看著他。 “他说阳气棚这个月的名额,早分派完了,都是给有號牌的工头们备著的。让你……等下半个月再看。” 半个月。 李业心里冷笑一声。 鬼手刘的阴煞掌毒,他自己虽然不懂,但前身模糊的记忆里,码头上有过类似的事。 中了这种阴毒的人,若是没有阳气滋养或者高人化解,最多七天,五臟六腑就会被阴气侵蚀殆尽,变成一具从里到外冻僵的尸首。 等半个月? 那分明是等死。 那是把头裹在漂亮话里的棺材钉,要把他李业钉死在这张潮湿的破门板床上。 再想到鬼手刘抢號牌时那熟练狠辣的动作,李业愈发肯定了心中的某种猜测。 黑水堂和码头把头之间,恐怕早有默契。 前身至死都以为,自己是因为不懂规矩,多看了那黑船一眼,才招来杀身之祸。 但在如今的李业看来,这事儿根本就没那么简单。 那块乙字七號牌,是李业花了重金买的,若是自己死了,这牌子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 只要鬼手刘和王把头串通一气,这块牌子转手再卖给下一个冤大头,又是一笔巨款。 这是一个局。 苦力们用血汗钱甚至借高利贷买来的號牌,在黑水堂眼里不过是隨时可以掠夺的东西。 人死了,牌子收了,放贷的纸人张再来收尸或者收活尸抵债—— 一条完整的吃人链条! “烟叔,我晓得了。”李业垂下眼帘。 老烟张了张嘴,那焦黄的牙齿间似乎有话语滚动,但最终只是化作又一声沉鬱的嘆息。 就在这时,棚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门口。 布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汗腥味涌了进来。 “业哥!真醒了?老天爷开眼!” 当先衝进来的是个黑塔般的汉子,剃著青皮头,雨水顺著他粗糙的脸庞往下淌,敞开的短褂里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有刚才扛包留下的红痕。 他叫韩铁发,但码头上都喊他铁头,是跟著老烟枪討生活的苦力里最能打也最讲义气的一个。 他身后又跟进来三四条汉子,都是码头上下苦力的打扮。 短打赤脚,浑身湿透,脸上带著雨里劳作后的疲惫,但看到李业坐起身,眼里都露出真切的高兴。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一个瘦高个搓著手笑道,他叫陈硕根,外號麻杆。 “昨晚听说你栽江里了,可把兄弟们急坏了!” 另一个敦实矮壮的汉子叫赵光磊,人都喊他石墩。 最后面是个有些沉默的年轻人,叫孙邵钧,因为耳朵有点背,別人喊他时反应总慢半拍,得了諢名“闷雷”,平时话最少。 小小的棚屋顿时显得拥挤起来,充满了活人的嘈杂,衝散了些死寂和绝望感。 铁头大步走到床板边,蒲扇般的大手想拍李业的肩,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湿漉漉的绷带,又訕訕地收了回去,只咧著嘴笑: “醒来就成!妈的,鬼手刘那三指畜生,早晚老子要弄他……” 他话没说完,老烟枪就重重咳嗽了一声。 铁头这才注意到老烟枪难看的脸色。 “咋了,烟叔?业哥醒了不是大喜事吗?你这脸拉得比驴还长。” 老烟枪闷声道:“把头说了,阳气棚没名额,让阿业等半个月。” “什么?!”铁头眼睛一瞪,“等半个月?放他娘的狗臭屁!业哥这伤能等半个月?那不就是让业哥等死吗!” “就是!这不欺负人吗!”石墩也瓮声瓮气地嚷起来。 “业哥的號牌刚没,转头就不给活路?” “狗日的!”铁头额上青筋暴起,一拳砸在旁边摞起的破麻袋上。 “这是明摆著要绝了业哥的生路?!走!咱们找把头说道说道去!这么多兄弟,还怕他不成?” 第四章 阻义愤眾兄散风雨,碎脊骨凡胎铸狱笼 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被激起了火气,嚷嚷著就要往外走。 “都给我站住!” 老烟枪见状,猛地站起身。 “你们去干什么,去闹?把头那里是你们能闹的?” “他手下养著多少打手,跟黑水堂、巡捕房又是什么关係?你们这几条烂命,够餵几回江底龙爷的?” 他的目光扫过几张因愤怒涨红的汉子脸,那杆子烟枪率先点落在铁头身上: “韩铁发,你那瞎了眼的老娘,每天摸著门框等你回去,还有阿秀,你妹妹在纱厂一天干十四五个钟头,你被打死扔进江里餵鱼,你让她一个姑娘家,拖著个瞎眼的老娘怎么活?” 老烟枪又调转烟杆,捣向石墩:“还有你,你婆娘肚子里揣著你的种,七八个月了,你去拼命?好得很。明天你婆娘就能大著肚子去码头给你收尸!” “硕根,你弟弟的癆病是不是不治了?让他跟著你一起去死?” 一连串的质问,像冷水泼在炭火上,嗤嗤作响。 虽冒起些不甘的白烟,却终究让那股躁动的火苗弱了下去。 铁头胸膛剧烈起伏,却最终慢慢鬆开了手,颓然低下头。 其他几人也沉默了,棚屋里只剩下一片粗重喘息。 老烟枪说得对。 他们这些码头最底层的苦力,命比草贱,愤怒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把头碾死他们,比碾死蚂蚁麻烦不了多少。 “烟叔……铁头哥,各位兄弟,大家的心意,我李业领了。但这事,不能这么办。” 李业在眾人沉默中开口了。 他看向铁头道:“把头那边,毕竟以后大家还要靠著吃饭。为我一个人,不值当。” 他心里明白,想去內码头做工,是前身自己的糊涂决定,被人吃了也怨不得其他兄弟,更不能让他们也搭进去。 事实上,他依稀记得老烟枪就劝过自己不少次,说人贵在知足。 但前身却只当耳旁风,表面答应著,心里却没当过回事。 怪只怪这世道黑暗,自己命里又贱。 “业哥!”铁头急道。 “铁头,听我的。我这伤我自己心里有数,还能扛一阵,总有办法的。” 他话说得很平静,带著一股从容与坚定。 铁头看著李业苍白脸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闷头干活,性子有些直的兄弟,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老烟枪也深深看了李业一眼,嘆了口气。 “阿业说得对。这事儿再从长计议。你们都淋了雨,赶紧回去换身乾爽衣裳,喝点热的,別也病倒了。明天还得上工。” 他挥挥手,开始赶人。 铁头等人虽然不甘,但也知道眼下闹起来毫无益处,只得悻悻地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铁头又回过头,挠了挠青皮对李业道:“业哥,你这动弹不方便,要不……让我家阿秀过来照应两天?送个饭,递个水啥的,她也灵醒。” 阿秀是铁头的妹妹,十七岁,在纱厂做童工,是个手脚勤快、心地善良的姑娘。 李业心中微暖,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用麻烦秀妹子了,我自己能行。” 他待会儿要做的事,不方便让人看见。 铁头还想再劝,被老烟枪瞪了一眼,只得作罢。 一群人又嘱咐了李业几句好好养著,才骂骂咧咧地钻进外面的风雨里。 “阿业,你別急。” 等眾人都走了,老烟枪沉默了一下,道:“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想好了,明儿个我去黑市,找烂脚张买点雄黄烈酒。虽然比不上阳气棚,但也能顶顶用。” 李业看著眼前的老人,心头微暖,他是真想让自己活下去。 但眼底深处,却早已蕴著一丝杀意。 熬? 这世道,熬是熬不出头的。 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烟叔,不用麻烦你了。” 李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薑汤管用,我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你这一趟也累坏了,先回去歇著吧。这棚子漏风,你一身湿衣裳,別回头我也没好,你先倒下了。” “可是……” “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李业挤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拍了拍胸口。 “我自个儿再练练把式,发发汗,指不定过几天就好了。” 老烟枪闻言,只得先点了点头。 “那行,我就在隔壁棚,有事你喊一声,多晚我都听得见。” 他又帮李业掖了掖那发硬的被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棚屋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这寂静不再那么绝望了。 至少这世上,还有那么几个愿意为他鸣不平、甚至想为他拼命的兄弟和长辈。 李业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掀开被子,重新来到那块大青石旁。 “王把头……鬼手刘……黑水堂……” 每念出一个名字,李业眼中的寒芒便盛一分。 既然你们想让我死,那我就偏不死给你们看。 不仅不死,我还要爬到你们头顶上,把这笔帐,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老烟枪那碗掺了香灰的热粥带来的暖意,正在被阴冷一丝丝吞噬。 时间不多了。 他双手抱住粗糙的石身,冰凉触感传来。 “起!” 低吼声在棚屋里迴荡。 青石离地一寸。 【苦力经验+1】 淡白色的字跡闪过。 李业鬆开手,石头落地,他靠著墙壁喘息。 这一次,眩晕感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热粥带来的那点暖流,似乎稍稍支撑住了他油尽灯枯的身体。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休息了约莫半刻钟,感觉气息平稳了些,他再次抱住青石。 “起!” 【苦力经验+1】 …… 时间在重复的举起、放下、喘息中缓慢流逝。 棚屋外天色越发阴沉,风雨声时急时缓。 李业记不清自己举了多少次,手臂早已麻木,指头都被粗糙的石面磨破了不少。 每一次举起,都像是在榨取骨髓里最后一点力气。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举一次,经验+1。 距离lv9,还差……多少次? 他意识模糊地计算著。 他只知道,每一次那淡白色字跡浮现,就像是在无边黑暗里看到了一颗遥远的星辰。 微弱,却是指引。 …… 【凡职:码头苦力(lv8)】 【经验:(499/500)】 499。 只差一点。 李业已经累得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依稀看到眼前悬浮的那本【诡职书】。 书页上的文字像是糊了一层纱,在不断扭曲,变换。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画面,那是前身作为底层牛马的一生: 五岁丧父,八岁丧母,十二岁跟著流民一路乞討到沪江。 十四岁为了跟野狗抢一个馒头,险些被咬断小腿; 十六岁扛著比自己还重的大包,被监工抽得皮开肉绽; 十九岁为了攒钱买號牌,在冰冷的江水里泡得失去知觉…… 这就是苦力。 用血肉铺路,用脊樑做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踩著过去。 “凭…什…么?” 李业在心中怒吼。 “凭什么生来便分贵贱?” “凭什么辛勤如牛马,却不得一餐温饱?” “凭什么微末的希望,也要被无情掐灭,连这副残躯都要被榨乾最后一点价值,去做那无知无觉的活尸?!” 最后一次。 李业睁大眼睛,看向了面前的青石。 恍惚间,那块大青石上仿佛缠绕著无数看不见的锁链,那些锁链连接著这昏暗的天地,压制著每一个想要抬起头的人。 “给我……起——来——啊!!!” 李业发出一声嘶哑咆哮。 他再也没力气抬手,便直接用肩膀拼命地朝那块青石顶去。 將青石用早已被重物压得微微变形的肩膀,一点点扛起! 咔嚓—— 体內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与此同时,【诡职书】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將李业模糊的视野照得通红如血! 【经验值已满(500/500)】 【凡职:码头苦力(lv9,圆满)】 【正在进行职阶跃迁……】 【觉醒诡职:背狱者】 第五章 承千钧碎骨重塑体,吞阴煞祸患变资粮 血光渐渐敛去。 李业瘫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骨骼像被重新打碎又拼接过一遍,浑身关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原本常年扛重物而有些侧弯的脊柱,此刻在一种神秘力量下被慢慢修復……带来一种钻心蚀骨的痛。 但在这剧痛之下,是一种久违的蓬勃力量感。 胸口处,那团盘踞如毒蛛的阴冷黑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向心臟钻探的势头明显迟缓了。 一股远比香灰粥带来的暖流更雄厚的力量,正从四肢百骸,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来。 这股力量所过之处,那阴毒带来的蚀骨寒意,竟如冰雪遇阳,虽未彻底消融,却也被牢牢封固,再难肆意侵蚀。 李业尝试著动了动手指。 先前连抬起都费力的手臂,此刻虽然依旧酸痛欲裂,却实实在在听使唤了。 他咬著牙,用手肘支撑著,一点点將自己从地面上撑起。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肺腑间那股阴湿的滯涩感,明显减轻了不少。 心念一动,悬浮於眼前的【诡职书】再度出现,书页上的文字已然更新。 【诡职:背狱者(lv1)】 【经验值:0/20】 【诡职天赋:负重千钧(被动)】 【负重千钧】:你的身躯开始铭刻【背负】的法则。骨骼密度与韧性得到初步强化,肌肉耐力与恢復力小幅提升,对物理性重压及阴祟能量侵蚀產生基础抗性。你背负的邪祟、负面能量越多,你的肉体防御力和爆发力越强。 【当前可用天赋点:1】 【可加点天赋——背狱之躯(lv1)】:你可以將接触到的阴气、尸毒、煞气,甚至部分低级【邪祟】吸纳並镇压於背后的肉身地狱中,將其转化为自身的力量或养分。 -------- 李业的目光在【负重千钧】这个被动上停留了一下。 “刚才的身体修復,应该就是这个被动的能力……” “而且,现在我的身体对阴气的抗性增强了不少。” 他感受了一下胸口处的阴气,似乎已经不那么麻木了。 “原来凡职进阶的诡职,会自带一个被动能力。捞尸人那种直接从特殊行当入门的诡职,反而没有。” 他很快想通了关窍。 苦力是凡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为了生存从事的最基础工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要从这最平凡的“负重”中,觉醒出超凡的“背狱”之力,本身就需要一种根本性的体质蜕变作为基石。 【负重千钧】的被动,就是那块基石。 而【背狱之躯】,则是这基石上生出的第一道神通。 “只能加一点……没什么可犹豫的。” 李业意念集中,锁定【背狱之躯】。 书页微颤,化作一道灰黑色流光,嗖地钻入李业的后心。 “唔!” 李业闷哼一声。 这一次的感觉和阴眼觉醒截然不同。 沉! 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小山,瞬间压在了他的背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弯下腰去。 但紧接著,脊椎深处那股新生的磐石之力轰然涌动,硬生生抵住了这股沉重感,反而將这股“沉”的力量均匀分摊到每一块骨骼,每一束肌肉之中。 脊背倏然挺直。 与此同时,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尤其是对背后那片区域的感知,变得无比清晰。 那里仿佛打开了一个介於虚实之间的【囚笼】。 心念转动间,李业尝试著引导胸口那团被镇压的阴毒黑气。 “给我……过来!” 那团原本顽固盘踞的阴毒,在【背狱之躯】的牵引下,竟真的开始缓缓移动。 沿著经络,蜿蜒流向李业的背部。 最终,阴毒黑气完全没入李业背部那无形的囚笼之中。 剎那间,李业感觉背上的沉感增加了一分。 它被关押了起来,虽然还在,却已无法再伤害李业分毫。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丰盈的力量感,从背后的囚笼中反馈出来,缓慢渗透进他的身体。 “真的可以將阴祟之气,转化为我的力量?” 李业眼中精光一闪。 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力气確实恢復了不少,比单纯靠负重的被动恢復快得多。 更重要的是,胸口再无滯碍,呼吸彻底通畅。 那种命悬一线的紧迫感,暂时解除了。 李业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双目微闔。 既然【背狱之躯】能將阴祟之气转化为自身力量,那么…… 他心念沉入背后那片虚实之间的空间。 那团来自鬼手刘的阴煞气,像一团蜷缩的墨色活物,被无形的枷锁禁錮在囚笼一角。 “如果將其彻底炼化……我的体魄,是不是就能变得更强?!” 李业眼中闪过狠色。 他深吸一口气,將全部意念集中在背后囚笼。 以“背负”之意为引,以自身意志为锤,开始疯狂敲打、研磨那团阴气! 起初有些滯涩,但很快便掌握了诀窍。 阴气被抽离、分解,化作冰凉却纯粹的能量,渗透进四肢百骸。 背后的脊柱大龙,微微发烫,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充实感。 每炼化一丝阴气,背后负重便轻鬆一分,反馈到肉身上的力量也扎实一分。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棚屋外风雨渐歇。 【背狱者经验+1】 不久后,一行微小的灰白色字跡在眼前闪过。 李业精神一振。 “看来,背狱者职业的经验值获取方式,已经不是简简单单扛大包了,而是背负並炼化阴煞邪祟,才能获得增长……” 李业喃喃,握了握拳。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居然实实在在增长了一成左右! 別看只有一成,对於一个常年透支体力的苦力来说,这已经是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看向那块大青石。 稍一发力,四五十斤重的青石便被他单手轻鬆提起,举过头顶,稳如磐石。 这充盈的力量感,让他一阵欣喜。 “不过,还不够……” 他重新盘膝坐下,继续炼化。 …… 寅时末,天边泛起一层惨澹的鱼肚白。 棚屋里,李业缓缓睁开眼。 瞳孔深处,灰白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他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绵长,在昏暗的棚屋里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吹动了墙角的灰尘。 背狱囚笼的阴毒煞气,已全部被他彻底炼化! 【背狱者经验+4】 【当前经验值:5/20】 一夜之间,连升五点经验! 李业站起身,活动筋骨。 周身关节发出噼啪如炒豆般的轻响,顺畅无比。 原本因常年劳损和近期重伤带来的滯涩和隱痛,此刻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整全感,仿佛每一块骨头都仿佛被夯实了一般。 五臟六腑,生机勃勃!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涌动的力量。 “比起受伤前,力量至少增加了五成。” 李业眼中精光闪烁。 这不仅仅是量的提升,更是质的蜕变。 之前的力量,是压榨血肉、透支生命换来的蛮力,虚浮而笨拙。 现在的力量,却根植於被【负重千钧】和【背狱之躯】双重改造过的体魄,沉稳凝练,收发由心。 感受著体內蓬勃的力量感,李业的思维却更縝密起来。 “不行,不能让人看出来我已经好了。” 鬼手刘的阴煞掌在码头凶名赫赫,中者非死即残。 若他一夜之间痊癒,恐怕立刻会引起怀疑——要么被认为身怀异宝,要么被怀疑是邪祟附体。 无论哪种,都是取祸之道。 这时天刚蒙蒙亮。 李业迅速躺回那潮湿冰冷的门板床上,拉过发硬的被子盖好,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依旧虚弱不堪。 第六章 拒眾筹残躯担诡债,探香烛只影入龙潭 躺了一会儿,布帘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此时天还没全亮,老烟枪掀起棚帘,在他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打补丁蓝布衫子的姑娘。 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梳著两条枯黄的髮辫,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口挽起,露出细瘦的手腕。 脸上带著营养不良的菜色,但一双眼睛却很亮,像江边偶尔能看到的、没被煤烟完全污染的星星。 她手里端著个粗陶碗,碗口冒著热气,小心翼翼,生怕洒了。 “阿业,醒著没?秀丫头非说要来看看你,还熬了粥。” 老烟枪的声音比昨日鬆快了些,许是看到李业挺过了一夜。 李业“艰难”地侧过头,哑声道:“烟叔……阿秀也来了。” 老烟枪侧过身,让姑娘先进来。 记忆中,前身见过她几次,都是在码头给铁头送饭的时候。 姑娘话不多,总是低著头,匆匆来匆匆去,像只容易受惊的麻雀。 “业哥。” 阿秀的声音细细的,带著江边女孩那种被水汽浸润过的软糯。 她走到床板边,蹲下身,將碗递过来:“我哥让我……和烟叔一起给你来送点粥。” 碗里依旧是稀薄的米汤,浮著菜叶和香灰。 但在【阴眼】的视野里,这碗粥周围缠绕的暖黄色光晕,比昨夜那碗要浓郁些许。 “阿秀,劳烦你费心了。” 李业接过碗,手指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指头。 冰凉。 然而阿秀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低下头去。 李业只能勉强的笑了笑,捧起碗,小口啜著。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汤也熬得很细腻。 他抬眼看向阿秀。 姑娘正偷偷看他,眼神里有关切,有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两人目光相触,她又慌忙移开视线,手指绞著衣角。 李业心中微动。 前身是个闷头干活的苦力,除了攒钱买號牌,对男女之事几乎从未上心。 但此刻的李业,两世记忆融合,自然能看出这姑娘那点小心翼翼的心思。 只是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底层人之间的那点温情,往往就像这碗热粥上的热气。 看得见,却抓不住,风一吹就散了。 “谢了,阿秀。” 李业將空碗递还,声音温和。 阿秀接过碗,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退到老烟枪身后。 “行了,你好生歇著。” 老烟枪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我去上工了。阿秀,你今天去纱厂时也当心些,最近闸北不太平。” “晓得了,烟叔。” 阿秀应著,又偷偷看了李业一眼,才跟著老烟枪掀帘出去。 棚屋里重归寂静。 李业躺在床板上,听著远处码头传来的號子声,眼神渐冷。 “我还是要快点变强才行……” 不仅要为自己,也要为那些在这黑暗世道里,还愿意给他一碗热粥的人,撑起一小片天。 他走到角落里那面用反光铜片镶在木板上当成的镜子前。 上面脏污模糊,只能映出个人影轮廓。 但李业还是仔细打量著自己。 原本微驼的背,此刻挺拔如松,眼神中那属於底层牛马的浑浊与麻木,被沉静如渊的內敛取代。 整个人站在那里,似一根被打入地底的钢钉,看起来普通,却透著一种稳如泰山之感。 李业深吸一口气,刻意放鬆了肩膀,让背脊微微含起一点,眼神也收敛了那份锐利,多了几分木然。 与记忆里前身的模样大差不差后,李业坐回木板上,开始思考目前的局面。 虽然身体上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更大的麻烦还在眼前。 號牌被夺,等於断了在黑水堂和王把头那条线上的上升路径——虽然现在看来,那本就是条吃人的绝路。 欠纸人张的三块大洋利滚利,恐怕早已经不止这个数。 最要紧的,是如何快速提升实力。 【背狱者】的经验获取方式已经变了。 他需要背负阴气、煞气、邪祟……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脏东西”,並將之炼化。 这才是升级的经验来源。 至於扛重物…… 刚刚他用青石试了一下,虽然好像也能增长,但那经验条的进度慢如微生物在爬…… 可以说完全行不通了。 可阴煞之气,该去哪里找? 寻常地方,阴气也是有的,但过於稀薄了。 比如现在的棚屋中,在【阴眼】的视野中是可以看到丝丝缕缕的阴气飘荡的。 但根本无法被【背狱之躯】吸收,太稀了。 而阴煞之气浓重之地,要么被大帮派占据,要么就是真正的绝地、凶地。 以他现在的本事,去了怕是送菜。 至於邪祟…… 那东西,目前碰上了能不能背得动还两说,更大的可能是直接被当成点心吞了。 “得有个门路才行……一个能接触到这些资源,又相对安全,或者至少有规则可循的门路。” 李业的目光,投向了棚屋陋窗口外渐亮的日头。 纸人张。 这个名字突兀浮现在脑海。 关於这位纸人张,前身的记忆並不全面,带著底层小人物对未知存在的本能恐惧和臆测。 但有些信息是相对確定的: 纸人张本名张汉三,明面上的身份是【福寿香烛店】的老板,铺面开在闸北与公共租界交界处的一条不算太繁华的街面上。 他的香烛店门脸不大不小,卖些香烛纸钱、锡箔元宝,也兼营些简单的白事用品,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阴行买卖人。 但在闸北底层,尤其是苦力、暗娼、小偷小摸这些朝不保夕的人群里,“纸人张”三个字另有含义。 他是当地鬼利贷最大的债主之一。 他放贷不要什么抵押物——底层人穷得叮噹响,也不可能有,只看你的八字合不合適。 借钱手续也简单,但利息高得嚇人。 九出十三归只是起步,利滚利起来,吃人不吐骨头。 还不上钱的,也极少听说被当街打死,但人確实是悄无声息的没了。 前身当初为了凑买號牌的钱,走的就是这条门路。 当时接待他的是个青脸伙计,具体签契画押的过程很模糊,只记得按了手印,拿了三块叮噹响的袁大头。 至於纸人张本人,前身似乎只隔著门帘瞥见过一个穿著深色绸衫、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喝茶的侧影,很富態,不像想像中那么乾瘦阴森。 “福寿香烛店能在那样的地段站稳脚跟,做这种半黑半白的生意,还没被其他帮派吞掉,他绝不简单。” 李业眼神微凝。 危险,但值得一探。 要是能留在纸人张那里找份工做,或许吸收阴煞之气就有门路了。 “直接去找债主,等於送羊入虎口。” “但若是不去,留在这棚户区,难道就能活?” 李业冷笑一声。 现在的局势,对他而言就是两头堵的死胡同。 一边是黑水堂和王把头,那晚鬼手刘抢了號牌,下了死手,分明就是没打算让他见第二天的太阳。 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没死,甚至活蹦乱跳地回到了码头,他们一定会斩草除根。 在闸北弄死一个苦力,比碾死一只臭虫还容易。 另一边,是纸人张的债。三块大洋,利滚利,那是卖了他这身一百多斤肉都还不上的数字。 “按常人视角看来,我现在是必死无疑。”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李业抬起眼眸。 【阴眼】。 这就是他唯一的破局点! 前身在码头混跡多年,也听说过一些奇人秘事。 据说在这吃阴行饭的圈子里,能有一双见鬼神、识阴阳的招子,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稀缺天赋! 寻常人想要入这行,得熬上十几年的苦功,还要配合各种秘法,才能勉强开一会灵视。 “对於纸人张来说,一具用来抵债的尸体,顶多值几块大洋。” “但一个拥有【阴眼】,能帮他鑑別阴料、处理棘手脏活的伙计……价值几何?” 这是一个赌局。 赌注就是他的命。 赌贏了,他不仅能免除债务,还能借著纸人张的资源,接触到大量的阴煞之气,为【背狱者】提供源源不断的升级资粮,踏上变强之路。 赌输了……那就希望他能借著【背狱之躯】的天赋,以及目前实力的信息差,活著逃出闸北这地界吧。 “今天,我就去福寿香烛店看看。” 第七章 识纸傀假言掩真瞳,面诡商孤胆入幽堂 沪江,作为大棠王朝倾颓后远东第一等通商口岸,列强舰船如铁铸獠牙楔入江河腹地。 此时正是新历十五年,它早已不再是旧朝治下一座寻常府城,而成了万国势力盘根错节的角斗场。 英吉利人的商行、法兰西人的教堂、东洋人的纱厂、花旗人的银行,与江岸边青帮的烟馆、洪门的赌档、漕帮的码头犬牙交错,共同啃噬著这片泥泞冲积而成的沃土。 李业悄悄走出棚户区,穿过巡捕房设下的铁丝网与哨卡,眼前的柏油马路宽阔地伸向租界腹地,两侧是连绵的西式建筑。 日上三竿,有轨电车在身旁噹啷驶过,黄包车夫在车马间隙里狂奔,汗水在古铜脊背上划出油亮。 报童的叫卖声喧囂,挥舞的报纸上,督军混战的战报与女明星香消玉殞的緋闻並列刊印,油墨气味混著街边油炸食物的腻香,沉沉地压在人潮之上。 一路之隔,仿佛两界。 李业裹紧身上那件破褂子,將自己缩进街道边缘的阴影里。 他正走著,目光却被路口一幅巨大的彩绘gg攫住了。 那是沪江大戏院的霓虹海报。 画面中央,一位身著鎏金旗袍的女子眼波横流,檀香扇半掩芙蓉面,朱唇欲启未启。 下方烫金美术字迤邐铺开:“绝世名伶白牡丹,《游园惊梦》百日连场,今夜恭候知音。” 然而在这片旖旎光影之下,行人寥寥,反倒是另一张黑白告示下站满了梳著油头或戴著瓜皮帽的閒汉。 纸面污秽,画风狰狞: 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双臂齐断,肩头接驳著两只黄铜机械臂,几根透明导管蜿蜒没入脊椎。他对面立著一具贴满符纸的殭尸,獠牙森然。 血红色大字如刀凿斧劈:“明晚八时,大世界地下斗兽场!『铁拳』洪三死战『湘西铜尸』!买定离手,概不赊欠!” “洪三对阵湘西铜尸?明晚大世界可有热闹看了。” 人群中,有人摇著扇子嘖嘖称奇。 “呸,好好的爹娘生身不要,非换成那铜铁疙瘩,真是作孽……” “人家乐意,一场擂台的彩头够你拉十年洋车的。” “听说洪三已连胜七场,明个若再贏,便是本月的金腰带嘍。” “嘖嘖……” 西洋炼金术与机械改造,是这十年来隨著租界扩张,在沪江蔓延开来的新玩意儿。 不同於本土各类玄门,西洋人大多信奉血肉苦弱,追求机械通神。 將炼金药液注入锅炉,以蒸汽驱动齿轮,再用精密的手术將活人的肢体替换成名为【义体】的杀人兵器……这种起初只在列强的军队里流传的技术,后来流落民间,便成了地下黑拳和帮派火併的利器。 沪江的各大洋行暗地里都做著这笔买卖,只要你出得起钱或捨得下命,哪怕是个瘫子,也能给你换上一副能把岩石捏碎的蒸汽铁拳。 而人尸擂斗,也是这几年间由此延伸而出的血腥戏码,擂台一头往往是各种机械改造人或者武夫,另一头则由湘西赶尸匠或本土阴行豢养的尸傀压阵。 借著“中西合璧”、“人尸较量”的噱头,这般血腥擂斗竟如野火燎原般很快火遍了沿海,自码头苦力到阁楼里的老爷太太,无人不知,无人不赌。 而这亦催生出一条盘根错节的黑色產业链。 租界洋行在幕后源源供给炼金药液与手术舱,本地帮会则如猎犬般四处网罗“材料”,並於暗处铺设盘口。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擂台上的赔率起伏与义体改造的深浅,早已成了中上流人士茶余饭后最兴味的谈资,连某些寻求刺激的寓公名流,亦会戴著面具亲临地下场子,一掷千金。 李业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听著周围人的议论。 “洪三的铁拳是挺厉害,可这回悬。” 有个閒汉压低了声音道:“我二舅姥爷在漕帮给大人物倒夜壶,听了一耳朵。这具铜尸可不是一般的赶尸匠从乱葬岗隨便刨出来的。” “怎么说?” “那是专为替新来的刘大帅贺寿,特意从咱们闸北那位阴行爷手里请出来的。” 閒汉竖起一根大拇指,往不远处一道穿心弄的方向指了指。 “你是说……张汉三?” “嘘!小点声儿。” 李业听到这,心头猛地一跳。 养尸。 果然,纸人张的业务不仅仅是放贷和扎纸人,他竟然还是这沪江地下世界阴傀的供应商…… 这些信息像是一根根散乱的线,在李业脑海中迅速编织成网。 所以,如果他还不上债的话,是不是也会变成擂台上的一具铜尸? 念及此处,李业只觉后背有些生寒。 “让开让开!別挡著道!” 几声呵斥打断了李业的思绪,一队巡捕挥舞著警棍驱散了围观的人群。 李业也顺势压低帽檐,转身没入人流,拐进那条穿心弄里。 福寿香烛店的招牌,就在前方不远处若隱若现。 …… 侧街极窄,头顶晾衣竹竿横七竖八,滴著昨夜残存的雨水。 两旁铺面多是做些裱糊、弹棉或是廉价客栈的营生,此刻日头已高,却大多门板紧闭,诉说著白日里罕有人至的冷清。 福寿香烛店就嵌在这片沉寂中央。 店面比李业想像中略宽些,黑漆木门虚掩著,门楣上“福寿香烛”四个金字已有些斑驳。 两旁贴著的对联红纸被风雨侵蚀得泛白,门口左右各立著一个约莫半人高的纸扎童子,涂著鲜红的腮帮子,咧著硃笔画出的笑脸,手里还捧著纸元宝。 白日里看,那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僵直怪异。 李业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扫过两旁寂静的铺子,又落回那对纸童子上。 阴眼之下,童子內部空空荡荡,並无封存什么残魂怨念,只是普通的纸竹骨架。 呼,还好……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黑漆木门上的铜环。 “篤、篤。” 等了片刻,门內传来窸窣声,接著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张煞白的脸探了出来。 那是个年纪轻轻的后生,脸上涂著粉,粉上抹著两团圆滚滚的胭脂红,在那惨白的底色衬托下,透著一股子妖异。 李业心头顿时一凛。 这……並非记忆里那个给他办理借据的青脸伙计。 “你找谁?” 李业动了动喉咙,陪笑道:“这位小哥,上回……上回接待我的那位小哥,他……” “他走了。”伙计截断话头,语气平板。 “走了?哦……” 李业喃喃著点头,紧接著像是自语道:“这才几天功夫……该不会是……夜里看顾香火,不慎沾了油,走水了吧?” 说著,他心中也有些打鼓,已经隨时准备撒腿跑路。 只见在开启【阴眼】的视野中,眼前的这小哥哪里是什么活人? 分明就是一具用竹篾扎骨、白纸糊皮的纸人! 第八章 (內容出岔子了,不好意思) (因为觉得节奏太快,所以大修了小说的內容,几乎是重写了一遍,但这一章修改的时候漏掉了,导致本章內容还是原本没改之前的……请大家接续第九章看就行了,第七章到第九章的情节是完整的哈,我正在想办法把这章刪了………) 张汉三闻言,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探究来。 他隨手指向博古架角落一个约莫巴掌大的紫黑色陶罐:“那你现在看看,那个罐子旁边儿有什么?” 李业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在阴眼的视野中,那罈子周围黑气繚绕,两个红肚兜的小女娃正趴在罐沿,漏著半张脸看自己。 第九章 纳阴煞丹田凝玉露,升诡职背狱生灵尘 只见面前的白脸伙计,躯壳內里空空荡荡,唯有一道淡淡的符籙虚影贴在胸口处,散发著幽白的符光。 在听到“走水”二字时,纸人伙计那双画上去的漆黑瞳仁似乎幽幽转动了一下。 死板的麵皮没有一丝波动,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李业。 被那双死鱼般的墨点眼睛盯著,李业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其实是在赌。 这魑魅横行的世道里,能见鬼神、识阴阳,向来被视为一种稀缺的根骨。 茶馆说书先生嘴里的奇闻异事里,那些旁门左道的高人收徒,首要看重的便是这一双招子。 若能被这位纸人张看重,收做个记名弟子,哪怕只是个打杂的,也比在码头上扛包强百倍。 但这更是一场拿命做注的豪赌。 李业的手悄悄缩在袖筒里,死死攥紧,隨时准备反击。 因为他也听过更悚然的传闻—— 有些修炼邪法的妖道,最喜那些天生灵觉敏锐的人。 若是遇到了,便將其双眼剜出,炼製成窥探阴阳的法器;又或是將其生魂抽出,封入器物之中,做成最上等的器灵。 更何况纸人张本来给自己借贷,就是看中了他的八字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来者已然不善! 所以……此举是生是死? “说吧,你到底有何事?” 这时,一直直勾勾盯著他看的纸人伙计再度开口了。 “是来还本金,还是交利息?” 李业闻言,悄悄鬆了半口气,先低头作揖:“都不是……烦请小哥通稟一声张老爷,说李业求见,想来应聘找份工做。” 纸人伙计愣了愣。 然后,它那张涂得鲜红的嘴唇,忽然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来。 “那好,你等著。” 门重新关上。 不多时,再次打开,还是那个伙计:“进来吧,老爷在后堂等你。” “哦,好。” 李业定了定神,深吸了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但心中早就做好了情况不对,隨时撤退的打算。 凭他现在吸收阴祟的能力和超出普通人五成的体魄,对方措手不及之间,想要逃走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 店內光线昏暗,香烛纸钱气味扑面而来。 柜檯后高高的货架堆满各色冥物,在昏暗中影影绰绰。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被径直引向柜檯旁一条更狭窄的通道,七拐八绕,来到一间內室。 张汉三正穿著藏青绸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串紫檀佛珠,神色平和地看著他进来。 “见过张三爷。”李业表面装作慌忙,上前作揖行礼。 “李业,我记得你。债没还,倒想来我这里找工做……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业脸上扫过。 “然而我更想知道的是,刚才在外头,你怎么看出来阿福不是人的?上回来,你明明瞧不出。” 李业闻言,心念电转。 早知有此一问,他脸上迅速堆起后怕与茫然的表情,腰背佝下去:“张老爷明鑑……我是这两天倒了血霉,衝撞了黑水堂的鬼手刘,被他一掌打落江里,差点见了阎王。” “醒来之后,就总觉得眼睛发酸,看东西有时模模糊糊,有时又能瞧见些不该瞧见的影子。” 他语速加快,带著底层人敘述离奇经歷时的惶恐。 “方才在门口,我看那位小哥脸上白得不似活人,身上……身上好像也轻飘飘的,就……就胡乱猜了一句。” “哦?你是说……你开了眼?” 张汉三闻言,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探究来。 这李业原本在他的帐册上,不过是个早已预定好的耗材。 生辰八字纯阴,命格轻贱如草,又无亲无故,是用来炼製【尸傀】的上好材料。 只等他三月期限一到,还不上钱,便是一具现成的行尸走肉。 可若是真开了阴阳眼,那这价码……可就得重新掂量了。 坊间虽有邪修挖眼炼器的传闻,但他出身正统旁支,明白那些不过是下三滥的手段。 真正的阴阳眼,乃是魂魄灵光外溢的显化。 先天神魂盈满,或是后天遭逢大变,於生死间窥破了那层隔绝阴阳的窗户纸,从而连通了阴冥的感应,方才可开阴眼。 若把之挖出,那就是两颗死眼,灵性全无了。 故此,只有长在活人身上,这双眼睛才有价值。 “若是真开了眼,原本那尸傀的用法就太暴殄天物了……” 张汉三心中念头转动。 张家祖上三代都是吃阴行饭的,凭藉一手扎纸通幽的手段,在这闸北地界站稳了脚跟。 可偏偏到了他这一辈,虽说修为日深,却唯独缺了点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这么多年来,他每次要办些棘手的脏活,或是鑑定些来路不明的阴器,都得费些周折。 要么是吞服那味极腥苦的尸油符水,要么是用阴牛眼泪泡过的柳叶擦拭眼皮,再配合繁琐的咒诀,才能短暂开启“灵视”。 倘若这李业当真有了双阴阳眼……收在身边,往后不论是起尸验煞,还是炼器相阴,皆能省去不少工夫。 想到这里,张汉三心中已有主张。 “阿福,將我那口箱子请来。” “是,老爷。” 门外守著的纸人伙计哑声应了,步態僵直地挪进屋內。 竹骨轻轻摩擦,它径直走向角落那具红木柜。 经过李业身侧时,李业故意缩颈侧身,脸色煞白,气也不敢喘足。 张汉三將他这副瑟缩模样尽收眼底,眸中疑色又散两分,只淡淡道: “放心。” “阿福虽看著渗人,却是个死物,最是听话。没我的吩咐,它连只蚂蚁都不会踩死,更伤不了你。你既想吃这碗饭,往后少不得要天天跟它们打交道,这就怕了?” “三爷教训的是,我……我就是乍一看还没缓过劲来,以后……以后习惯就好了。” 李业乾笑了两声,却依旧不敢离那纸人太近。 说话间,纸人阿福已经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封著红泥的小木箱,恭敬地放在了张汉三手边的茶几上,隨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张汉三揭去泥封,自箱中不慌不忙取出两件物件,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头一件,是柄断齿木梳,缠著几茎枯槁灰发。 第二件,是枚铜色沉黯、遍体厚浆的老钱。 “你既说能见阴物,便替我瞧瞧。”他抬手一指,目光投向李业。 “说说,这两样东西上头,你都瞧见些什么?” 第十章 窃符文凡心生诡志,运铜棺黑马赴凶台 说罢,张汉三端起来盏,徐徐撇去浮沫,神色似是漫不经心。 李业心知这是考较,遂凝神屏息,暗运【阴眼】。 剎那间,眼底灰白微光一闪。 原本平平无奇的桌面上,气象骤变。 只见在那把木梳上,並没有太过浓烈的阴气,只是缠绕著一丝淡淡的烟雾。 那烟雾极其稀薄,聚而不散,隱约勾勒出一张模糊的女子面孔,似乎在低声啜泣,透著股哀怨缠绵的意味。 而那枚铜钱…… 李业瞳孔猛地一缩。 钱身看来温润,在阴眼之中却裹著一团浓浊黑气,几乎要滴出墨来。 那方孔深处,竟也似有活物微微蠕动。定睛细察,竟是一线猩红血丝,如蛇信吞吐,搅动著周遭阴煞。 於是,李业斟酌著措辞,装作有些畏缩地说道: “这梳子……看著不凶,就是让人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是有个女人在哭……” 张汉三眉梢一挑,不置可否:“那铜钱呢?” 李业深吸一口气,指著那铜钱道:“这铜钱上面黑气太重,而且那钱眼儿里,像是藏著条血线,红通通的,看著扎眼,让人心慌。” “嗒”一声轻响,茶盏落回桌面。 李业警觉抬眼,正对上张汉三直直望来的目光,不知其意。 “好……好眼力!” 张汉三忽展顏一笑,指著铜钱道: “这是『含口钱』,是从一具百年殭尸嘴里撬出来的,积攒了百年的尸气和怨气。普通人若是贴身带著,不出三天就要大病一场,七天便要暴毙。” “你小子不仅能看出黑气,还能瞧见那道『尸血煞』,这双眼睛,果然是因祸得福,开了光了!” 李业適时地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后怕表情,故意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心中却在想著: 含口钱……百年尸气么? 若是能把这铜钱里的阴煞吸了……自己的【背狱者】经验值不知能涨多少? 只是他隱约感应,那黑气之凶,似已超出背上狱笼眼下所能承载,更不必说那道猩红血煞。 “李业啊。” 张汉三手指轻敲著桌面,语气变得和缓了许多:“既然你有这本事,我也不把你当外人。你欠的那笔帐,也不是不能商量。” “全凭三爷做主。”李业低眉顺眼道,心中则是暗暗鬆了口气。 看张汉三的態度,显然是暂时不准备把自己练成铜尸了。 不过也说不准他是不是装的……李业还是留了个心眼。 “我这店里,前些日子刚收了一件大货,放在地窖里养著。那东西凶得很,寻常伙计镇不住,也不敢靠近。” 张汉三盯著李业,缓缓道:“那是一具还没完全炼透的铜尸。这铜尸喜阴恶阳,但又不能让阴气太盛,否则容易起尸伤人。需要有个能观阴的人,替我盯著它们身上的气机变化。” “若是气机平稳,便是死物;若是看到有红气上涌,或者黑气外溢,就得立刻贴符镇压,或者来报我。” 说到这,张汉三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向李业: “这活计,凶险是凶险了点,但工钱丰厚。你若是肯干,每个月我给你免三成的利息,再给你开五块大洋的工钱。如何?” 铜尸? 需要日夜盯著,而且周围阴气浓郁? 李业心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阵暗喜。 对於需要背负邪祟、吞噬阴煞来升级的【背狱者】来说,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 李业强压下嘴角的上扬,装作犹豫挣扎了片刻,最后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咬牙道: “只要能还债,能活命……三爷,这活我接!” “好。既应了这差事,规矩就得跟你说清楚。” 张汉三重新端起茶盏,问道:“你现在住哪儿?” “回三爷,在闸北码头边的棚户区落脚。”李业老实答道。 张汉三眉头皱了皱,摇摇头:“路太远了,不方便。而且那地方鱼龙混杂,来回也费工夫。铜尸离不得人守,尤其入夜阴气盛的时候,最容易出岔子。既然做了这儿的看守,你往后就住店里吧。” 李业心中一动。 住店里,固然是困在张汉三眼皮子底下,少些自在,但好处也是明摆著的。 一来,福寿香烛店在租界边上,比闸北棚户区清静安稳,黑水堂的手不容易伸到这儿。 二来,这儿阴气匯聚,不单是那具铜尸,就连店里各处散落的阴材冥器,对他这【背狱者】来说,都是潜在的修炼资源。 “小子全听三爷安排。”李业略一想,就应下了。 “嗯。” 张汉三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隨即朝外喊了一声:“阿福,带他去后院洗乾净,换身整齐衣裳。” 李业低头看了看自己——短打衣衫早就污浊得辨不出顏色,满是泥浆污垢,透著一股酸餿味。 的確是有点太狼狈了。 跟著纸人阿福转到后院,见一口大水缸和一间窄小的耳房。 “你进去洗洗吧,衣裳我一会给你送来。” “是,麻烦了。” 李业关上门,脱去那身几乎粘在皮肉上的破烂衣物,开始打水冲洗。 冰凉的井水浇在身上,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隨后便是长长的舒爽。 自打穿越到这具身体以来,这是李业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洗澡。 他拿起旁边的一块粗布和皂角,用力地搓洗著皮肤。 隨著黑泥一般的污垢一层层褪去,李业经过【背狱者】重塑后的躯体,终於显露出了真容。 肌肉线条虽不夸张,却紧致流畅,蕴含著如钢丝绞合般的韧劲。 肌肉並不隆起,甚至穿上衣服还会显得有些单薄。 但若是有行家在此,一眼便能看出那皮膜下蕴含的惊人爆发力。 他又低头看了看胸口。 原本那里留著鬼手刘的一记黑煞掌印,皮肉乌青溃烂。 如今那掌印虽还有个浅浅的轮廓,但乌黑之色已退,伤口也已经结痂。 “呼……” 李业长吐一口浊气,只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从未有过的轻鬆。 这时,门外传来窸窣声。 “衣裳。” 纸人阿福的声音响起,紧接著,一套摺叠整齐的青灰色短打被一只苍白的手托著,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李业擦乾身子,接过衣物换上。 这是阴行伙计常穿的款式,料子厚实耐磨,袖口裤脚都束得紧紧的,方便干活。 穿戴整齐后,他低头看了看水缸里的倒影。 倒影里的年轻人,虽然面容依旧不够丰神俊朗,甚至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有些粗糲。 但那双眼睛却幽深如潭,身姿透著一股子如刀在鞘的锋利与冷硬。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码头苦力了。 第十一章 铜尸惊魂符镇九窍,背狱吞灵暗伏玄机 回到內堂时,张汉三已经在等了。 “你跟我来。” “是,三爷。” 他起身走到內室角落一座红木神龕前,伸手在底座某处一摸,只听“咔噠”一声轻响,神龕竟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道通向地下的石阶。 一股比外面浓重好几倍的阴寒之气,从洞口扑面涌来。 常人被这股阴风一激,怕是浑身发冷。 李业的【背狱之躯】却像嗅到了腥味,背后无形的囚笼微微一震,竟生出一股贪汲的力道,把涌来的寒气悄悄吞掉。 李业心里有些暗喜。 这地窖,果然是块宝地! 张汉三提了盏气死风灯,先一步走下石阶。 李业紧跟在后。 石阶迂迴,走了大概二十多级,眼前豁然开阔。 这是一间约莫五十平米的地下室,四面墙上贴满了黄符,空气里瀰漫著硃砂、朽木和陈年土腥混杂的浊味。 地窖正中央,竟然放著一口没盖盖子的黑漆棺材。 走近两步,只见棺里躺著一具魁梧的尸体,皮肤泛著冷硬的古铜色,像是铜铸的。 尸身肌肉块块隆起,周身大穴都贴著黄符,铜色的皮肉上还用硃砂细细描绘著复杂的符纹。 用阴眼观去,铜尸体內的阴煞竟然透著暗红色,隱隱带著灵性的律动,仿佛……在呼吸。 虽然被符纹硃砂死死压著,那股暴戾的渴望还是丝丝缕缕从符纸缝隙里渗出来。 “这便是……【邪祟】么。” 李业心里大约明白了。 这尸首已经不再是普通的阴物,而是渐渐生出灵性了。 而且他一眼就认出,这铜皮铁骨的殭尸,正是刚才街上黑白告示画著的那一具—— “明晚要和铁拳洪三对擂的湘西铜尸……” 李业眯起眼,心底暗暗一惊。 这铜尸,原来真是出自张汉三之手。 沪上这地下世道,竟然果真疯狂到这个地步:用活人炼尸,再驱尸上台搏杀,开盘取乐…… 他心中波澜暗涌,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顺子,情况怎么样?” 张汉三没察觉李业那一瞬间的僵硬,转头向地窖另一角问道。 李业这才发现,离那铁床一丈多远的地方,竟然还坐著一个人。 那汉子身材矮壮,正盘腿坐在一个用糯米、硃砂和几道符纸围成的圈子里。 在阴眼的视野中,地窖里阴气稠得像浓墨,却唯独侵不进那圈子半分。 听到声音,汉子睁开眼,目光有些迟滯。 他起身闷声道:“三爷。它刚才动了两下,但符没脱。” 张汉三点点头,转向李业说:“这是顺子。他虽看不见阴气,但天生『石锁骨』,力气大阳气旺,不怕尸毒。铜尸要是有点小动静,他能凭蛮力暂时压住。” 话音一顿,看向那具泛著金属幽光的尸身:“但这东西要是真醒过来,十个顺子也拦不住。” 李业望向顺子。 他周身没有阴气缠绕,反而有一团浑浊厚重的红光,仿佛是气血旺盛的跡象。 只是光色散乱,显然没有经过什么刻意的修炼和调理。 不同於张汉三,他体內也有一股奇怪的气,如微尘浮动,极其內敛。 “李业,这头铜尸身上散出来的阴煞气,你看得见吗?” 李业没隱瞒,道:“回三爷,看得见,那煞气黑里透红,像活物一样钻动,特別是左腿那儿……好像要顶出来了似的。” 话音刚落,铜尸左膝处果然一抽,膝盖微微弯曲,像是要发力蹬踹。 顺子愣了一下,眼疾手快,从旁边供桌上抽出一道黄符,“啪”一声贴在那个位置。 “滋——” 一阵像烙铁进水似的细响过后,那缕红煞被强行压了回去,铜尸左腿恢復死寂。 “好眼力。” 张汉三看著李业,眼中的讚许又深了两分。 “这铜尸火候太猛,已经快摸到『铁甲尸』的门槛了。可惜当初炼製的时候『尸纹锁身术』不全,导致它煞气老是流窜。” “你能见微知著,先一步看破阴煞逸散之处,確实比顺子合用多了。” 李业低头谦道:“三爷过奖。” 张汉三看似心情不错,摆摆手道:“行了,顺子你先上去歇著吧,以后有李业了,你们俩可以下来轮值。今天有李业在这儿就够了。” “是,三爷。” 顺子应了一声,拍拍衣上的灰,先一步踏著台阶上去了。 地窖里,只剩下张汉三、李业和那具铜尸。 张汉三走到李业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叠黄符递过来:“这是镇尸符,你收好。规矩简单——你就坐在这圈里。” 他指了指顺子刚才坐的地方。 “盯紧它就行。哪儿气机有异、阴气泄漏,就过去补一张符。要是它真的狂性大发,镇不住了,就拉这根铃绳。” 说完,指向墙角垂下一根红绳。 “记住,別逞强。这东西刀枪难入,力气超过千斤,你这身板受不住它一击。” 李业接过符纸:“小的明白。” 张汉三又嘱咐了几句关键,就要离开。走到阶梯口,却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铜尸一眼: “好好看著。明晚它就要上斗尸台了。这一仗要是贏了,你那债……我再免两成。” “三爷。” 李业忽然开口叫住他。 “还有事?” 李业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恳切的神色:“有件事,想麻烦三爷帮个忙。” “说。” “我这么突然留在店里干活,没跟那边交代。棚户区那边,还有一位带我入行的老叔,大家都叫他老烟枪。要是太久不见我回去,怕他以为我死在外头了,要么去报官,要么惹出事来,反倒给三爷添麻烦。” 他话说得诚恳:“能不能请三爷派个人走一趟,跟他知会一声,就说我在福寿店找了个守夜的活儿,管吃管住,请他別担心。” 张汉三听了,深深看了李业一眼。 这小子,倒重情义。 不过这也是好事。重情的人,多有软肋,反而容易拿捏。 “嗯,小事而已。”张汉三隨口应下。 “多谢三爷!”李业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拜,倒是真心。 只要老烟枪知道他平安,就不会冒险行事。而自己要是能在这儿站稳脚跟,甚至掌握几分力量,就能反过来庇护他们。 “嗯。仔细守著。” 张汉三不再多说,提灯拾级而上。 “咔噠。” 机括声响,厚重的神龕缓缓復位,把地窖口彻底封掩。 地窖陷入一片灰暗。 只有墙上几盏长明灯豆大的火光,在阴风中摇曳不定,把李业和铜尸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恍如鬼魅乱舞。 李业站在黑暗里,静静听著上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万籟俱寂。 第十二章 暗坐尸旁窃阴炼狱,诡职突破再获新生 李业站在原地,目光垂落。 脚下是顺子之前坐过的地方——那里用糯米掺著硃砂撒成一个封闭的圆圈,几张黄符压在四周,隱约撑开一道能隔绝阴气的屏障。 这算是个简易的安全区。 李业只是低头瞥了一眼,就抬脚跨了过去。 他在离那具寒铁床不足三尺的地方,直接盘腿坐了下来。 面前就是那具铜尸。 尸身泛著金属的冷光,正不断向外散发阴寒的气息。 这种常人避之不及的污秽之气,在李业眼里,却成了亟待收割的资粮! “太好了,这满窖的阴煞之气,如果拿来吸收……估计能快速增长经验!” 没有犹豫,心神沉入背后那座虚实之间的无形囚笼。 嗡——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脊背扩散开来。 开始时细微如潺潺溪流,隨即渐渐壮大,像水下暗涡缓缓旋转。 地窖里原本飘荡的灰黑色阴气,仿佛受到牵引,开始打著旋儿朝他匯聚。 一丝,一缕,一片。 阴气触及皮肤,顺著毛孔渗入经脉,最终匯入背后的囚笼。 每多吸收一分,背上那“沉重”的感觉便真切一分,就像真的有重物在不断累加。 【背狱者经验+1】… 淡淡的提示在眼前浮现。 隨著经验增长,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暖流从囚笼反馈回来,游走全身。 昨天还没好透的暗伤,在这暖流滋养下逐渐消退,疲惫感也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断积蓄的韧性与力量感。 李业乾脆凝神静坐,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 只留【阴眼】半开,时不时瞥向棺材里的铜尸——尤其是那几处符纹暗淡、煞气躁动的位置。他手里已经捏住一张黄符,以防万一。 【背狱者经验+1】 … 【背狱者经验+1】…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地窖里积聚的游离阴气已被吸收了大半。李业背上像压了一盘石磨,呼吸渐渐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精神却越来越清醒,旺盛。 体內的暖流已匯成浅浅溪水,潺潺流动,不仅驱散了虚弱,更让气血隱隱奔涌,耳朵和眼睛似乎都比往日灵敏了几分。 他心念一沉,全力运转天赋。 【背狱之躯】,开! 轰! 虽然没直接触碰铜尸,但因为距离极近,地窖里残留的阴气瞬间像被巨力拉扯。 如果说之前是被动吸纳的涓涓细流,现在就是鯨吞牛饮! 无数灰黑气流像有生命的蛇,爭先恐后涌向李业,顺著他口鼻毛孔钻入体內。 “嘶……” 李业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微微一颤。 刺骨的寒意宛如坠入冰窟,血液几乎要冻结。 他咬紧牙关硬扛,用意念催动背后那无形的囚笼,將冲入体內的阴煞之气全部捕获镇压。 背上的沉重感开始飞速加剧。 仿佛背负的东西从石头变成了铁,又从铁化成了山。 脊椎传来不堪重负的细微响声,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紧绷,抵抗著这无形的重压。 【背狱者经验+1】 …… 【背狱者经验+1】 经验增长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这样枯燥而近乎疯狂的修炼,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头顶突然传来“咔噠”一声。 神龕被移开,一道昏黄的光线照了下来。 李业眼神一动,瞬间收敛气息,迅速挪迴圈內,假装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 下来的是顺子。 他提著食盒大步走下台阶,见李业在圈里发抖,也没觉得奇怪,只是把食盒往地上一放,闷声道: “李业,吃饭吧。” 李业抬起脸,挤出一丝像是被冻僵的笑容:“顺子哥,外头天黑了么?” 顺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並不多话。 “三爷……今天忙什么去了?”李业一边打开食盒,一边似隨意问道。 顺子瞥他一眼,瓮声瓮气:“不该问的別问。” 话头被堵死,李业也不恼,只是笑笑,低头看向食盒。 里面是两大海碗: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浇著浓亮的红烧肉汁;另一碗盛著几块肥厚流油的红烧肉和咸菜。 这样的伙食,在棚户里过年都未必吃得上。 “多谢顺子哥。” 李业接过碗筷,狼吞虎咽起来。 修炼虽不耗体力,可他穿越过来至今没吃过一顿饱饭,此刻確实饿得厉害。 顺子也没走,就杵在一旁看他吃完,然后收拾好碗筷,闷声不响地转身上去了。 地窖口再次封闭。 李业抹了抹嘴角的油星,眼底恢復清明。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在圈外盘膝坐定,心神再度沉入那片阴寒之中。 …… 隨著夜色深沉,窖內的阴气浓度明显上升。 李业感到背后的沉重感,也已逼近极限。 脊背被压得微微弯曲,额头的汗珠凝结成冰晶,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经验值:【18/20】 只差最后两点了。 李业深吸一口气,將心神彻底沉入背后那座无形监狱,对瀰漫的阴煞发出近乎贪婪的吸力。 又这样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叮!背狱者经验值已满(20/20)】 眼前虚空中,那本血色书页光芒一闪,诡职面板赫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诡职:背狱者】 职阶:四星诡职 等级: lv2 经验值: 0 / 50 职业描述:以身为狱,负重前行。凡间苦力觉醒之诡道,可纳阴煞、镇邪祟、炼狱基,承千钧而身不倾,吞污秽而魂愈明。 【属性增益(lv2)】 力量:+55%(负重、爆发力提升) 体质:+40%(耐力、恢復力强化) 阴气抗性:+100%(对阴煞、尸毒等侵蚀类伤害减免) 精神韧性:+100%(抵抗邪祟侵神、幻术干扰) 【已激活天赋】 ?负重千钧(被动·固化) 等级:恆定 效果:你的身躯铭刻背负法则,骨骼密度与韧性持续强化,肌肉耐力与恢復力小幅提升。对物理重压及阴性能量侵蚀產生基础抗性。背负的邪祟、负面能量越多,肉体防御力与爆发力越强。 ?背狱之躯(主动·可升级) 当前等级: lv1(可继续加点提升) 效果: 纳煞为牢:可將接触到的阴气、煞气、尸毒,乃至部分低级邪祟本源吸纳並镇压於背后“肉身狱笼”中。 【当前自由天赋点:1】 第十三章 浊煞淬尘灵台生明,符前窥径道隱玄机 “终於升级了!” 李业心中暗喝一声,看著面前升级之后愈发完整的系统面板,心中压抑著浓浓喜悦。 而且,几乎是升级完成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的囚笼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如果说lv1时的囚笼是一间狭窄的石室,只能勉强关押些阴煞之气,稍多些便要溢满而出; 那么此刻,这囚笼便如被人用大锤轰开了四壁,又向后掘深数了尺! 原本满溢到几乎要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阴煞重压,此刻骤然一轻。 就像背负重物行走多时的人,突然卸下了八成的重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鬆感,让李业险些舒爽得吟出声。 这狱笼的“容量”,至少翻了一倍! “现在还是只有一个被动,那么这个天赋点还是加给【背狱之躯】吧。” 李业毫不犹豫地將那一点天赋加在【背狱之躯】上。 “系统,加点!” 【背狱之躯(lv2)】 效果: 纳煞为牢:可將接触到的阴气、煞气、尸毒,乃至部分低级邪祟本源吸纳並镇压於背后“肉身狱笼”中。 炼煞化尘:將镇压的阴煞之气逐步淬炼为【灵尘】,沉淀於体內,滋养体魄、温养神魂。 *** “灵尘?这是什么?” 李业看著那两个陌生的字眼,暗中揣摩起来。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前世他杂书看得多,尤其喜欢翻阅道佛典籍。 道藏有云:“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名为希夷……散则为尘,聚则为灵。” 佛门《楞严经》里也有“六尘”之说,虽多指妄念,却也有“尘销觉圆”的比喻。 这“灵尘”,莫非是这个世界各种修行法门的源头所在? 是道家的“炁”?佛家的“念”?还是这个世界通用的“修行能量”? 念头刚起,体內的变化已然发生。 背后囚笼中,那些被镇压收纳的阴气煞气,在升级后的天赋作用下,开始缓慢提纯。 缕缕黑絮般的杂质从顶门微微逸散,剩余的部分则不断凝缩,顏色渐渐变淡,最终化成点点莹白微光,沉入丹田气海。 一点,两点,三点…… 过程无声,却持续不断。 丹田处,莹白的灵尘如同夜色中的星辰静静悬浮,光芒微弱却自有华彩。 彼此虽未融合,却散发出温润的气息,缓缓滋养著全身的经脉血肉。 一种饱满感从精神深处升起。 不是气血充盈的胀满,而是神完气足、灵台清明的透彻。 以往记忆中模糊的地方变得清晰,思绪转动如同玉盘走珠,对周围的感知也变得细致入微。 甚至能捕捉到长明灯火焰每一次的摇曳,砖缝间极其细微的气流变化。 “这灵尘,果然神奇……”李业內心惊诧,喃喃自语。 结合他在张汉三身上看到的那种內蕴有致的流动微尘,他突然明白了: 这灵尘,或许就是此界诸多修行法门的根本。 不同流派或许淬炼方法各异,但追溯根源,大抵都来自天地间瀰漫的“灵”之微尘。 而自己的【背狱者】之路,则是以身为狱,以负重为修行,將阴煞邪祟纳入囚笼,去芜存菁,炼化成尘…… 正当李业沉浸在灵尘凝聚的微妙体悟中时。 棺中的铜尸突然猛地一震! 李业陡然睁眼,【阴眼】急急扫去—— 只见铜尸左肩胛骨的位置,一片符纹边缘已经裂开好几道细密的缝。 裂缝之下,一股暗红色的煞气正疯狂衝撞那处薄弱点。 覆盖在上面的黄符,纸边捲曲焦黑,硃砂符文光芒黯淡,眼看就要崩毁! 李业心头一紧,想起张汉三先前的嘱咐,不敢怠慢。 他倏然起身,几步跨到棺材边,抬手就將指间一直捏著的黄符贴向煞气躁动之处。 “滋滋——!” 暗红煞气像是碰到了克星,发出灼烧般的响声,不甘心地缩回铜尸皮肉之下。 確认铜尸不再有动静,李业才鬆了口气。 “有了这灵尘,我感觉对於阴煞之力的感知,更敏锐了。” “而且仿佛能进行一定程度的操控……” 他借著长明灯昏黄的光,仔细打量起手中刚拈起的另一张黄符来。 “这便是符籙之术么……” 在【阴眼】注视下,符纸是特製的薑黄草纸,质地坚韧,隱隱透出一股陈年药香,像是经过特殊炮製,才能长久承载灵力而不消散。 正中用纯阳硃砂掺了金粉,画著一道繁复的符篆。 整体是“山”字骨架,却蔓延出无数细密的纹路。 李业虽然不认识这符的具体名目,却能看见符纸上氤氳著一层淡金色的灵光。 丹田处,此时那几点莹白的灵尘静静悬浮,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符籙上时,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感,竟自发地从丹田升起,沿著手臂经脉,缓缓流向捏著符纸的指尖。 李业心中一动,顺势將这一丝灵尘引导至指尖。 剎那间,掌中的黄符在他感知中变得有些不同了。 在【阴眼】的视野里,符纸本身的材质、硃砂的灵光依旧清晰。 但此刻,叠加了灵尘的微妙感应后,他仿佛触摸到了符籙內部更精细的“结构”。 那些繁复的硃砂纹路,不再仅仅是附著在纸面上的图案。 他隱隱感到,纹路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流势”—— 仿佛有某种无形之物,正沿著笔画特定的顺序与轨跡,极其缓慢地循环流转,构成了一个封闭而稳固的“场”。 正是这个“场”,散发著那淡金色的灵光,克制著阴煞。 “原来如此……这些纹路,像是引导和约束某种力量的『轨跡』?硃砂和特製的纸张,则是承载和稳定这种『场』的基底?” 李业若有所悟,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只能模糊感知到那“流势”的存在和大致轮廓,却完全不懂其运行的原理、笔画的奥义,更不知如何调动自身的力量去模仿或构建。 这就像看到一个精密的钟表在走动,能听到滴答声,看见指针旋转,甚至隱约感觉內部有齿轮联动,却对发条、擒纵机构等关键一无所知。 他又將目光投向供桌上那沓未使用的黄符,灵尘感知蔓延过去。 隱约能察觉到,这些空白符纸內部,也存在某种极微弱,待填充的基底。 而张汉三画好的符,则是用蕴含其自身力量(或许也是类似灵尘的能量)的硃砂,在这基底上刻画出了完整的“场”。 “画符……就是以自身灵性为引,以特殊材料为媒,在符纸上构筑出这种具有特定功效的『场』么。” 第十四章 一夜负重初通玄妙,半日寻人又入尘囂 这个想法让李业心头微热。 如果他能掌握这种方法,哪怕只是最初级的,或许就能利用体內炼化的灵尘,尝试绘製一些简单的符籙。 进可隔空镇煞,退可护身保命。 哪怕只学点皮毛,在这危机四伏的沪江,也能多几分活下去的底气。 但这无疑难如登天。 没有师承,没有对符文含义、能量流转的深刻理解,仅靠这点模糊的感知,就想窥破符籙之秘,几乎是痴人说梦。 “不过,《诡职书》既然能收录苦力、捞尸人这样的职业,那么道士、符师这类传承,只要我能真正入门,应该也能解锁相应的诡职吧。” 李业暗自思忖。 只是这年头,稍微有点真传的法脉,都讲究法不轻传。 张汉三虽然看重自己这双阴阳眼,却未必肯轻易传授这看家的本领。 “不急,来日方长。既然在这铺子里,总有机会窥见门径。” 他收起思绪,重新盘膝坐回阴影深处。 眼下,还是抓紧这难得的修炼环境,继续提升实力要紧。 经过刚才那一遭,地窖里因为铜尸躁动又散逸出不少阴煞之气。 李业沉下心来,催动【背狱之躯】,升级后的囚笼吸纳效率明显提高,丝丝缕缕的阴气如同百川归海,更快地涌入体內。 经验值与【灵尘】的数量,也在寂静中点滴增长。 …… 地窖中的时间,在李业的修炼中悄然滑过。 当丹田处那团莹白灵尘积累到二十余粒时,头顶再次传来熟悉的机括声与脚步声。 李业迅速收敛气息,起身坐回糯米硃砂圈中。 顺子提著气死风灯走下台阶,见李业仍坐在圈內,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还算清明,不由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便走到棺材边检视铜尸。 “昨晚只漏了这一处?” 顺子瓮声问道,他发现左肩处多了张新符。 “是,顺子哥。”李业揉了揉额角,刻意让声音带上一丝疲惫。 “后半夜就这儿动静大些,补了张符就压住了。就是这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脑子发木,浑身骨头缝都冒寒气。” 顺子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道:“天亮了。三爷吩咐,你上去歇几个时辰。今晚铜尸要上擂台,三爷让你也跟著去,见见世面。” 李业心中暗叫可惜。 这地窖於他而言,简直是量身打造的修炼宝地,哪怕不吃不喝在此闭关三天三夜,他也求之不得。 但他也清楚,过犹不及。 一个刚入行、毫无根基的普通人,在如此阴煞之地熬了一整夜,若还精神奕奕,反而惹人生疑。 於是,他顺势装出一副被掏空的模样,扶著膝盖缓缓起身,还故意踉蹌了一下,揉著酸痛的腰背苦笑道: “多谢顺子哥。这地儿……真不是人待的,冷得钻骨头缝。” 顺子把食盒递给他,里面是两个热乎油亮的大肉包子。 “习惯就好。赶紧上去吧,外头日头正好。” 李业接过包子,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他冲对方点了点头,这才拖著双腿,一步步挪上台阶。 …… 走出地窖,重返地面。 清晨的天光洒在福寿店的后院里,虽带著秋日的清寒,却也瞬间驱散了周身縈绕的阴霾。 李业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凛冽却乾净的空气,阳光照在皮肤上那微弱的暖意,竟让他有一瞬恍惚。 习惯了地下的森冷,这人间温度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回耳房小憩,约莫躺了一个时辰。 但想到老烟枪他们,便辗转难眠。 於是起身往前堂去。 柜檯后,纸人阿福正擦拭著那些冥器。 见李业出来,它幽幽转过身来,点墨的眼珠毫无生气的望向他:“怎么不多睡会儿?” 若在昨日,被这非人之物凝视,李业心中难免发毛。但此刻…… 他平静地看向阿福。 在阴眼感知下,对方胸口那张作为核心的符纸灵光流转,纹路清晰可辨。 他有种隱约的直觉:只需调动丹田內蓄积的灵尘,聚於掌力,一击便能震碎那符纸的灵力脉络,令这具纸傀顷刻瘫散。 力量予人底气。 恐惧,往往源於未知与无力。 当有能力反制时,许多东西便不再可怕。 “阿福哥,我有点睡不著,心里掛著事。” 李业脸上掛著恭谨,却没了昨日那种瑟缩:“三爷在么?” “老爷出门办事了。” 李业搓了搓手,露出恳切神色。 “是这样,我想回棚户区一趟。虽说托三爷给老叔带了话,但我还是想亲自回去报个平安,顺道拿两件贴身的换洗衣物。” “一来一回,最多两个时辰,断不敢耽误晚上的正事。” 阿福手中动作微顿。 那双眼珠似乎看了李业片刻,才重新垂下:“去吧。记著,午时之前,必须回来。” “哎!多谢阿福哥!” 李业连忙道谢,转身大步出了店门。 …… 出了租界,穿过两条尚算整洁的马路,周遭景象便急转直下。 平整的柏油路化为泥泞土道,两旁齐整的洋楼被低矮歪斜的棚屋取代。 空气中那股腐烂垃圾、汗餿与劣质煤烟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业熟门熟路地穿行在迷宫般的窄巷中,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窝棚前。 掀开看了看,里头没人。 他又去旁边老烟枪的棚子看了看,同样空无一人。 “是了……”李业拍了拍脑门,自嘲一笑。 自己虽融合了记忆,却还未完全习惯这底层苦力的生存节奏。 对於苦力来说,哪有什么休息日?一天不干活,当天就得饿肚子。 既已回来,便去码头看看。 李业辨明方向,朝江边走去。 第十五章 隱忍终化雷霆出手,旧友惊见非昔比身 沪江码头。 泊位上,洋人的蒸汽货轮像一头头匍匐的钢铁巨兽,烟囱兀自吐著黑烟。 跳板从船舷斜插下来,搭在污黑的岸沿,隨著江浪微微起伏,像一条条颤巍巍的奈何桥。 桥上,人影幢幢。 那是比螻蚁更沉默的苦力。 他们赤著黢黑的脊背,筋肉在重压下绷成一块块铁硬的疙瘩,汗水混著煤灰,在皮肤上犁出一道道泥泞的沟壑。 每个人肩头都压著山一样的货包:南洋的米、关外的豆、印著洋文的铁箱…… 汗水从古铜皮肤上滚落,旋即砸在污黑的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又被无数双磨烂了底的草鞋踩过,消失无踪。 一步,一颤。 老烟枪佝僂的脊背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岁月与重担早已压弯了他的腰,此刻肩上那袋沉重大米,更是让他几乎匍匐在地。 每一步迈出,那双枯瘦如柴的腿都在微微颤抖。 或许是跳板太滑,或许是气力终究到了极限。 老人脚下一软,身子猛地歪斜,肩头的麻包瞬间失衡。 “砰”一声闷响,重重砸落在地。 袋口崩开,一小撮白花花的大米溅出,洒在泥地里。 “老棺材瓤子!你他娘找死?!” 尖利刺耳的骂声响起,一条裹著崭新皮靴的腿狠狠踹在老烟枪后腰,將本就跪地的老人彻底踹翻。 那是个穿著貂皮坎肩、满脸横肉的胖子,手提镶银文明棍,正是这船货主家派来的督工。 人送外號“黄扒皮”。 “这他妈是上等的暹罗米!你也配给老子糟蹋?!啊?!” 黄扒皮一边骂,一边抡起文明棍,没头没脑地朝地上蜷缩的老人抽去。 “对不住……黄爷……我赔,我赔……”老烟枪只能抱著头,声音嘶哑卑微。 周遭苦力纷纷驻足,眼中喷火,却无人敢上前。 黄扒皮是青帮的人,他们惹不起。 “住手!” 这时,一声暴喝突起。 只见一个黑塔似的汉子甩下肩上麻包,直衝过来,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即將再度落下的文明棍! 是铁头。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瞪著黄扒皮:“姓黄的,这点米值几个钱?!老子赔你!欺负个老人,你算哪门子好汉?!” 黄扒皮猝不及防,被这气势慑得一怔。 他试图抽回棍子,却发现纹丝不动,肥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反了……反了天了!” 他尖声怪叫:“泥腿子也敢跟爷递爪子?!来人!都死了吗?!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爷兜著!” 话音未落,旁边立刻窜出四条手持短棍的青帮打手。 他们面露狞笑,合围而上。 这几人显然练过,配合默契,棍风呼啸,专朝铁头关节要害招呼。 铁头虽悍勇,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又要护著地上老人,转眼背脊便挨了两记狠的,痛得闷哼一声,脚下踉蹌。 “废了他那条腿!教他懂懂规矩!” 黄扒皮跳脚叫囂。 一名打手瞅准空档,手中短棍挟著恶风,直扫铁头膝弯! 这一棍若砸实,膝盖粉碎,此生便是残废。 千钧一髮! 一道青灰色人影,却不知何时切入了战团。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觉眼前一花,一只力道十足的手,已扣住了那势大力沉的棍梢。 一声轻响,短棍竟被硬生生定格在半空,再难寸进! 眾人惊诧不已,连忙朝著来人脸部定睛看去。 是李业! 李业的目光落在蜷缩在地的老烟枪身上,只见老人脸上血污混著泥灰,身子因疼痛和恐惧正颤抖不已。 顿时,他胸腔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一股混杂著愤怒、心痛与暴戾的情绪几乎瞬间汹涌。 那是前身残留的记忆与情感。 “找死!” 他只稍微发力,那打手便只觉棍身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拧劲,虎口剧痛,不由自主地鬆开了手。 短棍易主。 李业持棍在手,棍影如鞭,在空中抽出爆响,將其余三名欲要扑上的打手齐齐逼退半步! 黄扒皮瞪大眼睛,看著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青年。 衣著普通,面容尚有几分沧桑的憔悴,可那站姿,那眼神……平静之下,却透著让他心头莫名发怵的冷硬。 “你……你又是哪根葱?敢管青帮的閒事?!”黄扒皮色厉內荏地喝道。 李业没理他,先弯腰將老烟枪搀起,又拍了拍铁头肩膀:“没事吧?” “业哥?!你……你咋……” 铁头又惊又喜,看著仿佛脱胎换骨的李业,一时语塞。 老烟枪捂著被打出的棍痕,也是瞪大眼睛,瞧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这张脸。 “你……你是……阿业??” “烟叔,我先扶您到边上。” 李业声音有些发紧,手下动作却极稳,將老人护到一旁木箱后。 他转身时,眼底那层平静已彻底剥落,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黄爷,米洒了,该赔多少,我们照赔。但人,你打了。医药费、误工费,也得照赔。两清,这事便算完。” 黄扒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咧开一嘴黄牙:“赔钱?你他妈算老几?这几个臭苦力的命,值几个钱?爷打了就打了,你能怎的?” 李业点点头,不再废话。 他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 那四名打手却同时脊背一寒,仿佛被什么凶物盯上了一般。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未落,李业身形已动。 棍影如龙,横扫而出!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叠成一声,那四名打手甚至没看清棍子从哪来,便觉得手腕、膝弯剧痛,短棍脱手,人已惨叫著滚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黄扒皮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下意识后退,却撞在身后货箱上。 李业已走到他面前,棍梢抬起,摁在他肥厚的下巴上。 码头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铁头张著嘴,看著李业那乾净利落的身手,脑子里一片混沌。 就在昨天,业哥还躺在棚屋里,胸口乌黑,气若游丝,连抬起胳膊都费劲…… 怎么才过了一夜,就能空手入白刃,瞬间放倒四个青帮打手了?! 老烟枪靠在木箱上,浑浊的老眼紧紧盯著李业挺直的背影,那只扶著箱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他认识的阿业……那小子,哪有这份气势和能耐?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纸人张……难道阿业真的被纸人张收了去,做成了活尸?! 不然这这身手,怎么解释?! 就是这活尸的样貌……怎么和以前听说的不太一样? 第十六章 威震码头终引正主现,智稳亲朋却逢恶虎临 周围那些认识李业的苦力们,也是一个个惊得鸦雀无声,隨即窃窃私语如同水波般盪开。 “那是……李业?码头上扛包那个?” “他不是被鬼手刘打落江里,快不行了吗?” “他怎么敢出手的?” “他打了黄扒皮的人,青帮能放过他?王把头知道了,非得把他皮扒了不可!” “他是不是疯了?不想在码头上混了?” 各种各样的目光聚焦在李业身上。 然而李业对他们的议论和目光毫不在意。 他眼神锁在眼前这个肥硕的督工身上,里面翻涌的冷意,比江风更刺骨。 黄扒皮看著李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於意识到这不是虚张声势。 “赔……我赔!”他声音发颤,慌忙去摸腰间的钱袋,“米钱不用赔了!我赔医药费!双倍!三倍!” 李业看著他手忙脚乱地倒出几块大洋和一堆铜子,目光却扫向一旁脸色苍白、勉强站起的老烟枪,以及铁头背上渗血的棍痕。 “刚才,你打了我烟叔三下。” 他手腕一沉,棍梢顺著黄扒皮的下巴滑到他肥厚的肩胛,狠狠一棍。 “第一下。” “啊!”黄扒皮痛叫一声,感觉肩胛骨像被铁钎捅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 “第二下。”棍影掠过,甩在他另一侧肩膀。 “哎哟!!疼死我了……” “呜咧……你他妈敢打我,我不会放过你……” 棍影落下第三记时,黄扒皮肥硕的身躯已瘫软在地,肩头两处高高肿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不复方才跋扈。 “现在两清了,你不用赔了。” 码头上一片死寂。 围观的苦力们瞪大眼睛,看著那个曾经和他们一样在跳板上弯腰驼背的青年,此刻站得笔直如枪,手中的短棍还在微微颤动。 “他……真打了……” “三棍,一棍不少。” “黄扒皮可是青帮的人……” 低声的议论像潮水般涌起,又在李业扫视的目光中骤然平息。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髮寒。 李业扔掉短棍,转身走向老烟枪,脚步沉稳,仿佛刚才不是打了青帮的督工,只是隨手拍死了只苍蝇。 “烟叔,伤哪儿了?我看看。” 李业蹲下身,声音温和下来,伸手要去扶老人。 老烟枪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疑不定。 “阿业……你……你到底……” 他想问“你到底是不是阿业”,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眼前这张脸分明是熟悉的,眉眼、轮廓,都是他看著长大的那个孩子。 可那眼神、那气势、那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却陌生得像换了个人。 还有这身手—— 老烟枪在码头混了三十年,见过能打的,见过不要命的,可没见过谁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放倒四个青帮打手。 那四个可不是街头混混,是正经受过训练、见过血的帮会打手! 铁头也凑了过来,壮硕的身子挡在李业和老烟枪之间,脸上满是警惕和困惑。 “业哥,你……你这身本事哪来的?昨天你还……” 他还记得昨天去棚屋看李业时,那个连坐起来都费劲的病秧子。 李业看著两人眼中的疑虑,心中暗嘆。 他知道会这样。 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任谁都会起疑。 但他早有准备。 “烟叔,铁头,这事儿说来话长。” 李业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或惊或惧的面孔,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鬼手刘那一掌没打死我,反而因祸得福。” 他顿了顿,看著老烟枪的眼睛: “您老以前不是说,有些人遭了大难,反倒能开『天眼』吗?我就是。” 老烟枪浑身一震。 开天眼? 他当然听过这说法。 码头这地方阴阳交匯,怪事多,老人们常说,有些人死里逃生后,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是阴阳关窍被打通了,魂魄通了幽冥。 可那都是传闻,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亲眼见过。 难道阿业真的…… “昨天我被捞上来后,眼睛就一直发酸,看东西总蒙著一层灰。” 李业继续编著谎,语气诚恳:“昨儿早上我去福寿香烛店找张老爷给我宽限几天债期,他看出我开了眼,就把我收去店里做事了。”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个青黑色的护腕。 护腕质地特殊,上面用银线细细密密地绣著云篆,正中间是一枚方孔圆钱的图案。 而在护腕边缘,赫然是用金线勾勒出的两个字—— 【福寿】。 “这护腕是店里的信物。张老爷说,我这双眼现在能辨阴阳、识鬼祟,正適合在阴行里討生活。” 铁头盯著那护腕上的“福寿”二字,又看看李业平静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福寿香烛店他是知道的,闸北阴行的头一块招牌。 可业哥怎么就…… “那你的伤……”老烟枪终於开口,声音乾涩。 “张老爷给治的。” 李业坦然的撒谎道:“阴行有阴行的法子,一碗符水下去,胸口的阴毒就镇住了。” 老烟枪沉默了。 他看看李业,又看看地上哀嚎的黄扒皮,再看看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苦力,最后长长嘆了口气。 “阿业啊……你……你这是走了大运,也是惹了大祸啊……” 打了黄扒皮,青帮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有福寿店撑腰,这梁子也是结下了。 李业听出了老人话里的担忧,心中一暖。 “烟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重新看向场中。 这时,围观的苦力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那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时,隨著一阵推搡和喝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苦力圈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几个满脸横肉、腰里別著短斧的帮閒簇拥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量不高,却极壮实,穿著件对襟的黑绸短褂,扣子没扣,露出护心毛和满肚子横肉。 手里盘著一条油浸浸的牛皮软鞭,腰带上还掛著一大串叮噹乱响的黄铜钥匙。 那张脸上,一双鱼泡眼透著精明与凶狠,塌鼻樑,厚嘴唇。 正是这片码头上的把头,王金牙。 第十七章 前倨后恭全因寿字,威压码头初显崢嶸 在这闸北码头,把头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上要打点洋人、买通巡捕房,中要孝敬帮会大佬、应酬各路牛鬼蛇神,下还要能镇得住这成百上千號的苦力。 王金牙能坐稳这个位置十几年,靠的可不是仁义,而是一手见风使舵的本事,和那条不知沾了多少苦力血汗的牛皮鞭子。 他一进场,先是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四个青帮打手,眼皮子便是一跳。 再看到捂著肩膀像只待宰肥猪般哀嚎的黄扒皮,脸色更是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黄老五虽是个狐假虎威的货色,但他背后的主子可是青帮通字辈的大佬。 那是王金牙平时要点头哈腰供著的財神爷! 如今財神爷的狗在他的地盘上被打成了死狗,这打的不仅是黄老五的脸,还是他王金牙的饭碗! “王把头……把头救我!” 黄扒皮一见王金牙,像是见到了救星,顾不得下巴剧痛,含糊不清地哭嚎起来: “反了……这帮泥腿子反了!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出了事我顶著!” 王金牙没理会黄扒皮的聒噪,那双鱼泡眼已经死死盯住了场中那个手持短棍的青年。 他是……李业?! 王金牙眯起眼,眼神里带著一丝不可置信。 他当然认得李业。 那个为了买號牌几乎把命都搭进去的愣头青,前两天刚被黑水堂的红棍鬼手刘给一掌断了命根子。 为了不得罪黑水堂,也为了一些私下的利益,他拖著不让进阳气棚的那个倒霉蛋。 这李业,现在不应该是躺在棚屋里等死吗? 怎么会…… 王金牙暂时没有动。 “李业?” “你小子……还没死?” “托王把头的福,命硬,阎王爷嫌我寒酸,不敢收。” 李业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神色平静。 “不仅没死,我还得好好感谢那位鬼手刘,我记得好像是叫……奎爷?” 李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直视王金牙:“那一掌虽险些要了我的命,却也因祸得福,帮我打通了阴阳关窍,开了一双能见鬼神的招子。” “你说什么?”王金牙眉头一皱。 “我说我现在,已经不在码头討生活了。” 李业一边说著,一边挽起左手的袖口。 隨著青灰色的袖口挽起,那个缠在手腕上的护腕再度露了出来。 【福寿】。 王金牙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福寿香烛店……张……张三爷?!” 在这闸北,你可以不知道督军叫什么,但绝对不能不知道张三爷是谁。 那是阴行里的头把交椅,是连洋人都得客客气气请上门的活神仙,更是这闸北为数不多能和各大帮派的堂主平起平坐的大佬之一! 李业淡淡道:“承蒙三爷看得起,收留我在店里做了个伙计。王把头,我现在这身皮,你看著还顺眼吗?” 王金牙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顺眼?这简直是刺眼! 这身青灰短打,这特製的护腕,確实是福寿店伙计的行头,做不了假。 在这地界上,也没人敢冒充张三爷的人。 但是…… 王金牙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疑问。 他上下打量著李业,眼神变得古怪不已。 “三爷那等人物,怎么可能看中你?” 话音未落,李业笑了。 “王把头刚才没听清?我说了,我开了阴阳眼。” 李业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 王金牙身后那几个帮閒却同时绷紧了身子,手摸向腰间的短斧。 “鬼手刘那一掌,阴煞入体,却也冲开了我的天灵关窍。” “我身上这伤,也是三爷用符水镇住的。” 他顿了顿,看向王金牙: “王把头在闸北这么多年,应该听说过『阴阳眼』吧?这种招子,万中无一,三爷说,我这是吃阴行饭的天赐本钱。” 王金牙喉结滚动。 他当然听说过。 码头这地方三教九流混杂,奇闻异事多。阴阳眼的传闻他听过不止一次。 据说有这种眼睛的人,能看见鬼祟阴气,是修炼某些邪法的绝佳胚子。 要么被邪修挖眼炼器,要么被大势力收为禁臠。 如果李业真开了阴阳眼,被张汉三收去,倒也说得通…… “王把头!” 铁头突然开口,声音粗獷: “昨天福寿店的彪爷確实来棚户区找过烟叔,说业哥在店里找了差事,让別担心。这事儿好多兄弟都看见了!” 他说的彪爷,是张汉三手下一个管事,在闸北也有些名气。 王金牙心里最后那点疑虑,被这话彻底打碎了。 铁头这人他知道,直肠子,不会撒谎。 而且这种事一查就知,没人敢乱说。 局面瞬间变了。 黄扒皮只是青帮一个小督工,背后那位通字辈大佬,也不会为了条狗和福寿店撕破脸。 可张三爷…… 那是真能一句话让他王金牙在闸北混不下去的人物! 王金牙脸上的阴沉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看看李业,又看看地上还在哼哼的黄扒皮,脑子里飞快盘算。 “原来……是这么回事。” 王金牙乾笑两声,手里的软鞭垂了下来: “李业兄弟这是因祸得福,恭喜恭喜。既然跟了三爷,那就是自己人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黄扒皮,语气冷淡下来: “黄老五,今天这事儿,是你动手在先。李业兄弟现在是我王金牙的朋友,你打他长辈,就是打我的脸。这三棍,挨得不冤。” 黄扒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把头!你……你怎么……” “我怎么?”王金牙蹲下身,凑到黄扒皮耳边,压低声音,“黄老五,你听好了。李业现在是张三爷的人,你那主子要是知道你跟福寿店结梁子,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黄午顿时浑身一僵。 王金牙站起身,朝身后帮閒挥挥手: “扶黄爷去医馆,帐记我头上。” 几个帮閒上前,七手八脚架起黄午。 黄午还想说什么,被王金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李业兄弟。” 王金牙转向李业,脸上堆起笑: “今天这事是个误会。黄老五不懂规矩,我代他赔个不是。你烟叔的医药费、误工费,我双倍出。另外……”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掂了掂,塞到李业手里: “这里是十块大洋,算是给兄弟压惊。往后在码头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李业没推辞,接过布袋。 入手沉甸甸的。 第十八章 归静室復盘悟阴符,入定境內视思灵尘 “王把头客气了。” 他把布袋转手递给老烟枪: “烟叔,您收著。” 老烟枪握著布袋,手有些抖。 十块大洋,够他扛大半年的包了。 王金牙见状,笑容更盛: “应该的,应该的。李业兄弟以后跟著三爷,前途无量。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往后多走动。” 李业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扶起老烟枪: “烟叔,我先送您回去。” 又看向铁头: “铁头哥,一起吧。” 三人转身离开。 围观的苦力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向李业的目光,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等三人走远,码头上的死寂才被打破。 议论声嗡嗡响起。 “李业这是……攀上高枝了?” “福寿店的纸人张……嘖嘖,那可是有钱人。” “难怪敢打黄扒皮,原来有这靠山……” “阴阳眼……我听说有那眼睛的人,能看见鬼……” “嘘!小声点!別乱说!” 王金牙站在原地,看著李业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深邃。 “阴阳眼……张三爷……” 他低声自语,转身朝码头办事处走去。 这事儿,得赶紧报给上面。 李业这条原本已摁死在泥里的咸鱼,不仅翻了身,看样子还要跃龙门。 若是寻常苦力攀了高枝倒也罢了,可……偏偏是被他伙同黑水堂鬼手刘坑掉了號牌、险些丧命的李业。 这笔帐,那小子真能咽下去? 万一他一直记著…… 王金牙脚步顿了顿,回头又望了一眼李业消失的巷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往后行事,得更谨慎才行。 得赶紧给黑水堂那边递个信儿,鬼手刘那边……也得提醒一声。 这梁子,怕是还没完。 …… 棚屋里。 老烟枪坐在床板上,铁头蹲在门口,李业站在中间。 三人沉默著。 最后还是老烟枪先开口: “阿业,你跟烟叔说实话。” 老人盯著李业的眼睛: “张三爷收你,真的是因为你开了眼?” 李业知道瞒不过。 老烟枪在码头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心伎俩了。 他拉过一张破凳子坐下,声音压低: “烟叔,铁头哥,有些事我不能细说。但你们放心,我现在这条路,虽然险,却是条活路。” 他顿了顿: “福寿店是阴行,做的生意见不得光。但张汉三这人,只要你有用,他就不会轻易动你。我这双眼睛对他有用,所以短期內是安全的。” 铁头挠了挠青皮头: “业哥,那……那你以后真不回码头了?” 李业摇头: “不回了。码头这地方,卖的是死力气,吃的是青春饭。我这条命既然捡回来了,就得换个活法。” 他看向老烟枪: “烟叔,您年纪大了,別再扛大包了。那十块大洋您留著,做点小生意,或者回乡下买几亩地养老。” 老烟枪苦笑: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做什么生意?码头就是我的命根子……” “那就少干点。” 李业语气坚决:“以后我每月给您送钱,虽然不多,但够您吃喝。” “这怎么行!”老烟枪连连摆手。 “您养我五年,我孝敬您是应该的。” 李业按住老人的手。 “烟叔,別推辞。这世道,咱们这些底层人,得互相撑著。” 老烟枪眼睛红了。 他別过脸,抹了把眼角。 铁头瓮声瓮气道: “业哥,以后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儘管开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李业拍拍他肩膀: “铁头,你在码头也小心点。今天打了黄扒皮,青帮那边可能会迁怒。要是有人找茬,你就往福寿店推,说是我李业的朋友。” 铁头重重点头。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李业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烟叔,铁头哥,我得回去了。晚上店里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我住福寿店后院的事,如无必要,儘量別往外说。有人问起,就说我在租界找了份工,具体別说。” 两人应下。 李业掀开布帘,弯腰钻了出去。 棚户区错综复杂的小巷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破败,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泥泞未乾,踩上去微微下陷。 两侧低矮的棚屋歪斜挤挨,许多屋顶铺著的油毡已经破烂,露出底下发黑的稻草。 零星的炊烟从几处烟囱里裊裊升起,味道说不上好闻。 李业脚步轻快。 今天这一趟,目的达到了。 一是报了平安,二是恰巧也震慑了码头那些人,借著纸人张的名头,暂时压住了可能的麻烦。 至於王金牙那边…… 李业眼神微冷。 那老狐狸今天服软,不过是忌惮张汉三。 但这种人,绝不会真心服气。 更何况,自己那块拼死拼活换来的號牌被夺,鬼手刘下那般死手,若说背后没有这王把头的默许甚至勾结,李业打死也不信。 这笔血债,那老狐狸真当自己能忘个乾净? 他绝不会天真地以为事情就此了结。 王金牙这种在码头血水里泡大的地头蛇,最是记仇,也最懂斩草除根。 眼下暂时偃旗息鼓,不过是忌惮福寿店的招牌,暗中必定在琢磨更阴损的法子来找补。 “往后……得更谨慎才行。” 李业低声自语,將那份冷意敛入眼底。 前路绝非坦途,福寿店也未必就是安稳的避风港。 张汉三收留自己,看中的是这双阴阳眼的用处。 一旦自己没了价值,或是触及他的利益,翻脸只怕比王金牙更快。 力量,还是得抓在自己手里才行啊。 他摸了摸袖中那个硬质的护腕,【背狱者】的力量在体內缓缓流转,背后那无形的囚笼似乎感应到他的思绪,微微震颤,传来沉甸甸的踏实感。 正走著,前方巷口突然转出两个人影。 李业脚步一顿。 阴眼本能开启。 灰白视野中,那两人身上缠绕著淡淡的黑气,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是抽福寿膏的癮君子。 * * * 回到福寿店的后院,李业回到自己分配的房间,关上耳房的门。 他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闔,心神迅速沉入丹田。 气海之中,那二十余粒莹白的【灵尘】正静静悬浮,宛如夜空中的星辰,散发著柔和而神秘的光晕。 李业意念微动,尝试著去触碰那些光点。 剎那间,一股清凉之意顺著经络直衝天灵,原本还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变得无比清明,就像是被冰雪洗涤过一般。 他开始復盘刚才在码头的那场爭斗。 外人看去,是他李业力大无穷,棍法凌厉,三下五除二就放倒了四个青帮的练家子。 甚至连老烟枪和铁头都以为,他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才有了那般蛮力。 但只有李业自己清楚,那一战的关窍,根本不在“力”,而在“神”。 “我的肉体力量经过【背狱者】的强化,確实比普通人强出五成有余,但这並不足以让我面对四个持械打手还能做到毫髮无伤,甚至游刃有余。” 李业回忆著那一瞬间的感觉。 当那根短棍横扫向铁头膝盖时,在旁人眼中是势大力沉的一击,快若闪电。 但在李业眼中,那一棍的轨跡却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的胶片。 他能清晰地看到打手手腕肌肉的颤动,看到空气中被棍风激起的尘埃,预判到对方下一个发力的落点。 那种感觉,就像是周围的世界突然按下了慢放键,而他自己,却依然保持著原本的速度。 “是灵尘。” 第十九章 灵尘初悟方知身是宝,彪声骤起便赴夜中局 “是灵尘。” 李业心中篤定。 “这些由阴煞之气转化而来的灵尘,不仅仅是修行的资粮,更是一种能从本质上提升生命层次的能量。” “当它们运转时,我的五感、反应速度、神经传导,都提升到了一个非人的层次。” 这就像是一台老旧的蒸汽机,突然换上了高能的燃油引擎,哪怕齿轮还是那些齿轮,转速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 李业皱了皱眉,看著指尖那一点若隱若现的微光,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气。 “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 他现在的状態,就像是一个抱著金砖却只能拿来砸人的乞丐。 灵尘虽妙,但他运用的方式却粗糙得令人髮指——仅仅是任由其在本能的驱使下强化肉体和感知。 “若是有法门……” 李业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地窖中看到的那张镇尸符。 那繁复的云篆,那硃砂间流转的金光,那是能真正引动天地之力,將灵尘的威力十倍、百倍释放出来的手段。 “如果我能学会画符,將灵尘注入符纸之中,是不是就能拥有远程攻伐,甚至驱鬼镇煞的手段?” “那样一来,我就不用每次都拿命去贴身肉搏了。” 在这妖邪横行的乱世,肉体再强,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哪怕修成了铜皮铁骨,也挡不住洋人的枪炮,更何况那些无孔不入的诅咒和邪术。 唯有掌握真正的“术”,方能安身立命。 “看来,除了在那地窖里薅羊毛吸阴气,还得想办法从张汉三那里,把这画符的本事偷学过来。” 李业心中暗暗定下了目標。 思绪既定,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天一夜的经歷,从身死魂穿,到地窖炼尸,再到码头立威,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他不再多想,散去意念,任由那股灵尘的暖流滋养著疲惫的躯体,倒头便沉沉睡去。 …… 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才將李业从梦乡中拽了出来。 “李业!起来了!” 那声音浑厚中透著股粗豪,似乎不把门內人闹醒便不罢休。 李业猛地睁开眼,眼底那一抹刚睡醒的茫然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警觉。 他翻身坐起,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几缕昏黄光晕。 “来了。” 李业应了一声,迅速整理好衣衫,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一个汉子,身材顶高且彪悍,把门框遮出一片阴影。 他披著件半旧不新的靛蓝短褂,粗壮的手臂露在外面,肌肉虬结,皮肤黝黑髮亮。 一张方脸盘,浓眉环眼,颧骨高耸,满脸都是风吹日晒的糙皮,下巴上留著没剃乾净的络腮。 此刻正抱著胳膊,一双环眼上下打量著开门的李业。 “你就是李业?新来那个开了眼的小子?” 李业迅速在融合的记忆里搜索。 前身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在棚户区和码头討生活时,没少听人提起“彪爷”的凶名。 福寿店里除了那位神秘的纸人张,底下最能打、也最常替张老爷出面“办事”的,就是一个叫罗彪的彪悍人物。 据说此人早年是漕帮的双花红棍,后来不知怎地跟了张汉三,一身横练功夫极为了得,而且心狠手辣。 但凡有欠了鬼利贷还不上、又试图躲藏的,最后多半是这位彪爷带著人“请”回去。 在前身和那些苦力的模糊传闻里,罗彪的形象往往和煞神、活阎王之类的词掛鉤。 “正是小的。您是……彪爷?” 李业心中警惕,面上却迅速堆起一丝底层人见到大人物时的恭谨和畏惧,微微弯了弯腰。 “呵,眼力见儿还行。” 罗彪咧嘴一笑。 “以后叫彪哥就成。三爷让我来叫你,赶紧拾利索点,跟我来后巷。” 他话说完,也不等李业回话,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沉。 李业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便是张汉三之前提过的,要带他去那地下人尸斗场瞧瞧。 於是简单收拾了下床铺,便朝著后巷跑去。 *** 所谓后巷,其实是铺子后墙与邻宅高墙之间的一条狭窄通道,终日难见阳光,地面青石板缝隙里长满湿滑的青苔。 此刻,巷子里已停著一辆板车。 板车比寻常拉货的要大上一圈,车身刷著黑漆,两个軲轆包著厚铁皮,显得十分结实。 那口封镇著湘西铜尸的黑漆棺材,正稳稳噹噹地放在板车中央,棺身与车板之间垫著几层厚厚的麻布,再用七八道小孩手臂粗的麻绳纵横綑扎,捆得结结实实。 拉车的是一匹皮毛油光水滑的黑骡,膘肥体壮,此刻正不耐烦地踢踏著蹄子。 车辕上已经坐了一人,正是罗彪。 而在棺材左侧靠后的位置,那个叫顺子的矮壮汉子已经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怀里抱著一根熟铜棍。 李业连忙快走两步,到板车前,对著罗彪和顺子分別拱手作揖,姿態摆得很低:“彪哥,顺子哥。” 罗彪嘴里叼著根还没点燃的菸捲,见李业礼数周到,脸色稍霽,用拿著菸袋桿的手隨意指了指顺子:“嗯。这闷葫芦你见过了,叫赵顺。往后都是一口锅里搅食的兄弟,用不著太多虚礼。” 顺子闻声,睁开眼睛,对李业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闭上了眼。 李业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除了这辆载棺的骡车和他们三人,並未见到张汉三的身影。 不由得有些疑惑,试探著问道:“彪哥,咱们这是……直接去?怎么不见三爷?” 罗彪闻言,嗤笑一声,摸出火柴“嚓”地划亮,点燃了嘴里的菸捲,深吸一口,才含糊道: “你小子想啥呢?三爷是什么身份?那是闸北阴行里坐头把交椅的爷!今晚这场合,是刘大帅亲自下帖子请的贵客,能跟咱们一样坐这拉棺材的板车去?” 他吐出一口浓烟,用烟杆指了指街口方向:“早半个时辰,租界宝昌洋行的小汽车就开过来,把三爷接走了。咱们这趟,是押货过去的,懂吗?” 李业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小子见识浅了。” “行了,时辰不早了,误了点儿咱们都得吃掛落。” 罗彪用烟杆敲了敲车辕:“顺子,你坐后头押车。李业你也上去。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板车顛簸,旁边就是这凶物,你若是怕了,就自个儿跟在屁股后面跑。” “多谢彪哥体恤,我不怕。” 李业二话不说,手一撑车板,利索地翻身上车。 板车空间不大,中间被那口沉重的黑漆铜棺占了大半。 李业便在棺材右侧找了个空位坐下。 “呼叻呼叻……驾!” 罗彪一声吆喝,手中长鞭在空中炸响。 那匹黑骡子打了个响鼻,四蹄发力,拉著沉重的板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朝著巷口驶去。 第二十章 乱世浮华大世界,潜流暗涌漕帮门 出了弄堂,便是闸北与租界交界的三道街。 此时已经入夜,街头热闹却丝毫不减。 路边的大排档烟火繚绕,炒河粉的香气扑鼻而来。 黄包车夫拉著客人在人群中穿梭,穿著艷俗旗袍的流鶯站在阴影里,对著路过的男人挥舞手帕。 骡车混入车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路人看到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虽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也觉得晦气,纷纷避让。 倒是让罗彪省了不少吆喝的力气。 李业靠坐在棺木旁,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街景。 心中却梳理著自穿越以来接收到的关於这个时代的零碎信息。 此时正是新历十五年,十月十二號。 所谓“新历”,乃是大棠王朝覆灭后,南方几省军阀与商会牵头弄出来的纪年法,取“万象更新”之意。 实则各派系依旧各行其是,北边还有前朝遗老搞的旧朝年號,租界里的洋人则用著他们的公历。混乱得很。 自庚子之乱以后,泱泱大棠便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再难癒合的血口。 督军割据,列强盘踞,原有的秩序崩解殆尽。 而一些原本只存在於志怪笔记或乡野传闻中的妖诡,却隨著这乱世的阴气、煞气、怨气的滋长,越发频繁地显化於人间。 道观佛寺香火鼎盛,却也真出了些有降妖伏鬼本事的高人。 而各地军阀为了稳固权势,扩充实力的手段,更是五花八门。 招揽奇人异士、搜罗诡譎法门,甚至与某些非人的存在达成默契,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沪江,这座远东第一的销金窟与泥潭,便是这光怪陆离时代里一个繁华又诡譎的缩影。 李业收回飘远的思绪,身子微微前倾,对著前面赶车的罗彪搭话,语气里带著些好奇与恭维道: “彪哥,我听说今晚这擂台,是给那位刘大帅贺寿的添头?这位刘大帅……听著就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罗彪正叼著菸斗吞云吐雾,闻言吐出一口浓烟,嘿嘿笑了两声道: “了不得?嘿,把『了』字放后边,是『不得了』!” “小子以前在码头扛包,只晓得大帅威风,却不知道这位爷的具体来头。” “那我便与你说道说道。刘大帅本名刘镇坤,原先在关外镇北军里,就是出了名的悍將。关外那地界,嘖嘖,除了跟北边毛子的火枪大炮干,还得防著草原上那些手段邪乎的黑萨满。” “听说刘大帅当年带著亲卫队突袭一个跟毛子勾结的萨满营地,那老萨满临死前用血咒召来了一群狼煞,刀枪难入,专噬人魂。你猜怎么著?” 罗彪卖了个关子,见李业听得入神,赵顺也微微睁开了眼,才得意地继续道:“刘大帅愣是靠著身上那口『烽火煞气』和手里那柄不知杀了多少毛子、染了多少煞血的鬼头刀,一刀一个,把那些狼煞劈得魂飞魄散!” “那一战之后,他就得了『破军星』的名头,在关外军中威名赫赫。” “后来不知怎的,南下调入了沪江警备司令部,如今坐镇闸北、虹口一带,是咱们这块地界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罗彪咂咂嘴,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继续道:“听说,他早就是入了品的『灵武官』,而且至少是四阶。” “灵武官?四阶?”李业適时露出疑惑。 “就是朝廷…哦,现在没朝廷了,就是原先官府和军中认可的一种对炼武之人的品阶评定。” 罗彪解释道。 “一阶最低,九阶最高。能达到四阶的,已经是能坐镇一方的猛人了,等閒的枪子儿都未必能近身,对付些不成气候的邪祟,更是手到擒来。” “哦……竟是这样,小子长见识了。” 李业心中瞭然。 这【灵武官】的路径,听起来像是此世武將体系的超凡进化,与他的【背狱者】、张汉三的扎纸通幽,乃至西洋的机械义体、炼金术,都是这混乱时代催生出的不同力量道路。 板车此时已拐入一条路面更为宽阔繁华的街道。 转入的这条街唤作“虹飞路”,乃是法租界內最繁华的销金地。 前方那座圆顶建筑,便是沪江无人不知的【大世界】了。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 主楼高达五层,巨大的玻璃穹顶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楼体外墙装饰著洛可可风格的繁复浮雕与彩绘玻璃窗,却又在檐角飞翘处,突兀地探出几只青铜铸造的睚眥兽首,口中衔著经年不灭的气灯,照出下方密密麻麻的gg牌: “巴黎歌舞团,金髮美人,天魔之舞!” “东洋柔术 vs关东摔跤,今夜决雌雄!” “最新式西洋影戏,卓別林滑稽剧连场!” “地下斗兽场,铁拳洪三死战湘西铜尸,买定离手!” 喧譁声、音乐声、叫卖声、男女的调笑声,混杂著电车铃声与汽车喇叭,从大世界敞开的数扇雕花铜门內汹涌而出,形成一股灼热声浪,扑面而来。 明面上,它是远东最大的综合性游乐场,由法租界工董局批准兴建,股东里不乏沪江本地的巨商买办。舞厅、剧院、赌场、餐厅应有尽有,號称“不到大世界,枉来沪江城”。 但沪江稍微有些门路的人都知道,它背后真正的话事人,是雄踞沪江水陆码头、势力根深蒂固的漕帮。 自前朝起,漕帮便靠著把持运河漕运积累了泼天財富与人马。 进入乱世,漕帮早已將触角伸向码头、货运乃至走私、烟土、赌档。 租界当局需要他们来维持底层秩序,消化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各路军阀、商会也需要通过他们来运转物资,处理“湿活”。 大世界,便是漕帮在法租界內经营多年,打造出的一个集娱乐、情报、势力斡旋於一体的庞大综合体。 “吁——” 罗彪一拉韁绳,骡车没走那个光鲜亮丽、停满小汽车的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侧面一条相对昏暗的巷道。 巷口设了拒马,七八个身穿黑绸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正聚在那儿抽菸打牌,见有车来,立刻警觉地扔了牌,几只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腰。 待看清是罗彪那张脸,领头的一个麻子脸才鬆了口气,笑道: “哟,原来是彪哥,今儿个怎么这么晚?杜香主都在里头催了两回了。” 第二十一章 穿暗道如入修罗场,观尸斗初识大世界 “麻子,怎么回事?今儿个这盘查力度,赶上大帅府抓刺客了?” 罗彪勒住韁绳,看著巷口的拒马和几个漕帮打手腰间的傢伙,吐掉嘴里的烟屁股,一脸的不耐烦。 那领头的麻子脸凑上前,先是朝车上的棺材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忌讳,这才压低声音道: “彪哥,这两天不是不太平嘛,义和会那帮疯狗又闹腾起来了。” “义和会?”罗彪嗤笑一声,“那帮练神功练傻了的,不是早让洋枪队给剿得差不多了吗?还能翻起什么浪?” “若是以前那帮练『神打』的倒也罢了。” 麻子脸啐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但这回不一样。听说不知道又从哪儿跑来了几个会邪法的高手,喊著什么『驱除国贼,重光龙夏』、还有什么『民主万岁』的口號,这两天在租界边缘偷袭了好几个洋行买办。” “上头怕他们今晚混进大世界来衝撞了刘大帅的寿宴,这才下了死命令,连只苍蝇都得验明正身才能放进去。” 说罢,麻子脸那一双透著精明劲儿的小眼珠子,像两道探照灯似的,越过罗彪,落在了坐在棺材旁边的李业身上。 “彪哥,顺子哥我是认得的。可这小子……面生得很吶。” 麻子脸的手按在腰间的短斧柄上,身后几个打手也跟著围了上来,气氛顿时有些紧绷。 “这地界,生面孔可进不得。万一是个愣头青,或者是那帮疯狗派来的暗桩……” 李业坐在车上,神色未动,只是微微抬眼。 在阴眼的视野中,这几个帮閒身上的气血浑浊,带著股常年混跡烟花赌档的虚浮,只有这麻子脸腰间缠著一缕淡红煞气,显然是手里见过红的主儿。 但他並未开口,只是安静地看向罗彪。 “放你娘的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罗彪可不惯著他,直接骂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三爷福寿店新招的伙计。三爷亲自点过头的,今儿个特意带出来见世面。怎么著,你要查三爷的人?” 那几个看场子的帮閒一听是福寿店的新伙计,原本警惕的目光顿时变了变。 他们上下打量了李业几眼,见这年轻人虽然穿著普通伙计的青衣短打,但那手腕上露出的半截黑底金线护腕却是做不得假。 “既然是吃阴行饭的兄弟,那自然没问题。” 麻子脸换了副笑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艷羡。 在这闸北地界混饭吃,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是常態。 漕帮看著威风,那是对下头苦力威风,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他们这些底层帮眾就是炮灰。 可福寿香烛店不一样。 那是连军阀和洋人都得敬著三分的地方,吃的是手艺饭,有张三爷罩著,只要不犯大忌讳,不仅钱拿得足,在这乱世里还比旁人多几分活命的保障。 “行了,进去吧。別让杜香主久等。”麻子脸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挪开拒马。 “回见。”罗彪也不废话,一抖韁绳,那黑骡子便打著响鼻,拉著沉重的棺材缓缓驶入了巷子,不到百米,就看见一扇半掩的铁闸门。 这是通往大世界地下一层的暗道。 …… 一入闸门,就像是被巨兽吞进了肚腹。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掛著一盏盏昏黄的煤气灯,光影摇曳间,可以看到墙皮剥落处露出的红砖,像是溃烂的伤口。 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那种老式的铁柵栏门。 后面或是堆满了木箱军火的库房,或是关押著某些不知名生物的牢笼,隱约能听到低沉的嘶吼与铁链拖拽的声响。 再往下走,视线豁然开朗。 原本还有些湿冷的空气逐渐变得浑浊燥热起来。 劣质雪茄、昂贵香水、汗臭、血腥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味道,顺著那向下延伸的甬道而来。 隨著罗彪在前面又推开一扇门,李业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哈哈哈,杀了他!” “撕碎它!咬它的喉咙!” “你这废物!老子的钱啊……!!” 那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斗兽场,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此刻早已座无虚席。 从衣著光鲜、手里夹著雪茄的富商买办,到穿著长衫马褂的寓公文人,再到满眼血丝的赌徒,形形色色的人群挤在一起,挥舞著手里的彩票,面孔狂热地注视著中央的铁笼擂台。 而在看台的最上方,悬空建著一圈豪华的包厢,那是专供真正的大人物们俯瞰眾生的地方。 包厢外垂著丝绒帷幔,偶尔有身著旗袍的妖嬈女子端著酒盘进出,与下方那些疯狂的赌徒仿佛处於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业的目光穿过那些狂热的人群,落在了中央那座巨大的铁笼里。 那里正在进行一场预热赛。 “吼——!” 不似人声的嘶吼从铁笼中传出。 一个浑身皮肤呈现出青灰色,身上掛著大棠朝官服的人形怪物,正僵直著双臂,十指如鉤,指甲泛著乌黑的幽光,向著对面一个赤裸上身的汉子猛扑过去。 那怪物的动作虽然僵硬,但力大势沉,每一次扑击都带起一阵腥风。 若是一爪抓实了,怕是连皮带肉都要被扯下一大块。 “这就是……殭尸?还故意cos成大棠的朝官……” ……有几分林正英捉殭尸的那味儿了。 李业眯起双眼,【阴眼】瞬间开启。 灰白色的视野中,那怪物的体內一团团淤积的灰黑色阴气,在乾枯的经络中蠕动。 这股气息,比起张汉三地窖里的那具铜尸简直是云泥之別。 铜尸身上的煞气是黑红交织,且如同活物般暴戾灵动的,而眼前这东西,体內的阴气稀薄且死板,更像是一个被某种低级本能驱动的提线木偶。 “那是行尸。” 一旁的罗彪似乎看出了李业的心思,吐出一口烟圈,隨口解释道: “也就是最低等的殭尸。人死后还没烂透,要是葬在了阴气重的地方,又或者被赶尸匠用秘法催了一催,就能起尸。这种东西看著嚇人,其实除了力气大点、身上带点尸毒外,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看那武夫,那是咱们闸北『铁桥武馆』的弟子,练的是洪拳硬桥硬马的功夫,一身气血稍微运一运,就能崩断这行尸的几根骨头。” 李业闻言,目光转向那个正在与行尸周旋的汉子。 第二十二章 辨灵武草莽亦非凡,忍血恨杀机藏暗处 那汉子约莫三十岁上下,一身腱子肉油光发亮,面对行尸的扑击並不慌乱。 只见他脚下踩著稳健的马步,吐气开声,胸腹间竟发出一阵如雷鸣般的闷响。 “喝!” 隨著一声暴喝,那汉子不退反进,右拳如炮弹般轰出,正中那行尸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那行尸竟被这一拳打得向后倒飞出去,胸口的肋骨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大块。 在李业的【阴眼】视野里,这一幕又有了不同的解读。 他清晰地看到,在那汉子出拳的瞬间,他体內有一股淡淡的白色气流匯聚在拳锋之上。 那白色气流虽然微弱,且有些散乱,远不如李业体內经过【背狱者】天赋提纯后的“灵尘”那般凝练纯粹。 但却在某种特殊的经络运行路线下,爆发出了强大破坏力。 “那是……內气吗?还是灵尘的一种运用?” 李业心中暗自思忖。 自己体內的灵尘,比这汉子运用的“白气”似乎要高级许多。 但自己只会粗糙的用灵尘去强化肉体、提升感官,就像是一个守著金山却只会拿金砖砸人的莽夫。 而这汉子,虽然金子不多,却懂得將其打磨成锋利的匕首。 “罗彪说他是『铁桥武馆』的弟子……看来这世俗的武馆里,也藏著能调动灵气的真本事。” 李业心中那股想要学习“术”与“法”的渴望愈发强烈。 “彪哥。” 李业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正在吞云吐雾的罗彪,试探著问道:“您莫非也是入了品的『灵武官』?”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在阴眼的观察下,罗彪体內的气血之旺盛,简直像是一座小型烘炉。 那一团团暗红色的血气在他周身经络中奔涌,虽然不像灵尘那样空灵,但却透著一股子霸道无匹的阳刚之气,比台上那个武师强了不知多少倍。 “灵武官?” 罗彪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咧开大嘴嘿嘿笑了起来。 “你小子倒是高看我了。灵武官那可是要在军中掛了號,经过司令部正经册封的。” “我这就一介草莽武夫,哪配得上那『官』字?顶多算个灵武者罢了。” 罗彪虽然嘴上自嘲,但神色间却並无多少自卑,反而透著一股子傲气。 “哦,原来如此……小子又长见识了。” 李业心中瞭然。 看来这世道的修行路子確实驳杂。 有张汉三这种走阴行路子的术士,有正统的灵武官,也有像罗彪这样的草莽灵武者。 而自己这依靠吞噬阴煞进化的诡职【背狱者】,显然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野路子。 这时,骡车已经驶到了后台的入口处。 几个穿著大世界制服的工作人员立刻迎了上来,神色恭敬地开始协助卸车。 “行了,李业,这儿没你事了。” 罗彪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铜牌,隨手拋给李业。 李业伸手接住,只见那铜牌呈八角形,正面刻著四个篆字,背面则是大世界的浮雕徽记,入手冰凉,透著一股奢靡的贵气。 “这棺材我们得送到备战区去,还得做最后的封印检查。那地方阴煞太重,又是只有掛牌的师傅才能进,你进去了也是添乱。” 罗彪指了指侧面的一条铺著红地毯的楼梯: “拿著这牌子,顺著这楼梯上去,一直到顶层最大的那个包厢,就是『天字一號』房。” “三爷和几位贵客都在那儿。你去跟三爷回个话,就说货已经平安到了,状態稳当,让他老人家放心。” “记住,那是贵人待的地方,上去之后规矩点,只管传话,別乱看別乱说,里头隨便拎出来一位,动动手指头都能碾死咱们。” 罗彪难得地正色叮嘱了几句。 “彪哥放心,我晓得轻重。” 李业郑重地点头,將铜牌紧紧握在手中。 罗彪挥挥手,便和顺子一起,指挥著那帮苦力將黑漆铜棺抬进了那扇掛著“閒人免进”铁牌的沉重铁门。 李业站在原地,看著铁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那股森寒的阴气。 他转过身,看向那条通往上层的红毯楼梯。 整理了一下衣衫,顺著一侧的螺旋扶梯,向著上层的贵宾区走去。 楼梯上铺著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隨著高度的攀升,下方的喧囂声虽然依旧震耳欲聋,但那种浑浊的汗臭味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脂粉的香气。 李业一边走,一边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四周。 这大世界的地下结构极为复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用处。 二层是普通的雅座,三层是赌场,四层才是大人物们的包厢。 此时,下方的擂台上,那场人尸大战已经分出了胜负。 那个铁桥武馆的弟子抓住机会,一记刚猛的双撞掌狠狠拍碎了行尸的头颅。 行尸倒地抽搐,黑血流了一地。 引得全场观眾发出一阵近乎癲狂的欢呼与尖叫。 无数的钞票、银元像雪花一样被扔进场中。 李业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冷眼看著这一幕。 在这癲狂的人群中,他忽然视线无意间一转,目光扫向对面看台的一处。 只见在对面二楼的一处迴廊转角,站著七八个身穿黑色短褂、腰扎红带的汉子,看打扮是漕帮的人。 而被簇拥在中间,正靠在栏杆上,一脸阴鷙地盯著擂台下方清理尸体场景的,赫然是一个右手缠著黑布、缺了两根手指的男人。 李业瞳孔一缩。 鬼手刘,刘奎! 那个差点要了前身性命、夺了他號牌的仇人! “他居然也来了……” 黑水堂作为漕帮下辖的六堂之一,自然也是这大世界的幕后操手。 联繫到刚刚门口的见闻,鬼手刘估计也是被派来巡逻,以防不测的。 李业放在栏杆上的手掌猛地收紧,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从心底涌起,直衝脑门。 就是这个人,为了几块大洋,视人命如草芥,將前身打落冰冷的江水。 如果不是自己穿越而来,这具身体早就成了江底的一具浮尸,或者被纸人张炼成了没有神智的傀儡。 此刻,仇人就在眼前,距离不过百步。 以李业现在的身手,加上【背狱者】爆发出的力量,若是暴起发难,未必不能在混乱中取他性命。 “呼……” 李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杀意。 他缓缓低下头,藉助旁边一根巨大的立柱遮挡住了自己的身形。 不能衝动。 这里是漕帮的大本营。 鬼手刘身边跟著七八个好手,暗处更不知有多少枪口盯著。 如果在这种时候动手,不仅杀不了鬼手刘,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甚至连累老烟枪和铁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业在心中默念著,眼神逐渐恢復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方向,记住了鬼手刘此时的位置和身边的人员配置。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继续朝著通往顶层的楼梯走去。 第二十三章 侍权贵躬身听密谋,露锋芒只言惊座客 通往天字包厢的走廊尽头,两扇雕花鎏金的红木大门紧闭,门口立著几个人影。 左边两个身著玄色对襟褂子,腰间隱约露出斧柄的一角,一看就是漕帮的精锐。 右边两个则是一身青色长衫,袖手而立,看似斯文,太阳穴却高高鼓起,显然是青帮里的內家高手。 李业脚步微顿,【阴眼】无意间在那几人身上一扫。 顿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两名青帮高手倒也罢了,体內气血虽然凝练,也就是比罗彪稍逊一筹的水准。 可那两名漕帮的汉子身上,竟隱隱缠绕著一层灰濛濛的水汽,那水汽中似有冤魂厉鬼在哀嚎,透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寒。 这难不成……就是从那位【龙爷】身上借来的力量? 李业是知道漕帮麾下的黑水堂,拜著一尊【龙爷】的,大抵是一只十分厉害的邪祟。 按下心中的惊诧,面上神色不动,李业快步走上前去,双手呈上那枚铜牌,腰身微躬,摆足了低姿態: “几位爷请了。小的福寿店伙计,奉张三爷的令,来送个信儿。” 左首那名漕帮汉子接过铜牌,在手中掂了掂,眼睛在李业身上颳了一遍,仿佛要刮下一层皮来。 “等著。” 汉子冷冷吐出两个字,转身轻轻叩响了房门。 “稟三爷,您店里来了个伙计。” 片刻后,门內传出张汉三的声音:“让他进来。” 汉子这才侧身让开,推开了一条门缝。 李业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 包厢极大,甫一入內,一股暖香便扑面而来。 地上铺著整张的波斯长毛地毯,顶上悬著璀璨的水晶吊灯,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昼。 房间正中摆著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饈美饌,热气腾腾。 几个身段妖嬈、穿著开叉极高旗袍的年轻女子正跪坐在桌旁,小心翼翼地斟酒布菜。 李业不敢抬头乱看,只用余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主位空悬,显然正主还未到。 自家老板张汉三坐在主位左侧,而在他对面及下首,还坐著三个气度森严的男人。 李业虽叫不出他们的名號,但仅凭那溢出体表的“气”,便知绝非善茬。 坐在最下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领口敞开,露出半边肌肉虬结的胸膛,一只纹得栩栩如生的黑鳞过肩龙爪子,正隨著他端酒的动作在皮肉上狰狞舞动。 他一只大手正肆无忌惮地在身旁陪酒女的腰臀间大力游走,惹得那女子强顏欢笑,身躯微颤。 看著对方体內內敛更甚的阴湿诡气,李业心中微凛。 估计这位就是那漕帮下辖的六堂之一,黑水堂的堂主了。 紧挨著壮汉的,是个富態胖子。 这人穿一身暗金团花的绸缎长袍,坐在那儿像座肉山。 而最后一人,坐在张汉三正对面,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消瘦老者。 穿著一身板正的铁灰色对襟短褂,袖口扎得一丝不苟。 面容枯槁,鹰鉤鼻,眼窝深陷,一双眸子灰扑扑的,像两把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剔骨刀。 青帮的人……而且看这坐次,地位极高。 这几位,隨便跺跺脚,整个闸北乃至半个沪江的地下世界都得晃三晃。 李业屏住呼吸,快步走到张汉三身后,躬身低语,儘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三爷,货到了。罗彪和顺子在后台守著。” 张汉三微微点头,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时,那老者开口了,声音乾涩嘶哑: “既然货到了,有些话杜某就直说了。这回的货,三爷到底有几成把握?” 杜香主那双灰败的眸子盯著张汉三,语气阴冷: “青帮这回可投了不少本钱在盘口上,若是输了,面子上掛不住。那洪三可是连贏了七场,气势正盛,听说还没尽全力。” “我可是听说了,洪三背后站著的是宝昌洋行的那个德国经理。这回给他换上的,是洋人最新的『伏尔甘三型』蒸汽动力臂,据说连钢板都能一拳轰穿。” “杜香主多虑了。” 张汉三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淡然。 “洪三背后站著谁,老夫自然清楚。宝昌洋行的汉斯经理,一心要给他那『伏尔甘三型』蒸汽臂搞什么推广……这次是下了血本在洪三身上。”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抬眼看向杜香主:“可我这具铜尸,並非寻常铁板。它生前便是横练高手,尸身被我用『地阴铜精』祭炼了整整三月,铜皮已生铁骨,几近『铁甲尸』的门槛。莫说是蒸汽铁拳,便是小口径的洋枪抵近了打,也未必能留下多深的印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神色各异的几人。 “这一局,洋人想借擂台给他们的新玩意儿扬名,怕是打错了算盘,要栽个大跟头……当然,这也是刘帅的意思。” 通宝堂主闻言,眯成缝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搓著肥厚的手掌笑道: “三爷有把握,那是最好不过。不瞒您说,这回外面的盘口,十成里有七八成都压在洪三那头。赔率可是低得可怜。反倒是铜尸这边,赔率高得很吶……” 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贪婪。 “若是铜尸一举掀翻了那铁疙瘩,嘿嘿,不仅三爷您面上有光,咱们这几家私下里凑的『花红』,也能翻著跟头往上涨。那些想跟著洋人发財的散客、小庄家,这回怕是连棺材本都得吐出来。” 张汉三不再多言,摆了摆手,像是才想起身后还站著个人。 “这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去找罗彪,在外头候著,有事自会叫你。” 李业连忙躬身:“是,三爷。” 他正要转身退下,那一直用阴鷙目光打量著他的黑水堂主忽然开口,声音粗嘎: “等等。张三爷,这小子眼生得很啊,以前没见过。新收的伙计?” 张汉三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嗯,刚收的。叫李业,原先在码头上扛活,说起来又是个你漕帮底下的人。被阴煞衝撞了一回,反倒因祸得福,开了双能观阴辨煞的招子。我这店里正缺这么个人,就留下了。” “开了阴眼?” 黑水堂主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上下重新审视了李业一遍,仿佛在看一件稀奇货。 连旁边一直神色阴冷的杜香主,灰败的眼珠也转动了一下。 “嘖,这可是万中无一的胚子。” “黑水堂近来真是流年不利啊。前些年,好容易出了个能打的罗彪,转头跟了三爷吃阴行饭。如今这码头上,竟又冒出个开了阴眼的好苗子,偏偏也成了三爷座下的人。” 他眼皮耷拉著,像是自言自语,可那字字句句都像细针,往黑水堂主那粗豪的麵皮上扎。 “说来也是奇了,这般人物,怎么总在你们漕帮的地界上『明珠蒙尘』,专等著三爷来拾取呢?莫非是……贵堂的香火,留不住人?” 第二十四章 拒招揽卑词安虎豹,窥破军煞域灼阴瞳 “你!” 黑水堂主额角青筋一跳,环眼怒睁,狠狠瞪了杜香主一眼,却又碍於场合不好发作。 只得將这股邪火转向了静立一旁的李业。 他盯著李业,目光如鉤:“小子,你叫李业?原先在哪个码头扛活?跟哪个把头的?这等开眼的机缘,可是少有……怎么之前没听下面人报上来?” 李业心头一紧。 “回堂主的话,小的原先在闸北码头,跟王金牙王把头做事。开眼这事,也是前几日遭了难,侥倖不死才得的,还没来得及……也没敢声张。” “王金牙?”黑水堂主眯了眯眼,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又想不起具体。 闸北码头苦力成千上万,一个最底层的力巴,確实很难入他的眼。 这时,一直笑眯眯旁观的通宝堂主插话了,他搓著肥手,圆脸上堆满和气的笑容,看著李业道: “哎呀,李业小兄弟是吧?开了阴眼,这可是了不得的本事,吃阴行饭是正途,跟著三爷自然是前途无量。”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诱惑:“不过嘛,小兄弟毕竟年轻,將来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咱们漕帮通宝堂,別的没有,就是钱多!若是在三爷那里待得闷了,或者想多条財路,隨时可以来找我。別的不敢说,让你在这沪江城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这话看似招揽,实则是在张汉三面前埋钉子。 李业心中雪亮,这胖子笑里藏刀,比那黑水堂主的直来直去更难应付。 他立刻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样子,连连摆手: “堂主,小的就是一条贱命,蒙三爷不弃,救了小的,还赏碗饭吃,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小的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著踏踏实实跟著三爷,把三爷交代的差事办好,报答三爷的恩情。別的……小的不敢想,也想不来。” 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又抬了张汉三,还把自己姿態放得极低。 果然,张汉三听了,脸色略显缓和。 隨后眼皮微抬,瞥了通宝堂主一眼,嘴角扯起一丝看不出喜怒的弧度: “朱堂主说笑了。这人我已经收了,便是福寿店的人。我这儿虽不比朱堂主的赌档日进斗金,但也自有规矩。”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阴惻惻的意味。 杜香主闻言,也是嘿嘿冷笑了两声,瞥了一眼胖子:“朱堂主,三爷的人你也敢惦记?小心三爷哪天扎个纸人,半夜去你床头算帐。” 朱胖子脸色微僵,乾笑两声:“玩笑,玩笑而已。三爷莫怪,我也就是惜才,隨口一说。” 杜香主眼珠在几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一直躬身不语的李业身上,嘶哑道: “你这小子,眼力稀罕,嘴巴更要紧。今晚这里说的话,出去了,最好都烂在肚子里。” 张汉三这才又看向李业,声音听不出情绪:“听到杜香主的话了?” “是,小的明白!谢三爷,谢各位堂主、香主提点!小的今夜只是隨彪爷押货,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嗯,你先出去,找罗彪他们去。” “是,三爷。” 李业如蒙大赦,连忙再次深深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到门边,这才转身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將房门轻轻掩上。 李业垂著眼,对门边那四道依旧如针砭般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微微点头哈腰,脚步放得又轻又快,沿著来时铺著红毯的走廊疾步退开。 直到拐过弯角,彻底脱离了那包厢区域的视线。 他才缓下脚步,背靠著冰凉的大理石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汗。 黑水堂主、杜香主、通宝堂的朱胖子……还有张汉三。 方才那短短片刻,他仿佛在刀尖上走了几个来回。 “黑水堂……” 李业舌尖抵著上顎,缓缓磨蹭,眼底有一簇冰冷的火苗在窜动。 鬼手刘是黑水堂的红棍,王金牙与黑水堂勾结吃人,这位堂主即便不是主谋,也绝对是默许纵容。 而自己,在他们眼中,恐怕与刚刚那被肆意揉捏的女子並无本质区別,无非是一件还有些用处的货物罢了。 方才若是应对稍有差池,流露出半分怨恨或是对其他堂口招揽的动摇。 自己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力量……必须更快地得到力量!” 一股近乎焦灼的渴望在他胸中奔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就在他兀自思索,盘算著该如何从张汉三那里偷师学艺时。 突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 “大帅到了——!” 下一刻,偌大的底下斗场都静了一下。 李业回过神来,顺著眾人的目光看向入口处。 只见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队身穿灰色军装的端枪士兵跑了进来,迅速控制了各个通道口。 紧接著,一名身著藏青色將校呢军服、外披黑色大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入。 他面容方正,肤色微黑,唇上留著短髭,眼神沉静如古井,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严。 沪江警备司令,坐镇闸北、威名赫赫的“破军星”,刘镇坤! 那一瞬间,李业下意识地开启了【阴眼】望去。 “嘶——!!” 在视野中,刘镇坤周身竟是一片炽烈到极致的暗红色“煞域”! 这煞气凝如实质,盘旋流转,凶威滔天,如同直视一座火山一般! 李业只觉得双眼一阵刺痛,仿佛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闷哼一声,连忙闭上眼睛,收敛阴眼,心中骇然。 这就是四阶灵武官的实力吗!?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走向包厢的刘镇坤忽然脚步微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李业所在的角落瞟了一眼。 那一瞬间,李业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锁定。 但刘镇坤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在外迎而来的杜香主等人簇拥下,径直走进了包厢。 隨著包厢门关闭,几名戴著红色袖章的亲卫挡在了门口,挤开了漕帮和青帮的打手。 李业背靠著立柱,大口喘息了几下,才缓过劲来。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么……” 连自己隔空在暗处的窥视,都能感知得到。 他靠在立柱后,闭目调息,【背狱之躯】自发运转。 丹田內那团莹白灵尘微微闪烁,竟自发滋养著他被煞气灼伤的双眼,清凉感蔓延,刺痛渐消。 “四阶灵武官……仅仅是外放的煞气领域,就让我这初开的阴眼差点废掉。” 李业缓缓睁眼,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渴望。 “若我有这般力量,何须在阴沟里躲藏?何须对刘奎那等杂碎赔笑脸?王把头、鬼手刘、黑水堂……统统碾过去便是!”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就在这时,斗兽场中央,一声沉闷的铜锣敲响。 第二十五章 擂台起血肉搏钢铁,铜尸现凶煞压机锋 “鐺——!” 擂台上方,一道雪亮的光柱陡然打下。 “诸位尊贵的先生们,女士们!各位江湖豪杰,四方来宾!” 一个油头粉面,穿著西装的主持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八角笼侧边一个加高的透明解说台里。 他抓起一个黄铜喇叭筒,声音高亢,在空旷的斗场中迴荡: “今夜!就在此地!承蒙刘大帅赏光,咱们大世界地下斗兽场,將为您献上一场百年难遇、空前绝后的——终极较量!” “是血肉与钢铁的碰撞!是东方秘术与西洋奇技的爭锋!更是一场豪赌!” 他挥舞著胳膊,唾沫几乎要喷出喇叭筒。 “首先——让我们用最热烈的呼声,请出今晚的第一位勇士!连胜七场,未尝败绩的钢铁之王——” “洪——三——!” “好——!!!” 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几乎要掀翻屋顶。 聚光灯猛地转向擂台东侧的闸门。 “咣当!咣当!咣当!” 沉重的踏步声,从幽深的通道內传来。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踏入了光柱之中。 洪三身高接近八尺,精赤的上半身肌肉虬结,如同铜浇铁铸。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替代了原本手臂的物事——自肩胛以下,完全被黄铜与钢铁构成的机械结构取代。 那机械臂比常人的大腿还粗,线路与管道在金属外壳下隱约可见,肘部、腕部装有复杂的齿轮组与活塞结构。 手掌则是仿人形的金属五指,但指节粗大,指尖尖锐,此刻微微开合,竟有蒸汽嗤嗤地从指缝间泄出,在灯光下凝成白雾。 “看到了吗?诸位!” 主持人声嘶力竭,几乎破音:“这就是宝昌洋行最新型的『伏尔甘三型』蒸汽动力臂!採用了最先进的密闭式双锅炉循环系统,最高出力可达两千五百磅!齿轮组由克虏伯特种钢锻造,耐磨性是普通钢铁的三十倍!液压传动,反应速度堪比人体神经……” 他念著显然是洋行提供的稿子,满脸涨红:“洪三爷便是凭藉这一双神臂,徒手撕碎过西伯利亚来的巨熊,一拳打穿过东洋武士的胴甲!他是力量的化身,是机械时代的骄子!今夜,他的不败神话,是否將继续书写?!” “洪三!洪三!洪三!” 下注在洪三身上的看客们疯狂吶喊,挥舞著手中的票据,面目狂热。 洋人聚集的包厢里,传来口哨和掌声,几个穿著礼服的白人男子举著酒杯,志得意满。 李业靠在阴影处的立柱上,目光沉静地落在洪三身上。 【阴眼】悄然开启。 在灰白基调的视野中,洪三整个人被一团有些混乱的“气”包裹著。 “煞气?阴气?还是……灵气?……圣光??” 李业眉头微皱。 “这手臂……绝对並非前世那种机械义体技术。” “更像是用某种极霸道的外力或秘法,强行將死物与活体熔铸在一起一样……” 这就是洋人的炼金术么? 本质上,其实也是一种超凡力量的运用? 他能感觉到,自己背后的【背狱之躯】对那丝圣光一样的气息,竟传来一丝微弱的食慾。 “难不成,我的背狱之躯也能吞噬那种炼金术的力量么……” 正当他思忖时,台上主持人的声音再度高昂了几分。 “好了!介绍完我们的钢铁勇士,那么接下来——” 灯光这时突然配合地暗了几分,只剩下八角笼中央一片惨白。 “让我们请出今晚的另一位主角!经由东方古老秘法炼製,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不死传说!” “铜、尸——!” 全场骤然一静。 由极度的喧闹,瞬间跌入死寂。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向擂台西侧那道更显幽深的黑铁闸门。 李业的目光也投了过去,眼神微凝。 闸门缓缓向上拉起。 “嗬……嗬……” 瞬息间。 一道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从黑暗中狂飆而出,直扑八角笼中央的洪三! 它的动作迅猛暴烈,双脚蹬踏在铺沙的地面上,竟炸开两个浅坑,沙粒四溅! “啊——!” 观眾席上爆发出混杂著惊嚇与兴奋的惊呼。 灯光终於完全追上了它。 那是一具何等可怖的躯体。 身高与洪三相仿,全身皮肤呈现出铜色,许多关节处能看出骨骼的轮廓。 周身关键穴位和关节,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符纸,躯体表面的硃砂符文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红光。 它的脸庞僵死,双目空洞,只有眼窝深处,两点针尖大小的暗红幽光在闪烁。 最骇人的是它的双手,十指指甲乌黑尖锐,长达寸许,仿佛十把淬毒的匕首。 铜尸! 洪三显然也吃了一惊,但他毕竟经歷了七场生死搏杀,反应极快。 在铜尸扑近的剎那,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那双沉重的蒸汽铁臂交叉於胸前,悍然迎上! “砰——!!!!” 刺耳到极致的撞击声,仿佛两辆钢铁马车迎头相撞! 气浪炸开,连八角笼外围的钢网都剧烈震颤了一下,发出嗡嗡鸣响。 洪三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 交叉格挡的双臂上,黄铜外壳竟然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而铜尸,只是身体晃了晃,脚下如同生根,半步未退。 它喉间发出“嗬嗬”怪响,暗红的眼窝锁定面前唯一的活物。 再次扑上! 双爪齐出,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直掏洪三心口与面门! 战斗,在开始的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洪三到底是个在此道浸淫多年的狠角色,一击受挫,他立刻藉助蒸汽喷射的反推力向后滑步,避开铜尸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双爪。 紧接著,他左臂黄铜外壳猛地弹开,伴隨一声机括脆响,一道带著精钢倒鉤的飞爪激射而出,、如毒蛇吐信般缠向铜尸的脖颈。 “滋啦——!” 锁链死死勒住铜尸咽喉,洪三怒目圆睁,右臂活塞疯狂往復,双脚蹬地,试图將这具殭尸拽倒。 然而,那铜尸只是身形微晃,脖颈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双脚竟如铸在擂台上一般,纹丝不动! “天吶!快看!这是『伏尔甘』暗置的战术飞锁……” 解说台上,主持人的公鸭嗓再度响起,也不知道背后的洋行到底给了多少大洋。 话音未落,场中形势突变。 铜尸不仅没被拽倒,反而双手猛地抓住了脖子上的锁链,那两点红芒幽火在眼眶中暴涨,双臂发力,竟反过来要將洪三拽过去!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锁链传来,洪三脸色骤变,脚下的靴底在地面磨出两道深痕。 “该死……这畜生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洪三心头骇然无比。 这哪里是普通的铜尸? 这分明是半只脚踏进“铁甲”境界的凶煞! 背后有陷阱!! 第二十六章 定规矩军阀震豪强,识异人阴眼窥变数 洪三心中顿时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左手猛按机关,切断锁链,身形借势前冲。 就在两人即將贴面的瞬间,他右臂前端的金属护板陡然翻转,一柄飞速旋转的锯齿利刃弹射而出! 嗡——!!! 刺耳的蜂鸣声炸响,那是蒸汽驱动的高速链锯! “去死!!” 洪三咆哮著,链锯带著橘红色的残影,狠狠切向铜尸的胸腹! “滋滋滋滋——!!!” 火星四溅,如烟花般绚烂。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並未出现。 那锋利无匹、號称能切开钢板的链锯,切在铜尸那绘满符文的胸口上,竟只割破了表层的死皮。 …… 外界喧囂震天,而在那扇鎏金大门紧闭的天字包厢內,却是一片静謐。 圆桌上珍饈罗列,无人动筷。 刘镇坤坐在主位,手里端著一杯葡萄酒轻轻摇晃。 他並没有看下方的擂台,仿佛下面的战斗,还不如杯中酒液掛壁的纹路有趣。 “这西洋人的玩意儿,也就是看著热闹。” 刘镇坤抿了一口酒,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 “又是飞爪,又是链锯,花里胡哨罢了。就像那些洋人的船坚炮利是真,可若离了那身铁壳子,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坐在他对面的张汉三、黑水堂主马占海、香主杜微等人,皆是正襟危坐。 心知这回的寿宴,远不止观看一场尸斗那么简单。 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这位师座的身后,站著的可不止一尊大佛…… “师座教训的是。” 张汉三微微欠身,赔笑道:“西洋技艺虽巧,却终究是外物。哪比得上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法门,那是修身、修命的根本。” 刘镇坤放下酒杯。 “既然知道根本,那就得守好了。” 刘镇坤抬起眼皮,那双深沉如古井的眸子,缓缓扫过几人: “本帅初来乍到,在这沪江地界上,还得仰仗各位帮衬。这擂台赛办得不错,既热闹,又能敛財,大家都有得赚。” 马占海连忙拱手:“全赖师座虎威坐镇,小的们不过是跟著喝口汤。” “漕帮、青帮几位当家,借刘某这点微名,攒局开盘,生意做得红火。这沪江地界,离了各位,確实玩不转。” 眾人连称“不敢”。 刘镇坤再度抬眼时,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在几人面上扫过。 “不过,近来市面上,似乎有些不长眼的东西也在活动。南边来的『义和会』残党,专跟洋行、还有跟洋行做生意的朋友过不去。上周,宝昌洋行一批货在十六铺码头被烧了,守库的四个警卫队的弟兄,死得不明不白。” “码头……” 杜徽乾涩的嗓音响起,似是无意地瞥向对面的黑水堂主马占海。 “那可是漕帮的场子。这义和会的耗子,鼻子倒是灵,专挑硬骨头啃?还是说……那码头近日疏於打理,给了宵小可乘之机?” 祸水东引,轻描淡写,却毒辣异常。 黑水堂主马占海额角一跳,光头在灯光下泛起油汗。 “师座,杜香主,码头的事,是在下失察。在下回去就彻查,定把那些余孽揪出来,剥皮抽筋,给死去的弟兄报仇,给师座一个交代!” 急急表完忠心,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向杜徽,话锋一转:“不过……前儿个夜里,飞霞路那家『逍遥馆』后巷,不也发现了两具不明身份的尸体?……巧了,那好像是青帮关照的烟馆附近?杜香主,贵帮地盘上,近来也不太清净啊。” 杜徽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茶杯沿。 “哦?马堂主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两个不知死活的小毛贼,想动烟土的主意。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比不得码头纵火杀警,震动租界。” 他轻轻一句,又將皮球踢了回去。 刘镇坤静静看著两人言语交锋,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马占海脸色涨红,还要再辩,他才缓缓抬手,虚按一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马占海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悻悻坐下。 “好了。义和会是疥癣之疾,也是心腹之患。沪江乱,对谁都没好处。番鬼看笑话,百姓生恐慌,生意做不下去,银子……自然也流不进诸位的口袋。” 提到“银子”,通宝堂主朱雍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杜徽和马占海也神色一凛。 知道主戏来了。 “刘某受京畿段执政委派,坐镇沪江,首要便是保境安民,其次嘛……” 刘镇坤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亮的桌面上,双手交叉,望向诸位。 “便是要让这沪江的生意,做得更安稳,更繁荣。” “以往的规矩,是各位自己定的。从今往后,有些规矩,得改一改。” “从下个月起,所有堂口、香口,按季度,將名下营生的三成纯利,统一缴至警备司令部设立的『沪江安商特別基金』。” 三成!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杜徽、马占海乃至朱雍,眼皮都是一跳。 这简直是直接从他们心口割肉! “师座,这三成是否……” 朱雍陪著笑,想討价还价。 刘镇坤目光扫来,朱雍后面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这笔钱,不白收。” 刘镇坤续道:“其一,用以整飭警务,购置枪械,组建专门应对义和会及类似匪患的快速反应队,確保诸位场子安全。” “其二,用以疏浚关係,打点租界工部局、巡捕房,以及……京畿方面的关节,免去诸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其三,若有新兴营生,如这人尸擂斗、新型烟土、乃至番邦行號那边的新奇买卖,由基金评估后,可优先提供本金与庇护,利润按股分润。” 软硬兼施,堵死了討价还价的路。 杜徽与马占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权衡。 刘镇坤这一手,分明是要將沪江地下经济的命脉,一定程度上收拢掌中。 反抗?面对这位手握重兵的“破军星”,以及他背后若隱若现的京畿段执政乃至关外张帅的影子,代价他们付不起。 顺从,虽让出部分利益,却可能换来更稳定的环境和更大的发展空间。 尤其在这个番邦虎视眈眈、新技术新行当层出不穷的变局时代。 “青帮谨遵师座钧令。”杜徽率先垂下眼瞼,嘶哑应道。 “漕帮……也遵命!”马占海也咬牙抱拳。 朱雍见大势已定,连忙满脸堆笑:“师座高瞻远瞩!此举实在是利国利民利商!咱们漕帮通宝堂,一定第一个把帐目理清,按时足额上缴!” 刘镇坤见几人表態,脸上的冷硬,也稍稍融化了一丝。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番邦那边,宝隆洋行也好,其他阿猫阿狗也罢,刘某自会去打招呼。新技术可以引进,生意可以做,但规矩,得按咱们的来。谁想把手伸得太长,乱了我沪江的盘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无需多言,那未尽之意中的铁血味道,让在座几人都心头髮紧。 刘镇坤目光这时才投向下方擂台,嘴里轻哼了一声。 “番邦的玩意,看来是碰到克星了。” 他侧头看向一直沉稳不语的张汉三,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汉三先生这具铜尸,祭炼得著实不凡。硬碰硬吃下那蒸汽链锯,竟只是损了些皮毛。” “似先生这般深諳古法、能炼出此等凶物的人物,刘某向来是欣赏的。沪江往后,不太平的事恐怕少不了,来日方长,说不定刘某与三爷有合作的机会。” 张汉三闻言,立刻微微欠身,语气却更显恭谨:“师座过誉。不过是些祖上传下来的微末伎俩,仰仗些地阴材料与符籙功夫,比不得镇守使麾下虎賁横扫千军的煞气。” “能入师座法眼,是老夫的荣幸。日后但有驱使,敢不尽力。” 刘镇坤显然对张汉三的態度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擂台:“看样子,快出结果了。” 眾人隨之望去。 擂台下,形势已彻底倾斜。 洪三的蒸汽铁臂外壳多处凹陷破损,泄出的白雾稀薄了许多,动作明显迟滯。 而那头铜尸,虽然身上有几处被链锯割出深痕,但那双暗红眼窝中的凶光却愈发炽盛,不知疲倦,不退反进,双爪挥舞间,带起道道残影,逼得洪三狼狈躲闪,险象环生。 包厢內几人看著这一幕,心思却早已不在胜负之上。 杜徽垂眸,心中暗嘆。 这刘镇坤,能被京畿段执政派来守这沪江的钱袋子,果然不是只知杀伐的莽夫。 一手大棒,一手画饼,分寸拿捏得极准。 这沪江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 擂台之上。 “砰!砰!砰!” 铜尸的双爪如狂风暴雨,而洪三早已没了开场时的悍勇,他只能凭藉蒸汽臂提供的爆发力狼狈闪躲、格挡。 那身精壮的肌肉上,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鲜血淋漓,混合著机油与汗水,显得格外悽惨。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铜尸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速度更是快得违反常理。 他引以为傲的“伏尔甘三型”蒸汽臂,几次重击砸在铜尸身上,除了迸溅出大团火星和留下几处凹陷外,竟似毫无作用。 反而他自己的双臂,在那反震之力下,內部齿轮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处的血肉更是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观眾席上,惊呼与怒骂声响成一片。 押注洪三的看客们面如死灰,而少数押了冷门铜尸的,则已兴奋得满脸通红,挥舞著票据狂呼。 李业靠在立柱后,用【阴眼】全程注视著这场非人的廝杀。 擂台上的胜负,已近乎明了。 既知结果,他便不再將全副心神繫於擂台之上,目光下意识地游离开,扫向下方如沸水般翻腾的观眾席。 这一扫,却让他心头驀然一紧。 对面观眾席一处略显昏暗的角落,五六个人影聚在那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与周围狂热或颓丧的看客截然不同。 如同苍白死寂画面下,几簇兀自顽强燃烧的烛火。 他们虽然穿著普通市民的衣衫,刻意低著头,掩藏著表情,但李业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身上那“气”的流动与凝聚,明显是经过刻意修炼或引导的。 而且,其中一道身影格外纤细,气机也最为內敛灵动,竟似是个女子。 这几人…… 李业心中一突。 他们的目光,並未像其他看客那样狂热地追逐擂台上的廝杀,反而盯著那具铜尸,眼神复杂无比。 难道…… 正当他心中念头飞转之际。 擂台上的铜尸猛地蹬地,整个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铜影,扑向已是强弩之末的洪三! 双爪齐出,直取头颅与咽喉! 这一击,分明是要彻底將其了结! “完了!” 无数押注洪三的看客闭上眼睛。 包厢內,张汉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宝昌洋行包厢里的洋人们,各个脸色铁青。 然就在这一剎,数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自观眾席某个方位响起。 擂台顶棚几十盏气灯,同时碎裂! “砰!”“哗啦!” 紧接著,靠近擂台边缘的几处装饰灯柱也骤然炸裂,玻璃碎片四溅! “啊——!” “怎么回事?!” “灯灭了!?” “有刺客!!” 突如其来的黑暗与混乱,瞬间席捲了整个地下斗场。 李业瞳孔一缩,【阴眼】在黑暗中反而看得更为清晰。 他只见那角落里的几道烛火般的气,瞬间动了! 其中三道迅捷凌厉的气,如同离弦之箭,借著黑暗与混乱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擂台方向! 目標,赫然是那具铜尸! 第二十七章 灭华灯义士袭尸魁,趁乱局李业动杀心 灯光骤灭的瞬间,观眾席上,惊呼、尖叫、推搡声如潮水般席捲开来。 “啊……快逃啊!!” “捉刺客!” “保护师座!” “都给我上!!” 刘镇坤的亲卫队反应极快。 黑暗中传来枪械上膛的咔嚓声,数道手电光束划破黑暗,瞬间锁定了扑向擂台的三道身影。 “竟敢在今天来大世界捣乱?这群义和会的余孽……找死!” 天字一號包厢中。 见到外界突如其来的状况,正各执思索的几位大人物们,倏然起身。 马占海猛一拍桌,冷哼一声,整个人直接从包厢窗口跃出,直扑冲在最前的那道身影。 几乎同时,杜徽那双枯瘦的手在桌下一翻,三枚泛著幽蓝光泽的钢针已无声射出。 直取另侧的一人。 而张汉三也没閒著,口中低诵一句晦涩咒文。 袖中滑出三张剪成人形的黄纸,迎风一抖—— 纸人落地,迎风便长! 转瞬间化作三个与常人等高,面色惨白、双目点墨的纸扎傀儡,朝著擂台方向围拢而去! “是纸人张的『三才纸傀』!” 观眾席中有识货的江湖人惊叫出声,人群早已乱作一团。 有人想往外跑,有人想往安全处躲,还有赌徒死死攥著票据,在黑暗中茫然四顾。 擂台上。 洪三已趁乱滚到角落,大口喘息。 “操他娘的……老子真他妈的差点死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蒸汽铁臂,外壳上几道深痕触目惊心,內部齿轮发出奄奄一息的摩擦。 要不是刚才自己闪躲及时,铜尸那最后一爪,怕是已经撕开了他的喉咙。 洪三心有余悸,趁著黑暗与混乱,咬牙往擂台边缘爬去。 妈的,不管这回来捣乱的是谁,都他妈是老天在保佑他!! 我洪三命不该绝啊!哈哈哈—— 然而就在他即將爬下擂台的时候。 西侧地面骤然塌陷! 碎石飞溅中,一个矮壮敦实的身影从地底窜出,双手结印按地。 居然是一位【地行师】! “我干嫩娘——” 洪三惊吼一声,连忙闪避。 “地缚·泥沼陷!” 下一瞬,擂台边缘,几名正要衝上来的漕帮打手脚下地面瞬间软化。 如同踩入流沙,惊叫著陷至大腿,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 观眾席角落,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然立起。 女子盘膝而坐,一张古琴横陈膝上。 【鹤唳清霜】! 她十指轻抚琴弦,没有发出任何常人可闻的声响。 但在【阴眼】开启的李业视野中,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音波涟漪正急速扩散! 擂台中央,那具铜尸动作猛地一滯! 眼眶中两点暗红幽火剧烈晃动,周身贴附的黄符光芒明灭不定。 “石中火,就是现在!”女子娇喝一声。 剎那间,炽烈的火光,从另一侧暴起! 一个罩著兜帽的男人双手各持三张赤红符籙,符纸无风自燃,化作六团人头大小的橘红火球,呼啸著砸向铜尸身上关键穴位的控尸符! “滋滋滋——!” 至阳之火天生克制阴煞,黄符迅速焦黑崩解! 铜尸发出一声悽厉嘶吼,双臂无力垂下,暗红眼窝中的凶光黯淡大半。 包厢中,张汉三感到尸符断去联繫,铜尸失控,暗骂一声:“该死!” “鬼鴞,上!”执琴女子朝著另一个方位娇喝一声。 擂台阴影中,又是一道瘦削如鬼魅的黑影浮现。 是一位【走阴鏢师】! 他无视周围混乱,身形如黑烟掠过地面,直扑铜尸。 两名漕帮打手试图阻拦,鬼鴞手中薄刃轻挥,寒光一闪。 两人咽喉喷血,软倒在地。 鬼鴞的手已经触及铜尸冰冷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身后口袋里掏出一张画满银色符文的裹尸布—— 就在此刻。 “嗖!嗖!嗖!” 三枚幽蓝钢针破空袭来,直取鬼鴞后心、后颈、后脑! 鬼鴞身形诡异一扭,竟如同没有骨头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两针。 但第三针—— “叮!” 一根白骨秤桿横空出现,精准点在那枚钢针侧面! 钢针偏转,“夺”一声钉入擂台木桩,针尾颤抖不止。 一个老头不知何时已挡在鬼鴞身后,手中白骨秤微微震颤。 诡职:【秤魂判官】! 他枯瘦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显然这一挡並不轻鬆。 “谢了。” 鬼鴞低语,手中裹尸布已罩住铜尸。 “妈的,来了还想走?!给我留下!” 马占海的怒吼如同惊雷响起! 他双掌齐拍,两团凝实如墨的阴寒掌劲隔空轰至。 所过之处空气温度骤降,凝出细碎冰晶。 这一掌若是拍实,足以將常人冻成冰坨! 老头眼中精光一闪,白骨秤再摆! “秤魂·罪业缠身!” 马占海浑身一震,眼前骤然浮现无数幻象。 那些被他沉江餵鱼的苦力、被他虐杀的仇家、被他献祭给“龙爷”的活祭品…… 一张张流血的脸孔无声哀嚎,向他索命! “滚开!!” 马占海双目赤红,狂吼一声,竟暂时失了神智,双掌胡乱拍向四周空气。 老头同样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强行干扰三阶邪祟师的心神,对他负担极大。 但这一瞬的干扰,足够了。 鬼鴞已用裹尸布將铜尸牢牢捆缚,扛上肩头! “撤!” 他低喝一声,转身就朝石开山挖出的地洞衝去! “拦住他们!” 杜徽嘶哑的声音再起。 这位青帮香主已从包厢跃下,手中一对精钢判官笔点出数道寒星,封向正在抚琴的女子。 他已看出,这女子才是对方阵容的控场核心! 却只见那女子左手五指在琴弦上一拂,音调陡然拔高! “破障·鹤唳清霜!” 无形音刃撕裂空气,切向判官笔的衔接关节。 “叮叮!” 两声脆响,杜徽手腕一震,笔尖真气为之一滯。 趁此间隙,女子右手在琴尾一按,古琴收拢成匣,身影飘忽后撤。 然而—— “嗡嗡嗡……” 三道惨白的身影已围拢上来! 张汉三的“三才纸傀”到了。 这三个纸扎傀儡面无表情,动作僵硬却迅捷,呈品字形围向女子。 它们双手指甲尖锐如刀,挥动间带起森森阴风,显然不是寻常纸人,而是经邪法炼製、能撕肉碎骨的凶物! “云中鹤,小心!” 兜帽男见状,双手连挥,三张炎符化作火蛇扑向纸傀。 纸傀畏惧阳火,动作稍滯。 但就这么一耽搁,杜徽的判官笔已再次点至! 女子勉力闪避,肩头衣衫仍被笔尖划破,一道血痕浮现。 她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 就在正面战场廝杀正酣之际。 擂台二层的东侧,李业也开始动了! 他刚刚趁乱趁黑,从人堆里擼下来一身深褐粗布衣换上了。 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如渊的眼睛。 心跳如鼓,却非恐惧,而是近乎沸腾的杀意! 脑海中,前身被一掌打落江中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现。 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胸口那阴煞掌印如毒蛇噬咬,黑暗中绝望下沉…… 这千载难逢的混乱时机,正是趁乱杀鬼手刘报仇的好时候! 对方正好在场,下一次有这种机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君子?呵呵,老子是小人! 小人报仇,不隔夜晚! 刘奎,老子取你命来了!! 第二十八章 趁乱局李业报血恨,破地洞大帅断生门 李业【阴眼】洞开。 灰白视野中,整个斗兽场的气息流动纤毫毕现。 混乱的人潮、拼杀的气劲、符火的灼热、音波的涟漪、地行术的土腥、纸傀的阴冷…… 以及,那道他刻骨铭心的阴寒气息! 鬼手刘奎。 李业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休息区的角落。 刘奎果然在那里。 这个黑水堂的小角色,自然参与不进核心的战斗,此时正带著两名心腹打手,守在角落里,眼神阴鷙地扫视战场。 “刘奎……” 李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今夜,你必须死。”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內那二十余粒莹白【灵尘】。 灵尘微光流转,清凉气息蔓延全身,背后无形的【背狱囚笼】微微震颤。 【负重千钧】的被动,让骨骼肌肉处於最佳发力状態。 【背狱之躯】蓄势待发,隨时准备吞噬袭来的阴煞之气。 隨后,他装作一个被混乱嚇坏的看客,低著头,弓著腰,跌跌撞撞地朝著刘奎所在的方向“逃”去。 他与刘奎之间的距离,在一次次看似偶然的迂迴和闪避中,快速缩短。 脚步踉蹌,呼吸急促,还在经过一张翻倒的桌子时,装作不慎绊了一下,正好摔到了刘奎跟前。 刘奎瞥见了这个蒙面人。 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並未在意。 这种慌乱逃命的人太多了。 “滚开!別往老子这边挤!” 李业仿佛被嚇到,连忙点头哈腰,改变方向,想要从刘奎身侧绕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不足一丈。 就是这一刻, 李业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奎心头警兆骤生! 他毕竟是刀头舔血多年的老江湖,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 几乎是本能地,他那只漆黑的鬼手瞬间抬起。 掌心黑气喷涌,一记阴煞掌就要拍出! 然而,晚了。 李业蓄势已久的爆发,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 丹田內,二十粒【灵尘】轰然灌注,化作沛然巨力涌入四肢百骸! 背后囚笼震颤,【负重千钧】的被动將身体化作发力根基! 李业脚下猛地蹬地,身体如同出膛炮弹,撞碎空气,带起残影! 不是拳,不是掌,不是任何花哨的招式。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暴力的一记——肘击! 刘奎的阴煞掌刚刚抬起,黑气还未完全喷出。 李业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撞入他怀中! “砰——!!!!”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仿佛千斤重锤砸在牛皮大鼓上。 刘奎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他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力,如同山崩海啸般从胸口传来! “咔嚓咔嚓咔嚓——!” 肋骨碎裂! 胸骨塌陷! 內臟震成肉糜! 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噗——!” 人在空中,鲜血混杂著內臟碎片已从口鼻中狂喷而出,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悽厉的血虹! “轰隆!” 刘奎的身体重重砸在后方墙壁上,砖墙凹陷,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滑落在地。 胸膛完全塌陷,形成一个恐怖的凹坑。 那双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这个蒙面人……是谁? 为什么杀我? 那力量……怎么可能……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迅速蔓延。 那只令人闻风丧胆的漆黑鬼手,无力地垂落在地。 三根乌黑的手指抽搐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黑水堂红棍,鬼手刘奎。 毙命。 整个过程,从暴起到击杀,不到一个呼吸。 快得连刘奎身边那两名心腹打手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恐地拔出腰间短斧时,李业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后撤,重新没入混乱的人潮阴影中。 “刘、刘爷!!” 两名打手嘶声叫道,扑到刘奎身边,却只触到一具迅速冰冷的尸体。 他们惊恐地抬头四望,想要寻找那个蒙面凶手。 然而眼前只有混乱奔逃的人影、闪烁的气劲符火、以及远处擂台边激烈的廝杀。 那个蒙面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李业退入一根承重立柱后的阴影中,背靠冰冷的石柱,微微喘息。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復仇的快意与灵尘燃烧后的余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沾血。 刚才那一记肘击,纯粹是力量的碾压。 刘奎是內腑尽碎而死。 “死了……” 李业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胸腔里那股积压已久的鬱气,仿佛隨著刘奎的毙命,被狠狠宣泄了出去。 但隨即,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没有想像中的狂喜,也没有解脱般的轻鬆。 只有一种平静,以及一丝……空虚。 就好像,碾死了一只叮咬过自己的蚊子。 痛快吗? 痛快。 但然后呢? 黑水堂还在,王金牙还在,这吃人的世道还在。 杀一个刘奎,不过是掀开了第一页罢了。 李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翻腾的心绪重新压回心底。 他抬头,看向正面战场。 义和会小队那边,已经到了撤退的关头。 鬼鴞扛著铜尸,已经跳入地洞。 地行师双手结印,地洞周围的土石开始蠕动合拢,显然是要封死通道。 兜帽男,老头,抚琴女子三人且战且退,也退到了地洞边缘。 而马占海、杜徽以及数名青帮漕帮高手紧追不捨。 各种掌劲、笔影、暗器如雨点般泼洒过去。 抚琴女子脸色苍白,显然持续催动琴音消耗极大。 她左手五指在琴匣上快速拂过,最后一道音刃斩出,將追得最近的一名青帮高手逼退半步。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跳入地洞的剎那—— 包厢方向,一直紧闭的那扇鎏金大门,终於开了。 一道高大的人影,瞬息便出现在擂台不远处。 刘镇坤没有看那些廝杀的人,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饶有兴趣地落在了抚琴女子身上。 “我原以为灵弦师一脉早已断了传承……你是孙寿卿的什么人?……算了,丫头,留下慢慢说吧。” 刘镇坤的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整个地下斗场。 下一瞬,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一股炽烈的暗红煞气从他掌心迸发,化作一只磨盘大小的煞气手掌,隔空抓向抚琴女子! 第二十九章 施禁术老卒挡军煞,斥国贼孤臣正秤魂 刘镇坤这一抓,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 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燃烧,发出噼啪爆响! 沿途几名躲闪不及的帮眾被煞气余波扫中,顿时惨叫著倒飞出去,身上衣物瞬间焦黑。 四阶灵武官隨手一击,便恐怖如斯! 抚琴女子瞳孔骤缩。 她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气机锁定,周身空气仿佛凝固,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云中鹤,小心!” 石中火目眥欲裂,双手连拍,七八张阳炎符化作火龙,咆哮著撞向那只军煞凝成的手掌! “轰——!!” 火焰与煞气碰撞,发出一阵爆鸣! 然而,阳炎之火在那只煞气手掌面前,竟如同烛火般脆弱,瞬间被碾碎湮灭。 煞气手掌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抓下! 眼看抚琴女子就要被擒, 千钧一髮之际。 手握骨秤的老头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白骨秤上! “秤魂·因果倒置!” 那杆白骨秤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老头七窍同时溢血,显然动用了某种禁术。 那只抓向抚琴女子的煞气手掌,竟诡异地在半空中微微一偏,抓向了旁边空处! 轰隆! 煞气手掌抓在青石地面上,炸开一个丈许方圆的深坑,碎石激射! 刘镇坤“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趁著这宝贵的间隙,石中火一把抓住已经虚脱的云中鹤,想要带著她纵身跃入地洞。 “云中鹤,快走!” “不——叔!!”女子不肯丟下身后已经被几人包围的老头。 话音未落,只见老头猛地转头,对石中火暴喝:“带孙丫头走!快!!” 石中火双目赤红,也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 他一把將云中鹤抱住,强行掠进地洞。 “封!” 地洞內传来那位【土行师】的喝声。 合拢的土石骤然加速,眨眼间將地洞彻底封死。 煞气手掌散去。 刘镇坤缓缓收回手,目光越过烟尘,落在那七窍流血、却仍勉力支撑著白骨秤的老头身上。 “居然是一位秤魂官?” 刘镇坤低沉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玩味。 “没想到,前朝钦天监下属的『掌秤司』余孽,竟还有传承流落民间,还跟这些反贼搅和在了一起。还有这杆『白骨秤』……你姓崔?还是姓廖?” 老头用袖口狠狠擦去唇边血跡,佝僂的背脊却努力挺直,嘶哑笑道: “咳咳……刘大帅好眼力。老夫崔文远,確在掌秤司混过口饭吃。” “余孽?嘿嘿……如今这世道,魑魅魍魎横行,鱼肉百姓者高高在上,究竟谁才是余孽?” 崔文远的笑声在渐渐平息的斗兽场內迴荡,带著一股穷途末路的苍凉与讥誚。 刘镇坤负手而立,军氅的下摆在气流中微微拂动。 他並未动怒,只是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崔文远那杆染血的白骨秤上,又缓缓移向他枯槁却挺直的面容。 “呵,倒是副硬骨头。可惜骨头硬,也改不了天下大势。” 刘镇坤的声音带著一种俯瞰的淡漠。 “掌秤司掌天下异诡者之『权衡』,定其功过,量其赏罚,何等清贵显要。尔等先祖若知子孙沦为反贼爪牙,行此鬼蜮刺探、夺尸毁擂之事,不知作何感想?” “呸!” 崔文远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浑浊的老眼却精光逼人。 “清贵显要?刘大帅何必说得这般好听!掌秤司为何而设?是为监察天下,防患妖邪,护佑黎民!” “非是为帝王家看家护院,更非是为尔等拥兵自重、裂土称雄之辈,做那助紂为虐的勾当!” 他手中白骨秤微微抬起,秤桿上的血珠滚落。 “这桿秤,称的是人心善恶,量的是因果业力!老夫用它挡你一击,救同道性命,自问无愧先祖,更无愧这杆『公道秤』!” “倒是你刘镇坤,坐拥雄兵,不去荡平外寇,靖安地方,却在此地与阴行魁首、帮会梟雄推杯换盏,共谋这吸髓吮血的生意,坐看活人炼尸、人尸相搏以供取乐……你这身『破军』煞气,究竟是破的外敌,还是破的这沪江百姓的活路?!”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周遭残存的漕帮、青帮帮眾,以及一些尚未逃离的看客,闻言无不色变,下意识屏住呼吸,场內一时落针可闻。 刘镇坤脸上那丝玩味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盯著崔文远,沉默了片刻。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擂台方向传来。 马占海、杜徽等人已然折返,他们追击不及,脸色都颇为难看。 尤其是马占海,光头油亮,额角青筋犹在跳动,看著刚刚使自己中招的崔文远,显然余怒未消。 张汉三也从包厢疾步走来,那三具纸傀则是翩然飞回他袖中。 杜徽依旧阴著脸,將钢笔收回袖中,双手拢在袖內。 几人来到刘镇坤身侧略后方站定,目光齐刷刷落在孤立无援的崔文远身上。 “师座,在下无能,让那几个贼子钻地跑了。” “这老匹夫是他们的同党,断不可放过!” 杜徽阴惻惻地接口,话里有话道:“今夜之事,筹备不可谓不周,防卫不可谓不严,却仍被贼人轻易侵入核心,毁灯、破擂、夺尸、杀人……最后竟还能从容遁地而走。嘿嘿,马堂主,你们漕帮管辖之地,真是森严得很吶。” 马占海闻言,脸上横肉一抖,怒视杜徽:“杜徽!你什么意思?!难道我黑水堂还会勾结反贼不成?!” “哎,马堂主息怒,杜香主也是就事论事。” 朱雍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圆脸上堆著笑,却打著圆场。 “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前这位,弄清楚他们的来路、目的。这铜尸虽被夺走,但人是张三爷炼的,想必总有追踪之法?” 张汉三此刻已走到近前,闻言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阴沉。 “那裹尸布非是凡物,其上符文银光流转,似是前朝禁库流出的『锁阴镇尸帛』,专克各类符籙控尸之法。铜尸身上的感应符籙,在被那布裹住的瞬间,便断了联繫。”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地上铜尸残留的抓痕与焦痕,又瞥了一眼崔文远,继续道: “若老夫没记错,那具铜尸生前好像就是义和会里一位擅炼体的高手,諢號『铜罗汉』鲁达。” “那么他们拼死抢那具铜尸的目的,倒也不难猜。一是不忍见同道尸身受辱於擂臺,二来,恐怕也是想藉此机会,折一折师座您的顏面……” 第三十章 轻红棍草芥隨风逝,中阴毒雏凤入危局 刘镇坤听罢,眼中寒芒微凝,目光再次落回崔文远身上。 “原来如此。” 他微微頷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即,又语气平淡地对崔文远道:“崔老先生,你都听到了。刘某敬你曾是朝廷供奉,也算有些风骨。给你两个选择。其一,说出你们在沪江的据点、人员、后续计划,刘某可保你性命,甚至给你个閒职安度余生。其二嘛……您老就得受点罪了。” 崔文远剧烈咳嗽了几声,斑白的头髮在空气中颤动。 他抬起头,脸上血跡未乾,却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刘大帅,好意心领了。老夫这身骨头,在掌秤司跪了半辈子,临到老了,不想再跪了。” 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目光扫过刘镇坤、张汉三、马占海、杜徽、朱雍……声音虽嘶哑,却清晰地在场內迴荡: “道不同,不相为谋。尔等视民如草芥,以血泪铸金银,这沪江的繁华之下,儘是冤魂泣血!” “义和会或许势微,此心却不可夺!今日你们擒得住老夫,杀得尽我们几人,可这天下受苦之人何止千万?” “星星之火,尚可燎原,何况这世道不公,人心积怨已深!哈哈……咳咳……哈哈哈!” 悲愴而决绝的笑声在空旷的斗兽场內显得格外刺耳。 刘镇坤面无表情地听完,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於沉寂。 他轻轻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 “冥顽不灵。押下去,仔细审。別让他轻易死了。”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已是强弩之末的崔文远。 老头手中的白骨秤噹啷落地,被一名亲卫捡起。 他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杆跟隨自己多年的骨秤,便被粗暴地拖向侧面的通道,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斗兽场內的混乱渐渐平息。 刘镇坤的亲卫迅速控制了出入口,驱逐受惊的看客。 漕帮、青帮的人手开始清理场地,同样將无关人等驱离。 李业早在刘镇坤现身、眾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远的阴影里。 他迅速將蒙面的粗布衣脱下捲起,塞进一个倒塌的货架下面,露出里面原本的福寿店伙计青衣。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揉了揉脸,让表情恢復成惊魂未定的模样,这才低著头,朝著罗彪和赵顺所在的方向摸去。 场中,张汉三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 “义和会……胆子是越来越肥了。竟敢挑在刘师座寿辰、各方齐聚的时候动手,明火执仗地抢东西。” 其余几人闻言,也深以为然。 这时,刘镇坤思索片刻,转头对杜徽、马占海等人道:“剩下的余孽,必定在这沪江有落脚点。杜香主,马堂主,立刻派人,会同警备司令部的人,在全城搜捕,特別是闸北、南市这些鱼龙混杂之地,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是,师座。” 杜徽和马占海立刻躬身领命。 杜徽上前一步,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补充道:“师座放心,方才交手,那抚琴女子中了属下的『青蚨蚀骨针』,针上淬有独门阴毒。” “此毒发作虽不立即致命,但会不断侵蚀骨血,消磨真气,更有一股特殊阴气標记,难以祛除。” “她跑不远,也藏不深。属下已让擅长追踪的弟兄带著『引魂蜂』去追了,只要她还在沪江地界,迟早能揪出来。” 刘镇坤微微頷首:“嗯,做得不错。抓紧去办吧。” 眾人领命,纷纷行动起来。马占海正要转身去布置搜捕,一个黑水堂的小头目急匆匆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马占海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刘奎死了?怎么死的?” 那小头目连忙匯报:“就在刚才灯灭混乱的时候,在休息区那边,被人偷袭,一击毙命!” “胸口都塌了,直接被那人用巨力撞死的。兄弟们都没看清是谁干的……” 马占海听完,脸色变幻了一下,但隨即便不耐烦地挥挥手。 “死了就死了,收拾乾净。妈的,一点用都没有,还能被人偷袭打死?废物!” 他语气中並无多少痛惜。 刘奎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有点阴煞天赋、可能有点培养价值的小头目,但远远算不上核心。 这种乱局下死个把红棍,在黑水堂甚至激不起多大水花。 他更关心的是搜捕义和会余孽,以及接下来如何在刘镇坤的新规矩下,保住自家利益。 “难不成义和会还有別的伏兵藏在下面?” 马占海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看看中央战场刚刚平息,眾位高手都在,若真有其他高手潜伏,刚才混战时应该会出手接应。 或许只是哪个趁乱下黑手的仇家,或者单纯倒霉撞上了乱战中被误伤的流弹劲气? 他懒得深究。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 李业在角落找到了罗彪和赵顺。 罗彪正骂骂咧咧地拍打著身上的灰,赵顺则沉默地抱著一根熟铜棍,警惕地看著四周。 见到李业安然无恙地回来,罗彪鬆了口气:“你小子跑哪儿去了?没伤著吧?” “没,没伤著,就是嚇坏了,跟著人乱跑,躲到那边柱子后面去了。” 李业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演技自然。 这时,张汉三也走了过来。 他先对罗彪和赵顺道:“彪子,顺子,刘师座下令搜捕余孽,你们也跟著漕帮、青帮的弟兄们,在附近街巷象徵性地搜一搜,做做样子。” “重点留意有无地洞出口、陌生可疑人物,特別是受伤的女子。遇到事情,机灵点,別冲在前面,更別跟其他帮派的人起衝突。” “明白了,三爷。”罗彪点头。赵顺也闷声应了。 张汉三又看向李业,语气缓和了些:“李业,你刚入门,身上那点观阴的本事在打打杀杀里派不上大用,脚程也跟不上他们。” “今晚太乱,你先回店里去,没事別出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业闻言,却面露迟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恳切道: “三爷,您让我回店,我本不该多言。只是……今天这动静不小,烟叔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这大半夜的,闸北怕是也乱了,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想著您能不能容我今夜回棚户区住?” 张汉三听著,目光在李业诚恳的脸上停了片刻,又想起刚才在几位堂主面前,这小子言辞谨慎,句句不忘本分的模样,確实是个知分寸、懂进退的。 他脸色稍霽,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倒是个有孝心的。罢了,准你回去。” 第三十一章 念大义心生燎原火,过浊途路遇抚琴人 夜风卷著租界的余温,吹拂过李业的脸颊。 他裹紧了身上的青灰色短褂,低头匯入疏散的人流,朝著闸北棚户区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混在那些惊魂未定、骂骂咧咧的看客中间,毫不起眼。 直到拐出大世界所在的虹飞路,喧囂被拋在身后,四周逐渐安静下来。 李业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 他放慢脚步,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开始復盘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刘奎……死了。” 这个念头再度浮现於脑海,带著一种沉淀后的实感。 復仇的快意在最初的爆发后,渐渐归於冷却。 杀刘奎,是他必须做的。 前身淤积在胸口,几乎要將他窒息的怨恨与不甘,在那一记灌注了全部力量的肘击轰碎仇人胸骨的时候,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念头通达! 但……后续呢? 黑水堂主马占海的反应,他在一旁隱约听到了——死了就死了,废物一个。 刘奎在那种大人物眼里,果然只是一枚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 这暂时是好事。 意味著不会有人为了一个死去的红棍大动干戈,深究到底。 “但我不能赌。” 李业眼神幽深。 马占海可以不在意刘奎的死,但若他知道了动手的是自己,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我应该隱藏得还不错。” 李业仔细回忆著动手前后的每一个细节。 黑暗、混乱、蒙面、瞬间爆发、远遁、换装、偽装惊慌…… 所有能想到的环节,他都做到了。 没有目击者,也没有留下明显的个人特徵痕跡。 刘奎尸体上残留的,只有纯粹肉体力量碾压的痕跡,与他李业明面上的精瘦形象大相逕庭。 黑水堂就算要查,大概率也会先怀疑是义和会潜伏的另一起手,或是刘奎的其他仇家趁乱下手。 “所以……我应该是安全的。” 李业復盘到这里,稍稍安心,但警惕的弦並未放鬆。 这个世道,意外太多。 今天这场混乱,让他大开了眼界,原来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诡异职业。 那么谁知道有没有可以还原案发现场画面的诡异能力? 唯有自己不断提升实力,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想到这,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义和会那几人惊鸿一瞥的出手。 兼具控场、干扰、杀伐之能的琴术; 火焰符籙术、地行术、快如鬼魅的走阴鏢法; 还有那个老头崔文远,竟能以某种秘术偏移刘镇坤的一击…… “如此多的诡秘法门……各有神妙啊。” 李业心中滚烫。 若是他能从中偷学一二……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难以抑制。 【诡职书】若能將这些诡职一一解锁、提升,集诸多超凡能力於一身…… 李业呼吸微微急促。 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贪多嚼不烂。 眼下自己连张汉三的符籙之术都还没摸到门边,想那些太远。 况且,义和会是敌人——至少在明面上,在刘镇坤、漕帮、青帮乃至整个沪江现有秩序的眼中,是必须剿灭的反贼。 与他们扯上关係,风险比从张汉三这里偷师,大了何止十倍。 李业一边思索,一边沉默地走著。 租界边缘的街道上,西餐厅和咖啡馆在今日早早打烊,铁闸门拉下,霓虹招牌兀自闪烁冷光。 穿灰色军装的士兵和黑衣的帮会分子在街口设卡,黄包车夫拉著最后一批客人埋头疾走,报童裹紧单衣躲在屋檐下,睁大眼睛望著被驱赶的人群。 远处大世界的霓虹依旧迷离,宵禁的铜锣在更远处喑哑地响著,一声声,像是给这座不夜城提前敲响的丧钟。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见闻交织。 时代变了。 世界迥异。 妖诡横行,列强割据,人命如草。 但有些东西,似乎又没变。 剥削、压迫、不公、挣扎……以及,总有一些人,在黑暗中试图点燃一点点微弱的火光。 哪怕那火光可能瞬间就被扑灭,哪怕前路註定是鲜血与骸骨。 “……这沪江的繁华之下,儘是冤魂泣血!” “……尔等视民如草芥,以血泪铸金银……” “……星星之火,尚可燎原……” 崔文远被拖走前那番话,迴荡在李业脑海中,挥之不去。 “理想……吗?” 李业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他自问不是那种胸怀大义,捨生取义的人。 两世为人,尤其是前世社畜的种种经歷,让他更现实,更看重自身的生存与利益。 但內心深处,某种属於平凡人对【自由、公正】最朴素的渴望,似乎被崔文远决绝的背影和话语,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確实存在。 “呵,想这些作甚。” 李业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 “先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再说其他。”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不知不觉,已走出了租界的核心范围。 街道两旁,精致的洋楼和商铺逐渐被低矮的里弄房子取代,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坑洼的碎石和泥土。 街上的行人稀少了许多,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惊惶。 一队队穿著不同服色的人马,在街口设卡盘查。 吆喝声、呵斥声偶尔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宵禁提前了,城关也在封锁。 几方势力因为义和会的突袭,正在联手展开全城搜捕,特別是针对受伤的女子。 李业亮出福寿店的腰牌,又说了几句张三爷让他回棚户区探亲的由头,盘查的漕帮帮眾看了看他的装扮和腰牌,没有过多为难,挥手放行。 …… 越往棚户区走,景象越发破落。 搜寻的人马也明显少了。 这种贫民窟,鱼龙混杂,环境恶劣,藏个把人容易,但大规模搜捕效率太低,那些老爷兵和帮会精锐显然不愿意在此多耗力气。 只有零星的本地青皮混混,被上面驱使著,打著灯笼在狭窄的巷弄里咋咋呼呼地走过,更多的是做做样子。 李业避开了几波这样的人,专挑更偏僻的小道走。 穿过一片胡乱搭建的窝棚区,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这里远离居住区,是棚户区默认的垃圾倾倒场。 还没走近,一股混著腐烂有机物、排泄物和种种难以言喻餿臭的刺鼻气味就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月光下,由各种生活垃圾和废弃物堆积成的小山丘轮廓隱约可见。 上面苍蝇嗡嗡成群,阴影里似乎有老鼠窸窣窜动。 李业皱了皱眉,掩住口鼻,打算加快脚步绕过这片区域。 然而,就在他下意识地开启【阴眼】扫视周围环境时—— 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阴眼】那灰白的视野中,前方垃圾山的阴影深处,一点微弱却熟悉的“光”映入了他的感知。 那“光”的质地,灵动而內敛,带著奇妙的律动感。 李业记的很清楚。 这是那个抚琴女子,【灵弦师】云中鹤体內散发出的“气”! 第三十二章 执星火浊地救红顏,换功法孤注赌前程 然而,在这点灵光上方,还缠绕著一缕阴损、污浊的黑色气丝。 这黑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虫,不断蠕动,侵蚀著那点灵光,使其愈发黯淡。 李业见状,瞳孔微缩。 “是杜徽所说的『青蚨蚀骨针』的阴毒……” 之前在擂斗场,杜徽说话时声音不小,他在不远处也听见了。 没想到,她竟逃到了这里,躲藏在这臭气熏天的棚户区垃圾场中! 她的同伴呢? 是被捨弃……不,不可能。 那就是她知道自己暴露,所以主动脱离了? 李业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停在原地,犹豫了三息。 隨即,眼神一凝,做出了决定。 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確认暂时没有搜寻人员靠近,也没有其他异常气息。 然后,他屏住呼吸,儘量放轻脚步,绕向垃圾山后方。 地面泥泞粘脚,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在一堆破席烂棉絮和废弃土墙的夹角处,李业果然看到了她。 女子背靠著歪斜的土墙,半蜷缩在阴影里。 她身上那件融於夜色的深色劲装多处破损,沾满泥污和黑褐色血渍。 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乾裂发紫,苍白却难掩清丽的容顏上,难以掩饰的痛苦。 但她显然还保留著一丝意识,在李业靠近的瞬间,便猛地抬起头。 一双眸中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戒备与杀意。 当她的目光落在李业身上那件青灰色的福寿店短褂时,那杀意转化为一丝绝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咳咳……没想到……你们这群阴狗,找来的这么快。” 李业没有立刻答话。 他在距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然后目光扫过她肩下的伤口处和周身衰败的气息,心中快速评估著对方目前对自己的威胁。 “你的同伴呢?” 李业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云中鹤闻言,眼中闪过讥誚:“呵……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们分头走了……他们,早就该到安全地方了……”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下,显然那阴毒十分猛烈,让她说话都极其费力。 李业心念电转。 救,还是不救? 如今他还真是有能力救的。 【背狱之躯】能吞噬炼化任何阴毒煞气,杜徽这阴毒虽然特殊,但本质仍是阴属性能量,还没有达到【邪祟】的层次。 但救了,好处是什么? ……眼前这女子,大概算是义和会的核心成员了,身怀【灵弦师】这种奇特诡职的传承。 风险又有多大? ……一旦被人发现他与义和会逆贼有染,那便是与张汉三、刘镇坤乃至整个沪江的地下秩序为敌。 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激烈交锋。 时间流逝。 远处,似乎又有一队巡查的灯笼光晃过,虽然距离尚远,但难保不会靠近这片区域。 就在某一刻,李业的目光掠过她的眼睛,脑海中莫名又闪过崔文远的话语。 “……这天下受苦之人何止千万?” “……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驱使他做出了抉择。 或许是残存的热血。 或许是利益的权衡。 或许……是这世界上总有些光芒,不该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目光盯著眼前惊疑不定的女子。 “云中鹤是吧?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李业迅速开口,语气冷酷,语速极快:“如果我说,我能试著帮你祛除你身上的阴毒,你能给我什么?” 闻言,女子愣住了。 交易?能帮我祛除阴毒?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伤势过重產生了幻觉。 这人分明穿著福寿店的短褂——她不会认错,那是沪江阴行魁首张汉三手下伙计的服饰。 他为何不立刻发信號叫人?为何不动手擒她?反而提出……给她祛毒? 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耍?还是更阴险的套话陷阱? 纷乱的念头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分灰败。 她死死盯著李业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看出一丝偽装的破绽。 但除了那双在月光下异常沉静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出。 “我……凭什么相信你?” 云中鹤声音嘶哑,满是警惕。 李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隱约的搜查动静,时间紧迫。 “不凭什么,现在你没得选。”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我並非刘镇坤的人,也不是漕帮青帮的狗。至少,不完全是。” 这话让云中鹤睫毛微颤。 不是“不是”,而是“不完全是”。 这微妙的措辞,反而让她心中那点荒谬的希望又增了一分。 “你有十秒时间选择。” 李业看了一眼垃圾山外晃动的灯笼光影,语气不容置疑:“答应,或者我立刻离开,当没见过你。你身上的阴毒能被追踪,他们搜查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十秒。 生或死。信任或毁灭。 剧痛与寒意再次袭来,云中鹤几乎能感觉到那阴毒的黑气正在向心脉渗透。 她不想死在这里,像条野狗一样烂在垃圾堆里,更不想落在杜徽那种人手中。 崔叔拼死为他们创造的生机……不能白白浪费! 赌了! 在最后一秒,她猛地抬眼,咬牙低喝:“你想要什么?” 李业似乎早就等著这句话,毫不迟疑地开口:“灵弦师的入门技巧,修行之法。” 云中鹤瞳孔骤缩。 果然,还是衝著她的传承来的! 她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倖瞬间被浇灭大半。 “不可能。灵弦师一脉,入门需有特定的【琴心】灵赋。没有这份天赋,强行修习,轻则经脉错乱,重则神魂受损,变成痴傻。我……教不了你。” 她紧盯著李业,想看他是会暴怒,还是失望。 然而,李业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中飞快掠过一丝思索和挣扎。 他似乎真的在权衡……要不要放弃。 云中鹤心头一紧。 对方……可能是真的想救她! 就在李业似乎要开口说出拒绝的话时,她急忙补充道:“但我可以给你別的修行法门!我还有些收藏,虽然不是顶尖,但也足以让人踏入超凡。” 下一刻,她看到李业的眸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短暂的沉默后。 “成交。” 李业吐出两个字,语气果断。 “修行法门事后交付。现在,別动。” 话音未落,李业已三步跨到她身前,蹲下身来。 浓重的男子气息混合著垃圾场的腐臭扑面而来,云中鹤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想向后缩,却被土墙挡住。 她眸中闪过羞愤和警惕,手指悄悄摸向腰间暗藏的一枚音刃。 如果他是个想要乱来的登徒子……那她寧可玉碎! “你……” “不想死就別动。” 李业的声音已然近在咫尺,低沉而不容置疑。 紧接著伸出右手,罩向她肩下伤口附近的位置。 云中鹤羞愤的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话说回来,这个连修行法都没有的臭小子,到底想怎么给自己治疗?! 第三十三章 触香肩掌心纳奇毒,踏污地快足若流星 李业的手掌摸到了对面女子的左肩下三寸处。 【阴眼】的视野中,杜徽打入的阴毒就匯聚在那里,正朝著心臟不断侵蚀。 “下面裹了布?怪不得看起来这么平……” 隔著破损的衣衫,他能感受到女子肌肤传来的微凉与轻颤。 不是旖旎,是濒死之人的战慄……或许还有一丝羞愤。 李业不再多想,心念沉入背后那片虚实之间的囚笼。 全力催动【背狱之躯】。 嗡—— 一股无形的吸力自掌心弥散开来。 云中鹤这时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娇躯猛地一僵。 那股盘踞在体內、正不断蚕食她生机与灵尘的阴毒黑气,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朝著肩下伤口处涌去! 更让她心神俱震的是。 那些阴毒並非被驱散或净化,而是被那贴在自己肌肤之上的手掌,直接“吸”走了! 这怎么可能?! 她修习灵弦师传承多年,虽不敢说博览天下奇术,但对各类疗伤、祛毒的法门也算有所了解。 道家有符水净秽,佛门有梵音涤垢,医家有金针渡穴…甚至某些邪道,也有以毒攻毒、移花接木的秘术。 但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像这样,將他人体內的阴毒煞气如同饮水般直接吸入自己体內的! 这绝非寻常手段。 “莫非是某种罕见的【灵赋】?” 云中鹤心中掀起疑惑。 所谓灵赋,乃是此世超凡者中对某些先天特异能力的统称。 不同於后天修炼所得的功法、秘术,灵赋往往与生俱来,或是因某些极端际遇而在灵魂深处觉醒。 其种类繁多,千奇百怪:有人目能阴视,有人耳可听风,有人身具控火驭水之能,亦有人能与鸟兽通灵。 灵赋有强有弱,强的足以让人一步登天,弱的或许只是比常人灵敏些许。 但无论如何,拥有灵赋者,在修行路上往往能走得更远,也更容易被各大势力招揽。 眼前这个穿著福寿店短褂的青年,难道就身怀某种能直接吸收阴毒煞气的诡异灵赋? 云中鹤心中念头飞转。 而胸口处传来的吸力也愈发强劲了。 她能感觉到,那如附骨之疽的阴毒正被迅速抽离。 原本冰冷刺骨、如万千细针攒刺的痛楚,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轻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是身体被阴毒侵蚀太久,经脉臟腑皆受损严重。 此刻虽毒去,却依旧虚弱不堪,连抬起手指都觉费力。 李业全神贯注。 在他的感知中,杜徽种下的这股阴毒確实非同小可。 其性阴寒污浊,远非鬼手刘打入自己体內的可比。 但再特殊的阴毒,本质仍是阴属性能量。 【背狱之躯】的囚笼轰然运转,如同磨盘般將这些吸入的阴毒黑气尽数碾碎、镇压! 而背后那股“沉甸甸”的充实感,在將这股阴毒全部吸收后,竟直接增加了一倍有余。 【背狱者经验+1】 淡白的提示在眼前闪过。 短短十余息,居然便让诡职的经验值增加了一点。 李业收回手,长舒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云中鹤则怔怔地看著自己肩下伤口。 那里原本紫黑肿胀的肌肤已恢復常色,虽然伤口处依旧狰狞腐烂,但体內縈绕不散的那股阴冷死气已彻底消失。 她尝试运转体內残存的一丝灵尘。 虽依旧滯涩虚弱,却再无被侵蚀消融之感。 真的……祛除了? 她抬起头,神色复杂的看向面前的男人。 月光下,李业的面容半明半暗。 “你……” 云中鹤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到底是什么传承?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祛毒……这简直像是……將毒吸入了自己体內一样……你、你没事吧?” 李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侧耳倾听。 远处,那队提著灯笼的搜查人员似乎又靠近了些,隱约能听到零碎的脚步声和交谈。 “没时间解释了。” 李业迅速起身,目光扫过云中鹤苍白如纸的脸。 “能走吗?” 云中鹤咬牙试图站起,可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阴毒虽除,但身体被侵蚀过久,气血两亏,此刻连站立都勉强。 李业眉头紧皱。 他不再犹豫,一步上前,在云中鹤惊愕的目光中,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肩背,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 云中鹤猝不及防,整个人落入一个坚实而炽热的怀抱中,脸颊瞬间涨红。 被一个两分钟前还完全陌生的男子这样抱起,浓烈的男性气息將她包裹,让她又羞又恼,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放……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別动!” 李业低声喝道,双臂却稳如磐石。 “你想把那些人都引来吗?你现在这样子,走得了三步还是五步?” 云中鹤闻言,挣扎的力道一滯。 她咬著下唇,眸中闪过一丝委屈,却也知道李业所说属实。 远处搜查的动静越来越近。 不能拖累他……更不能让自己落入敌手。 她不再挣扎,將俏脸侧向一旁,避开他灼热的体温。 李业此刻无暇顾及其他,心念一动,丹田內那二十余粒莹白灵尘同时亮起微光。 一股清凉而充盈的力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下一刻,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抱著云中鹤朝垃圾场更深处掠去。 脚步轻盈迅捷,踏在泥泞污秽的地面上竟几乎不发出声响,只留下浅浅的足印,很快被夜风吹起的尘埃掩盖。 云中鹤缩在李业怀中,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她心中愈发惊疑。 这青年的奔跑速度,绝非寻常人能有! 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没有阴眼的天赋,她也能感知到对方体內,分明流转著数十点精纯凝实的【灵尘】! 虽然微弱,但那莹白纯粹的质感,绝非野修胡乱修炼所能成就。 这必是正统法门筑基、经年打磨,方能在丹田气海沉淀出的! 可……这怎么可能? 他既已拥有灵尘,便是踏入了修行之门,为何还一脸茫然地向她討要“修行法门”? 纷乱念头电闪而过,云中鹤只觉得怀中这青年浑身是谜。 他到底是谁? 第三十四章 藏娇客李业施粥饭,论灵赋云鹤解迷津 半刻钟后。 一队青帮帮眾提著灯笼、牵著两只嗡嗡作响的奇异大蜂赶到垃圾场。 那【引魂蜂】形似黄蜂,却大如拳头,通体暗金,翅翼振动时发出低沉蜂鸣。 此刻它们正绕著云中鹤先前藏身之处焦躁地盘旋。 “头儿,按照引魂蜂指引,那娘们应该就在这儿附近了……” 领头的疤脸汉子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极淡血腥气,眉头紧皱。 “人刚走不久。” “但这阴毒標记的气息,到这里好像……突然断了?”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狼藉的垃圾山,脸色阴沉。 “搜!分开搜!她中了杜香主的青蚨蚀骨针,跑不远!肯定还躲在附近!” 手下帮眾应声散开,提著灯笼在垃圾堆中翻找。 呼喝声不断,惊起一片蝇虫鼠蚁。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除了找到几处似是而非的痕跡,一无所获。 “怪了……”疤脸汉子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杜香主的阴毒標记,极难祛除,就算有高人相助,也需费时费力……怎会消失得如此乾净?” 他自然想不到,这世上有人能將阴毒当成资粮直接“吃”掉。 “头儿,还继续搜吗?”一名手下问道。 疤脸汉子看了看天色,又想起今夜各处都需要人手。 只得咬牙道:“留两个人在这附近盯著,其他人撤!回去稟报杜香主!” …… 同一时间。 李业已抱著女子,如同鬼魅般穿过棚户区错综复杂的小巷,刻意选择避开了所有视线的小路走。 绕了一大圈后,终於回到了自己的那间破败棚屋侧边。 他侧耳倾听片刻,確认四周无人,这才轻轻推开棚帘,纵身而入。 棚屋內一片漆黑,仅有几缕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入,映出满屋简陋。 李业將云中鹤轻轻放在那张用门板拼凑的床上,低声道:“別出声。” 说罢,他迅速转身,將门上那道满是油污的布帘拉严实,又找了块破木板顶住门后。 接著,他走到窗边——那其实只是一个用旧木条钉出、糊了层破油纸的方洞。 他將掛在墙上的那件破烂褂子取下,仔细將窗口遮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云中鹤靠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努力適应著这片漆黑。 “你……”她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虚弱。 “让你別出声。”李业的声音从黑暗另一角冷酷传来。 “外面可能还有人在搜。不想死就安静待著。” 云中鹤抿了抿唇,望著李业,不再说话。 这个人,行事谨慎得可怕。 明明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却有著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机警。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外面再无任何动静后。 李业这才稍稍放鬆,走到床边,低声道:“你在这里待著,我出去一趟。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別出声,也別出来。” 云中鹤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想起对方可能看不见,又轻“嗯”了一声。 李业不再多言,轻轻移开门后木板,掀开布帘,闪身出去,又將门仔细掩好。 棚屋外,月色清冷。 李业深吸了一口夜风,朝著老烟枪的棚屋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他掀帘进去,只见老烟枪正佝僂著身子,就著一盏豆大的油灯,修补著一件破麻袋。 “烟叔。” 老烟枪闻声抬头,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惊喜。 “阿业?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店里没事吧?我听外头乱鬨鬨的,说是租界那边出事了……” 李业走到床边坐下,脸上露出笑容:“没事,三爷让我回来避避风头。倒是您,这么晚了还不歇著?” 老烟枪摆摆手,又是一阵咳嗽:“老了,觉少……” “烟叔,你还是要注意身体,早点睡。我来是想跟您借点米,回去煮点喝。” 老烟枪闻言,二话不说,颤巍巍地走到角落里一个破瓦缸前,掀开盖子,从里面舀出半碗糙米,用旧报纸包好,递给李业。 “拿著,不够再来拿。” 李业接过那包带著老人体温的米,心头微暖。 又陪著老人说了会儿话,嘱咐他赶紧歇息后,这才告辞离开。 …… 回到自家棚屋,李业掀帘进屋,反手掩门。 云中鹤依旧安静地坐在床板上,盘膝而坐,似在调理,听闻门口异动,她睁眼瞧来。 李业没说话,走到角落那个用三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前,蹲下身。 先是从墙角的破木桶里舀出些水,將一口缺了边的黑铁小锅洗净,然后熟练地生火——用的是捡来的碎木屑和乾草。 橘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云中鹤静静看著李业忙碌的背影。 这个青年,生火做饭的动作熟稔无比,看他对这间棚屋的了解,显然以前在这里住过,甚至……可能就住在这里。 可……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生活在底层棚户区的人,又怎会穿著福寿店伙计的衣服,拥有那般诡异的祛毒能力? 火光跳跃间,李业將那半碗糙米倒入锅中,加水,用一根削薄的木片慢慢搅动。 米香渐渐瀰漫开来,驱散了棚屋內些许的霉味。 云中鹤看著那口小锅中翻滚的稀粥,腹中竟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嚕声。 她脸上一热,好在黑暗中无人看见。 自昨天行动至今,她水米未进,又经歷恶战、受伤、逃亡,早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闻到这最简单的米粥香气,顿感有些飢饿。 粥很快煮好。 李业用两个破口的粗陶碗盛了,端到床边,递了一碗给云中鹤。 “吃吧。” 云中鹤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碗很烫,粥很稀,清汤寡水,只能看到零星的米粒。 但对她此刻的身体来说,已是救命的温暖。 她小口小口地啜著,热粥入腹,一股暖意散开,让她冰冷的四肢都舒缓了些。 李业就蹲在灶边,大口將自己那碗粥喝完,然后走到水缸前舀了瓢凉水喝下。 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和细微的进食声。 终於,云中鹤放下碗,抬眸看向黑暗中李业模糊的身影,轻声开口: “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李业正在收拾锅碗,闻言动作一顿,回过头来,在昏暗中警惕的望著女人。 “不是说好了吗?你要给我修行法。” “……你不会要反悔吧?” 云中鹤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她又问:“还有,你是什么人?福寿店的伙计?还是这棚户区的苦力?可你分明有【灵赋】在身……说不通,怎么都说不通。” 李业將锅碗放好,走到床边坐下,与云中鹤隔著三尺距离。 “那我先来问你好了。第一,灵赋到底是什么?我刚听你提了好几次了。” 云中鹤怔住了。 这人……竟不知道灵赋? 她仔细打量著李业在黑暗中的轮廓,试图分辨他是否在偽装。 但那双映著微光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探询。 “你……”云中鹤斟酌著词句,“你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灵赋?” “不知道。”李业摇头,隨口编道:“我只知道自己有些特別的能力,但不知其名。” 云中鹤心中愈发惊疑。 一个身怀罕见灵赋的人,竟然对超凡世界的常识一无所知? 这简直就像一个人天生神力,却浑然不知自己与常人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灵赋,来自於天授之能。或许是魂魄特异,或许是血脉传承,也或许是天地机缘所钟。” “总之,是一种与生俱来,或於生死诡境间觉醒的特殊能力,几乎无法通过后天的修炼获得。” “灵赋种类万千,有人目能阴视,有人耳可听风,有人身具控火驭水之能,亦有人能与鸟兽通灵……强弱不一,但但凡拥有灵赋者,在某些特定的修行之路上,会比常人顺畅许多。” “甚至有些传承,没有特定的灵赋根本无法入门,就比如我身负的【灵弦师】传承。” 她顿了顿,看向李业:“你那种能吸收阴毒煞气的能力,我闻所未闻,但定然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灵赋。而且……” 云中鹤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你体內的【灵尘】虽然不多,却精纯凝实,这绝非没有修行法的野路子能练出来的。” “所以,你为何还要谎称要我给你修行之法?” 第三十五章 展灵赋云鹤惊诧,邀同道义会求贤 棚屋之內,灯火如豆。 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曳,將李业沉思的侧脸与女子苍白却专注的神情映照得明暗交错。 李业沉吟片刻。 【诡职书】是他绝不能暴露的底牌,但眼下知晓灵赋的概念后,李业觉得这简直是天赐的偽装。 日后动用诡职能力,或增长过快的力量,便皆可推说於此。 阴煞炼尘,虽惊世骇俗,但终究在其他修行者的认知之內。 於是他开口道: “我明白了。照你所说,我的能力確实应当算作一种灵赋。不过並非与生俱来,而是前些日子遭逢大难后刚刚觉醒的。” “我確实没有你所说的那种系统的修行法。拥有你所说的【灵尘】,是因为我的灵赋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云中鹤略显疑惑的面容。 “我能主动吸收阴气、煞气这一类污秽阴寒的能量,並且……似乎能將它们转化,提炼成这种特殊能量。” 云中鹤原本靠著墙壁,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了伤口,让她忍不住低低吸了口凉气,但眼中的震惊却掩盖不住。 “吸收阴煞……並转化提炼?” 她重复著李业的话,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是说,你能直接將阴煞之气,转化为灵尘?!” “如果那股能量就是你所说的【灵尘】,那应该没错。” 李业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然而这话落在云中鹤耳中,却不啻於一道惊雷! 无论哪种职业修行之路,其根本目的之一,就是积累灵尘。 灵尘是施展一切超凡技艺的燃料,是滋养魂魄、强化肉身的资粮。 寻常修行者积累灵尘,无外乎几种途径: 最正统的是通过修行法门,每日吐纳,从天地间极其稀薄的灵气中,一点一滴地汲取、淬炼。 或是服食某些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借外物之力转化。 亦或是身处某些灵机旺盛的洞天福地,效率能稍高一些。 但无论如何,这个过程都伴隨著水磨工夫,需要日积月累,缓慢增长。 像李业这种,竟然能直接將常人避之不及、甚至可能损害根基的阴煞之气作为原料,吸收並提炼成纯净的灵尘…… 简直如同点石成金! 是顛覆常识的逆天灵赋! “这……这怎么可能?” 云中鹤喃喃道:“阴煞之气暴烈污浊,侵蚀魂体,常人沾染一丝都痛苦不堪,你竟能將其转化为灵尘?效率如何?转化过程中,你自身可会受损?” 她连珠炮似地问出一串问题,显然被李业透露的信息衝击得不轻。 李业略一沉吟,保守地道:“效率……尚可。至於受损,目前看来,吸收並转化它们,反而让我感觉身体更充实有力。” 云中鹤沉默良久。 终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李业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如果你的描述无误,那么你的这种【灵赋】,其稀有和强大的程度,恐怕远超你的想像。” 云中鹤的声音低沉下来,继续解释道: “灵赋万千,各有不同,但並非毫无规律可循。在修行界,通常根据灵赋的潜力、威能、稀有度以及对修行的助益,將其大致划分为九等。” “九等之中,一至三等为『上三品』,乃是传说中的天赋,一旦出现,往往能引领一个时代,或开创一条新的修行路径。” “四至六等为『中三品』,已是万中无一,拥有者只要不中途夭折,必能在修行界占据一席之地,成为一方豪强或宗门支柱。” “七至九等,为『下三品』,相对多见一些,但也是千里挑一。这类灵赋往往偏向辅助、感知或某一特定领域,虽不能直接带来毁天灭地的力量,却能极大增强修士的某方面能力,同样不可小覷。” 她看向李业,眼神灼灼: “我的灵赋【琴心】,属於血脉传承与特殊感悟结合而成的灵赋,主修音律通灵、以音入道,评级大概在第五等,已算是中三品里的佼佼者,是我家门传承的核心。” “而你这种……能够直接转化阴煞为灵尘的灵赋……”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著震撼: “即便转化效率不是极高,其价值也无可估量。” “只要找到足够的阴煞之地或邪祟之物,你的修为积累速度將远超常人。保守估计,你这灵赋至少也是第五品,甚至……有可能触摸到第四品的门槛!” 李业闻言,心中也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背狱之躯】的被动,在这个世界的评价体系里,竟然如此被看重。 “原来如此。” 李业表面恍然,隨即顺著她的话道:“不过,空有灵尘,我却不知如何有效运用。我就像守著金山,却只会用金子砸人的蠢汉。” 云中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之前的疑惑也解开了。 “我明白了。你並非缺修行法来產生灵尘,而是缺『修行技』来运用灵尘。” 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便说得通了。” 然而,她眼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散去,反而更深了一层。 “但……按理说,你有这等天赋,就算刘镇坤知道了也必定视若珍宝,倾力培养。更遑论张汉三了……毕竟灵赋是无法被剥夺的。你只要展露潜力,他们定会奉上合適的修行技来笼络你。” 她身体微微前倾: “你若修灵武官的路子,以你这般灵赋,未来必然稳稳踏入三阶,甚至衝击四阶也未必不可能。届时,在这沪江乃至整个江南,你都將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你却告诉我,你缺乏运用灵尘的法门,还在向我这个反贼討要……为什么?” 李业皱了皱眉,不知道云中鹤是何意:“因为我刚刚觉醒。就在今晚之前,我自己都对其一知半解,更未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包括张三爷。” “是……吗?” 云中鹤轻轻反问,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的眸子,此刻格外清亮。 “不,你不像。你若真的一无所知,刚刚为我祛毒时,不会那般熟练果断。” “我明白了。” 她忽然道,声音里多了一份篤定。 “你不是来不及告诉,而是……不想告诉他们,对不对?” 李业瞳孔微微一缩,没有立刻否认。 云中鹤见状,眼神越来越亮,仿佛抓住了某个关键的线头,语速也快了起来: “你觉醒前,只是一介在码头扛活的苦力,受尽了这些人的欺凌,张汉三收留你,恐怕也並非真心,只是將你当作一件趁手的工具。” “你如此聪明,定然看透了他们的本质……没错,就是吃人!” 她语气有些激动起来: “他们趴在无数像你这样的普通人身上,敲骨吸髓,这沪江的十里洋场、灯红酒绿,哪一处下面,没有埋葬著冤魂?!” “所以你才会救我!” 云中鹤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出口的瞬间压成气音。 “你知道我是义和会的人,你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在拼命!……你心里是认同的,对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逼视著李业: “你……是不是想加入我们?加入义和会?” 第三十六章 偿恩情佳人授艺,显悟性诡书开篇! 棚屋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嗶剥声,和两人並不平稳的呼吸声。 李业被她这连珠炮般的推论说得一愣,连忙抬手打断: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要加入你们了?” 他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著眼前满是期待的女人:“你们是反贼,是沪江各大势力的公敌。我只是个想活下去、並且活得好一点的普通人。” 云中鹤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並未因他的否认而熄灭,反而更添了几分恳切: “反贼?呵,我们不是要造反,是要革命!” “是要彻底推翻帝制余孽和军阀割据,是要驱除列强,建立一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民主国家!” “等等!”李业抬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我不想听这些,也不想加入你们。你搞错了。” 云中鹤急切地想要反驳:“可是……” “听我说完。”李业打断她,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我明白你们的理想。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些,崔老先生说了,我在场听到了。” 他顿了顿,脑海中结合前世的歷史知识和这几天在沪江的所见所闻,心中已然明了。 此世所谓的【义和会】,恐怕就是如今南方那个尚未完全成型,但已在秘密活动的新政府的雏形。 他们有著更先进的理念,更宏大的蓝图,但此刻就加入……太过冒险。 “我相信,你们代表的可能是未来,是希望。” 李业看著云中鹤,坦言道。 “但现在,此刻,在沪江,甚至在绝大部分国土上,握有枪桿子、印把子、钱袋子的,还是刘镇坤这样的军阀,张汉三这样的阴行魁首,漕帮青帮这样的地头蛇……还有那些在租界里高高在上的洋人。” “跟著你们闹革命,搞刺杀……很热血,很悲壮,甚至很伟大。” 李业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酷的清醒。 “但也很危险。危险到,可能活不过明天。” “我只是一个刚刚摆脱最底层、侥倖有了点自保能力的普通人。” “我救你,一是因为交易,我需要修行技;二是因为……我確实觉得,有些人不该死得那么憋屈,有些光不该灭得那么轻易。” “但这不代表,我就要把自己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立刻绑上你们那艘还在狂风恶浪里顛簸、不知何时会沉没的大船。” 云中鹤怔怔地看著李业,眼中的火光慢慢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的失望,以及……一丝理解。 她听懂了。 李业並非麻木不仁,也並非贪生怕死。 他只是太清醒,太理智。 他看到了理想的美好,但也看清了现实的残酷。 在自身尚且弱小,前路迷雾重重的时候,他选择了更稳妥,也更利於生存的道路。 这无可厚非。 甚至,这才是乱世之中,大多数普通人的选择。 沉默在棚屋里蔓延。 良久,云中鹤低下头,看著自己染血破损的衣襟,苦涩地笑了笑。 “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李业时,眼神已经变得疏离而客气,仿佛两人之间那短暂建立的微妙联繫,已经悄然断裂。 “交易就是交易。既然你救了我,那我便传你修行技。” 她略一停顿,似乎缓了缓心绪,继续道:“我虽主修琴术,但行走江湖,也习武防身。这些武技虽非顶尖,却也是正路传承,足够你踏出第一步。” “且武技一道,最不看重灵赋与传承,重在一个『练』字。只要筋骨强度够,灵尘能支撑,招式技法便可习得。” 李业闻言,眼睛一亮:“现在教我。” 云中鹤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直视李业: “我教你武技,算是偿还你祛毒救命之恩。但今夜之后,你我两清——你不许透露我会中之事,我亦不会透露你之秘密。可否?” 李业沉默两息,缓缓点头:“可。” 交易达成。 云中鹤似是鬆了口气,身体微微放鬆,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 她肩下伤口虽已无阴毒侵蚀,但皮肉之伤未愈,失血过多,此刻仍有些虚弱。 但教一部基础武技,尚可支撑。 “我先传你一部拳法,名唤【撼山拳】。”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近李业耳边。 温热的气息带著女子的清甜,与棚屋內霉腐的气息格格不入。 “此拳法取『撼山易,撼心难』之意,重势不重巧,讲究以力破巧,以势压人。” “招式简单,却需配合特定呼吸法与灵尘运转路线,方能发挥真正威力。” 李业凝神静听,【阴眼】悄然开启。 “看好。” 云中鹤勉力起身,在狭窄的棚屋中腾出三尺见方的空地。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分,沉腰坐马。 动作虽因伤势而略显滯涩,但那股沉凝如山的气势却已隱隱透出。 “第一式,起手撼岳。” 她右拳缓缓提起,看似极慢,拳锋所过之处,空气却发出细微的风声。 体內灵尘沿著手臂特定经脉涌动,匯聚於拳锋。 “呼吸需深长绵密,吸气时灵尘自丹田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分走手三阴经;呼气时,灵尘贯注拳锋,同时足踏地脉,借力反衝——” 话音未落,她一拳缓缓推出。 没有击打任何目標,只是凭空一推。 但李业却清晰看见,她拳锋前方的空气竟微微扭曲,一股无形的劲风盪开,將墙角堆积的灰尘捲起。 “这便是『势』。” 云中鹤收拳,气息微乱,额头渗出细汗。 李业点头,脑海中已开始模擬那一拳的轨跡与灵尘运行路径。 “你试一次。”云中鹤退到床边坐下,示意李业上前。 李业站到那三尺空地中,闭目凝神。 丹田內,二十余粒莹白灵尘微微闪烁。 他按照云中鹤所授呼吸法,深吸一口气。 灵尘隨之而动,自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穴时一分为三,循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缓缓流淌。 呼气时,灵尘贯注右臂,他依样画葫芦,沉腰坐马,右拳缓缓推出。 第一遍,生涩无比。 灵尘运行滯碍,拳势散乱。 云中鹤在旁低声指点:“勿急,灵尘运行宜缓不宜疾。感受经脉通道,如溪流润泽河床,自然而然。” 李业点头,再度尝试。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棚屋內,只有他低沉的呼吸声与拳风破空的细微声响。 云中鹤静静看著,眼中讶色渐浓。 此人悟性……竟如此之高? 她当年初学【撼山拳】,足足三日方勉强掌握灵尘运行路径,半月才能打出拳势。 而李业不过演练七八遍,那拳势竟已初具雏形! 她哪里知道,李业有【阴眼】內视之能,对自身经脉灵尘的感知远超常人。 加之两世为人,二十多年的素质教育让他的记忆力与理解力,都非寻常土著可比。 第十遍时,李业一拳推出。 “嗡——” 拳锋处空气轻颤,一股比云中鹤方才更凝实三分的无形劲风盪开,將地面散落的草屑吹得翻飞! 李业收拳,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感觉到,这一拳若打在实处,威力足以开碑裂石! 而更关键的是—— 就在他完整打出这一式“起手撼岳”的剎那。 眼前虚空,那本沉寂许久的【诡职书】,突然自行浮现! 血色的封面在昏暗中无声展开,翻过【背狱者】与【捞尸人】的书页。 第三页,徐徐呈现。 【二品凡职:武道家(lv1)】 【经验值:0/100】 【当前掌握武技:撼山拳(入门)】 【撼山拳(入门)】:你初步掌握了这门重势拳法的运转法门。施展时,可调动灵尘加持拳力,威力增幅约三成。当前掌握招式:起手撼岳。 【註:武道家乃锤炼己身、以武入道之基。习武练功、实战搏杀、参悟武道皆可获经验。经验值满可获得进阶点,將一门武技直接修炼至圆满。】 【凡职达到(lv9)后,可觉醒武道家专属诡职,开启以武道通诡神之路!】 李业瞳孔微缩。 他的第三个职业来了! 居然是二品职业,武道家! 虽然並非诡职。 但是这个凡职也並非无用,而是能够在升级时直接获得进阶点,將一门武技直接加点至圆满! 达到lv9,也就是他拥有九门圆满武技之后。 便可由凡职入诡职! 李业心中按捺激动。 武道家的凡职已经如此强大,成为诡职后,又当如何?! 第三十七章 悟拳意诡书增武运,传步法琴女授飞星 棚屋內,油灯已添过两次。 云中鹤趁著李业练习的功夫,调理了下內息,將【撼山拳】剩下的七式也一一传授。 【沉肘镇海】 【崩拳裂石】 【回身扫岳】…… 每一式都配有独特的呼吸节奏与灵尘运转路径,或刚猛暴烈,或绵里藏针,或借力打力,或蓄势待发…… 她教得十分细致,李业学得也很快。 在不断练习的过程中,诡职书上经验值增长的提示,也不断传来。 【武道家经验+1】 【武道家经验+1】 …… 李业有些惊奇的感觉到,每当【武道家】的经验值上涨一点时,自己对拳法的理解,灵尘运转的把握乃至肌肉的记忆,便会清晰一分。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推动著武技熟练度的增长! 『原来如此……』 『不止是升级获得的进阶点,能直接將一门武技点至圆满,经验值的自然增长,竟也能同步提升我对武技的掌握程度!』 明白了这一点,李业心中更加惊喜了。 这意味著,只要他持续练习、实战、获取经验,即便没有进阶点,他也能稳步提升武技的熟练度。 而若能升到lv9,获得那九次“直接圆满”的机会…… 他能掌握的圆满级武技数量,將远超九门! “这不就是悟性逆天么……” 李业一边练拳,心中振奋不已。 诡职书的潜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而在一旁的云中鹤,起初还能保持平静的指点,但看著李业掌握拳法的速度,心中愈发骇然。 她见过不少武学天才,但像李业这般,拳法精髓几乎一点就透的,实属生平仅见。 仅仅不到几个时辰过去。 当李业便將第七式【叠浪三重劲】完整打出,拳风在狭窄棚屋內激盪出三重隱约气浪! 云中鹤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以前真的从未习武?” 李业收拳调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闻言摇头:“嗯,从未。” 能够学得这么快……虽然外掛確实起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辅助作用。 但李业认为自己本身的悟性,也是相当不错的。 云中鹤沉默片刻,眼中惋惜之色愈浓。 此等悟性,此等天赋…… 若他真心投身义和会,得组织倾力培养,假以时日,必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强者,於革命大业有莫大助益。 可惜…… 她轻轻嘆了口气,不再多言。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交易便是交易,她已履行承诺传授武技,至於对方未来走向何方,就非她所能掌控的了。 …… 最后一式【收势归元】终於教毕。 当李业能在三息內將八式拳法连贯打出,拳势虽未至圆融,却已初具沉雄气象时,窗外天色已泛起灰白。 远处的鸡鸣声隱约传来,棚户区渐渐开始甦醒。 云中鹤靠在墙边,喘息了片刻,开口道:“【撼山拳】八式,你已尽数学会。勤加练习,配合你转化灵尘的天赋,数月之內……小成可期。” 李业感受著体內因习武而微微沸腾的气血,以及【诡职书】上【武道家】经验值一夜之间便增长了15点的提示,心中还算满意。 这还只是初步掌握,若日夜苦练,经验积累速度定然不慢。 於是他对著云中鹤拱手道:“多谢。” 这次確实是带著几分真心了。 云中鹤摆摆手,继续道:“交易而已,不必多礼。” “【撼山拳】虽是真传拳法,但在一些高等武馆內,付出些代价也能习得。用它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分量终究还是轻了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直视李业道: “所以,我决定再传你一门步法。此乃我家门核心传承之一,名曰【九宫飞星步】。我今日破例传你基础,既为报恩,也望你……善用慎用。” 李业闻言,神色也带上了几分惊讶。 这门撼山拳法已是不错,让李业很是受用了。 但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要再传自己一门步法? 李业可不会拒绝这等送上门来的好事。 拳法虽好,终究是攻伐之术,步法却是保命的绝佳助力。 尤其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一门高明步法,有时比十门拳法更有价值! “好,既然云姑娘有心,那还请赐教。” 李业抱了抱拳,肃然道。 云中鹤看到李业正色的模样,点点头,旋即利落地开始介绍: “此步法名为【九宫飞星步】。” “取九宫方位变化、飞星遁空无痕之意。重『位』『速』『诡』三字。” “位者,脚踏九宫,步按八卦,方位变化莫测,於方寸之地衍化大千腾挪。” “速者,动若飞星,瞬发即至,短距迸发之速,堪比箭矢离弦。” “诡者,轨跡无定,似左实右,如星划过夜幕,观之在前,忽焉在后。” 她强提一口气,在棚屋內仅有的三尺空地中,脚下连点数步。 李业【阴眼】之下,只见她足下灵尘如星点迸射,身形在有限空间內闪烁腾挪,留下道道残影。 当真如飞星划过,难以捉摸! “看好了,灵尘运转,需分注足底『涌泉』『独阴』『里內庭』三星窍,以『冲阳』『解溪』为枢,联动带脉与阳维脉,形成星力循环……” 云中鹤语速极快,將步法最核心的灵尘运转路线、九宫方位与步伐配合的关窍,以口诀形式道出。 其间意象玄奥。 什么“星坠艮宫”“璇璣转离”“踏破中宫”…… 这些拗口的语句,虽难以即刻理解,但李业只需记下即可。 有诡职书加成,就算他脑子再笨。 等经验值跳个两下,他也便顺理成章的“理解”了。 接下来,云中鹤演示了三遍基础变化,又讲解了不到一刻钟,便停下了。 “我目前只能教这些基础了。” “真正的九宫飞星步,需配合观星图、九宫阵谱,练至大成可在千军万马中如星芒穿梭,踪跡全无。现在时间不够了,只能教你这些。” 她心中其实並未抱多大期望。 九宫飞星步是她家传核心秘技之一,入门极难,不仅需要绝佳的方位感与身体协调性,更需要辅以独门观想图与阵谱,方能初窥门径。 当年她得父亲亲自传授,又有家传心法打底,也用了足足三个月才记熟基础步位与窍穴运转。 如今她身受重伤,时间仓促,只能口传最核心的要诀,既无图谱,也无法详细拆解示范,更別提引导观想。 第三十八章 授身法云鹤还恩债,问旧名工友竟故人 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履行承诺,將法门告知罢了。 对方能记住口诀,未来若有缘法,或可自行摸索。 但此刻就想领悟乃至施展?无异於痴人说梦。 她传此步法,三分是交易,七分是报救命之恩,给对方一份或许未来能用上的机缘,仅此而已。 “怎么样,你记住了多少?” 只见李业闭目回味,脑海中不断地勾勒那复杂的星窍运转与九宫步点。 【武道家经验值+2】 玩得佛,等的就是此刻! 李业脑海中仿若流过一股清流,方才那些玄奥艰涩的口诀奥义,瞬息便被他融会贯通! 片刻后,他便睁开了眼睛。 “我试试。” 说完,他足下灵尘分注三星窍,步伐踏出。 依循缩微九宫方位,身形忽左忽右,在棚屋內划出短促而诡异的折线。 虽远未达“飞星”之境,但那份方位变化的诡譎与瞬间的加速感,已初现端倪! 云中鹤见状,眸中顿时震撼难掩! 她当年初学此步,光记方位与窍穴对应就花了七天! 而李业只听一遍,看三遍,就能模仿到这种程度…… 这武道悟性,简直匪夷所思! “这傢伙……不会是传说中的【武道圣体】吧?!” 云中鹤一脸看妖孽的表情,看著面前正在不断尝试飞星步法的李业。 而李业勉强走完一套基础九宫飞星步的剎那。 诡职书上也出现了新的字体。 【武道家】页面下,【当前掌握武技】更新: 【撼山拳(入门)】:八流武技。掌握度:18%。 【九宫飞星步(初窥)】:四流武技。掌握度:3%。 这居然是一门四流步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足足比撼山拳高了四等! 李业心头一震,旋即有些惊喜。 看来云中鹤的家传,果然非同小可。 这回救这妞,算是赚到了! …… 教完步法后,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棚户区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挑水、生火、咳嗽、叫骂…… 底层的一天,在疲惫与挣扎中开始。 云中鹤靠在墙边,有些无语,又有些艷羡的看著面前恍若无事发生般的李业。 凭这小子的天赋,恐怕不出三年,必將在沪江搅起一片风云…… 唉,要是他能加入义和会……算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离开了。 留在这里每多一刻,就多一分风险,也会给李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於是她看向李业,正色道:“现在我该教的也教完了,与你算两清。我要走了。” “好。多谢。”李业又道了声谢。 “嗯。” 不过,似乎犹豫了一下,云中鹤又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 木牌呈深褐色,正面刻著一朵简约的火焰纹。 “这块令牌,你收好。” 云中鹤將木牌递到李业手中。 “虽然可能你用不著……但若你日后改变主意,想寻我们,可於每月朔日子时,將此牌置於闸北老城隍庙西南角,第三棵槐树下的石缝中。” “三日后你再去,自会有人来接你。” 李业接过木牌,入手微沉。 那火焰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流光隱隱。 他沉默两息,没有推辞,將其收入怀中。 “好。” 云中鹤见他收下令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期冀。 隨即,她开始整理身上的衣物。 “有不用的衣物吗?” “那边,你隨便挑。” 於是,她从李业那堆破旧不堪的衣物中,挑出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短褂,套在外面,勉强遮住了原本的装束。 又將长发打散,胡乱用草绳束起,脸上抹了些灶灰。 瞬间从一个清丽颯爽的女子,变成了一个憔悴邋遢的妇人模样。 动作利落,显然並非第一次做这种偽装。 “那……我走了。” “嗯,后会有期。” 云中鹤对著李业点点头,准备掀棚离去。 忽的脚步又是一顿,回过头,看向李业道: “还有最后一事……想向你打听。” “何事?”李业看著她。 “你以前在棚户区,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孙绍钧』的人?” “年纪大概看上去十六七到二十岁之间。可能是苦力,也可能在码头、货栈做些杂活的伙计……” 李业闻言,心中猛地一动,面上却不漏声色。 孙绍钧? 不就是前两天和铁头一起来看过他的“闷雷”吗? 然而,李业只是微微皱眉,作思索状,片刻后摇头: “没听说过。棚户区人太多,流动性也大,重名的也不少……你说的特徵太模糊了。” 云中鹤闻言,眼中些许希冀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是吗……好吧。” “这人是你什么人?为何要找他?”李业又问。 “他是我弟弟。” “八年前,我家门遭逢大变,爹娘都死了,我和他当时躲在地窖,逃过一劫,但逃难途中,又在混乱里走散了……” “我找了他很多年,最近才得到一些模糊的消息,说他可能流落到了沪江,在闸北一带討生活。” “所以这次任务,我也存了私心,想顺路打听……” 她抬起头,眼中已微有湿意。 “李业,如果你以后在这附近万一遇见了符合我说的特徵,且叫这个名字的人,请你……帮忙照顾一下他。” “也请你,想办法通知我。就用刚才说的那个方法,在令牌旁留个信。” “这份人情,我云中鹤,铭记在心,必有厚报!” 李业看著她眼中的哀伤与恳求,心中复杂。 孙绍钧……竟然是自己刚救下的义和会反贼的弟弟? 这世间之事,未免也太巧了些。 但他现在不能承认。 一来,他无法百分百確定闷雷就是孙绍钧。 二来风险太大。云中鹤是义和会核心,正被全城通缉,若闷雷与她姐弟关係暴露,自己也可能遭到牵连。 三来……李业自己,也还没做好与义和会绑定的准备。 於是,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我知道了。如果以后遇到,我会留意的。” “多谢。” 说完,她不再犹豫,对李业抱拳一礼: “保重。” 隨即身形一闪,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出。 李业站在原地,听著她远去的脚步声,直至彻底消失。 棚屋內,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盏即將燃尽的油灯。 他走到窗边,掀开破褂一角,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第三十九章 品浊酒烟枪慰眾心,对名姓姐弟是至亲 晨雾如纱,笼罩著浑浊的江面,將远处码头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影。 棚户区边缘一段废弃的小栈桥旁,一个穿著打补丁旧褂子的少年正蹲在江边,用力搓洗著一盆衣物。 江水刺骨,他的双手冻得通红,动作却麻利,只是眉头微蹙,似乎心事重重。 不过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总是这副样子。 “孙……孙邵钧!” 远处传来呼喊,声音被江风扯得有些模糊。 少年动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却没听清具体,便又低下头继续捶打衣物。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沾著泥点的旧布鞋停在他身旁的水边。 “闷雷!叫你吶,又耳背啦?” 清脆的女声带著些许无奈。 孙绍钧这才抬起头,看到是韩秀。 少女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花袄子,脸颊被江风吹得微红,正叉著腰看他。 “秀、秀姐?” 孙绍钧有些侷促地站起身,手上的水渍在旧褂子上擦了擦,“啥事?” 韩秀嘆了口气:“烟叔让你过去一趟,说业哥回来了,叫大家都去他那儿吃早饭。” “业哥回来了?” 孙绍钧木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亮色,隨即又有些迟疑:“我这衣服还没洗完……” “哎呀,先放著,回来再洗!烟叔难得张罗,听说还割了肉呢!” 韩秀不由分说,上前帮他端起木盆,放到一旁乾燥的石头上。 “快走快走,別让大伙儿等急了。” 孙绍钧拗不过,只好跟著韩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江边,朝著棚户区走去。 …… 老烟枪那间比李业住处略小些的棚屋里,此刻难得地热闹起来。 屋內瀰漫著食物香气,不仅有糙米粥,还有油煎咸鱼的焦香,以及一大碗油光水亮的红烧肉。 这对於棚户区的苦力们来说,是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顿的丰盛。 铁头、麻杆、石头都已到了,正围著中间那张歪腿的破桌子咽口水。 老烟枪佝僂著身子,还在灶台边忙活著,锅里“刺啦”作响,是在煎最后几个掺了野菜的杂粮饼子。 “烟叔,您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铁头看著桌上那碗实实在在的红烧肉,眼眶有点发热。 他知道,这定是上次王金牙赔的那十块大洋里拿出些买的。 “少废话,”老烟枪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却带著喜意,“阿业平安回来,大伙儿也都好好的,吃顿好的,应当应分。钱嘛,不就是拿来花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呸呸,瞧我这嘴。” 正说著,韩秀领著孙绍钧掀帘进来。 李业抬起头,对眾人笑了笑:“都来了?坐吧。” 他的目光在孙绍钧脸上停留了一瞬。 晨光从棚屋缝隙漏进来,照亮少年清瘦的面容。 李业心中微动——之前没太留意,此刻细看,孙绍钧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眸子,和云中鹤竟真有三四分相似。 “业哥,昨晚租界那边闹得可厉害了,听说死了不少人,还跑了什么反贼……” 一旁的麻杆嘴叨个不停,一边帮著老烟枪把杂粮饼子端上桌。 “嗯,不过我就在福寿店里,离得远,也不太清楚。” 李业轻描淡写道:“是三爷让我回来避避风头的。” 眾人闻言,稍稍安心。 棚户区消息闭塞且滯后,他们对昨夜大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知之甚少,只知道出了大事,租界戒严,连带著闸北这边盘查都严了许多。 “都別愣著了,趁热吃!” 老烟枪招呼著,自己也坐下,拿起一个饼子,“阿业,你也多吃点。” “谢谢烟叔。” 席间,气氛渐渐活络。 麻杆讲著码头听来的零碎八卦,石头偶尔闷声附和一句,麻杆则嘰嘰喳喳地问李业在福寿店的见闻。 李业挑些无关紧要的说了,引得眾人阵阵惊嘆。 说著说著,李业便看似隨意地將话题转向孙绍钧:“闷雷,以前还没听你说过家里是哪儿的? 正低头扒饭的孙绍钧动作一顿,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李业,又看了看其他人。 “我……我也记不大清了。好像是江南那边的……小时候我家里好像还挺有钱的,有院子,有下人……” “哈哈,闷雷你还做起少爷梦了!咱这棚户区泥地里打滚的,哪家祖上趁过院子下人?” 铁头咧嘴开了个玩笑起来,眾人也跟著笑起来。 老烟枪笑骂:“铁头,就你话多!吃饭还堵不住嘴?” 孙绍钧在大家的笑声里有些窘迫,他挠了挠头:“真、真的……不是梦。我记得院子里有棵好大的桂花树,秋天开花,香得很……我姐会爬上去给我摘桂花,我娘就拿去做糕……” 他努力回忆著,眉头紧锁。 “后来我生了场大病,烧得忘了好多事……好像是家里著火了?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我姐拉著我跑,跑了好久,坐过船,也走过好多路……再后来,就和她走散了。” “你还有个姐姐?”李业问,语气平静。 “嗯。”孙绍钧点点头,眼神黯淡下去。 “叫孙绍瑛。她比我大几岁……走散的时候,她说让我在原地等,她去找吃的……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孙绍钧……孙绍瑛。 名字对上了。 李业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消散。 看来“云中鹤”只是她在义和会中或江湖上的化名,本名便是孙绍瑛。 姐弟俩在多年前的家变中失散,姐姐加入了义和会,弟弟则流落沪江,被老烟枪收留,成了码头苦力。 老烟枪停下筷子,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心疼,轻轻拍了拍孙绍钧的肩膀:“唉……都是苦命的娃儿。这狗日的世道。不过活著就好,活著就有指望。你看,现在不是有阿业,有铁头他们,大傢伙在一起,互相帮衬著,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李业垂下眼瞼,掩住眸中思绪,轻轻嘆了口气。 “乱世离散,太多了。闷雷你也別太难过,说不定以后和你姐姐还有重逢之日。” 孙绍钧默默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扒饭的动作更用力了些,仿佛要將某种情绪也一併吞咽下去似的。 李业適时转移了话题:“对了,这几天外头肯定不太平。刘大帅寿宴上出了那么大的事,义和会的人公然抢东西杀人,官府、军队、还有漕帮青帮,肯定在全城搜捕。大家上工、出门都小心点,没事少往人多杂乱的地方凑,晚上早点回来。” “晓得了,业哥。”铁头等人纷纷应声。 “我吃好了。” 李业放下碗筷,站起身:“还得回三爷那儿去点卯,不能多待了。烟叔,谢谢款待。” “这就走啊?再坐会儿……”老烟枪有些不舍。 “不了,三爷的规矩严。” 李业笑了笑,又对眾人道:“都保重。” “业哥你也小心!”铁头等人起身相送。 李业对眾人点点头,转身掀开破布帘,走进了光里。 第四十章 破铜身贼寇欲行险,布罗网奸商待守株 走出棚户区,闸北的喧囂扑面而来,但与往日相比,又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紧张。 街面上,穿灰色军装的士兵巡逻队明显增多了不少,漕帮、青帮的帮眾也三五成群,在一些路口设了临时卡子,盘问著过往行人。 墙壁上新鲜的告示已经贴了出来,盖著沪江警备司令部鲜红的大印。 上面描绘著“昨夜袭击大世界、刺杀军官、抢夺军资之匪类”的几人若干模糊特徵,悬赏捉拿,並宣布即日起加强宵禁,严查户籍。 卖早点的摊贩们少了许多,黄包车夫拉著客人飞快地跑过,几个报童挥舞著还带著油墨味的號外,大声叫卖:“號外號外!大世界昨夜惊现反贼!刘大帅雷霆震怒,全城大索!” 李业混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朝著法租界边缘的福寿香烛店走。 他神色如常,在经过某些盘查点时,亮出福寿店的腰牌,便能顺利通行。 纸人张的名头,在沪江地下世界,確实是一张颇有分量的护身符。 来到福寿店那条略显僻静的街巷时,天色已大亮。 李业敲了敲门,阿福开门,將他引进。 张汉三正坐在柜檯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对油光水亮的核桃。 罗彪也在。 “三爷,彪哥。”李业上前,恭敬行礼。 张汉三抬起眼皮,看了李业一眼:“嗯,回来了。棚户区那边,没出什么乱子吧?” “回三爷,一切如常。只是巡街的兵和帮里兄弟多了些,盘查得严。”李业如实答道。 张汉三又“嗯”了一声,道:“铜尸被夺,地窖暂时空了。你也不用再守在那里。” 李业垂首:“是,听三爷安排。” “既然閒著也是閒著,”张汉三將核桃往桌上轻轻一磕,“今天,你跟著彪子去码头上办件事。” “但凭三爷吩咐。” 张汉三没有立刻说是什么事,反而看似隨意地道:“李业,前天你看守那铜尸时,阴眼可曾看出那铜尸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李业心念电转。 不同寻常之处?除了阴煞之气浓重,符籙镇压,以及那近乎铁甲尸的强悍体魄外,他当时全力吞噬炼化阴气,还真没特別留意铜尸本身是否有別的东西。 况且,以张汉三的老辣,若铜尸真有明显的异常,炼製时岂会不知? 於是他谨慎地摇了摇头:“三爷恕罪,小的当时只顾著警惕阴气外泄,用阴眼也多是为了观测阴煞流动,对铜尸本体……未曾看出什么特异。只觉得它煞气极重,身躯坚固异常。” 张汉三听了,脸上並无失望,“嗯”了一声。 李业心中一动。 张汉三这么问,难不成那铜尸还真有什么別的秘密? 於是他抬起头,试探著开口道:“三爷,您的意思是,那铜尸的尸身里,可能藏著什么……义和会必须要拿到手的东西?所以昨夜他们才不惜暴露,强攻硬抢?” 张汉三抬起眼,惊讶地看了李业一眼。 旁边抱臂而立的罗彪,也微微挑了挑眉。 “呵……好小子,脑子转得倒快。不错,老夫也是事后才回过味来。” 张汉三继续道:“那铜罗汉鲁达,生前在义和会里,也算是个有些名號的人物,一身横练功夫已近登堂入室。他被擒后处死,尸身落到老夫手里。老夫以『地阴铜精』混合秘药,祭炼其尸三月,方成铜尸。祭炼过程中,皮肉经脉皆被铜精异化侵染,固化一体,早已非復原本。” 张汉三的眼中闪烁著幽光:“故在其皮肉之中,皆不可能藏物。那便只剩下……骨!” “骨?”李业適时露出惊容。 “不错。”张汉三点头。 “尤其是某些关键骨骼,或骨髓腔中。祭炼铜尸,重在皮肉强化,对骨骼內部侵蚀相对较少。若那鲁达生前以秘法將什么紧要物事封入己身某处骨骼之內……老夫炼製时,还真有可能忽略过去。” 这时,一旁的罗彪接话道:“所以义和会夺尸,首要目的並非尸身本身,而是取出那骨骼中可能藏匿之物。但他们需要先破开三爷在铜尸体表炼製的【地阴铜精】。” “没错。【地阴铜精】上面有老夫的精神烙印,且坚韧异常,凡火难熔。” “想要无损取出內里骨骼,必须用特殊之物溶解。而在沪江,能有效溶解地阴铜精的东西不多。” 张汉三顿了顿,继续道:“一种是西洋舶来的【硫汞融金水】,此物腐蚀性极强,专克各类金属,尤其对阴属金属效果更著。另一种,则是某些地肺阴火中提炼出的【蚀金阴髓】,更为稀有难寻。” “那硫汞融金水,沪江只有一家洋行有售——宝昌洋行。” “但昨夜之事后,我已將猜测告知刘镇坤,警备部的人第一时间就盯死了宝昌洋行的仓库和销售渠道。义和会的人只要不是蠢到家,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自投罗网。” 一旁,罗彪接道:“所以,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蚀金阴髓,或者其他可能尚未被严密监控的硫汞融金水。” 张汉三讚许的点了点头:“蚀金阴髓太过难得,一时半会儿他们肯定弄不到。但硫汞融金水,除了洋行的正规渠道,还有一些黑货流通。据老夫所知,今晚就有一批『黑货』会抵达十六铺码头,其中很可能就夹带著硫汞融金水。” 他的目光落在李业和罗彪身上:“这批货,是走漕帮黑水堂的私路子进来的,接头人很隱秘。刘镇坤和杜徽他们,注意力大半在宝昌洋行和全城搜捕上,对这路黑货未必及时知晓。但老夫在漕帮,总还有些耳目。” “彪子。”张汉三看向罗彪。 “三爷。”罗彪应声上前。 “你带上李业,今晚去十六铺码头『丙字区』外围盯著,李业有灵赋【阴眼】,或许能提前察觉一些异常气息。此事,老夫已与黑水堂的马占海通过气。他也急於在刘师座面前挽回昨夜码头失察的顏面,更想藉机立功,稳固地位。” “是,三爷。”罗彪抱拳应下。 张汉三点点头,继续吩咐:“此次行动,以黑水堂为主力,我们为辅。但若能助他们成功擒获或追踪到义和会的人,便是大功一件!这不仅能在刘座那里露个脸,对我们阴行今后的生意拓展,也大有裨益。” 张汉三看著李业,语气缓了缓:“李业,你虽初入门,但灵赋罕见,心思也活络。此番带你去,既是让你歷练,也是给你个机会。跟著彪子,多看,多听。但遇事还是保全自身为先,明白吗?” “明白!谢三爷提拔,小的必定尽心尽力!” 第四十一章 閒坐庭中谈武道,虚心座下问灵尘 福寿店后院。 天井方寸狭,青砖润暗苔。 木窗欞漆色斑驳,漏进几缕日头,照得浮尘游曳如金屑飞舞。 作別了出门办事的张汉三后,罗彪便领著李业来到院子中央,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空地。 “小子,三爷临走前吩咐了,今儿白日里没什么紧要事,让我趁著这工夫,给你说道说道咱们这行当里的门道,再教你些粗浅的拳脚,你往后跟著办事,也能多几分自保之力。” 罗彪叉著腰,方脸上带著几分认真,朝著李业看来。 李业连忙拱手道:“还请彪哥指点。” 罗彪摆摆手,在一块半截的石磨盘上坐下,示意李业也找地方坐。 “咱先从根子上说。你开了阴眼,能看到阴气煞气,那想必也能看到人身上的『气』吧?” 李业点头:“能看到一些,但很模糊,除非像昨夜刘大帅那般煞气冲天的,才能看得分明些。” “嗯,这就对了。”罗彪从怀里摸出菸袋,填上菸丝。 “这世上的超凡之路,五花八门。洋人的炼金术、蒸汽义体,咱们东方的道法、武学、阴行秘术,还有草原萨满、南洋降头……乱七八糟,看著互不相干。”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李业:“但归根结底,无论走哪条路,核心都是为了一个东西——灵尘。” 李业適时露出专注倾听的神色。 “彪哥,灵尘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在他脑海中盘桓许久,昨夜云中鹤教授武学讲得急,他也没顾得及过多询问这些基础常识。 罗彪想了想,回答道:“你可以把它看作一种精纯的能量,是驱动一切超凡技艺的柴薪,也是滋养魂魄、强健体魄的资粮。” “不同传承,积累灵尘的方法不同。比如刘镇坤那样的灵武官,走的是【练煞化尘】的路子。在战场上搏杀,吸收敌方煞气、血煞,甚至天地间的兵戈杀伐之气,以秘法淬炼,转化为可供己身驱使的【煞尘】,其实也是灵尘的一种,只不过带了煞气的特性,更偏重杀伐与防御。” “再比如那些名门正派的道士、和尚,讲究的是【吐纳萃尘】。寻个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每日打坐吐纳,从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中,一点一滴地萃取,凝聚出纯净的灵尘。这法子慢是慢了些,但炼出的灵尘最是精纯中正,根基稳固。” “还有我们阴行里的传承,比如养尸、炼鬼、驱邪,靠的是【聚阴凝尘】。寻找阴地,收集阴气、怨气、尸气,以独门手法提纯凝练。” 罗彪说到这儿,瞥了李业一眼:“你小子开了阴眼,若走阴行路子,倒是有些优势。不过三爷到底会不会教你,就要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机缘了。” 李业闻言,连忙低下头道:彪哥抬举了。小子不过是侥倖捡了条命,得了这点微末本事。能在三爷手下做事,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哪里敢奢求更多?能跟著三爷和彪哥长长见识,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小子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谦卑诚恳。 罗彪看著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行了,甭跟老子来这套虚的。你有这天赋是好事,三爷既然看中了你,以后自然有机会接触更深的东西。不过这行当水深,一切还得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心气儿和本事去爭!机会来了,抓得住,才是你的。” “是,小子记住了,多谢彪哥提点!”李业再次躬身。 “好了,言归正传。”罗彪將话题拉回,“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一併问了吧。” 李业心中微动,於是拱手问道:“彪哥,我听你说那灵武官『练煞化尘』,却不知效率如何?我看昨夜刘大帅周身煞气如火山,那他体內……得有多少灵尘?灵武官的晋阶要求又如何?” “哈哈,你小子对灵武官一途有兴趣?” 罗彪咧嘴一笑,解释道:“灵武官的晋升,不看你会多少武技,也不看你官职多高,核心就一个——看你体內能容纳多少『煞尘』!” “灵武官分九阶,每一阶晋升,都需要將体內煞尘的容纳总量提升到一个新的门槛。比如,从士卒踏入一阶灵武官,门槛是在丹田气海中,稳定容纳至少三十粒標准单位的煞尘。” “三十粒?”李业做出思索状,“听起来不多?” “不多?”罗彪嗤笑一声,“你当是吃饭喝水呢?一个普通人,就算得了灵武官的正统传承,有功法,有资源,还得有足够的煞气来源——通常就是上战场,经歷生死搏杀。就这,想攒够三十粒煞尘,稳稳踏入一阶,至少也得在尸山血海里滚上一年半载!这还得是天赋不错、运气够好、没死在半道上的!” 李业闻言,瞳孔一缩。 一年半载?在战场上搏杀,才能攒够三十粒? 而他昨夜在福寿店地窖,靠著【背狱之躯】鯨吞阴煞之气,一晚上就凝练了二十多粒灵尘! 而且过程毫无风险,反而滋补肉身。 这效率一对比……確实是有些逆天了,怪不得昨夜云中鹤的反应会那么大。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惊讶道:“竟如此艰难?那高阶灵武官,体內煞尘岂不是海量?” “那是自然。”罗彪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上一丝敬畏。 “据说四阶灵武官,体內煞尘至少以『百』为单位计算,而且质与量都远非低阶可比。像刘大帅那般人物,煞气外放成『域』,覆盖周身数丈,那是煞尘浓烈到极致,与自身意志、军阵杀伐之气融合后的显化!寻常邪祟靠近,瞬间就会被那煞域碾碎!” 李业默默点头,心中对力量的层次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四阶灵武官,煞尘过百,外放成域……自己这二十多粒灵尘,恐怕连人家的零头都算不上。 “彪哥,还有个问题。” 李业继续问道:“这灵尘,用了会不会减少?比如三爷画符,是不是要消耗自身灵尘?” 罗彪闻言,哈哈一笑,將菸袋桿在石磨上磕了磕。 “会,也不会。” “灵尘妙用无穷,但它並非寻常柴火,烧了就没了。更准確地说,是『转化』。” 第四十二章 习桩法臥虎镇山岳,演神韵一遍惊师承 罗彪一边组织著语言,试图给李业这个初学者讲明白。 “比如说,三爷画符,需用特製的符笔、符墨、符纸,但最关键的一步,还是以自身灵尘为引,灌注笔尖,在符纸上勾勒出特定的灵路。” “这灵路,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能量的通道,是沟通天地某种规则或者引动特定力量的符文。” “灵尘在这过程中,並非被消耗掉,而是用来构筑这种灵路。一旦灵路勾勒完成,灵尘回归本体,符籙自成,便拥有了相应的威能。” “激发时,是引动外界天地之力,而非消耗画符者自身的灵尘。” “其他职业也大同小异。武夫出拳,灵尘灌注拳锋,增强威力,一拳打出,灵尘並非消耗了,而是转化为动力、衝击力;灵武官使用煞技,体內煞尘不断燃烧,让自身体魄堪比神魔……” 罗彪总结道:“所以,修炼的核心,是不断壮大自身灵尘的总量,提升其纯度,並学会更精妙、更高效地运用它们,將其转化为各种形式的超凡力量。灵尘越多,越精纯,你能动用的力量就越强,续航也越久。” 李业这次是真的恍然了。 怪不得。 他之前练习撼山拳,调动灵尘运转,打出拳势后,並未感到丹田內的灵尘减少。 反而因为运动气血,感觉灵尘似乎更活跃,对身体的滋养效果也更明显了。 原来灵尘並非消耗品。 这时,罗彪又加了一句:“当然,也有直接消耗灵尘的特殊禁术,不过那种术法一旦使出,自身境界是要倒退的,並且可能受到某些不可逆转的重创。” “比如你昨天看见的那个义和会反贼,挡住刘大帅的那一击。” 李业闻言,心中顿时想到了昨天那位所谓的【称魂官】崔文远催动秘术,挡住刘镇坤煞气手掌的一幕。 “原来如此……多谢彪哥解惑,小子算是明白了。” 李业诚恳道谢。 这番讲解,確实帮他理清了许多模糊的概念。 罗彪摆摆手:“一些基础常识罢了,混久了自然懂。” 他说完,打量著李业道:“还有,你开了阴眼,这其实算是是一种【灵赋】。拥有灵赋者,在感知、操控灵尘方面,通常比常人更有优势,修炼起来也更容易上手……” 紧接著,罗彪又向他讲解了灵赋是什么,不过这些东西昨天在云中鹤那里他已经了解过,讲解的比罗彪还详细许多。 但李业还是装作一副求知慾旺盛的样子,仔细倾听。 “……所以,你的阴眼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阴气邪祟,这就是一种后天觉醒的灵赋,属於感知类。很罕见,也很实用,尤其在咱们阴行。不过,它主要是辅助,对直接战斗力的提升有限。” 李业点头表示理解,心中却想,要是罗彪知道自己的【背狱之躯】能转化灵尘的能力,此刻估计震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不过这些东西目前他绝不能暴露。 “好了,常识给你讲得差不多了。” 罗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声响。 “下面说说普通人最能接触到的超凡路径——习武!” 他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像三爷的符籙传承,黑水堂参拜【邪祟】获取诡力的秘术,青帮內家高手的练气法门……这些都有严苛的门槛和师承,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但武艺不同!” “武艺流传最广,门槛相对最低。虽然高深的內家心法、绝世武技也掌控在各大门派、世家手中,但一些基础的拳脚功夫、外练法门,却相对容易获得。” “更重要的是,习武练到深处,筋骨强健,气血充盈到一定程度,便可由外而內,生出【气感】。再进一步,將这气血之气与意念结合,勤加锤炼,便能逐渐转化为【內气】,更进一步,便可以提纯为【灵尘】!” “这便是【练气化尘】的路数。” 罗彪看著李业,语气带著鼓励:“对於你这种有灵赋,但暂无强力传承的来说,习武是踏入超凡、夯实根基的最佳途径。只要肯下苦功,练出气感,凝聚內气,便有希望真正踏入修行之门!” 李业闻言,脸上適时露出振奋和渴望的神色:“还请彪哥教我!” “好。” 罗彪看著面前的小子求知若渴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今日便先传你一部最基础的【气桩法】,名曰【臥虎镇山桩】。此桩法重在稳根基,养气血,凝精神,是许多武馆打基础的入门功夫。” “別看它简单,若能练出气感,对日后修炼任何武技都有莫大好处。” 说罢,罗彪便在这后院之中,摆开架势。 只见他双脚分开,略比肩宽,双膝微屈,上身挺直,双手虚抱於腹前,如同环抱一颗无形大球。 头颅微昂,目视前方,呼吸变得深长而缓慢。 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沉静下来,仿佛真的化作一头蛰伏於山巔的臥虎。 沉稳如山,蓄势待发! “看好了,脚下要稳,如老树盘根。” “腰要松,背要直,似猛虎蓄力。” “但呼吸才是最关键的一环,吸气时,意想天地清气自头顶百会穴灌入,下沉丹田;呼气时,意想体內浊气自脚底涌泉穴排出……” 罗彪一边维持桩架,一边详细讲解要领、呼吸法门以及意念引导。 李业凝神观看,【阴眼】悄然开启。 在他的视野中,罗彪维持桩架时,丝丝缕缕的白气隨著他的呼吸和意念,在特定的经脉线路中运转。 其中灵尘的数量,李业並不能真切的看到大概,他的阴眼目前只能看到一团流动的光芒。 而且还被对方身上旺盛的红色气血之力掩盖住不少。 “这罗彪应该也有什么特殊的灵赋,寻常人的气血可没他这么浓郁……”李业心中暗忖。 只见罗彪保持桩架约莫一刻钟,才缓缓收势,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而不散片刻。 “怎么样,记住了多少?”罗彪看向李业。 李业点点头:“彪哥,我试试看。” 刚刚在观摩时,他的【武道家】经验值又涨了两点。 与此相对的,这门桩功的基础要点,也被他基本理顺得差不多了。 於是他依样画葫芦,摆开【臥虎镇山桩】的架子。 呼吸也隨之调整,意念引导…… 就在他尝试运转那基础呼吸法,意想气息流转时—— 眼前虚空,【诡职书】悄然浮现。 翻到【武道家】页面。 书页上,【当前掌握武技】一栏微微闪烁,多出了一行: 【臥虎镇山桩(入门)】:九流武技。基础的养气血、凝精神之桩法,长期坚持,可產生气感。掌握度:10%。 “果然是九流武技啊……” 李业心中顿时兴趣缺缺。 云中鹤传授的【撼山拳】是八流,【九宫飞星步】更是四流武技,几乎触及上三流武技的门槛。 而这臥虎镇山桩只是最末流的九流,而且效果描述也平平无奇。 对於拥有【背狱之躯】可以疯狂吞噬阴煞转化灵尘,以及诡职书可以加速武技掌握的他来说,花费大量时间在这上面,显然效率太低。 但表面上,他还是认真维持著桩架,呼吸节奏也模仿得有模有样。 罗彪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顿时惊诧不已。 这小子只看了自己演示一遍,架势、呼吸、意念引导竟都学得有七八分像,尤其那股沉静蓄势的神韵,竟已隱隱触及这门桩法的精髓。 想当年自己习此桩法,靠著一股狠劲日夜苦熬,方在三天內摸到些许精髓,已被师父赞为“筋骨殊异”。 而这李业……武道悟性,竟如此骇人? 第四十三章 度半日拳风生暗劲 罗彪抱著胳膊,绕著李业走了半圈,嘖嘖两声: “好小子,还真是块练武的料子。” “老子当年学这臥虎镇山桩,三天才摸到门边,你这一遍下来,架势、呼吸、神意,竟已有了六七分火候!” 李业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谦虚道:“彪哥过奖了,是您教得仔细,小子只是照猫画虎罢了。” “行了,別在老子面前搞那套谦词。” 罗彪大手一挥,脸上却带著满意道:“是块料就是块料,这世道,有本事没必要藏著掖著。” “你这武道悟性,搁在那些正经武馆里,也是要被师父当宝贝疙瘩供起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行了,今儿就教你到这儿。桩功这东西,贵在坚持,每日早晚各站半个时辰,呼吸配合意念,细细体会气血流动。若是悟性够,运气好,半旬之內,或能生出气感。” “半旬?”李业適时露出欣喜神色。 “嗯,这还是按你小子的悟性算的。”罗彪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看,“寻常人,没三个月苦功,想都別想。” 他收起怀表,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今儿下午还得去趟通宝堂,跟朱胖子那边对个帐。” “三爷交代的差事,不能马虎。你就留在店里,好生练桩,没事別往外跑。晚上等我回来,带你去码头。” “是,彪哥慢走。”李业躬身相送。 罗彪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后院。 待罗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李业才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並未继续练习那【臥虎镇山桩】。 九流武技,於他而言效率太低。 有这时间,不如锤炼已掌握的【撼山拳】与【九宫飞星步】。 李业环顾四周。 后院安静,並无他人。 纸人阿福在前店守著,没有张汉三的指令,轻易不会到后院来。 赵顺也不知去向,许是另有任务。 此刻,正是独自修炼的绝佳时机。 李业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耳房,反手將木门閂上。 屋內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著些杂物。 窗纸糊得也挺严实,外面瞧不见里面的光景。 李业走到屋子中央,將那张瘸腿的木桌挪到墙边,腾出约莫丈许见方的空地。 然后,深吸一口气。 丹田內,二十余粒灵尘微微闪烁,如星子沉浮。 【撼山拳·起手撼岳】! 李业沉腰坐马,右拳缓缓提起。 呼吸深长绵密,灵尘自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分走手三阴经,最后贯注拳锋。 拳出。 无声,却有一股凝实的劲风在拳锋前盪开! 【武道家经验+1】 眼前闪过提示。 李业不以为意,收拳,调息,再度出拳。 一遍,两遍,三遍…… 他沉浸在拳法的演练中。 【沉肘镇海】! 肘如重锤下砸,灵尘灌注肘尖,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 【崩拳裂石】! 拳出如箭,短促爆发,拳风锐利。 【回身扫岳】! 腰马合一,回身横扫,劲力圆转…… 每打数遍,诡职书的提示便闪烁一次。 【武道家经验+1】 【武道家经验+1】 …… 【撼山拳掌握度:22%...25%...28%...】 经验值与熟练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李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这套拳法的理解正在飞速深化。 那些原本需要反覆琢磨才能领会的发力技巧、灵尘配合、招式衔接,此刻如同水到渠成般在脑海中明晰、在身体上贯通。 “这诡职书对武技的辅助……简直如同武道传承的灌顶一般!” 李业心中震撼。 寻常武者,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实战、体悟,才能將一门武技从“入门”推到“小成”,再至“大成”、“圆满”。 而他,只需要不断获取经验值就行了。 …… 三个时辰后。 窗外日影西斜,天光逐渐被夜幕吞噬。 耳房內早已昏暗。 李业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青灰短褂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虽不魁梧却已初显精悍线条的身形。 但他没有丝毫停歇。 拳风呼啸,身影在狭小空间內腾挪闪转。 【撼山拳】八式已演练不下百十遍。 丹田內灵尘微微震动,似乎也比先前更加凝实、活跃了几分。 眼前,【诡职书】自动浮现。 【武道家 lv1】 【经验值:38/100】 【当前掌握武技】: 【撼山拳(小成)】:八流武技。掌握度:61%。拳势沉雄,已初具撼山之意。施展时灵尘加持,威力增幅约七成。 【九宫飞星步(初窥)】:四流武技。掌握度:3%。方位变化诡譎,短距爆发迅捷。 【臥虎镇山桩(入门)】:九流武技。掌握度:12%。基础的养气血、凝精神之桩法。 “小成了……” 李业再度打完一套拳法,睁开眼,长吁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四肢,能感觉到筋骨肌肉中蕴藏的力量,比清晨时又强了一截。 【撼山拳】从小成,威力增幅从三成提升到七成,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若此时再对上刘奎那等角色,李业有把握,一拳便能將其重创! “还不够。” 他看向【九宫飞星步】那3%的掌握度。 这门步法玄奥非常,即便有诡职书辅助,没有图谱、没有详细拆解,仅凭云中鹤的口诀与三遍演示,自己修炼的进展不会太快。 所以李业准备用撼山拳来积攒经验值,等武道家职业达到lv2时,用进阶点直接將这门步法一键点满! “现在我的经验值已经有38点……再过最多三天,我就能升到lv2。” 就在他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业!在屋里吗?” 是罗彪的声音。 李业迅速平復呼吸,將满身汗气用旧布擦了擦,这才上前开门。 “彪哥。” 罗彪站在门外,手里提著个油纸包,见他开门,鼻子嗅了嗅:“嚯,这么大汗味?练桩功呢?” 李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閒著也是閒著,就一直在练彪哥白天教的桩功,许是不得法,出了一身汗。” 罗彪也没深究,將油纸包递给他:“喏,路上买的烧饼夹肉,垫垫肚子。收拾一下,咱们该动身了。” “谢彪哥。”李业接过,三两口吞下。 饼是粗麵饼,肉是肥多瘦少的滷肉,但对此时的李业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热食入腹,疲惫感消减不少。 他迅速收拾利落,跟著罗彪出了福寿店。 第四十四章 暗潮窥影,煞起魂追 夜色已深。 闸北的街道比白日冷清了许多,但巡逻的兵丁和帮眾却丝毫未减。 罗彪熟门熟路,带著李业穿街过巷,避开几处盘查严密的关口,朝著十六铺码头方向行去。 越靠近码头,江风越大,带著潮湿的腥气与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十六铺码头,即便在夜里,依旧灯火通明。 巨大的货轮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停泊在黝黑的江面上。 起重机高耸,探照灯的光柱在货物堆场间扫过。 苦力、工头、监工、帮会分子、军警……各色人等穿梭其中,喧譁、吆喝、咒骂、铁器碰撞声混杂一片。 这里是沪江的吞吐咽喉,也是各方势力交织、罪恶滋生的温床。 罗彪领著李业,未走正门,绕到码头西侧一片相对僻静的【丙字区】。 这里堆放的多是从南洋、闽粤来的“特殊货物”——木材、香料、锡锭,以及一些不便明说的黑货。 看著那些在探照灯下如同螻蚁般搬运重物、被监工呼来喝去甚至隨意打骂的苦力身影,李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不远处就是的【乙字区】,是前身耗尽了所有积蓄,甚至背上高利贷,才换来一块能在那里扛贵货的铁牌。 为了一个渺茫的翻身机会,为了能接触那些掌握超凡力量的大人物,前身赌上了一切。 然后呢? 因为多看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被鬼手刘奎一掌印在胸口,踢入冰冷的江水。 短短几日,再临此地,身份已然不同。 他不再是命如草芥的苦力,而是福寿店张三爷手下的伙计。 虽然依旧身处底层挣扎,但至少有了些许反抗之力,看到了向上攀爬的一线微光。 李业移开目光,將这些无用的感慨压下。 乱世之中,同情心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先活下来,活得像个人,才有资格去想其他。 两人在一处堆叠的柚木原木后停下,罗彪低声道:“咱们在这儿等著,黑水堂的人应该快到了。” 李业点头,借著木堆的阴影隱蔽身形,【阴眼】悄然开启,扫视四周。 在灰白视野中,码头上各种气息交织混杂。 大概一炷香后。 “来了。” 罗彪忽然低声道。 李业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个人影从另一堆货物后转出,朝著这边走来。 为首之人,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 他穿著一身黑绸劲装,外罩同色短褂,腰间束著牛皮板带,別著一柄乌鞘短刀。 脸颊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闪烁著阴鷙的光。 此人身上阴祟之气的强度,虽远不及张汉三、马占海那等人物,却也凝实逼人。 尤其是一股阴湿诡譎的气息缠绕周身,与刘奎身上的颇为相似,却更加深沉。 “那是黑水堂执事,赵元。” 罗彪在李业耳边低语:“马占海手下六大执事之一,专管码头『湿活』和私货渠道。刘奎以前就是跟他混的。” 李业心中一凛。 他就是刘奎的上级! 只见赵元领著人走到近前,对罗彪抱了抱拳,声音乾涩:“彪哥,久等。” “赵执事。”罗彪回礼,態度不卑不亢。 赵元目光扫过罗彪身后的李业,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就是三爷新收的伙计,李业?” 李业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小的李业,见过赵执事。” “嗯。”赵元上下打量著李业,目光如鉤,仿佛要將他里外看透。 “听王金牙那老小子提起过你。前几日,他还专程来找我,说手下有个苦力欠了高利贷,又丟了號牌,想请刘奎『帮衬』著催一催……说的就是你吧?” 李业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惶恐:“是……小的之前不懂事,给王把头添麻烦了。” “麻烦?”赵元嗤笑一声。 “王金牙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无非是看上了你那块號牌,想借著刘奎的手,既除了你,又能把牌子弄到手转卖,顺便还能从三爷那里捞笔尸钱……一石三鸟,算盘打得挺精。”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业脸上停留:“不过,我倒是好奇。刘奎那手阴煞掌,虽未得真传,却也有了几分火候。” “寻常苦力挨上一掌,阴毒侵心,七日必死。你不仅活下来了,还因祸得福,开了阴眼?” 李业心中暗道不妙,依旧垂首:“小的……也不知怎么回事。那日被刘爷打落江中,呛了几口水,昏迷过去。再醒来时,便觉得眼睛看东西有些不同了。后来蒙三爷不弃,收留查验,才知是开了阴眼。” “哦?是吗?”赵元语气有些玩味起来。 “可我听说,你不仅开了阴眼,身手也突然厉害起来了?前日在码头,空手放倒黄扒皮手下四个练家子,那可不是光靠眼睛就能办到的。” 他向前踏了一步,继续道:“刘奎死了,你知道吗?” “就在昨晚,大世界乱的时候,被人偷袭,一击毙命,胸口都塌了。” 李业心中的不妙预警已经达到了极致。 他抬起头,脸上適时露出震惊与些许恐惧:“刘……刘爷死了?小的不知!昨夜小的隨三爷在大世界,后来乱起来,只顾著躲藏,並未见到刘爷啊……” 赵元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嘴一笑。 “有趣,倒是有趣。”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罗彪不耐烦了,掏了掏耳朵,上前一步道:“喂,赵执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李业杀了刘奎不成?” 赵元斜睨了罗彪一眼,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道:“彪哥说笑了。刘奎那小子虽然不成器,好歹也是入了流的红棍,得了龙爷一丝恩惠的。李业小兄弟刚开阴眼,哪来的本事杀他?”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嘛,刘奎既然承过龙爷的力,这生是黑水堂的人,死……自然也是黑水堂的鬼。” “按照堂里的规矩,得了恩惠又横死的,魂魄是要献祭给龙爷的。” 他看似隨意地拨弄了一下腰间那柄乌鞘短刀的刀穗,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李业的侧脸。 “等过两日,堂里主持了仪式,將刘奎的残魂献上去……龙爷享用之后,心情好了,说不定会反馈些『魂祟』景象。到时候,刘奎临死前见了谁,怎么死的,或许……就一清二楚了。嘿嘿。”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是一桶冰水,顺著李业的脊椎浇了下去,让他四肢百骸都透出一股寒意。 献祭魂魄?追溯死因? 这黑水堂供奉的所谓“龙爷”,竟有如此诡异邪门的手段?! 第四十五章 浓雾掩杀机四伏 李业心念万千,但还是强行按捺住神情,只是一副被“龙爷”、“献祭”这些可怕字眼嚇到的模样。 罗彪在一旁皱了皱眉,“行了,赵元,你別嚇唬他了。赶紧说今晚的正事吧,待会儿真误了可不好交代。” 赵元闻言,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提。 “哈哈,行,说正事。彪哥,今夜这批货,走的是南洋和记的船,明面上是香料和锡锭,底下夹了二十箱硫汞水。” “按规矩,货到之后,会由我们的人接手,分三路运出码头,分散到几个秘密货栈。” 罗彪点头道:“嗯,按照三爷的说法,义和会的那群反贼若想溶解铜尸身上的地阴铜精,这硫汞水是眼下最可能的目標。” “嗯。”赵元看了一眼漆黑江面。 “船应该快到了。待会儿你们就在这儿策应,我带人去接货。若有异常,以哨音为號。” “好。” 赵元不再多言,领著几名黑水堂帮眾,快步消失在货物堆场的阴影中。 待他们走远,罗彪才转过身,对李业道:“这赵元是黑水堂的老人,心思阴狠,手上人命不少。” “他方才那些话是在试探你。刘奎的死,他未必真怀疑到你头上,但往后在他面前,还是小心些。” 李业抬起头,眼中適时流露出后怕与茫然道:“是,多谢彪哥提醒……我……我真不知道刘爷是怎么死的,昨晚那么乱,我……” “我知道。” 罗彪打断他,咧嘴一笑,“你小子要有那本事,能一击毙了刘奎,还用得著在福寿店当个小伙计?再说了,昨晚乱起来的时候,你小子不是一直跟在我和顺子附近躲著么?我都瞧见了。” 听到这话,李业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弛了一丝。 罗彪的证词很重要。 至少在明面上,昨晚混乱时他確实和罗彪、赵顺在一起,有不在场证明。 但赵元提到的龙爷献祭,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若那邪祟真能通过刘奎的残魂,“看见”凶手的样子…… 李业仔细回忆著昨晚动手的每一个细节。 他当时特意选了刘奎视线死角发起攻击,且一击毙命,刘奎理论上根本没有看清凶手面容的机会。 就算那那尊【龙爷】真有追溯之能,看到的恐怕也只是一个蒙面的模糊身影。 以及那毫无花哨的一记肘击。 “只要我不在公开场合展露类似的力量特徵,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李业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但警惕已然提到了最高。 “好了,別愣神了。” 罗彪的声音將李业的思绪拉回现实。 “打起精神,用你的阴眼好好扫扫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气』在附近徘徊。义和会那帮人神出鬼没,说不定已经摸过来了。” “是,彪哥。” 李业深吸一口带著咸腥水汽的夜风,压下杂念,集中精神。 【阴眼】,开。 灰白色的视野瞬间取代了正常的夜色。 码头上,各种气息如斑斕的溪流交织流淌。 而在更远处,李业能隱约看到几团相对明亮一些的“气火”。 那是赵元和他手下几名骨干帮眾的位置,他们身上缠绕的黑水堂特有的阴湿诡气,在阴眼视野中如同黑暗中蠕动的水草,颇为显眼。 一切似乎都挺正常。 李业缓缓转动视线,將丙字区这片堆场细细扫视。 他没有发现类似那日云中鹤、石中火体內与眾不同的灵火。 也或许……对方有什么手段隱藏了。 江风渐疾,吹得货堆上的苦布哗啦作响。 忽然,李业感觉脸颊一凉。 下意识抬头,只见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极淡极细的雨丝。 不,不是雨。 是雾。 起初只是江面上寻常的水汽氤氳,但很快,这雾气便以不合常理的速度瀰漫开来。 白汽从江面涌向码头,迅速吞没了货堆、机械、灯柱…… 不过几个呼吸间,李业视线所及之处,已是一片白茫茫。 能见度骤降! “起雾了?” 不远处,罗彪直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雾……来得有点邪性。” 李业也心中凛然。 在【阴眼】视野下,这雾气並非完全的自然水汽,其中夹杂著丝丝缕缕难以辨明性质的灰白色能量。 “彪哥,这雾里不对劲!不像是自然起的。” 他朝著罗彪望去,只十几步距离,对方的身影便已有些模糊。 “李业你过来,靠近一点。”罗彪带著些警惕的粗音响起。 片刻不到,雾气更浓。 仿佛一瞬间从薄纱变成了浓稠的牛奶,伸手不见五指。 就连近在咫尺的原木轮廓,都迅速模糊、消失。 李业甚至看不清几步之外罗彪的脸! “彪哥?!” 李业唤了一声,伸手向前探去,却抓了个空。 没有回应。 只有浓雾无声翻滚。 李业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全力运转【阴眼】。 灰白视野中,浓雾里那些奇异的灰白能量流变得更加混乱。 它们扭曲缠绕,仿佛构成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或领域,严重干扰著阴眼的穿透力。 但好在对於“气”的感知,阴眼依旧有效。 李业凝神张望,很快看到了在自己左前方约三四丈处,一团炽烈旺盛气血之火正在燃烧。 那是罗彪! 他的气血远超常人,在阴眼视野中极为醒目。 李业稍稍鬆了口气,正要朝那方向移动。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渺远、仿佛来自彼岸的汽笛声,从雾中传来。 船靠岸了! 几乎在汽笛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侧前方的不远处,那原本只有赵元等人体內“诡气”的方向,突然爆发出数团明亮的“灵光”! 这些灵火光色泽各异,有的炽烈,有的清冷,有的厚重……它们突兀地出现,並与赵元等人的气息瞬间纠缠、碰撞在一起! 应该是打起来了! “彪哥!”李业朝著罗彪气火的方向急喊,“赵执事他们那边出现好几团特殊的气,两方打起来了!” 浓雾中,传来罗彪有些模糊的回应:“嗯,我也听见动静了,但这雾邪门,老子什么都看不见。肯定是义和会那帮杂碎搞的鬼,你带路,我们摸过去。” “好!” 第四十六章 凶皮反噬骨成灰 李业朝著那灵火混杂的方向小心摸去。 脚下是湿滑泥泞的地面,周围是翻滚吞噬一切的浓雾,耳畔除了远处隱约的汽笛和码头噪音,便是左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打斗声。 金铁交鸣、怒吼、惨叫…… 罗彪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脚步声沉重。 两人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浓雾中穿行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打斗声已近在咫尺。 “就在前面了,彪哥。” 李业出声提醒,放缓脚步,准备先观察形势。 他拨开眼前一丛被雾气打湿的苦布,朝前方望去。 下一刻,李业瞳孔骤缩,浑身寒毛倒竖! 只见前方一小片被货箱围出的空地上,赵元与四名黑水堂好手正背靠背结成一个简陋的战阵,奋力廝杀。 那片空地周围的浓雾,此刻正被一股特殊力量排开。 一个黑水堂打手握著一枚拳头大小,似骨雕成的怪异短笛,不断吹奏。 短笛无声,却散发出一圈圈阴眼可见的灰色涟漪。 以他为中心不断扩散开来,將周遭浓雾强行推拒在丈许开外。 而他们的对手,竟是一群码头苦力、工头、监工…… 这些人身上的皮肤竟片片脱落,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掛在半空,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有的半个脑袋都变成了骷髏,却仍旧挥舞著生锈的铁鉤、断裂的木棍,甚至直接扑咬上去。 “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业倒吸一口凉气。 而就在这时,李业猛地看见。 在那战团边缘,一道魁梧彪悍的身影,正与两名半骷髏化的监工激烈搏杀! 那人拳风刚猛,气血如炉,每一拳砸在骷髏身上,都迸发出沉闷的骨裂声。 是……罗彪!? 可是,罗彪明明应该跟在自己身后啊! 李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身旁。 浓雾中,那个一直跟著他,在他阴眼中显现出“罗彪气血”的傢伙,依旧静静地停留在那里,距离他不到五步。 而在阴眼视野中,那团气血之火的形態,与前方正在战斗的罗彪,別无二致! 怎么可能?! 他的阴眼……居然被蒙蔽了?! 那自己身边这个…… 一股冰冷的恶寒顺著脊椎窜上头顶,李业脚下【九宫飞星步】基础步法瞬间踏出,身形向侧后方暴退! 就在他闪开的剎那。 身旁那团“罗彪的气血之火”,形態陡然发生了变化。 如同褪色的画卷,那旺盛炽烈的气血景象迅速黯淡。 李业瞳孔紧缩,视线中,身影轮廓模糊晃动,也跟著自己进入了淡雾区。 一张熟悉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在翻滚的雾气中显现。 仍是罗彪的方脸轮廓,但脸颊上的皮肉却腐烂脱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颧骨。 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绿的光代替了应有的眼珠,正死死锁定李业。 骷髏罗彪发出一声低沉嘶吼,原本跟隨的步伐也陡然加速,骨臂张开,带著一股阴冷腥风直扑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李业心臟狂跳,【九宫飞星步】带动身形向侧后方急折,险之又险地避开那白骨爪子的擒抱。 “彪哥——!救命!!” 他一边朝著前方那片被骨笛涟漪撑开的战斗区域狂奔,一边用尽力气嘶声大喊。 他不敢確定那个正在与骷髏监工搏杀的罗彪是否就是真的,阴眼已经失效。 但他別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前方战团中,正一拳將一具半骷髏监工胸膛打得凹陷下去的罗彪,闻声猛地扭头望来。 “李业?!” 浓雾被骨笛的灰色涟漪排开些许。 罗彪勉强看到了十几步外,那个正被一个“自己”疯狂追杀的李业,以及那个“自己”脸上那惊悚的腐烂骷髏之相。 罗彪的环眼瞬间瞪圆,怒骂一声:“操你娘的诡东西!敢扮你彪爷?!” “小子,朝我这儿跑!” 他暴喝一声,声若炸雷。 与此同时,他双臂肌肉虬结鼓胀。 气血轰然爆发,一拳逼退面前纠缠的另一具骷髏。 脚下猛然蹬地,竟硬生生从战团中抽身而出,朝李业的方向奔来。 “给老子滚开!” 罗彪几乎瞬息便至,右拳紧握,手臂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带著一股摧山裂石的蛮横气势,轰向假骷髏的侧肋! 拳风激盪,甚至將周围的浓雾都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真空痕跡! 假骷髏似乎感应到了这一拳的威胁。 但它追杀李业的动作已老,只来得及微微侧身,用左臂仓促格挡。 砰——咔嚓!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响起,伴隨著清晰的骨裂声。 假骷髏那条由森白骨骼构成的左臂,被罗彪这含怒一击打得裂开数道缝隙,几片碎骨迸飞。 然而,这假骷髏受此重击,身形只是晃了晃,竟没有溃散。 它右爪放弃了李业,顺势一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印在了罗彪的胸口! 李业看得心头一紧:“彪哥小心!” 罗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身形微顿。 但紧接著,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骷髏掌指上乌黑尖锐的指甲,以及构成手掌的骨骼,从与罗彪胸膛接触的那一点开始,迅速龟裂。 不过呼吸之间,竟寸寸崩解,化作一蓬灰白色的骨粉,簌簌落下! 罗彪则只是闷哼一声,抬手揉了揉中掌的胸口,齜了齜牙。 “妈的,这鬼东西劲儿还挺大,打得老子真疼啊……” 他看上去除了挨掌时脸色稍微白了一下,此刻竟似毫髮无伤,反而那攻击他的假骷髏遭受了恐怖的反噬。 李业看得目瞪口呆:“彪哥,你……你没事吧?刚才那是……” 罗彪甩了甩拳头,瞥了一眼地上那堆正在快速风化消失的骨粉,咧嘴一笑道:“这是老子的灵赋,【太岁衣】。” “太岁衣?”李业一怔。 果然,罗彪確实是有灵赋在身的。 太岁是传说中的凶神,触之不祥。 这太岁衣的灵赋,似乎也与被动伤害有关。 “嗯。”罗彪隨口解释道:“老子这身皮肉,就跟披了层太岁凶皮差不多。甭管是拳脚刀剑,还是阴毒咒术,只要直接碰触到老子的身体,攻击者就得先倒大霉。” “力道越狠,反伤越重!” 李业闻言,心道果然,同时不免惊嘆。 这灵赋听起来还挺强悍,近乎某种被动的反伤甲。 但应该也有什么限制,不然就太无解了。 “多谢彪哥救命!” 李业真心实意地抱拳道谢。 刚才若非罗彪及时救援,他恐怕已经伤在那假骷髏爪下了。 第四十七章 尸骨无踪,阴祟有源 罗彪闻言只是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行了,都是三爷手下办事的,谢什么谢。” 他说著,目光转向不远处赵元所在的战团。 此时赵元那边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只见这位黑水堂执事挥舞著那柄乌鞘短刀,在尸傀中穿梭。 刀身狭长,呈暗青色,挥舞间带起道道灰黑色的水汽痕跡。 刀光过处,那些骷髏化的苦力、监工如同被抽去了支撑般纷纷散架。 最诡异的是,赵元背后,居然隱隱浮现出一道似蛇似蛟的虚影,隨著他挥刀的动作游走盘旋。 “赵元这老小子,居然已经修成了【驭水邪】……” 罗彪在一旁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忌惮。 “彪哥,什么是【驭水邪】?”李业不解问道。 “黑水堂的人拜龙爷,分好几个层次。最低等的只是借力,像刘奎那种,只能勉强催动一丝阴煞掌力。” “再往上就是赵元这种,得了『水邪种子』,能初步显化虚影,算是正式踏入了【邪祟师】的门槛。” “据说堂主马占海那级別,体內已孕养出完整的『邪祟灵胚』,全力施为时能唤出蛟影,威力惊人。” 李业闻言,心中凛然。 这黑水堂的路子,果然诡异邪门。 竟是能供奉那所谓的“龙爷”,借其力量修行。 这和他依靠【诡职书】觉醒的【背狱者】有些相似。 但似乎更偏重於供奉与借力,而非镇压炼化。 就在他思索间。 赵元那边已斩尽最后几具骷髏。 他收刀入鞘,背后那模糊的蛟影虚影也悄然消散。 环视四周,浓雾依旧。 赵元抹了把额角的汗,那汗竟带著淡淡的灰绿色,看上去有些噁心。 然后朝罗彪和李业这边走来。 “彪哥,方才多谢援手。” 赵元抱了抱拳。 “客气什么。” 罗彪毕竟以前也是混黑水堂的。 “三爷料事如神,义和会果然来了,还出动了这等能操控尸骸的高手。” “嗯,这浓雾,还有骷髏化人的邪术……怕是会中那几个棘手人物出手了。” “不过,”赵元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讥誚,“他们算漏了一点。” “哦?”罗彪挑眉。 “马堂主表面上是去刘师座那里参加密会,实际上早就带了一队精锐,埋伏在码头外围。” “只要这里有异变,隨时能带人包抄过来,来个瓮中捉鱉!”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支造型奇特的铁管,管身刻满细密的符文。 “这是堂里特製的【阴蛟哨】,声音普通人听不见,但堂主能感应到。” 他將铁管凑到嘴边,猛地一吹。 没有声音传出,但李业【阴眼】却看到,一圈圈黑色波纹从哨口扩散开来,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迅速没入浓雾深处。 “信號已发。” 赵元收起哨子,看向罗彪:“彪哥,咱们先去货船那边看看。义和会搞这么大阵仗,目標肯定是那批硫汞水。別让他们真把货劫走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热切:“若能当场擒下几个反贼,可是大功一件!” 罗彪会意点头:“好。走!” 两人当即就要动身。 罗彪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李业:“你就別跟著了。这雾邪门,你那阴眼暂时也没用,去了反倒拖后腿。” 他指了指旁边一堆高大的柚木原木:“你就在这儿躲著,別乱跑。等雾散了,我回来找你。” 李业心中一动,知道这是罗彪在照顾自己。 以他目前明面上的实力,確实不適合参与这种层次的交锋。 “是,那彪哥小心。” 罗彪没再多言,转身和赵元等人一起,迅速消失在浓雾中。 脚步声渐远,很快被翻涌的白雾吞没。 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李业依言躲到那堆柚木原木后。 木材粗糙的表面在雾气中湿滑冰冷,散发著淡淡的木质腐味。 他背靠原木,屏息凝神,【阴眼】全力运转,警惕地扫视四周。 灰白视野中,浓雾里的那些灰白能量流依旧混乱,严重干扰著感知。 罗彪等人的气血之火已远去,渐渐模糊。 而方才战斗的地方,那些散落的骷髏碎骨…… 李业目光扫过,突然一愣。 不对劲! 刚才赵元他们斩杀的那些骷髏,明明散落了一地的碎骨,甚至有些完整的骷髏骨架还保持著扑击的姿势。 可此刻,在【阴眼】视野中,那些地方竟然空空如也! 別说完整的骨架,就连较大的骨片都看不见了。 “消失了?” 李业心头一跳。 他记得很清楚,罗彪击碎那具假骷髏时,崩碎的骨片可是实实在在落了一地。 但现在…… 他目光猛地转向自己刚才与假骷髏周旋的地方。 果然,地上那堆本该存在的骨碎,此刻也已无影无踪! 仿佛那些骷髏从未存在过…… “这些骷髏……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业心中涌起强烈的好奇。 更重要的是,刚才假骷髏攻击他时,【背狱之躯】曾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食慾,说明那些骷髏是可以被他吞噬炼化的。 但碍於罗彪赵立等人在,他不敢使用能力。 “然而现在,那些骷髏的尸体居然也消失了……” “难道它们已经化为了一种特殊的『邪祟』,被杀就会消失?” 李业心中有些不解。 不过他没有多想,毕竟现在时间宝贵。 趁著罗彪等人不在,他原本想吸收刚刚被杀的骷髏。 但现在尸体消失,他就只能自己去找这些骷髏杀了。 那些骷髏看似可怕,但力量速度也就比常人稍强,主要胜在阴气侵蚀和不畏伤痛。 以他如今【撼山拳】小成的实力,加上【背狱之躯】,单独对付一两只,未必没有胜算。 而若能吸收炼化它们体內的“阴祟之力”…… 李业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但他没有贸然行动。 浓雾未散,敌我不明,贸然离开隱蔽处,风险太大。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远处的打斗声隱约传来,时断时续,似乎在不同的方位爆发。 显然,罗彪、赵元他们已与义和会的人正式交上手了。 李业耐心等待著,【阴眼】不断扫视周围。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 忽然,他左侧约十丈外的雾气中,传来一阵骨骼摩擦的声音。 李业屏住呼吸,【阴眼】锁定那个方向。 灰白视野中,一团微弱阴火正在缓缓移动。 “果然还有漏网的……” 李业心中一动。 他悄悄从原木后探出半个身子,估算了一下距离和环境。 可以杀。 第四十八章 雾中猎骨,笼內盈灵 李业深吸一口气,將丹田內灵尘运转至四肢,【九宫飞星步】的基础步法在心头流淌。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的柚木堆,藉助货箱、麻袋堆的阴影,朝著那团灰气的方向摸去。 脚下湿滑泥泞,每一步都需极轻。 李业藉助浓雾的掩护,缓缓拉近距离。 五丈……三丈……两丈…… 终於,他透过翻涌的雾气,隱约看到前方一个佝僂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破烂短褂的苦力,背对著他,正漫无目的地在一堆麻袋间徘徊。 但借著【阴眼】,李业能清晰看到,这苦力的后颈处,皮肤已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颈椎骨。 头颅也歪向一边,半边脸颊的皮肉腐烂下垂,露出空洞的眼窝和下頜骨。 “就是现在!” 李业眼中厉色一闪,脚下【九宫飞星步】基础步法踏出! 身形如鬼魅般欺近,瞬息间便跨越最后两丈距离,来到骷髏苦力身后! 那骷髏苦力似有所觉,僵硬地想要转身。 但李业的拳头已至! 【撼山拳·崩拳裂石】! 灵尘灌注右拳,拳锋撕裂雾气,带著七成增幅的沉雄力道,狠狠砸在骷髏苦力的后心!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伴隨著清晰的骨裂声。 骷髏苦力前胸的肋骨应声塌陷数根,整个身躯向前踉蹌扑倒。 但它竟未立刻散架,反而挣扎著想要爬起,腐烂的双臂胡乱向后抓挠。 李业岂会给它机会? 心念催动,【背狱之躯】全力运转! 嗡—— 一股无形的吸力自掌心迸发。 下一刻,一股不弱的阴气从骷髏苦力体內被强行抽离,顺著他的手臂涌入背后囚笼! 隨著这股力量被抽走,骷髏苦力身躯的抽搐迅速停止。 但它体內的阴祟之力正被疯狂抽离,动作迅速僵滯。 “哗啦”一声,整个躯体散落成一地碎骨,而后迅速风化,化作骨粉。 而李业背后,那无形的囚笼微微一震,將吸入的阴祟之力碾碎炼化。 一股精纯的能量反哺而出,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背狱者经验+2】 淡白的提示在眼前闪过。 “果然可以!” 李业心中狂喜。 “这片浓雾……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製的修炼宝地!” 李业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方才那一具,提供的经验值有2点。 想要快速提升,必须寻找更多的目標。 李业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返回藏身之处,借著浓雾掩护,开始主动在码头丙字区游荡,搜寻落单的骷髏邪祟。 【阴眼】全力运转,虽受雾气干扰,但十丈范围內的“灰气”还是能勉强感知。 很快,他又发现了两具在货堆间徘徊的骷髏监工。 这一次,李业有了经验。 这些骷髏邪祟的核心似乎是那股阴祟之力,只要將其吸走,躯壳自然崩解。 於是他以【九宫飞星步】周旋,避开骷髏笨拙的攻击,寻隙贴近,手掌按上其身躯,发动【背狱之躯】。 吸力迸发,阴祟之力涌入。 两具骷髏监工相继散架。 【背狱者经验+2】 【背狱者经验+2】 经验值稳步增长。 李业如同雾中的幽灵,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码头堆场间穿梭,猎杀著一具具游荡的骷髏邪祟。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对【背狱之躯】在战斗中的运用,也愈发精妙了。 甚至开始尝试在战斗中同时运转【撼山拳】与吸收之力。 拳掌交替,效率更高! 短短几炷香,他已猎杀了八具骷髏邪祟。 李业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速度、耐力,都有了明显的提升。 【诡职:背狱者】 等级: lv2 经验值: 26 / 50 ---- “若是將这些阴气全部炼化,估计我体內的灵尘数目又可以增长不少……经验值也差不多到了。” 李业心中暗道,收穫感十足。 另外,武道家一页中,【撼山拳】的掌握度也在实战中缓慢增长,已逼近65%。 “这样的好机会可不多,得继续猎杀……” 李业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浓雾中搜寻。 但不知为何,【阴眼】扫视一圈,竟没再发现灰气的踪跡。 “难道是这附近的骷髏似乎被我清理得差不多了?” 李业有些可惜,这些义和会的人真是小气,就不能多造点吗。 远处的打斗声依旧隱约传来,但他很清醒,那里不是他现在能掺和的。 “再往边缘走走看。” 李业小心地朝码头更外围的方向移动。 那里靠近江岸,堆放的货物较少,雾气似乎也更浓。 走了约莫几十步,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仿佛什么东西在泥泞中拖行的声音。 李业立刻停步,【阴眼】锁定声音来源。 灰白视野中,居然什么也看不到。 李业心头一凛,谨慎地靠近。 透过浓雾,他隱约看到,那似乎是一具身材格外高大的骷髏。 这具骷髏的右臂骨骼异常粗大,且呈暗红色,仿佛浸泡过鲜血。 它行走时,右臂拖在身后,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变异体?” 李业眼神凝重。 从气息判断,这具骷髏的实力远超之前那些普通货色。 恐怕接近那具假扮罗彪的假骷髏了。 於是,他悄无声息地绕到高大骷髏的侧后方,寻找著最佳的攻击时机。 高大骷髏似乎並未察觉,依旧漫无目的地拖行著右臂,在雾气中徘徊。 就是现在! 李业脚下【九宫飞星步】踏出,身形如电,直扑高大骷髏后心! 然而,就在他即將触及骷髏身躯的剎那—— 那高大骷髏竟猛地转身! 暗红色的右臂骨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带著破空声横扫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李业瞳孔骤缩,仓促间只能双拳交叉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响。 李业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双臂剧痛,整个人竟被这一扫之力打得向后踉蹌退去。 “好强的力量!” 他心中骇然。 这具骷髏的实力,远超预估! 不等他稳住身形,高大骷髏已咆哮著扑上,暗红右臂骨高举,如同战斧般劈下! 李业咬牙,【九宫飞星步】全力施展,身形向侧方急闪。 轰! 暗红臂骨劈在地上,泥水四溅,竟砸出一个脸盆大的浅坑。 李业趁机反击,【撼山拳·回身扫岳】狠狠砸在骷髏左肋。 咔嚓! 几根肋骨断裂。 李业眼中厉色暴涨,左掌按在骷髏后心,【背狱之躯】全力发动! 吸力迸发! 高大骷髏身躯剧震,暗红臂骨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骨骼变得灰白脆弱。 最后,它发出一声哀嚎,彻底散架。 【背狱者经验+3】 提示闪过。 李业长舒一口气,又得了三点经验。 吸收了这只骷髏后,他感觉自己背部的囚笼也差不多快满了。 第四十九章 数疑点旧帐今朝算,百口辩新冤何处伸 李业背靠著一堆麻袋,缓缓调匀呼吸。 丹田內,二十余粒灵尘如星子沉浮,比清晨时又明亮凝实了几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节处有几处擦伤,伤口不深,但隱隱泛著灰黑色,显然沾染了些许阴祟秽气。 不过无妨。 心念微动,【背狱之躯】悄然运转。 一丝吸力自掌心生出,將那几缕侵入皮肉的阴气抽离镇压。 伤口处的灰黑色迅速褪去,只余下正常的红肿。 “这趟出来,收穫確实不小……” 李业心中盘算著。 八具普通骷髏,一具变异体,共计十九点背狱者经验。 加上之前在地窖修炼和吸收杜徽阴毒所得,此刻【背狱者】的经验值已达29点,距离升至lv3已过半程。 而武道家的经验也在实战中增长。 更重要的是,方才吸收的那些阴祟之力尚未完全炼化。 此刻正静静蛰伏在背后囚笼之中,等待他回去后慢慢消化。 “若是全部炼化,体內的灵尘数目恐怕能突破三十之数……背狱者升到lv3,又会获得什么新能力?” 李业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诡职书的神异,他已初步领略。 从【背狱之躯】到【灵尘】提炼,每一样都让他在这吃人的世道多了一分立足的资本。 若再得新能…… 正思忖间,远处隱约的打斗声忽然急促了几分,隨即又迅速衰减,仿佛一方已溃败退走。 “看来是分出了胜负。” 李业侧耳倾听片刻,摇了摇头。 谁胜谁负,他倒是一点也不关心。 义和会夺到硫汞水也好,黑水堂擒下反贼也罢,那都是大人物们的棋局。 他此刻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躲在这里。 等雾散,罗彪回来,然后回福寿店,闭关炼化阴气,提升实力。 然而。 就在他刚打定主意时,左前方约三四丈处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咦?还有一只落单的骷髏?” 李业心头一动,【阴眼】看向那个方向。 灰白视野中,什么都没有。 “奇了怪了,我的阴眼怎么一会儿有用一会儿没用的。” 这雾气真的太奇怪了。 刚刚明明又能识別出骷髏阴火,但现在隔著雾气又什么都看不清。 “不管是不是,先去看看……” 毕竟一具骷髏就是两点经验值,他可不想浪费。 李业想著,脚下已朝那方向挪去。 浓雾翻滚,遮蔽视线。 他朝前走了几丈,终於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居然不是骷髏。 而是一个活人。 她蜷缩在货箱与麻袋夹缝中,浑身染血,气息奄奄。 透过浓雾的缝隙,李业看清了那人苍白的侧脸。 顿时瞳孔骤缩! 云中鹤?! 这女人昨晚刚刚负伤……今天就来码头偷硫汞水? 不要命了?! 义和会的人都这么疯狂的吗? 只见对方身上那件深色劲装几乎被血浸透,左肩处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原本清丽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呼吸微弱得仿佛隨时会断绝。 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艰难地睁开眼。 当看清来人是李业时,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 “李……李业……” 李业停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 “云……云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业压低声音,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她没有回答,只是颤抖著抬起右手,手中紧紧攥著一个巴掌大小的铜製扁壶。 壶身刻著一个复杂的符文,壶口用软木塞封著。 “这……这是硫汞融金水……是会里必须拿到的东西……” 云中鹤用尽力气,將铜壶递向李业,眼中满是哀求。 “我不行了……逃不掉了……” “求你……把它带出去……送到……闸北老城隍庙……今早我跟你说的位置……” “会有人……接应……”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剧烈喘息一阵,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李业站在原地,没有去接那铜壶。 他眉头紧皱,心中天人交战。 现在……怎么办?! 黑水堂、漕帮、青帮、警备司令部…… 各方势力目前估计都在朝码头这边包围。 云中鹤伤成这样,今天必死无疑! 別说自己,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而这硫汞融金水…… 谁拿著它,谁就是眾矢之的! 自己若接下铜壶,捲入其中…… 风险大到超乎想像! 基本等於被坑死! 对不起。 这回帮不了你。 李业嘴唇微动,刚想开口拒绝。 然而—— “李业?!” 一声粗豪的暴喝,陡然从右侧浓雾中炸响! 李业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扭头。 只见雾气翻涌间,罗彪的身影疾步衝出,眨眼便到了近前。 他浑身浴血,左臂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显然刚经歷一场恶战。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云中鹤,以及她手中那泛著银光的铜壶,又猛地钉在李业脸上。 疑惑、审视、恍然、愤怒…… 种种情绪在那张粗豪的方脸上飞速闪过。 “李业……” 罗彪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你……和这反贼是一伙的?” 李业心头狂跳,连忙后退半步,急声道:“彪哥!不是!我只是刚好路过,看见她倒在这里……” “刚好路过?” 罗彪嗤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哼,其实老子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 “练桩法的模样,根本不像没接触过武学的新手。” “昨夜大世界乱起来的时候,你说你一直跟在我和顺子附近……可我仔细回想,中间有段时间,你根本不在!” 罗彪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李业只能被迫后退。 “还有刘奎的死……” 罗彪死死盯著李业的眼睛,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 “杀了刘奎,嫁祸给混乱局面,然后趁机接应同党,抢夺硫汞水……” “现在看来,你小子恐怕就是义和会安插在三爷身边的钉子吧?” 他拳头已然握紧,憎恶的盯著李业。 “李业,老子最后问你一遍——” “你是不是义和会的人?” 话音落下,杀机已如冰锥般刺骨! 第五十章 破幻境李业求生路,摇羽扇道人现真容 李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罗彪的每一句质问,都让他心中更沉一分。 练武太快、昨夜行踪、刘奎之死…… 这些疑点串联起来,再加上此刻他与重伤的云中鹤“独处”的场景。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猜忌。 完了。 他心念电转,妄图寻找一线生机。 罗彪的实力,硬撼骷髏而不伤,反震碎骨,那【太岁衣】灵赋霸道无比。 自己即便撼山拳小成,灵尘二十余粒,也绝非其对手! 更何况,此刻浓雾未散,赵元等人可能就在附近,一旦动起手来…… 十死无生! 冷汗顺著额角滑落,浸湿了鬢髮。 李业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觉喉咙乾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地上的云中鹤,此刻却挣扎著抬起头,朝著李业嘶声喊道:“李业!快跑!別管我!” 她又看向罗彪,眼中满是决绝:“要杀要剐冲我来!与他无关!” 闻言,李业只想踢烂这女人的嘴。 该死!! 现在不承认都没用了! 他已经被动的被逼上了义和会的贼船! “呵,无关?” 罗彪狞笑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都这时候了,还演什么情深义重的戏码?” 他抽出腰间熟铜短棍,棍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阵金属刮擦。 “李业,老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跪下,束手就擒,跟老子回去向三爷请罪,或许还能留条全尸。” “否则……” 他手腕一抖,短棍斜指李业面门。 “格杀勿论!” 李业浑身肌肉紧绷,丹田內灵尘疯狂运转,【九宫飞星步】已隨时准备施展。 逃? 往哪逃? 浓雾遮蔽,地形不熟,罗彪速度力量皆远胜於己…… 战? 必死无疑!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 可恶,怎么会这样……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剎那。 李业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不……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猛地抬起头,盯著地上气息奄奄,正用哀求眼神望著自己的云中鹤。 又看了看面前浑身杀气腾腾的罗彪。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 无数细小的不对劲,如今在脑海中逐个串联: 这能干扰阴眼感知的诡异浓雾; 自己分不清真假的骷髏罗彪; 被击杀后迅速风化消失的骨片; 眼前的云中鹤,以及这个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的罗彪。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形成。 “难道……这是某种幻术?” “眼前的罗彪和云中鹤……是假的?!” 李业心臟狂跳,但眼神却迅速冷静下来。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如果现在只有一条生路……那么只能是自己猜的这一条。 他找到了真相! “你们是假的。都是假的!” 李业信誓旦旦。 罗彪闻言,前逼的脚步微微一顿,虎目中的杀意凝滯了一瞬。 地上,云中鹤的神情也出现了细微的僵硬。 “李业,你……你说什么?什么假的?快跑啊!他会杀了你的!” 云中鹤急声道,咳出鲜血,声音多了一丝急促。 “呵呵,假的?” 罗彪冷笑:“李业,我看你是被嚇疯了吧?死到临头,胡言乱语起来了?” 李业却不再看他们。 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朝著虚空深处,深深一躬! “小子李业……昨夜曾於棚户区垃圾场,侥倖救下贵会云中鹤姑娘一次,並蒙其传授武技,以作报答。” “虽小子人微言轻,不敢以此居功,更无挟恩图报之心……但斗胆恳请,看在此番微不足道的援手之谊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还请前辈高抬贵手,放小子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码头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浓雾依旧无声翻滚,远处隱约的打斗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时间仿佛凝滯了几息。 前方的浓雾,忽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缓缓向两侧流淌、退散。 “有趣的小子……也罢。” 话音繚绕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已静静佇立在三丈开外。 那人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雋,长眉入鬢,眸若点漆。 穿著一身素白底绣墨竹纹的阴阳道袍,袍袖宽大,在雾中拂动。 长发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綰起,几缕髮丝垂落额前,凭添几分疏朗之气。 手中则握著一把羽扇,扇骨似玉非玉,扇面由百余根白鹤翎羽织成,每一根翎羽的末端都缀著一点米粒大小的银星。 而在李业身侧,那“罗彪”与“云中鹤”的身影,如同被水洗去的墨画,迅速淡化、扭曲。 最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雾气里。 此刻,这人正轻轻摇动羽扇,似笑非笑地看著李业。 “云中鹤说你心性谨慎之极,不似一般苦力……果不其然。” 李业闻言,没有反驳,只是再度拜下: “晚辈李业,拜见前辈。多谢前辈饶命。” 果然。 方才的一切,都是幻境。 从浓雾骤起,到假骷髏出现,再到阴眼“失效”,自己雾中猎杀诡骷,最后云中鹤与罗彪相继登场,逼他做出选择…… 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好厉害的幻术! 好深沉的心机! 这人……如今估计已经探明了他除了【诡职书】以外的所有秘密!! “起来罢。” 清朗的声音传来,如玉石相击,悦耳中带著疏离。 李业依言起身,垂手而立,不敢直视对方。 那人缓步上前,羽扇轻摇,语气平淡。 “昨夜救云中鹤,传你武技,赠你令牌。” “今日码头,借雾猎杀骨傀,使用招数皆是昨夜所学,纯熟到不像是昨晚才接触武学的新人……” “心思縝密,行事谨慎,武道悟性惊人,且身怀罕见的吞噬阴煞之灵赋。” 他每说一句,李业心头便是一跳。 正当李业心中七上八下之际,对方的话锋却忽然一转。 “不必害怕。” “我並无害你之意。” 那人上前两步,与李业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今日听云丫头说起你,言你虽身处泥淖,却胸有智谋,灵赋特异,更难得的是心志坚忍,懂得藏锋守拙,非池中之物。” “今夜凑巧,碰见你出现在这码头,我便借这『雾锁江岸』之局,顺手试你一番罢了。” 第五十一章 表忠心李业求依附,赠鱼佩道法敛锋芒 雾气无声翻涌,流淌聚散。 李业保持著垂首姿態,心中却如沸水翻腾,无数念头电闪而过。 对方的话,他自然不会信。 什么叫“並无害你之意”? 方才那最后一道幻境,分明是逼他做出选择。 若自己真箇心智稍弱,未曾识破幻境,此刻恐怕已是与整个沪江势力不死不休。 要么成了亡命之徒,要么成了枉死之鬼。 这还不叫害?! 不过……对方此刻既已现身,又点破了自己诸多秘密,却未立下杀手。 这其中的意味,便值得细细咀嚼了。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若真想杀我,在幻境中便可轻易做到,便不必现身了。』 李业脑中急速分析。 『云中鹤回去后,定然將我的情况上报。义和会得知沪江有这么一个身怀奇异灵赋、又与张汉三有所牵连的底层小子,试探一番也在情理之中。』 『我若不堪造就,或心向刘镇坤、张汉三之流,那便顺手抹去,以绝后患。』 『我若识破幻境,显露出足够的潜力,且……並未断然拒绝与义和会的瓜葛……』 李业心头渐渐明朗。 『那么,对义和会而言,我或许就成了一枚值得观察,甚至可能加以引导、利用的棋子。』 『前提是,我不能站在他们的绝对对立面。』 想通了这一层,李业心中那股濒死的寒意稍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的冰冷。 活下去。先活下去。 在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於无声处布下杀局的存在面前,任何硬顶、狡辩、愤怒,都是最愚蠢的选择。 示弱,表態,展现价值,才能谋求一线生机。 李业缓缓直起身,朝著道袍男子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微颤道: “前辈……明察秋毫,小子这点微末心思,在前辈眼中,怕是如同掌上观纹,无所遁形。” 他抬起头,眼神中努力酝酿出真诚: “不瞒前辈,小子出身微贱,在这沪江底层挣扎求存,见惯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列强横行,帮会割据,军阀视民如草芥……这世道,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昨夜得遇云姑娘,听其言,观其行,小子虽不敢说全然明了贵会理想之宏大,但那一腔为生民立命、欲涤盪这污浊世道的热血与气节,小子……心生嚮往,钦佩不已!” 李业越说越动情,语速加快: “小子恨不能立刻投身其中,追隨诸位志士,为我棠夏之未来,尽一份绵薄之力!” “奈何小子实力低微,身如浮萍,更牵连著码头一干兄弟,实在不敢贸然行事,生怕一步踏错,非但帮不上忙,反成累赘,害人害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压低声音道: “但若前辈与贵会不弃,小子……小子愿为內应!小子身在福寿店,能接触张汉三,偶尔也能听得些许漕帮、青帮乃至官面的风声。” 李业將自己能想到的“价值”一股脑拋出,姿態放到极低。 而道袍男子只是静静听著,手中羽扇不疾不徐地轻摇,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始终未变。 月光透过稀薄的雾气,落在他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眸愈发深邃难测,如同古井寒潭,不起波澜。 李业一番表忠心说完,见对方毫无反应,心中不免有些发毛。 自己这番表演,是否过火了? 还是……根本未能打动对方分毫? 就在他心中忐忑之际。 对方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这嘆息声很轻,却仿佛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倦意,又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可以了。” “这些话,不必再说。你心中真正所想,我大致明了。” 羽扇微顿,他目光落在李业脸上。 “你並非麻木不仁,也確对这世道有不平之气。云丫头说你心中尚有星火,此言不虚。” “但你也绝非热血冲头、甘愿为理想赴死的义士。你太谨慎了,將自身利益置於一切之上。” “这没有错,乱世之中,本就该如此。” 李业张了张嘴,想辩解。 却在对方面前那双眼眸注视下,又有些哑口无言。 “你且说说,”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经此一夜,你今后当如何?” 李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 “活著。变强。” “別无他念。” 道袍男子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还算实诚。” 他略一沉吟,道: “你身怀吞噬阴煞、转化灵尘之灵赋,此事不必刻意隱藏太过。灵赋天成,非寻常手段可夺。” “张汉三出身龙虎山旁支『玄阴张家』,虽只是分支,且他这一脉传承不全,又无直系后裔,但其所修【玄阴符术】的基本路数与符籙根基,仍是正统玄门一脉。” “你既有阴眼,对阴气感知敏锐,或可伺机向他请教符籙之术,哪怕只习得皮毛,对你日后理解灵尘运转、补全手段短板,亦有裨益。” 他目光扫过李业年轻却已初显坚毅的脸。 “此乃大爭之世,妖魔横行,列强割据,旧秩序崩坏,新力量萌发。” “想要活著,想要变强,便不能一味躲藏隱忍。有些东西,该爭时,须爭。” 言罢,他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的阴阳鱼佩,非金非玉,质地温润,黑白二色流转不定,隱隱有灵光內蕴。 “方才幻境相试,虽无恶意,终是惊扰了你。此物,便算作赔礼。” 诸葛深將阴阳鱼佩递向李业。 “佩戴於身,可助你收敛体內灵尘波动,寻常三四阶的修士,若不刻意以秘法探查,难以窥破你真实根底。对你眼下处境,或有几分用处。” 李业心头一震,连忙双手接过。 玉佩入手微凉,一股寧神静气的温润感顺著手臂蔓延,竟让他因紧张而略显躁动的气血平復了几分。 “多谢前辈厚赐!” 他郑重道谢,心中却愈发凛然。 这番看似提点关照的话语背后,未尝没有更深层的算计。 甚至这枚玉佩……李业也怀疑其中有什么追踪窥探之术加持。 但此刻,他唯有感恩戴德。 就在李业將阴阳鱼佩小心收入怀中时。 轰——!! 远处的浓雾上空,一团暗红色的炽烈光芒由远至近,如煞星陨落! 恐怖煞气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朝著浓雾压下! 雾气剧烈翻腾,竟被这股霸烈无匹的煞气硬生生撕裂、蒸发、驱散! 原本笼罩整个码头丙字区的【千机障雾阵】,在这沛然莫御的军煞衝击下。 竟如同沸汤泼雪,迅速消融! 与此同时。 一个金铁交鸣的声音,穿透滚滚蒸腾的雾气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本座刚接京畿密报,言义和会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夜孔明】,已於今日悄然抵沪。” “没想到,区区一具鲁达的尸身,竟能劳动贵会三號人物大驾亲临……” “诸葛先生,別来无恙?” 第五十二章 布疑阵调虎救义士,借尸骨藏珍动国根 声浪过处,残雾尽散! 码头之上,灯火重显。 只见一队队灰色军装的士兵已如潮水般涌入场中,枪刺如林,迅速控制了各处通道、货堆、机械。 更外围,影影绰绰,是漕帮黑水堂的黑色劲装,青帮的杂色短打,刀光映火,弩箭寒芒。 密密麻麻,將这丙字区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杀气、煞气、帮会分子的戾气、军人的铁血之气…… 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庞大压力,笼罩全场。 而在这重重包围的最前方。 眾星拱月般,一道高大身影负手而立。 藏青色將校呢军服笔挺,外披一领玄黑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手中一柄鬼头吞口的厚背长刀,周身暗红色煞气如火焰般升腾流转,將脚下数丈方圆的地面都映照得一片猩红! 沪江警备司令,破军星,刘镇坤! 李业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躬身低头,隱匿身形。 可他目光一转,浑身汗毛陡然倒竖! ——方才还站在他身前不过三尺的道袍男子,此刻竟已不见踪影! 下一瞬。 码头空旷处上空,约三四丈高的地方,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一道身影,仿佛从虚无中一步踏出,就这么静静悬立於半空之中! 夜风拂动他素白道袍的下摆与宽大袍袖,手中那柄鹤翎羽扇依旧不疾不徐地摇著,百余点银星在灯火与残余雾靄中闪烁明灭。 他垂眸俯瞰下方如临大敌的军阵与帮眾,目光扫过煞气冲霄的刘镇坤,脸上依旧云淡风轻。 “三年不见,刘师座风采更胜往昔。当年关外张帅麾下一员参赞,如今已是坐镇沪江、煞气凝域的四阶巔峰灵武官,当真可喜可贺。”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暗藏机锋。 刘镇坤眼中寒芒一闪,脸上却不见怒色,只是淡淡道: “比不得诸葛先生,舌灿莲花,谋算无双。只是不知,今夜你亲临我这小小码头,所为何来?总不会真是为了那具已变成铜疙瘩的尸骸吧?” 诸葛深微微一笑,羽扇指向不远处那艘已然靠岸、正在卸货的南洋商船。 “明人不说暗话。那船上的二十箱硫汞融金水,某便笑纳了。今夜藉此雾局,一则取水,二则……也是想看看,刘师座治下的沪江,是否真如外界所言,铁桶一般。” “如今看来,”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从容,“警备司令部、漕帮、青帮联动围捕,反应不可谓不快。只是……” 他羽扇轻摇,带起微风。 “诸葛某虽不才,却也略通奇门遁甲、阵法之道。师座以为,我布下这『雾锁江岸』之局,耗费如许心力,当真只是为了掩护区区几人夺取那二十箱硫汞水?” 刘镇坤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而诸葛深的话音,已悠然接上: “若我所料不差,此刻师座麾下精锐,大半已调来这十六铺码头。城中警备,怕是难免空虚了吧?” “崔老先生年事已高,筋骨不耐久困。我义和会,向来没有拋弃同志的传统。” 闻言,刘镇坤咬牙切齿,身上煞气轰然暴涨! 暗红光芒冲霄而起,將半边夜空都染上一层血色! 他死死盯著诸葛深,眼中怒火与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好一个夜孔明。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竟敢算计到刘某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煞气,声音冷得掉冰渣: “不过诸葛深,你也未免太小瞧刘某了。” “即便被你牵製片刻,警备司令部亦是龙潭虎穴,就凭你义和会潜入沪江的这几只耗子,也想劫狱救人?痴心妄想!” 诸葛深闻言,脸上笑容不减,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羽扇遥指刘镇坤,语气忽然变得幽深了几分: “刘师座,若我所谋,仅止於救人……你又何必如此震怒?” “崔老先生手中那杆『白骨秤』,乃是前朝掌秤司传承之宝,可称量因果,窥探业力。他拼死抢下鲁达尸身,又甘愿被擒……你真以为,只是为了不让同袍尸骸受辱於擂台?” 刘镇坤心头剧震。 那个让感到颤慄不已的念头,今天已不止一次浮现於脑海。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青砖炸裂,声如雷霆: “鲁达尸骨之中……难不成……真藏著【归墟】之秘?” 说著,他又自问自答道: “是,是了……连你都来沪江了,那【归墟鼎】的线索,定然在鲁达尸骨之中!!” 诸葛深羽扇轻摇,白衣在夜风中拂动。 “归墟鼎之线索,或许有之。” 他顿了顿,看著刘镇坤骤然缩紧的瞳孔,缓缓吐出后半句: “但相较而言,《镇龙血契》的残卷,恐怕才是让某些京城里某些老怪物们,坐立不安的真正缘由吧?” “什么?!!!” 刘镇坤失声惊呼。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骇之色! 《镇龙血契》。 那是牵扯到两百年前,大棠王朝国运、龙脉、乃至禁忌借贷的绝世秘辛! 传闻中,那是掌控九鼎之力、沟通天地祖灵,乃至上古残魂的禁忌契约。 哪怕只是残卷的拓印……其价值,也足以让各方势力打破头,掀起腥风血雨! 若此事为真…… 刘镇坤瞬间明白了鲁达尸身的重要性。 难怪义和会如此不惜代价。 难怪京畿密报措辞那般严峻! 难怪……【夜孔明】会亲自南下,蒞临沪江!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你……”刘镇坤死死盯著诸葛深。 “你们竟敢覬覦《镇龙血契》?你们可知,那是何等禁忌之物?!牵涉何等因果业力?!” 诸葛深神色平静,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悠远复杂的感慨。 “禁忌?业力?” 他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誚的弧度。 “两百年前,灵宪皇帝为续国祚,签此血契,抵押九鼎,向天地、祖灵乃至被镇的远古残魂借贷力量时……可曾想过禁忌二字?” “如今大棠溃亡,九鼎崩碎,龙脉散乱。当初借贷的力量反噬人间,造就了多少妖魔邪祟、兵灾人祸?这累累血债,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第五十三章 展五境羽扇化刀罡,封全城军阀索重宝 “天下苦封建王朝久矣。” “集九鼎碎片,復龙脉之序,平天地反噬,驱外侮,安黎民……至於罪业缠身,又有何惧哉?” “为生民立命,为后世安太平,这便是我义和会的理念。” 诸葛深话音落下,码头上静了一瞬。 夜风卷著江面残余的雾丝,掠过森然林立的枪刺与刀锋,拂动他素白道袍的衣角。 刘镇坤周身煞气翻涌如血海,那双虎目死死盯著半空中那道飘逸身影,胸腔起伏,显然怒极。 片刻,他忽然又冷笑一声。 “呵呵,诸葛先生说得倒是好听。你义和会满口为生民立命,可说到底,不也是为了那九鼎之力,想要逐鹿天下?” “这年头,谁坐龙庭不是坐?袁大总统当年何等慷慨激昂,誓要民主共和,结果呢?” “得了崑崙、玄冥二鼎,又窃据半座【燧皇鼎】,转头便搞起復辟,龙袍加身!你们义和会如今覬覦《镇龙血契》,不也是想效仿前人,借鼎中气运,成就王图霸业?” 这话字字如刀,直指核心。 周围军士、帮眾虽不敢言语,但不少人眼中亦闪过复杂神色。 乱世之中,理想与野心,本就难以分辨。 诸葛深闻言,却只是轻轻摇头。 他手中鹤翎羽扇依旧不疾不徐地摇著,百余点银星明灭,映得他清雋面容半明半暗。 “刘师座以为,天下志士,皆如袁慰亭之流?”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袁氏窃鼎,是为私慾;我会求鼎,是为公义。”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將来是共和是立宪,是议会是內阁,自有亿兆民心抉择。我会所求,不过一片清朗乾坤,让这抉择……得以真正实现罢了。” 话音落处,码头上鸦雀无声。 唯有江风呜咽,灯火摇曳。 刘镇坤脸色变幻,似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 东面天际,一道赤红色焰光陡然窜起,在高空炸开,化作一朵碗口大的莲花形状。 持续三息,方才缓缓消散。 诸葛深抬眸望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崔老先生已安然脱困。”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色铁青的刘镇坤,微微頷首: “今夜叨扰,硫汞水某便一併带走了。刘师座,后会有期。” 说罢,他袍袖一拂,身形竟开始缓缓淡化,仿佛要融入尚未散尽的夜雾之中。 “想走?!” 刘镇坤暴喝一声,哪肯放任对方如此从容离去? 他周身煞气轰然爆发,暗红色光芒冲霄而起,竟在头顶凝成一片方圆十丈的猩红煞域! 域中刀兵虚影隱现,杀伐之气冲天! “给我留下!” 刘镇坤双手握刀,鬼头吞口的长刀向前猛斩! 一道凝如实质、宽达丈许的暗红刀罡撕裂空气,直劈半空中那道即將消散的白影! 这一刀,已是他四阶巔峰灵武官的全力一击。 刀罡过处,码头地面被逸散煞气犁出一道深沟,两侧货箱木屑纷飞! 然而,诸葛深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他不闪不避,手中鹤翎羽扇向前轻轻一点。 扇尖触及刀罡,那道威势骇人的暗红刀罡,竟如同撞入无形泥潭,速度骤减。 隨即从刀尖开始,一寸寸崩解消散。 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规则层面直接抹去! 刘镇坤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五……五境?!” 诸葛深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刘师座,你煞气虽盛,终究未破域之界限,凝成法相。若是段芝泉在此,或可留我一留。至於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俯瞰般的疏淡: “还太弱。”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彻底淡化,如同水墨溶於清水,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唯有最后一句余音,隨风飘荡。 “沪江將乱。刘师座,好自为之。” 码头之上,一片死寂。 刘镇坤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黑,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怒到极致。 五境! 这诸葛深……三年不见,竟已是五境强者! “给我搜——!!” 刘镇坤的怒吼在空旷的码头上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挖地三尺!全城封锁!码头、货栈、商铺、民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一处都不许放过!” 他猛然转身,猩红披风在煞气中猎猎作响。 目光如刀,扫过身后噤若寒蝉的一眾军官、帮会头目。 “警备司令部所有能动的人,全给老子撒出去!” “会同巡捕房、漕帮、青帮,把沪江给我翻个底朝天!” “凡有形跡可疑、来歷不明、携带伤者,一律扣押,严加审讯。” 他每说一句,煞威便重一分。 四周持枪的士兵、持刀的帮眾,无不低头屏息,冷汗涔涔。 马占海硬著头皮上前半步,光头在火光下泛著油汗,小心翼翼道: “师座息怒……那诸葛深既已是五境高人,会不会……已带著人远遁出沪江了?咱们这般大张旗鼓,会不会是白费力气?” 刘镇坤猛地扭头,一双虎目死死盯住马占海,让这位黑水堂主呼吸为之一窒。 “远遁?呵呵……” 刘镇坤冷笑,声音里透著冰寒。 “马堂主,你可知那【归墟鼎】碎片,意味著什么?” 他顿了顿,见马占海茫然摇头,继续道: “自始皇帝收九州权柄,铸九鼎镇天下,江南之地,对应的便是【归墟鼎】。” “此鼎主藏纳归流,象徵江海匯聚、財货流通,更暗藏一方水脉地气之枢机。” “鼎在,则江南气运稳固,水旱不侵,商路通畅;鼎碎,则地气紊,水患频,妖诡现,財路断绝!” 他抬头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语气低沉下来: “半年前,前任沪江司令陆建章为何被紧急调往关外?明面上是平匪不力,实则……是因他手里那片归墟鼎碎片的线索,丟了!” 马占海倒吸一口凉气:“陆司令他……” “哼,他弄丟了碎片下落,京都震怒。” 刘镇坤打断他,继续道:“此等重器,关乎一域气运,岂容有失?鲁达祖上,乃是护鼎卫鲁家第三百二十七代传人。鲁家世代秘密守护江南鼎片线索,代代单传,至鲁达而绝。” “他之身死,京都本以为线索彻底湮灭,不料……竟被他藏於尸骨之中。”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那艘已然被士兵控制的南洋商船。 “如今线索重现,诸葛深这等人物亲至,你以为他会轻易离去?那枚归墟鼎残片,必然还在沪江某处!” 马占海听得头皮发麻,喃喃道:“这……这鼎片,竟如此紧要?” “紧要?”刘镇坤嘿然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灼热。 “岂止。得鼎片者,若能得其认可,便可调动一丝江南水脉地气,聚財纳运。” “於军阀而言,这是坐稳江南、钱粮不绝的根基;於修行者而言,这是感悟天地规则、突破境界的无上契机!” 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对本座……太重要了。” 马占海闻言,心头剧震,终於明白了为何刘镇坤如此失態。 若真能得鼎片认可,聚拢江南財气地运。 他刘镇坤便不止是沪江警备司令,甚至有角逐江南王、问鼎中枢的资本!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赶在义和会之前,找到鼎片线索。 “属下明白了。” 马占海深吸一口气,眼中也闪过狠色。 “属下这就加派人手,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义和会的耗子揪出来!” 第五十四章 探口风李业藏隱秘,定心志乱世爭微芒 另一侧。 李业早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天上吸引,悄悄朝著罗彪的方向快速摸去。 迷阵已散,他的阴眼重新起效,罗彪熟悉的阳气倒是很好辨认。 浓雾虽被刘镇坤的煞气衝散大半,但码头上依旧笼罩著一层稀薄的灰白色水汽,能见度不高。 远处,军士与帮眾的呼喝、脚步声密集如雨。 他必须儘快与罗彪匯合,確认方才幻境中的种种,究竟有几分被对方窥破。 李业藉助货堆阴影,谨慎穿行。 约莫半盏茶后,前方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奶奶的,真晦气,老子白忙活一场……居然全是假的!我呸!” 只见前方一小片空地上,罗彪正拄著那根熟铜短棍,大口喘著粗气。 “彪哥!” 李业定了定神,脸上挤出几分后怕与慌乱,快步走了过去。 罗彪闻声抬头,见到是李业,那张粗豪的方脸上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几分尷尬与懊恼。 “李业?你小子没事吧?” 他上下打量著李业,见对方除了衣衫有些脏污、呼吸略显急促外,似乎並无大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没啥事。” 李业走到近前,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彪哥,刚才那雾太邪门了,我跟著您走,一转眼您就不见了,然后就冒出好多骷髏……” 他一边说著,一边仔细观察罗彪的神情。 “可不是么!” 罗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烦躁地抓了抓头皮。 “老子正往前摸呢,忽然就起了大雾,伸手不见五指。接著就窜出这些鬼东西,打不死锤不烂,纠缠了半天!” 他顿了顿,看向李业:“你呢?没遇到什么別的古怪?” 李业心头一跳,面上却適时露出茫然:“古怪?倒是没有。” 他又试探著问道:“彪哥,那你呢?没遇到什么……特別的事吗?” 罗彪闻言,皱眉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雾一起来,老子就跟你走散了,周围全是这些骨头架子。打到后来,雾忽然就散了,然后就听见刘大帅的吼声……” 他骂了一句脏话,懊恼道:“现在想来,从雾起到雾散,中间怕是全是那劳什子【夜孔明】布的局!真他娘的真假难辨,老子还当要立大功了,结果全是幻境里打转!” 李业闻言,心中那块巨石终於落下一半。 看来,诸葛深的幻境,並非所有人都一样。 罗彪经歷的,可能只是一个相对简单的“雾中杀骷”场景。 至於后面“云中鹤託付硫汞水”、“罗彪逼问身份”的戏码,恐怕只有自己知道了。 “夜孔明……就是刚才天上那位白衣前辈?” 李业顺著话头问道,脸上露出些许敬畏。 “好生厉害!竟然能布下这么大规模的幻阵……” “何止厉害。”罗彪神色凝重。 “五境强者啊……整个沪江,怕也只有租界里隱居的某些老怪物能匹敌了。义和会竟有如此强者亲临,看来这沪江的天真要变了。” “彪哥,”李业適时露出好奇的神色,问道:“方才刘大帅和那位诸葛先生对话,提到了什么九鼎、血契……还有归墟鼎碎片?那都是些什么?听著……好像牵扯极大的样子。” 罗彪闻言,挠了挠头道:“这些老子也不太清楚,到时候可以回去问问三爷。” 李业听了罗彪的话,心中暗暗点头,当下也不再追问。 两人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张汉三带著几人,正从码头外围走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灰色绸缎长衫,外罩黑缎马褂,手中捻著一串乌木念珠。 “三爷。”罗彪连忙拉著李业上前行礼。 张汉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缓缓开口:“你们俩都没事吧?” “没事,就是被那雾气困了一会儿,白折腾了一宿。” 罗彪有些懊丧地答道。 张汉三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刘镇坤煞气未消的身影,声音带著些玩味。 “至少看了一场大戏。诸葛深亲至,刘镇坤失算,归墟鼎的线索浮出水面……这沪江,怕是要起风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罗彪和李业,语气恢復了平淡:“这种事,不是你们能插手的,活著就算好的,失败了也不必自责。今晚死了不少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各方都要重新计划。接下来几日,外面怕是会乱得很。” 罗彪忙道:“三爷,那咱们……” “你们先回去。”张汉三摆摆手。 “福寿店那边,这几日先关门歇业,避避风头,今晚你带李业回后院住处去吧,我还要上司令部开个会。” “是。”罗彪应下。 张汉三不再多言,带著人朝刘镇坤的方向走去。 这种时候,他作为沪江阴行魁首,自然要去和警备司令商议善后。 罗彪看著张汉三走远,这才鬆了口气,拍了拍李业的肩膀:“走吧,先回店里。折腾一夜,老子骨头都快散架了。” 两人沿著码头,返回法租界旁。 回到福寿店时,阿福已经將店门关上,只留了一道侧门。见两人回来,那纸人伙计僵硬地点了点头,便又退回柜檯后,一动不动。 罗彪领著李业穿过前店,来到后院。 “老子得先去眯一会儿,你也去休息吧。” “是,彪哥。” 李业点头应下,目送罗彪进了西厢房,这才转身推开自己那间耳房的门。 屋子不大,但比棚户区的破棚屋乾净整齐许多。 李业反手閂上门,將怀中那枚阴阳鱼佩取出,放在桌上。 玉佩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黑白二色缓缓流转,隱约有灵光內蕴。 他盯著看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一场幻境,几乎將他逼入绝路,却也让他看清了许多东西。 实力,唯有实力…… 才是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该爭时须爭! 一味藏拙隱忍,或许能苟活一时,但若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必须主动去爭、去夺、去变强!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於床上,闭目凝神。 丹田內,二十余粒灵尘静静悬浮,莹白纯粹。 而背后那片虚实之间的囚笼中,今日吸收的阴祟之力尚未炼化。 心念沉入,【背狱之躯】轰然运转! 囚笼震动,那股阴寒污浊的阴祟之力被缓缓碾碎、提纯、转化…… 丝丝缕缕精纯的莹白灵尘,如同春蚕吐丝,自囚笼中渗出,融入丹田。 一粒、两粒、三粒…… 丹田內的灵尘开始增长壮大。 与此同时,【背狱者】的经验值也缓缓跳动起来。 第五十五章 炼阴煞灵尘盈满,凝虚锁囚笼扩容 【背狱者经验+1】 【背狱者经验+1】 …… 耳房之內,晨光未透。 李业盘膝於硬板床上,双目微闔,周身气息沉凝如古井。 丹田內,三十粒莹白灵尘静静悬浮,光泽温润,似星子沉於幽潭。 这已是大半夜吐纳转化所得,自昨夜码头吸纳那些骨傀阴祟,又经数个时辰的研磨炼化,终是直抵三十粒的关口。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 丹田气海內,三十粒灵尘彼此间仿佛產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稳固结构。 无论李业如何催动【背狱之躯】炼化剩余的阴祟之力。 新生的灵尘都无法再融入这个结构之中。 它们如同游离的星光,在丹田边缘盘旋、逸散,最终反哺肉身气血。 却无法成为第三十一粒灵尘。 “这是……遇到了门槛?” 李业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三十粒。 罗彪曾言,寻常士卒想要踏入一阶灵武官的门槛,便是在丹田內稳定容纳至少三十粒標准单位的“煞尘”。 而他现在,恰好也卡在了这个数字上。 “难道说,任何超凡职业,想要从不入流真正踏入『一阶』,都需要先跨过这个三十粒的门槛?” 李业心念电转,结合罗彪的讲解与自身感受,隱隱抓住了关键。 这三十粒灵尘,似乎构成了一个基础的【框架】,或者说【屏障】。 想要容纳更多,必须先让这个框架本身变得更坚固、更庞大。 他沉下心神,仔细內视。 果然发现,虽然新炼化的灵尘无法增加数量。 但丹田內那三十粒灵尘,却在缓慢地吸收著那些逸散的能量,一丝一毫地壮大著自身。 每一粒灵尘的体积,都比最初凝成时大了些许。 內蕴的灵性光华也更加凝实、纯粹了。 “原来如此……不是无法增加,而是需要先让这三十粒灵尘达到某种饱和的状態,才能继续诞生新的灵尘,容纳更多力量。” 李业心中明悟。 这就如同一个水缸,容量有限。 想要装更多水,要么换更大的缸,要么先將缸体本身加固、扩容。 而他此刻要做的,便是不断用精纯能量“浇灌”这三十粒灵尘,直至它们產生质变,打破当前的容量上限! 明確了方向,李业不再焦虑。 他收敛心神,全力运转【背狱之躯】,將背后囚笼中剩余的阴祟之力悉数炼化。 【背狱者经验+1】 【背狱者经验+1】 ……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靛青,又渐渐染上鱼肚白。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屋內投下朦朧的光晕。 李业丹田气息越发凝练,那三十粒灵尘已膨胀至小米粒一般。 莹白光芒流转间,竟在丹田內隱隱勾勒出一幅微缩的玄奥轨跡。 【背狱者经验+1】 【背狱者经验值:50/50】! 【等级提升:lv2→ lv3】 【获得自由天赋点:+2】 【解锁新天赋:镇狱锁链(未激活)】 李业浑身一震! 眼前虚空,沉寂的【诡职书】自动浮现,血色封面无声展开。 翻至【背狱者】一页。 书页上的字跡如水波荡漾,旋即刷新: 【诡职:背狱者】 【等级:lv3(0/80)】 天赋: 【负重千钧(被动)】:略 【背狱之躯(lv2)】:略 【镇狱锁链(未激活)】:主动天赋。消耗灵尘,自背后囚笼中凝聚出虚幻锁链,可束缚、牵引、镇压邪祟。锁链强度与持续时间取决於消耗灵尘数量及宿主境界。被束缚邪祟实力不得超过宿主两阶,否则有反噬风险。 “lv3了!” 李业眼中精光爆闪,心中喜悦难抑。 “这下一次性给了两点自由属性点,和一个新的天赋!” 李业目光落在新获得的技能【镇狱锁链】上。 “將邪祟强行拖入背后囚笼镇压……镇压上限不超过宿主两阶……” 李业呼吸微微急促。 这意味著,只要他灵尘足够,理论上可以越两阶镇压邪祟! 虽然镇压不等於击杀,可能还需要持续消耗灵尘维持。 但关键时刻,这绝对是一张逆转局面的底牌! “必须加点!” 他不再犹豫,心念微动。 一点自由点,投入【背狱之躯】。 【背狱之躯】是根基,扩大囚笼空间,提升炼化效率,对他这种靠吞噬阴煞提升的职业来说,无疑是核心中的核心。 背后那片虚实之间的囚笼空间轰然震盪,向外扩张了一圈。 【背狱之躯(lv3)】:空间与强度得到显著增强。可主动吸纳、禁錮並炼化接触到的阴气、煞气、秽气等负面能量,转化为灵尘反哺自身。当前炼化效率提升约五成,囚笼容量提升三成。 “空间更大了,炼化的效率也更搞高了……” 李业细细体悟著变化,心中欣喜。 “如此一来,以后吸收转化的速度能快上许多,而且能一次性容纳更多的阴煞之物了。” 而第二点自由点,李业用来激活【镇狱锁链】。 下一刻,【镇狱锁链】后的“未激活”字样如同被点燃般亮起。 霎时间,无数玄奥的信息涌入脑海。 锁链凝聚之法、灵尘灌注之径、束缚镇压之诀……尽数瞭然於心。 锁链无形无质,以灵尘为骨,以背狱者的“镇压”意志为魂。 可长可短,最远可及三丈。 一旦缠缚邪祟,便会引动背后囚笼之力,强行拖拽。 镇压期间,需持续消耗灵尘,邪祟实力越强,消耗越大。 “好技能!” 李业消化完信息,眼中喜色更浓。 有此技能傍身,他面对一些棘手的阴祟邪物时,便不再是只能依靠蛮力硬撼,多了许多周旋与制胜的手段。 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与丹田中那三十粒光华內蕴的灵尘,李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实力提升固然可喜。 但眼前的处境,却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 诸葛深昨夜的话语,再度在脑海中迴响。 “……灵赋天成,非寻常手段可夺。” “……此乃大爭之世。想要活著,想要变强,便不能一味躲藏隱忍。” 李业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枚静静躺著的阴阳鱼佩上。 玉佩温润,黑白流转。 “展现出价值,才能得到资源倾斜……” 他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倘若一味隱藏,或许能避过一时之险,但也意味著將机遇拒之门外。 他如今急需阴煞之气修炼,也需接触更多诡职路径,拓宽变强之道。 而这一切,都需要资源,需要机会。 在张汉三手下,若一味藏拙,永远只能当个最下层的伙计。 接触不到阴行核心生意,更別提获取大量阴煞了。 第五十六章 佩阴阳假作勤拙相,谋资源暗藏凌云心 李业通过这两天的了解,知晓张汉三作为阴行魁首,放高利贷的生意只是他为了获取新鲜尸源的手段,乃是他最微末的生意之一。 福寿香烛店明面上卖香烛纸钱,暗地里炼尸、卖傀、交易附著邪祟的阴物,也替军阀和帮会处理些有关邪祟之类的脏活。 他手下还有三家分號,各管一摊。 闸北【长生阁】,掛了义庄幌子,实为尸身初炼、阴材周转的暗窖。 法租界【鉴阴斋】,扮作古玩铺子,专事阴器鉴卖与秘闻交易。 南市【地府台】,则是个血腥斗场,供豪客赌尸取乐。 这些地方,对拥有【背狱之躯】的李业而言,都是绝佳的资粮来源! 若想快速变强,他就必须参与到这些核心事务中去。 而前提便是,让张汉三看到自己的价值,值得投入资源去培养。 “如今沪江將乱,归墟鼎线索现世,义和会、刘镇坤、各方势力博弈加剧。风暴將至,螻蚁藏得再深,也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摩挲著玉佩,眼神逐渐坚定。 “灵赋无法被夺,这是我最大的护身符。那么,適当展现出一些天赋,让张汉三、罗彪看到我的潜力,给予我更多机会……便是当前最优的选择。” “但也不能一下子展现出三十粒灵尘,这太过惊世骇俗。需要循序渐进,让人逐步接受我的『天才』。” 李业的目光落在阴阳鱼佩上。 “这玉佩,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尝试著將一缕灵尘注入其中。 嗡—— 玉佩轻轻一颤,黑白二色光华流转加速。 下一刻,一股玄妙难言的波动自玉佩中散发而出,如同水波般笼罩了李业周身。 他立刻感觉到,自己丹田內那三十粒光华內蕴的灵尘,在这股波动的影响下,渐渐隱敛。 心念微动。 那三十粒灵尘的外显数量,在他的感知与操控下,开始缓缓减少。 二十九粒……二十八粒……二十五粒……二十粒…… 最终,稳定在了一粒。 而且这一粒灵尘的气息,显得颇为鬆散微弱,远不如他真实灵尘那般凝实精纯。 “果然神妙!” 李业眼中闪过惊嘆。 这阴阳鱼佩,竟真能模擬、调整他对外显露的灵尘气息与数量! 虽然不知道其原理是扭曲感知,还是构筑幻象。 但效果確凿无疑。 李业反覆调整、体验了几次,终於確定下来。 日常便维持在一粒水准。 若有必要,可视情况缓慢提升,製造出一种“勤奋修炼,稳步进步”的假象。 “诸葛深將此物给我,固然可能有监视、布局之嫌,但確实解了我眼前一桩难题。” 反正诡职书只有自己能看见,至於其他秘密早就被那个银幣给看光了。 只要诡职书不暴露,他就拥有一张最大底牌。 李业將玉佩系在腰间,贴身藏好。 冰凉的玉质贴著皮肤,那股寧神静气的温润感再度传来,让他心神更加清明。 “互有所求,互相利用罢了。” “既然喜欢监视,以后就让你天天看著我的大萝卜好了。” 他看得很清楚。 在拥有绝对实力打破棋盘之前。 棋子,也有棋子的生存与进取之道。 ……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擦亮。 李业推开房门,走到后院天井中。 晨风带著凉意,吹拂过青砖地面上的湿痕。 罗彪的西厢房房门紧闭,想来昨夜奔波疲惫,尚未起身。 李业寻了块乾净的空地,摆开【臥虎镇山桩】的架子。 沉腰坐马,双手虚抱,呼吸调整,意念引导…… 他並未真正去运转那效率低下的桩功心法,而是借著站桩的姿態,在心里反覆揣摩【撼山拳】的八式变化,以及新获得的【镇狱锁链】的发动关窍。 身形稳如磐石,呼吸绵长,一副沉浸其中、刻苦用功的模样。 时间悄然流逝。 日上三竿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罗彪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来,看到在院中站桩的李业,愣了一下。 隨即咧嘴笑道:“哟,小子挺用功啊?这么早就起来站桩?” 李业闻言,缓缓收势,吐出一口长气。 转身对罗彪笑道:“彪哥早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想多练练,看能不能早点找到气感。” 罗彪走过来,拍了拍李业的肩膀,手感结实,不由点点头:“嗯,架势比昨天更稳了,有点意思。不过气感这东西急不来,老子当年也熬了挺久。慢慢来,水到渠成。” “是,多谢彪哥指点。”李业恭敬道。 接下来两日,李业便在福寿店中度过。 沪江果然如张汉三所料,风声鹤唳,暗流汹涌。 街上巡逻的军警、帮会分子数量激增,盘查愈发严厉。 不时有地方被封锁搜查,传出枪声或打斗声。 租界內的洋人也加强了对华界的监控和渗透。 福寿店大门紧闭,掛出了“东主有事,歇业三日”的牌子。 张汉三自那夜码头会议后便没再回来。 罗彪自己也出去过两趟,似乎是奉命联络黑水堂、青帮的人,交换些情报。 李业则安心留在店里。 白日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后院站桩或练习拳脚(实际上是在打瞌睡),偶尔也帮阿福整理一下前店的货架,擦拭那些布满灰尘的香烛、纸扎。 而到了夜深之时,他便在自己的房间內一遍又一遍的练习【憾山拳】。 直到第三日凌晨。 李业已在这三尺见方的狭小空间內,將【撼山拳】八式反反覆覆打了不下两百遍。 汗水浸透青灰短褂,在背脊处洇开深色汗渍,又被体温蒸腾出淡淡白气。 每一次出拳,丹田內那三十粒莹白灵尘便隨之流转,沿特定经脉奔涌,最终贯注拳锋。 拳风破空,发出沉闷呜咽。 若非他刻意收敛劲力,恐怕这板墙早已被震得簌簌落灰。 【武道家经验+1】 【武道家经验+1】 …… 眼前虚空中,那本沉寂的【诡职书】不时浮现淡白提示。 李业恍若未觉,心神尽数沉浸在拳法的演练与体悟中。 三夜苦练,不輟不休。 【撼山拳】的熟练度已从65%稳步提升至84%,拳势愈发沉雄凝练,灵尘运转如臂使指。 虽然越接近圆满,熟练度的增长愈发困难,但武道家的经验值增长却是匀速的。 经过两日的积累,如今只差一点便满了。 【武道家经验+1】 【经验值:100/100】 【等级提升:lv1→ lv2】 【获得进阶点:+1】 眼前虚空,【诡职书】血光一闪,无声展开。 翻至【武道家】一页。 书页上字跡如水波荡漾,旋即刷新: 【二品凡职:武道家(lv2)】 【经验值:0/100】 【当前掌握武技】: 【撼山拳(大成)】:八流武技。掌握度:84%。拳势沉雄如山,灵尘运转圆融。施展时灵尘加持,威力增幅约九成。当前掌握招式:八式俱全。 【九宫飞星步(初窥)】:四流武技。掌握度:4%。方位变化诡譎,短距爆发迅捷。 【臥虎镇山桩(入门)】:九流武技。掌握度:92%。基础的养气血、凝精神之桩法。 【可用进阶点:1】 【註:使用进阶点,可將一门武技直接提升至“圆满”境界,彻底掌握其精髓,並有一定机率领悟隱藏特性。】 成了! 李业眼中精光大盛,疲惫一扫而空。 没有丝毫犹豫,他心念沉入诡职书,锁定【九宫飞星步】。 “使用进阶点,提升【九宫飞星步】!” 念头落定,那一点进阶点如星芒闪烁,自书页上飘起,没入【九宫飞星步】那一行字跡中。 第五十七章 踏九宫步法达圆满,佩阴阳灵尘隱真形 霎时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是完整的【九宫飞星步】真传! 一步一宫,一宫一星。 星坠艮宫,步踏离火,璇璣转坎,踏破中宫…… 九宫变化,八十一式基础步点,三百六十种方位组合。 配合独门灵尘运转心法、观星定位秘术、乃至借天地气机短暂滯空、转折如电的进阶技巧…… 无数精义、关窍、体悟、经验。 如同灌顶般,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仿佛他已將此步法苦修十载,日夜不輟,千锤百炼! 与此同时,身体也同步產生变化。 丹田內,三十粒灵尘自发运转。 分注足底涌泉、独阴、里內庭三星窍,以冲阳、解溪为枢,联动带脉与阳维脉。 一条原本模糊滯涩的灵尘运转路径,瞬间贯通! 双腿经脉微微发热,足底三窍如有星火点燃。 肌肉记忆、筋骨协调、方位感知…… 一切与步法相关的身体本能,都在飞速重塑和强化! 不知过了多久。 涌入的信息洪流渐渐平息。 李业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书页。 【九宫飞星步(圆满)】:四流武技。掌握度:100%。踏九宫,步飞星,方位变化莫测,短距爆发如电,长距腾挪如风。 施展时灵尘加持,移动速度提升十倍,闪避能力大幅增强,並可在方寸之地衍化大千腾挪,轨跡诡譎难测。 领悟隱藏特性【星痕】:全力施展时,足踏之处会留下微弱星力痕跡,持续十息,可干扰位置追踪类法术或灵赋的锁定。 圆满了。 四流武技,圆满境界! 李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澎湃。 他闭目凝神,细细体悟脑海中步法真传。 “九宫飞星步,精髓不仅在『快』与『诡』,更在『借势』。” “借九宫方位之势,借天地星力之势,甚至……借对手攻来之力之势。” “步法圆满,方知先前所学,不过皮毛。” 李业心中明悟更深。 云中鹤当日所授,只给了最核心的运转法门与基础步点,缺了至关重要的观星定脉、气机勾连等配套秘术。 若无诡职书强行提升至圆满,他靠自己苦练,恐怕三年五载也难窥门径。 他心念微动,丹田灵尘流转。 足下三星窍同时亮起微弱星芒。 下一刻,李业身形陡然模糊! 没有助跑与蓄势,就这么从屋子东侧原地消失,瞬息间出现在西侧墙边。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衣袂破风声都微不可闻。 仿佛他不是移动过去,而是被空间直接【置换】了过去! “好快!” 李业眼中闪过惊喜。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星坠艮宫】,一步踏出,便有如此效果。 若是將八十一式基础步点串联,三百六十种方位变化组合…… 李业按捺住立刻將整套步法演练一遍的衝动。 屋子太小,施展不开。 他收敛气息,回到床边坐下,將心神沉入丹田。 三十粒灵尘静静悬浮,光华內蕴。 但李业能感觉到,经过方才步法圆满时的灵尘运转贯通,此刻丹田气海中,那三十粒灵尘彼此间的联繫更加紧密。 构成的框架似乎又稳固並拓宽了一丝。 “果然,武道修炼与灵尘积累相辅相成。” “武技突破,亦能反哺灵尘框架,为打破三十粒门槛积蓄力量。” 李业心中瞭然。 他估算了一下,以目前进度,再吸纳炼化两到三次如码头骨傀那般的阴祟之力。 应当便能尝试衝击三十一粒灵尘,正式踏入一阶! ……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灰白的天际线处只透出几缕鱼肚白。 李业伸手探入床铺与墙壁的夹缝深处,摸索片刻。 触到那枚温润微凉的阴阳鱼佩,將其从里面夹出。 这两日修炼时,他都刻意將玉佩藏於此地。 毕竟,一夜之间將一门四流步法练至圆满,这等悟性已非天才所能形容,简直骇人听闻。 玉佩在手,黑白二色在昏暗光线下静静流转。 李业深吸一口气,將其贴身繫於腰间衣衫內侧。 心念微动,一缕灵尘注入其中。 嗡—— 熟悉的玄妙波动扩散开来,笼罩周身。 丹田內那三十粒光华內蕴的灵尘,在外显感知中迅速模糊、衰减,最终稳定在一粒。 且这一粒灵尘气息鬆散微弱,色泽黯淡,仿佛初生雏形,与真实状態判若云泥。 “成了。” 李业感应再三,確认无误,这才推门而出。 后院天井,晨风带著露水凉意。 他走到那方青砖空地,摆开【臥虎镇山桩】的架子。 沉腰坐马,双手虚抱,呼吸调整,意念引导…… 这一次,他刻意以有些笨拙的方式,模仿著初学者运转那基础呼吸法。 既然要偽装成“初练出气感”的模样,那便得连细节都做到位。 时间在静謐中流逝。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李业已维持桩架约莫半个时辰。 罗彪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打著哈欠,当看到院中那道稳如磐石的身影时,哈欠打到一半生生顿住。 他眨了眨眼,仔细看去。 晨光微熹中,李业身形稳如山岳,呼吸绵长深远,桩架標准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更让罗彪暗自心惊的是,那少年周身竟隱隱有了一丝极淡的“沉凝”之意! 这可不是光靠模仿架势能练出来的! 那是桩功练到一定火候,气血凝练、精神专注到一定程度后,自然散发出的气息。 寻常人苦练三五个月,能有此意便算不错。 而这小子……满打满算,接触这臥虎镇山桩也才五天! “这小子……”罗彪咂了咂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武道悟性果然妖孽。这架势,这神韵……说他练了半年我都信。” 他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越看心中越是惊异。 这时,李业似乎也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彪哥,早啊。” 李业脸上露出笑容,打了声招呼。 但隨即又皱了皱眉,显得有些困惑的模样。 “哦?早。” 罗彪回过神,应了一声,走上前来。 “怎么了,练功遇到坎儿了?一脸皱眉巴巴的。” 李业挠了挠头,犹豫著开口道:“也不算坎儿吧……就是,感觉有点奇怪,不太確定是不是我自己的错觉。” “哦?”罗彪挑眉,“什么感觉?” 李业挠了挠头,继续道:“就是我小腹那里,好像有股热流在转,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练岔了气……” 罗彪闻言,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热流? 难不成是气感? 这才五天啊! 他当年苦熬半月方摸到气感门槛,李业这小子居然五天就有感觉了? 罗彪心中惊疑不定。 但转念一想,李业那骇人的武道悟性,桩功进境快些,似乎也合理。 “你站好別动,我来感知一下。” 罗彪沉声说著,绕到李业身后。 他將右手按在李业背心灵台穴处。 体內灵尘流转,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感应,顺著手掌渡入李业体內。 这是武道中常见的察气之法。 以自身灵尘为引,探查他人气血运行、內息强弱。 罗彪闭目凝神,细细感应。 起初,他察觉到李业体內气血比寻常人旺盛许多,经脉通畅,显然是桩功已有小成。 但当他的感应探向李业丹田时。 罗彪顿时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如何可能?!” 第五十八章 借残煞巧言掩真身,误根骨脑补双灵赋 罗彪失声惊呼,手都忘了收回。 李业面上露出茫然与紧张:“彪哥,怎么了?是不是我练岔了,出问题了?” 罗彪收回手,盯著李业,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问题?问题大了!” 他绕著李业走了两圈,嘴里嘖嘖有声。 “李业,你知道刚才老子感应到什么吗?” 李业配合地摇头,一脸无辜。 “不是气感,是【灵尘】的雏形!虽然只有一粒,但那是实实在在的灵尘啊!” 罗彪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练了五天桩功,练出了灵尘雏形?!老子活这么大,听都没听说过这种怪事!” 李业適时露出震惊:“灵尘?就是彪哥你那天说的,那种……超凡能量?我、我不知道啊,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气感……” “普通气感?”罗彪哭笑不得。 “气感要是都能直接化成灵尘,那满大街都是修行者了!” 他挠著头,百思不得其解。 李业的武道悟性高,他是见识过的。 但悟性再高,也得遵循修行基本法吧? 桩功养气血,气血充盈到极致,方能在特定机缘下生出气感。 气感再经年累月锤炼,与意念结合,方能逐渐转化为內气。 內气进一步精纯凝练,才有一丝可能化为灵尘! 这中间每一步,都需要水磨工夫,快则数月,慢则数年! 李业倒好,五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直接从桩功跳到灵尘雏形?! “这事老子也搞不明白了……” 罗彪摇头晃脑,最后道:“等三爷回来吧。三爷见多识广,或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三爷今天应该就回来了。” 李业点头称是,心中却已定下七八分。 玉佩既然能瞒过罗彪,想来诸葛深说的不假。 只要不暴露真实底细,在张汉三面前適当展现自己的天赋,正合他意。 …… 上午辰时末。 福寿店前门传来开锁声。 张汉三一身灰色绸缎长衫,外罩黑缎马褂,缓步走入。 他面色略显疲惫,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这两日在外奔波,耗费心神不小。 “三爷。” 纸人阿福从柜檯后转出,僵硬行礼。 “嗯。”张汉三点点头,问道:“这两日店里可太平?” 阿福声音平板无波:“回三爷,挺太平。除了昨日下午长生阁的派人来催过一次阴尸,说货期將至,再无他人来过。” 张汉三闻言,眉头微皱:“顺子呢?还没回来?” 阿福道:“顺子前日来信,说从南通来的那批阴料路上遇到巡检查验,耽搁了,最迟明日必到。” 张汉三“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抬步朝后院走去。 刚进天井,便见罗彪与李业迎了上来。 “三爷。” 两人齐声行礼。 张汉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落在罗彪略显激动的脸上,皱眉道:“什么事?激动成这样。” 罗彪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將清晨李业“练出灵尘雏形”之事说了一遍。 末了补充道:“三爷,属下亲自察看过,確实是一粒灵尘雏形,虽然微弱鬆散,但绝非气血所化的气感!属下从未见过这等怪事,还请三爷定夺。” 张汉三闻言,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讶色。 他看向李业,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五天桩功,练出灵尘雏形?” 李业垂首道:“回三爷,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照著彪哥教的法门练,练著练著就觉得小腹有热流……没想到竟是灵尘。” 张汉三沉吟片刻,道:“你上前来。” 李业依言上前。 张汉三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 符纸呈暗黄色,上面用硃砂勾勒著复杂符文。 他將符纸贴於李业小腹气海穴处,隨后伸出右手食中二指,轻点符纸中心。 指尖触及符纸的剎那,符籙上的硃砂符文亮起红光。 一股阴冷精纯的灵尘自张汉三指尖渡出,顺著符籙渗入李业体內。 李业心头一紧,但立刻稳住心神,任由那股外来灵尘探查。 张汉三闭目凝神,细细感应。 符籙乃是【探灵符】,专用於探查修行者体內灵尘状况,比罗彪那种粗浅的察气法精妙数倍。 他双目微闔,眉心却隱隱皱起一道川字纹,显然正以自身灵尘为引,细细探查李业体內的虚实。 浮尘在光线中缓缓游曳,罗彪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 李业则垂首肃立,心中却已是七上八下。 虽说诸葛深曾言,这枚阴阳鱼佩能瞒过四境以下修士的探查。 可张汉三出身玄阴张家,又是沪江阴行魁首,手段未知深浅。 万一…… 符籙上的红光忽然一阵明灭不定。 张汉三指尖微微一颤,那双一直微闔的眼睛,猛地睁开。 眸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异! “竟然真是灵尘雏形!” 他喃喃出声,声音里难掩震动。 “虽然微弱鬆散,但確实是灵尘无疑!” 张汉三收回手指,那张【探灵符】也隨之黯淡,无风自燃,化作一撮飞灰。 他盯著李业,上下打量,如同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手下伙计。 “五天桩功,就能凝出一粒灵尘雏形……” 张汉三捻著手中的乌木念珠,语速很慢,似在咀嚼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李业,你仔细说说,这几日练这臥虎镇山桩时,究竟是何感受?如何练出这热流的?过程细节,一一道来,不得隱瞒。” 李业心中暗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成了。 面上却適时露出几分茫然与忐忑,略作思索,这才缓缓开口: “回三爷的话,小的那夜在码头,被那些雾中的骷髏邪祟抓了几下,虽未受重伤,但总觉得有几缕阴寒之气残留体內,手脚偶有发冷之感。” “可前几日站桩,隨著呼吸调整,意念引导,那些阴寒之气竟像是被桩功催动,缓缓往小腹处匯聚。” 李业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小的原本还以为是伤势未愈,气血不畅所致,也没太在意。谁知那阴寒之气聚到小腹后,竟在桩功运转下,渐渐……消融了。” “消融?”张汉三眼中精光一闪。 “对。” 李业继续道:“就好像冬日积雪遇了暖阳,一丝一丝化开。化开之后,非但不再阴寒,反而化作一股温热之气,在小腹丹田处缓缓打转。” “小的还以为是桩功练出了气感,心中暗喜,便照著彪哥所教,继续以呼吸意念引导这股热气,沿经脉缓缓流转。” “如此又练了一日,待收功时,便觉得小腹处那团热气凝而不散,聚作一点。” 李业抬起头,看向张汉三,眼神诚恳中带著几分不解。 “三爷,小的见识浅薄,真不知那竟是灵尘雏形……还以为是普通的內家气感呢。” 话音落下,后院陷入短暂的沉寂。 张汉三捻著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盯著李业,眼神幽深,似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偽。 一旁的罗彪却已忍不住开口: “三爷,这这听著怎么像是『炼阴化尘』?可这小子明明没修过阴行的法门啊!” 张汉三缓缓摇头。 “不是炼阴化尘。” 他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思忖。 “我阴行一脉的炼阴,对阴气的质量与纯度有极严苛的要求。寻常尸气、怨气、煞气,需以独门秘法反覆淬炼、提纯,去除其中暴戾污秽,方有可能转化为可供修行的阴尘。” “码头那些骨傀所携,不过是浅薄的阴祟之气,驳杂不堪,若无相应功法引导,莫说炼化,便是吸入体內稍多,都足以侵蚀经脉,损伤根基。” 他看向李业,目光如炬。 “而你所说的阴寒之气,若真是骨傀残留,以臥虎镇山桩这种最基础的养气血桩功,绝无可能將其炼化,更遑论转化为灵尘雏形。” 罗彪听得一头雾水:“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汉三没有立刻回答。 沉吟片刻,他方才对李业道: “李业,你觉醒的灵赋,恐怕不止【阴眼】这么简单。” 李业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错愕。 “阴眼,乃是感知类灵赋,能见常人不可见之阴气祟物。” “但你方才所说,阴寒之气入体,未经秘法淬炼,仅凭基础桩功引导,便能自行消融转化,甚至凝成灵尘雏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老夫猜测,你体內恐怕还藏著另一种灵赋,一种……与转化、吸收阴属能量相关的稟赋!” 罗彪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双……双灵赋?!” 张汉三微微頷首。 “虽罕见,却非绝无仅有。有些天赋异稟者,魂魄特异,或血脉传承,確有身负两种甚至多种灵赋的先例。” 他看向李业的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双灵赋! 阴眼已属珍稀,若再有一种能转化阴气的灵赋…… 这等资质,便是放在龙虎山本宗,也足以被重点栽培! 第五十九章 演苦修瞒天炼玄煞,惊双赋动念收门墙 张汉三捻著乌木念珠,沉吟不语。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李业身上逡巡片刻,终於开口道: “李业,你且隨我来。” 说罢,转身便朝著福寿店深处走去。 李业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敢迟疑,应了声“是”,快步跟上。 罗彪本想一同前往,却被张汉三一个眼神止住,只得留在原地。 张汉三领著李业穿过福寿店后堂,绕进一条狭长的迴廊。 廊道两侧墙壁刷著惨白的石灰,年久失修,已斑驳出大片大片的黄褐色水渍。 李业跟在对方身后,目光低垂,心中却念头飞转。 这福寿店看似门面不大,內里却別有洞天。除了之前去过的那间地窖,竟还有这般隱秘的所在。 行约二十余步,前方一堵看似普通的墙壁前,张汉三停下脚步。 他伸出右手,在墙壁上几处不起眼的砖缝处依次按下。 几声轻微机括转动声响起,墙壁竟无声地向內滑开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门后是一片漆黑,张汉三当先踏入。 李业紧隨其后。 踏入的剎那,李业只觉周身一凉,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屏障。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约三丈见方的石室。 四壁皆是整块的青灰色花岗岩砌成,石室顶部,镶嵌著七盏造型奇特的青铜油灯,呈北斗七星状排列。 石室中央,是一座三尺高、六尺见方的黑色石台。 台面光滑如镜,边缘摆放著数件器物。 一方砚台大小的墨玉盒子,一支笔桿漆黑、笔毫雪白的符笔,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表纸,还有一座半尺高的青铜小鼎。 鼎身古朴,三足两耳,表面铸有云雷纹与饕餮纹。 “此处乃老夫平日画符、炼器、修行之所。” 张汉三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 他走到石台前,指著那尊青铜小鼎。 “此鼎名【玄阴聚气鼎】,鼎中蓄养的,是老夫以秘法提纯炼化的【玄阴尸气】。” 张汉三转过身,看向李业,目光幽深: “李业,你说你体內残留的骨傀阴寒之气,能被桩功炼化,凝成灵尘雏形。”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老夫需亲自验证。” 他伸手在墨玉盒子上轻轻一按,伸出右手食指,在內里一团灰气团边缘轻轻一引。 一缕细若髮丝的灰气被他引动,从玉盒中飘出,悬浮於指尖之上。 “你且盘膝坐於石台前,老夫將这缕尸气渡入你体內。” 张汉三语气平淡,指著石台前的一处蒲团道。 “你以桩功呼吸法引导,尝试炼化。若真如你所说,能將其转化为灵尘……那便证明,你体內確有第二灵赋。” 李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是,三爷,小的定全力以赴。” 他依言在石台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放鬆心神,莫要抵抗。” 张汉三说著,那根引著灰气的手指,已轻轻点向李业小腹。 指尖触及皮肤的剎那,李业只觉一股冰寒的阴冷气息涌入体內。 这缕玄阴尸气虽细,质量却比他平常汲取的要高出许多。 他不敢怠慢,立刻假装运转【臥虎镇山桩】的呼吸法。 一呼一吸,意念引导。 整个过程,李业表现得极为吃力。 他眉头紧锁,浑身微微颤抖,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绵长,额头汗珠滚滚而下,浸湿了鬢髮与衣领。 仿佛真的在竭尽全力,以粗浅的桩功炼化这缕高阶阴气。 张汉三负手立於一旁,盯著李业看了一会儿,便在石台上铺开的一张黄表纸上,缓缓勾勒著什么。 显然是在画符。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李业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暗中运转【背狱之躯】。 “希望玉佩的偽装有用……”他心中暗暗祈祷了一句。 那缕精纯的玄阴尸气在顺著经脉游到背部的瞬间,刷的一下,便被囚笼吞吃了。 【背狱者经验+1】 然后他將玉佩偽装的那粒灵尘,又变凝实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李业缓缓睁开双眼。 眼中適时流露出几分疲惫,却又带著一丝喜色,站起身,对著张汉三躬身行礼道: “三爷,小的好像已经炼化了。” 张汉三闻言,放下符笔,起身望来。 “哦?那便过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探灵符】。 李业走近,张汉三便再度將符籙贴向李业小腹气海穴处。 约莫半盏茶后,张汉三指尖轻颤,那双微闔的眼睛再度睁开。 眸中震惊难掩! “你真的炼化了!” 他声音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那一缕玄阴尸气,竟真的消失了!而你丹田处那粒灵尘雏形……” “竟比先前凝实了三成有余!” 他收回手指,探灵符无风自燃,化作飞灰。 张汉三却似浑然不觉,只是盯著李业,眼神复杂无比。 “老夫这一缕玄阴尸气,寻常凡人若无相应功法引导,莫说炼化,便是吸入体內,不消半柱香,便会经脉冻裂,气血枯败。” “李业,你体內,定然藏著一道极其罕见的灵赋,而且品阶不低!” 说著,张汉三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继续道:“老夫出身龙虎山张氏旁支,虽非本宗嫡传,却也承了天师府三分香火,在这沪江阴行,也算有些根基。” “李业,我且问你,你可愿真正拜入老夫门下,为我玄阴张家外道弟子?” 李业闻言,心头一震。 来了! 他需要的玄阴诡职之途!! “三、三爷……您、您是说……” 李业声音发颤,似是不敢相信: “小的这等微末出身,也能拜入三爷门下?这、这……” “出身微末又如何?” 张汉三摆手打断,语气淡然。 “我玄阴一脉,向来不拘门户之见。老夫观你心性坚忍,遭逢大难而不墮其志,更难得身怀双灵赋,阴眼可察邪祟,转化之能可纳阴煞……此等资质,便是放在龙虎山本宗,也足以被收入门墙。”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若拜入老夫门下,便是龙虎山记名弟子。虽无法得授张氏秘传,但玄阴一脉的基础符法、养尸炼傀之术、乃至阴行诸般手段,老夫皆可倾囊相授。” 张汉三看著李业,目光幽深: “如何?你可愿意?” 第六十章 三叩首名录外道籍,一凝神耳闻箱中冤 李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 他后退半步,朝著张汉三深深一揖,声音郑重: “三爷厚爱,小子李业感激涕零!” 他抬起头,眼中已满是决然: “小子愿拜入三爷门下!从今往后,必尊师重道,勤修苦练,绝不辜负三爷栽培之恩!” 张汉三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切笑意。 “好!” 他微微頷首,上前两步,伸手虚扶: “既如此,便依我玄阴一脉规矩,行拜师礼。” 张汉三转身走到石台前,从那墨玉盒子旁取过三支线香。 他指尖在香头一抹,三支香无火自燃,升起裊裊青烟。 然后將三支香递给李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你且持香,向北方三拜。” 李业双手接过线香,入手微沉,香气沁入鼻端,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依言转身面北,持香高举过顶,深深一揖。 一拜。 “一拜天地,见证师徒之缘。” 张汉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肃穆。 李业起身,再度下拜。 二拜。 “二拜祖师,承我道统。” 第三拜。 “三拜恩师,传法授业。” 三拜毕,李业持香起身。 张汉三从他手中接过线香,插入石台上一座小巧的青铜香炉中。 青烟繚绕,在石室內缓缓盘旋。 “礼成。” 张汉三转过身,看著李业,脸上神色愈发和缓。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玄阴张家外道记名弟子。需谨记三条门规——”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渐沉: “其一,不得欺师灭祖,背叛师门。” “其二,不得滥用阴术,作恶多端。” “其三,不得泄露本脉秘法,外传他门。” 张汉三盯著李业,眼中幽光闪烁: “此三条,你若违背,莫怪为师清理门户,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八字,字字如冰锥,刺入骨髓! 李业浑身一凛,连忙躬身: “弟子谨记!” “嗯。” 张汉三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既已入门,往日那些债务,便一笔勾销,权作为师给你的入门礼。” 李业闻言,心头一喜,面上却更加恭敬: “谢师父厚恩!” 张汉三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走到石台另一侧,从下方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旧帛书。 “此乃我玄阴一脉的基础修行法:《玄阴养尘诀》。” 张汉三將帛书递给李业,神色郑重。 “此法专为身怀阴属灵赋者所创。” “寻常修士修此诀,需寻阴地,布聚阴阵,辅以阴材丹药,方能在丹田凝出阴尘,过程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他顿了顿,看著李业,语气中带著期待: “但你不同!你身怀转化灵赋,对阴属能量的亲和与炼化效率,远超常人十倍!” “若勤加修习,辅以阴气充沛之地……一月之內,凝出三五粒灵尘,当不在话下!” 李业双手接过帛书,入手冰凉,丝质柔滑。 他强压心中激动,恭敬道: “弟子定日夜苦修,绝不辜负师父厚望!” “好。” 张汉三满意点头: “你且先在此处参悟一个时辰,若有不明之处,隨时问我。” “是。” 李业应下,当即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小心翼翼展开帛书。 帛书內页,以硃砂写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配以数幅人体经脉运行图。 图文並茂,详尽阐述了《玄阴养尘诀》的修炼要旨。 从感应阴气、引气入体,到经脉运转、淬炼凝尘,每一步都有详细说明。 更附有数种辅助修炼的呼吸法、观想法,以及常见谬误等等。 李业凝神细读,不敢遗漏分毫。 而就在他將《玄阴养尘诀》通读一遍,心中已大致明了其运转法门时。 眼前虚空,沉寂的【诡职书】忽然自动浮现! 血光一闪,书页无风自动,缓缓翻动。 翻过【背狱者】、【捞尸人】、【武道家】三页后,在第四页停了下来。 书页上,原本空白的页面,此刻正有字跡如血墨晕染般缓缓浮现: 【诡职:敕阴御史】 【职阶:六星】 【经验值:0/10】 【当前掌握术法:无】 【进阶点:1】 当前可进阶天赋:【阴司之耳】、【阴司威仪】 *** 李业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滯! 【敕阴御史】,六星诡职! 虽不知六星具体对应何等层次,但仅从职名便透出一股森严统御之气。 比【背狱者】足足高了两星! 他强抑心中狂澜,凝神看向那两项待选天赋: 【阴司之耳】:被动天赋。双耳贯通阴司律令之息,可聆常人不可闻之音。听觉范围与敏锐度大幅提升,並可一定程度上辨析阴魂亡语。 【阴司威仪】:主动天赋。消耗灵尘,短暂释放威压,对阴属邪祟、鬼物、怨灵產生震慑效果,使其行动迟滯、能力削弱,低阶邪祟甚至可能被迫臣服。威仪强度与范围取决於消耗灵尘数量及宿主境界。对生灵效果减半。 “一个主探查,一个主威慑……” 李业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 眼下他身处张汉三门下,即將接触阴行诸般隱秘,首要之事便是获取信息、辨明凶吉。 【阴司之耳】能助他听察阴魂亡语,窥探邪祟隱秘,无疑是当前最实用的选择。 至於【阴司威仪】,虽能震慑邪祟,但消耗灵尘,且对生灵的效果有限。 不如先行积累,待日后对敌时再做打算。 “系统,加点【阴司之耳】!” 念头落定,那一点进阶点化作一道幽光,没入【阴司之耳】的字跡之中。 霎时间,李业双耳微微一震,仿佛有两道冰线自耳蜗深处钻入,迅速蔓延至整个听觉经络。 初时只是一阵细微嗡鸣,似有无数遥远模糊的嘈杂在耳边迴荡。 但很快,这些杂音便渐渐沉淀、分层,变得清晰起来。 “嘻嘻……过来呀……你过来呀……” 一道尖细扭曲的女童低笑,竟断断续续从石室某处传来! 李业悚然一惊,朝那处望去,只见一只半人高的乌木箱子放在石室西北角落。 “车……我的车……三年一百块……好苦,好苦啊……” 里面又传来男子粗哑痛苦的喘息。 箱內竟似封存著不止一道阴魂怨念! 李业浑身寒毛倒竖,背后倏地渗出冷汗。 这密室果然不止表面所见。 那只乌木箱內,恐怕拘禁著某些寄居著冤魂的诡物! 他当即屏息凝神,竭力將注意力从那箱子上挪开。 新得的【阴司之耳】尚不能收放自如,此刻犹如初开闸门,种种异响疯狂涌入。 李业咬牙,將全部心神沉入手中《玄阴养尘诀》的帛书之上。 第六十一章 悟法诀深蓝显神异,编身世巧言瞒旧踪 石室之內,青铜灯盏星火幽微。 李业盘坐蒲团之上,儘可能屏蔽双耳感知,捧著《玄阴养尘诀》,双目凝神,一字一句细细研读。 硃砂小楷细密排布,经脉运行图繁复精密,饶是李业前世看惯了各种报表,此时亦是感觉如读天书。 不过,他既然已经觉醒【敕阴御史】诡职,那么修习阴行法门,或可如武道家般借经验值贯通? 想到这里,他打起精神,继续从头阅读。 不求理解,只为一证! “玄阴者,天地至阴之精粹也。人身五臟,肾属水,为阴中之阴。修此诀者,当以肾宫为基,引地阴之气入体,沿足少阴肾经上行,过三焦,转任督,终归丹田气海……” 【敕阴御史经验值+1】 不一会儿,一行淡白提示在眼前跳过。 霎时间,一股明悟如清泉流淌,悄然涌入脑海。 方才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复杂难明的经脉图,此刻瞬间变得清晰通透起来。 仿佛有一层迷雾被拨开,诸多关窍豁然开朗。 “不愧是深蓝,我的好大爹,啵一个……” 李业心中暗喜,暗嘆没有深蓝系统的穿越者到底该怎么活啊。 不过,还好他有,而且比深蓝还厉害亿点点。 当下不再犹豫,继续凝神研读帛书。 经验值每隔两炷香左右,便增长一点。 对功法的领悟也隨之层层推进。 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石室另一侧,张汉三已画完三张符籙。 他將符笔搁在笔山上,活动了一下微僵的手腕,抬眼看向李业。 只见这新收的弟子仍盘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闔,似在闭目凝思。 手中帛书摊於膝上,页面停留在中段。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张汉三心中暗忖,缓步走了过去。 “李业。” 他出声唤道。 李业闻声,缓缓睁眼,眼中尚残留著几分沉思之色。 “师父。” “嗯。” 张汉三点点头,问道:“这《玄阴养尘诀》,你参悟得如何了?可有什么不明之处?” 李业略作思索,恭敬答道: “回师父,弟子愚钝,只勉强领悟了些许皮毛。其中引气、淬炼两步,经文中所述『以肾宫为基,引地阴上行』,弟子揣摩,是否需先以观想之法,於双足涌泉穴构建『阴桥』,接引地气?” 张汉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个问题,看似基础,实则触及了功法核心之一。 寻常初学者,能看懂字面意思已属不易,哪能这么快就想到阴桥构建这等实操关窍? “不错。” 张汉三頷首,解释道: “涌泉穴乃足少阴肾经井穴,是人身与地阴沟通之门户。” “修习之初,確需在此处构建阴桥,不过並非实物,而是以灵尘配合观想,在穴窍中凝出一道无形通道,如此方能稳定接引地阴之气,避免阴气散逸或反衝。” “还有何疑问?” 李业沉吟片刻,又道: “弟子读至『凝尘』一节,见经文有云『阴尘初凝,如雾如露,需以真意温养,七七四十九转,方得稳固』。这『七七四十九转』,是指灵尘在丹田中运转四十九个周天,还是另有所指?” 张汉三眼中讶色更浓。 此子悟性,当真了得! “四十九转,非指周天运转。” 他耐心解释: “阴尘初成,鬆散脆弱,需以自身真意——也就是精神力,对其进行反覆压缩锤炼。” “每压缩一次,称为『一转』。初时每日最多进行七转,待阴尘渐固,方可增加转数。待得四十九转完毕,阴尘方能稳固如珠,真正为己所用。” 回答完,张汉三看著李业,忽然问道: “李业,你既出身码头苦力,当是家境贫寒,未曾进过学堂。如何识得这帛书上的字?且悟性如此之好……简直一点就通。” 语气平淡,目光却如针似锥。 李业闻言,心头登时一跳。 確实,这个时代,能识字的底层人可不多。 不过在穿越之初,他便料到日后会有此一问,心中早已有计较。 当下脸上露出几分黯然之色,低声道: “回师父,弟子原本並非沪江人氏。祖上也曾是江南书香门第,家中有薄田数亩,宅院一座。祖父中过秀才,父亲也是童生,自幼便教弟子读书识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哀沉: “可惜后来家道中落,父亲染病去世,家產被族中叔伯侵占。母亲带著弟子辗转流离,最后病逝途中。弟子那时十岁,孤身一人流落沪江,为求活命,只得在码头卖力气……” 张汉三静静听著,眼中神色变幻。 良久,他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难怪你谈吐举止,不似寻常苦力粗鄙。身怀双灵赋,又出身书香门第,悟性过人……李业,你这身世,恐怕不简单吶。”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李业连忙躬身: “弟子如今只是师父门下一个小徒,往昔种种,如过眼云烟。只愿今后勤修苦练,报答师父收留传法之恩!” 態度诚恳,姿態极低。 张汉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地一笑。 “罢了,既入我门,便是缘分。过往如何,你我皆不必深究了。” 他摆摆手,转了话题: “虽然你已入门,但老夫门下不养閒人,也要给你安排些正经差事,既能助你修行,也能为店里分忧。” 李业精神一振:“但凭师父吩咐!” “嗯。” 张汉三捻著乌木念珠,缓道: “老夫在沪江经营多年,手下有三处產业最为紧要,也最適合阴行弟子歷练。” “其一,闸北【长生阁】,为尸身初炼、阴材周转之所。那里阴气最浓,尸材丰富,於你大有裨益。” “其二是法租界的【鉴阴斋】,表面是古玩铺子,实则专事阴器鉴卖和秘闻交易。那里接触的都是各路人物、奇珍异宝,最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 “其三则是南市【地府台】,是个斗场。適合磨炼心志,提升实战,不过老夫不太建议你去。” 他说完,看向李业: “这三处,你可任选其一。说说看,你想去哪?” 第六十二章 选鉴斋欲借阴物力,闻秘辛惊破鲁达魂 李业闻言,心念电转。 长生阁阴气浓,最利於修行。 地府台煞气重,能磨炼实战……但容易暴露实力,坚决不去。 鉴阴斋…… 李业眼睛微微一亮。 鉴宝交易,接触各色人物,消息灵通。 更关键的是,自己刚得了【阴司之耳】,能聆阴魂亡语。 那些古玩阴器中,不知藏了多少隱秘! 这去处,正合他意! “弟子想去鉴阴斋。” 李业抬头,语气坚定: “弟子身怀阴眼,对阴气感知敏锐。若能跟著前辈学习鉴宝,將来或可成为一技之长,为师父分忧。” 张汉三闻言,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好。老夫也觉得鉴阴斋確实最適合你。” 他点头继续道: “那里如今是老夫的侄女镜棠在打理。她是老夫兄长之女,自幼修习玄阴秘术,於鉴宝一道颇有造诣。只是性子清冷寡言,不喜与人交际。你去了,要好生相处,莫要衝撞。” “弟子明白。”李业恭声应下。 “既如此,老夫便修书一封,明日一早你持信前往法租界贝勒路,鉴阴斋的门面不难寻,黑底金字的匾额。到了那里,將信交予镜棠即可。她会安排你往后事宜。” “是,弟子明白。”李业再度躬身。 “嗯。”张汉三目光再度落在他手中的帛书上。 “这《玄阴养尘诀》你今日且带回住处参悟,明日来此时归还。牢记,法不传六耳,不得私自抄录,更不可外泄半字。”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绝不敢违!” “好,你去吧。今日便不必在前店守著了,好生研读功法。” 张汉三摆摆手,重新坐回石台前,取过一张新的黄表纸,显然还要继续画符。 而此时的李业早已被耳边那也越来越纷杂的诡语扰得心神不寧。 那木箱子里传出的声音,从一开始模糊的片段,逐渐连成了片。 此刻在他听来,简直像有十几个诡挤在那狭小空间里,正七嘴八舌地交谈。 “……挤死了,挤死了!新来的那个大块头,脚丫子臭烘烘的,还总往我这边拱!”一个尖利的女童声音抱怨道。 “小丫头片子,少说两句……老夫……老夫这身老骨头都要被你吵散架了……” “嘿嘿,有得挤不错啦。总比被那老道士抽出去炼成阴雷子,砰一下,魂飞魄散强。” “唉……也不知道俺那黄包车,被谁拉走了……俺婆娘和娃儿,这个月……饭钱可咋整……” “行啦行啦,都死了还惦记你那破车和婆娘娃儿?”一个油滑声音嗤笑,“咱这儿谁没点念想?老子还想看春香院新来的头牌呢!” 李业听得头皮发麻,脚下不由加快步伐,准备退出这间石室。 可就在他即將走到尽头的窄门时,却突兀又出现一个声音。 “唉……俺死便死了,只是不知那镇龙血契和归墟鼎耳的消息,是否真传达到孔明先生手里了……” “该死的陆建章!俺呸!还有那个张汉三……” “咔噠。” 李业前脚跟不慎轻轻磕在门口青砖的缝隙上,发出一声轻响。 石台边,正欲落笔的张汉三笔尖一顿,抬首望来。 李业心头一紧,慌忙躬身:“师父,弟子这便告退了。” 张汉三只当他是初次拜师,拘谨失態,倒觉这新收的徒弟虽有些毛躁,却知礼守矩,心中反而添了两分满意。 遂微微頷首:“去吧。” 李业屏息敛目,快步退出窄门。 直至石门在身后闭合,將那些诡譎阴语隔绝在內。 他才敢鬆了半口气,背脊却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个声音…… 是鲁达? 铜罗汉,鲁达! 那夜大世界地下斗场被义和会不惜代价抢走的湘西铜尸! 刘镇坤与诸葛深对话中,那位可能身藏【归墟鼎】线索的义和会成员! 他的残魂,居然被张汉三不知用什么手段,拘在了这福寿店密室的乌木箱中?! 归墟鼎鼎耳……镇龙血契…… 李业心臟狂跳。 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夜码头上空,诸葛深羽扇轻摇,吐露《镇龙血契》残片时,刘镇坤那震骇失色的表情。 …… 午后阳光透过天井洒下。 照亮飞扬的浮尘,带来一丝暖意。 但李业却觉得后背冰凉。 他迈著看似平稳的步伐,走出了迴廊,但心绪却翻腾不已。 张汉三知拘禁鲁达残魂,是为了拷问情报,还是另有所图? 或者说,他目前的实力只能做到將其拘禁,还做不到从残魂中获取信息? 诸葛深知道鲁达的部分残魂落入了张汉三手中吗? 没想到,自己这新得的【阴司之耳】,竟无意中窥破了如此惊人的秘密! “不过,虽然这秘密很有价值,但目前我却绝不能掺和进去。” 李业低声自语。 “那是诸葛深、刘镇坤那个层次的人物角逐的漩涡。我现在掺和进去,瞬间就会粉身碎骨。” “变强,站稳脚跟,摸清鉴阴斋的门路,藉助那里的资源修炼,这才是正路。” “至於那箱子里的秘密……且让它待在那里。或许將来某一天,会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牌……” 他定了定神,拋开杂念,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西厢房空荡的门。 罗彪似乎已经出去办事了。 李业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耳房。 推门,反手关紧,插上门閂。 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些许安全感。 他將《玄阴养尘诀》的帛书小心放在床上,自己则坐在木椅上,闭目凝神。 耳中,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诡譎声音依旧存在。 但比起在石室中,微弱杂乱了许多。 只要他不刻意去专注分辨,便如同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只有模糊的噪音。 “我需要学会控制听觉,至少要做到收放自如才行。” 李业心中暗忖道。 这【阴司之耳】能力虽强,但若时刻被杂音干扰,別说修行,日常行动都会大受影响。 他尝试將意念集中,想像双耳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隔绝外音。 起初並无效果,那些声音依旧顽固地往脑海里钻。 但当他尝试调动丹田內一丝灵尘,缓缓流向双耳附近的经脉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灵尘所过之处,那冰凉的听觉经络似乎被激活,对外界声音的摄取能力,开始隨著他的意念產生波动。 加强……减弱……屏蔽特定方向…… 李业如同找到了新玩具,小心翼翼地尝试和操控。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终於勉强能做到在专注状態下,將无关的杂音屏蔽在感知之外。 只保留对周围正常声音和较强灵异波动的警惕性。 这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將注意力回到面前的帛书上。 第六十三章 升二阶诡职开新境,听十方鬼耳辨微尘 日影西斜。 李业盘坐於硬板床上,双目微闔,手中那捲《玄阴养尘诀》的帛书摊在膝头。 他看似沉浸其中,实则心神大半落在眼前虚空的【诡职书】上。 其实这功法记载的內容对他用处不大,转化阴尘的效率远不如背狱之躯来得快。 不过可以用来刷【敕阴御史】的经验值,倒是不错。 【经验值+1】 【经验值+1】 …… 淡白提示跳动一次,他对功法理解就更深一份。 “刷到十点经验,诡职便能进阶……届时或可得一新天赋,或强化阴司之耳。” 李业心念篤定,不急不躁,继续研读。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天色由昏黄转为靛青,最后沉入墨黑。 夜半子时。 【敕阴御史经验值+1】 【经验值:10/10】 【等级提升:lv1→ lv2!】 眼前虚空,【诡职书】血光一闪,第四页上字跡如水波荡漾,旋即刷新: 【诡职:敕阴御史】 【职阶:六星】 【等级:lv2(0/30)】 【当前掌握功法:玄阴养尘诀(九品阴功,熟练度98%)】 【进阶点:1】 当前可进阶天赋:【阴司之耳】(lv1)、【阴司威仪】(未解锁) *** “进阶了!” 李业心头一振,心念沉入书页。 这次並没有新的天赋出现,那么他自然还是选择进阶【阴司之耳】。 “使用进阶点,强化【阴司之耳】!” 念头落定,那一点进阶点化作幽光,没入双耳经络之中。 嗡—— 耳蜗深处传来一阵清鸣,似有冰泉流淌,又似银针轻颤。 隨即,李业只觉双耳听觉经络被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充斥! 他的听觉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灵性,自动將所有的声音分门別类起来。 心念微动,便可专注倾听某一方向、某一频段的声音,將其余杂音压制到背景之中。 更玄妙的是。 李业闭上双眼,仅凭双耳感知。 方圆十丈之內,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的轮廓,竟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不是视觉,而是“声景”! 虫爬过砖缝的摩擦声,勾勒出青砖的纹理与缝隙;夜风吹过檐角,带回瓦片起伏的弧度;甚至地下三尺处,蚯蚓蠕动、根鬚生长的震动…… 【阴司之耳(lv2)】:被动天赋。双耳贯通阴司律令之息,可聆常人不可闻之音。听觉范围扩大至方圆三十丈,敏锐度提升三倍,並可辨析阴魂亡语、邪祟低语。 领悟特性【十方諦听】:闭目凝神时,可凭听觉构建方圆十丈內的声景,辨位精度可达寸许,对隱形、遁术类手段有一定克制效果。 “【十方諦听】……这个天赋特性不错啊!” 李业睁开双眼,眸中精光闪烁。 这能力,简直是夜战、巷战,或者用来密室探查的神技! 且对隱形遁术有克制之效,未来若是遇上擅长隱匿的敌人,便多了一分胜算。 在试验了几次新的天赋后,李业便收敛能力,將听觉恢復到常人水准。 然后长舒一口气,將手中帛书合上。 《玄阴养尘诀》的內容已被他刷到接近圆满了。 此刻闭目回想,整部功法的精义、关窍、行气路线,皆瞭然於心。 虽对他没啥用,但日后若要在张汉三面前偽装修行进度,却是足够了。 他將帛书小心捲起,以一块青布包裹,置於枕边。 隨后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 翌日清晨。 李业早早起身,洗漱完毕,將帛书重新用青布包好,推门而出。 后院天井,罗彪正在打一套拳法,拳风刚猛,虎虎生威。 见李业出来,他收势吐气,咧嘴笑道:“哟,你小子天天起得挺早啊。听说三爷收你当徒弟了?行啊,一步登天了!” 语气里带著几分羡慕,倒无嫉妒。 李业忙躬身:“彪哥说笑了,都是三爷抬爱。小子根基浅薄,往后还得多靠彪哥指点。” “指点个屁。”罗彪摆了摆手,“你现在是三爷正经徒弟,往后说不定老子还得靠你提携呢。” 两人正说著,前店传来开门声。 张汉三一身灰色长衫,缓步走入后院。 “师父。”李业连忙上前见礼。 “三爷。”罗彪也收起玩笑神色。 “嗯。” 张汉三点点头,目光落在李业身上。 “李业,功法参悟得如何了?” 李业恭敬道:“回师父,弟子已將《玄阴养尘诀》通读数遍,其中引气、凝尘、温养诸般关窍,已大致明了。只是实际操作,尚需时日揣摩。” “哦?”张汉三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一夜之间,便能通读领悟?看来你的悟性,比为师预想的还要高上几分。” 他沉吟片刻,又道:“既如此,这帛书你且交还。修行非一日之功,往后需勤加练习,若有不明之处,可隨时问我……或者镜棠。今日你便去鉴阴斋找她报到吧。” “是。”李业双手奉上帛书。 张汉三接过,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笺,並一个小巧的灰布钱袋。 “你持此信前往法租界贝勒路鉴阴斋,交予她即可。这十块大洋,是给你这个月的例钱,省著些用。” 十块大洋,在这沪江底层,足够寻常三口之家两三个月的嚼穀了。 他郑重接过信笺与钱袋,深深一揖:“谢师父!” “嗯。”张汉三摆摆手。 “罗彪,你带李业去租界,认认路。” “是,三爷。”罗彪应下。 …… 出了福寿店,闸北街巷的喧囂扑面而来。 罗彪拦下一辆黄包车,两人坐了上去。 “去法租界,贝勒路。”罗彪对车夫道。 “好嘞,两位爷坐稳!”车夫拉起车把,小跑起来。 车轮碾过板路,顛簸中穿过闸北杂乱的街巷,朝著租界方向行去。 车上,李业看似隨意地问道:“彪哥,师父让我去鉴阴斋,跟那位镜棠姑娘学习。也不知这位镜棠姑娘,是个怎样的人,您可了解?” 罗彪闻言,抓了抓头皮,斟酌著道:“张镜棠啊……她是三爷的亲侄女,长得倒是极美的,就是性子冷了点,而且和三爷关係好像不大好。不过那是人家家事,我就不晓得了。” 李业点头,又道:“一介女子,能在法租界经营古玩铺子,想来她手腕了得?” “何止了得。”罗彪嘖了一声,“法租界那地方,洋人、买办、青帮、革命党、各路神仙鬼怪混在一处,没点真本事,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棠姑娘能把鉴阴斋立稳,还能让洋巡捕、青帮头目都给她几分面子……嘿,不简单。” 说话间,黄包车已穿过华界与租界的交界处。 景象陡然一变。 街道变得宽阔平整,两旁是整齐的梧桐树,枝叶在晨光中,投下斑驳光影。 欧式建筑林立,花岗岩墙面、拱形窗欞、铁艺阳台,透著异域风情。 车马往来,衣香鬢影。 有轨电车叮叮噹噹驶过,西装革履的洋人与穿著旗袍的摩登女郎並肩而行,橱窗里陈列著西洋钟錶、留声机、玻璃器皿。 这里便是沪江的“上只角”,十里洋场的缩影。 第六十四章 鉴珍会满堂皆俗眼,听幽冥一语定乾坤 不多时,黄包车拐进贝勒路,景象又是一变。 青砖铺地,两侧皆是飞檐斗拱的中式铺面,黑漆金字匾额高悬。 铺子门前多摆著石鼓、石狮,檐下掛著红绸灯笼,即便白日也点著暖黄的光。 “就是这儿了。” 罗彪指著前方一栋三开间的二层小楼。 楼体是青砖砌成,门面却用了西洋风格的玻璃橱窗。 內里陈列著几件青铜器、瓷瓶、玉雕。 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三个瘦金体大字: 【鉴阴斋】。 而此刻,店门前竟是人头攒动。 十数辆汽车、马车、黄包车停在路旁,將原本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穿著绸缎长衫或西装革履的男人们,与旗袍华贵的女人们,正三三两两聚在门前,低声交谈。 几个穿短褂的伙计在门口维持秩序,手里拿著硬纸板的名帖簿,逐一核对来客身份。 “嚯,这么多人?”罗彪眯眼望去。 “今儿是什么日子?” 车夫在一旁搭话道:“两位爷不知道?今儿是初一,租界古玩行会办的『月朔鉴珍会』,这可是每月一回的盛事!” “月朔鉴珍会……”罗彪恍然,“倒是赶巧了。” 两人下了黄包车,罗彪抢先付了车资,李业便只好跟著朝鉴阴斋走去。 不过,两人刚到门口,便被一个穿藏青短褂、面容精干的伙计拦下。 “二位,对不住,今儿是鉴珍会,只接待持帖的贵客。” 伙计目光在罗彪和李业身上一扫,见两人穿著普通青灰短褂,不似有钱有势的模样,语气便淡了几分。 “二位若是想逛铺子,还请改日再来。” 罗彪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李业却抢先一步,从怀中取出张汉三那封火漆信笺,双手递上:“这位大哥,我们是福寿香烛店张三爷派来的,有书信要面呈镜棠姑娘。” 伙计一听张三爷,脸色顿时一变。 他接过信笺,仔细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印记。 “原来是三爷的人,失敬失敬。” 伙计態度立刻恭敬起来:“二位稍候,我这就去通稟。” 他转身匆匆进了铺子。 “哼,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罗彪抱著肌肉鼓起的双臂,在身后啐了一口。 不多时,那伙计又快步出来,侧身让开:“二位请进,棠小姐有请。” 两人踏入鉴阴斋。 前厅比从外面看更加宽敞,正中一张黄花梨大案,上铺猩红绒布,陈列著七八件古玩。 四周墙壁皆是紫檀木多宝阁,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器物:青铜鼎、玉璧、瓷瓶、漆器、佛像、西洋钟錶…… 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二十余位客人分散厅中,三五成群,或俯身细观,或低声品评。 几个穿著青色旗袍的女侍者端著茶盘,穿梭其间。 李业目光一扫,便落在厅堂东侧窗前那道人影上。 她背对著门口,穿著一身月白色滚银边旗袍,身段窈窕,长发在脑后松松綰了个髻,以一根白玉簪固定。 女子正低头与一位穿著藏青团花马褂、手持放大镜的老者低声交谈。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她转过身。 李业呼吸微微一滯。 那是一张极清丽的脸。 肌肤白皙如瓷,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鼻樑挺直,唇色淡樱。整张脸没有半分脂粉修饰,却自有一种冷冽出尘的韵味。 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却凝著一层淡淡的霜色。眉尖微蹙,似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她便是张镜棠? 女子目光掠过罗彪,在李业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对引路的伙计微微頷首:“带他们去偏厅稍坐,我稍后便来。” 伙计应了声“是”,便要引两人往侧门去。 然而就在这时,厅堂中央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对,这血玉蝉有问题。” 一个相当刺耳的女声突兀响起,打破了厅內的雅静。 眾人皆是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穿著絳紫色绣金牡丹旗袍的富態妇人,正指著黄花梨大案上那件【血玉蝉】,满脸怒容。 她身旁站著一位穿藏青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此刻面色有些难看。 张镜棠眉头顿时蹙紧,快步走了过去。 “周太太,怎么了?” 周太太冷哼一声,从手袋里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放大镜,指著那血玉蝉道:“张小姐,我周家也是古玩行的老人了,什么东西没见识过?这玉蝉,雕工確实是前清造办处的风格,玉质也是上等的和田血玉,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这玉蝉的沁色,完全不对!” 周围宾客闻言,纷纷围拢过来,似是要看一齣好戏,议论纷纷。 “沁色”是古玉鑑定的关键之一,玉器埋藏地下数百年,受土壤中矿物质侵蚀,会在表面形成自然斑驳的色彩,称为“沁色”。这是做旧手段极难模仿的特徵。 周太太將放大镜对准玉蝉腹部一处暗红色斑块:“大家看,这处血沁,顏色浮於表面,纹理生硬,毫无自然浸润之感。分明是近代用硃砂、铁锈等物人工薰染而成!” 她又指向玉蝉背部几处灰白色斑痕:“还有这几处土沁,分布呆板,边缘齐整,哪里像歷经数百年的自然侵蚀?倒像是用酸液腐蚀出来的!” 她越说越激动:“张小姐,鉴阴斋在租界也是响噹噹的字號,怎能拿这等拙劣贗品来糊弄人?” 张镜棠看著周太太,面色仍然平静,但李业阴眼微启,却能看见她周身气息隱隱波动,显然心中已有波澜。 “嘖,刚来店里,居然就碰上专门来砸场子的……” 李业心中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他对古玩可以说是十窍通九窍,一窍不通。 且看这张小姐接下来要如何处理…… 只见张镜棠上前两步,伸手拿起那枚血玉蝉,对著光仔细看了看。 又用纤指摩挲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周太太,此物是我三日前从一位旗人后裔手中收来,有当年造办处的旧档可查。至於沁色……” 她顿了顿:“古玉沁色千变万化,非一成不变。此蝉血沁虽略显突兀,但也可能是墓葬环境特殊所致。土沁分布,亦未必……” “未必什么?”周太太冷笑打断,“张小姐,你是要强词夺理了?在场的都是行家,大家不妨都来看看,这沁色到底真不真!” 她这一说,周围几位客人也纷纷凑近,取出隨身携带的放大镜、强光手电,仔细审视起来。 片刻后,一位穿灰绸长衫的老者摇头嘆道:“这血沁確实有些蹊蹺,顏色太艷,沁入太浅,不似自然形成。” 另一位戴单片眼镜的洋人也用生硬的中文道:“土沁的边缘『土夏尔普』(too sharp),不自然,……菲克。” 眾人议论纷纷,质疑声渐起。 张镜棠握著玉蝉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业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那枚血玉蝉上。 【阴眼】之中,玉蝉双眼处镶嵌著两粒米粒大小的墨玉,作为蝉目,而在这两粒墨玉深处,竟隱隱有两团精纯无比的阴气在流转! “这血蝉应该有来歷……” 李业心中暗暗惊讶。 於是,他又开启了【阴司之耳】,將注意力全部放在那血蝉处,仔细聆听。 “唉……” 一声苍老悲悯的嘆息传来。 紧接著,断断续续的话语传入耳中: “……无知妇人,只知沁色皮相,岂知老衲当年以自身精血温养此蝉四十九载,血沁入玉三分,岂是硃砂可仿?” “……土沁斑驳,乃老衲圆寂后,弟子將蝉置於舍利塔下,受地气浸润三十六年所致。边缘齐整,是塔基青石板所限……” “……此蝉双目乃天竺『幽冥墨玉』,可温养残魂,老衲一缕执念借蝉续诵《地藏经》,已百二十载……” 李业心中剧震。 这玉蝉,竟是佛门高僧以精血温养、死后残魂寄託的阴器! 第六十五章 刁妇设局逼碎玉蝉,伙计现身欲解危难 这血玉蝉,表面沁色虽是做旧,但那不过是后来经手之人画蛇添足罢了。 此蝉真正的价值,远非那些只会看皮相沁色的凡俗所能窥见。 李业屏息凝神,【阴司之耳】全力运转,那苍老声音便如涓涓细流,越发清晰起来: “……此蝉血沁入玉三分,以指轻叩蝉腹,其声闷润,仿品必脆。土沁虽被酸蚀掩盖,但真沁在玉脉深处,对光侧视,可见缕缕金丝……” 声音渐弱,终又化作一声悠长嘆息。 李业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这声音不仅道破了玉蝉来歷,更传授了辨偽之法。 倘若此蝉真是一位佛门高僧残魂寄託之所,其中或许还藏著某种佛门的修行传承…… 一念及此,李业心中微热。 他身怀【诡职书】,若能再得一门佛门相关的诡职,在这危机四伏的沪江便又多了一分依仗。 不过,他並未立刻动作。 初来乍到,立足未稳,贸然出头恐生祸端。 更何况,这张镜棠既是三爷侄女,玄阴张家传人,未必没有后手。 且先静观其变再说。 此时,厅堂內的气氛已凝重如铅。 周太太见眾人议论纷纷,心中愈发得意。 她今日来鉴阴斋,本就是受人之託,要借月朔鉴珍会的场合,煞一煞张镜棠的威风。 周家在租界古玩行经营三代,本是龙头。 谁知几年前张镜棠这丫头片子接手鉴阴斋后,凭著不知从哪学来的鉴阴秘术,竟生生从周家手里夺走不少大客户。 更可气的是,这丫头与法租界巡捕房、领事馆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周家几次使绊子都未能奏效。 今日这【血玉蝉】,正是周家布下的一著妙棋。 周太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玉蝉確是前朝造办处的旧物不假,但半年前,她暗中命人用硃砂、酸液做了手脚,將表面沁色改得拙劣不堪。 又故意放出风声,引张镜棠以高价收下。 如今当眾揭穿,【鉴阴斋】售卖贗品的名声一旦坐实,往后在这租界古玩行里,便再难抬头! 周太太想到这里,声音拔高,带著几分得意道: “张小姐,大家都是明白人。这玉蝉若真是前朝宫里的东西,我周家今日便出双倍价钱,当场交割。” “整整五千大洋!” 她伸出五根戴满翡翠戒指的手指,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可若是假的……”她话锋一转,“鉴阴斋今日必须当眾赔礼道歉,从此闭门三月,整顿內务!张小姐,你敢不敢应?” 五千大洋! 在场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是天价。 寻常前朝【含蝉】,品相极佳的也不过千余大洋。 周家开出这个价码,分明是认定此物必假,要逼张镜棠就范。 张镜棠此刻面色亦是微白。 她如何不知周太太的算计? 这玉蝉三日前收来时,她確实觉得有些蹊蹺,血沁太过鲜艷,土沁边缘太过齐整。 但卖主是熟客引荐的旗人后裔,出示的造办处旧档也確凿无误,她便只当是墓葬特殊,未及深究。 如今看来,竟是中了圈套! 她素手轻抚那枚血玉蝉,指尖传来温润触感,心中念头急转。 若承认是贗品,鉴阴斋声誉尽毁,往后在这行当里便难立足。 可若坚称是真品……周家请来的几位行家都在场,眾目睽睽之下,如何服眾? 除非…… 张镜棠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缓缓抬头,声音清冷如冰:“周太太既然认定此物是假,那便请诸位做个见证。” 她將玉蝉高举,让厅內所有人都能看清。 “古玩行自古有规矩,若遇爭议难断之物,可当眾碎器明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碎器明志,乃是古玩行最极端的自证手段。 掌柜若坚信货物为真,寧可当眾砸碎,也不愿受贗品之污名。 碎器之后,若事后证明確是珍品,那碎器之人便贏得一身铁骨錚錚的名声。 可若真是贗品……也不过是碎了个假货,反而无损声誉。 但此举风险极大。 万一碎的是真品,那损失可就难以估量了。 周太太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张小姐好气魄!只是这玉蝉若真是前朝旧物,砸碎了岂不可惜?” 但张镜棠如何不知对方心思? 她不再多言,转身从黄花梨大案下取出一柄小巧的乌木槌。 那槌头包著软毡,本是用来调整博古架上器物位置的,此刻却要用来碎玉。 看到这,李业终於有些忍不下去了。 那玉蝉中既有佛门高僧残魂,若任由张镜棠一槌砸下,蝉碎魂散,不仅一件佛门法器就此损毁,自己可能触及的机缘也將烟消云散。 况且,这周家明显是来者不善,设局坑害。 张镜棠若真砸了,无论真假,鉴阴斋今日都算栽了跟头。 自己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在此立足,鉴阴斋名声受损,於己何益? 再者,自己身怀阴眼之事,三爷早已知晓。 此刻站出来辨玉,倒也不算突兀,即便有人追问,推说天赋特异便是,料也无妨。 心念电转间,李业已权衡清楚利害。 眼看乌木槌將落未落,千钧一髮。 “棠小姐,且慢!” 清朗声音忽自人群中响起,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青灰短褂的青年,从人群外围走了出来。 正是李业。 张镜棠眉头微蹙,看向李业的眼神带著三分疑惑、七分不悦。 这少年她刚认得,是三叔今日刚派来的伙计,据说是新收的弟子。此刻这般贸然插话,岂不是添乱? 一旁,罗彪也是目瞪口呆。 不是,这小子疯了不成? 这种场合,哪有他说话的份? 另一旁,周太太瞥了李业一眼,见他不过二十多岁年纪,穿著寒酸,浑身上下透著底层的土气,顿时嗤笑出声: “哟,鉴阴斋如今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插话了?小子,你是哪家铺子的学徒?这般没规矩!” 话语尖酸刻薄,引得几个与周家交好的客人鬨笑起来。 李业却面不改色,朝张镜棠拱手一揖,姿態从容: “棠小姐,小子李业,奉三爷之命前来鉴阴斋学习。方才在旁听了半晌,对此玉蝉有些拙见,不知可否容小子细观一番?” 第六十六章 辩死活新徒论沁色,定乾坤泰斗证金纹 李业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张镜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这少年眼神清澈,不见寻常学徒的畏缩之態。 三叔在信中说此子身怀阴眼,天赋特异,难道…… 她心中微动,此刻僵局难解,便让他看看也无妨。 “既如此,你且看来。”张镜棠將玉蝉递了过去。 “小心些,莫要失手。” “多谢小姐。” 李业双手接过玉蝉,动作谨慎。 触手温润,玉质细腻。这蝉约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暗红如血,雕工精细入微,蝉翼纹理栩栩如生。 他装作仔细观摩片刻,继而抬起头,看向一脸鄙视的周太太,缓缓开口: “周太太方才说,此蝉血沁浮於表面,纹理生硬,必是硃砂仿製?” 周太太冷哼一声:“哼,正是如此。在场诸位行家都可作证!” “那敢问周太太,可曾听说过【活沁】与【死沁】之分?”李业不疾不徐的说道。 周太太一怔:“什么活沁死沁?小子,莫要故弄玄虚!” 不仅周太太,厅內不少客人也面露疑惑。 李业举起玉蝉,让眾人皆能看清: “寻常墓葬血沁,乃尸身腐烂后,尸血浸染玉器而成。此等血沁阴冷死寂,沁色晦暗,纹理散乱,行家称之为『死沁』。” 他顿了顿,將从【阴司之耳】中听到的讯息细细道来: “但世间还有一种『活沁』,乃修行之人以自身精血,每日温养玉器,经年累月,血气阳刚,渗入玉脉,与玉相融。此等沁色鲜艷明丽,內蕴生机,玉质转活。以指叩之,其声闷润,仿若古木。” 说著,他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叩击蝉腹。 “篤、篤。” 那声音沉闷温润,如细雨敲打老树皮,又似石杵捣入深瓮,与寻常玉器清脆之声截然不同。 周围几位懂行的客人面面相覷,有人压低声音道:“这声响……倒是真有些门道。” 另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微微頷首:“確是闷声。寻常和田玉叩之清越,若是仿品用次玉或石料,其声更脆。” 这时,穿灰绸长衫的老者眯起眼睛,盯著李业手中的玉蝉,喃喃自语: “活沁……活沁……老夫少年时隨先师学艺,曾听老人家提起过。说前朝康隆年间,五台山有位老僧,以自身精血温养一枚玉观音,三十年不輟。后来那玉观音通体透红,叩之声如古木,冬日握之生暖……莫非便是此等【活沁】?” 老者声音虽低,但在场不少人都听见了,神色更加惊疑。 周太太脸色已然变了。 她万没想到,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穷小子,竟能说出这般门道。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灰袍老者她是认得的。 姓陈,单名一个墨字,乃是租界古玩行里资歷最老的几位大朝奉之一,眼力毒辣。 连陈老都似有赞同之意…… 不行!绝不能让他再说下去! “胡说八道!什么活沁死沁,都是你这小子信口胡编的!” 她转向张镜棠,语气咄咄逼人: “张小姐,今日是鉴阴斋的月朔鉴珍会,在场哪位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容一个不知来歷的小学徒在此信口雌黄、扰乱视听?” “要我说,这种不懂规矩的下人,就该立刻轰出去!免得坏了诸位雅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镜棠。 张镜棠面色沉静如水。 方才李业那番话,她听得真切。 活沁之说,在玄阴一脉的典籍中,確有类似记载。 只是那等以精血温养法器的法门,早已失传多年,她也只当是古籍中的传说罢了。 可……若这青年所言非虚呢? 张镜棠眸光微转,落在李业脸上。 三叔说此子身怀阴眼,或许他真看出了什么? 心念至此,张镜棠已有决断。 “周太太言重了。” 张镜棠声音清冷,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信: “李业虽是新来的伙计,却是我三叔亲自荐来的弟子。既入我鉴阴斋,那么他说的话,自然代表鉴阴斋的態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宾客: “今日既是鉴珍会,便该让各方畅所欲言。真偽之辩,越辩越明。若因身份高低而禁言,反倒显得我鉴阴斋心虚。” 说罢,她看向李业,微微頷首: “李业,你继续说。” 李业闻言,心中一松。 这张镜棠,果然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女人。 “是,小姐。” 他定了定神,继续开口: “至於这【血玉蝉】土沁边缘齐整之缘故,周太太可知,有些古玉並非直接埋於土中,而是置於石函、玉匣、舍利塔內供奉?” 他略作停顿,让这问题在眾人心中发酵,方才继续道出下文: “佛门高僧圆寂后,其隨身法器、经文信物,往往被弟子恭置於特製石函或塔剎地宫之中,日夜受香火薰陶、地气温养。” “此类玉器受地气浸润而成土沁,边缘受石函壁垒所限,故而齐整光滑,与寻常墓葬中零乱斑驳、如虫蚀蚁蛀般的土沁,可谓天渊之別。” 说著,李业將手中玉蝉微侧,让午后斜阳透过窗欞,正好映在蝉身之上。 “诸位请看。这土沁虽表面被酸蚀掩盖,但在玉质深处,可见缕缕金丝游走。” “此乃地气与玉中阳气交融所生【金脉】。非百年以上地气温养,绝难形成。仿品纵能仿其形,焉能仿其神?”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在那枚暗红玉蝉上。 只见在通透的光线下,玉蝉表面那几处灰白土沁之下,玉质深处竟真有缕缕纤细如髮、蜿蜒游走的金色丝缕! 它们若隱若现,仿佛活物在玉脉中流淌,与表面酸蚀的呆板痕跡截然不同,充满了灵动的韵律。 “確实有金丝!”一位站在前排的中年商人失声轻呼。 “金脉……这莫非就是古书上说的『玉髓生金』?” 而那位名为陈墨的灰袍老者,此刻早已放下手中茶盏,快步上前。 他接过李业递来的玉蝉,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柄的西洋高倍放大镜,凑到眼前,屏息凝神,细细端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厅內只余眾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街市喧譁。 良久,陈墨缓缓放下放大镜。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苍老的声音带著权威道: “確是『金脉』无疑。老夫年轻时隨先师行走南北,在洛阳龙门石窟地宫,曾有幸见过一件北魏时期的鎏金铜佛座下压著的玉琮。” “那玉琮受千年地气与佛力温养,玉质深处便有这般『金丝游脉』,阳光一照,恍若活物。” 他顿了顿,看向李业的目光已带上几分惊嘆与讚赏: “此等『金脉』,非百年以上精纯地气温养,绝难孕育。” “更难得的是,观此金丝走势,隱隱有佛门愿力流转其中,温和纯正。这位小兄弟所言『供奉於舍利塔下』,只怕所言非虚!” 陈墨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的巨石! 他乃是租界古玩行公认的泰斗之一,浸淫此道五十余载,眼力之毒,见识之广,鲜有人及。 连他都亲口认证,其分量可想而知! 一时间,厅內譁然! 第六十七章 老佛传法火照玉目,少年破局语惊四座 方才还对李业將信將疑的宾客,此刻看向那枚血玉蝉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若这真是受佛力地气温养百年的宝物,其价值岂是区区含蝉可比? 周太太面色阵青阵白,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她万没想到,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穷小子,不仅说得头头是道,竟还能引出陈墨这等人物亲自背书! 眼看著周围宾客態度急转,自己精心设计的局就要被这少年三言两语破去,周太太心中又急又怒。 这局她布置了小半年,耗费数百大洋打点关节,若今日功亏一簣,非但在周家那些老辈面前失了顏面,更可能得罪背后那位大人物…… 不行! 绝不能让这小儿得逞! 她把心一横,尖利声音再次响起: “够了!陈老德高望重,或许一时不察,被你这小子蒙蔽也未可知!” 她猛地指向李业,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连古玩行的门槛怕是都没摸过,在此地满口活沁、金脉,装什么行家老师傅?谁知道你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使,提前背好了说辞,专门在此故弄玄虚,搅乱鉴珍会?!” 这番话可谓诛心。 不仅质疑李业,更暗指张镜棠可能暗中安排,请人做局,故意哄抬门面。 厅內气氛瞬间又微妙起来。 是啊,这少年看著不过十七八岁,且衣著寒酸,分明是底层出身,怎么会有如此老道的见识? 那些活沁、金脉的说法,连在座不少老藏家都闻所未闻。 他一个毛头小子,如何得知? 莫非真有蹊蹺? 就连陈墨身边几位原本已信了七八分的老者,此刻也不由皱起眉头,彼此交换著怀疑的眼神。 陈墨闻言,脸顿时沉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手中拄著的黄杨木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 “周吕氏,老夫今年七十有三,在这租界古玩行里混了五十二年,从大棠光绪年间的琉璃厂到如今的法租界,见过的人、经手的东西,比你周家三代人加起来都多。” 他盯著周太太,眼神如古井寒潭: “你说老夫一时不察?呵,老夫这三十年来看走眼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至於受人指使,做局抬价……哼,周吕氏,你这是在说老夫与鉴阴斋勾结,欺瞒在场诸位?” 这话一出,周太太脸色顿时煞白。 她方才情急失言,竟忘了陈墨最重名声,平生最恨旁人质疑他眼力操守。 “陈老息怒,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太太慌忙摆手。 “不是这个意思?”陈墨冷笑,“那你是什么意思?莫非在场诸位都是瞎子,看不出这玉蝉深藏金脉?还是说,你周家如今势大,连老夫说句话,都要被你指摘动机?” 这番话已是极重。 周围宾客纷纷侧目。 周家虽在租界有些势力,但陈墨这等人物,人脉之广、威望之高,远非周家可比。 若真得罪了他,往后周家在古玩行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周太太丈夫,那位一直沉默的周先生,此刻终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陈老息怒,內子一时口不择言,绝无冒犯之意。只是这玉蝉……確实有些疑点,还望陈老明鑑。” 他语气虽然恭敬,但话中之意,仍是坚持玉蝉有问题。 场面一时僵持起来。 李业在一旁冷眼旁观,不再言语。 他能说的已经说了,如果还保不住这血玉蝉…… 恰在此时。 耳中一道苍老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却带著几分讶意: “……咦?奇怪的小子,方才你叩玉辨声、指认金脉,竟似句句回应老衲心中所想……少年人,你居然能听见老衲的残魂阴语?” 李业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当未闻。 那声音等不到回应,便又幽幽一嘆,继续低语: “……罢了。老衲残念將散,本不欲多言尘世纷爭。但此蝉若被污为贗品砸毁,老衲百年诵经之功、一缕未了佛愿,也將隨之湮灭。” “……少年人,你若真有机缘听见,便且让人取阳火来。此蝉双目,乃幽冥墨玉所琢,性属极阴。然阴极阳生,若遇纯阳灯火相照,玉目当泛青白之芒,如月映寒潭。” “你若能证这乃是一件阴器,並非寻常古玩,此局便可解了。” 李业听到此处,心中一动。 这老佛残魂,分明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真能听见他说话。 但此言確实有理。 寻常古玩之爭,无非皮相、沁色、雕工、年代。 可若跳出这个范畴,直指此物乃是阴器,那便进入了另一个层面的认知。 更关键的是,若能帮张镜棠解此困局,对自己利大於弊。 既能迅速在鉴阴斋站稳脚跟,贏得这位老板娘的初步信任,又能接触这玉蝉中可能藏有的佛门传承机缘。 心念至此,李业已有了决断。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压过了厅內的私语: “诸位,若我说这玉蝉不仅是真品,而且是一件阴器呢?” 此话一出,偌大厅堂內顿时针落可闻。 阴器,乃是沾染、匯聚、或天生蕴含阴属能量的器物。 或是古墓中受尸气浸染数百年的陪葬品,或是高僧大德以愿力、精血温养的法器,或是天地自然生成的奇异物质。 甚至可能是某些强大邪祟的本命之物…… 它们或能镇宅辟邪,或能安神养性,或能辅助某些特殊职业的修行,或……本身就蕴含著诡异的威能或诅咒。 其价值,根本无法用寻常的金银来衡量! 往往是有价无市,一旦出现,必在特定的圈子里引起一场爭夺。 听闻李业此言,周太太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哈哈尖笑了起来: “阴器?哈哈哈,可笑!真真是可笑至极!” 她指著李业,笑得前仰后合,鬢边那支金镶玉的步摇乱颤: “小子,你是志怪小说看多了吧?还阴器!这血玉蝉若真是阴器,张小姐收来时岂会不知?鉴阴斋既以『鉴阴』为名,难道连自家招牌的本事都没有?” 她转向张镜棠,语带讥誚:“张小姐,你这新来的伙计,怕是得了失心疯,满口胡言乱语!这种疯话也敢在鉴珍会上说,不怕砸了鉴阴斋百年招牌?” 第六十八章 血玉蝉惊破世俗眼,纯阳灯照显佛家相 张镜棠此时秀眉亦是微蹙起来。 她在收购此物时,早就以【探阴符】查验过。 符籙反应微弱,仅有些许阴气残留,远达不到【阴器】的標准。 故而她只当是寻常前朝古玉,並未深究。 而这个三叔荐来的伙计,居然上来就说这玉蝉是一件阴器? ……好大的口气啊。 另一旁,罗彪早已目瞪口呆。 他虽不通古玩,但阴器二字的分量,他是知道的。 福寿店地窖里那些东西,不少都可归为此类。 那都是三爷张汉三视若珍宝、轻易不示人的物件! 李业这小子,才来鉴阴斋第一天,就敢在这种场合断言一件古玉是阴器? 他哪来的底气? “唉……李业这小子还是太莽撞了,现在如何还下得来台?” 罗彪心中不禁替他发愁起来。 而老者陈墨,此刻亦是眉头紧锁。 他浸淫古玩行五十余载,见过不少沾了阴气的古玩,但真正意义上的阴器,却是极少的。 那等物件,多半流转於玄门中人、阴行魁首之间,寻常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这少年不过二十许岁,衣著寒酸,怎会一眼断定此物是阴器? 莫非真是在信口开河? 陈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小兄弟,阴器之说,非同小可。老夫虽不通玄门术法,却也知阴器须內蕴精纯阴气,能与活人气息交感,甚至產生异象。你既出此言,可有凭证?” 他语气还算客气,但话中质疑之意已十分明显。 李业不慌不忙,朝陈墨拱手一揖:“大师明鑑。小子虽年轻识浅,却也不敢在此等场合妄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太太那张写满嘲讽的脸,声音清朗: “寻常阴器,阴气外露,以符籙探之即明。但此蝉不同,其阴气尽敛於双目墨玉之中,且那墨玉材质特殊,有隔绝探查之效。故而符籙感应微弱,误判为寻常古玉,也在情理之中。” 这番话一出,张镜棠心中微震。 隔绝探查的材质? 这倒解释了她【探阴符】反应微弱的原因。 可若真如此……李业又是如何看穿的? 她眸光流转,看向李业手中那枚暗红玉蝉,又看了看李业那双清澈却篤定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 难道他的【阴眼】,竟如此厉害,还能穿透这等屏蔽材质的隔绝,直窥本质? 而这时,李业同样抬头看向张镜棠道:“棠小姐,可否取一盏纯阳灯来?” “纯阳灯?” 纯阳灯,乃是以特殊手法炼製,灯油中掺入雄鸡冠血、硃砂、赤阳符灰等纯阳之物,专克阴祟,也是玄门中人常用的验阴器具之一。鉴阴斋中自然备有。 她略一沉吟,便朝身旁一位侍女頷首:“去內室,取那盏赤乌衔珠灯来。” 侍女应声退下。 周太太见状,冷笑道:“装神弄鬼……我看一会儿你们怎么收场。” 她话音未落,那侍女已捧著一盏铜灯快步返回。 灯盏造型古朴,是一只三足金乌展翅衔珠之態,鸟喙处有灯芯探出。 张镜棠接过灯盏,指尖在灯芯上一抹。 “嗤——” 灯芯无火自燃,绽出一团橘红色的温暖光焰。 那光焰与寻常灯火不同,光芒纯净明亮,竟无半分摇曳。 “这是赤乌衔珠灯,灯油以三十年雄鸡冠血为主材,辅以赤阳符灰、朝阳露水炼製,最是纯阳。” 张镜棠手持灯盏,看向李业,“你要如何试?” 李业双手捧起血玉蝉,將其双目位置,缓缓凑近灯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粒墨玉蝉目上。 起初,並无异样。 墨玉在灯焰映照下,依旧漆黑如墨,深邃无光。 周太太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正要开口讥讽。 就在此时,那两粒墨玉蝉目的深处,忽然微微一亮! 仿佛沉睡了百年的古潭,被一缕月光唤醒,一点青白色的光晕,自墨玉最深处悄然泛起,隨即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青白光芒温润柔和,与灯焰的橘红暖光交相辉映,竟在玉蝉周围形成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那光晕流转不定,隱隱有梵文符影闪烁,又仿佛有低沉悠远的诵经声,在耳边渺渺地迴响! “这……这是?!” 陈墨失声惊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阴器显象!真的是阴器显象!” “一些高品阴器,遇纯阳灯火相激,会显化异象!这青白光芒,梵文符影……这玉蝉,绝非寻常古玉!” 满堂再度譁然! 方才还心存疑虑的宾客,此刻再无半分怀疑。 眼前这异象,已超出了他们对古玩的认知范畴! 那青白光芒中的梵文符影,那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这哪里还是什么前朝血玉蝉? 分明是一件与佛门高僧有著极深渊源的玄奇法器! 周太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盯著那枚在灯焰映照下绽放青白光芒的血玉蝉,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怎会不知道【阴器】的价值? 周家在租界经营三代,也曾机缘巧合接触过一两件低品阴器,那都是被家主锁在密室最深处、绝不示人的镇宅之宝! 而眼前这枚血玉蝉,能在纯阳灯下显化如此清晰的异象。 其品阶,恐怕远非周家那几件可比! “完了……全完了……” 周太太脑中一片空白。 她本是设局陷害,想用一件动了手脚的血玉蝉毁了鉴阴斋的名声。 可谁能想到,这血玉蝉竟是一件价值连城的阴器! 自己竟亲手將这样一件宝物,送到了张镜棠手里? 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逼她当眾验证? 这分明是给鉴阴斋送了一份天大的厚礼啊! 周太太胸脯起伏不已,感觉要昏过去了。 她脚下一软,险些站立不稳,身旁那位穿藏青西装的男子连忙扶住她,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张镜棠此刻,亦是心潮起伏。 她看著灯焰映照下青白光芒流转的血玉蝉,又看向手持玉蝉、面色平静的李业,清冷眸中泛起一丝异彩。 三叔在信中说此子天赋特异,她原以为只是客套。 可如今看来……果然有些意思。 他那双阴眼,竟能看穿连【探阴符】都难以察觉的隱秘! 更难得的是,此子心性沉稳,言辞有度。 在周太太咄咄逼人、眾人质疑纷纷的关头,却能从容不迫,层层递进,最终以无可辩驳的方式,一举扭转乾坤! 这样的眼力,这样的心性…… 张镜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她將赤乌衔珠灯递给侍女,转向满堂宾客,声音清冷道: “诸位都看见了。此【血玉蝉】非但是前朝造办处真品,更是一件內蕴佛门愿力、受地气温养百年以上的阴器。其价值,已非今日鉴珍会所能估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周太太,语气淡然: “依照古玩行规矩,阴器不列入寻常交易。此蝉,鉴阴斋將留作镇店之宝,不再对外標价。”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虽觉遗憾,却无人敢有异议。 阴器这等宝物,本就该是有缘者得之。 鉴阴斋既已验明正身,自然有权处置。 而周太太此刻已是魂不守舍,被身旁男子搀扶著,踉踉蹌蹌朝门外走去。 从今往后,周家在租界古玩行的脸面,算是彻底丟尽了。 而鉴阴斋与张镜棠的声望,必將因今日之事,更上一层楼! 而这一切,居然仅仅是因为一个初来乍到、名不见经传的青衣伙计…… “他……他叫什么来著?” “好像是……李业?” 第六十九章 听残魂老佛许机缘,入斋门初探地下仓 厅堂內,青白光芒渐敛。 那渺渺诵经声,亦如晨雾,悄然散去。 周围一眾宾客们望著李业手中的血玉蝉,议论声渐渐响亮。 李业此时却无心关注这些。 因为刚刚在【阴司之耳】的聆听中,那道苍老之音已再度响起,且带著几分確凿的讶异: “……噫!少年人,你果能听见老衲残魂之语!”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观察李业的反应。 见李业仍面不改色,那声音便继续自说自话: “……老衲乃大棠昭平年间江南金山寺监院,佛门五境【地藏僧】,法號慧觉。百十年前圆寂於寺中舍利塔下,一缕未了执念借这幽冥墨玉蝉目温养至今。” 李业心头顿时剧震。 五境! 这老佛,竟是一位五境的存在?! 那岂不是和诸葛深一个层次的怪物? 难怪残魂能存留百年而不散… 似乎察觉到他心绪波动,那声音又道: “……少年人,你既身怀聆听阴魂之能,又能遇见老衲,足见与我佛有缘。你若愿寻一无人处,与老衲残魂交流,助老衲完成一桩未了夙愿……老衲可授你一份天大的机缘。” 机缘? 李业心中念头急转。 一位五境高僧的机缘,绝非等閒。 但他也知,这等存在即便只剩残魂,也绝非易与之辈。所谓夙愿,恐非轻易能了。 当下,他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將那血玉蝉轻轻放回黄花梨大案上的绒布中,动作恭谨如常。 此时,厅堂內宾客犹自议论纷纷,目光在李业与那血玉蝉间来回逡巡。 惊疑、好奇、探究之色不一而足。 张镜棠这时已转身面向眾人,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从容: “方才些许小插曲,扰了诸位雅兴,镜棠在此赔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宾客: “月朔鉴珍会照常进行。下一件,是前明嘉靖官窑青花缠枝莲纹梅瓶,请诸位移步观鉴。” 话音落,几位侍女已小心翼翼地將那血玉蝉捧回內室。 宾客们虽仍对玉蝉念念不忘,但见张镜棠神色,知趣者便不再多问,转而围向那件新呈上的青花梅瓶。 陈墨拄著拐杖,朝李业深深看了一眼,似有深意,却终未多言,也隨眾人去了。 风波暂息。 张镜棠这才转身,看向李业,眸光微凝: “李业,你且先隨我来。” 又对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罗彪微微頷首:“罗管事,人既已送到,你可自便。” 罗彪闻言连忙抱拳:“是,棠小姐。那我先回福寿店向三爷復命了。” 临走前,他又朝李业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既有惊嘆,也有作別之意。 李业頷首,目送罗彪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街市。 张镜棠不再多言,引著李业穿过前厅侧门,步入一条迴廊。 廊道铺著光洁的西洋花砖,两侧墙壁刷著浅米色涂料,墙上掛著几幅装裱精致的西洋油画,皆是风景静物。 行约十数步,至一处偏房门前。 门是西式柚木镶玻璃的样式,玻璃內侧垂著白纱帘。 张镜棠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红木写字檯,配著高背皮椅。 靠墙立著两排洋式书柜,玻璃门后整齐码放著线装古籍与西洋精装书。墙角还有一座黄铜座钟,钟摆规律地摇晃著。 窗前摆著两把藤编扶手椅,中间一张小几,上置白瓷茶具。 “坐。” 张镜棠在写字檯后坐下,从袖中取出张汉三那封信笺,再度展开细看。 李业依言在藤椅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低垂,姿態恭敬却不显卑微。 室內一时静寂。 良久,张镜棠放下信笺,抬眸看向李业: “三叔在信中说,你原只是闸北码头一苦力?” “是。”李业点头,“小子出身微贱,蒙三爷不弃,收为弟子。” 张镜棠眸光落在李业脸上。 “既是苦力出身,方才厅中那番『活沁』『金脉』之说,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可不似寻常苦力能言。纵有阴眼灵赋,能窥阴气,但这等鑑古辩物的学识、临场应对的辞锋……你从何得来?” 语气平淡,却细密如针。 李业心中早有准备,闻言神色坦然,將应付张汉三的说辞再度搬出: “回小姐的话,小子祖上原是江南书香门第,虽家道中落,但幼时也曾隨父亲识文断字,读过些蒙学典籍……” “后来流落沪江,在码头討生活,工余无事,便常去闸北的旧书摊、租书铺,寻些杂书来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小子没什么钱,经史子集买不起,便看些野史笔记、方志杂谈、古玩鑑赏类的閒书。” “看得多了,便记下些皮毛。今日见那玉蝉,阴眼窥其异处,又想起曾在某本前朝笔记中读过『佛门高僧以精血温玉』的軼事,故而大胆揣测,出言一试。万幸……侥倖言中。”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且他语气诚恳,眼神清澈,倒让人难生疑竇。 张镜棠静静听著,指尖在信笺上轻叩。 “原是自学成才……难得。” 她眼中冷意稍褪,多了几分讚赏: “乱世之中,出身寒微者多矣。但如你这般,身处泥淖而不墮其志,工余尚能勤学不輟,以读书明理、自强不息者,实属罕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法租界梧桐掩映的街景,声音多了几分温度: “三叔既荐你前来,又收你入门,便是认可你的心性与天赋。今日一见,你眼力、胆识、学识,皆有过人之处。鉴阴斋正需你这般人才。” 她转身看向李业: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鉴阴斋的正式伙计。既是阴门子弟,当有別於寻常僕役。我这里规矩,也须与你说明。” 李业起身,恭敬道:“请小姐吩咐。” “鉴阴斋明面经营古玩,暗里则收售、鑑定、保管各类阴属器物。此事在租界某些圈子里並非秘密,但对外仍需谨慎。” “你有阴眼,正合我用。” “这店铺地下,有一处专门收纳阴物的库房。我带你去看。” 说罢,张镜棠领著李业走到后堂楼梯后头,推开一扇隱蔽的门,露出向下的楼梯。 第七十章 七星阵镇压满室煞,双灵赋坐拥修行缘 张镜棠当先而下,李业紧隨其后。 石阶旋转向下,约两丈余深,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张镜棠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三圈。 门內传来机括转动声,隨即缓缓向內开启。 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间约五丈见方的地下石室。 四壁与地面皆以青灰色花岗岩砌成,严丝合缝。 顶部类似张汉三的石室设计,同样嵌著七盏青铜油灯。 石室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圆形石台,台上以硃砂刻画著繁复的阵法符文,【阴眼】之下,隱隱有灵光流转。 而石室四周,则依墙立著十数座紫檀木多宝架。 架上陈列之物,千奇百怪: 锈跡斑斑的青铜剑,半截焦黑的木梳,褪色的绣花鞋,开裂的陶罐,罐口竟隱隱传出婴孩啼哭…… 更多的,则是些看似寻常的古玩器物:玉璧、瓷瓶、铜镜、印章、字画捲轴…… 但在李业【阴眼】之中,这些物件大多縈绕著或浓或淡的灰黑阴气。 “这便是鉴阴斋的阴物库。” 张镜棠的声音在幽绿灯火中响起。 “【阴物】与【阴器】,有所不同。” 她走向一座多宝架,指著架上一面铜镜道: “阴物,多是寻常器物,因沾染尸气、怨念、煞气,或曾为邪祟寄居之所,故而蕴生阴气。其本身材质、工艺或许寻常,价值在於『阴』。” “这类阴物,大多不稳定,阴气易逸散,也易伤人。若无特殊手段封禁,长期接触,轻则体虚多病,重则神智受损、邪祟附身。” 她又指向石台阵法中央,那里单独陈列著三件器物: 一柄暗红色的桃木剑,一方巴掌大小的黑色铁印,还有一串乌木念珠。 “此三件,方是真正的【阴器】。” 张镜棠语气郑重: “阴器,或是天生蕴含阴属灵材所制,或是经高人祭炼、赋予特殊威能的法器,或是如那血玉蝉般,受愿力、精气温养百年,內蕴秘力。” “阴器威能內敛,阴气精纯稳固,非但不易伤人,反可供修行者驱使、参悟,甚至助益修炼。” 她转身看向李业: “今日你辨出的那枚血玉蝉,如今便算是第四件阴器。此物价值,远非寻常阴物可比,故鉴阴斋此番……应承你一份情。” 李业连忙躬身:“小姐言重了,分內之事。” 张镜棠頷首,继续道: “这些阴物,来源复杂。有些是客人寄售,有些是同行流转,也有些是从不乾净的地方收来。” “它们大多需要祛除阴气,方能作为寻常古玩交易。故而存放於此,借这【七星镇阴阵】缓缓消磨其內阴煞,待阴气散尽,再移出库房,重新估价上架。” 她指向石室角落几个空置的木架: “你的工作,便是看守此库。” “每日需清扫浮尘,检查各物阴气状况。若发现某物阴气异常暴动、或有衝破封禁之兆,须立即以符籙加固,並报之於我。” 说到这,张镜棠眸光微转,復又问道:“另据三叔信中所言,你尚有第二灵赋,能转化阴气,以为己用?” 李业躬身应道:“呃……正是。” “阴眼洞察幽冥,又兼炼化阴煞之能……双灵赋加身,嘖。” 张镜棠素来清冷的语气里,此刻也透出几分难得的慨然:“李业,你道途之缘,著实令人羡嘆。”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於李业面上:“虽你年龄已有些大,但若勤加修行,朝夕不輟,未来成为三叔那般的玄阴三境……或许並非不可能。” 说到这,她隱隱有些嘆息,又把话题转回了工务之上。 “此职本就半属閒差,日常琐务不多。原是我亲力亲为,然诸事缠身,难免耗神。” “库中无事时,你可自行修行、阅卷。在此阴气匯聚之地修炼,於你而言,或有事半功倍之效。” 李业闻言,心下早已暗喜。 这库房对他来说,確实是个修炼宝地! 满室阴物,阴气源源不断,正是【背狱者】绝佳的转化来源。 而每天轻鬆的任务,又给了他充足的时间修炼、研习书籍、参悟武技…… 这安排,分明是张镜棠有意照拂。 想到这里,李业心中又有些感激起来。 “哦,还有。若我需要外出鉴阴、收物,或店中有疑难之物需你阴眼协助鑑定,你须隨时听调。” 这时,张镜棠又补充了一句。 李业忙答应。 张镜棠这才提及薪俸: “鉴阴斋效仿洋行制度,每逢五日、十日休假。月俸……暂定二十大洋。若隨我外出办事,另有提成。” 二十大洋! 李业心头一跳。 这在沪江底层,简直是难以想像的高薪了。 寻常码头苦力,累死累活一个月,也不过五六块大洋。 闸北棚户区一间破棚屋,月租不过半块大洋。 二十大洋,足以在法租界边缘租一间像样的公寓,衣食无忧,尚有余裕。 李业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多谢小姐栽培!小子必尽心竭力,绝不负所托!” 张镜棠眸中闪过一丝满意,却仍语气淡淡: “你既入阴门,又在此处当值,还有几条规矩须牢记。” “第一,库房內一切器物,不得私动,更不得私携外出。” “第二,阴物阴器,各有禁忌。未得我允许,不得以任何方式尝试驱使、沟通、炼化。” “第三,此间所见所闻,不得外泄半字。租界看似繁华,实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洋人、青帮、革命党、乃至朝廷暗探,耳目眾多。一言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你可能做到?” 李业肃然道:“小子谨记!” “好。” 恰在这时,库房石门外,有脚步声从旋梯上下来。 很快,一位身著藏青短褂、面容清癯的老者端著一只锦盒步入,朝张镜棠微微躬身:“小姐,那枚血玉蝉已清理妥当。” 张镜棠接过锦盒,启盖查验。 查验无误之后,她將其轻置於石台阵法中央,与其他三件阴器並列。 老者趋前两步,在张镜棠耳畔低语数句。 张镜棠听罢,眉尖微蹙,旋即对李业道:“你先在此熟悉环境,我有些事需处置。石门从內可开,一个时辰后,你自行上来。” “是,小姐。” “嗯。” 说罢,她与老者快步离去。 石门缓缓闭合。 库房內,唯余幽绿灯火摇曳,满架阴物沉寂。 李业立於原地,心跳不由加快。 机会来了! 他目光落向石台中央那枚血玉蝉。 此刻四下无人,正是与蝉中那位“慧觉”老僧的残魂单独对话的良机! 第七十一章 窥蝉目慧觉吐真言,焚业火李业断窥踪 库房內,七星幽火摇曳。 李业走近石台,目光落在那枚血玉蝉上。 蝉身温润,在七星镇阴阵的微光映照下,透著几分玄异。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低声开口: “慧觉……大师?” 约莫过了十息左右。 阴眼视野之中,玉蝉双目处泛起一丝幽光。 “嘖嘖,小友果真听得见。” 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 “老衲残念在此玉蝉中温养,偶有阴行修士持蝉把玩,能感应到蝉內阴气者,十中有一。” “但能清晰听见老衲魂语者,百年来你是第一个。” “这等灵赋,倒与佛门灵赋【他心通】有几分相似,却又厉害太多……妙哉。” 李业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敬道:“晚辈机缘巧合,偶得此能,不敢与佛门神通相提並论。” “呵呵……” 慧觉残魂轻笑。 “小友不必自谦。老衲残存此间百二十年,所见生灵亡魂无数,灵赋千奇百怪者不知凡几。你能闻阴语,便是缘法。” 李业沉吟片刻,不打算绕圈子了,於是直入主题: “大师先前所言,欲了结一桩夙愿,並许晚辈一份机缘。不知大师所託何事?所赐何缘?” 石室中静了一瞬。 那苍老声音里,渐渐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慨嘆,似愧疚似悲悯: “那是一桩恶孽。” “恶孽?” “正是。” 慧觉长嘆一声。 “老衲生前,修为臻至五境【地藏僧】,於江南金山寺任监院,掌戒律清规,弘佛法正道。然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苦意: “此事牵扯甚广,因果纠缠,非三言两语可尽。简而言之,老衲因故沾染极恶之业,真魂受其污秽缠绕,不得纯净,故圆寂之后,无法循六道轮迴往生。” 李业听得心中震动。 五境地藏僧,一念之差,沾染恶业,竟连轮迴之路都被阻断? 这“恶孽”之深重,恐怕远超自己想像! “大师想要晚辈……助您清除这恶孽?”李业试探问道。 “然也。恶孽不除,老衲永世难入轮迴。” 李业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师,非是晚辈推脱。您生前乃五境高僧,尚且被此恶孽所困,不得解脱。” “晚辈如今不过初入修行,体內灵尘仅一粒,微末如螻蚁。此等重任,如何担得起?” 这话半真半假。 真实修为自然远不止此,但此刻示弱,既是试探,也是自保。 岂料慧觉残魂闻言,竟是轻笑一声: “……小友莫要哄骗老衲。” “此血玉蝉,乃老衲生前以精血温养四十九载,又借舍利塔地气温养三十六载所成。蝉成之日,已属佛器,生出两重神通。” 慧觉声音平缓: “其一,名【照见通】。此蝉目可照见生灵、亡魂、器物所缠业力,照见真实。寻常遮掩形跡、隱藏修为的秘术,在蝉目之下,大多无所遁形。” 李业心中一震,呼吸为之一滯。 照见真实? 窥破遮掩? 那岂不是…… 慧觉继续道:“小友周身虽有秘术遮掩,灵尘波动隱晦,但在【照见通】之下,小友丹田处灵尘数目,若老衲所观不差……当有三十粒上下。” 李业背脊瞬间渗出冷汗! 这老和尚的残魂,竟能看穿阴阳鱼佩的偽装? 那诡职书呢? 不,既然诸葛深都无法看透诡职书,那这老佛没道理能看透。 李业心头狂跳,强作镇定。 “大师既能看穿晚辈修为,不知……可还看到其他?” 慧觉残魂似在仔细感应,片刻后方道: “蝉目虽能见你灵尘,却难窥你功法根底。不过……” 他顿了顿: “那遮掩秘术本身,除却为你遮掩灵尘之外,似乎还在你周身三尺范围內,布下了一层窥探之网。此网无形无质,却时刻流转,似在將你周遭动静,传递至远方某处。” 李业闻言,瞳孔又是一阵收缩! 果然。 诸葛深那枚阴阳鱼佩,果然留有后手! 李业心中寒意骤升,却又暗自庆幸。 幸好这几日间,他从未在佩戴玉佩时召唤过【诡职书】。 只是终日被人窥视,如芒在背,绝非长久之计。 李业深吸一口气,看向血玉蝉: “大师既能看破此术,可知……可有解法?” 慧觉沉默片刻,道: “却恰好是有。这血玉蝉第二种神通,名为【业火通】。” “业火者,焚业断缘之火。此术可於蝉目中生出一缕业火,专焚各种无形联繫,契约、咒术、窥探、追踪……皆可烧断。” “不过,此术每动用一次,需积蓄三日,方可再次施展。且对施术者心神消耗颇大。” 李业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大师……可否教小子此法?” 慧觉闻言,声音里透出几分笑意: “自然无妨。” “小友且凝神静气,以手触蝉目。” 李业依言,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两粒墨玉蝉目之上。 丹田內,三十粒莹白灵尘缓缓流转,分出一缕,沿手臂经脉注入掌心。 掌心与蝉目接触处,渐渐泛起温润白光。 灵尘感应间,他居然透过蝉眼“看见”了。 在他腰间,玉佩黑白流转的表面之下,竟潜藏著数十道细微如髮丝的红线! 这些红线纠缠盘绕,构成一个繁复的微型阵法。 阵法中央,一缕几乎透明的气息延伸而出,如同触鬚,无声无息地缠绕在李业周身三尺之內。 每当他移动、呼吸、甚至心念波动,那缕气息都会隨之微微震颤,將信息传回玉佩之中。 更深处,玉佩核心处,一点暗金色的光斑静静悬浮。 那便是窥探之力的源头。 诸葛深留下的一缕【神念印记】! “好精妙的阵法……” 李业心中暗惊。 “小友,可看见了?”慧觉声音传来。 “看见了。”李业沉声应道。 “既已照见,便可焚之,你且这般將灵尘注入……” 李业不再犹豫,按照慧觉所言,催动灵尘。 运用【业火通】! 丹田內,十余粒灵尘化作精纯能量,顺经脉涌入血玉蝉! 蝉身轻颤。 墨玉双目中,那青白色光芒渐渐转为淡金。 一点火星,自蝉目深处悄然浮现。 初时只有针尖大小,色如琉璃,透明中带著淡淡的金红。 隨即,火星缓缓飘出蝉目,悬浮於空中。 “去。” 李业意念引导。 那点业火轻飘飘飞向阴阳鱼佩,落在玉佩表面那些红线纠缠之处。 嗤——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 红线触碰到业火的瞬间,如同积雪遇沸油,迅速消融断裂。 数十道红线在业火灼烧下纷纷崩解。 玉佩表面那繁复的微型阵法,开始寸寸瓦解,终於消失。 玉佩轻轻一颤。 成了! 第七十二章 三才神诡分掌权柄,活祭千童填九鼎魂 沪江远郊。 西山深处。 一处天然溶洞內,六道人影围坐在一方青石台前。 石台上置一盏气死风灯,昏黄光晕照亮洞壁嶙峋钟乳。 正是义和会此番潜入沪江的核心成员。 云中鹤,石中火,鬼鴞,石开山,崔文远。 以及一袭素白道袍,手摇鹤翎羽扇的诸葛深。 “……镇龙血契残片所载,执掌归墟鼎耳权柄的『三神诡』,分別对应『天、地、水』三才。” 此刻,崔文远正指著摊在石台上的一卷残破帛书,朝眾人道: “天诡【巡日使】,地诡【镇阴公】,水诡【黑龙王】。”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帛书上一处模糊图案: “据残片所示,【黑龙王】將於本月中旬,借沪江漕帮黑水堂【龙爷祭祀】之机,显化於黄浦江心。” “黑水堂供奉的龙爷,实则是【黑龙王】在此界的一道化身投影,受血食香火供奉已逾甲子,实力……堪比五境。” 石中火唐骏皱眉:“五境诡异?那咱们如何应对?” 崔文远摇头:“非是真正五境。那龙爷受限於化身桎梏,且需依附黑水堂邪祟师法力维持,真实战力约在四境巔峰。” 一旁,云中鹤轻声道:“崔老,那归墟鼎耳,究竟在何处?” 崔文远正要开口。 “咦……” 一直静听不语的诸葛深,手中鹤翎羽扇微微一顿,口中发出一声轻咦。 “孔明先生?”石中火察觉有异。 诸葛深缓缓摇头,唇角却勾起一抹玩味弧度: “无妨。只是方才感应到,留在那小子身上的【如意窥踪印】被人抹去了。” 眾人皆是一怔。 云中鹤最先反应过来:“李业?” “嗯。” 诸葛深羽扇轻摇,眸中若有所思。 “倒是小瞧了那小子。没想到不过五日,他便能寻得高人相助,断了那缕窥探。” 鬼鴞嘶哑声音响起:“可要属下前去探查?” “不必。” 诸葛深摆摆手,神色恢復淡然: “那少年心性谨慎,身怀隱秘,本座留印也只是隨手布子。” “既被他识破抹去,便由他去罢。眼下当务之急,是谋夺归墟鼎耳。” 他目光落回帛书: “崔老,请继续。” …… 石室內。 李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感到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窥视感,终於彻底消失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玉佩重新贴身收好。 虽然窥探阵法已毁,但这玉佩本身收敛气息的功用仍在。 “这次多谢大师相助了。”李业朝血玉蝉郑重一揖。 “阿弥陀佛……小友不必多礼。现在,小友可能听老衲说说託付之事了罢?” 李业闻言,点头道:“大师请说。” 慧觉嘆了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你若真心愿助老衲了结此孽,便须听老衲从头道来。” “晚辈洗耳恭听。” 慧觉沉默片刻,仿佛在整理百年前的记忆。 良久,那苍老声音才幽幽响起: “那是在……大棠昭平四十七年,距今已有一百六十九载。” 李业心中计算了一下。 大棠昭平四十七年,大概相当於前世的乾隆年间。 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上,確实是大棠王朝的中后期。 “彼时,大棠虽表面仍维持天朝气象,实则內忧外患,国势已衰。” “东海倭国屡犯海疆,朝廷水师屡战屡败。灵宪皇帝为续国祚,暗中与钦天监、镇祟司密谋,签下了那纸【镇龙血契】。” 李业闻言,心中顿时又是一惊。 居然又牵扯到了镇龙血契? 他凝神继续听下去。 “老衲那时不过四十余岁,已是金山寺监院,修为初入四境。因精通风水地脉之术,被师叔慧明禪师选中,隨他参与了一次秘密的『九鼎气脉勘验』。” “气脉勘验?”李业疑惑。 “正是。镇龙血契签订后,九鼎气脉出现剧烈波动,朝廷需掌握各地鼎器状况。” “老衲负责的,便是【归墟鼎】所在的太湖流域。” 慧觉顿了顿,声音里泛起一丝苦涩: “那三个月,老衲与三位同门踏遍太湖周边州县,记录地气异动、水脉流向、阴祟滋生状况……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归墟鼎主江南水脉。血契签订后,鼎中气脉反噬,太湖水域三个月內爆发七次大潮,沿岸十七县淹没,死伤百姓数以万计。” “更可怕的是,水患过后,溺死者怨气不散,结合水脉中溢散的鼎力,催生出无数水行阴祟。” “江中常有『水猴子』拖人下水,河边夜闻婴啼,甚至有整村整镇被水中浮现的『阴兵』屠戮……” 李业听得背脊发凉。 他想起那夜码头上,刘镇坤提及归墟鼎碎片时曾说“鼎碎则地气紊,水患频,妖诡现”。 原来百年前血契签订时,江南百姓已承受过这般灾劫!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慧觉声音愈发沉重。 “老衲在勘验中发现,各地阴祟滋生並非完全自然。许多地方的水脉中,竟混有极精纯的童魂怨气!” “那些魂魄似被某种秘法强行剥离,投入水中,与鼎力结合,化为更凶厉的邪物。” 李业心中一震:“童魂?” “正是。后来老衲冒险潜入钦天监在苏州的一处秘密据点,盗出一卷血契副册的残页,方知真相。” 慧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浸透了血: “血契中有一条隱秘条款,皇室以江南千童魂魄为抵押,向天地、祖灵乃至被镇於九鼎之下的上古残魂,换取龙脉续力!” “一千名童男童女,被朝廷暗中掳掠,以邪法活祭,抽魂炼魄,填入九鼎气脉节点,作为『血税』!” 库房內死寂。 李业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一千个孩子…… 活祭…… “朝廷……怎能如此?”他声音发颤。 “呵,朝廷?” 慧觉冷笑。 “灵宪皇帝那时已病入膏肓,只求续命。太子与诸皇子爭位,朝堂党爭激烈。为保皇位、稳江山,莫说千童,便是万民,在他们眼中也不过草芥。” 他长嘆一声: “老衲得知真相后,悲愤难当。佛门戒律,首重慈悲。见此恶孽,岂能坐视?” “於是老衲將勘验所得,连同血契残页內容,整理成册,欲公之於世。” “又暗中联络江南几位有良知的官员、书院山长、商贾大户,准备联名上书,逼朝廷废止血契条款,安葬枉死童魂。” “可惜……”慧觉声音里满是苦涩,“老衲低估了朝廷的手段。” “册子尚未送出,钦天监与镇祟司的联合追杀已至金山寺。 那夜来了三位四境巔峰的称魂官,布下【天罗地网阵】,將寺院团团围住。” 慧觉讲述的语气平静,但李业能听出其中深藏的悲慟。 “寺中僧眾拼死抵抗,三十六位武僧战死,八位法师重伤。慧明师叔为护老衲突围,以秘法【金刚焚身】强行破阵,当场圆寂……” “老衲则带著血玉蝉与那册记录,一路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