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1章 饿殍开局 “神婆,救救我儿子!” 妇人的哭喊声,在九龙城寨逼仄的巷道间迴荡,声音传得很远。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 大脑瞬间被强烈的眩晕感占据。 胃部痉挛,胃酸正在腐蚀胃壁,腹腔內传来抽搐痛感。 视野模糊,重影严重。 大量杂乱的记忆强行塞入脑海,神经突触剧烈跳动,引发阵阵胀痛。 陈九源,二十一世纪建筑史研究生。 但他是个学术界的异类。 比起钢筋水泥的结构,他更痴迷於古建筑背后的堪舆风水设计。 为了搞懂那些古老建筑的布局奥秘,他曾钻研过无数道家典籍,对玄学文化涉猎极深。 这次穿越,源於一场古建筑坍塌事故。 死前,他正在观摩一面残破古壁上刻著的《清心经》。 那並非寻常经文,是一篇早已失传的道家內炼篇章,专修纯阳之气。 现在是宣统三年,一九一一年。 香江,九龙城寨。 这具身体的原主叫陈九。 死因很简单:饿死。 陈九源双手死死扣住身下的烂木板。 指甲崩断,刺入指尖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了一丝清醒。 他大口喘息,肺部吸入的全是霉菌和腐烂的味道。 脑海深处,一面青铜八卦镜悬浮。 它只是静静悬在那里,镜面晦暗,铜锈斑驳。 一行行青铜古篆,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体徵扫描:重度飢饿,多器官功能衰竭中。】 【生命倒计时:14分27秒。】 【命格:饿殍(极易招惹阴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特殊体质:阳火精血(可破阴邪秽物)】 【天赋能力:清心经(残)。】 十四分钟。 宛如死亡通知单一般。 如果不进食,他会再次死亡。 求生本能压倒了身体的僵硬。 陈九源咬著牙,控制著颤抖的肢体,从烂草堆里滚落。 他没有力气站立,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野狗,手肘撑著满是污泥的地面,一点点挪出四面漏风的棚屋。 巷口飘来猪油渣的味道。 这股油脂香气对於现在的陈九源而言,是救命药,也是催命符。 唾液疯狂分泌,胃部因为没有东西消化而剧烈收缩,引发新一轮的剧痛。 他扶著墙,手指抠进墙缝的青苔里,借力把自己那副轻飘飘的骨架撑起来,一步步挪向香气源头。 露天大牌档。 几十个赤膊苦力挤在一起,汗臭味和食物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热浪。 他们端著碗,眼神麻木又亢奋地盯著人群中央。 那里正在上演一齣好戏。 泥地上,一个粗布衫妇人瘫坐著,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孩子。 孩子面色发青,嘴唇乌紫,四肢下垂。 出气多,进气少。 妇人对面,站著个脸上涂满红绿油彩的神婆。 神婆名叫四婆,这片街区有点小名气的“高人”。 她手里那把发黑的桃木剑舞得呼呼作响,铜铃声急促刺耳。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四婆脚下踩著不伦不类的步子,围著母子二人转圈。 她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撒一把白米。 “李太,我说了…… 你儿子衝撞了猪栏煞! 邪气入体,三魂走了两魂!” 四婆停下动作,桃木剑直指那个孩子。 她的眼神在李太手腕上的银鐲子上一扫而过,透著一股贪婪。 “想把魂叫回来,要请大仙开口。 三块大洋!外加你手上那只鐲子给大仙压阵!” 三块大洋,那是苦力半个月的工钱,咬咬牙或许能凑出来。 而那只鐲子,更是李太最后的体己钱。 骗子最懂人心,开出一个让人肉痛却又刚好能拿出来的价格,才是行骗的精髓。 李太脸色惨白:“四婆,求求您…… 我家里真的没钱了…… 您先救救我儿子,我给您做牛做马……” “呸!” 一口浓痰吐在李太脚边。 四婆冷笑:“没钱?没钱你去问阎王爷,看他肯不肯赊帐! 我这是拿命在通灵,不给钱,大仙怪罪下来,这业障谁背?” 围观的苦力们发出一阵唏嘘。 有人摇头,有人却在低声打赌这孩子能撑多久。 在这个命比草贱的年代,同情心是奢侈品。 ---- 阿彪端著一碗见底的猪红粥,蹲在人群外围。 他看见巷子阴影里钻出来个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只大號耗子,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个住在烂棚里的陈九。 这小子平日里就瘦得像根竹竿,今天更嚇人。 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起。 陈九扶著墙,每走一步,骨头架子都在晃荡。 “这扑街还没死透?”阿彪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往旁边挪了挪,甚至捂住了口鼻,生怕沾了晦气。 ---- 陈九源挤在人群缝隙里。 意念微动,脑海中的青铜镜转动半圈。 ——解析。 世界在他眼中瞬间褪色,只剩下黑白灰三色。 嘈杂的人声远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唯独那个孩子,眉心处有一团浓郁的黑色。 陈九源看得很清楚,一缕极细的黑线正钻入孩子的印堂穴。 黑线的另一端延伸出人群,连接著街角那间阴暗的米铺。 【目標:幼儿。】 【状態:三魂失一,七魄散二。】 【病灶:低级水鬼游魂侵蚀,阴气缠绕印堂。】 【化解方案:需阳气充盈之物,辅以敕令,聚神驱邪。】 【代价:宿主阳火精血一滴。】 用血换命。 陈九源喉结滚动,咽下涌上来的酸水。 他死死盯著不远处那碗冒著热气的猪红粥..... 又看了一眼那个衣著虽然粗陋,但手腕上戴著银鐲子的妇人。 想活,就得吃东西。 想吃东西,就得有钱。 现在的他,身无分文,连去抢一碗粥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贸然上去討食,只会被那群凶神恶煞的苦力一脚踢死。 那个孩子,是他唯一的筹码。 救活他,拿报酬,换饭吃! 这是唯一的生路。 【警告:生命倒计时:11分05秒。】 倒计时在跳动,每一秒都在催命。 可这副残躯沉重如铅,別说挤进人群,就连抬起手指都像是在举重。 “动起来……”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將所有的求生欲,全部灌注进脑海深处那面死寂的青铜镜中。 他知道这东西能听见,或者说,能感应到! 它既然寄宿在自己灵魂里,自己死了,它也得重新沉睡! “把力量借给我!不论代价!” 意念如重锤,狠狠撞击在镜面上。 嗡——! 仿佛回应他的疯狂,青铜镜猛地一颤! 下一刻,镜面上的铜锈剥落些许,一行猩红如血的古篆强行映入眼帘: 【检测到宿主濒死求生意志。】 【玄关强开,透支寿元。】 【紧急方案:是否使用迴光返照?】 【说明:燃烧仅剩生命力的20%,强行激发肉身潜能。】 【持续时间:10分钟。】 【副作用:时限一过,若无进补,即刻暴毙。】 “用!” 陈九源没有丝毫犹豫。 都要死了,还谈什么副作用? 轰! 一股霸道的热流瞬间从心臟泵出,流遍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並非源自肌肉,而是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提著他的骨架强行运作。 原本沉重如铅的肢体突然变得轻盈,模糊的视线骤然清晰。 虽然身体依旧瘦骨嶙峋,但那股濒死的虚弱感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亢奋。 十分钟。 这是他最后的寿命。 陈九源站直了身体。 原本佝僂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隨手抓起旁边桌上的一个缺口大瓷碗。 “啪!” 一声脆响。 瓷碗被他狠狠摔碎在神婆脚边,碎片四溅。 刺耳的破碎声,硬生生打断了神婆的咒语。 全场死寂。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只见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陈九,此刻正大步流星地走进场中。 他衣衫襤褸,眼窝深陷。 但浑身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大嫂。” 陈九源的声音透著冷冽: “信她,你儿子活不过半个时辰。 信我,一根针,一碗水,保你儿子平安。” 四婆被打断了生意,脸上的油彩抖动,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我当是谁,原来是快饿死的陈九! 一个烂仔也敢冒充大师?滚!” 陈九源根本没看她,而是径直走到那个孩子面前: “四婆,你说孩子撞了猪栏煞...... 猪栏煞属土,你撒米是餵煞还是驱煞? 米落地沾尘,土生金,金生水,你是嫌阴气不够重,想帮那东西一把?” 语速极快,字字诛心。 四婆愣住。 她撒米只是为了好看,哪里懂什么五行生剋。 陈九源往前逼近一步,气势竟压得四婆倒退了半步: “你步罡踏七星,步子全踩在死门上。 念的安魂咒,前三句是《往生咒》,后两句接的是《招魂幡》。 你是在安魂,还是在给这孩子送终?” 最后送终二字,陈九源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几个年纪大的苦力虽然听不懂门道,但看陈九源说得有板有眼,气势逼人,又见四婆脸色大变,心里已经信了三分。 四婆心头猛地一跳。 这小子,不对劲! 明明看著像个死人,怎么精气神这么足? 而且句句戳中她的软肋。 要是让他继续说下去,以后这碗饭就砸了。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四婆眼中的惊慌迅速转化为恶毒。 她在这九龙城寨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既然这小子找死,那就让他变成个疯子! “不知死活!敢衝撞大仙!” 四婆厉喝一声,假意挥舞桃木剑驱赶,身体却猛地前冲。 借著宽大袖袍的遮掩,她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出,掌心扣著一把灰黑色的粉末,准备著洒向陈九源的面门。 动作隱蔽阴毒,外人看来只是她在推搡陈九源。 【警告:检测到疯魔散。】 【提示:该粉末由曼陀罗、蟾酥与坟头土混合。】 【效果:吸入微量即可致幻癲狂,神智错乱。】 铜镜的提示冰冷而及时。 陈九源没有任何意外。 四婆这是想让他当眾发疯,坐实他中邪或者疯子的身份,好维护自己的招牌。 这比直接杀人还要恶毒! 他抢在四婆动手前,对著李太低喝: “没时间了!再拖下去,救回来也是个傻子!水!针!” 傻子两个字,击穿了李太最后的防线。 “福伯!水!给我水和针!” 李太疯了一样冲向大牌档。 四婆见状,不再犹豫。 “去死!” 她左手猛扬,一把灰黑色的粉末夹杂著腥臭味,直扑陈九源面门。 周围的苦力下意识后退。 他们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本能地厌恶这种味道。 四婆嘴角上扬,露出一口黄牙。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陈九源捂著脸在地上打滚惨叫,被当成疯子拖走的画面。 而在迴光返照的状態下,四婆的动作在陈九源眼里慢得像蜗牛。 陈九源不退反进:“找死!” 正当福伯端著水,伙计递来纳鞋底的粗针之际。 他左手一把夺过粗针。 噗。 粗针毫不犹豫刺破左手食指指尖。 一滴泛著赤金色的血珠渗出。 它不像普通血液那样流淌,而是凝聚成圆润的一颗,散发著某种难以言喻的热量。 眼看四婆那只扣著毒粉的手就要拍到脸上。 陈九源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那是青铜镜在借他的身体施法! “破!” 他低喝一声,手指顺著那股力量猛地一挥。 那一滴金血被甩出的瞬间,竟在空中拉出一道极淡的金线,直直地撞入了四婆掌心刚刚扬起的那团黑粉之中。 嗤——! 阳火精血与阴毒的疯魔散在空中碰撞。 原本阴毒的粉末在接触到血珠的剎那,迅速消融。 几缕腥臭的黑烟升起,旋即消散。 有些许未燃尽的灰烬落在陈九源脸上,烫得他皮肤生疼。 但他赌贏了。 一滴血。 破了四婆最阴损的手段。 陈九源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全靠手撑著桌角才勉强站立。 这一滴血耗费了他本就不多的精气神,眩晕感更重了。 但他必须站著。 在这个吃人的城寨,倒下,就意味著成为別人的盘中餐。 第2章 棺材煞 神婆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声尖笑没能出口,变成了抽气声。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团混合了坟头土和曼陀罗的疯魔散,在接触到那滴金血的瞬间,冒出刺鼻的白烟。 眨眼间化为乌有。 没有任何花哨的光影,就是纯粹的阳气碾压。 张四婆脸上的油彩隨著面部肌肉的抽搐而开裂,掉下一块块乾结的粉渣。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她的疯魔散是阴损玩意,专破人神智。 但那烂仔的一滴血,至阳至刚。 这可不是江湖戏法。 这是正统的玄门手段,以自身精血为引的阳火正法! 周围的苦力们先是一愣。 他们看不懂斗法的门道,但他们看懂了结果。 神婆搞偷袭,洒了一把黑粉,被陈九源一滴血给烫没了。 “丟雷楼某!搞偷袭?” 人群中,那个之前端著猪红粥的阿彪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空碗往地上一摔。 刚才还对神婆唯唯诺诺的街坊们,那股源於未知的敬畏瞬间崩塌。 眾人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被愚弄的暴怒。 “收三块大洋,原来是个没料的骗子!” “日你妈,退钱!!” “打死这个死扑街神婆!” 更有甚者,直接脱下脚上的烂草鞋,狠狠朝神婆脸上砸去。 烂菜叶、土块、草鞋雨点般落下。 神婆被砸得抱头鼠窜,哪里还有半点大仙的风范。 陈九源没有理会这些噪杂。 他只感觉眼前的世界正在旋转。 胃壁因为长时间空磨,痉挛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拧毛巾。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脑海深处,青铜八卦镜上的倒计时跳动著刺眼的红色数字。 【7分13秒】。 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他必须速战速决。 陈九源无视了周围的混乱,再次抬起左手。 他用力挤压中指那道还未癒合的伤口。 由於失血和飢饿,血液流速极慢... 他不得不咬牙发力,指尖瞬间变得惨白。 终於,第二滴泛著赤金色的血珠沁出。 “滴答。” 血珠坠入那个粗糙的鸡公碗里。 这一幕极其诡异。 血入水,本该扩散晕染。 但这滴血入水后,竟然凝而不散.... 而是化作一条极细的红线,紧贴著碗底快速游走。 血线饶了碗底一圈,首尾相连,竟在水中画出了一个圆。 “血入水,聚而不散,凝血成符……”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身穿灰色长衫、手里捏著两颗铁胆的中年男人心头一跳。 他是街口那间小米铺的老板,黄祥林。 他本来是出来看热闹的,顺便看看自家铺子门口这晦气事什么时候能了结.... 黄详林是个生意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 他见过懂行的师傅,但没见过哪个师傅能用一碗清水和一滴血就搞出这种阵仗。 “这烂仔……不,这后生仔,有点东西。” 黄祥林眯起精明的三角眼,手里的铁胆停止了转动.... 他仔细观察著陈九源的下一步动作。 只见陈九源端著碗,脚步虚浮地走到李太面前。 每走一步,脚下的布鞋都要在地面蹭一下才能站稳。 陈九源轻道:“不想你儿子死,就抱紧他! ....不论看到什么,都不准鬆手!” 早已六神无主的李太,被这股气势震慑,下意识將怀中孩子箍紧。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前的黑晕。 左手托碗,右手食指中指併拢,结成剑指。 脑海中,青铜镜震动。 【敕令:驱邪符文(基础)】 【效果:清秽,破煞】 陈九源的剑指悬在碗口上方一寸,指尖並未触水,却在虚空勾勒。 他的手指动作极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每一次虚划,他都能感觉到大脑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那是精神力被强行抽离的副作用。 最后一笔落下。 “凝!”陈九源低喝一声。 剑指猛然探入水中,顺著那道血线狠狠一搅。 原本清澈的水面瞬间沸腾,隨后平静下来。 整碗水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散发著一股与其温度不符的热气。 成了! 阳火符水! 陈九源没有任何停顿,抽出湿漉漉的剑指,带起一串琥珀色的水珠。 他一步跨出,指尖直刺孩子眉心。 这一指。 快、准、狠。 就在指尖触碰到孩子皮肤的前一剎那。 原本昏迷不醒的孩子,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只有两片死灰色的眼白。 眼角甚至崩裂出了细密的血丝。 “吼——!” 这根本不是人类孩童能发出的声音。 低沉、阴冷。 像是喉咙里含著一口陈年的淤泥。 孩子瘦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怪力。 脊背向后反弓,骨骼发出怪异的脆响。 李太猝不及防,双臂几乎被崩开。 “啊!” “別动!”陈九源厉喝。 与此同时,平地起阴风。 大牌档顶棚的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桌上的筷筒翻倒,竹筷撒了一地。 周围看热闹的苦力们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下意识退开三尺。 这是真撞邪了! 比刚才神婆那套跳大神要真切恐怖太多! 陈九源的指尖顶著阴风,没有丝毫动摇,重重按在孩子的印堂穴上。 那里的皮肤冰冷坚硬,触感像是一块冻猪肉。 “给老子出来!” 陈九源咬紧牙关,將体內仅存的一口气,连同指尖的符水效力,一股脑灌了进去。 “敕!” 红光在指尖一闪而逝。 “哇——!!!” 孩子昂起头,发出一声悽厉啼哭。 紧接著,孩子张大嘴巴,脖颈青筋暴起,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呕——” 一大股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孩子口中喷涌而出。 腥臭味瞬间瀰漫开来。 那是死鱼烂虾在太阳下暴晒了三天的味道。 这摊黑水泼洒在青石板上,冒起滋滋的白烟。 石板表面竟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痕跡。 有人眼尖,指著地上的秽物惊叫:“看!那是头髮!还有水草!” 只见那摊黑水中,赫然夹杂著几缕湿漉漉的墨绿色髮丝。 有几缕甚至还在微微蠕动,隨后迅速化为一滩死水。 吐出这口脏东西后,孩子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那种骇人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褪去。呼吸虽然微弱,但终於有了起伏。 孩子眼角掛著泪,头一歪,在李太怀里昏睡过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那摊还在冒烟的黑水,又看看那个摇摇欲坠的瘦削少年。 这才是真本事! 这才是大师! “活了!真的救活了!” “我丟!刚才那是水鬼吐的口水吧?这都能救回来?” “这陈九……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有这手绝活?” “这不比那神婆强一万倍? 这才是科……不对,这才是高人啊!” 角落里,神婆张四婆看著这一幕,面如死灰。 她知道这九龙城寨,以后没她混饭吃的地方了。 趁著眾人还在震惊中,她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暗巷,连地上的法器都没敢捡。 “儿子……我的乖仔……” 李太抱著失而復得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陈九源面前,就要磕头。 陈九源想躲,但他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 眼前全是金星乱冒,耳鸣声尖锐刺耳。 与此同时,脑海中倒计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提示: 【能量严重亏空,濒临休克。】 他身子晃了晃,全靠一口气撑著没倒下。 “別跪……孩子还没好透。” 陈九源喘著粗气,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 李太一听这话,嚇得立刻止住了哭声。 她抬头惊恐地看著他:“大、大师,您说还没好透?” 这时,一直观察局势的黄祥林终於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脸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但眼神里却透著几分精明的审视和恭敬。 “大师,我是这边米铺的老板黄祥林。” 黄祥林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您刚才说没好透,是不是指这孩子还有什么后遗症?” 陈九源瞥了他一眼。 又抬头看了看那间位置极佳,却透著一股子阴森气的双门脸米铺。 “孩子体內的阴气拔了,但根源没断。” 陈九源指了指地上的黑水:“水鬼游魂,无根无萍。 这孩子是在你铺子门口玩的吧?” 黄祥林脸色一变:“是……是啊。” “你那铺子阴气太重,成了个聚阴盆。 这游魂是被你铺子吸过来的,孩子只是倒霉,挡了道。” 陈九源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飢饿感已经开始吞噬他的理智,他必须立刻进食!!! 否则就算救了人,自己也得饿死当场。 听到聚阴盆三个字,黄祥林只觉得后背发毛。 最近铺子里確实怪事连连..... 米生虫。 伙计病。 晚上还能听见滴水声.... 原本他以为是风水不好,现在看来,是招了脏东西! “大师!那……那这可怎么搞?” 黄祥林急了,一把抓住陈九源的手臂。 陈九源没力气挣脱,只是虚弱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没力气说话。” 黄祥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这是高人要出场费了! 而且这高人……好像確实混得挺惨。 “懂!我懂!” 黄祥林立刻转身,对著大牌档里看傻了眼的福伯吼道: “福伯!来一碗至尊云吞麵!加满肉!再切两斤烧肉!快!算我帐上!” ---- 三分钟后。 陈九源坐在油腻腻的方桌前,面前摆著满满当当的食物。 他没有丝毫所谓的大师风范。 筷子夹起大块烧肉,直接塞进嘴里。 油脂、肉香、碳水化合物。 这些东西在口腔里爆炸,顺著食道滑入早已乾瘪的胃袋。 这具身体贪婪地吸收著每一丝养分。 这是他穿越后的第一顿饭。 也是救命的一顿饭。 周围的街坊和黄祥林都静静地看著他狼吞虎咽,没人敢出声打扰。 刚才那一手驱邪,已经彻底镇住了场子。 现在別说陈九源是饿死鬼投胎,就算他说他是玉皇大帝下凡体验生活,这帮人也得信个七八分。 李太抱著孩子站在一旁,侷促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铜板。 那是她全部的身家。 “大师……我只有这么多……” 陈九源咽下最后一口麵汤,长舒一口气。 那种濒死的眩晕感终於退去,手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他接过那把带著体温的铜板。 没有数,直接揣进兜里。 “够了。” 因果两清。 他站起身,看向一脸焦急等待的黄祥林。 “走吧,去你的铺子看看。” 陈九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眼神恢復了清明。 “看看你那个能养鬼的好地方。” 黄祥林的米铺就在街口,位置极佳。 但陈九源刚走到门口,脚步就是一顿。 这哪里是铺子。 从风水上看,这分明就是一口摆在地上的大棺材。 前宽后窄,深不见底。 门楣压顶,不见天日。 “这铺子,你盘下来之前,是不是死过人?” 陈九源站在门口,没急著进,而是突然问了一句。 黄祥林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 “这……上一任东家確实没提过,但我听街坊嚼舌根,说……说三年前好像是有个女工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 陈九源指了指铺子深处那个被杂物堆满的后院方向。 “是在里面。” 脑海深处,青铜镜镜面泛著轻微的红光,其上古篆流转: 【勘察目標:溺死之魂(水鬼)】 【状態:怨气凝结,受棺材煞地气滋养。】 【评级:凶!】 陈九源看著那个红色的凶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好傢伙。 刚吃饱饭,这就又来活了。 第3章 鬼医命格 青铜镜上那个鲜红的凶字,还在不断跳动。 陈九源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往铺子外走。 这身体已经很是虚弱到了,肌肉萎缩得厉害。 刚吃的那顿饭只够勉强维持基本活动,根本应付不了剧烈运动。 前世研究道藏,那是学术; 现在面对厉鬼,那是玩命。 手里还捏著李太给的几个铜板,只要走出九龙城寨,总能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苟活几天,比在这里送死强。 然而,就在他右脚迈出门槛的瞬间,脑海深处的青铜镜猛然震颤。 一行行惨白的古篆直接覆盖了他的视野,阻断了他的去路: 【警告:宿主命格为饿殍。】 【特性解析:饿殍者,死於饥饉,魂魄常带亏空之意。】 【命格亏空对阴煞邪祟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饵!】 【推演结果:此地棺材煞已標记宿主气息。若现在离开,三日內,宿主必將被其他更凶戾的邪祟捕食,或因阴气侵蚀导致臟器彻底衰竭,暴毙街头。】 【生存方案:借地利,破凶煞。开坛超度,获取功德,修补命格缺陷。】 陈九源脚步一顿,硬生生收回了迈出去的腿。 这哪里是什么选择题!? 这是绝路啊! 要么在这里利用风水局搏一线生机,要么带著一身引怪的buff出去送死。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住面部表情,將所有的情绪压入眼底。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脸惊疑不定的米铺老板黄祥林。 陈九源问:“院子角落的下面是口枯井?” 黄祥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弄得一愣。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一个不小心撞在身后的米架上。 “哗啦——” 堆叠的米袋摇晃,几粒生米落在地上,声音清脆。 “是……是啊!”黄祥林咽了口唾沫。 他眼神闪烁:“听上一任铺主说,这口井三年前就废了。 说是……淹死过人……” 最后四个字声音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这就对上了。” 陈九源没有理会黄祥林的恐惧,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间铺面的结构。 脑海中,前世关於古建筑风水学的知识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这铺子门宽一丈二,进深却有三丈六。 前阔后窄,呈倒梯形。 在建筑学上这叫收口煞,在风水里,这叫棺材地。” 陈九源指了指头顶那根横贯前堂的大梁: “大梁压门,不见天日。 外面的阳气进不来,里面的阴气出不去。 你把一口淹死过人的井封在这样一个罐子里,不是在封煞,是在养蛊。” 黄祥林是个生意人,哪怕不懂风水,也能听懂养蛊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想起刚盘下铺子时,夜里那若有若无的滴水声,还有伙计们莫名其妙的寒热病。 还有今天差点死在门口的小孩。 如果不处理,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陈……陈大师!” 黄祥林浑身发颤,原本的精明算计此刻全变成了求生欲。 “这、这要怎么搞?您开个价!只要能解决,钱不是问题!” 陈九源走到柜檯前,手指在檯面上敲了敲。 “钱是后话。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他隨手扯过一张算盘纸,提起笔筒里那支禿毛笔,蘸著残墨,笔走龙蛇。 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手腕极稳。 “我需要一只三年以上的黑尾公鸡,必须要活的。 鸡冠要紫红直立,那是阳气足的表现。 还要一斗糯米,必须是今年新下的晚稻米,陈米泄了阳气,没用。 再去药铺买二两硃砂,要镜面砂,研磨成粉。” 陈九源顿了顿,自顾自道:“去找个老木匠,借他的墨斗。 必须是用过十年以上的老墨斗,上面的墨积得越厚越好。” 写到这里,陈九源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黄祥林: “最后,给我准备两斤熟牛肉,一壶烈酒。 今晚亥时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黄祥林接过单子,手都在抖,但他不敢多问,哪怕最后那个要求听起来像是陈九源自己想吃喝。 “好!我这就去办!马上办!” 黄祥林把单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踹了一脚还在发愣的伙计: “愣著干什么!关门!去买东西!” ---- 入夜,亥时。 九龙城寨的夜,比白天更加喧囂。 但米铺所在的这条街,却显得格外寂静。 黄祥林早已遣散了所有伙计,自己也没敢待在铺子里。 ---- 街对面,老式茶寮的二楼。 黄祥林缩在窗边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著一块玉佛,那是他花大价钱求来的护身符。 他透过窗缝盯著自家米铺的后院。 月光惨白,照得院子里那张蒙著黄布的八仙桌格外扎眼。 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陈大师,正坐在桌前,大口撕咬著牛肉。 那吃相,凶狠得像是一头饿狼。 黄祥林看得心惊肉跳。 这人真的靠谱吗? 怎么看,都像是个饿死鬼投胎的难民。 但下一秒,黄祥林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陈九源吃完最后一口肉,將那一壶烈酒仰头灌下。 紧接著,那个瘦削的身影站了起来。 原本颓废虚弱的气质荡然无存。 在惨白的月光下,陈九源的身影被拉得极长。 他手里提著那个沾满鸡血的墨斗,如同一个即將行刑的刽子手。 ---- 米铺后院。 陈九源感受著胃袋里食物转化出的热量。 虽然消化需要时间,但烈酒带来的血管扩张,让他在短时间內体温升高,阳气浮越。 这就够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將那只被割了喉咙的公鸡扔在一旁。 鸡血已经全部注入了墨斗,与硃砂、黑墨混合。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 陈九源低声念诵,手里拉出墨线。 他作为建筑系研究生,对空间结构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他以井口为圆心,利用墨斗线在地面上弹射出一个標准的九宫八卦阵。 每一根红线,都贴合了地气的走向。 墨斗主规矩,含正直。 鸡血主纯阳,破阴邪。 硃砂主杀伐,镇鬼魅。 三者合一,便是这世间最霸道的规矩。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种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和体力消耗,让那点食物带来的能量快速流失。 他走到井口前三尺处,盘膝坐下。 闭目,结印。 他在等,等子时阴阳交替的那一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突然。 原本闷热无风的后院,气温骤降。 法坛上的两根白烛,火苗瞬间变成了幽绿色.... ....隨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只剩豆大一点。 “咕嚕……” 那个被大石封紧的井口下,传来了清晰的水泡翻涌声。 紧接著,井口的石头封盖表面,开始渗出黑色的水渍。 水渍迅速扩散,沿著井壁流淌到地面。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瀰漫开来。 脑海中,青铜镜震动频率达到顶峰。 【警告:怨煞(水鬼)已成型。】 【当前状態:飢饿、暴怒。】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团黑色的水渍中,一个扭曲的人形正在缓缓升起。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人皮包裹著头骨,长发如海藻般纠缠全身。 它身上滴落的黑水,落在地上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那东西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尤其是陈九源身上那股独特的饿殍命格。 对它来说,陈九源就是一道散发著致命诱惑的大餐。 “来。” 陈九源看著那个怪物,口中轻吐一字。 那水鬼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声音直刺耳膜。 下一刻,它猛地扑向陈九源。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阴风。 然而,就在它冲入墨线范围的瞬间。 “嗡——!” 地面上那几十道纵横交错的红线,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水鬼的身体撞在红线上,就像是撞上了烧红的铁丝网。 “嗤啦!” 大股黑烟升腾。 原本虚无的鬼体被墨线切割,发出悽厉的惨叫。 但这只水鬼被棺材煞养了三年,凶性远超陈九源的预估。 它不顾身体被切割的剧痛,疯狂挣扎。 那一根根浸透了鸡血的墨线开始崩断。 “啪!啪!” 每断一根线,陈九源的脸色就白一分。 阵法与施术者气机相连。 胸口像是被大锤重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挡不住了。 凡俗手段,终究有极限。 陈九源看著距离自己只有不到一尺的鬼爪,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孤注一掷的狠戾。 “既然你想吃我……” 陈九源双手猛地变换法印,指尖死死抵住眉心。 “那就看看谁的命更硬!” 他不再压制体內的饿殍命格,反而主动敞开了神魂的防御。 与此同时,他调动体內仅存的精气,疯狂灌入脑海中的青铜镜。 《清心经》的咒文在识海中炸响。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青铜镜仿佛被这一嗓子唤醒,镜面翻转。 一道淡金色的光柱,直接从陈九源的双眼中喷薄而出! 饿殍命格的贪婪,加上青铜镜的霸道,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振。 金光笼罩住水鬼。 那只凶戾的水鬼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它身上的怨气、煞气..... 甚至那股子阴冷的能量,顺著金光被强行抽取,倒灌进陈九源的体內。 陈九源感觉自己像是在生吞冰块。 刺骨的寒意顺著经脉游走,几乎冻结血液。 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是一声不吭。 以人身,食鬼气。 终於。 隨著一声不甘的嘶吼落下,那只水鬼的身影土崩瓦解。 院子里的阴风戛然而止。 陈九源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他大口喘息著,呼出的气息都带著白雾。 陈九源內视识海,青铜镜上的光芒已经敛去,再次恢復了古朴无华的样子。 第一次成功行法除煞的亢奋,在心中翻涌。 就在这时,青铜镜镜面上再次浮现古篆: 【事件评定:击杀/超度怨煞(水鬼)。】 【获取功德:10点。】 【警告:强行吞噬鬼气,煞气侵体。】 【煞气值:1】 【命格:饿殍(状態:已修復)】 【功德值:10】 【煞气值:1】 【提示:检测到功德满足迁跃条件,是否消耗10点功德,进行首次命格迁跃?】 一股暖流从眉心扩散至全身,驱散了那种濒死的寒意。 陈九源握了握拳。 力量回来了。 陈九源將气机导入青铜镜仔细观摩其上信息,心神一颤。 功德……还有煞气? 功德可以理解,行善积德,超度亡魂,自然有功德。 但这煞气,意味著与这些阴秽之物打交道,並非毫无代价。 即便有青铜镜护体,自己也沾染上了一丝对方的怨煞。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在脑中確认:【是!】 隨著他的確认,一股清凉意念从识海深处流淌而出,瞬间遍及全身。 连混沌的头脑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凝神再看,镜面上的信息已经刷新。 【命格迁跃中……】 【饿殍→鬼医(初启)】 【命格特性解锁:阴气感知(被动)】 【特性详解:你对阴煞、怨念、死气的感知范围与精度提升。】 【天赋能力解锁:清心符(初级)】 【清心符:以自身精气为引,可绘製清心符。】 【功效:安神定魂,驱散少量负面精神侵蚀,对失魂、惊厥有一定效用。】 陈九源的眼中,终於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精光。 功德可以提升命格! 而命格的提升,会带来更强的能力! 鬼医。 医人,亦医鬼! 这才是乱世生存的本钱。 ---- 天蒙蒙亮。 黄祥林带著两个胆大的伙计,战战兢兢地推开后院的门。 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 满地的红线断了大半,那只公鸡已经僵硬。 而那个年轻的大师,正坐在井边,用一块乾净的布擦拭著手上的血跡。 “大师……解决了吗?”黄祥林试探著问。 陈九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把井口的大石头挪开,用水泥把井封死,用石灰拌糯米浆灌顶。” “柜檯转九十度,避开大门冲煞。” “四个墙角各放一口大水缸,盛满水养几条红鲤鱼。 鱼死了就换,直到鱼能活过七天为止。” 说完这三句话,陈九源没有再多看一眼,径直向外走去。 路过黄祥林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三十块大洋,送到我住处。” 黄祥林被那眼神一扫,只觉得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马上送去!” 直到陈九源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黄祥林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 陈九源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木屋。 他花了一个下午,把屋里屋外清理了一遍。 又从巷口捡了几块废弃的床板,把墙上那几个大洞给钉死。 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像个住人的地方了。 黄祥林的钱送得很准时。 三十块大洋,沉甸甸的一袋。 陈九源没有数,直接將钱袋塞进床底那块鬆动的地砖下。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看著头顶漏光的屋顶。 “鬼医……”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长的手指。 在青铜镜的视野里,指尖缠绕著一丝淡淡的黑气。 那是煞气..... 第4章 倚红楼 这两天,九龙城寨的雨水很多,空气里总是瀰漫著霉烂味。 距离黄祥林米铺那晚的动静,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城寨里的空气比往常更加沸腾。 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传言。 关於陈九这个名字的传闻..... 就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城寨的各个角落疯狂乱窜。 “听说了吗?那晚米铺里又是红光又是惨叫,那陈九一口就把那只淹死鬼给吞了!” “哪止啊!我二姨婆的邻居的表弟就在米铺干活,他说亲眼看见陈九手里搓著雷火,把那只水鬼炸成了灰!” “怪不得以前看他那副死样..... 原来是阎王爷在阳间的乾儿子,专门收鬼补身子的……” 谣言总是比真相跑得快,也更离谱。 原本那些平日里喜欢欺负陈九....叫他死扑街的烂仔.... 现在路过那条破巷子时,都要刻意绕著走。 生怕被这位阎王爷的乾儿子看上一眼,吸走了魂魄。 就连巷口卖猪红粥的阿彪,这两天舀粥的手都有些抖。 每次往那破棚屋的方向看,眼神里都带著股子敬畏和恐惧。 那间原本四面漏风的棚屋,已经被几块捡来的烂木板重新钉死。 屋內光线昏暗。 陈九源盘腿坐在那张用三块砖头垫平的烂木板床上。 他並没有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 此刻,他的手里正捏著一枚鹰元,指腹摩挲著银元边缘的齿纹。 “叮。” 指甲轻弹,银元震动,发出清脆的迴响。 这声音听著真悦耳。 地板下刚挖好的暗格里,整整齐齐码著二十九块同样的银元。 这笔钱放在二十一世纪,大概只够在茶餐厅点几份豪华套餐,连付个首付的零头都不够。 但这在1911年,在这命比纸薄的九龙城寨,足够买下两三条人命,或者让一家三口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 代价是,他差点成了那只水鬼的宵夜。 陈九源放下银元,拿起旁边的一面破镜子。 镜子里的人依旧瘦削。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那股隨时会熄灭的死灰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苍白—— 那是气血亏空的徵兆。 “这双手,上辈子是拿来画图纸、翻古籍的,现在却要拿来画符捉鬼。” 陈九源自嘲地笑了笑。 他端起旁边那碗凉透的白粥,仰头灌了下去。 凉粥入胃,激得胃袋微微颤动。 他必须活下去。 想要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城寨立足,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名,有让人忌惮的手段。 有了名,钱会自己长脚跑进口袋里; 有了手段,那些想把你骨头渣子都嚼碎的烂仔才会对你客客气气。 此时,脑海深处的青铜镜微微一颤。 【命格:鬼医(初启)】 【功德值:0】 【煞气值:1】 【状態:气血两亏(需进补)】 鬼医。 这名字听著就带劲。 既能医人,也能医鬼。 但陈九源很清楚,这世道,有时候鬼比人好沟通。 因为鬼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而人想要什么,往往藏在刀子里。 要想刷功德升级命格,就得主动出击。 “咳咳……陈生,在吗?” 门外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陈九源收起镜子,嘴角微微上扬。 生意来了。 门板被推开,进来的是住在隔壁笼屋的苦力,大头光。 这汉子平日里能扛百斤大米健步如飞.... ....今天却佝僂著腰,脸色蜡黄,眼底掛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陈生,听街坊说……你懂点那种事?” 大头光疼得齜牙咧嘴,手捂著左边肩膀。 “我这肩膀疼了三天了,去跌打馆看了,那师傅说是劳损,贴了膏药也不管用。 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人趴在我耳朵边吹气,冷颼颼的。” 陈九源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面前的小马扎示意他坐下。 在鬼医命格的感知中,大头光的左肩上並没有什么劳损,而是趴著一团小小的阴气。 那是压肩煞。 通常是路过坟地或者阴暗角落时,被孤魂野鬼的一缕怨念缠上了。 这东西不致命,但会吸人阳气。 这种情况会让人精神萎靡,也就是俗称的鬼压床或者鬼搭肩。 “两分钱。” 陈九源伸出两根手指。 “啊?”大头光愣了一下,“这么便宜?跌打馆可是收了我五分钱!” “那是跌打。”陈九源语气平淡,“不过我这手术不打麻药,你可得忍著点。” 说完,陈九源不等大头光反应。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泛起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弱红光。 那是他体內仅存不多的阳火气血。 “啪!” 陈九源猛地一巴掌拍在大头光的后脖颈大椎穴上。 这一掌看似用力,实则用的是巧劲,指尖的阳气瞬间刺入穴位..... ---- 大头光只觉得一股热流顺著后脖颈,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那种剧痛让他差点当场跳起来骂娘。 但紧接著,一声像是老鼠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尖叫声,在他耳边炸响—— “吱!!” 大头光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但那种压在肩膀上整整三天的沉重感,竟然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僵硬冰冷的脖子,此刻暖洋洋的,像是刚泡过热水澡。 “神了!真的神了!” 大头光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陈生!不,陈大师! 您这一巴掌把什么东西拍死了吗?” “那玩意可没死,赶跑了而已。” 陈九源隨意敷衍了一句,隨即扯过破布擦了擦手。 “那种小东西,也就是想蹭点暖气,罪不至死。” 主要是杀这种小怪没经验也没功德,浪费力气。 大头光千恩万谢地丟下两文钱,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陈九源这破屋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九龙城寨这地方,阴气重,死人多。 住在这里的人,哪个身上没点虚病? 不是夜惊多梦,就是无故发冷。 陈九源也不挑食,两分钱一次,童叟无欺。 他就像个流水线工人.... 看一眼,拍一巴掌,收钱,下一个。 虽然每次消耗的阳气微乎其微,但积少成多,那微薄的功德值也在一点点上涨。 【功德值+0.1】 【功德值+0.3】 【功德值+0.2......】 直到傍晚,青铜镜上的功德面板才堪堪达到2点。 【功德值:2】 【煞气值:1】 陈九源在晚饭前就把街坊四邻给请走了,鬼医的工作挣功德太慢了,而且有些耗费心神。 后面在出门找饭吃之前,他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才拿出一块刚刷好桐油的木板掛了出去。 木板上用黑漆写著八个大字: 【陈氏风水,驱邪化煞】 字跡苍劲,透著股子力透纸背的狠劲—— 毕竟这是用筷子蘸著油漆硬戳出来的。 风一吹,木板晃晃悠悠,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和周围那些掛著跌打损伤、祖传秘方的布条招牌比起来,显得格外寒酸。 陈九源掛好招牌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准备转身进屋..... 巷口的嘈杂声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消失了。 原本街上熙熙攘攘的街坊们,像是看见了瘟神,连滚带爬地贴著墙根溜走; 那些追逐打闹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捂住嘴,强行拖回屋內。 整条巷子,瞬间空出了一条道。 一个穿著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这人四十出头,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头。 身上那件杭绸长衫一尘不染,脚下的千层底布鞋更是黑白分明。 在这满地污泥的城寨里,他乾净得格格不入。 男人在陈九源的破屋前站定。 他先是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扫视了一圈这间漏风的棚屋。 最后目光落在那块简陋的木牌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就是那个陈九源?” 男人的广府话里,夹著一股子生硬的傲慢。 陈九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他既没有对此人点头哈腰,也没有请人进去坐的意思。 “有事?” 简单的两个字,让那男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在九龙城寨,还没几个后生仔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叫阿四。” 男人弹了弹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 “我跟虎哥做事的! 九龙城寨跛脚虎,这名號你应该听过吧?” 跛脚虎。 陈九源脑海中迅速闪过原主的记忆。 城寨东区的大捞家,手底下养著百十號打手,控制著十几家烟馆和妓寨。 据说此人极度迷信,又十分残忍。 听闻,曾把一个算错卦的先生舌头割下来餵狗..... “听过。”陈九源神色平静,“怎么,虎哥也想看风水?” 阿四眯了眯眼,显然对陈九源这种不咸不淡的態度很不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用两根手指夹著,像是在施捨乞丐一样递到陈九源面前。 “虎哥的倚红楼最近不太平,想请你去看看。” “这是十块大洋,算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二十块。” 三十块大洋。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但陈九源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信封,直接落在了阿四的脸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阿四眉心那团只有他能感知到的黑气上。 心念一动,脑海深处的青铜镜浮现出文字: 【目標:李四(阿四)】 【身份:帮派骨干】 【状態:阴煞入体,阳火虚浮】 【运势:大凶(三日內必有血光)】 【批註:此人已被厉鬼標记,魂魄成了邪祟进出的跳板。】 好傢伙。 这哪里是请人看风水,这分明是请人送命。 倚红楼可是有名的妓寨,那种地方阴气本来就重.... 能让跛脚虎这种狠人都觉得棘手,甚至不惜花重金请人,说明里面的东西绝对不是善茬。 而且看阿四这副样子,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他已经成了那东西的外卖盒。 “怎么?嫌少?” 阿四见陈九源不接钱,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威胁: “小子,虎哥请你是给你面子,別给脸不要脸。 在这城寨里,有些人有命赚钱,没命花。” 说著,阿四那只戴著大金戒指的手猛地伸出,想要去抓陈九源的衣领,给他一点教训。 陈九源眼神一凛。 他现在的身体確实弱,硬碰硬绝对不是这帮刀口舔血的打手对手。 但他是鬼医。 鬼医杀人,不需要力气,只需要找对地方。 就在阿四的手即將触碰到衣领的瞬间,陈九源的身体微微一侧。 躲过这一抓的同时,右手食指快如闪电点在了阿四手腕內侧三寸处的內关穴上。 这一指,他调动了体內一丝气机。 “呃——!” 阿四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刺痛,顺著手臂瞬间蔓延到胸口! 阿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整个人不自觉佝僂了下去,隨即捂著胸口大口喘息。 周围的几个小弟见状就要拔刀。 “別动。” 陈九源淡淡开口,声音中透著寒意: “你们要是让他动了气,只会死得更快。” 他收回手指,居高临下地看著疼得跪在地上的阿四。 “钱是个好东西,我当然不嫌少。” 他从阿四颤抖的手中抽出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不过,我有我的规矩。” “什……什么规矩?”阿四疼得牙齿打颤。 刚才那股囂张气焰已经被这一指头戳得烟消云散。 他这种人最怕死。 身体的异样让他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真有本事的狠角色! “定金我可以收!但上门之前,我要再收二十块。” 阿四的小弟怒骂:“你他妈想钱想疯了? 看一眼就要三十块?你当你是香江总督啊?” 陈九源无视了小弟的怒火。 他蹲下身,视线与阿四平齐。 “倚红楼出事,应该有一个月了吧?” 阿四刚要骂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起初只是夜里有怪声,后来楼里的姑娘开始生病,发高烧,说胡话。 再后来……” 陈九源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是不是有人死了,而且死状很惨,对吧?” 听到这番神棍一样的言语,阿四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件事是绝密! 虎哥下了封口令,谁敢往外说就是一个死字! 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你……” “別急,我还没说完。” 陈九源盯著阿四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诊断书: “至於你,最近半个月,是不是每天子时胸口都会刺痛? 而且早起刷牙的时候,牙齦出血止不住? 刚才那一指头,是不是感觉心都要裂开了?” 阿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死灰。 这些症状,他可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作为刀口舔血的江湖人,示弱就是找死。 他一直以为是最近太累了,或者是烟抽多了。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濒死体验,让他不得不信。 “你……你怎么知道?”阿四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是吃这碗饭的。” 陈九源指了指自己的招牌:“你印堂发黑,眼白带煞,那东西已经把你当成了进出的门。 再过三天,你就会开始咳血! 不出半个月,你就可以让家里人准备开席了。” “开席?” 阿四没听懂这个现代梗,但他听懂了准备后事的意思。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阿四的愤怒。 他虽然凶狠,但他更怕死。 “大……大师,那怎么办?” 阿四的气焰彻底没了,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来。 “那二十块,不是给我看风水的。” 陈九源淡淡道:“是买你这条命的诊费!我给你画一道符,能保你暂时压住体內的阴气。 至於根治,得等我解决了倚红楼的事。” “给!我给!” 阿四哪里还敢犹豫。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又掏出两张崭新的十元港纸,塞进陈九源手里。 “明天早上,我在倚红楼等你。” 陈九源收好钱,下了逐客令。 阿四如蒙大赦,在小弟的搀扶下狼狈离开,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放了句狠话,像是为了找回点面子: “你……你最好有点真本事!不然虎哥饶不了你!” 说完,狼狈逃窜。 陈九源看著阿四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谎,也只有快死的人才最捨得花钱。” 他关上破门,用木閂抵死。 三十块大洋,加上之前的,他现在手头有了六十块。 但这钱烫手。 倚红楼里的东西,绝对比米铺的水鬼凶险十倍。 他必须利用这一晚上的时间,做足准备。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九龙城寨的笼屋里就传来了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声。 陈九源起了个大早。 他先去巷口的早点摊,花两分钱要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和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 “福伯,油条炸老一点。” “好嘞!陈先生,您今天气色不错啊!” 卖早点的福伯现在看陈九源的眼神都带著敬畏。 昨儿个他可是亲眼看见自家那条破巷子排起了长龙。 连平日里最抠门的包租婆,都乖乖掏钱求这位爷拍一巴掌..... 这哪是烂仔翻身,这是神仙下凡。 陈九源慢条斯理地吃著。 油条泡进豆浆里,吸满了汁水,一口咬下去,油脂和豆香在口腔里炸开。 这种满足感,让他感觉自己终於活过来了。 吃饱喝足,他转身钻进了一条更深、更窄的巷子——长生巷。 长生巷有好几家专卖纸扎之类的铺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香烛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纸扎人、冥幣和元宝。 一个乾瘦的老头正躺在藤椅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眼皮都不抬一下。 “要什么自己拿,价钱写在墙上。” “老板,我要一叠黄纸,要那种在太阳底下暴晒过七七四十九天的陈年黄纸。” 陈九源开口道:“还要二两硃砂,不要掺了红砖粉的假货,我要纯度最高的镜面砂。” 老头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行家?” “混口饭吃。” 老头没再多话。 他慢吞吞地起身,从柜檯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布包,又翻出一叠泛著陈旧黄色的草纸。 “一共五个大洋。” 真黑。 但这年头,能买到真材实料不容易。 陈九源没有还价,付了钱,拿著东西转身就走。 回到住处,他將黄纸铺开,研磨硃砂。 脑海中,青铜镜的清心符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 提笔。 运气。 笔尖落在纸上,如龙蛇游走。 得益於鬼医命格的加持,他感觉体內的气流顺畅了许多。 不像初次给李太儿子画基础符籙时,差点把自己抽乾! 一个时辰后,两张泛著淡淡红光的符籙摆在桌上。 这是他目前的极限。 陈九源小心翼翼地將符籙收好,贴身藏在胸口。 整理了一下衣衫,他推开门,朝著城寨最繁华的那条街走去。 ---- 倚红楼。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青砖小楼,在周围一片低矮的棚屋中显得鹤立鸡群。 大白天的,倚红楼大门紧闭。 门口掛著的红灯笼褪了色,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脂粉味和隔夜酒菜的酸臭味。 门口站著两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 两人的手臂上都纹著下山虎的刺青。 此刻,正警惕地盯著过往的路人。 陈九源刚走上台阶,其中一个大汉就伸出粗壮的手臂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今天不做生意,滚一边去!” “我姓陈,阿四约我来的。” 陈九源语气平静,目光却越过大汉,看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缝里,透出一股让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气息。 甚至能隱约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细微的抽泣声。 那大汉上下打量了陈九源一眼。 见他虽然衣著普通,但气质沉稳,不像是个来闹事的。 “等著!” 大汉丟下一句话,转身去敲门。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阿四那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经过一夜的折磨,加上陈九源那一指留下的心理阴影,阿四此刻看起来比昨天还要憔悴。 他眼窝深陷,活像个被吸乾的癮君子。 看到陈九源,阿四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一把拉开大门,甚至顾不上平日里的威风。 “陈师傅!你可算来了!” 阿四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压低声音道: “昨晚……昨晚又出事了!有个红牌姑娘,半夜突然发疯,自己把自己舌头咬断了……” 陈九源没接话,迈过高高的门槛。 一股浓郁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激得他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脑海中的青铜镜,疯狂震颤。 【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浓度怨煞力场!】 第5章 三楼的禁忌 【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浓度怨煞力场!】 脑海中,青铜镜的红光剧烈闪烁。 那行古篆字跡刺眼。 陈九源没有停步。 他的脚底板踩过了倚红楼那道高耸的红木门槛。 门外是九龙城寨闷热潮湿的街道,空气里满是餿水味。 门內,温度骤降。 这种冷不是冬天的寒气,是那种在停尸房待久了的阴冷。 陈九源站在大厅中央。 青铜镜面上的古篆还在跳动。 他环视四周。 这里是销金窟的前厅。 此刻,原本用来招待恩客的酸枝木桌椅大都被白布罩住。 白布下稜角分明,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 阿四站在陈九源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攥著衣角。 他的目光根本不敢在大厅里多做停留,尤其是通往后厨的那条走廊。 昨晚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乱窜。 那个叫小红的姑娘,也是在这个位置。 她明明是个大活人,却把自个儿的舌头当成了卤猪舌,一口接一口地嚼。 咯吱,咯吱。 阿四混跡江湖十几年,砍过人,也见过人被砍。 但那种场面让他尿了裤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九源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太瘦了,那件蓝布衫掛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阿四心里没底。 这人真的行? 但他没得选。 虎哥说了,今天要是再找不来能解决问题的人,就把阿四扔进海里填海。 比起鬼,阿四更怕跛脚虎。 ---- “陈……陈生,这边请。” 阿四的声音发抖,腰弯得更低。 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这尊不知真假的大佛送到二楼。 自己好找个藉口溜到太阳底下去晒晒。 陈九源没有理会阿四的催促。 作为建筑系研究生,专业习惯让他第一时间关注这栋楼的结构。 倚红楼的选址,在风水上讲究玉带缠腰。 九龙城寨的水道刚好绕楼而过,本是聚財局。 坏就坏在建筑本身。 这是一栋典型的英式红砖洋楼底子,讲究方正、厚重、封闭。 但为了迎合晚清遗老和暴发户的审美,这楼的外部强行加盖了中式的飞檐斗拱,內部天井上方还封了一层透光性极差的琉璃瓦。 外中內洋,结构衝突。 这就像给一个穿西装的英国绅士,强行缝了一双三寸金莲的绣花鞋。 不伦不类。 气场对冲。 陈九源抬头,视线穿过天井昏暗的光线,落在三楼那些紧闭的窗户上。 窗欞雕刻著繁复的桃花纹,漆成了粉红色。 在阴暗的环境下,这种粉红呈现出一种近似內臟的暗红。 桃花煞。 这种布局能催旺异性缘,让进门的男人荷尔蒙分泌加速,理智下降。 但在这种阴气森森的环境下,桃花变成了烂桃花。 它招来的不再是挥金如土的恩客,而是贪恋精气与色慾的阴秽邪祟。 “陈生?” 阿四见陈九源盯著三楼不动,心里发毛,又催了一声。 “虎哥在二楼书房,他可不等人。” 陈九源收回目光,迈步向里。 大厅角落,唯一一张没有盖白布的八仙桌旁,围坐著四个穿黑色短衫的汉子。 桌上堆著零碎的大洋和纸钞,菸灰缸里塞满了菸蒂。 烟雾繚绕中,几双眼睛盯著陈九源。 “天门!通杀!” 一个光头汉子把手中的骨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他叫阿豹,倚红楼看场子的头目。 这两天楼里闹鬼,生意停了。 他们这些看场子的却不能走。 恐惧是会传染的。 为了压制恐惧,人往往会表现得更加暴躁和富有攻击性。 看见阿四领著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进来,阿豹吐掉嘴里的菸头。 “四哥,这就是你找来的大师?” 阿豹斜眼打量陈九源,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这身板,別是来给女鬼送点心的吧? 我看那女鬼最近胃口大得很,这点肉怕是不够塞牙缝。” 周围的汉子发出一阵鬨笑,笑声乾涩,带著发泄的意味。 阿四的脸黑了。 他在陈九源手里吃过亏,知道这年轻人的指头有多硬。 “阿豹!闭上你的臭嘴!” 阿四压低声音,语气阴狠:“这是虎哥请的贵客!不想死就滚一边去!” 阿豹愣了一下。 平日里阿四虽然是虎哥的心腹,但对他们这些打手还算客气。 今天为了一个外人,竟然当眾下他的面子。 阿豹站起身。 这两天憋在这栋鬼楼里的压力,让他迫切想要找个软柿子捏一捏。 “贵客?那我得好好招待招待。” 阿豹假装伸懒腰,身体猛地一转。 蓄满力量的手肘,借著转身的惯性,直接撞向陈九源的胸口。 这是他在码头抢地盘时练出来的暗肘。 隱蔽。 狠辣。 撞实了,肋骨必断。 阿四惊呼:“住手!” 来不及了。 带著恶风的肘尖距离陈九源的衣襟不到三寸。 陈九源面无表情。 在鬼医命格的感知下,阿豹的动作轨跡上附著著一团躁动的红色气流—— 那是人体发力时肌肉充血產生的热能反应。 这一肘的落点,在他眼中全是定数。 陈九源向左侧滑开半步。 不多不少,正好避开攻击半径。 “呼——” 阿豹一肘落空。 用力过猛导致重心失衡。 他整个人像个滑稽的醉鬼,踉蹌著向前冲了几步,膝盖重重撞在旁边的痰盂上。 “咣当!” 痰盂翻倒,里面的污水流了一地。 阿豹狼狈地扶著桌子,周围的同伴发出一阵低笑。 陈九源停下脚步,侧头看著满脸通红的阿豹。 “走路不需要视力的话,眼角膜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在这个年代,这种带著现代医学名词的嘲讽,听起来令人费解,却又能让人直观感受到其中的羞辱。 阿豹的麵皮涨成了猪肝色。 “你老母……” 他直起身,伸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阿豹!!” 阿四的咆哮声在大厅炸响,声音尖锐破音: “你想死別拉上我!再敢动一下,虎哥剥了你的皮!” 这一嗓子震住了阿豹。 他看了一眼阿四那张惊恐的脸,又想起了楼上那位喜怒无常的跛脚虎。 阿豹浑身一颤。 他悻悻地坐回原位,用力搓著刚才撞疼的膝盖,眼神阴鷙地盯著陈九源的背影。 陈九源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继续向里。 这种低级別的挑衅,不值得浪费精力。 走到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时,陈九源停下。 他抬头。 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被阴影笼罩。 楼梯上方的空气几乎凝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直压头顶。 脑海中的青铜镜震动频率加快。 “不必再走了。”陈九源收回目光。 阿四紧张地凑上来:“陈生,怎么说?” “癥结就在上面。” 陈九源伸手指向三楼: “整栋楼的阴煞怨气,都匯聚在三楼,那里是源头。” 他转头看向阿四:“带我去见虎哥。” 阿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之前请来的几个先生,有的拿著罗盘转了半天,有的烧了半斤符纸,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这个年轻人进门不到五分钟,连罗盘都没掏,直接锁定了位置。 “有点门道。” 阿四心里嘀咕,態度恭敬了几分。 “跟我来。” 二楼书房,门虚掩著。 阿四敲门:“虎哥,陈生来了。” “进。”声音粗糲。 书房內陈设简单,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 画工一般,但胜在气势凶狠。 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背对门口,坐在太师椅上。 他穿著暗色织金绸缎唐装,手里拿著一块洁白的绒布,正在擦拭一把德国造的毛瑟c96手枪。 枪身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 他的一条腿不自然蜷缩著。 九龙城寨东区的黑道梟雄,跛脚虎。 他没有回头。 直到咔噠一声弹匣归位,他才缓缓开口。 “阿四,这就是你用三十块大洋请回来的大师傅?”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常年发號施令的压迫感。 “虎哥,这位陈先生……有点本事。” 阿四腰弯得更低。 “有本事?”跛脚虎转过身。 陈九源看清了他的脸。 左眼位置是一条从额角斜劈到嘴角的狰狞肉疤。 那道疤破坏了面部神经,让他做表情时显得格外怪异。 仅剩的右眼目光如刀,好似在陈九源身上狠狠刮过。 “我这里不看你有没有料,只看你能不能活命。” “说,你看出点什么?” 这种眼神,普通人被盯上一眼,腿肚子都要转筋。 陈九源则迎上跛脚虎的独眼。 他强自镇定道:“你这倚红楼,本是玉带缠腰的招財局,坏就坏在楼本身的格局。” 跛脚虎擦枪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陈九源继续:“三楼的窗户,犯了桃花煞。 煞气过重,物极必反。 它引来的不是恩客,是不乾净的东西。” 跛脚虎眯起独眼。 当初建楼时,那个西洋回来的风水师確实说过桃花局能旺生意。 事实也的確如此,直到一个月前...... “继续讲。” 跛脚虎將毛瑟手枪轻轻搁在花梨木桌上。 枪口,若有若无地指著陈九源的小腹。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陈九源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分泌。 他调整呼吸,结合青铜镜的信息,拋出重磅炸弹。 “那东西不是寻常的游魂野鬼。” “是一只艷鬼!!” 艷鬼二字一出,阿四呼吸一滯。 跛脚虎身上的煞气陡然释放。 “你懂的不少,年轻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略懂。” 陈九源强行顶住压力,继续加码:“此鬼生前为人所害,怨气滔天。 死后魂魄不散,被这楼里的桃花煞和淫邪秽气滋养,凶戾非常。” 话毕,他小心观察著跛脚虎的反应。 作为鬼医,望闻问切是基本功。 当提到为人所害四个字时,跛脚虎右眼下方的肌肉出现了细微的抽搐。 那是愧疚、愤怒和恐惧混合的微表情。 有门。 陈九源心中一定,直接点出关键信息: “它如今就盘踞在三楼阴气最盛之处。 如果我没看错风水走向,应该是在东侧走廊尽头的那间房。” 话音落下,跛脚虎脸上那道狰狞的肉疤,剧烈抽动起来。 他搁在桌面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三楼东侧,走廊尽头。 那是他的禁地。 自从那个女人出事后,那间房就被他亲自用木板钉死,连阿四都不准靠近。 这个年轻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他真的能看见? “一派胡言!” 跛脚虎突然暴喝,声音在书房迴荡。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起,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枪管上。 “那间房只是堆放杂物,哪里有鬼!” 声音很大。 但这是一种防御性的咆哮。 他在掩饰! 陈九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看著暴怒的跛脚虎,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虎哥。” 陈九源的声音穿透了跛脚虎的咆哮: “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这句话有点大不敬的意味。 阿四顿时嚇得差点跪下。 陈九源感觉后背渗出了冷汗。 面前这个男人,只要动动手指,自己就会消失在城寨的下水道里。 但他必须硬。 在跛脚虎这种人面前,示弱就是死。 “你若是信我,我会想办法解决。” 陈九源盯著那只独眼:“你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把我绑了石头,丟进维多利亚港。” “但我敢拿命打赌,如果不处理,不出半个月,倚红楼还会死人。”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而且,下一次死的不会是外人。” “说不定就是你,虎哥。” 书房死寂,墙上的掛钟秒针咔噠咔噠走动。 跛脚虎的手指搭在枪柄上。 杀意在独眼中翻涌,但那丝对未知的恐惧终究占了上风。 良久,跛脚虎身上的杀气慢慢泄掉。 他重新拿起那块绒布,擦去枪管上的茶水渍。 “好。” “你需要什么?” 闻言,陈九源紧绷的神经鬆了一分。 这一关可算是过了! “今晚子时,我要进那间房。” “子时?”跛脚虎动作一顿,“你找死?” 之前请来的先生,个个避子时如蛇蝎。 “捉鬼和治病是一个道理。” 陈九源解释道,语气恢復了冷静。 他打了个比方:“当患者病灶发作时,才好对症下药。 那鬼东西也只有在子时阴气最盛时才会显露原形。” “我看清了它的根脚,才能动手。” 这番话逻辑通顺。 跛脚虎虽然是粗人,但也懂道理。 “我需要一个人进去。” 陈九源竖起一根手指:“从我进去到出来,房门外十步之內,不准有活人。 你们的阳气会干扰我的判断,也会惊动它。” “还有....”陈九源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我要五百块大洋!事成之后,现结。” 阿四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块!可真敢开口。 跛脚虎看著陈九源的手,突然咧嘴笑了。 笑容牵动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只要你搞得定,钱可不是问题....” 他身体前倾,独眼逼视陈九源。 “但你最好別耍花样。” “否则,我会把你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餵狗。” 第6章 氪金升级 陈九源推开二楼书房的厚重木门,走了出来。 “陈先生!留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四满头大汗地追了出来,手里攥著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此时的阿四,哪里还有半点收保护费时的囂张跋扈。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那只戴著金戒指的手还在微微痉挛。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胸口的內袋—— 那里装著刚才在书房里,陈九源画给他的清心符。 “陈先生,这符……刚才在里面的时候烫得要命。” 阿四心有余悸地看著陈九源,语气里满是敬畏,甚至带著一丝討好。 “刚才虎哥发火拍桌子的时候,我胸口这玩意儿热得好似烙铁。 要不是有您这张符护著,我感觉自己刚才心臟都要停了。” 陈九源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顺著楼梯向下走: “那符只能保你五天。 五天內若是解决不了楼里的东西,符纸烧成灰,你也跟著变灰。” 陈九源轻飘飘的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阿四心中的侥倖。 “懂!我懂!” 阿四连忙快走两步,追到陈九源身侧。 他双手將手里的信封塞进陈九源怀里。 “这是虎哥给的定金,一百块渣打纸幣。 虎哥说了,只要今晚事成的话,剩下四百块,一个子儿不少!!” 陈九源接过信封。 在这个年代,確实算得上一笔巨款。 一百块足够在城寨外买个像样的小院子。 “告诉跛脚虎,子时之前把三楼清空.... ....除了我,不想死的都滚远点。” 陈九源將钱揣好,没再多看阿四一眼,转身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里的打手们看到陈九源下来,纷纷避让,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忌惮。 他们不知道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但能让身为心腹的阿四如此点头哈腰,这瘦弱的年轻人绝对不好惹。 走出倚红楼,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九源眯起眼,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肺部的浊气排出,但心头的压力未减。 他很清楚,真正的考验在今晚子时。 米铺的水鬼只是被动伤人的低级怪,属於新手村野怪。 而倚红楼里的东西。 能让阿四这种杀过人的悍匪,都变成阴气进出的公交车..... .....大概率属於精英怪,甚至是个小boss.... 昨天买的那点普通硃砂和黄纸,画给阿四一张清心符压制体內阴气还凑合。 真要拿去对付三楼那个艷鬼,那就是找死。 必须全面升级装备。 陈九源摸了摸怀里那一百块大洋的定金,底气足了许多。 这世道,无论是活人还是死鬼,钱都能通神。 既然技术不够,那就氪金来凑。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长生巷。 巷子里瀰漫著香烛味。 陈九源径直走进原来那家没有招牌的香烛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 那个戴著老花镜的老头正趴在柜檯上,手里拿著刻刀在一块桃木上雕琢。 听见脚步声,老头头也没抬,吹开木屑: “怎么?昨天的黄纸不好用?受潮了?” 显然,老头还记得这个昨天刚花了大价钱的后生仔。 “纸是好纸,但火气不够。” 陈九源走到柜檯前,直接从信封里抽出两枚吹得响亮的鹰元,拍在满是木屑的柜面上。 一声脆响。 “昨天那种镜面砂对付小鬼还行。 今晚我要办大事,这点火力压不住。” 陈九源盯著老头:“有没有压箱底的货? 我要辰州西局出的紫顶辰砂,还要一刀官亭表黄。” 听到这,老头手里的刻刀猛地停住。 他抬起眼皮,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浑浊的目光认真打量起陈九源。 昨天的镜面砂已经是上品。 这后生仔今天张口就要紫顶和官亭表黄,这是要开坛斗法的规格。 “后生仔,紫顶辰砂按克卖,比鸦片烟土还贵! 一旦开封,阳气外泄就废了。” “钱不是问题。” 陈九源指了指桌上的银元,又加了一块。 “不够我再加。” 老头瞥了一眼那三块银元,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收敛了几分。 他放下刻刀,转身走到药柜最深处。 摸索的小一会,才取出一个只有用红蜡封口的锡罐。 隨即又从其中取出一叠用红绳捆好的厚实黄纸。 “辰州西局的紫顶辰砂,封存了十年,火气退尽,阳气內敛。 这官亭表黄也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存货。” 老头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辛辣气息飘散出来。 “这是真正的杀鬼货!识货吗?” 陈九源伸手捻了一点硃砂,指尖传来微弱的温热感。 鬼医命格对这种至阳之物极其敏感。 指尖触碰的瞬间,仿佛摸到了未熄的炭火。 “是好东西。”陈九源点头,“全要了!再加一支狼毫笔,要真的黄鼠狼尾毛,別拿羊毛糊弄我。” 老头这次没多废话,手脚麻利地打包。 “一共十二块。” 陈九源没有还价,直接数出十二块大洋。 “后生仔。” 老头收了钱,忽然在背后叫住了他,声音沙哑。 “这几天城寨的地气乱得很,我看你印堂虽然发亮,但眼底带煞。 买这种级別的傢伙事,是要去动什么大凶的东西?” 老头顿了顿,意有所指。 “西边有个赌坊前天刚抬出去两个古怪的尸体.... .....有些钱烫手,有命拿没命花。” 这老头也是个懂行的,看出了陈九源今晚凶多吉少。 陈九源脚步微顿:“多谢提醒!不过有些钱,不得不拿。” 离开长生巷,陈九源转头去了东市活禽区。 这里臭气熏天,鸡鸭粪便的味道直衝脑门。 地上全是湿滑的泥水和羽毛。 陈九源忍著噁心,在一排排鸡笼前走过。 他不需要看鸡的品种,只看气。 在鬼医的感知下,生命力越旺盛的生物,身上的红光越强。 几分钟后,他在角落锁定了一个笼子。 里面关著一只体型硕大的黑公鸡。 羽毛黑得发亮,鸡冠红得发紫,正对著隔壁笼子的鸭子疯狂啄击。 它身上的阳火,比周围所有家禽加起来都要旺盛一倍。 那股子红光,在陈九源气机感知下,几乎要溢出来! “老板,这只。” “后生仔好眼力!” 鸡贩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拿著剔骨刀刮油。 “这是斗鸡场退下来的黑旋风,凶得很! 你要是买回去燉汤,肉太柴,咬不动的。” “我就要它凶。” 陈九源付了钱,提著这只咯咯乱叫的公鸡。 隨后,他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卷红棉线、一把牛角小刀和一个最便宜的木质罗盘。 罗盘虽然粗糙,指针也不灵敏..... 但陈九源只需要用它来定方位,这就够了。 回到破屋。 关门,上閂。 陈九源將所有东西铺在桌上。 他摸了摸乾瘪的肚子。 画符是耗费精血的活,以他现在这副底子,强行画符只会把自己抽乾。 必须充电! 他从床底摸出几块钱,出门去了巷口的大排档。 此时正是饭点,大排档里人声鼎沸,坐满了光著膀子的苦力。 “福伯,半只烧鹅,两碗米饭,一碗猪杂汤,加猪肝。” 陈九源找了个角落坐下。 “好嘞!陈先生,今儿胃口不错啊!” “今儿这烧鹅腿是刚出炉的,皮脆肉嫩!” 福伯特意挑了只最大的腿,斩成大块,码在陈九源碗里。 他看著陈九源那张依旧血色亏损的脸,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陈先生,我看你满面春风,是不是接了什么大生意? 不过啊,这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刚才我看你走路,脚后跟都有点不著地了。” 陈九源夹肉的筷子顿了顿。 “福伯,这碗猪杂汤再加点胡椒粉。” 陈九源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今晚要去个阴冷的地方,得暖暖胃。” 旁边一桌光著膀子的苦力正唾沫横飞地聊著隔壁街寡妇的八卦,还有人为了两分钱的赌注爭得面红耳赤。 陈九源大口咀嚼著烧鹅,听著这些市井喧囂,眼神却越过人群.... ....望向了远处好几条街外,那栋露出屋顶的倚红楼。 这碗猪杂汤或许是他在子时之前,最后能感受到的暖意了。 ---- 福伯一边切著烧鹅,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角落里的陈九源。 这后生仔最近真是怪了。 以前瘦得像个癆病鬼,走路都打晃。 这两天虽然还是瘦,但那股精神头却跟换了个人似的! 而且这饭量…… 福伯看著陈九源將那半只油汪汪的烧鹅连皮带肉吞下去,连骨头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两大碗冒尖的米饭,眨眼功夫就见了底。 “这陈先生,怕是真有什么大本事。” 福伯心里嘀咕著,给陈九源的猪杂汤里多加了两勺料酒去腥。 ---- 吃饱喝足,回到屋里。 此时天色已暗。 陈九源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默诵《清心经》。 直到心跳平稳,杂念全消。 他睁开眼,取出一张那刚买的官亭表黄,將紫顶辰砂倒入砚台。 左手拿起牛角小刀,在右手中指指尖毫不犹豫地一划。 一滴泛著金芒的鲜血滴入硃砂。 这是晋升鬼医命格后,他第一次动用本源精血。 血液与硃砂融合,瞬间化作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隱隱有流光转动。 这也就是为什么要换紫顶辰砂的原因。 普通的硃砂根本承载不了他的精血,画上去纸就会烧穿。 提笔。 蘸墨。 陈九源屏住呼吸,笔尖落在黄纸上。 他画的是鬼医命格自带的初级清心符。 每一笔落下,他都能感觉到体內的热流顺著手臂流失。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作为墨水。 符成。 黄纸上红光一闪,隨即隱没。 陈九源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种消耗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他咬牙坚持,又连续画了两张。 当第三张符画完,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他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床上。 ---- 与此同时,倚红楼。 夜色將这栋平日里灯红酒绿的小楼淹没。 三楼走廊口。 阿四手里攥著短刀。 但此刻,这把刀並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安全感。 他每隔几秒就要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掛钟。 “滴答、滴答。” “四哥……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啊?” 旁边的一个小弟缩了缩脖子。 “闭嘴!”阿四低吼一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身放著陈九源给他的清心符。 “那个姓陈的怎么还没来?” 跛脚虎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离午夜只有半个时辰了!” 阿四吞了口唾沫,看向楼梯口。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陈先生,你可千万別拿了钱跑路啊! 你要是不来,今晚我们这帮人,怕是都要给那个艷鬼当宵夜了....... ----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窗外月上中天。 墙角的黑公鸡正烦躁地撞击著笼子。 子时快到了。 陈九源爬起来,將三张清心符折好放入贴身口袋,又將罗盘、红绳装入布袋。 他抓出黑公鸡,用小刀在鸡冠上一划,用瓷瓶接了满满一瓶鸡冠血。 做完这一切,他提著布袋,推门而出。 夜风阴冷。 倚红楼依旧灯火通明,但那热闹只在一楼。 三楼死寂一片。 ---- 三楼走廊。 跛脚虎手里盘著那个黄铜烟筒,独眼目不转睛看向楼梯口。 他已经抽了三袋烟了。 作为城寨的梟雄,他很少有这么焦虑的时候。 但今晚不一样。 他清空了二楼和三楼的所有人,只带著几个心腹守在三楼东侧的廊道口。 那个叫苏眉的女人,生前是他最爱的女人,死后却成了他最深的噩梦。 如果那个姓陈的小子今晚搞不定…… 跛脚虎摸了摸腰间的毛瑟手枪,手心全是冷汗。 ---- “来了。” 阿四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楼梯口,陈九源的身影出现。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短打,手里提著一个布袋。 脸色虽然有些苍白,整个人却平静得可怕。 跛脚虎看著这个年轻人,心里竟然莫名鬆了一口气。 “陈先生。”跛脚虎声音沙哑,“都准备好了。” 陈九源点头,径直走向廊道尽头。 那里有一扇被数根厚木板交叉钉死的房门。 木板上积满了灰尘,几道硃砂画的符咒已经褪色,失去了效力。 陈九源站在门前,鬼医命格瞬间感知到门缝里渗出的阴气。 那阴气浓郁得有些粘稠,甚至还带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开门。” 陈九源退后一步。 跛脚虎挥手。 两个亲信对视一眼,吞了口唾沫,硬著头皮上前。 “砰!” 短柄斧劈在木板上,木屑飞溅。 “吱嘎——” 撬棍插入缝隙,令人抓狂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 隨著木板一块块被撬下,一股霉味混合著阴冷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 走廊上的马灯火苗剧烈跳动,光影摇曳。 “咣当!” 当最后一块木板落地,跛脚虎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门,露出来了。 陈九源接过跛脚虎递来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时,有一股子生涩的阻力。 “咔噠。” 锁开了。 陈九源回头,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停在跛脚虎脸上。 “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进来! 活人的阳气衝撞了它,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跛脚虎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木门隨之开启。 借著走廊的灯光,房间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间布置奢华的闺房。 法兰西的梳妆檯。 波斯的羊毛地毯。 还有一张罩著红布的大床。 所有东西都蒙著一层灰,空气中飘浮著无数尘埃微粒。 陈九源迈步跨过门槛。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 “砰!” 身后的房门猛地自动合拢,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的惊呼声被瞬间隔绝。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几缕惨白月光。 温度骤降。 陈九源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冷库。 他没有慌乱,迅速开启鬼医的阴气感知。 原本漆黑的房间,在他的命格感知下,仿佛变了个样.... 一层淡淡的红色雾气笼罩著整个空间,那是怨气。 所有的怨气,都在向房间中央匯聚。 那里放著一张红木麻將桌。 一股黑色的煞气,正从麻將桌的桌面下方升腾而起,形成一个小型的漩涡。 陈九源握紧手中的布袋,一步步走向麻將桌。 每走一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强烈一分。 仿佛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著他。 走到桌前,陈九源伸出手,拂去桌面上的灰尘。 红木桌面厚重,触感却像是摸在蛇皮上。 他弯下腰,手掌探入桌底摸索。 根据气机感知的流向,怨气核心就在这里。 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凸起。 机括? 陈九源眼中精光一闪,用力一按。 “咔噠。” 一声轻响。 桌面从中间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隱藏的暗格。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是血液乾涸发酵后的味道。 陈九源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暗格里,静静躺著一副麻將牌。 月光恰好扫过。 那副麻將牌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红色。 半透明的材质里,仿佛有血丝在流动。 牌面上雕刻的万字、条子,填漆全是黑色。 黑红相间,透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性。 陈九源只看了一眼,脑海中的青铜古镜便疯狂震动起来。 一行行血红色的古篆在视网膜上炸开: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怨煞凝结体!】 【名称:血玉麻將牌】 【品级:大凶之器】 【来歷:取枉死女子心头血,混入玉石粉末,经邪术师以秘法炼製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功效:此物乃邪术之引,怨灵之巢。可禁錮魂魄,使其永世不得超生。】 【警告:此物已与怨灵融为一体,触之即惊煞!】 陈九源瞳孔骤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这就是跛脚虎送给苏眉的礼物? 这哪里是礼物,这是催命符! 有人用这副牌,把女鬼的魂魄硬生生炼成了器灵,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寧,日夜受煞气煎熬。 这不仅仅是杀人,这是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好狠毒的手段!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风水杀局! 第7章 血玉麻將 门外走廊。 跛脚虎心有余悸盯著那扇突兀闭上的房门... 手里黄铜烟筒都快被捏出指印了。 作为在刀口舔血多年老江湖,直觉告诉他,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那股透过门缝渗出来的寒气,让他浑身汗毛竖起。 “虎……虎哥。” 阿四贴著墙根,手里紧攥著一根用来壮胆的铁棍。 他声音打颤:“里面那是…那是搓麻將的声音?” 这太诡异了。 封死一个来月的凶宅,半夜子时,传出密集的洗牌声。 “闭嘴。”跛脚虎低吼。 他额角伤疤跳动。 他怕的不是鬼,是怕陈九源搞不定。 “咚!!” 突然,一声沉闷巨响撞击在门板上,仿佛重物被狠狠砸在墙上。 整扇门板向外凸出一瞬,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著,是一阵噼里啪啦密集脆响,好似无数石块相互碰撞。 “啊——!!” 一声悽厉尖啸穿透门板。 走廊上马灯火苗瞬间变绿,隨即熄灭。 黑暗降临。 阿四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铁棍噹啷落地。 “虎哥!灯灭了!!” “慌什么!点火!” 跛脚虎拔出腰间毛瑟手枪,枪口颤抖对准房门。 他听著里面动静,跛脚虎心沉到底。 那个姓陈的后生仔,怕是要凉。 ---- 与跛脚虎和阿四在屋外听到的动静差不多。 屋內,陈九源確实快凉了。 脑海中的青铜镜显示了大凶的警示没多久。 那副血玉麻將兀地传出一阵脆响.... 下一刻,一股狂暴巨力从中猛地衝出,直接撞击在他胸口。 他没能完全躲开。 即便鬼医命格的阴气感知预判了攻击,但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跟不上意识。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倒飞,后背狠狠砸在墙板上。 “咳!” 五臟六腑仿佛移位。 喉头一甜,嘴角渗出血丝,眼前金星乱冒。 嘴角的血腥味,刺激了那鬼东西。 “哗啦啦——” 血玉麻將牌自行飞出暗格,悬停半空。 每张牌面上,亮起一个扭曲深红色符文。 牌与牌之间,伸出无数细密血线,在空中勾连成一个人形轮廓。 黑气填充其中。 一个身穿高开衩旗袍女人身影,凭空浮现。 她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翻滚黑雾。 湿透长发粘在脸上,遮住五官。 露在外面手臂和大腿上,全是溃烂疮口。 脓水顺著皮肤流淌,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腐蚀声。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被浓痰堵塞般喘息声。 忽然,女鬼猛地抬头。 髮丝后,是一张烂得露出颧骨的脸。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动幽绿鬼火。 她死死盯著陈九源。 下一秒。 一股混乱而又庞杂的精神衝击,粗暴轰入陈九源大脑。 【警告:神魂遭受怨念入侵!】 【警告:理智值快速下降!】 陈九源视野瞬间破碎。 现实世界景象消失。 取而代之,是一段段强行插入记忆碎片。 画面抖动。 画质感人。 脑中闪过的镜头,还带著令人作呕血色滤镜。 ---- 脑海中闪过第一幕: 一只优雅的男人手,戴著碧绿翡翠戒指,端著一杯红酒。 “苏眉,喝了它,我们就两清了。” 声音温醇,透著冷漠。 ---- 脑海中闪过第二幕: 剧痛,全身都在剧痛。 视线模糊中,几个人影按住一个女人的手脚。 一把锋利的刀子切开了手腕。 鲜血喷涌。 那个戴著翡翠戒指男人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块洁白方巾捂住口鼻,眼神嫌恶。 “动作快点,大师说了,要趁热取心头血。” “罗老板放心,这副麻將做出来,绝对是极品。” ---- 脑海中闪过第三幕: 黑暗,无尽黑暗。 灵魂被撕裂,然后硬生生抽出塞进那一方方冰冷玉石之中。 被困在麻將中的每一秒,都是酷刑!! ---- 脑海中的画面最后定格在无尽的黑暗中。 那是女鬼的灵魂,被活生生封入玉石后的死寂。 好似感同身受一般,陈九源在某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灵魂,也被那只戴著翡翠戒指的手硬生生撕裂..... ....隨后被塞进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狭小空间里..... 四周是坚硬的玉壁,每一秒都是凌迟般的挤压。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绝望的哀嚎在他脑海里炸开..... 那是女鬼的灵魂,在血玉麻將里日日夜夜的尖叫...... 陈九源的双眼瞬间充血,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 这种精神污染比肉体的疼痛更致命! 他感觉自己的人格,正在被这股滔天的怨气覆盖.... 如果不醒过来,他就会变成下一个疯子! “给我!从我的灵魂里!滚出去!!!” “噗——” 陈九源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从绝望记忆迴廊中强行挣脱。 姓罗的男人! 这个罗老板被他死死记在脑子里。 现实世界回归。 那女鬼已经扑到面前! 那双流淌著黑血,指甲漆黑如刀鬼爪,距离陈九源心口不足三寸。 她是真的要掏心! “找死!”陈九源眼中闪过狠厉。 在这生死一瞬,恐惧是多余情绪。 他没有退,也退无可退。 胸口一直贴身藏著那张清心符,此刻成了最后防线。 “嗡!” 清心符感知到极致阴煞,瞬间自燃。 一道金色波纹以陈九源胸口为中心,骤然爆发。 “滋啦——!” 鬼爪撞击在金光上,就像生肉被扔进了滚烫油锅。 大股青烟冒起。 女鬼发出一声刺耳尖叫,身形暴退。 那张清心符化作灰烬,从陈九源衣襟內滑落。 挡住了。 但也只挡住了一次! 陈九源大口喘息,胸口像风箱般剧烈起伏。 这只艷鬼凶性,远超预估! 普通的清心符只能当一次性盾牌用。 “妈的,妥妥的精英boss。” 陈九源看著女鬼周身暴涨的黑气,心中冷笑。 “啊——!!” 一击未中,女鬼彻底狂暴。 她周身黑气疯狂膨胀,原本半透明身躯开始凝实。 整个房间內家具都在震颤。 桌椅板凳凭空漂浮,然后狠狠砸向墙壁,摔得粉碎。 这是要拆楼! 不能再被动挨打。 陈九源右手探入布袋,摸出了今天刚刚用精血画的三张清心符。 他可是鬼医! 既然是病,就能找寻到病灶! 刚才与女鬼的短暂接触中,他已经初步看清了—— 这女鬼怨气核心不在头颅,而在心臟位置! 那里有一颗缺失空洞,正是怨气最浓郁匯聚点。 “来!”陈九源低喝一声。 他將其中一张清心符捏在指尖。 女鬼再次扑来。 速度比刚才更快,带起一阵腥风。 陈九源侧身,极其狼狈地在地上翻滚,避开那双致命鬼爪。 但他体力透支太严重,起身的瞬间眼前发黑。 “嘶啦!” 女鬼转身,指甲横扫。 陈九源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借著受伤瞬间,陈九源並未后撤,反而欺身而上。 这一刻,他宛若一个手持手术刀屠夫。 “啪!” 第一张清心符被他狠狠拍在女鬼手臂关节处。 金光炸裂。 女鬼动作出现一瞬间僵直。 就是现在! 陈九源左手掏出早已备好鸡冠血瓷瓶,拇指用力顶开瓶塞。 右手食指伸入瓶中,蘸满那腥红粘稠液体。 隨后,他將那根沾满鸡冠血的手指,狠狠按在第二张清心符符胆之上。 “阳火点睛,破邪显正!” 陈九源怒吼。 他不顾女鬼身上散发出腐蚀性黑气,整个人撞入女鬼怀中。 这动作极度危险。 只要慢半秒,他就会被女鬼身上怨气腐蚀成一滩血水。 右手那张吸饱了阳煞之血符籙,直勾勾印在了女鬼胸口那个空洞位置。 那里是她伤口,也是她死穴! “轰——!!” 刺眼金光在两人之间爆发。 这光芒带著烈日般暴烈。 “啊——!!!” 女鬼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她身体周围黑气迅速消融。 那些恐怖脓疮、腐肉,在金光冲刷下快速剥离。 房间內阴风戛然而止。 悬浮家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陈九源力竭。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此刻,他只感觉自己双手都在抖,浑身几乎脱力。 他抬头看去。 金光散去后,女鬼並没有魂飞魄散。 她静静漂浮在半空。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面目狰狞厉鬼。 一身淡青色旗袍,勾勒出纤细身段。 长发挽起,露出一张清秀温婉鹅蛋脸。 只是她眼神依旧空洞,带著无尽哀伤。 她眼中红光消退,取而代之是短暂的清明神色浮现在眸中。 她看著瘫坐在地上陈九源。 没有攻击。 她目光越过陈九源,投向那扇紧闭房门。 不! 陈九源敏锐察觉到。 她视线穿透了房门,穿透了倚红楼墙壁,看向了更远地方。 那是城寨之外! 那是港岛中环方向! 那是那个戴著翡翠戒指男人所在方向。 女鬼缓缓抬起手臂。 苍白手指,笔直地指著那个方向。 第8章 纯爱战士 那根惨白的手指悬停半空。 指尖因为魂体不稳定,开始剥落黑色的渣滓。 女鬼並没有看向门外的跛脚虎... 更没有看陈九源... 那双神色复杂的眸子,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木门,锁定了某个方向。 她的嘴唇开合,似乎想发出清晰的声音。 可被邪术禁錮的魂体,似乎已经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有不成形的音节。 “咯……咯……生……” 陈九源顾不上擦嘴角的血。 他屏住呼吸,强忍著精神透支带来的刺痛,將耳朵凑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女鬼口中的言语不是临终遗言.... 更像是某个极度憎恶的名字.... “罗……荫……生……” 三个字,断断续续。 每一个音节吐出,都伴隨著大股黑色阴气喷涌。 陈九源瞳孔微缩。 在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贴在女鬼胸口的清心符发黑捲曲,金光瞬间染成漆黑。 这三个字仿佛带著极强的因果煞气,衝垮了符籙的压制。 女鬼刚刚拼凑完整的脸再次崩塌。 皮肉滑落,露出森白的颧骨。 她眼中的一丝清明炸碎,疯狂憎恶的恐怖眼神,再次攀爬而上! “砰!” 没有任何徵兆,女鬼的魂体炸开。 並不是女鬼魂体消散了。 女鬼的魂体,反覆被某种霸道的力量强行拉扯..... 无数道黑烟,隨之缩回了红木麻將桌上的血玉牌中。 与之呼应的是,悬浮半空的麻將牌失去支撑,重重砸落在桌面和地板上。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屋內重归安静。 只有陈九源粗重的喘息声。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伴隨著火辣辣的疼。 脑海深处,青铜镜震动,青铜古篆浮现: 【警告:宿主气血亏空度80%,正在缓慢恢復中。】 【因果信息捕获成功。】 【关键人物锁定:罗荫生。】 【关联词条:南洋降头、生桩、血咒。】 陈九源没有急著离开。 他扶著膝盖,艰难站直身体,走到那堆散落的麻將牌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包住手掌,隨手捡起其中一张九万。 牌面冰冷,红色的字体仿佛还在流动。 在鬼医命格的感知下,这张牌不仅仅是一块玉石.... 它更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血肉组织! 牌身內部,无数细微的黑色丝线正在疯狂游走,试图衝破玉石的表层。 “以魂养器,器反噬魂。” 陈九源手指发力,那张麻將牌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似乎在抗拒生人的触碰。 这哪里是什么情杀.....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养蛊。 那个叫罗荫生的人,够狠! 陈九源將牌扔回桌上,转身走向房门。 这笔买卖,比预想的要烫手太多太多了!! ---- 门外走廊。 光线昏暗。 阿四贴著墙根,手里的水喉通被汗水浸得黏糊糊。 他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喉结上下滚动。 刚才屋里的动静很大。 尖啸声。 重物砸墙声。 还有最后那一声炸裂般的惨叫。 “四哥……没动静了。” 旁边的小弟阿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那陈师傅……是不是凉了?” 阿豹手里捏著一把开山刀,眼神闪烁。 未知的恐惧让他感到烦躁,很想找个东西砍几刀发泄一下。 “闭上你的乌鸦嘴。” 阿四骂了一句,但底气不足。 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跛脚虎。 跛脚虎手里那把德国造的毛瑟手枪,机头大开。 这位大佬的脸黑得像锅底,独眼里全是血丝。 跛脚虎很在意那个女人。 阿四心里清楚,如果陈九源真的死在里面,今晚他们这帮人,要么进去给那位大嫂陪葬,要么就得放火烧了这栋楼。 “四哥,要不要把兄弟们都叫上来?”阿豹又问,“万一里面那东西衝出来……” “叫上来送死吗?” 阿四瞪了他一眼。 “阳气衝撞了陈师傅的阵法,你负责?” 其实阿四也不懂什么阵法,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乱。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死一般的安静比刚才的惨叫更折磨人。 就在阿四感觉神经快要崩断的时候。 “咔噠。” 门閂转动的声音。 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异常。 所有人都下意识退了一步,阿豹手里的刀举了起来,只有跛脚虎端起了枪。 ---- 门开了。 一股混杂著霉味和血腥味的风吹了出来。 陈九源走了出来。 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脊背上。 他的右臂衣袖裂开,露出一道渗血的抓痕。 “搞定了吗?” 跛脚虎一步抢上前。 枪口虽然垂下,但那只独眼锁在陈九源脸上,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判断真假。 陈九源没有回答。 他疲惫地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捲菸,上下摸了一圈却发现没有带火柴。 “借个火。” 跛脚虎愣了一下,隨即从口袋里掏出洋火。 划燃,递了过去。 火焰跳动,映照出陈九源惨白的脸。 陈九源凑过去点燃,深吸一口。 辛辣的烟雾入肺,稍微缓解了那种濒死的虚脱感。 “没搞掂。”陈九源吐出一口烟圈,实话实说,“只是暂时把她打回去了。” “嘭!” 话毕,身后的房门自行关上。 巨响让走廊里的打手们齐齐一抖,阿豹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跛脚虎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 他一把揪住陈九源的衣领,將他狠狠抵在墙上。 巨大的力量撞得陈九源后背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耍我?” 跛脚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枪口顶住了陈九源的小腹。 “收了钱不办事?” “鬆手。” 陈九源夹著烟的手指很稳。 他眼神平静地看著跛脚虎。 “想救你女人的鬼魂,就对我客气点!” “她刚才在里面,想跟你说话。” 这句话是一剂镇静剂,瞬间让跛脚虎暴躁的情绪卡壳。 他手上的力道鬆了几分,呼吸急促: “她……她讲了什么?是不是在怪我没保护好她?” 在这个杀人如麻的黑道梟雄心里,愧疚是唯一的软肋。 陈九源摇头。 他伸手推开跛脚虎的手臂,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 “她可没有看你!” 陈九源盯著跛脚虎的眼睛:“自始至终,她连一眼都没看你。” 跛脚虎愣住。 他设想过苏眉恨他、怨他、想杀他,唯独没想过被无视。 “没看我?那她看谁?!” 跛脚虎的声音提高,带著一丝遮掩不住的慌乱。 “她指著外面。” 陈九源抬手,指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那个方向,应该是中环的半山区。” “她嘴里一直念叨著一个名字。” 陈九源顿了顿,观察著跛脚虎的表情:“罗荫生。” 空气瞬间安静! 这三个字好像是某个禁忌的开关! 跛脚虎原本急切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冷了下来! 紧接著,一股比刚才面对女鬼时还要恐怖的杀气,从这个瘸腿男人的身上爆发。 “罗……荫……生。” 跛脚虎慢慢咀嚼著这三个字。 “原来是他……” “果然是他!” “砰!” 跛脚虎猛地转身,一枪打在旁边的木柱上。 木屑飞溅。 阿四和阿豹嚇得直接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 “虎哥!冷静!”阿四喊道。 跛脚虎根本没理会他们。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膛起伏。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跛脚虎用枪柄狠狠砸著自己的瘸腿,神情癲狂。 “除了那个畜生,谁还会用这么阴损的招数!” 陈九源冷眼旁观。 他在等跛脚虎发泄完。 和这种人打交道,必须等他理智回归,才能谈接下来的价钱。 过了两分钟。 跛脚虎停下动作。 他颓然靠在栏杆上,从怀里摸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黄铜烟筒,手抖得装不进菸丝。 “陈师傅。”跛脚虎的声音沙哑,“让你见笑了。” 陈九源依旧没说话。 跛脚虎点燃烟筒,猛吸一口,呛人的白烟笼罩了他的脸。 “罗荫生,香江有名的大捞家,做航运起家,黑白两道通吃。” 跛脚虎自嘲:“他和我这种在泥坑里打滚的烂仔不一样。 人家是穿西装、喝红酒的上流人.....” “苏眉……就是因为他死的。” 陈九源弹了弹菸灰:“说说吧,具体的。” “这事儿不复杂,甚至有点俗套。” 跛脚虎眯著眼,陷入回忆。 “两年前,苏眉还是倚红楼的清倌人。 我看上了她,但这女人性子烈,寧死不从。 我也没强求,就这么养著。” “后来,罗荫生在一次宴会上见了苏眉,动了心思。 他让人送来十根金条,要买苏眉一夜。” “我跛脚虎虽然是个混蛋,但还没下作到卖自己喜欢的女人。 我让人把金条扔了出去,还打断了那个送钱马仔的一条腿。” 跛脚虎眼中闪过狠厉。 “梁子就此结下了!之后的一年,我收保护费的码头天天被差佬扫,兄弟也被暗中砍了好几个! 我知道是他干的,但我斗不过他。” “他有钱有势,还认识洋人高官!” “直到一个月前,苏眉突然说想通了,愿意跟我回乡下过日子。 我当时高兴得像个傻子。” 跛脚虎的声音颤抖,“可就在那天晚上……她死了。” “就在这间房里割腕。” “血流了一地,把地毯都染透了。” 陈九源打断他:“她死前,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別的东西?” “有!”跛脚虎抬头,“一副麻將!” “就在出事的前两天,有人送来一个包裹,说是给苏眉的赔罪礼。 里面是一副红木盒装的麻將牌,说是罗荫生送的。” “苏眉当时还很高兴,说罗老板大度,不计前嫌。 她还说这副牌手感温润,像是有温度一样。” “有温度?” 陈九源冷笑:“当然有温度!毕竟是用活人的心头血炼出来的。” 跛脚虎浑身一震:“什么意思?” “那副牌就是苏眉的棺材!” 陈九源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罗荫生根本没想放过你们! 他得不到的人,就要毁掉。” “那副麻將牌叫血玉骨牌,南洋邪术。 製作过程残忍,取阴时出生的女子心头血,混合玉石粉末烧制。” “最后一步,就是將特定的诅咒下在受害者身上,让她的魂魄在死后被强行吸入牌中,成为器灵。” “日夜受煞气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陈九源看著跛脚虎那张扭曲的脸,补上最后一刀: “也就是说,苏眉死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刑。 而你把那副牌锁在柜子里,等於是在帮凶手关押她。” “啊——!!” 跛脚虎发出一声嘶吼。 他猛地將手里的烟筒砸在地上,黄铜烟筒瞬间变形。 “罗荫生!我叼你老母!!” “我要杀了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跛脚虎转身就要往楼下冲,那条瘸腿此刻跑得比兔子还快。 “站住。”陈九源的声音透著冷意。 “你去送死?” 跛脚虎停下脚步,回头瞪著陈九源,双眼赤红: “我有枪!我有兄弟!大不了同归於尽!” “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陈九源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的胸口。 “罗荫生既然能弄出这种邪物,身边肯定养著高人!! 你带多少人去,都是送菜。” “而且,杀了他也没用。” “施术者不死,法阵不破。 就算罗荫生死了,苏眉的魂魄依然被困在麻將牌里。 到时候没人解咒,她就真的要在那副牌里待到天荒地老了。” 这一番话,把跛脚虎浇了个透心凉。 他是个聪明人,刚才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现在冷静下来,他明白陈九源说得对。 “那……那怎么办?” 跛脚虎的声音软下来,梟雄气场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无助的男人。 “陈大师,你既然看出了门道,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他一把抓住陈九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只要能救苏眉,你要什么我都给!钱?地盘?还是命?” 陈九源不动声色地抽出手。 “我要钱。” 陈九源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块大洋!!” 旁边的阿四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块?你怎么不去抢渣打银行?” “闭嘴!” 跛脚虎反手给了阿四一巴掌。 陈九源连眼皮都没抬:“这一千块可不是上门看病的诊费,是给我的买命钱!” “我要对付的不仅仅是罗荫生,还有他背后那个邪术师。” “那个人能炼製出血玉骨牌,道行绝对不低!这是玩命的买卖!!” “而且,我需要准备大量的材料。 硃砂要用辰州西局的紫顶; 黄纸要用官亭表黄; 还需要百年的雷击木做法器…… 哪一样不需要钱?” 陈九源的声音很平淡,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笔生意,你可以不接。 大不了我把那副麻將牌封死,埋进深山老林,眼不见为净。” “给!” 跛脚虎没有丝毫犹豫,咬牙道: “只要你能救苏眉,別说一千块,就是把整个倚红楼卖了,我也给!” 他转头对著捂著脸的阿四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帐房!拿钱!!” “要现大洋!或者是渣打银行的现钞!” 阿四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 几分钟后。 一个沉甸甸的小皮箱摆在了陈九源面前。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渣打银行钞票,散发著迷人的油墨味。 陈九源没有数,直接合上箱子。 “准备一块黑布,要用公鸡血浸泡过的。 先把那副麻將牌包起来,暂时压住它的煞气。” 陈九源提起皮箱,感觉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接下来的资本。 “陈大师,接下来怎么做?”跛脚虎急切问道。 “等!!” 陈九源转身走向楼梯口。 “等我准备好东西,这几天,任何人不准靠近三楼。 如果听到什么声音,就当没听见。” “还有,帮我查查罗荫生最近的行踪,尤其是他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走到楼梯拐角,陈九源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走廊阴影里的瘸腿男人。 “虎哥,纯爱战士这种人设,在九龙城寨可是会死得很惨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消失在楼梯口。 只留下跛脚虎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纯爱战士? 他没听懂这个词,但他听懂了陈九源语气里的嘲讽和警示。 跛脚虎摸了摸腰间的枪,独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罗荫生……咱们慢慢玩。” 第9章 【风水师】开启 “罗荫生……咱们慢慢玩。” 跛脚虎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带著咬牙切齿的恨意。 陈九源则提著沉甸甸的皮箱,准备离去。 刚迈出一步,脚下的木地板猛地一震。 “嗡——!” 一股悽厉的阴风,悄然从身后那扇刚闭合的房门缝隙中,喷涌而出。 走廊上的几盏马灯瞬间熄灭。 黑暗中,那扇门板剧烈颤抖。 门缝里渗出粘稠的黑血,伴隨著指甲疯狂抓挠木板的尖锐声响。 “滋啦滋啦。” 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门后有冤魂正试图扒开棺材板衝出来。 刚才跛脚虎提到的罗荫生三个字,显然刺激到了里面的东西。 怨气失控了! “妈的。” 陈九源脚步一顿,暗骂一声。 钱是收了,但这售后服务来得太快。 如果不现在压住它,这层楼今晚就得变成屠宰场。 他这个拿钱办事的大师招牌也就砸了。 “陈……陈大师!”阿四惊恐地喊道,“门……门又要开了!” “闭嘴!点灯!” 陈九源把手里的皮箱往阿四怀里重重一塞。 “不想死就听我指挥!” 他转身,几步跨回房门前。 此刻,门板已经被里面的力量撞得向外凸起。 陈九源没有丝毫犹豫。 咬破手指,一抹阳血涂在门缝处。 “嗤!” 黑烟升腾,撞击声稍缓。 但他知道这挡不住多久。 “虎哥!”陈九源头也不回地厉喝。 “要封住这东西,光靠嘴说没用!立刻让人去准备东西!” 跛脚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出一身冷汗。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梟雄,迅速镇定下来: “要什么?你说!” 陈九源一边挽起袖口,一边语速极快地吩咐: “我要一大桶黑狗血,取其至阳破煞; 再要三只五年以上的红冠大公鸡,当场宰杀,血要热著端上来,取其纯阳烈性。 另外……” 陈九源目光扫过走廊角落:“找一块这楼里以前用来裹尸体的厚麻布。 越脏、越旧、阴气越重越好。” 阿四抱著装钱的小皮箱,听得直缩脖子。 黑狗血、公鸡血还好说。 裹尸布? 这玩意儿晦气得很,只有义庄或者乱葬岗才有。 “裹尸布?”跛脚虎皱眉。 “以毒攻毒,以阴裹阴。” 陈九源眼神冷冽:“这东西现在怨气衝天,普通布料包不住,瞬间就会被腐蚀烂掉。 只有吸饱了死气的裹尸布,才能隔绝它的感知。” “听到没?照做!” 跛脚虎回头衝著楼梯口吼了一嗓子,声音里透著杀气。 “去义庄找!三十分钟內东西备不齐,老子把你们剁了填海!” 整个倚红楼瞬间乱作一团。 陈九源守在门口,单手按在门板上。 掌心传来刺骨的冰冷,那股阴煞之气顺著手臂经脉疯狂上窜,试图侵蚀他的心脉。 他调动体內鬼医命格仅存的一丝气息,死死顶住。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徒手按住一个即將爆炸的高压锅盖。 约莫二十分钟后。 楼梯口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脸色煞白的打手端著还在冒热气的木桶冲了上来,桶里是腥臭扑鼻的红黑血水。 后面跟著一个气喘吁吁的杂役。 手里提著一卷散发著霉味和尸臭的灰黑麻布。 “开门!”陈九源低喝一声。 跛脚虎亲自上前,一把推开房门。 “呼——”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那一百多张血玉麻將牌悬浮在半空,正在疯狂旋转。 每一张牌都在滴血。 陈九源接过那捲裹尸布,直接將其扔进混合了狗血和鸡血的桶里。 他直接伸出双手,狠狠按进滚烫腥臭的血水之中。 “滋滋滋!” 双手入桶,一种阳煞入体的灼烧感布满手心手背。 陈九源面无表情。 他双手在血水中,用力揉搓著那块裹尸布。 每一次揉搓,血水都泛起诡异的泡沫。 站在门口的阿四看得眼皮狂跳。 他见过开坛做法神神叨叨的神棍。 但像陈九源这样,一脸平静地把双手伸进这种令人作呕的混合血水里,动作熟练得仿佛是在洗衣服一样的年轻人..... 他头一次见! 这人身上没有那种故弄玄虚的架势。 只有一种面对腐烂伤口时的冷漠。 这种专业感比任何咒语都让人信服! 也让人胆寒! 阿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张符,心里那点因为陈九源年轻而產生的轻视,烟消云散。 “起!” 陈九源低喝一声。 他猛地从桶里捞出那块吸饱了阳煞之血的裹尸布。 布料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还在往下滴著粘稠的液体。 当布料离开液面的瞬间,竟冒起了一阵白烟。 陈九源甩了甩手上的血珠。 他提著血布,大步走向那堆悬浮的麻將牌。 隨著他的靠近,那些麻將牌仿佛感应到了威胁,旋转的速度更快了。 甚至有几张牌化作流光,直射陈九源的面门。 “哼。” 陈九源不闪不避。 他猛地抖开手中的血布,当头罩下! “哗啦!” 血布覆盖在麻將牌上的瞬间,空气中爆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 所有的麻將牌瞬间失去悬浮的力量,噼里啪啦掉落在地。 陈九源动作极快。 他蹲下身,也不顾地上的污秽。 隔著血布,將散落的牌拢在一起。 手指触碰到牌身的瞬间,即便隔著厚厚的麻布,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老实点。”陈九源低喝。 他悄然利用指尖发力,死死捏住挣扎不休的麻將牌。 他將其强行按在湿漉漉的血布中。 布料接触到麻將的瞬间,再次发出一阵爆裂声。 一股腥臭难闻的黑烟瞬间腾起。 那是阳血在灼烧牌面上的阴煞。 陈九源双手翻飞。 他用一种复杂的包裹手法,將麻布层层摺叠。 每摺叠一次,都要在关键位置打上一个死结。 这是鲁班术中的锁煞结,专门用来封印凶物。 一共九个死结。 当最后一个结打完,包裹里传出的震动终於停止了。 整个房间的温度开始回升,那种窒息的压迫感也隨之消散。 陈九源站起身。 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这不是累的。 是被那股近距离接触的高浓度怨气,冲刷身体造成的透支。 “大师,不带走毁了它?” 跛脚虎看著被重新放回暗格的血色包裹,独眼中满是不舍。 “带不走,也毁不得。” 陈九源接过阿四递来的湿毛巾,用力擦拭著手上乾结的血痂。 “这叫魂蛊! 苏眉的魂魄和这副牌、还有这间房的风水气场,现在是三位一体。 这副牌就是她的骨肉,这间房就是她的皮肤。” 陈九源將脏毛巾扔在地上,声音平淡: “强行移动,等於扒皮抽筋; 强行销毁,就是让她魂飞魄散!” “我现在用阳煞之血暂时蒙蔽了它的感知,相当於给它打了全麻药剂。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撑三五天。” 跛脚虎听得心口发寒。 原本想要伸手去摸那包裹的手,硬生生缩了回来。 “行了,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陈九源没在这个压抑的房间多待一秒的兴致。 他从阿四怀里拿回那口装满钞票的小皮箱。 分量沉甸甸的,坠得手腕发酸。 “这几天这间房封死,谁也不准进。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进去送了命,別怪我没售后服务。” 陈九源丟下这句话,提著钱箱转身就走。 这一次,没人再拦他。 跛脚虎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被血布包裹的暗格,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封门。” 跛脚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暗格,眼神里那种凶戾的杀气慢慢退去。 剩下一种让人看不懂的颓唐.... 他转过身,那条瘸腿拖在地上发出沉闷声。 “阿四,去查罗荫生。 我要知道他每天穿什么顏色的底裤... 晚上跟哪个女人睡觉... 哪怕是他家狗生了几只崽,我都要知道!” 跛脚虎走出房门,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有些佝僂。 ---- 离开倚红楼时,天际已现鱼肚白。 九龙城寨的清晨,透著一股隔夜的腐败味。 早起的倒夜香妇人挑著木桶,在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中穿过巷道; 通宵赌档里走出来的烂赌鬼,眼圈发黑地蹲在墙角呕吐; 远处猪肉铺的案板上,屠夫正把半扇猪肉摔得啪啪作响。 陈九源提著钱箱,走在这混乱的街头。 一夜未睡,加上高强度的精神对抗,他的身体极度疲惫。 但精神却处於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態。 这可是整整一千块大洋!!! 这笔钱在九龙至少能买一套小別野!! 不,起码还得加上三个模样秀丽的女僕....... 想归想。 但他很清楚,这钱烫手。 罗荫生背后的那个术士,能炼製出血玉麻將这种凶物,绝对不是善茬。 收了钱,就是接了因果。 这笔买卖,搞不好是要拿命去填的。 陈九源回到自己那间破屋。 反手关门,落锁。 他又搬来桌子死死抵住门板,做完这一切,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將皮箱塞进床底最隱秘的暗格,然后整个人瘫倒在那张硬板床上。 闭眼。 心神沉入识海。 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散发著幽幽青光。 镜面之上,一行行古篆流转不休: 【事件评定:暂退艷鬼,勘破魂蛊,封印凶物。】 【获取功德:20点。】 【功德值:22】 【煞气值:1】 【提示:功德充盈,可开启新的命格路径,是否开启?】 陈九源呼吸一顿。 二十点功德,这是拿命换来的。 他没有任何犹豫,以神念確认:开启! “轰!” 霎时间,识海中的八卦镜猛烈震颤。 一股清凉气流从镜中涌出,顺著脊椎大龙直衝天灵盖。 这股气流並非温养身体的暖流,而是霸道的信息洪流。 大脑皮层传来一阵剧烈的胀痛。 无数关於山川地理、气机流转、阴阳宅邸的图谱、口诀、秘法,强行塞入他的脑海。 寻龙、察砂、观水、点穴、立向…… 这些晦涩难懂的古老知识,在这一刻与他前世所学的建筑结构学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钢筋水泥的受力结构与阴阳五行的气场架构,竟然完美融合。 原本模糊的概念瞬间清晰,形成了一套只属於他的知识逻辑体系。 识海中的八卦镜光芒大盛,镜面上的信息再次刷新。 【新命格路径开启……】 【命格树已激活!】 【已確认开启风水师命格!】 【姓名:陈九源】 【当前命格:鬼医(初启),风水师(入门)】 【风水师(入门):可观地气、人气,布局化煞。】 【已解锁技能:望气术(初级),镇宅符(初级),破煞符(初级)。】 【望气术(初级):可直观解析低级风水气场,勘破近距离气机流转,洞察吉凶。】 【镇宅符(初级):用於安镇阳宅,稳定气场。】 【破煞符(初级):用於破除常规的风水形煞或低级邪祟。】 【煞气值:1】 【功德:2】 在原本【鬼医】的命格旁,一条全新的路径被点亮—— 【风水师】! 鬼医主治,风水师主防与破。 双命格加身!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 此时窗外天色大亮,阳光透过木板缝隙射入屋內。 他下意识地催动了刚获得的望气术。 世界变了。 原本昏暗破败的屋子,在他眼中瞬间充满了怪异的线条。 脚下的地面,丝丝缕缕的灰白色地气正在缓慢升腾,那是地脉的呼吸; 墙角那堆发霉的稻草上,缠绕著令人作呕的黑绿色晦气,那是病菌滋生的温床; 而自己刚才带回来的那个皮箱位置,则透过床板,隱隱透出暗红色的血煞之气。 那是钱財沾染的因果。 也是这笔横財自带的凶险! 这就是气! 万物皆有气。 气动则运生。 陈九源握紧了拳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有了这双眼睛,在这个人鬼混居的九龙城寨里,他才算真正有了自保的资本。 “咕嚕——” 肚子適时地发出雷鸣般的抗议。 陈九源苦笑一声,收起望气术。 这技能好用是好用,就是太耗神。 才开了几秒钟,脑仁就开始隱隱作痛。 而且开启新命格消耗了大量的体能,现在的他,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他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裳,推门而出。 不管什么命格,饭还是得吃的。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填饱肚子永远是第一要务。 第10章 瞎子拦路 陈九源推开破屋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 天色已然大亮。 阳光直射下来,陈九源下意识抬手遮挡眼前的光线。 视野中,九龙城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重影。 他刚刚开启了风水师的命格,与之配套的望气术处於被动激活状態。 这种感觉很糟糕。 就像是给一台老旧的奔腾处理器,强行加载了最新的3a大作! 大脑皮层传来一阵阵过载的刺痛。 原本灰扑扑的街道,在他眼中分解成了无数条流动的线条。 灰色的尘埃是死气。 下水道口升腾的绿色烟雾是疫病。 而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头顶,则顶著一团团顏色各异的光晕。 “这显卡烧得有点快!” 陈九源揉著胀痛的太阳穴,强行適应这种信息流衝击。 他需要儘快关闭这种上帝视角。 否则这具身体还没被饿死,脑子先烧短路了。 他缓慢踱步走到巷口。 这里的空气品质很差。 早起生火的煤炉喷出呛人的黑烟。 这就是1911年的九龙城寨。 一个在此刻就,已经显露出赛博朋克雏形的贫民窟。 陈九源深深吸了一口气。 “號外!號外!大清……” 一个七八岁的报童从巷口冲了出来。 他的怀里抱著一大摞还散发著油墨味的《循环日报》。 小傢伙跑得太急,光著的脚丫踩在一块鬆动的青石板上。 身体失衡,他整个人直挺挺地朝陈九源撞来。 陈九源適时伸出手,手掌抵住报童瘦弱的肩膀,卸掉了衝力。 男孩很瘦,肩膀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著骨头。 但在望气术的视野里,这具瘦小的身体內部,臟器运转有力。 一团白色的气血在胸腔內翻滚。 虽然微弱,却极其纯粹。 这团生机与周围那些头顶灰气的等死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谢,先生!” 报童站稳后,慌张地鞠了一躬。 他抓紧怀里那叠报纸,甚至没敢抬头看陈九源一眼,便匆匆跑远,匯入拥挤的人流。 陈九源站在原地,看著那团远去的白色生机。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缓缓握拳。 掌心残留著一丝温热。 体內那股枯竭的气机,似乎因为接触了这股纯粹的生机,而得到极其微弱的补充。 这是功德转化带来的正向反馈! 陈九源收回望气术,迈步向城寨外喧譁的街心走去。 街角的喧囂声很大。 那里新开了一家洋行,名叫泰兴洋行。 在这片遍地棚屋和烂尾楼的城寨边缘,这栋三层高的西式建筑显得突兀且傲慢。 石材构建的墙体厚重。 玻璃窗擦得反光。 门口铺著从英国运来的花岗岩台阶。 此刻,几个本地的供货商正围著一个穿西装、梳著油头的华人管事激烈爭吵。 “刘管事!这都拖了三个月了! 再不结帐,我们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了!” “就是啊!洋行也不能欺负人啊! 你们那个鬼佬老板呢?叫他出来!” “刘管事,你也別怪我们说话难听,今天要是拿不到钱,我们就睡在你这大门口!” 陈九源站在人群外十米处。 按照常理,新开的店铺气运正旺,应该有一股昂扬向上的红黄之气。 他心念微动,重新催动望气术。 视野中的画面瞬间重构。 陈九源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栋气派的西式建筑,在他眼中褪去了光鲜的顏色。 堂皇大气的建筑,仿佛变成了一具灰白的巨大骨架。 一团浓墨般的黑气,盘踞在洋行建筑的顶部。 磅礴的黑气顺著墙体向下流淌,覆盖了整个楼体。 这股气与倚红楼那种粉红色的桃花煞不同。 它是纯粹的黑! 黑得发亮。 黑气最浓郁处,是在洋行的二楼窗口。 那里的黑气凝聚成了一个瘦小乾枯的孩童轮廓。 那个孩童全身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四肢反向摺叠,紧紧贴在窗框上。 它的肚子很大,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咒文。 它的嘴角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细牙。 它在笑。 它张开嘴,对著楼下那些愤怒的討债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討债人身上散发出的红色怒气和灰色绝望,化作两股气流,被它吸入腹中。 南洋小鬼降! 而且是入了煞的极凶之物! 就在陈九源观测的瞬间,那东西的头颅猛地转动了一百八十度。 两个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了陈九源的位置。 一道刺骨的寒意直接作用在陈九源的视网膜上。 陈九源感觉后脊樑一凉。 脑海深处,青铜八卦镜的镜面上古篆疯狂浮现: 【扫描记录:检测到高阶南洋小鬼降(古曼童变种)!】 【煞气诊断:以枉死孕妇腹中胎儿炼製,怨毒至极!受术者以精血日夜祭拜,可助运、可咒杀、可吞噬生人精气!】 【凶险评级:九死一生!】 【命格警示:此邪术非初级风水师所能化解!宿主当前气血不足,强行干预必遭反噬,建议立即规避!】 九死一生! 陈九源没有任何犹豫。 他当机立断,主动切断瞭望气术。 视野恢復正常,陈九源转身就走! 开什么玩笑? 刚拿了一千块大洋,还没来得及花,为了看个热闹把命搭进去? 这是现实!! 不是热血漫。 他现在的状態就是个残血的法师,去招惹这种满级精英怪,纯属找死。 就在他转身准备混入人群离开时,那个被围攻的洋行管事似乎受不了爭吵,从台阶上冲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外正准备跑路的陈九源。 陈九源身上那种因为刚刚动用过法力而残留的气场,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觉得这人有点东西。 但在此时神魂不稳的管事眼里,那就是救命稻草。 这管事印堂发黑,眼下一片乌青。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请留步!” 管事推开挡路的供货商,焦急地拦在陈九源面前。 “我看你器宇不凡,可是……可是懂玄学之道的法师?” 陈九源脚步不停,连眼皮都懒得抬。 “滚开。” 管事一愣,没想到这年轻人这么冲。 他急了,伸手想去拉陈九源的袖子: “先生!我有钱!只要你帮我看看这……” 陈九源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洋行大门入口的角落。 那里摆著一盆半人高的仙人掌,长满了尖锐的刺,正对著大门。 陈九源能感觉到,二楼那个东西的视线还在自己背上游走。 如果不转移它的注意力,自己今天很难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条街。 “大门乃明財位,利见水,忌见煞。 你把一盆带刺的仙人掌摆在財位,这是万箭穿心局。” 陈九源脚下一滑,避开洋行领事的手,语速极快地丟下一句: “你要是不想死绝户,就立刻把它搬走,扔进维多利亚港。 还有,別来烦我!!” 说完,陈九源一把推开挡路的管事,身影迅速消失在下一个巷口的拐角。 那绝对不是善意的指点。 那是为了转移仇恨的诱饵!! 陈九源能感觉到,那二楼小鬼的视线,因为这番话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了那个倒霉的管事身上。 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是九龙城寨的生存法则第一条。 ---- 洋行门口。 刘管事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愣愣地看著陈九源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门口那盆为了挡煞,特意花高价买来的极品仙人掌。 刚才那个年轻人眼神里的冷漠,让他浑身发冷。 那不是在嚇唬他。 那是在看死人。 “刘管事!还钱!” 旁边的供货商又围了上来。 “別吵了!!” 刘管事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声音破音。 他疯了一样冲向那盆仙人掌,顾不上尖刺扎手,连盆带土抱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啪!” 花盆粉碎。 泥土飞溅。 就在花盆碎裂的瞬间,刘管事感觉胸口那股压抑了几个月的闷气,竟然真的鬆动了一丝。 他瘫坐在地上,看著满地的泥土和尖刺,浑身发抖。 “高人……那是真高人啊……” ---- 陈九源一口气跑出两条街,回到自己那间破屋。 关上门,搬过一条沉重的木凳死死抵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他才敢大口喘息。 这九龙城寨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隨便路过一家洋行,都能碰到这种级別的脏东西。 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加上刚入门的风水师命格,自保尚可。 想要横著走,还差得远! “实力……还是得提升实力。” 陈九源走到屋角,將埋起来不久的小皮箱挖了出来。 手指摸著皮箱粗糙的牛皮质地,他的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钱,必须儘快变成战斗力。 他从箱子里取出几十块大洋揣进怀里,將箱子重新埋回去,然后出了门。 身体的亏空必须填补!! 他找了家生意火爆的烧腊店。 没有看价钱,直接拍出一块银元。 “半只烧鹅,要肥的! 一盘白切鸡,外加一碗用料十足的猪杂汤,多放胡椒!” 这具身体亏空已久,急需油水和蛋白质的填补。 ---- 阿强切烧鹅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穿著普通蓝布衫的年轻人。 这人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 阿强在城寨干了十年,见过不少饿死鬼投胎的食客,但没见过这种吃法的。 这年轻人吃得很快,但並不狼狈。 他咀嚼骨头的声音很大。 那半只烧鹅连皮带肉,甚至连骨髓都被他吸得乾乾净净。 阿强看著那叠空盘子,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有点凉。 这人身上有股煞气,比那些提刀砍人的社团红棍还要重。 ---- 吃饱喝足,有了力气,陈九源又又又去了长生巷。 还是那家三宝斋。 铺子老板依旧是那个戴著老花镜的乾瘦老头,正拿著放大镜研究一个鼻烟壶。 “老板。” 陈九源敲了敲柜檯。 老头抬起眼皮,看到是他,眼神里少了几分懒散,多了些许精明。 这后生仔前两天刚买了顶级硃砂,是个大客户。 “后生仔,又来?今次要咩?” “要最好的硃砂!一寸厚的上等黄符纸,还要画符用的狼毫笔!” 顿了顿,陈九源补充道:“另外,再要一幅手绘的开光八卦图,要正一派的画法。” 老头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鼻烟壶,身体前倾。 “后生仔,这些东西加起来,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 你最近……动静不小啊?” “买命钱可一点也不嫌贵吶!” 陈九源不想废话,直接將十几个银元排在柜檯上。 老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江湖规矩,不问来路。 他手脚利落地將东西打包好,递给陈九源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后生仔,夜路行多总会撞到鬼!万事小心。” 陈九源接过东西,点了点头:“谢了。” 在长生巷老板这里买的东西可不够。 硃砂黄纸只能画符,对付一般的小鬼还行。 要想彻底解决倚红楼那副血玉麻將,把苏眉的魂魄剥离出来,还需要一件核心法器。 至刚至阳,能引天雷破煞的东西。 前世无数次看过的道家典籍里,百年雷击木名头最大! 陈九源离开三宝斋,开始在城寨里的古玩店和木材行扫货。 他首先去了一家名为聚宝阁的古玩店。 店面不大,但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號称开过光的法器。 “老板,有没有百年雷击木?”陈九源开门见山。 店老板是个穿著长衫的中年胖子,正拿著紫砂壶喝茶。 听到这话,他噗嗤一声笑了,茶水喷了一地。 “百年雷击木?后生仔,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萝卜呢?” 老板放下茶壶,一脸看土包子的表情: “那种东西是天材地宝!別说百年,就是十年的雷击木,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这有一串雷击枣木的手串,五块大洋,要不要?” 说著,他从柜檯下面摸出一串黑乎乎的珠子。 陈九源只看了一眼,甚至没用望气术。 “这珠子是用火烤黑的,上面还抹了鞋油。 而且这木头纹理疏鬆,是普通的柳木,连枣木都不是。” 陈九源语气平淡,直接戳穿。 胖老板脸色一变,恼羞成怒:“你懂什么!去去去! 买不起別在这捣乱!也不看看自己穿的什么穷酸样!” 陈九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身后架子上的一个花瓶。 “你这店里,除了那个民国仿乾隆的粉彩瓶子值两块大洋,其他的全是地摊货。 就这还聚宝阁?聚破烂阁吧。” 说完,陈九源转身就走。 胖老板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鸡毛掸子就要衝出来,却被旁边的伙计死死拉住。 “老板!老板息怒!那人眼神不对劲,像是道上混的!” 接连跑了几家店,情况大同小异。 要么是拿假货糊弄人,要么就是根本没货。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想要找一件特定的法器,无异於大海捞针。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暉將九龙城寨染成一片血红。 陈九源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两天了,毫无头绪。 如果没有雷击木做阵眼,强行破除血玉麻將的禁制,苏眉的魂魄很可能会在瞬间被煞气衝散。 那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心中烦乱,正准备折返破屋另想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路边一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传来。 “这位先生,请留步。” 陈九源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一个瞎子。 他坐在一张破旧的马扎上。 面前铺著一块脏兮兮的红布,上面摆著几枚铜钱和一个龟壳。 背后靠著一根竹竿挑起的幡旗。 上面写著“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瞎子衣衫襤褸,面容枯槁。 眼窝深陷,眼皮紧紧闭著。 但他那张脸,却准確无误地对著陈九源的方向。 陈九源心中一动。 在这鱼龙混杂的城寨里,敢摆摊算命的,要么是极高明的骗子,要么是真有两把刷子。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催动瞭望气术。 剎那间,那瞎子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只见这瞎子身上,竟有一层淡淡的乳白色气运护体,將周遭污浊的市井浊气隔绝在外。 而在那白色气运之中,隱隱有一道金色的竖线,贯穿他的天灵盖。 这是开了天眼的徵兆! 心眼通! 这瞎子虽然肉眼瞎了,心眼却比谁都亮。 这是有真道行在身的高人,而且修的是正统道家心法。 陈九源立刻收敛了心神,原本因为找不到材料而產生的焦躁瞬间压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放低了姿態,走上前去。 並没有因为对方是个乞丐模样的瞎子,而有丝毫轻视。 “老先生有何指教?”陈九源拱手问道。 瞎子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伸出一只乾枯如树皮的手,指了指陈九源的胸口。 “后生仔,你身上带著一股子很冲的雷火气.... ......还有一股子让人发毛的死人財味道。” 瞎子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雷:“你在找雷击木??” 闻言,陈九源瞳孔微缩! 这瞎子,有点东西。 第11章 猪油仔 陈九源停下脚步。 这条巷子背阴,风穿过破败的棚屋缝隙,发出哨音。 瞎子坐在马扎上,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脸却正对著陈九源。 “先生气宇轩昂,印堂命宫隱现金光,本是贵不可言。” 瞎子声音沙哑,他继续说道:“只不过..... 贵人唯独眉宇间黑气盘结,是为事不遂之兆。” 瞎子枯瘦的指节在膝上掐动,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牢牢锁定了陈九源的位置。 陈九源听著这满是套路的言语,心中浮起了些许质疑。 在这九龙城寨,瞎子、瘸子、聋子往往比正常人活得久。 因为他们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看。 这瞎子既然能一口叫破雷击木,身上必有门道。 他打定主意,继续听听瞎子怎么说。 只见瞎子侧过耳朵,耳廓微颤。 “先生身上既有救人的功德金光,又沾染了极重的阴煞怨气。” “金光被怨气所阻,进退两难。” “你此行是为寻一件至阳至刚之物..... .....用以降妖伏魔,对也不对?” 听到这一语中的的话,陈九源心中顿时一颤。 眼前这个瞎子,竟將他的处境和目的剖析得一清二楚。 望气术下,瞎子周身的气场虽然微弱,却极其坚韧。 他的气场,宛若一根在风中不断的枯草! 陈九源不再迟疑。 他对著瞎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还请老先生指点迷津。” 瞎子咧嘴一笑,露出口黄牙,牙齦萎缩得厉害。 他摆了摆手,手背皮肤乾裂粗糙。 “至阳至刚之物天地所生,可遇不可求。 我一介残废,哪有那等宝物!”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凉薄。 “不过……这城寨里確实有一件。” “城西发財赌坊的老板,猪油仔。 他手里有一块镇著场子的宝贝,那东西阳气极重。” 陈九源心中一定。 苦寻不得的线索,竟被一个瞎子如此轻易点了出来。 “那东西,五年前还是我介绍给他的。” 瞎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菸叶,塞进嘴里咀嚼。 “一块在雷雨夜里被天雷劈断的百年老榕树芯!” “我当时同他讲,此物阳气过盛,是双刃剑! 用来镇宅招財,虽能一时兴旺,但终究会引来阴煞反扑,水火不容。” “我劝他用温和些的法子,他不听! .....当时他嫌来钱慢!呵,人心不足蛇吞象。” 瞎子嚼著菸叶,含糊不清地说道: “现在看来,报应到了。” “他那宝贝快镇不住他的场子咯……” “有输红眼的赌客学了点邪术,破了他的招財风水! 他的財路要被缠身鬼断乾净了!” “缠身鬼?”陈九源追问。 “嗯。” 瞎子又侧过耳朵,听著风中传来的某种讯息。 “大档里的赌鬼,个个都带了不乾净的东西。 输光了家底,卖了老婆子女,都还不肯走。” “那股怨气、败气……嘖嘖,已经养出东西了啊。” 瞎子吐出一口黑黄的唾沫,语气变得冰冷: “那猪油仔仗著有雷击木,这几年在城西横行霸道,搞得怨声载道。 如今雷击木被污,他自顾不暇。 你要是有本事,就去取了那木头,也算是替这城寨去了一害。”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靠回身后的幡旗,再无多言之意。 陈九源听懂了。 这瞎子是在借刀杀人,或者说,顺水推舟。 但这把刀,陈九源乐意当。 他站直身体,对著瞎子再次深鞠一躬。 “多谢老先生。” 他將身上仅剩的几块钱,放在瞎子身前的破碗里。 然后转身,没入通往城西的巷道。 待陈九源走远,瞎子才缓缓睁开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 他伸手摸了摸碗里的银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双命格……有点意思。这九龙城寨的一潭死水,终於来了条过江龙。” ---- 猪油仔。 这个名字陈九源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寻到过。 城寨里一个不上不下的小头目。 靠开赌档、放高利贷为生。 为人油滑贪婪,手段却不算狠厉,比起跛脚虎那种狠角色差远了。 在城寨这片弱肉强食的烂泥地里,只能算条滑不留手的泥鰍。 瞎子所言的城西,正是猪油仔的地盘。 这里是九龙城寨里最腌臢的三不管地带。 龙蛇混杂,秩序崩坏,比別处更乱。 陈九源一脚踏入这片区域,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 街道两旁,眼神空洞的赌鬼、菸鬼隨处可见。 他们皮包骨头,面色蜡黄。 或蹲或躺在墙角,是一具具被抽乾了魂魄的行尸。 一个男人抱著头,蹲在地上。 嘴里反覆念叨著“差一点,就差一点就翻本了”。 他面前的地上,用石子画著一个女人的轮廓..... 那是他刚输掉的老婆画像。 这场景让陈九源想起了前世见过的那些沉迷网赌的所谓老哥。 只不过那时候输的是数字,现在输的是命。 所谓的梭哈..... 无论在哪个年代,本质都是把自己摆上祭坛。 不远处,一个女人正被两个壮汉拖拽著。 她怀里死死抱著一个布娃娃,哭喊著那是她最后的念想。 壮汉只对她身上值钱的衣物感兴趣,粗暴地撕扯著。 陈九源运起望气术。 视野之中,这些人身上无一不缠绕著浓淡不一的灰色气流。 那是败气、怨气、绝望之气。 无数灰气从他们身上蒸腾而起,匯聚成一片肉眼可见的阴云。 这里是炼狱,也是某些人眼中的聚宝盆..... ---- 发財赌坊二楼办公室。 “啪!”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又是输?!” 猪油仔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身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咆哮一阵乱颤。 他穿著件敞怀的金色绸缎睡袍,胸口却贴著好几张有些发黑的黄符。 虽然是大热天,房间里也没放冰块,但他却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仔哥……这几天的帐確实不对劲。” 旁边的师爷猫哥,手里盘著两颗核桃,脸色凝重: “下面的赌檯,庄家连输了三天。 以前那些逢赌必输的死鱼,这两天邪门得很,怎么买怎么中。” “邪门?我这里是赌坊!有什么比我更邪门?!” 猪油仔抓起桌上的帐本,想扔.... 手腕却突然一阵剧痛,是被针扎了一样。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擼起袖子。 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抓著他不放。 “又来了……又来了!” 猪油仔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他猛地转头,看向房间角落供奉著的那个神龕。 神龕里並没有放关二爷。 而是放著一只紫檀木雕刻的金蟾。 那金蟾雕工极好,背上镶嵌著七颗红宝石,嘴里含著一枚金钱。 以往,猪油仔只要看到这只金蟾,心里就踏实。 可今天,他越看这金蟾越觉得不对劲。 金蟾那双原本红光闪闪的宝石眼睛,此刻看起来黯淡无光..... .....甚至透著一股子死灰气。 恍惚间,猪油仔仿佛看到金蟾的嘴角流下了一道黑血。 “阿猫……你去看看,那金蟾是不是在流血?”猪油仔声音发颤。 猫哥走近看了看,摇摇头:“仔哥,你看花眼了,哪有血?” “没血?那我怎么闻到一股腥味?” 猪油仔吸了吸鼻子,那股腥臭味直衝脑门,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肯定有人搞我!肯定有人搞我!” 猪油仔神经质地抓挠著脖子上的肥肉,抓出一道道血痕: “去!找人!把城寨里有名的大师都给我找来! 谁能解决这事,老子给他一千……不,五百块!” 猫哥嘆了口气,这几天已经找了三四个所谓的大师了...... .....不是骗子就是半吊子,被猪油仔打断腿扔出去好几个。 现在谁还敢来? ---- 陈九源顺著路人麻木的指点,找到了猪油仔的发財赌坊。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 在周围的棚屋中显得颇为扎眼。 木头早已腐朽,墙体歪斜,仿佛隨时会垮塌。 门口掛著两盏油光昏暗的红灯笼。 灯笼的红纸破了几个洞,在风中摇曳。 人还未走近,楼里疯狂的嘶吼已经穿透墙壁。 牌九砸在木桌上的脆响。 骰子在瓷碗里急促的滚动声。 陈九源眯起眼睛。 望气术下,他看得更清楚。 整座赌坊,就是一个巨大的气旋中心。 楼下那些赌徒身上的灰色败气,正被一股无形力量一丝丝抽离出来。 气流顺著墙体、楼板,源源不断匯入二楼。 这是一个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堆出来的风水招財局。 “这不就是最原始的大数据杀熟么。” 陈九源心中冷笑:“吸乾用户的最后一滴血,再把他们变成废料。” 陈九源面无表情,迈步走向赌坊大门。 他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堂,脚下踩著脏兮兮的污垢。 赌徒们涨红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清晰可见。 陈九源的视线直接锁定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楼梯口杵著两个赤膊壮汉。 身材壮硕,胸口、手臂上是褪了色的龙虎刺青。 两人目光凶悍,恍若两尊门神。 陈九源径直走过去。 “站住。” 左边的壮汉伸出粗壮的手臂拦住他。 “生面孔,来做咩?” 他的广府话带著浓重的口音,眼神里满是轻蔑。 陈九源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人。 更不像是道上混的狠角色。 “我找猪油仔。”陈九源语气平直。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找仔哥?你哪位啊?” 右边的壮汉上下打量著陈九源,伸手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细佬,想见仔哥要排队的。有钱就进去赌,没钱就快点滚回去食奶!” 陈九源纹丝不动。 在那壮汉手掌推过来的瞬间,他肩膀微微一沉,卸掉了力道。 他的目光穿透昏暗,直射二楼的某个方位。 在望气术视野中,整座赌坊的污秽怨气如百川归海,正被疯狂抽入二楼东侧的一个房间。 那里盘踞著一团如同猪油般的油黄气运。 在这团油黄气运之中,夹杂著一缕隨时会断裂的黑线,以及微弱却纯正的碧绿阳气。 那碧绿阳气,很显然就是瞎子口中的雷击木。 但那阳气,正在被一股黑色的针状煞气死死钉住。 他心神沉入识海,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镜面之上,字跡流转: 【阵法名称:金蟾招財局(残破)】 【阵法完整度:四成九(持续衰减中)】 【煞气诊断:阵眼核心开光金蟾遭针刺蟾眼术所破,双眼窍位被淬毒钢针刺破,財气外泄不止。聚財局已转为破財败运局。】 【煞气侵蚀度:七成八!怨煞与败局叠加,已引来缠身鬼盘踞,正加速吞噬赌坊气运。】 【命格警示:煞气反噬在即,此地之主猪油仔,威胁等级:高危。半月內血光罩顶,家破人亡。】 陈九源收回目光,心中已有定数。 他看著眼前两个凶神恶煞的看门狗,缓缓开口。 “回去告诉猪油仔,他那金蟾招財局被人破了。” “想活命就自己滚下来见我。” 说完,他便静静站在那里,双手负后。 两个壮汉先是一愣,隨即怒目圆睁。 在他们的地盘,诅咒他们老大,这是找死。 “我丟!哪来的癲佬,敢在这里咒我们仔哥?” “打断他的腿,丟出去餵狗!” 右边的壮汉性子更烈。 他怒吼一声,一只比常人脑袋还大的拳头,挟著汗臭直衝陈九源的面门。 拳风呼啸而至。 陈九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那拳头却在距离他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不是壮汉收手。 是他身后楼梯口传来一个阴细的嗓音。 “住手!” 一个身穿花绸衫的瘦小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走路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一只猫。 此人手里盘著两颗核桃,核桃在他指间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正是刚才在二楼挨骂的猫哥。 “猫哥。” 两个壮汉立刻垂下头,收起所有凶悍,態度变得恭顺。 猫哥走到陈九源面前,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他。 他比陈九源矮了半个头,但那股阴鷙的气势却让人不敢小覷。 “小子,你刚才说的话,有种再说一次。” 猫哥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寒意。 陈九源面无表情,將刚才的话一字不差重复了一遍。 “金蟾招財局,被人破了。” 猫哥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手里盘核桃的动作猛地停住。 金蟾招財局,这件事极其隱秘。 除了猪油仔和他,整个城寨再无第三人知晓,就连门口这两个心腹打手都不知道。 这小子,一眼就看穿了? 猫哥凑近一步,带著试探:“你怎么知道金蟾招財局?” 陈九源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光知道金蟾,我还知道你最近夜里总听见蛤蟆叫,而且……” 陈九源目光下移,落在猫哥的右手上。 “你盘核桃的手,最近是不是总感觉发麻?” 猫哥的瞳孔骤然收缩。 全中! 他这只手最近確实冰凉刺骨,有时候甚至握不住笔。 沉默了足有十几秒。 猫哥终於深吸一口气,对那两个壮汉摆了摆手。 “看好门。” 然后他侧过身,对著陈九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腰微微弯下。 “仔哥在楼上。先生,请!” 陈九源迈步,跟著猫哥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的空气更加污浊。 一间间紧闭的房门里,传出压抑的喘息和呻吟。 这里不仅是赌坊,也是烟馆和妓寨。 猫哥將他引到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房门口。 檀香味浓得呛人,却掩盖不住那股更深重的腐朽气息。 房门內,猪油仔瘫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看见猫哥带人进来,被肥肉挤成两条细缝的眼睛里,透出烦躁。 “阿猫,你带个顛佬上我这来做咩?不是让你去找大师吗?” 他甚至懒得正眼看陈九源。 “你就是那个在楼下咒我扑街的江湖老千?” 猪油仔吐出一口浓烟,语气不善。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自顾自走到房中,目光扫视四周的陈设。 “东置金蟾,西摆貔貅,背有靠山画,门迎曲水局。” 他每说一句,猪油仔脸上的肥肉就跟著抽动一下。 陈九源逐一点评完。 目光定格在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紫檀木金蟾摆件上。 “好一个金蟾吞財局。” 他顿了顿,转过头。 看著脸色已经开始剧烈变化的猪油仔,冷笑道: “可惜,你的金蟾眼瞎了!” 话音落下,猪油仔脸上的不屑瞬间垮塌。 他猛地从椅子上撑起,腰间的肥肉剧烈颤抖,如同波浪。 房间角落那个紫檀木金蟾摆件,是他花天价从暹罗请回来的镇宅之宝。 是他发家的根基! 猫哥的反应比他更快。 他几步窜到金蟾摆件前,掏出手电筒,对著金蟾的眼睛仔细一照。 下一秒,猫哥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颤抖起来,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 只见那对用红宝石镶嵌的眼珠正中央。 不知何时,各扎进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 针尾已经完全没入宝石,不凑到眼前仔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针……真的是针!”猫哥失声惊叫。 猪油仔闻言,只觉得双腿一软。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第12章 缠身鬼 发財赌坊的二楼。 陈九源坐在酸枝木椅上,神色平静。 他对面的红木老板桌后,那个体重超过两百斤的胖子,此刻正盯著他。 这胖子就是猪油仔。 猪油仔的眼睛原本总是眯著,透著股生意人的精明和狠辣。 但现在,那双小眼睛瞪到了极限。 就在一分钟前,陈九源指著那只三足金蟾,说了一句话。 “金蟾瞎眼,財气变煞气。 你这风水局不仅破了,还要你的命。” “谁干的!” 猪油仔猛地转身,脖子上堆叠的肥肉隨著动作剧烈晃动。 他的脸色瞬间涨成暗红色。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让他的面目看起来格外狰狞。 陈九源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谁干的不重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九源语气平淡:“重要的是,你的金蟾招財局彻底废了。” “风水局能催財,就能索命。” “金蟾双目是风水眼,现在眼被毁,財气外泄不止。 它以前吞进去多少怨气,现在就会十倍百倍地吐出来反噬主家。” 陈九源站起身,目光在猪油仔那张油腻的大脸上扫过。 “財运反噬,怨煞灌顶。 我看你印堂那团黑气已经压不住了,不出三日,你闔家上下都要横死街头。” 这番话扎进猪油仔的心里。 猪油仔肥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充血的小眼睛盯著陈九源,呼吸声粗重。 他在九龙城寨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心狠手辣和迷信风水。 这金蟾局是当年一位澳门的大师布下的,保了他十年的荣华富贵。 但这秘密,除了他和那个已经死了的大师,没人知道。 “你到底是谁?” 猪油仔的声音沙哑,手悄悄摸向桌底下的抽屉。 那里有一把上了膛的白朗寧手枪。 陈九源仿佛没看见他的小动作。 他径直走到那只金蟾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金蟾的头顶。 “我是能救你命的人。” “但我这人出诊,诊金很贵。” 陈九源转过头,眼神冷冽:“我这次来,只为一样东西。” 猪油仔强压下心头想要拔枪的衝动:“讲。” “我需要一块百年雷击木,越大越好。” 猪油仔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放在抽屉把手上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珠在眼眶里快速转动,视线游移不定。 脑子里无数念头飞速盘算。 这个后生仔不请自来,一语道破他最大的秘密。 张口就要他用来镇场压运的宝贝。 雷击木一直藏在保险柜的最深处,连枕边人都不知道。 这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碰巧路过的高人? 还是对头派来搞事的? 猪油仔在城寨这片烂泥地里摸爬滚打,信奉的原则只有一条: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雷击木……那种神仙物,我这种烂人怎么会有?” 猪油仔矢口否认。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一副无辜的模样。 “你有。” 陈九源没有跟他废话。 瞎子的指点和青铜镜的提示,让他篤定无疑。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猪油仔那只戴著扳指的肥手上。 “你身上的运,除了赌场的污秽败气,还混了一丝纯正的焦木生气。” “这股气很淡,被你的財气包裹著。 普通人闻不到,但在我鼻子里,这味道比你身上的狐臭味还要重。” 猪油仔的脸色变了。 被人当面说有狐臭,这在平时早就被他剁碎了餵狗。 这后生仔太邪门了。 他的手指在花梨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毫无章法。 咚。 咚咚。 咚。 每一次敲击,都泄露出他內心的慌乱。 额角豆大的汗珠滚进鬢角,流进脖子里,痒得难受。 许久,他停下敲击的手指,眼神变得凶狠。 “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你只有三天好活。” 陈九源不做其他回应。 只是將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冰冷。 “三日之內,你闔家上下,必见血光! 你那个刚满周岁的小儿子,应该是第一个。” 闻言,猪油仔满是横肉的脸颊剧烈抽搐。 祸不及家人,这是江湖规矩。 但这小子张口就是死全家。 猪油仔眼中凶光毕现。 毕竟是靠拳头和脑子在城寨立足的滚刀肉,被人三言两语就嚇得交出保命的家底,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啪!” 他肥厚的手掌在桌面重重一拍。 隨著这一声巨响,门外一直候著的几个精壮打手闻声撞门而入。 他们手里攥著开了刃的西瓜刀,眼神凶恶。 瞬间堵住了门口和窗边的位置。 空气中瞬间瀰漫开一股杀气。 “后生仔,我猪油仔敬你是条好汉,有几分真本事。” 猪油仔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带著赤裸裸的威胁。 他那只放在抽屉里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但你如果想藉机搅黄我的事,敲我的竹槓,那你就打错算盘了。” “別说雷击木,你今日能不能站著走出这里,都要看我心情。” 几个打手逼近一步,刀锋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狞笑著將西瓜刀的刀尖对准了陈九源的喉咙。 陈九源仿佛没有看到这些刀光。 他低头专注看著自己修长的手指,甚至还吹了吹指甲缝里的灰尘。 “你可以试试。” 陈九源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看看是你手下的刀快,还是你那只金蟾反噬的速度快。” “对了,忘了提醒你。” 陈九源指了指金蟾:“刚才我不小心按了一下它的天灵盖,封在里面的煞气已经被我引动了。 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左边胸口有点发麻? 忘了告诉你,我略懂鬼佬的西洋医学,那是心梗的前兆。” 闻言,猪油仔下意识捂住胸口。 果然! 左胸处传来一阵细密的针扎般的刺痛,而且正在向手臂蔓延。 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就淹没了他刚刚鼓起的勇气。 眼前这个年轻人镇定得不正常。 要么,他是真的有恃无恐。 要么,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胸口的刺痛感越来越真实,像什么东西在啃食他的心臟。 猪油仔的冷汗把丝绸內衫都浸透了。 他混跡九龙城寨二十年,从一个烂仔爬到今天的位置,见过的狠人比这后生仔吃过的米还多。 他不是没想过,这可能是对方的心理战术。 但万一是真的呢? 他赌了一辈子,赌的是別人的命。 今天,轮到他拿自己的命来赌了。 他不敢。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对方的眼神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凶狠的威胁都更让他心寒。 他今天算是碰到硬茬了。 一个完全看不透的硬茬。 ---- 就在猪油仔犹豫不决,想著是不是先打断他一条腿再慢慢盘问时,陈九源再次开口。 “带我下去看看,我给你指点指点。” 这语气,仿佛是在吩咐自己的下人。 猪油仔胸口一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但他捂著胸口的手更紧了,那股刺痛感越来越真实。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打手退下。 猪油仔最擅长见风使舵。 他用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难看的僵硬笑脸。 亲自走到陈九源面前,微微躬下肥硕的身躯。 “陈大师,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那道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楼梯狭窄。 猪油仔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个通道。 陈九源跟在他身后,时刻保持著三步的安全距离。 走到一楼赌客大厅。 番摊、牌九、骰宝.... 十来张赌桌前围满了人。 叫骂声、哀嚎声、狂笑声.... 响成一片。 这里是九龙城寨最真实的修罗场。 ---- 烂牙炳是个老赌棍。 他在发財赌坊混了快五年。 今天他的手气背到了极点,连输了十三把。 兜里最后两个大洋也变成了庄家的筹码。 他红著眼,看著大厅中央那张最大的骰宝台。 不知为何,今天这张台子给他一种很邪门的感觉。 明明大厅里人挤人,热得像蒸笼。 可只要靠近那张台子三尺之內,就会觉得后脖颈发凉。 像是有人在对著他的脖子吹冷气。 烂牙炳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恍惚间,他看见那张赌桌上冒著黑烟。 那个负责摇骰子的荷官,脸色青得嚇人。 嘴角一直掛著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僵硬表情。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荷官的声音尖细刺耳。 烂牙炳想下注,但手刚伸出去,就感觉一股大力把他的手弹了回来。 他嚇了一跳。 再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黑烟。 只有一群杀红了眼的赌鬼!! “妈的,肯定是昨晚没睡好,眼花了。” 烂牙炳啐了一口唾沫。 他正准备去借点高利贷翻本,突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声巨响..... ---- “啪!啪!” 猪油仔站在楼梯口,用力拍著巴掌。 肥厚手掌的拍击声,在喧囂的大厅里竟也十分响亮。 他扯开嗓门,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各位老友,静一静!都静一静!” 赌局的喧譁声渐渐停歇。 所有赌徒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几十道目光投向猪油仔。 “今日我请来一位高人!” 猪油仔指著身后的陈九源。 他强行拔高了声调,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高人来此处看看,究竟是什么脏东西在这里搞鬼!”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就这个白面仔? 瘦得跟竹竿一样,扮大师骗人的吧?” 一个输光了裤子的赌鬼叫嚷。 “猪油仔又从哪里请来的神棍,想再找个名目,吞我们的血汗钱啊?” 另一个精瘦的男人冷笑道。 他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被鸦片掏空了身体。 “他那身板,风大些都站不稳,有什么本事? 怕不是猪油仔新养的小白脸?” 污言秽语夹杂著鬨笑声,在浑浊的空气里迴荡。 陈九源无视这一切。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闭眼,再猛地睁开。 催动体內的风水师气机,开启望气术。 剎那间,整个赌坊的气场结构,在他眼中变得直观。 这里像一个正在腐烂的巨大泥潭。 无数灰黑色的气流,从每一个赌徒的头顶蒸腾而出。 那是他们的败气、怨气、贪念。 这些污秽的气流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团巨大的气旋..... 笼罩著整个大厅。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 那张最大的骰宝赌桌之上,盘踞著这团气旋的核心。 一团不断蠕动的黑雾。 雾气中,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无声嘶吼。 一张相对清晰的脸,在黑雾中时隱时现。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脸上满是输光一切后的绝望和怨毒。 正当陈九源想凑近些看真切时,脑海中的青铜镜泛出光芒,其上古篆流转: 【目標锁定:发財赌坊】 【根源追踪:横死赌鬼丁权】 【煞气来源:丁权怨魂为引,与此地常年淤积的赌徒怨念结合,凝成缠身鬼。】 【煞气特性:缠身鬼乃怨念聚合体,以赌具为媒介,污染气运磁场。】 【注意:气运衰败则十赌九输,赌客输得越惨,怨念越重,其力量隨之增强,形成恶性循环。】 【化解方案推演中……】 【方案一:至阳破煞。方法:使用至阳法器,直捣煞源核心强行净化。成功率:九成九。】 【方案二:以煞攻煞。方法:布设阳炎利市局,引眾人喜气化为阳炎財煞,冲刷炼化怨念。成功率:七成五。】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老瞎子口中的赌坊缠身鬼。 那张最大的骰宝赌桌上,每个靠近赌桌的赌客,身上都牵引出一道微弱的气运丝线。 只要他们下注,那丝线便立刻被桌上的黑雾缠上。 他们头顶本就微弱的运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最后变成死灰。 “陈大师,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猪油仔凑到他身边,语气里满是紧张。 “问题出在这张赌檯上。” 陈九源伸出手指,指向那张被黑雾笼罩的骰宝赌桌。 “这张台?” 猪油仔一愣,脸上肥肉一抖。 “这可是我花重金从澳门运回来的老梨木台,用了好几年,旺得很! 不知帮我贏了多少钱!” “以前旺,不代表现在旺。” 陈九源语气平淡:“它现在是怨气的窝。” 他缓步走到桌边,无视周围赌客异样的目光,伸出手在赌檯桌面上轻轻拂过。 指尖传来阴寒触感。 那感觉直透指骨,像是摸在了冰冻的尸体上。 “你这赌坊,这段时间是不是死过人?” 陈九源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刺猪油仔。 猪油仔面色一僵,支支吾吾地说道: “半个月前……有个叫丁权的赌鬼,输光了全副身家。” “他连老婆都跟人跑了…… 想不开就从我这二楼跳下去,正不凑巧,脑袋插到楼下的竹竿上.....死了!” “就是他。” 陈九源从赌桌上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的怨气引爆了这里积攒了多年的煞。” “那……那怎么办?”猪油仔的声音发紧。 “大师,你可一定要救我! 要不……要不我今晚就叫人把这张台给劈了,烧了?” “烧一张台只是治標不治本。”陈九源摇头。 他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一双双或麻木、或癲狂的眼睛。 “怨气已经布满整个场子,烧了这张台,它很快就会在別处再起一个新窝。 到时候,你这整个场子都要变成鬼域。” “那到底要怎么做啊!” 猪油仔是真的急了。 金蟾局被破,怨煞不除..... 他就是死路一条! 陈九源看著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中已有计较。 他手中没有雷击木,也没有趁手的法器,想直接硬刚这团巨大的怨念聚合体,是有心无力。 眼下只剩下方案二。 以煞攻煞。 用钱財激发的阳气,去冲刷这股阴煞。 “办法有......” 陈九源看著猪油仔,眼神里藏著深意。 “就看你舍不捨得。” “捨得!捨得!我什么都捨得!” 猪油仔立刻拍著自己肥硕的胸口保证。 那模样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只要能搞定这件事,大师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好。”陈九源点头,“你听我吩咐。” “赌坊即刻起,关门三日。” “啊?关门三日?” 猪油仔的麵皮猛地一抽,五官痛苦地挤作一团。 发財赌坊关门三天,那得损失多少大洋? “大师,这……这三日的损失……” 陈九源冷冷地看著他:“想让马儿跑,总得先餵草。 这点损失同你的身家性命比,哪个重?” 猪油仔被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 他脸上的肥肉颤抖著,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別!我关!我关!” “还没完。” 陈九源伸出两根手指。 “你再去银號换一千块崭新大洋,再备一千个红纸包。” “一……一千块大洋?!” 猪油仔双眼猛地圆睁,眼珠子几乎要绷出眼眶。 这等於是在他身上活生生割下一大块肉。 这年头,一千块大洋能在九龙买下两条街! “你別说话,先听我讲完。” 陈九源打断他即將出口的哀嚎,语气不容置疑。 “你备好红包,叫人放出风声,就说你发財赌坊三日后重开。 为了回馈街坊,开张当日广派利是,见者有份。” “派……派钱?” 猪油仔张开嘴,下巴脱臼般半天合不拢。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开赌坊是抽水食利! 是割韭菜! 是从別人口袋里掏钱。 现在,反倒要自己掏钱往外送? 这是什么驱邪法门? 这简直是在要他的命! “这是散財童子局。” 陈九源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钱是阳气最重的东西,因为它凝聚了人的欲望和心血。 .....人人都想要,人人都想抢。” “一千个人来抢钱,就是一千股最纯粹的贪慾阳火。 这把火烧起来,別说是一只赌鬼,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得被这股热浪冲个跟头。” 陈九源拍了拍猪油仔僵硬的肩膀。 “怎么?心疼钱?”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这钱可就成別人的了。 到时候,你老婆带著你的钱,改嫁给別的男人,打著你的娃……” “別说了!” 猪油仔发出一声惨叫,这画面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红著眼,咬牙切齿地吼道:“派!我派!只要能活命,老子就是散財童子!” 第13章 利市冲煞 “这就对了。” 陈九源看他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襟。 “三日后,等我消息。” 话音一落,他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陈九源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猫哥。 “猫哥是吧?记得去药铺抓两副温阳散。 你那只盘核桃的手,再不治就要废了。” 闻言,猫哥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 直到陈九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猪油仔独自立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横肉交错,变幻不定。 阴狠与肉痛在他那双小眼睛里交替闪烁。 他猛地朝地上啐一口浓痰,黏稠的黄痰里带著血丝。 “阿猫。”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去,亲自带两个最机灵的兄弟,给我盯紧他。” “二十四个钟头,连他拉屎放屁都要给我记下来。 我倒要看看,这神棍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要是敢耍我……”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那股子杀气让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是,仔哥。” 猫哥应了一声,转身。 他並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先拐向了后巷的药铺。 ---- 城寨外西区的保和堂药铺里,药味浓郁。 猫哥把两块大洋拍在柜檯上,伸出那只一直发麻的右手。 “掌柜的,帮我看看这手。” 老掌柜是个乾瘦的中医。 他也不言语,直接上手搭脉。 估计三五分钟后,老掌柜的眉头皱成川字。 “脉象沉细,寒气入骨!你这是摸了什么阴损物件? 这手再拖半个月,就会经络坏死,神仙难救。” 猫哥心头一跳,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陈九源那小子一眼就看出来的毛病,这老中医把脉把了半天才確诊。 “有救吗?” “难。”老掌柜摇头,“除非用猛药温补。” “温阳散行不行?”猫哥试探著问。 闻言,老掌柜眼睛一亮:“对症!极对症! 不过这方子燥烈,一般大夫不敢开。 你这是遇到高人了?” 猫哥没回话,抓了药转身就走。 走出药铺,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个陈九源,有点东西。 ---- 陈九源离开赌坊,並未回自家的破屋。 他很清楚猪油仔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那截雷击木就別想拿到手。 派人跟踪自己,完全在意料之中。 他在赌坊斜对面找了家街边茶寮坐下。 茶寮简陋,几张做工粗糙的木桌,几条长凳。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阿伯,背驼得厉害。 陈九源要了一碗最便宜的云吞麵。 麵汤滚烫,上面漂著几根青翠的韭黄。 陈九源並未急著动筷。 他现在的身体就是一个亏空的容器。 急需进补,但更需养。 他调整坐姿,脊背微挺,双手虚搭在膝盖上。 在嘈杂的街头,他进入了一种近乎入定的状態。 每一次呼吸,都配合著体內那一点微弱气机的流转。 谋划已经定下。 接下来只需要等对面的局势发酵..... 茶寮老板驼背阿伯端著茶水过来。 见他这副模样,好心提醒:“后生仔,面要趁热吃,坨了就不好食了。 而且……別老盯著对面看。” 阿伯压低声音,眼神浑浊中透著惊恐: “那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陈九源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阿伯,过几天它就不吃人了。” 陈九源拿起筷子,挑起一团麵条。 “过几天,它会吐钱!” 阿伯摇摇头,只当这后生仔是想钱想疯了,嘆著气走开。 陈九源一边吃麵,目光越过街道,落在那栋死气沉沉的赌坊二楼。 在望气术视野中,赌坊上空那团肉眼不可见的灰黑气团,正不断从建筑的每个角落吸取著阴晦之气..... ....缓缓壮大!! 要破此局,常规的符咒法器只能治標,无法治本。 唯有从根源入手。 怨煞属阴,其根源是赌徒输钱的怨。 那就要用阳烈之物去冲它,去中和它。 而世间最刚猛的阳气,除了天地雷霆,便是人心中的欲望之火。 尤其是对贏钱的渴望!! 谁不想贏钱呢? 谁不愿意暴富?! 这种渴望混杂著狂喜、亢奋、贪婪,是足以焚烧一切的阳炎。 这把火要是能点起来,烧得越旺越好! 这也就是二十一世纪,那套百亿补贴的底层逻辑! 烧钱换流量,流量换存留。 只不过这次补贴的对象不是用户,是天地鬼神。 用真金白银砸出一个人造风水龙捲..... .....把那团死气沉沉的怨煞,给强行衝散!! ---- 半日功夫,九龙城寨的街头巷尾开始变得躁动。 “发財赌坊三日后重开,老板派大利是”的消息.... .....经过猪油仔手下那些大嗓门的马仔传播,迅速扩散。 猪油仔的手下,那些平日里只会收帐砍人的恶汉,此刻都化身成了地推人员。 他们在烟馆的榻边... 在妓寨的床头... 在街边的食档... 卖力吆喝著老板的善举.... ---- 街角的烟馆里,烟雾繚绕。 烂牙炳躺在榻上,手里捏著一根作为最后家当的烟枪。 “猪油仔派钱?我呸!” 烂牙炳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那只吸血鬼会派钱?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或者他得了失心疯。” 旁边一个刚抽完大烟的菸鬼,眼神迷离地附和: “肯定是骗局!上次他说搞什么回馈,结果把老子的棉袄都骗去抵债了。” 质疑声和嘲笑声充斥著城寨的各个角落。 这里的人命贱,但也精。 他们被骗怕了,没人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 直到下午三点。 猪油仔带著猫哥和十几个打手,浩浩荡荡从城寨外回来。 他们抬著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走到赌坊门口时,猪油仔故意脚下一滑。 “咣当!” 一口箱子重重落地,箱盖弹开。 哗啦啦—— 刺眼的阳光下,无数崭新的银元从箱子里滚落出来,铺满了半个台阶。 银光闪烁,那是足以让任何人发狂的顏色。 街面上瞬间死寂。 烂牙炳正好路过。 他揉了揉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吞咽口水的巨响。 “真……真金白银?” 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贪婪。 “抢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就要往前冲。 “咔嚓!” 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砍刀同时举起。 猪油仔站在台阶上,满脸横肉抖动。 他心疼得直抽抽,但还是咬著牙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退后!这是三日后派给你们的利是! 谁敢现在抢,老子剁了他的手!” 人群被刀枪逼退,但那股子贪婪的火,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 陈九源安坐茶寮。 他那双平静的眸子,倒映著街对面赌坊的一切。 在望气术视野中,代表著人气的微弱白气,开始丝丝缕缕从城寨各处升起,缓缓飘向赌坊的方向。 这些白气很淡。 与赌坊上空那团浓郁的灰黑怨煞互不侵犯。 涇渭分明。 脑海深处的青铜镜面,一行新的古篆流转: 【警告:人气不足,欲望之火未燃,无法撼动煞气根基。】 “火候不够啊。” 陈九源放下茶碗。 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 只有普惠制的红包,只能引来贪小便宜的人气。 引不来那种足以改命的狂热。 他叫来茶寮那个驼背的伙计,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塞进伙计乾瘦的手里。 “去给发財赌坊的猪油仔传句话。” 伙计捏著铜板,受宠若惊。 “告诉他,想生意顺顺利利,光派利是不够。” 陈九源看著赌坊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还要加个大彩头。” ---- 不出半个时辰,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再次引爆了整个九龙城寨。 “发財赌坊开张当日,除人人有份的利是外,仔哥要办骰王爭霸!” “不设门槛,凭利是即可入场!” “头彩——一百块新铸大洋!” 一百块! 这个数字,在所有赌鬼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一百块大洋,意味著可以在最好的烟馆里躺足一年; 意味著可以买下两个清秀的女人做老婆; 意味著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回乡下买上几十亩地,当个小地主。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数字。 对於这些烂命一条的赌鬼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夜暴富更能刺激他们的神经。 就连之前那个发誓戒赌的烂牙炳,此刻也红著眼。 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破棉袄,打算去当铺换两个铜板。 好在三天后去博个彩头。 “就这一次!贏了就收手!贏了就能翻身!” 这是所有赌徒共同的心声。 也是最致命的魔咒!! 匯向赌坊的气场,发生了质变。 原本那些代表著好奇与贪小便宜的白色人气,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大量赤红色代表著贪婪、亢奋与狂热渴望的气流,混入其中!! 两者共流,將白气彻底染红!! 无数道赤红气流从城寨各处冲天而起。 如百川匯海,凝聚成一股充满攻击性的灼热气流,盘旋在赌坊上空。 这股气流蛮横、霸道。 充满贏的意志!! 【提示:已形成阳炎財煞,强度:初级。】 【提示:阳炎財煞开始衝击怨煞外围,怨煞强度波动中……】 望气术视野下,那团赤红色的气流,开始不断衝击那团死气沉沉的灰黑怨煞。 灰黑气团的外围被灼烧,顏色淡了一丝。 此时此刻,灰黑气团正发出滋滋的无声悲鸣....... ---- 两日过去。 第三日,天还未亮透,只是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发財赌坊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 人群將本就狭窄的巷道彻底堵死。 人们的脸上混合著兴奋、焦虑和贪婪。 ---- 阿牛被挤在人群中间,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他是个码头苦力,平日里靠扛大包为生。 他本人力气不小,但在这种疯狂的人潮里,他也只能隨波逐流。 他本来不想来的。 家里老婆病得起不来床,急需钱买药。 但他没钱,连去借高利贷的资格都没有。 他听工友说这里派钱,才硬著头皮过来。 “別挤了!再挤出人命了!”前面有人惨叫。 “扑街!谁踩我鞋!” 阿牛死死捂著自己的口袋。 那里有一枚生锈的铜钱。 是他死去的娘留给他的护身符。 他盯著前方的高台,眼里只有那种渴望。 只要拿到那一块大洋…… 只要一块…… 就能给老婆抓一副好药。 至於那一百块的头彩? 他想都不敢想。 猪油仔按照陈九源的指示,在赌坊门口用木板和长凳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高台。 他换下平日里穿的绸衫,套上了一身大红唐装。 周身红艷艷,崭新得像是要过年。 肥硕的身体被紧紧包裹,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饱满的肉粽。 他站在台上。 身后几个精壮的伙计,抬著那几口从银行兑来的沉甸甸的木箱。 箱盖敞开。 里面崭新的银元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猫哥站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黑衣。 他抱著手臂,冷眼看著台下疯狂的人群。 吉时一到,猪油仔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一个白铁皮捲成的喇叭,对著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各位街坊!各位兄弟!” “我猪油仔今日不为赚钱,就为同大家交个朋友,图个吉利!”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异常清晰。 “这里是一千块大洋! 今日到场的人人有份,利是一封!” 话音未落,台下的人群瞬间炸开。 “仔哥威武!” “多谢老细!” 人群疯了一样朝高台挤压过来。 前排的人被挤得面孔扭曲,几乎要窒息。 猪油仔的手下早已得了吩咐,立刻將一封封提前塞好银元的红包,拋下台去。 场面瞬间失控。 人们为了抢一个红包,撕扯、推搡、咒骂。 有人被挤倒在地,立刻被无数双脚踩过..... 很快被更疯狂的浪潮淹没。 陈九源就站在人群最外围,冷眼旁观著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闹剧。 【提示:检测到大量狂喜、贪婪、亢奋情绪……】 【提示:阳炎財煞强度提升:中级!】 【提示:怨煞主体受到灼烧,结构开始收缩……】 在望气术视野中,每一个抢到红包的人头顶,都爆开一团明亮的喜气。 这些喜气匯入半空的赤红气流,让那股阳炎財煞变得更加灼热、狂暴! 盘踞在赌坊上空的灰黑怨煞,被这股狂暴的阳炎財煞衝击得剧烈翻滚。 但它的核心,是由跳楼赌鬼阿权的怨念形成的內核。 那团內核依旧像顽固的毒瘤。 死死咬住赌坊二楼那张骰宝赌桌的上方,没有丝毫鬆动。 “还差最后一把火。”陈九源心道。 派完利是,只是前菜。 真正的主菜,是接下来的骰王爭霸。 赌坊大门大开。 拿到利是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入大厅。 猪油仔亲自下场做荷官。 他脱下大红唐装,只穿一件白绸短衫,露出两条肥硕的手臂。 他抓起那只乌木骰盅。 用一种极为炫技的手法,奋力摇晃起来。 “哗啦啦……哗啦啦……” 三颗象牙骰子在盅內激烈碰撞。 “买定离手!有买趁手!” 猪油仔暴喝一声,將骰盅重重扣在桌上。 赌局一轮接著一轮。 赌徒们的情绪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反覆横跳。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阳炎財煞也越来越强盛。 一个小时后,残酷的淘汰赛进入尾声。 决赛桌上,只剩下最后两人。 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来自码头的苦力,阿牛。 他面前堆著小山一样的筹码。 黝黑的脸上满是紧张和汗水。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枚生锈的铜钱。 阿牛不懂赌术。 他甚至连骰子的点数有时候都数不利索。 但他今天运气好得邪门。 无论他押大押小,骰子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总能开出他想要的点数。 这是新手光环! 也是阳炎財煞,在无形中对怨煞的压制。 但那只缠身鬼,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猪油仔拿起骰盅,正要进行最后一轮的摇动。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乌木骰盅的表面上,竟浮现出一张扭曲模糊的人脸—— 正是跳楼惨死的阿权!! 那张脸对他无声尖笑,充满了怨毒。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手臂钻入猪油仔的骨髓。 他的手一抖,骰盅差点脱手。 与此同时,赌桌上的气场骤变。 一股阴冷的风在室內平地而起,吹得四周的赌客后颈发凉。 阿牛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看到对面的猪油仔变成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恶鬼,正张开大嘴要吞噬他。 “啊!” 阿牛惊呼一声,手里的铜钱掉落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静立在门口的陈九源瞳孔猛地一收。 脑海中的青铜镜镜面上顿时泛起红光,其上古篆疯狂流转: 【警告:怨煞核心发动最后反噬!】 【警告:怨煞试图扭曲赌局结果,製造三败俱伤血光之灾!】 【推演:若此局开出通杀或者点数引发爭议,冠军落空,人群的希望將瞬间化为巨大的失望与怒火。阳炎財煞会立刻逆转为更凶戾的怒火败煞,怨煞核心將藉此死灰復燃,甚至变得更强!】 一旦暴乱发生,猪油仔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將前功尽弃。 甚至招来更可怕的后果。 “时候到了。” 陈九源不再旁观。 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挤入拥挤的人群。 他悄无声息来到赌桌旁,蹲下身假装在繫鞋带。 他的手指在桌下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一弹。 一枚早已备好的铜钱,在空中划出微不可见的弧线.... ....隨即精准撞在赌桌一条桌腿內侧的某个榫卯结构上。 “嗡——” 厚重的梨木赌桌,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震颤。 若不仔细根本无法察觉! 这一下震动,不仅是物理上的撞击。 更是陈九源將自身气机注入赌桌,瞬间打乱了怨煞对磁场的控制。 原本死死吸附在骰盅內壁准备製造通杀点数的那股阴气...... ......被这股外力一衝,瞬间溃散!! 赌桌上,猪油仔摇骰的动作恰好在这一瞬间完成。 骰盅重重落下。 其中一颗即將停下的骰子,因为这微弱的震动,在最后关头多翻滚了一个角度。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买定离手!” 猪油仔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对面的码头苦力阿牛,从幻觉中惊醒。 他几乎是凭著本能,將所有筹码推到了小字区域。 “开!” 猪油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骰盅。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桌面上那三颗象牙骰子上。 “一、二、三,六点,小!” 码头苦力阿牛面前的小字区域,堆满了如山般的筹码。 他贏了。 全场死一般的静默只持续了一瞬。 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一个最底层的苦力,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烂命...... ......用东家派的一块大洋做本。 贏走了一百块大洋的头彩!! 这个近乎神话般的故事,比任何血腥的廝杀更能刺激城寨人的神经。 它代表著底层人也能一步登天的可能。 代表著希望。 在陈九源的视野中。 隨著阿牛的胜出,全场爆发出的大量金色喜气与红色財气,瞬间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衝二楼。 那团盘踞已久的灰黑怨煞,在这股浩荡的人道洪流面前,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滋——” 怨煞核心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隨后彻底崩解。 化为乌有! 【提示:怨煞核心反噬失败,已被阳炎財煞彻底净化。】 【提示:你成功主导了一次以利破煞风水局,对气运流转、人心向背的理解加深。】 成了! 陈九源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悄然转身。 他退出赌坊。 重新回到街角那家冷清的茶寮。 他重新要了一碗粗茶,静静坐著。 他要让猪油仔,心甘情愿地把那截雷击木送到他面前。 赌坊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 那个叫阿牛的码头工人,被一群兴奋的赌徒当成英雄,抬著离开了赌坊。 这个一夜暴富的神话,註定要在九龙城寨流传许久。 而发財赌坊和它那位豪气干云的老板猪油仔,也因此一战成名。 第14章 功德宝库 发財赌坊厚重的木门板,被伙计一块一块重新嵌回门槽。 门外的喧囂被隔绝。 只剩下远处巷道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几个赌鬼不甘的叫骂。 猪油仔站在大厅中央。 地上一片狼藉。 满是瓜子壳、菸蒂、被踩烂的红纸屑.... ...还有无数双脚底板带进来的黑泥。 而空气里那股阴冷,不见了!! 猪油仔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真香。 ---- 猫哥蹲在帐房的门口,手里拿著算盘,手指拨得飞快。 並没有往常那种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的动作很轻,因为他的手还在抖。 这一整天,他都在盯著那个叫阿牛的码头苦力。 当骰盅揭开,通杀变成閒贏的那一刻,猫哥感觉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他不是心疼钱。 他是怕。 他亲眼看见那个一直缠著仔哥手腕的青紫色勒痕..... ......在阿牛贏钱狂吼的那一瞬间,被那股冲天的狂热气流直接衝散。 那个姓陈的年轻人,真的只用了一群烂赌鬼的贪慾,就把那个差点搞死他们的脏东西给冲没了。 猫哥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大厅中央的猪油仔。 “仔哥,帐算出来了。” 猫哥合上帐本,声音有些乾涩。 “派出去的利是加上彩头,一共一千一百二十块大洋。但是……” 猫哥吞了口唾沫,看著帐本上的另一栏数字: “光是今天收的茶位费、抽水.... .....还有那些没抢到红包不甘心下注的散客,流水有一百八十块。” “还有刚才散场的时候,至少有两百个人问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开门。” 猫哥作为赌坊师爷,脑子转得快。 这哪里是亏本? 这分明是用一千块买活了一条命,还顺带买爆了整个九龙城寨的人气。 以前发財赌坊求爷爷告奶奶拉客,现在这帮赌鬼怕是赶都赶不走。 这就是那个陈大师的手段? 杀鬼,还顺带救活了生意。 猪油仔转过身。 他那张肥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动。 “一千块……” 猪油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脖子上那层油腻的汗。 “值!” 他吐出一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后的庆幸。 如果不是那个陈大师按住他的手。 他恐怕早就捲铺盖跑路,最后死在哪个阴沟里。 现在他不仅活了,还成了九龙城寨最有名的散財童子..... “阿猫!” 猪油仔把手帕往地上一扔。 “去福来茶馆。” “那个陈大师应该还在那里。” 猫哥站起身,犹豫了一下: “仔哥,那小子…… 不,那位大师,会不会拿了钱就走了?” “走?”猪油仔冷笑一声。 他走到那张已经被摸得包浆的骰宝桌前,伸手拍了拍桌面。 “他这种人,要的不仅仅是钱。” “他要的是名势,是让我们这些烂人知道他的手段。” “他肯定在等我。” 猪油仔转头盯著猫哥,眼神变得严肃: “你亲自去,可別带小弟,显得我们没规矩。 態度放低点,就说我猪油仔备了酒菜,请他过来收尾。” “明白。” 猫哥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从后门走了出去。 ---- 福来茶馆。 这个点,茶馆里没什么人。 陈九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碗早就凉透的粗茶。 他手里捏著一枚铜钱,在桌面上轻轻转动。 铜钱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在復盘。 这几天的布局,在现代商业里叫烧钱补贴换流量。 用一千块大洋的获客成本,解决了一个只有几十年道行的缠身鬼,顺便帮猪油仔完成了用户裂变。 这笔买卖,从风水和商业角度看,都是教科书级別的。 “陈大师。” 这时,一个恭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九源按住旋转的铜钱。 猫哥站在桌边,腰弯成了九十度。 这个几天前还对他一脸阴鷙、想打断他腿的社团师爷,此刻温顺得一塌糊涂。 “我们老板请您过去。” 陈九源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走吧。” ---- 回到发財赌坊。 大门紧闭,但里面灯火通明。 桌上摆满了刚从酒楼叫来的烧腊、海鲜,还有两坛陈年的花雕。 猪油仔一见陈九源,那团肉球般的身体立刻弹了起来。 他几步衝到陈九源面前。 双手伸出想要握手,又觉得不妥,改为抱拳。 “大师!神了!” 猪油仔满面红光,声音洪亮。 “那股阴森森的感觉全没了! 我刚才特意去二楼转了一圈,那个跳楼鬼阿权留下的晦气,散得乾乾净净!” 陈九源神色平淡,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盘油光红亮的烧鹅,和两只清蒸的大膏蟹。 鬼医命格运转,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飢饿的咆哮。 他没有废话,伸手扯下一只鹅腿,大口咀嚼。 酥脆的皮和鲜嫩的肉在齿间爆开,化作热流抚慰著乾瘪的胃囊。 猪油仔和猫哥站在一旁,愣是不敢出声打扰。 反而殷勤地递上湿毛巾。 直到半盘烧鹅下肚,陈九源才擦了擦嘴。 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人气冲煞,阳火焚阴。” 陈九源这才开口,声音有了中气。 他看著猪油仔:“那些赌鬼想贏钱的念头,比什么符咒都管用。 阿权那点怨气,被几百个红了眼的活人一衝,自然就散了。” 猪油仔听得连连点头。 虽然他不懂什么阳火阴火,但他懂结果! 他亲自给陈九源倒了一杯酒。 “大师,我猪油仔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 猪油仔端起酒杯,脸色变得郑重。 “但我知道,这次要是没有您,我这一家老小,还有这帮兄弟,都得折进去。” 说完,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噗通!” 猪油仔推开椅子,双膝跪地。 这一下跪得结结实实,地板都震了一下。 “大师,以后发財赌坊有您的一份! 只要您开口,我猪油仔绝无二话!” 陈九源看著跪在地上的猪油仔。 在九龙城寨,恩威並施才是生存之道。 如果不受这一拜,猪油仔反而会觉得他不踏实,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留了后手。 “起来吧。” 陈九源淡淡开口:“我帮你是交易!你出钱我出力,因果两清。” “至於入股赌坊……” 陈九源摇摇头:“这种损阴德的钱,我拿著烫手。” 猪油仔一听这话,心里反而更敬畏了。 连送上门的钱都不要,这才是高人风范。 他连忙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 “大师高风亮节!但之前的约定,我绝不敢忘!” 猪油仔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 一截焦黑如炭的木头露了出来。 木头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那是高温灼烧留下的痕跡。 但在那焦黑之下,隱隱透出一股暗红色的光泽。 百年雷击木! 陈九源的瞳孔微微一缩。 望气术视野下,这截木头上缠绕著一股极为纯正的青紫色气流。 那是天地雷霆留下的纯阳之气。 虽然被赌坊的污秽之气侵蚀了一些表层,但核心依旧完好。 “东西不错。”陈九源伸手接过。 入手沉重,质地坚硬如铁。 一股酥麻的微电流顺著指尖传入经脉,让他体內的气机都活跃了几分。 “还有这个。” 猪油仔又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五百块大洋的本票,见票即兑。” 猪油仔搓著手,一脸討好:“大师,这东西…… .......您收下,我心里才踏实。” 陈九源没有推辞。 他將雷击木和本票一併收好。 “钱货两清。” 陈九源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猪油仔。 “送你一句话。” 猪油仔立刻竖起耳朵:“大师请讲!” “赌坊这种生意,做的是偏门! 想要长久,就得让水流起来。” 陈九源指了指大厅:“以后每个月初一、十五,拿出一成利润,搞个小规模的抽奖。” “让那些输红了眼的人看到点希望,哪怕是假的希望,也能帮你消解不少怨气。” “这叫……用户留存!” 陈九源最后蹦出一个猪油仔听不懂的词,推门走了出去。 猪油仔站在原地,琢磨著那个词的意思。 虽然不懂,但他觉得很有道理。 “用户……留存?” 猪油仔喃喃自语,隨即猛地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这就是细水长流啊!” ---- 陈九源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深了。 九龙城寨的巷道错综复杂,空气中瀰漫著发酵的酸味。 他怀里揣著雷击木和五百块本票,心情却不轻鬆。 猪油仔的事情解决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城寨里的水太深。 他今天露了这一手,虽然震慑了猪油仔,但也肯定引起了其他势力的注意。 尤其是那个还没露面的罗荫生。 回到破屋。 陈九源用木棍顶死房门,又在门后掛了一个铃鐺。 只要有人推门,铃鐺就会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在那张硬板床上。 將雷击木放在膝头。 闭目。 凝神。 心神沉入识海。 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 镜面之上,青光流转,一行行古篆文字浮现出来: 【姓名:陈九源】 【当前命格:鬼医(初启),风水师(入门)】 …… 【事件判定:宿主设局利市冲煞,引动千人贪慾阳火,焚烧缠身鬼怨气核心。】 【评价:以人心为阵,以贪慾为火。此局虽险,但切中要害。】 【奖励结算:获得功德15点。】 【当前功德值:17】 【煞气值:1】 才15点?陈九源皱了皱眉。 这功德涨得有点慢。 不过想想也是,这次主要是利用了赌徒的贪慾。 虽然除了鬼,但手段不算正大光明,功德自然打折。 就在这时,八卦镜突然震动了一下。 镜面光芒大盛,一行新的文字浮现: 【提示:双命格稳固,功德累计达標。】 【开启功能:功德宝库。】 【说明:消耗功德,可凝练特殊法器、符籙、丹药,辅助宿主修行与战斗。】 隨著文字消散,一个类似游戏商城的列表在陈九源脑海中展开。 目前只有两个选项是亮著的: 【1.破煞符针(一次性法器)】 【描述:以十点功德凝练纯阳之气,化为无形符针。专破术法根基,斩断因果锁链,对灵体类禁制有奇效。】 【兑换需求:10点功德。】 【2.养气丹(初级丹药)】 【描述:以五点功德凝练草木精气。服之可固本培元,快速恢復气血与精神力,治疗內伤,级別较低,疗伤程度有限。】 【兑换需求:5点功德。】 陈九源看著这两个选项,陷入沉思。 养气丹能补血,对他这个身体亏空的脆皮法师来说,是急需的补给品。 但破煞符针……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专破术法根基,斩断因果锁链”上。 脑海中浮现出倚红楼那副血玉麻將牌。 那个將苏眉魂魄死死锁在牌里的邪术。 如果想救苏眉,光靠雷击木硬轰,只怕会把苏眉的魂魄一起轰散。 必须先斩断锁链,把魂魄剥离出来。 这根针是关键! “这狗系统,是算准了我要去倚红楼拼命啊。” 陈九源苦笑一声。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强行开坛做法对付那个级別的邪术,很可能会因为气血不足而暴毙。 但如果没有破煞符针,去了也是送死。 这是一个死循环。 除非……陈九源看了一眼怀里的五百块本票。 “看来,得先用这笔钱,去买点人参鹿茸补补身子了。” 他在意识中做出了选择。 “兑换,破煞符针!” 隨著指令下达。 识海中的功德值瞬间减少了10点。 一枚散发著淡金色光芒的长针,缓缓在八卦镜前凝聚成型。 即使是在意识空间里,陈九源也能感受到那根针上散发出的凌厉气息。 那是专门针对邪术的手术刀! 陈九源睁开眼。 摊开手掌。 现实中,他的掌心空空如也。 但他能感应到,那枚符针就潜伏在他的气机之中,隨时可以发动。 “万事俱备。” 陈九源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第15章 牵机丝罗降 破屋之內,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九源盘膝坐在那张硌人的硬木板床上。 双目紧闭,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在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上方半寸处,静静悬浮著一枚暗金色的长针。 针体极细,周身流转著淡淡的纯阳金光。 陈九源的神念刚一触碰,一股灼烧般的凌厉锋芒便直刺灵魂。 这便是破煞符针。 它蛰伏在识海之中,只需陈九源一个念头,便能瞬间由虚化实,破煞斩邪。 这股锋锐的痛感很好.... 顺著神经直衝大脑,让他昏沉的脑袋都清醒了几分。 陈九源视线下移,看向青铜八卦镜。 【功德值:7】 【煞气值:1】 只剩七点功德。 这点功德,刚好够兑换一颗初级养气丹。 陈九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今晚已经在猪油仔处吃了大餐,气血亏损被补足了不少。 不过要是有那颗养气丹的话,肯定能让他舒服更多.... 至少能让他不再像个隨时会断气的癆病鬼。 但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此时已是深夜,城寨里的药铺早已上了门板。 就算他怀里揣著五百块巨款,此刻也敲不开那些怕死的掌柜大门。 远水解不了近渴。 在这个人吃人的九龙城寨,舒服是死人的特权。 这七点功德是最后的容错率。 一旦在倚红楼遇到突发状况,这七点功德或许就是翻盘的底牌。 是生与死的界线! “存著。” 陈九源握紧拳头。 他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关节发出轻微鸣声。 他走到墙角,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带著凉水,仰头灌下让自己冷静下来。 怀里的五百块本票还没捂热,他却没时间去换成哪怕一碗热粥。 今晚子时就是决战。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在阴气最盛之前画好符籙。 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笔钱换不来现在的体能,只能先扛著。 接下来,是画符。 这次不同於以往。 有了风水师命格的加持,他对气机的把控更加精准。 但更高层次的画符方式,对这具残破身体的消耗也更恐怖。 陈九源將买来的上等黄纸铺在桌面上。 牛角小刀划过左手中指。 没有丝毫犹豫,用力一挤。 殷红的鲜血滴入硃砂砚台。 血液粘稠,色泽暗沉。 他提起狼毫笔,饱蘸血墨。 笔尖触纸。 陈九源屏住呼吸,手腕悬空。 每一笔落下,他都能感觉到体內的热量顺著笔桿流失。 这种感觉极其糟糕,就像是在抽自己的骨髓做墨水。 第一张,画的风水师命格解锁的攻伐性符籙——破煞符! 其纹路相较於清心符更为繁琐。 陈九源观摩青铜镜中的符籙纹路走向许久,才缓缓下笔。 一笔,两笔…… 当最后一笔落下,破煞符红光一闪。 陈九源身子剧烈晃了晃,眼前金星乱冒,不得不扶住桌角才没倒下。 但他没有停,咬著牙继续.... ---- 隔壁笼屋,兰姨正贴著墙根纳鞋底。 这破木板墙隔音极差。 平日里隔壁那个死扑街陈九咳嗽一声、翻个身她都能听见。 但这半个钟头,隔壁静得嚇人。 只有偶尔传来沉重呼吸声。 更邪门的是,她感觉贴著墙的后背,正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燥热感。 空气里还瀰漫著像是烧著了什么东西的焦糊味。 那种声音和温度听得兰姨心里发毛。 她手里的针不小心扎了手,冒出一颗血珠。 “这死仔包,该不会是在屋里炼什么邪法吧?” 兰姨嘟囔了一句,把手指含在嘴里吮吸。 她想起前两天陈九源那双看死人一般的眼神,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兰姨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耳朵从墙上挪开。 嘴里念叨著“大吉利是,百无禁忌”。 匆匆吹灭了油灯,钻进了被窝里装死。 ---- 倚红楼二楼。 阿四正靠在栏杆上抽菸,心情很不错。 等那位陈大师来做法以后,这栋楼里的邪门事总算要到头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正准备去楼下巡视一圈.... 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哼唱声。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苏眉小姐生前最喜欢的那支小调。 “谁他妈不睡觉在这唱曲?” 阿四皱眉骂了一句,循著声音找去。 可他转了一圈,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曳。 “怪事……” 他挠了挠头,走到走廊尽头的盥洗室,对著那面蒙著水汽的镜子洗了把脸。 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得嚇人。 他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镜中的自己,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嫵媚的笑。 阿四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想转头,脖子却不听使唤。 他想大叫,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抬起右手,翘起了兰花指,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虎哥……怎么还不来看我呀……” 一个尖细的女人声音,竟从他自己的嘴里发了出来。 阿四的意识被囚禁在身体的角落。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转身,迈著诡异的猫步,朝著楼下大厅走去……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 ---- 同样是在倚红楼,二楼书房。 空气里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脂粉气。 跛脚虎握著枪看著面前的柱子。 跟隨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阿四,此刻正像一条发情的母狗一样,扭动著身躯。 嘴里发出的,却是苏眉的声音。 “虎哥……你看看我呀……” 那声音悽厉又嫵媚,听得跛脚虎头皮发炸。 “別叫了……求你別叫了……” 跛脚虎这个在城寨杀人如麻的梟雄,此刻声音哽咽。 他甚至想对自己开一枪,结束这场噩梦...... ---- 陈九源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一切。 他一口气画了两张破煞符,两张清心符。 最后一笔落下,他整个人几乎虚脱,后背被冷汗湿透,直接瘫倒在床上。 要不是开启风水师命格时,那股功德之力对这副虚弱的躯体进行了一番小小的强化..... 他根本不可能一口气画下四张符籙! 他將符籙贴身收好,又把雷击木装入布包,装备算是齐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调整呼吸,试图恢復一点体力。 天色渐晚。 巷道里的嘈杂声逐渐变大,那是城寨夜生活的开始。 突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巷口的节奏。 那是皮鞋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阿豹这辈子没跑得这么快过。 平日里这条他收保护费收得手软的巷子,今晚却显得格外阴森。 路边的野狗冲他狂吠,他却连踢一脚的勇气都没有。 他满脑子都是四哥那张涂著胭脂笑的脸。 太他妈邪门了! 他跌跌撞撞衝到那间破屋前,像是看见了唯一的活路,疯狂砸门。 “砰!砰!砰!” 那扇刚修好不久的木门板在哀嚎。 灰尘簌簌落下。 “陈大师!陈大师在不在!救命啊!” 声音带著哭腔和惊恐。 陈九源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来了。 他起身拉开门閂。 门外,阿豹满脸是血。 那张横肉纵横的脸上全是抓痕,皮肉翻卷,甚至有一块肉被硬生生咬掉了。 其上露出森白髮红的血肉。 鲜血顺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陈、陈大师……” 阿豹看见陈九源,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他一把抓住陈九源的袖子,那只沾满血的手在剧烈发抖。 “出事了!四哥……四哥他疯了!”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一下,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他也不说话,就翘著兰花指,在楼里走来走去,见人就笑,笑得渗人。” “兄弟们上去问话,他突然张嘴就咬! 那力气大得嚇人,根本不像四哥! 倒像是……像是那个死掉的苏小姐!” 阿豹语无伦次,眼神里满是恐惧。 陈九源面色沉静。 他想起当日青铜镜对阿四的气机推演。 邪祟进出的踏板! 必然是苏眉的魂魄,借著阿四的身体在发泄怨气。 “带路。” 陈九源没有废话,提起装有雷击木的布包,大步走出破屋。 一路上,阿豹不敢说话,只敢举著马灯在前头引路。 越靠近倚红楼,周围的空气越粘稠。 原本热闹的烟花柳巷,今晚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陈九源鞋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脆响,一声声像是敲在人心头的更漏。 ---- 倚红楼。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 但这栋平日里最热闹的销金窟,此刻却一片寂静。 大门紧闭,里面没有一点人声。 只有浓重的阴气从门缝里溢出来,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陈九源推门而入。 大厅里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倒了一地,地上还有几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二楼书房的门大开著。 里面传来一阵诡异的哼唱声。 那是女人的小调,婉转淒切...... 可诡异的是,这番小调却是一个粗哑的男声发出来的。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人头皮发麻。 陈九源快步上楼。 书房內。 跛脚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著那把德国造的毛瑟手枪,枪口指著房间中央。 他的独眼里布满血丝。 拿著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房间中央的柱子上,阿四被五花大绑。 几根粗麻绳勒进了他的肉里,勒出了紫黑色的淤痕。 但阿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或者说“她”,正扭动著腰肢...... 用一种极其嫵媚且诡异的姿势贴在柱子上摩擦。 他的脸上带著那种只有风尘女子才会有的媚笑。 阿四的嘴角流著白沫,混杂著鲜血..... “虎哥……你为什么不看我?” 阿四开口了。 声音尖细,那是捏著嗓子硬挤出来的假声。 “我是阿眉啊……你不是最喜欢听我唱曲吗?” “你看,我今天穿的旗袍好不好看?” 阿四低头看著自己那身被撕烂的黑色短打,眼神迷离,仿佛真的看见了一身锦绣旗袍。 “闭嘴!你他妈给我闭嘴!” 跛脚虎崩溃地怒吼,枪口剧烈晃动。 他下不去手。 那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阿四的身体,里面却装著他最爱女人的怨魂! 这种折磨比杀了他还难受!! 陈九源站在门口,冷眼看著这一幕。 在望气术视野中,阿四的身体已经被一团浓郁的黑气包裹。 那团黑气正通过阿四的七窍,疯狂吸食著他的阳气。 再拖一刻钟,阿四就会变成一具乾尸。 “让开。” 陈九源声音透著冷静。 跛脚虎猛地回头,看见陈九源,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大师!快!快救救阿四!也救救阿眉!”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阿四。 阿四(阿眉)看见陈九源,脸上的媚笑瞬间消失。 肉眼可见的怨毒神色,瞬间浮涌而上。 “又是你……坏我好事的臭道士!” 阿四(阿眉)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那口黄牙上全是血。 他猛地挣扎,粗麻绳发出崩断的脆响。 陈九源面无表情。 他右手食指中指併拢,早已备好的清心符夹在指间。 “聒噪。”陈九源一步跨出。 他直接无视了阿四那张想要咬断他脖子的大嘴。 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掐住阿四的下顎关节。 “咔吧!” 一声脆响,下巴脱臼。 阿四的嘴无法闭合,只能发出嗬嗬的风声,口水顺著嘴角流下。 下一秒。 陈九源右手的清心符狠狠拍在阿四的天灵盖上。 “敕!” “滋啦——” 一股浓烈的黑烟从阿四头顶冒出。 悽厉的惨叫声在阿四体內迴荡,那是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哀嚎。 阿四的身体剧烈抽搐,双眼翻白。 几秒钟后,他身子一软,彻底瘫了下去。 那张清心符隨即化为灰烬。 书房內那种阴冷的气息散去大半。 周围几个拿著刀的打手,这才敢大口喘气,看向陈九源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打手心中暗道:这是真大师啊。 出手就是雷霆手段,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陈九源鬆开手,嫌弃地在阿四衣服上擦了擦手指上的口水。 “抬下去,先灌他喝薑汤!等明儿个日头大那会,拖出去多晒晒!” 听到这番话,几个打手手忙脚乱地把昏迷的阿四抬走。 房间里只剩下陈九源和跛脚虎。 跛脚虎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陈大师……阿眉她……” “她还在楼上!” 陈九源打断他:“刚才只是她的一缕怨念。 如果不彻底解决血玉麻將,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直到这栋楼里的人死绝。” 跛脚虎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捂住脸。 “我懂……我都懂……” 陈九源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並没有停留在跛脚虎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胸口。 刚才施法时,望气术全开。 陈九源在跛脚虎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样比鬼魂更要命的东西! 在跛脚虎那颗跳动的心臟位置,有一条极细的红线。 那红线不是血管。 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一端扎根在心室,另一端穿透了皮肤、衣服,甚至穿透了墙壁,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就像是一根无形的电线。 而在电线的尽头,有一个贪婪的意志正在源源不断抽取著跛脚虎的生命力。 陈九源眯起眼。 这东西他熟。 在前世的道藏典籍里,这叫牵机引! 用现代的话来说,跛脚虎的身体被植入了一个信號接收器。 而那个施术者,正拿著遥控器,在远处一点点调低跛脚虎的生命值。 与此同时,识海深处的青铜镜也给出了古篆判词: 【目標:跛脚虎】 【状態:中降(中度侵蚀)】 【降头类型:南洋牵机丝罗降】 【效果:窃取命格,吞噬阳寿,远程咒杀。】 【剩余寿命:不足半年。】 陈九源收回目光,心里有了底。 这局棋,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苏眉的死和血玉麻將,甚至连倚红楼闹鬼,都只是幌子。 那个罗荫生,或者说他背后的高人...... 真正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是跛脚虎这头九龙城寨的恶虎! 他们要把这头老虎慢慢放血,直到变成一只病猫,最后连皮带骨吞下去。 “虎哥。” 大致摸清这份前因后果,陈九源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苏眉的事先放一放。” “我们先来聊聊,你的命还能活多久?” 闻言,跛脚虎猛地睁开眼。 他的独眼中凶光毕露,那是被触碰到逆鳞的反应。 “你什么意思?” “我跛脚虎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 陈九源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是吗?” “那你最近是不是每天隔几个小时,心口都会像针扎一样疼?” “是不是感觉手脚发麻,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缠住?” “还有……” 陈九源指了指墙上的镜子。 “你没发现,你最近的白头髮,比以前多了很多吗?” 跛脚虎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镜子里的人,鬢角竟然已经花白了。 明明三天前照镜子时,那里还只是夹杂著几根银丝。 全中! 这些症状极其隱秘,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老了,或者是太过操劳。 跛脚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么隱秘的事只有自己知道。 他强自淡定:“少拿这种神棍装神弄鬼的把戏糊弄人!” 跛脚虎冷哼喝道:“哼!想套我话?你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陈九源有青铜镜提示的信息做底气。 他压根不带怕的。 陈九源缓缓站起身,踱步至跛脚虎身侧。 他轻声道:“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说完,他屈起食指,在跛脚虎头顶百会穴上方三寸的虚空,轻轻一点。 跛脚虎见状本想伸出手甩开。 还没来得及做出动作,他只觉一股阴寒气流从天灵盖直灌而出。 下一刻,他顿觉眼前发黑。 心臟处也传出一阵剧烈绞痛。 “呃喝……”跛脚虎闷哼一声。 只见他单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额头青筋暴起。 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又重重摔了回去。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功夫,那股绞痛便如潮水般退去。 跛脚虎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著气。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陈九源將手抽回:“我什么都没做。” 他继续说道:“我只是引动了你体內本就存在的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跛脚虎的声音沙哑。 “我是医生,也是治鬼的大夫!” 陈九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虽然我治的是鬼病,但人身上长了虫子,我也能看见。” “虫子?”跛脚虎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南洋牵机丝罗降!” 陈九源吐出这个名字。 “有人在把你当猪养!那副血玉麻將,就是餵猪的食槽。” “苏眉的魂魄被困在里面,日夜哀嚎,產生的怨气就是最好的养料。” “而你天天守著这副麻將,就像是天天在吃慢性毒药。” “那个下棋的人不仅要杀你的女人,还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最后还要占你的地盘。” 这番话一落地,书房內顿时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掛钟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跛脚虎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罗荫生那张斯文败类的脸。 那个总是戴著金丝眼镜,说话温声细语,却在背后捅刀子的畜生。 “罗……荫……生!”跛脚虎咬牙切齿。 “我要杀了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跛脚虎猛地站起,那条瘸腿在地上拖出沉重的声响。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浑身散发著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站住。” 陈九源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 “你去送死?” “人家既然能给你下这种降头,身边肯定有高人护著。” “你现在衝过去,还没见到罗荫生的面,你自己就会先心梗发作,暴毙街头。” “到时候,罗荫生还会给你送个花圈,猫哭耗子地掉几滴眼泪,顺便接手你在九龙城寨的势力!”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把跛脚虎浇了个透心凉。 他停下脚步,背影佝僂。 那种无力感让他想要发狂! 跛脚虎不由得想起,对家地盘一个大捞家的死状。 传闻是在玩女人时马上风..... 可验尸的仵作私下说,那人尸身乾瘪,不像人样。 那人恐怕中的是同一种降头。 “那怎么办?!” 跛脚虎转过身,双眼通红,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难道我就这么等死?看著那个畜生逍遥快活?” 在这种神鬼手段面前,他的枪和兄弟仿佛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妈的!早知就叫齐班兄弟,每人发支炮干掉那王八蛋!” 跛脚虎突然凶狠咒骂,好像在发泄心中无力的恐慌情绪一般。 陈九源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嘴。 直到跛脚虎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归於平淡,他才將目光看向他。 只见跛脚虎转头望向陈九源。 即便跛脚虎混跡黑道多年,但在死亡面前,他也免不了凡人的作態。 “噗通!” 这个不可一世的黑道大佬,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陈九源面前。 在死亡和仇恨的双重压迫下,所谓的面子一文不值。 “陈大师!救我!” “只要你能救我,救阿眉,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要钱,要地盘,还是要女人,我都给你弄来!” 陈九源看著跪在地上的跛脚虎。 在九龙城寨,这种承诺只有在绝境下才值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隨身携带的黄纸。 “空口无凭。” “按个手印吧。” 陈九源把黄纸铺在桌上,旁边放著那方硃砂砚台。 “这是生死状,也是投名状。” “我救你的命,你替我挡灾。” “罗荫生背后的那个降头师,交给我。” “至於罗荫生本人……”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你的事!” 看著桌上的黄纸,跛脚虎二话不说。 抽出腰间的匕首,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 他一巴掌拍在黄纸上。 “啪!” 血手印清晰刺眼。 “我跛脚虎对关二爷起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九源收起那张带著血腥味的契约。 “起来吧。” “今晚,开坛。” “我们去会会那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第16章 清场 就在几分钟前,跛脚虎从书房走出。 隨即对手下马仔下达了清场的命令。 大半夜让倚红楼里的人全部去一楼待命,顿时將整栋楼炸得人仰马翻。 二楼走廊,红棍阿豹手里拎著一根手腕粗的水喉通,面目狰狞敲打著楼梯扶手。 “咣!咣!咣!” 陈年的红木扶手被砸出深深的凹痕,木漆崩裂。 “扑街!都他妈动作快点!没听见虎哥的话吗? 所有人滚到一楼大厅去! 三分钟內,二楼三楼要是让我看见还有活人喘气,老子就让他永远闭嘴!” 平日里那些在恩客怀里娇滴滴的姑娘们,此刻妆都顾不上补。 有的只穿了一只绣花鞋... 有的怀里死死抱著装私房钱的首饰盒.... 群鶯像是被狼撵的羊群,推搡著往楼下挤。 楼里最近闹鬼闹得凶。 生意停了。 恩客跑光了。 但这帮签了卖身契的姑娘和杂役没处去,只能硬著头皮住著。 现在听到要封楼,大傢伙儿反倒鬆了口气—— 比起面对那个吃人的女鬼,去一楼大厅打地铺反而是恩赐。 “哎哟!谁踩我脚!” “別挤!我的胭脂盒!” 楼梯拐角,负责浆洗的六婶动作慢了些。 她捨不得屋里那几件刚浆洗好的旗袍,正磨磨蹭蹭地想把衣服收进柜子锁好。 那是红牌阿姑的行头,丟了她赔不起。 “阿婆!你嫌命长啊?” 阿豹根本不听解释,上去一脚踹在门框上。 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迷了六婶的眼。 “虎哥说了,上面不留活人! 你是想留下来陪那只女鬼搓麻將,还是想让我帮你松松骨头?” 提到女鬼,六婶浑身一激灵,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煞白。 她看了一眼阿豹手里那根沾著锈跡的铁管。 什么旗袍、什么赔偿全拋到了脑后..... 六姑把手里的衣服一扔,连滚带爬地顺著楼梯扶手往下滑。 鬼可怕,但穷凶极恶的黑社会更可怕。 鬼杀人还要讲个因果,这帮烂仔杀人只需要一个心情不好。 “还有谁没下去?” 阿豹环视四周,眼神阴狠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几个想趁乱摸进空房间偷点值钱东西的龟公,被这眼神一扫,顿时觉得脖颈发凉,缩著脖子溜得飞快。 整栋楼的閒杂人等迅速被清空,只剩下几个心腹打手守在楼梯口。 每个打手的手里都提著砍刀,如临大敌。 喧囂散去,诡异的氛围重新笼罩了倚红楼。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吵闹更让人心慌。 阿豹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那是刚才吼得太用力把嗓子喊破了。 他抬头看向二楼紧闭的书房门。 眼里的凶狠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阿豹靠在墙上,手里紧紧攥著那把开了刃的开山刀。 作为跛脚虎手下的红棍之一,阿豹不怕砍人。 哪怕是对面几十號人拿著刀衝过来,他也敢顶上去。 但这几天倚红楼太邪门了。 四哥竟然还中了邪,把自己咬得不成人形。 那乌七八糟的怪异声音,阿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槽牙发酸。 现在虎哥在里面跟那个姓陈的大师独处..... “豹哥……你说虎哥在里面搞什么? 一点动静都没有。” 旁边的小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阿强手里握著一把西瓜刀,刀尖在木地板上磕出篤篤的轻响。 “彪哥……要不要进去看看?万一那个姓陈的对虎哥不利……” “看你老母!” 阿豹反手一巴掌拍在阿强后脑勺骂道: “虎哥没发话,谁进去谁死!你第一天跟虎哥?不懂规矩?” 阿豹骂得凶,自己却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半包烟,想抽一根压压惊,但想到虎哥最烦这种时候有人抽菸,又把手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 “咚!” 书房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紧接著,是一声痛苦的低吼。 “呃啊——!” 阿豹的瞳孔猛地收缩,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那是虎哥的声音! 而且是受了伤才会发出的声音! 阿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虎哥被人割了喉咙、虎哥被人算计了…… 去他妈的规矩! 如果虎哥死了,他们这帮人谁也別想在城寨活下去! 没了虎哥罩著,以前的仇家明天就能把他们剁碎了餵狗! “豹哥!有血腥味!好重的血腥味!” 阿强鼻子灵,抽了抽鼻子惊呼道。 “抄傢伙!救虎哥!砍死那个姓陈的!” 阿豹低吼一声,提著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 二楼书房內。 陈九源刚收起那张生死状。 跛脚虎正捂著还在滴血的左手踉蹌起身。 他顾不上手上的伤口—— 那是刚才为了立誓,自己用匕首狠狠划开的,血流得有点猛,还没止住。 他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和阿豹的怒吼。 脸色一变,转身衝著门外吼道: “阿豹!住手!!” “砰!” 门瞬间被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落一片灰尘。 阿豹提著刀衝进来,满脸杀气。 他一眼就看见满手是血的跛脚虎,还有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的陈九源。 “虎哥!你受伤了?!” 阿豹眼珠子瞬间红了,刀尖直指陈九源。 “扑街!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老子剁了你!” “虎哥!谁伤了你?我砍死他!” 身后的几个打仔也举起了手里的铁管和砍刀,杀气腾腾地就要围上来。 眾人眼看著就要把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剁成肉泥。 陈九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举止仿佛在说:你的狗,你自己管。 “砍你个头!” 跛脚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得罪陈九源这尊大佛! 这帮蠢货居然还敢拿刀指著人家? 他顾不上手疼,衝上去一脚踹在阿豹屁股上。 这一脚用了全力,直接把阿豹踹了个趔趄,差点撞在门框上。 “都他妈给我滚出去!” 跛脚虎捂著还在滴血的伤口,面目狰狞地咆哮。 唾沫星子喷了阿豹一脸: “带所有人滚下楼!守住大厅! 从现在起,就算天塌下来,没我的命令,谁敢上三楼一步,老子亲手毙了他!” “啊?” 阿豹被这一脚踹懵了。 他看看虎哥流血的手,又看看陈九源,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不是陈九源动的手? 那是虎哥自己割的? 虎哥什么时候有这种自残的爱好了? “还愣著干什么!滚!” 跛脚虎又是一声怒吼,顺手抄起桌上的茶杯砸了过去。 “啪!”茶杯在阿豹脚边炸碎。 “是!是!” 阿豹虽然满肚子疑惑,但看虎哥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哪里敢多问。 他深深看了一眼陈九源。 那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把明晃晃的开山刀一眼。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手背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灰尘。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定,让阿豹感到一阵心悸。 这人大概率不是在装逼。 他是真的没把这几把刀放在眼里。 能让虎哥流著血还这么听话的人,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阿豹混了这么多年,明白一个道理: 咬人的狗不叫,杀人的刀不亮。 “走!守住楼梯口!” 阿豹挥手,带著一眾小弟退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楼道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 十分钟后。 三楼,那间被封死的房间前。 陈九源提著装有雷击木和法器的布包,站在阴影里。 这里的空气比二楼更加阴冷。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冰渣子。 “开门。” 陈九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不带一丝感情。 跛脚虎上前,他的左手简单包扎了一下,白色的纱布上还渗著刺眼的红。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亲手扯下门上缠绕的铁链。 铁链与木门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著冰冷的阴气扑面而来。 房间內依旧漆黑一片,仍然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几缕惨白。 陈九源已经在此处一脚踏入过鬼门关一次,此时再次迈步走入。 跛脚虎紧隨其后。 他的手里提著一盏防风马灯。 灯火摇曳。 “陈大师……要不要多点几盏灯?”跛脚虎的声音有些发虚。 这房间自从封死后,他就再没进来过。 此刻进来,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又爬上了心头。 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著他。 “不用。”陈九源拒绝得很乾脆,“灯多了,那东西不敢出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把灯放在墙角,你人也站过去。” 陈九源吩咐道:“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要我不叫你,绝对不准出声,更不准乱动。” “记住,你的命现在不在你自己手里,在我手里。” 跛脚虎连连点头,退到墙角缩著。 驱邪救魂的唯一指望,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陈九源走到房间中央,目光落在那张红木麻將桌上。 桌子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灰尘。 但在望气术的视野里,那不是灰尘,那是怨气凝结的霜。 那张桌子正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红黑色光芒。 无数细密的丝线从桌子內部延伸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房间。 而这张网的中心,正是那个被封印在麻將牌里的苏眉魂魄。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今晚,就让你尘归尘,土归土。” 第17章 破煞符针 陈九源迈步走向房间正中央。 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 他走到的位置,对应著头顶房梁的十字交匯点。 在建筑学上,这里是整栋楼承重受力最强的地方; 在风水气场中,这里是镇压四方的中宫。 陈九源蹲下身。 他將手里那截用红布包裹的雷击木平放在地板上。 隨后,他解下腰间的布袋,將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 先是一张手绘的韧皮纸八卦图。 他用手掌將其铺平,用力压实边缘,不留一丝褶皱。 接著是八支特製的檀香。 这香不是市面上祭祖用的那种廉价货。 香肉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深红色,里面掺了雄黄粉和硃砂末。 陈九源分別在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各插上一支。 他没有使用洋火点燃檀木香。 陈九源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在香头上一触。 体內风水师命格的气机被强行调动,指腹瞬间產生高温,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滋。” 第一支香被点燃。 紧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八点火星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 八缕青烟笔直上升,没有向四周扩散.... 而是在离地三尺的高度诡异地盘旋。 烟气並没有散开,而是形成一个肉眼难辨的半球形罩子,將房间中央这片区域与周围阴冷的空气物理隔绝。 做完这些,陈九源从贴身的荷包里,倒出一大把崭新的鹰洋。 “哗啦。” 银元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陈九源沿著八卦图的外延,將这一百零八枚银元一枚一枚紧密排列。 每一枚银元都正面朝上,袁世凯的侧面头像正对著圆心,组成了一个闭合的金属圆环。 这是金汤阵。 银元属金,流通万家,沾染了无数人的阳气和贪慾; 鹰元印有头像,带有一丝末代的人皇威压。 用財气、人气、皇气三重叠加。 加上金铁之气,足以镇压大部分民间邪祟。 这也就是陈九源花了大价钱布下的防线。 在这个灵气匱乏的末法时代,没有什么是充钱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是充得不够多!!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突然转身开口: “虎哥,借你的血恨一用。” 跛脚虎一愣,听岔了。 他下意识地捂住刚包扎好的左手,脸色发苦: “啊?还……还要?陈大师,再割就要贫血了。” “不是手。”陈九源指了指他的心口,“是心头血恨! 不需要动刀子將血取出来。 你只要站在那里,把你对罗荫生的恨,对苏眉的愧,全部想一遍。” “恨意越深,你的气血就越旺! 人的七情六慾,是最好的助燃剂。 这东西比黑狗血管用。” 陈九源的声音很冷:“我要用你的恨,去点燃这把火。” 跛脚虎闻言,身体一震。 他低下头,脑海中浮现出罗荫生那张虚偽的笑脸,还有苏眉临死前绝望的眼神。 一股热流从他心底涌起,直衝脑门。 他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原本有些畏缩的气场瞬间变得凶悍起来。 “好!这个我有!管够!”跛脚虎咬牙切齿地说道。 陈九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角落里那个男人的气场变了。 从刚才的恐惧、退缩,变成了一团燃烧的怒火。 这团火,就是最好的阵眼。 陈九源转过身,面向那张麻將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还没画过的黄纸,手指沾了一点硃砂,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金汤阵,起!” 陈九源盘膝坐在银元圈內,將雷击木横在膝头。 他將心神引入青铜镜,气机触碰悬浮著的破煞符针。 希望这钱花得值。 ---- 角落里,跛脚虎手里紧紧攥著毛瑟手枪。 他的独眼死死盯著房间中央那个忙碌的背影。 他在九龙城寨混跡半生,为了求財求运,见过不少自称能通鬼神的大师。 那些人做法,要么披头散髮跳大神,搞得鸡飞狗跳; 要么嘴里念念有词,喷火吐水,弄得乌烟瘴气。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念一句咒语,没有踏一步罡步。 他摆弄那些银元和檀香的手法,让人心安。 看著地上那一百多块大洋,跛脚虎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普通人家几年的嚼用,就被这么隨隨便便摆在地上当砖头用。 这种理性和豪横的专业感,反而让跛脚虎这个门外汉感到意外。 ---- 陈九源在法坛前盘膝坐定。 他將那截尺长的雷击木横置於膝前,作为最后的杀手鐧。 硃砂、狼毫笔、几张空白黄符纸,整齐摆在手边。 一切就绪。 他从怀中取出仅剩的一张清心符,贴在心口位置的衣衫內侧。 符纸贴身的瞬间,一股气息渗入皮肤,护住了心脉灵台。 陈九源缓缓抬头,目光投向房间深处那张红木麻將桌。 那里,是整个房间阴气的泉眼。 陈九源双目半闔,呼吸频率降低,整个人进入了待机状態。 墙上的掛钟发出咔噠咔噠的走针声。 时间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 突然,房间內的温度骤降。 这种降温不是渐进式的,而是断崖式的下跌。 墙壁上开始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空气中的水汽遇到极寒阴气后的液化现象。 角落里,跛脚虎手中的马灯火苗被无形的气流拉扯。 疯狂摇曳。 灯芯发出嗶剥的爆响,光线忽明忽暗。 跛脚虎牙关打颤。 他感觉自己那条完好的腿失去了知觉。 整个人只瑟瑟发抖地向墙角缩了缩。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从那张红木麻將桌的缝隙中渗出。 黑气没有散开,而是在半空中匯聚。 怨念伴隨著黑气的出现,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嗬……嗬……” 一道痛苦嘶鸣在房间里迴荡。 这声音没有声源,直接作用於耳膜和脑神经。 跛脚虎太阳穴的青筋暴起。 他丟掉马灯,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那种声音让他脑仁剧痛,几欲呕吐。 感知到阴气爆发,盘坐於法坛中心的陈九源,猛然睁眼。 眼底一片清明。 心口那张清心符正在发热,帮他抵御著精神层面的衝击。 “时辰到。”陈九源低语。 他依旧坐定,左手掐定一个不动明王印。 右手探入怀中,夹出一张早已画好的破煞符。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陈九源口中低声诵念天赋自带的《清心经》。 语速极快,字正腔圆。 每一个字吐出,房间內的气场便隨之震盪。 一股无形的正气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那些盘旋匯聚的黑气,被这股正气衝击,翻滚著退缩。 原本快要吞没整个房间的黑暗,被强行压制回红木麻將桌的周围,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黑色气团。 陈九源看准时机。 起身。 一步跨出银元组成的法坛。 他动作极快,三两步衝到红木麻將桌前。 伸手探入桌底,指尖触碰到那个隱蔽的机括,发力一压。 “咔噠。” 机括弹开。 桌面滑开,露出下方的暗格。 暗格中,那个用黑狗血和雄鸡血麻布包裹的物件,静静躺著。 包裹表面,原本暗红色的血跡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布料上出现了几个被腐蚀出的破洞,黑气正从破洞中喷涌而出。 一股浓郁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陈九源屏住呼吸,眉头紧锁。 他將手中那张破煞符垫在布包边缘,隔绝尸气。 手腕一抖,巧劲爆发。 “起!” 符纸托著包裹,从暗格中飞出。 “哗啦啦……” 包裹落地,里面的麻將牌受到震动,发出一连串撞击声。 几张牌从破损处滚落出来。 角落里的跛脚虎借著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那四张牌。 东、南、西、北。 四张风牌正面朝上,正好对应著房间的四个方位。 这不是巧合。 这是鬼在定方位! 在四张牌落定的瞬间。 “轰!” 一股实质般的煞气,从四张风牌上爆发。 这股煞气与法坛上的檀香阳气剧烈衝撞,空气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八道青烟剧烈摇晃,眼看就要溃散。 陈九源面色一沉,立刻后退。 退回法坛中央。 他重新盘膝坐下,將雷击木横於身前。 同时,他將那个包裹放在八卦图中心的太极阴阳鱼位置。 这是整个法坛的核心,阳气最盛之处。 “急急如律令!” 陈九源左手印诀变换,將体內气血灌入法坛。 一百零八枚鹰洋齐齐震动,发出嗡鸣。 他抓起一张空白黄符,拍在雷击木上。 “嗡——” 雷击木表面,暗红色的雷纹亮起。 一股纯阳雷霆之力被引动。 “起!” 陈九源单手握住雷击木,指向那团黑气。 “啊——!” 一声悽厉尖叫从黑气中炸开。 黑气剧烈翻涌,向两侧撕裂。 一个穿著高开衩旗袍的女人身影,从黑气中显现。 苏眉!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温婉的女子。 她浑身繚绕著浓郁的怨气,身形凝实,如同实体。 旗袍破烂,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和森森白骨。 白骨上附著一层黑色粘液,散发著恶臭。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两团深紫色的火焰燃烧著。 她发出一声尖啸,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扑角落里的跛脚虎! 那是她生前最爱的人。 此刻,只被极度怨念操纵著去相爱相杀。 跛脚虎只觉一股腥风扑面,恐惧让他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双流淌著脓液的鬼爪,抓向自己的喉咙。 “想动他?” 陈九源冰冷的声音响起。 “你仲未够班(你还不够格)。” 话音未落。 法坛外围,金汤法阵启动。 “砰!” 一道银白色的光墙,在女鬼与跛脚虎之间升起。 那是银元匯聚的財气屏障。 女鬼一头撞在光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身上的黑气被震散一圈,身形变得虚淡。 “滋滋滋——” 女鬼接触到光墙的皮肤开始冒烟,那是財气中的人气与贪慾在灼烧阴魂。 “吼!” 她愤怒咆哮,转身,利爪疯狂抓挠光墙。 每一次攻击,都在光墙上激起涟漪。 地上的银元剧烈跳动,发出叮叮噹噹的乱响。 几枚靠近女鬼方位的银元,表面迅速氧化发黑,甚至出现了裂痕。 这是纯粹的能量消耗战! 陈九源脑海中,青铜古镜震动,古篆飞速刷新: 【警告:金汤阵法完整度-30%…-50%…】 【警告:怨气浓度持续上升,正在解析目標能量结构…】 【解析完成:能量核心锁定。】 【目標:血玉麻將·红中。】 【核心性质:降头虫巢穴,命格之锁。】 就是它。 所谓的鬼,不过是能量的聚合体。 只要打碎它的电池,它就得停机。 陈九源心神引入青铜镜,气机触及悬浮的破煞银针。 下一刻,实质化的银针在现实凝聚。 他袖口一振。 一枚暗金色的长针滑入指尖。 对於现在的陈九源来说,这就是关键时刻的氪金道具。 他没有迟疑,屈指一弹。 “去!” 金色符针脱手,在昏暗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流光。 目標不是女鬼苏眉。 而是法坛中心,那个包裹里的红中牌。 那是整副邪术麻將的核心,也是禁錮苏眉魂魄的锁。 “噗!” 一声轻响,是针尖刺入败革的声音。 金色流光没入红中牌的正中央。 整根针消失不见。 下一刻。 “呃啊——!!!” 正在攻击光墙的女鬼,动作骤停。 她仰头髮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 实质般的音波爆发。 “哗啦——” 房间里所有的窗户玻璃瞬间粉碎。 墙皮脱落,露出青砖。 角落里的跛脚虎惨叫一声,耳朵里流出鲜血,捂著脑袋倒地翻滚。 首当其衝的陈九源,胸口遭到重击。 心口的清心符亮起白光,隨即噗的一声自燃成灰。 符籙挡住了大部分精神衝击。 但余波依然震得他气血翻腾,喉头腥甜。 他死死咬住牙关,將逆血咽回。 识海中,青铜镜红光闪烁: 【警告:强行破法,引动怨煞反噬,煞气侵体,煞气值+2】 【煞气值:3】 “物理超度果然有反作用力。”陈九源心中吐槽了一句。 他强忍剧痛,左手印诀变换,將气机灌入雷击木。 雷击木光芒暴涨,死死压制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麻將牌。 半空中。 女鬼痛苦抱头,全身黑气外泄。 她与血玉麻將之间的联繫被斩断。 失去了力量源泉,她的身形迅速虚化,从实体变回半透明。 原本狰狞的面目开始模糊。 陈九源知道,时机到了!! 破煞符针只能斩断联繫,无法彻底净化。 如果不趁现在超度,等她重新聚煞,那就真的麻烦了。 正当他准备掏出符纸进行下一步操作时。 苏眉的魂体突然崩散。 无数包含著记忆碎片的煞气炸开。 陈九源脑海中的青铜镜泛起红光: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记忆碎片…】 【提示:开始捕捉…整合…回溯…】 【警告:宿主正在进入目標苏眉的执念幻象】 陈九源只觉眼前一黑。 现实世界的景象开始破碎..... 光影旋转,將他的意识强行拽入了一段充满了血腥与绝望的死者回忆之中... 第18章 魂体记忆 视界昏沉。 空气里飘著一股血腥味。 陈九源的意识体站在不知名茶楼的二楼雅座。 四周茶客喧闹,跑堂伙计提著大铜壶穿梭。 这些人面目模糊,是一团团色块。 唯独两个人清晰异常。 台上,苏眉抱著琵琶。 她穿一身素白旗袍,唱《客途秋恨》。 每一个转音都带著討好,眉眼间全是想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渴望。 台下正中,罗荫生一身白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樑上。 他手里把玩著一枚翡翠扳指。 他没看戏。 他在看货。 这种眼神陈九源熟悉。 二十一世纪的资本家看一份即將上市的財报,也是这种眼神。 评估折旧率、计算回报周期、榨取剩余价值。 陈九源意念微动,灵视强行覆盖这段记忆。 青铜镜上浮现的古篆,在罗荫生头顶炸开: 【目標:罗荫生】 【身份:香江大捞家】 【气运:黑红交织(极恶)】 【备註:此人命犯桃花,却以桃花为食。】 下一刻,画面跳帧。 九龙城寨外,罗荫生私宅。 罗荫生將一个紫檀木盒推到苏眉面前。 “阿嫂,虎哥最近在码头跟人爭地盘,他那条腿不方便。” 罗荫生摘下眼镜,拿出一块鹿皮布擦拭镜片,动作慢条斯理。 “这世道乱,虎哥是做大事的人,身上煞气重。 你若是真想帮他,光在倚红楼唱曲没用。” 罗荫生语气诚恳:“这副转运骨牌是我从南洋请的,大师开过光。 只要你贴身养著,就能把你的运过给虎哥,帮他挡灾。” 闻言,苏眉的手指绞在一起。 陈九源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他妈不是典型的pua话术嘛。 先製造焦虑,再提供唯一的解决方案,最后道德绑架。 对於苏眉这种急於摆脱风尘身份、渴望获得价值感的女人来说..... .....这是绝杀!!! “真的能帮到虎哥?”她问。 “我罗某人什么时候骗过阿嫂?” 罗荫生戴上眼镜,遮住眼底寒光: “只要虎哥好,你以后就是正经的大嫂,谁还敢看低你?” 陈九源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吶吶吶,这就是標准的杀猪盘了! 立人设,找痛点,最后收网。 还没来得及感慨,眼前的场景再次切换。 密室。 空气里全是尸臭。 一个枯瘦老头蹲在阴影里,手里拿著一把生锈银刀。 南洋降头师。 看不清楚脸,依旧是一团气雾。 “罗老板,这女人的命格是水秀芙蓉,极阴。” 降头师压低声音乾涩道:“用来炼血玉锁魂,不仅能抽乾跛脚虎的气运,还能反哺给你。 这笔买卖,回报率很高!” “动手。” 罗荫生点了一根雪茄,没看一眼被绑在床上的苏眉。 “动作快点,我还要赶去赴宴,今晚有几个洋行大班在。” 降头师抓起苏眉的手。 “取心头血,不是指尖血。” 一根中空银针,无麻醉直接刺入苏眉左胸。 记忆共感。 陈九源胸口传来剧痛。 鲜血顺著银针流出,滴落在那张红中牌上。 玉牌吸血,字跡变红。 苏眉挣扎。 罗荫生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阿嫂,忍一忍,为了虎哥!”罗荫生在她耳边低语。 画面加速。 苏眉日渐消瘦。 那副麻將牌像是一台大功率抽水机,日夜抽取她的生命力。 直到最后那天。 苏眉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罗荫生表情嫌弃:“才三个月就废了,这也太不耐用了。” “魂魄养熟了,可以收割了。” 降头师拿出一张画满虫纹的黑符。 苏眉迴光返照,死死盯著罗荫生: “你……害我……虎哥会杀了你……” “他?”罗荫生弹了弹菸灰:“等这副牌送到他手上,他就是我圈养的一头猪! 我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啪!” 黑符拍在苏眉额头。 灵魂剥离,封入玉石麻將。 最后一眼,苏眉看到的是罗荫生那双擦得鋥亮的皮鞋。 “偽装成自杀,別留手尾。” 直到最后一刻,记忆碎片崩解...... ---- 现实世界。 倚红楼三楼密封的房间內。 跛脚虎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那个叫陈九源的年轻人突然不动了。 他保持著单手按压雷击木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泥塑。 紧接著,两行黑血顺著陈九源的鼻孔流下,滴在衣襟上。 陈九源的眼球在眼皮下剧烈转动,浑身肌肉紧绷。 脖颈处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时不时发出痉挛般的抽搐,仿佛正在经歷某种极大的痛苦。 “陈……陈大师?”跛脚虎声音发颤。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 因为半空中那个原本狂暴的女鬼苏眉,此刻也静止不动。 她悬浮在半空,长发遮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种死寂,比刚才的尖叫廝杀更让人心慌。 跛脚虎的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连枪都握不住。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撞击胸腔的巨响。 如果陈九源在这里死了,他跛脚虎今晚绝对走不出这扇门..... 第19章 扑街,中招了 就在跛脚虎以为陈九源已经脑死亡的时候。 陈九源猛地睁眼。 “呼——!” 陈九源大口喘息,瞳孔急剧收缩。 那是从深层催眠中,强行挣脱的生理反应。 他没有擦脸上的血,转头死死盯著跛脚虎。 “罗荫生设局,降头师施术。” 陈九源说话的语速极快:“苏眉是被抽乾命格、炼魂入牌后,偽装成的自杀!!” “那副血玉麻將牌就是罗荫生用来吸你命、吞你运的中转站!!” “苏眉到死,想的都是帮你挡煞。” 这几句话没有废话,直击要害。 听到这番话,跛脚虎魁梧的身躯一僵,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他是老江湖,这种死无对证的事,仅凭陈九源一面之词,他很难全信。 “你怎么证明?” 跛脚虎咬牙,独眼里满是血丝: “罗荫生虽然不是东西,但他没理由……” “他赴宴那天穿的是白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手上把玩的是一枚满绿的翡翠扳指。” 跛脚虎道:“那是他的私事,我怎么……” 陈九源打断他,语气冰冷:“那天晚上,罗荫生在苏眉耳边说,只要苏眉贴身养著这副牌,就能把运过给你。” 闻言,跛脚虎如遭雷击。 那天……苏眉確实跟他说过这番话! 字字不差! 那是苏眉把麻將牌交给他时说的! 那是两人的私房话,绝无第三人知晓。 陈九源不可能知道这种私密对话,除非他真的看见了! “帮我……挡煞?” 这五个字击穿了跛脚虎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阿眉……阿眉啊!!” 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力道极大,半边脸肿起。 “我系扑街!我系猪油蒙了心!我居然相信了那个畜生的话……” 悔恨混合著暴怒。 跛脚虎整个人处於失控边缘。 半空中,女鬼苏眉的动作停滯。 真相大白,怨气根基动摇。 跛脚虎突然停止自残,猛地起身,捡起地上的枪就要往外冲。 “罗荫生!我现在就去崩了你!” “站住!”陈九源一声暴喝。 但这具身体刚经歷记忆共感,虚弱得厉害,根本拦不住发狂的跛脚虎。 “谁拦我谁死!” 跛脚虎枪口调转,直指陈九源,手指扣在扳机上颤抖。 陈九源面无表情,直视枪口。 “你现在去,就是让苏眉白死。” “她的魂还困在牌里,看著你发疯,看著你去送死,然后她永世不得超生。” “你想让她做孤魂野鬼,还是想让她解脱?” 这句话宛如镇静剂一般,跛脚虎动作僵住,回头看向半空中那个模糊的魂影。 “救……救她……”跛脚虎颓然跪地,“大师,你要救她啊!” 陈九源不再废话。 苏眉怨气鬆动,这是唯一的窗口期。 他左手掐诀,右手抓起地上的雷击木。 “天地正气,雷霆听令!” 全身仅存的风水师气机,毫无保留灌入焦黑木身。 “嗡——!” 雷击木表面暗红色雷纹亮起,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臭氧味。 “破!” 陈九源將雷击木奋力向前一推。 赤色光流喷薄而出,罩向半空中的苏眉。 光流扫过魂体。 怨气凝结的腐肉粘液瞬间蒸发。 苏眉眼眶里的鬼火逐渐洗去暴戾,透出清澈灵光。 成了! 陈九源刚鬆一口气。 异变突起! 地板上那堆原本已经沉寂的麻將牌中,那张红中突然剧烈震动。 “咔嚓!” 牌面炸裂。 一道极细的黑光直射陈九源心口。 这是降头师留下的后手。 这是留给破局者准备的迴旋鏢。 陈九源只觉心口一凉,危机感炸裂。 情急之下,陈九源右手猛地探入怀中,两指夹出一张破煞符。 那是他耗费半条命画出来的底牌。 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敕!” 符纸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正面迎上了那道黑光。 “滋啦——!” 黑光撞击在符火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那是纯粹的怨毒与道法的对撞。 然而,那道黑光太过阴毒,竟直接穿透了第一层符火。 陈九源眼神一凛,左手再次甩出第二张破煞符! “给我停下!” 第二道金光炸开。 黑光被连续阻击,速度骤减,显露出本体——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长著复眼的怪虫。 怪虫身形极小! 如果不是加持瞭望气术去查看,根本无法看清! 虽然被两道符籙削去了大半凶性。 但这虫子依旧借著惯性,狠狠撞在了陈九源的胸口。 “噗!” 陈九源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溅在地。 识海中,青铜八卦镜疯狂震动,猩红警告刷屏: 【警告!遭受高阶降头术反噬!】 【类型:牵机丝罗蛊(子虫)】 【状態:已被破煞符削弱50%,但仍侵入心脉!】 【倒计时:30分钟(至心臟停跳)】 扑街! 还是中招了。 “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个降头师的阴毒……” 陈九源咬紧牙关,心中一片冰凉: “把蛊虫藏在法器核心,法器一破,蛊虫必出。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养鬼局,这是连破局人一起杀的连环套!” 陈九源此刻觉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一只冰冷小手死死攥住。 每一次跳动都伴隨撕裂痛楚。 四肢百骸力气飞速流失,视野边缘发黑。 但他不能倒下。 法坛已开,苏眉怨气未散尽。 此刻断了法力,怨气反扑,这屋里瞬间变修罗场。 “想换我的命?你还不够格!” 陈九源眼底闪过狠厉。 他强撑著最后一口气,將手中的雷击木狠狠插在地上。 “给我镇!!” 雷击木吸收了刚才两张符籙燃烧后的余威,光芒从白金转为妖异血红。 “轰隆!” “咔嚓!” 陈九源手中的雷击木发出一声脆响。 原本流转的暗红雷纹瞬间熄灭。 整截木头表面崩裂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变得焦黑枯槁,黯淡无光。 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的灵性。 以此为代价,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彻底爆发。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那副价值连城的血玉麻將,瞬间化为一地齏粉。 所有阴煞、怨气、诅咒,灰飞烟灭。 半空中,苏眉魂体彻底摆脱束缚。 她恢復生前模样,一身素雅旗袍,眉眼温婉。 她没看跛脚虎,而是飘到陈九源面前,对著这个为救她身受重伤的年轻人,深深一拜。 半空中,苏眉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跛脚虎,那双原本空洞的眼里,终於流下了一行清泪。 鬼魂本无泪,那是她最后一点灵性所化。 “阿眉!別走!別丟下我!” 跛脚虎扔掉枪,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扑过去,想要抱住那双腿。 可是,他的手穿过了苏眉的身体,只抓住了冰冷的空气。 苏眉悽然一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跛脚虎看懂了,那是两个字—— 保重。 下一秒,光点崩散。 满室寂静。 只剩下跛脚虎撕心裂肺的哭嚎。 第20章 鬼医晋升 房间內,气氛压抑。 苏眉的魂魄消散后,那股压迫眾人的阴冷感隨之褪去。 “呃……” 陈九源捂著胸口,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他死死抓著胸口的衣襟,手指指甲扣进肉里。 心臟剧烈痉挛。 冷。 寒意以心口为圆心爆发,顺著血管將寒意传遍四肢百骸。 那只名为牵机丝罗的蛊虫钻入了心室。 它的勾爪刺破了心內膜,口器嵌入了正在跳动的肌肉纤维。 它在进食,每一口都撕扯下一块心头热肉。 麻痹感顺著颈动脉爬上大脑。 视线出现重影,耳边传来高频的蜂鸣声。 要死了吗? 不! 好不容易穿越过来.... 好不容易刚破了必死之局.... 好不容易刚赚了第一桶金! 绝不能死在这种阴沟里! “给老子……动起来!” 陈九源牙关紧咬,他强行聚拢意识。 现在唯一的指望,是那面青铜八卦镜。 识海深处,一片混沌黑暗。 唯有那面青铜古镜悬浮。 镜面光华流转,一行行古篆字跡在黑暗中清晰浮现: 【事件判定:宿主破除血玉锁魂局,焚毁南洋邪术法器,超度怨魂苏眉。】 【评价:以命搏命,惨胜。乙下!】 【奖励:基础功德+20点。焚毁南洋邪术法器,净化功德+8。】 【提示:功德+28】 【当前功德:35】 三十五点! 陈九源虚弱的意识体死死盯著那个数字。 紧接著,猩红色的警告弹窗疯狂闪烁,频率极快: 【警告:宿主生命垂危!牵机蛊毒已侵入心室!】 【倒计时:3分27秒……】 【检测到功德满足条件,是否消耗30点功德,进行紧急命格晋升?】 【晋升方向:鬼医(入门)】 【晋升效果:大幅强化气血,解锁病灶解析,可压制体內蛊毒!】 三分半钟的命。 没有丝毫犹豫。 陈九源在心中咆哮:“深蓝...啊不! 青铜镜给我命格晋升!给老子加点!” “轰——!” 识海深处的八卦镜镜面骤然亮起刺目的青光。 ---- 现实世界中。 一直缩在墙角的跛脚虎此时才敢探出头。 他看见陈九源跪在地上,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僵硬。 “陈大师?” 跛脚虎试探著喊了一声,手里的枪不知该放下还是举起。 下一秒,陈九源的身体猛地反弓。 后脑勺几乎贴到了后背。 喉咙里不时嗷呼著惨叫。 “啊——!!” 这悽厉的声音,听得跛脚虎头皮发麻。 紧接著,陈九源原本苍白如纸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 无数条青黑色的血管在皮下暴起,如同蚯蚓般疯狂蠕动。 黑色的血水顺著他的眼角、鼻孔、耳朵向外渗出。 “这……这是走火入魔?” 跛脚虎嚇得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上前帮忙,却又被陈九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灼热气浪逼退。 那股热气烫得嚇人,根本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 陈九源此刻正在经歷地狱。 这不是温暖舒適的升级体验。 这是暴力重塑!!! 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量强行灌入他乾枯的经络。 这股力量不讲道理,硬生生撑开他萎缩的血管,撕裂他僵硬的肌肉纤维,然后再用功德之力强行癒合。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脆响。 体內残存的稀薄气血被这股力量强行点燃,化作滚烫的阳火。 痛。 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但这股蒸腾的阳火,正在灼烧著那股渗入心脉的阴毒寒气。 他的肉身被这股剧痛强行拉扯,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脑海中,青铜镜的信息飞速刷新: 【指令確认,功德-30】 【功德值:5】 【命格路径:鬼医(初启)→鬼医(入门)】 【命格特性强化:阴邪感知力大幅提升,解锁微观內视。】 【命格优化:重塑宿主气血循环,大幅增强体质,解锁病灶解析。】 【解锁新符籙:镇魂符】 【镇魂符:以气血为引,可镇压失控魂灵,震慑低阶邪祟】 陈九源的视线死死锁在新刷出的特性上。 微观內视! 病灶解析! “给我看!” 他立刻催动晋升后的鬼医命格,將所有感知全部沉入心口。 视野变了。 在內视的世界里,没有血肉模糊,只有清晰的红蓝线条和能量流动。 他的心房变成了清晰的血管脉络图。 在那鲜红跳动的心室壁上,盘踞著一条通体漆黑、细若髮丝的狰狞蚕虫。 虫身遍布细密繁复的暗红色符文。 头部生著倒鉤,死死钳住他的心脉血管。 此刻正在大口吞噬著,刚刚生成的阳火气血。 而虫尾则探入虚空,维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 那是来自施术者的操控线。 青铜八卦镜的解析信息,同步浮现出古篆: 【目標:牵机丝罗蛊(子蛊)】 【特性:寄宿心脉,汲取宿主气血。此为牵机丝罗降子体,与母蛊存在强制感应。】 【化解方案推演…】 【方案a:强行剥离。成功率<1%。宿主心臟將同步破裂,必死。】 【方案b:功德净化。需求功德100点。可瞬间焚灭蛊毒。(功德不足)】 【方案c:气血封印。构建符文矩阵,暂时压制蛊虫活性,延缓侵蚀。此法治標不治本,並需持续消耗宿主气血维持。】 陈九源撑在地上的手指,深深扣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 指甲崩裂,渗出血丝。 方案a,死路。 方案b,穷鬼不配。 他视线停在方案c上,呼吸粗重。 只要能活,哪怕是饮鴆止渴,也值得搏一下! “封!” 他不再犹豫,调动体內刚被点燃的那一缕阳火气血,开始在心脉周围构建封印。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 这相当於在自己的心臟上做一场微创手术。 手术刀是无形的气机,而执刀人的手不能有丝毫颤抖。 心脉中的牵机丝蛊察觉到了威胁。 虫身猛然抽搐,发狂般地往心室深处钻去。 “唔!” 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收缩。 陈九源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厥。 那蛊虫每一次蠕动,他的心臟都会被一股外力死死攥紧,血液逆流冲刷著血管壁。 陈九源死死咬住牙根。 牙齦渗出血丝,下頜肌肉绷出坚硬的轮廓。 汗水混著黑血,滴落在他身下的地板上。 稳住! 心神稍有动摇,气血的流转就会紊乱。 一道……两道……三道…… 他在心中默数,用气血化作金色的丝线,在心室周围编织出一张细密的网,一点点將那只发狂的蛊虫逼入死角。 ---- “陈……陈大师?” 跛脚虎看著眼前这一幕,手足无措。 陈九源坐在那一滩黑血里,身体时不时剧烈抽搐一下。 他的脸色灰败,但双眼紧闭。 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种压抑的痛苦,让跛脚虎这个旁观者都感到呼吸困难。 他想帮忙,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甚至不敢去碰陈九源,生怕一碰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 “別……动……” 陈九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跛脚虎立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 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陈九源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 “封!!”他低吼一声。 陈九源胸膛剧烈起伏,口中猛地向前喷出一口灰黑色的浊气。 那股气落在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木地板瞬间变黑炭化。 封印,完成!! 心口那条牵机丝子蛊被气血符文织成的囚笼死死困住,暂时陷入了沉寂。 那种心臟被啃噬的剧痛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虚弱。 陈九源清楚,这只是用自己的命吊著一口气。 头顶的利剑只是暂时停住,一副无形的枷锁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双手撑地试图站起。 手臂酸软脱力,滑了一下。 “陈大师!” 跛脚虎这才敢上前,一把扶住陈九源的胳膊,將他架到一旁的太师椅上。 陈九源瘫软在椅背上,大口喘息。 过了许久,那种濒死的眩晕感才慢慢消退。 “大师,你……你没事吧?” 跛脚虎声音沙哑,带著明显的颤抖。 陈九源瞥他一眼,声音虚弱:“死不了。” 他缓缓抬起头,晋升后的鬼医命格让他枯瘦的体质增强了不少。 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隨时会断气的死灰感已经消散。 他开启望气术,视线落在跛脚虎身上。 在鬼医的视野里,跛脚虎的身体不再是秘密。 他能直接看到跛脚虎皮肉之下,气血流转的脉络,以及本应光华流转的命宫。 此刻,跛脚虎的命宫黯淡无光。 中心盘踞著一只符文更繁复的漆黑怪虫—— 那是母蛊! 那只母蛊的口器穿透命宫壁垒,正在贪婪地汲取著跛脚虎的命元。 虫尾的一根丝线刺入虚空,与陈九源体內的子蛊形成一种邪异的共鸣。 好一招隔山打牛。 好一个连环套。 这个降头师,手段毒辣。 陈九源收回目光,杀意在胸中翻腾,脸上却恢復了平静。 “虎哥。” 陈九源开口,声音有些冷。 “啊?大师你说。”跛脚虎连忙应道。 “我们还没贏。” 陈九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跛脚虎的心口。 “那个罗荫生背后的降头师,给我们留了一份大礼。” “什么意思?”跛脚虎脸色一变。 “我体內的东西,和你体內的东西,是一对!” 陈九源看著跛脚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叫子母连心蛊!我现在就是你的人肉炸弹。” “如果我死了,你体內的母蛊就会发狂,把你吸成乾尸。” “如果你死了,我体內的子蛊也会失控,把我的心臟吃乾净。”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我们两个的命绑在了一起。” 跛脚虎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只觉得那里一阵阵发寒。 “那……那怎么办?” “不急。” 陈九源闭上眼,调息著体內紊乱的气机。 “既然他想玩,我们就陪他好好玩!!” 与此同时。 房间最阴暗的角落,房梁之上。 一只毫不起眼的乾瘪飞蛾,在苏眉魂魄解脱的那一剎那,无声无息地崩解成一撮飞灰,飘散落下.... ---- 距离香江千里之外的暹罗。 一座潮湿闷热的地下祭坛。 祭坛四周堆满了森白的兽骨。 中央摆放著一个巨大的陶罐,罐口贴满了黑色的符咒。 一个盘坐的枯瘦老者猛然睁眼。 他眼眶深陷,瞳孔是两点针尖大小的猩红。 就在刚才,他留在香江九龙城寨的血玉锁魂局,被人用一种极其蛮横的道法衝破。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用以反噬破局者的牵机子蛊,竟被一股陌生的力量强行压制,切断了联繫。 连他留在倚红楼用以监视的影蛾,也在瞬间断了感应。 “呵……” 枯瘦老者喉咙里发出嘶哑声。 一条分叉的舌头探出,舔过乾裂的嘴唇。 “香江那种道法凋零之地,还有人识得我的降头术……” “不过,中了我的牵机蛊,你跑不掉的。”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面前的陶罐上轻轻一敲。 “咚。” 陶罐內传出一声沉闷的迴响,紧接著是无数细碎的爬行声。 “等我处理完手头这些祭品,就亲自过去。” “把你炼成我的新魂蛊……” 他重新闭上眼,嘴里念诵起古怪的音节。 整个祭坛再次被涌动的黑雾笼罩,隱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第21章 九源风水 天刚破晓。 九龙城寨的巷道里,雾气混合著隔夜的餿水味渗进小破屋。 屋內,光线昏暗。 陈九源盘膝坐在床上,一夜未动。 此时的他,脸色惨白,皮肤下隱约透著青灰色的血管。 每一次呼吸,胸膛的起伏都极其微弱。 心口位置,那道构建过夜的气血符文矩阵,正在缓慢运转。 每一次心脉搏动,都伴隨著阴寒刺痛。 那是蛊虫在啃噬封印,试图钻出来的动静。 这种痛感不剧烈,却连绵不绝,顺著神经末梢钻入大脑皮层,时刻提醒著他—— 死神心里躺著呢,別浪。 陈九源小心翼翼调动体內为数不多的气血,维持著那脆弱的平衡。 识海中,青铜八卦镜的镜面古篆流转: 【状態:身中牵机丝罗蛊(子蛊),符文封印维持中…】 【命格警示:维持封印將持续损耗气血,当前气血余量:32%。若气血耗尽,封印即刻溃散,宿主暴毙。】 陈九源扯了扯嘴角。 这具身体现在就是一个漏底的水桶,一边往外渗水,一边还得防著里面的毒虫把桶底咬穿。 突然,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被推开,跛脚虎带著阿四走了进来。 阿四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食盒还没打开,一股鲜香味就飘了出来。 跛脚虎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唐装,袖口绣著暗金色的云纹。 他脸上的悲痛已被沉鬱的狠厉取代。 眼袋浮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看著陈九源那副隨时会断气的模样,眼角抽搐了一下。 “陈大师,吃点东西先。” 跛脚虎从阿四手里接过食盒。 亲自將里面的虾饺、烧卖和皮蛋瘦肉粥端出来,摆在陈九源面前的方桌上。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完全不像那个在城寨里跺跺脚就要震三震的大佬。 “都是油麻地最好的龙津酒楼做的,刚出炉,趁热。” 跛脚虎递过一双象牙筷子。 陈九源没有胃口。 胃部因为气血亏空而痉挛,但他强迫自己端起粥碗。 不管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有力气对付罗荫生,他都必须摄入能量。 陈九源的手指有些僵硬,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 虾饺皮薄馅大,还在冒著热气。 他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 鲜美的虾肉在舌尖炸开,但他尝不出多少滋味,只有一种吞咽异物的排斥感。 胃袋在抗议,一阵阵酸水上涌。 陈九源面无表情地压下呕吐的欲望,强行將食物咽下。 哪怕这虾饺里掺了沙子,为了活下去,也得硬吞。 吃完虾饺,他又喝了半碗粥。 放下筷子,陈九源看向跛脚虎。 “虎哥。” 陈九源的声音,让跛脚虎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话,我得说在前面。” 跛脚虎身躯一僵,隨即重重点头,声音坚定: “大师,我这条烂命就是你的! 阿眉的仇,你的仇,都是我的仇! 只要你开句声,我现在的兵马虽然不多,但凑出五十条枪还是有的。 今晚我就带人去浅水湾,把罗荫生那个扑街剁成肉酱!” 说这话时,跛脚虎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杀气腾腾。 “不行。” 陈九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眼神冷得嚇人。 “硬闯是下策。你人再多、枪再快,还能挡得住降头师的阴招?” 陈九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跛脚虎的心臟位置。 “別忘了,我体內的子蛊和你体內的母蛊,是一条命。”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结。 你如果出事,母蛊消散,我体內的东西立刻爆开; 我要是死了,你体內的母蛊也会发狂。 我们要是一起躺进棺材,最高兴的是罗荫生。” 闻言,跛脚虎脸上的狠厉顿时僵住。 他握紧了拳头,心中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憋屈感。 他在九龙城寨杀人放火半辈子,信奉的就是刀快枪狠,讲究的是恩怨分明。 可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邪术.... 他第一次觉得手里的枪成了烧火棍,毫无用处。 “那……那就这么干等?” 跛脚虎声音中带著不甘:“看著那个畜生逍遥快活?” “等?” 陈九源发出轻微的鼻音,眼神中透著算计。 “做生意讲究现金流,做人讲究留得青山在。 ....我从来不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破门口。 门外是鱼龙混杂的城寨街道。 倒夜香的妇人,卖早点的摊贩,蹲在墙角抽旱菸的苦力。 嘈杂的人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要解此蛊,需要大量的资源和机缘。 光靠我们在屋里坐著,天上不会掉馅饼。” 陈九源自不可能跟跛脚虎挑明,自己需要通过治病救人、斩妖除魔来获取功德。 他换了一种跛脚虎能听懂的说法。 “眼下我在城寨里需要一间铺子,我要开堂口。” “开堂口?”跛脚虎一愣。 “没错,我要让那些被邪门歪道缠身的人,主动来找我。” 陈九源转过身,目光灼灼:“这叫以煞养战!” “罗荫生用降头术害人,我就用玄门正法救人。 他想搞乱城寨的风水,我就偏要在这里扎下根,做这城寨里的定海神针。 对付这种人,就要比他更阴,比他更稳,暗地里慢慢陪他耍!” “用洋人的话来说,这叫建立私域流量池。” 陈九源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把九龙城里有头有脸、怕死又有钱的人,都变成我的客户。 当权贵求著我保命的时候,罗荫生想动我,就得问问这帮人答不答应。” 跛脚虎虽然不懂什么私域流量池..... 但他听懂了扎根和让权贵保命这种话.... 这就是要织一张网。 一张比罗荫生更密更硬的关係网! 独眼里的光重新聚起,跛脚虎重重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大师这是要立旗!铺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只要是在这九龙城寨东区,您看上哪间,我就让哪间腾出来!” 陈九源摆摆手:“不用抢,我要那种没人敢住的凶宅。” “凶宅?” “越凶越好,煞气越重越好。” 陈九源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普通的地方,养不出我要的大龙....” 定下计策后,陈九源將人送走。 之后关紧破门后,他转身回到床边。 陈九源弯下腰,手指扣进床底那块鬆动的地砖缝隙,用力一掀。 那个沉甸甸的小皮箱被他提了出来。 “这里不安全了。” 陈九源拍了拍皮箱上的灰尘。 將那张五百块的本票和剩下的几十块现大洋贴身收好。 这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唯一的本钱。 既然要搬家立柜,这笔救命钱自然要隨身带著。 隨后,他又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摸出那截雷击木。 原本漆黑如墨、隱隱有雷纹流动的木头,此刻看起来黯淡无光。 表面崩裂出一道深邃的裂痕,像是被烈火烧焦的枯炭。 触手冰凉,再无之前的温热酥麻感。 “为了破那血玉麻將,把你伤得不轻。” 陈九源指腹摩挲著裂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不过只要根基还在,以后我就能用阵法把你养回来。” 他將雷击木用红布层层包裹,慎重地放进布袋....... ---- 半个时辰后。 九龙城寨东区,一条名为棺材巷的街尾。 阿四跟在跛脚虎身后,手里拿著一块手帕,死死捂著口鼻。 昨天晚上险死还生。 在阿豹的告知下,他对於陈九源已经彻底臣服。 不过这会,阿四对著眼前脏乱的巷子眉头紧锁。 他只觉胃里一阵翻腾,早起吃的那点肠粉差点吐出来。 这地方不愧叫棺材巷,真他妈不是人待的地方。 左边是一家刚死了人的寿衣店,门口掛著两个惨白的灯笼。 风一吹,灯笼晃晃悠悠,像是死人招手; 右边是个堆满烂木头的废弃义庄,偶尔还能听见里面老鼠啃木头的咯吱声。 不过好在巷头比较热闹。 烟馆、赌档、暗娼馆一应俱全。 而且也有不少穷困潦倒的底层居民在附近居住。 人气倒也还好。 ---- 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板老刘,正缩在自家门板后面。 他眯著眼透过门缝往外瞧。 此刻,他手里还要糊一个纸扎人。 浆糊都干在手上了也没察觉。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老刘心里嘀咕。 他在这棺材巷干了二十年,见过死人比活人多。 这地界,阴气重得连野狗都不乐意来撒尿。 那间巷尾的铺子更是凶名在外。 前年吊死个赌鬼... 去年淹死个暗娼... 早就成了鬼窝。 “这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这开店? 怕不是嫌命长,想直接住进义庄方便点?” 老刘看著跛脚虎那帮人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打赌,这新来的掌柜,撑不过三天就得横著出来。 ---- 脚下的石板路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蘚。 踩上去像是踩在烂肉上。 一股混合著死老鼠味和下水道腐臭的味道,正源源不断钻进阿四的鼻孔。 挡都挡不住。 “虎哥,真要选这儿?” 阿四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这地方……味儿太冲了,谁会来这儿看风水啊? 別到时候生意没做成,先把自个儿熏病了。” 跛脚虎停下脚步,拄著拐杖。 他抬头看著面前那栋两层的小木楼。 这栋楼夹在两家寿衣店中间。 门脸是发黑的旧木,门上糊著的报纸早已发黄髮脆。 风一吹就哗哗作响。 “陈大师点名要凶的。” 跛脚虎面无表情,转头看向阿四。 “这间铺子,前年有个赌鬼在樑上吊死,舌头伸出来一尺长; 去年有个暗娼在后院水缸里淹死,尸体泡了三天都发了巨人观。 还有比这更凶的?” 阿四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 他觉得这地方別说住人,就是养鬼都嫌挤。 旁边,一个缩头缩脑、穿著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战战兢兢地陪著笑。 他是这铺子的房东,姓刘。 “虎……虎爷,这铺子送您都行! 只要您別让人来砸我其他的场子……” 刘房东心里苦啊。 这铺子邪门得很,谁住谁倒霉,半夜总能听到女人哭和桌椅挪动的声音。 这几年租给谁谁死,都快成他的心病了。 现在跛脚虎要盘下来,简直是帮他处理垃圾。 “少废话,钥匙拿来。” 跛脚虎一把夺过钥匙,扔给阿四。 “找人来打扫!里里外外给我洗三遍! 要是让陈大师闻到一点臭味,我把你塞进后院那个水缸里!” “是!虎哥!” 阿四接过钥匙,苦著脸应道。 ---- 下午时分。 阿四驾著马车,將陈九源接到了这栋位於巷尾的小楼前。 经过十几个伙计一下午的冲洗,那种腐臭味淡了不少。 但那股阴冷的湿气依旧盘旋不去,像是渗进了木头纹理里。 陈九源下了马车,並未急著进去。 他站在街对面,负手而立。 双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直接开启瞭望气术。 在他的视野中,世界的色彩褪去,只剩下气流的涌动。 整条巷子都笼罩在一层灰败的气场中。 而对面那栋小楼,更是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巷口狭长,正对铺子大门。 形成了一道凌厉的穿心煞。 更妙的是,街头的烟馆、赌档、暗娼馆里瀰漫出的颓丧、绝望、悲苦之气..... 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流.... ...这股灰黑色气流...如同溪流匯入江海...... .....源源不断地冲刷著这间铺子的门面。 识海八卦镜中的镜面不断刷新古篆反馈信息: 【环境勘测:检测到穿心煞(中级)、败亡煞(低级)、积怨地(中级)。】 【煞气特性:对活人气运、健康、心智均有强侵蚀性。久居於此,轻则破財多病,重则疯癲横死。】 【化解方案推演中…】 【方案一:阳气镇压。布设少阳镇宅局以法器硬抗。成功率:60%。註:持续消耗法器能量,治標不治本。】 【方案二:以煞化煞。布设聚气阵,引煞入阵,炼化为己用。成功率:45%。註:风险较高,布阵者若心神不稳,煞气反噬可瞬间摧毁心神!】 “风险高?我现在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陈九源心中冷笑。 “陈大师……” 阿四站在一旁,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他刚靠近门口,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活人本能对极阴之地的排斥反应。 “呕……” 阿四乾呕了一声,脸色发青。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隨手在他后背的大椎穴上拍了一记。 悄然度过去一丝微弱的阳气:“挺胸,別缩著!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你越怕,它越欺负你。” 阿四只觉后背一热,那股噁心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连忙挺直了腰杆:“谢大师!” 话锋一转,阿四道:“陈大师,这地方…… 是不是有点太阴了? 我怎么感觉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呢?” 陈九源淡淡道:“阴?这就对了。” 这地方对別人是绝地! 对他这个身中阴寒蛊毒、急需外力平衡体內气机的人来说,却是难得的宝地。 这就好比是以毒攻毒。 他体內的牵机蛊属极阴,这败亡煞同样属阴。 若能引煞入阵,再以雷击木的至阳本质调和...... 不仅能化解此地凶相,更能將这股阴秽之气转化为滋养自身的灵气,用以稳固心口的封印。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陈九源推门而入。 “阿四,把东西搬进来。” 阿四招呼著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哼哧哼哧地往里搬东西。 这些平日里拿砍刀的手,此刻正彆扭地抬著八仙桌、太师椅,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嫌沉。 笔墨、硃砂、黄符纸、罗盘一应俱全。 “陈大师,这把桃木剑可是虎哥託了好多关係,才从一个快死的老道士手里买来的.... ......说是传了两代的宝贝,起码五十年份是有的了。” 阿四献宝似的递上一把剑身古朴的木剑。 “还有这盆黑狗血,是刚从斗狗场弄来的。 那狗凶得很,咬死了三条狼狗才被放血,保证新鲜!” 陈九源点点头,示意他们將东西放下,然后全部退出去。 “关门,任何人不许进来。” 大门紧闭,屋內光线骤暗。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开始布阵。 第一步,定中宫。 陈九源走到店铺正中央,单手发力,將沉重的花梨木八仙桌推到位。 “吱嘎——” 桌腿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是气场的枢纽,也是整个阵法的心臟,偏一寸都不行。 第二步,画血符。 他取过那盆尚有余温的黑狗血,兑入硃砂。 狼毫笔饱蘸血墨,浓稠的液体顺著笔尖欲滴未滴。 陈九源俯下身,在八仙桌下的地面上,运笔如飞。 每一笔落下,他都能感觉到体內的气血被抽离一丝。 那是精神与气机的双重消耗。 他强忍著心神损耗,一气呵成去写就,不然断了气机,这符就废了。 笔尖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复杂的八卦变体符阵在地面上成型。 血腥气混著硃砂的矿物味,瞬间瀰漫开来。 这股气味,压住了堂屋原本的霉味。 陈九源画完最后一笔,手腕微微颤抖,脸色更加苍白。 第三步,置阳核。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截受损严重的雷击木。 虽然表面焦黑开裂,灵气大失。 但在望气术的视野里,其核心深处仍有一点顽强的纯阳紫气在跳动。 “虽然残了,但做个引子足够了。” 陈九源將雷击木用红布包裹,郑重安放在靠墙多宝格的最顶层。 这截焦黑的木头,是整个阵法的核心引擎。 用以镇压、炼化被引入的煞气。 第四步,悬法剑。 他取过那把桃木剑。 搬来一张凳子,站上去,將剑掛在门楣之上,剑尖斜指门外。 “錚!” 虽然是木剑,但在掛上的瞬间,空气中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颤音。 阵法,成! “嗡——” 一声常人无法听闻的低鸣在屋內响起。 在望气术的视野中,巷口那股原本如洪水猛兽般的阴秽气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强行扯入屋內。 气流经过门楣桃木剑的削弱,去掉了最凶戾的杀意; 再冲刷到八仙桌下的血符之上,其中的污秽被迅速过滤。 最后,这股被净化过的气流匯向多宝格顶端的雷击木。 被其至阳之气一衝,最终化作一丝丝带著微弱暖意的灵气,縈绕在屋內。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 那丝灵气入体,顺著经脉流转至心口。 原本躁动不安、时刻准备反扑的牵机蛊,仿佛是被餵了一口安眠药,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股啃噬心脉的痛楚,也隨之减轻了大半。 【提示:聚气阵(残缺)布设完成。】 【效果:引煞化灵,缓慢补充宿主气血,延缓蛊毒侵蚀速度35%。】 陈九源坐到八仙桌后的太师椅上。 苍白的脸上终於多了一丝血色。 这间铺子,活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亮透。 “噼里啪啦——!”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猛然在巷口炸响。 惊得早起的鸟雀乱飞。 呛人的硝烟和硫磺味瞬间灌满整条巷子。 跛脚虎今天特意捯飭了一番。 身穿崭新的黑色暗纹绸缎唐装。 头髮梳得油光鋥亮。 手拄著那根標誌性的龙头拐杖。 他身后跟著阿四等十几个心腹,个个满脸横肉,杀气腾腾。 这哪像是来贺喜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两个伙计抬著一块用红布盖著的厚重牌匾,跟在后面。 “陈大师,开张大吉!” 跛脚虎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对著堂中端坐的陈九源拱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 震得巷子两头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他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那种颓废感一扫而空。 陈九源坐在八仙桌后的太师椅上。 一身长衫,气度沉稳。 他並未起身,只是对跛脚虎微微頷首:“虎哥有心了。” “应该的!” 跛脚虎咧嘴一笑,露出一颗晃眼的包金门牙。 他转身一挥手,霸气十足:“掛匾!” 两个伙计立刻上前,一把扯下红布。 一块厚重的金丝楠木牌匾显露出来,上面是四个入木三分的刻字—— 九源风水!! 这牌匾並非凡品。 昨天定下决议后,跛脚虎让人快马加鞭去油麻地的木材厂,花高价买了一块存放了三十年的老楠木。 又请了城里最好的刻碑师傅,连夜赶工刻出来的。 字体苍劲,笔锋锐利。 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杀伐气。 牌匾被高高掛在门楣之上,在晨光下反射出丝丝金光。 这与这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却又透著一股子镇压全场的威严。 巷子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刚刚下工的苦力、还没睡觉的赌徒烂仔。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指指点点。 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敬畏。 “那是跛脚虎?他亲自来捧场?” 一个卖菸丝的老头瞪大了眼睛。 他手里的烟杆都忘了抽,菸灰掉在手背上都没发觉。 “这风水堂什么来头?面子这么大?” 旁边一个年轻的苦力满脸震惊,肩膀上的麻袋都忘了放下来。 “听说里面的大师是个后生仔,好犀利! 之前倚红楼闹鬼那件事,就是他搞定的!” 一个消息灵通的赌鬼压低声音说道,一脸神秘。 “吹牛吧?就凭他?这么年轻? 而且还选在棺材巷这种鬼地方开店,我看这店开不长久。” 有人不信,伸长了脖子想往里看。 人群外围,卖凉茶的瘸腿阿伯缩了缩脖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盯著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又看了看两边阴森森的寿衣店。 忍不住小声嘀咕: “造孽哟……在这地方开风水堂? 左边是往生极乐,右边是入土为安。 这风水堂夹在中间,也不怕半夜被死人敲门?” “嘘!阿伯你小声点!” 旁边的赌鬼阿灿赶紧捂住他的嘴。 阿灿眼神惊恐地瞥了一眼堂內端坐的陈九源。 “你没听说?这位爷连倚红楼那只穿红旗袍的厉鬼都敢硬刚! 这棺材巷的阴气对他来说,那就是补品! 咱们凡人觉得阴森,人家指不定觉得凉快呢!” 阿伯打了个寒颤,看著那块九源风水的牌匾.... ......只觉得那几个字像是一把把刀子。 扎得人眼睛生疼。 跛脚虎耳朵尖,听到了人群中的议论。 他清了清嗓子。 转过身。 那只独眼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跛脚虎对著周围抱拳,声传半条街巷: “各位街坊!我跛脚虎,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个人! 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陈九源陈大师!” “陈大师道法通玄,有鬼神莫测之能! 从今天起,九源风水堂就在这里开张! 各位以后有什么看风水、算命格、驱邪避凶的事,儘管来找陈大师!”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加重: “还有,我跛脚虎把话撂在这儿。 这间铺子,我罩著! 谁要是敢在这里闹事,或者对陈大师不敬……” 他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咔嚓一声。 脚下的青石板裂开几道纹路。 “那就是跟我跛脚虎过不去!我会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话音一落,全场死寂。 所有人看向堂內那个年轻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在九龙城寨,能让跛脚虎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狠人用命来担保的,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这间看似不起眼的风水堂,从掛牌的这一刻起,註定要在城寨掀起波澜。 第22章 怪癖 鞭炮炸碎的红纸屑铺在黑泥地上。 很快被受潮的地面,浸润成暗红色烂浆。 跛脚虎那帮人一走,棺材巷立刻恢復了死寂。 上午还是锣鼓喧天,下午门前就只剩下风吹过门板的嘎吱声。 陈九源坐在太师椅上。 茶盏里的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渍。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胸腔內部。 外界安静下来,体內那只牵机丝罗蛊的动静就被无限放大。 那不是痛,是痒。 血管內壁传来清晰的蠕动感,带著细微的啃噬。 这东西在进食。 陈九源解开长衫领扣,低头。 胸口皮肤下,气血构筑的符文矩阵光芒黯淡。 矩阵中央,那条黑线似的蛊虫正在缓慢蠕动。 每一次收缩,都会吞掉一丝红色的气血。 陈九源闭眼,心神下沉。 识海中的青铜八卦镜悬浮,其上古篆浮现: 【状態监测:牵机丝罗蛊活性化。】 【封印完整度:89.4%】 【气血损耗速率:每日0.49%】 【生命倒计时推演:约莫两百日。】 那不就,差不多半年时光?! 陈九源看著那个数字,情绪没有波动。 这就像前世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医生通知是癌症晚期,只剩半年。 除了接受,別无他法。 “要想活命,要么杀虫,要么续费。” 杀虫方案被青铜镜否决,成功率接近零,结局是心臟爆裂。 续费需要功德。 【功德净化:需积累海量功德铸造功德金身,可无视因果强行炼化蛊毒。】 这条路太慢。 上次解决倚红楼的血玉麻將,拼了半条命才拿到那点功德。 要想凑齐炼化蛊毒的数量,按现在的进度,得把整个九龙城寨的鬼抓一遍。 陈九源睁眼,扣好领扣。 还有第三条路——找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 这是南洋降头师下的蛊,属於术的范畴。 既然是术,就有解法!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头空荡荡的巷子。 虽然刚开业,但这棺材巷凶名在外,普通人避之不及。 接下来一段时间,別说生意.... ....怕是连个问路的都没有,正好腾出时间。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陈九源关上店门,掛上外出问诊的木牌,转身走出门..... ----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板老刘,正半个身子缩在自家门板后。 他手里抓著一把浆糊,往纸扎人的竹篾骨架上抹。 浆糊有些发餿,但他闻惯了。 老刘那双三角眼,时不时瞥向隔壁那块金丝楠木的招牌。 “金丝楠木……做棺材多好。 .....掛墙上暴殄天物!!” 老刘心里盘算著这块木料的成色。 棺材巷这地界,左边废弃义庄,右边棺材铺送行,阴气重得连野狗路过都要夹著尾巴。 大早上的,跛脚虎那阵仗確实嚇人。 那帮烂仔手里的刀也是真傢伙。 可这热闹一散,这间新开的风水堂看著比他的寿衣店还冷清。 老刘把纸人的脑袋安上去,用力按了按。 “年轻人火气旺,不知死活。” 隨后又用沾满浆糊的手指,在鞋底蹭了蹭。 他喃喃自语道:“我看这后生仔撑不过三个月。 到时候这铺面还得空出来,正好盘下来给我当堆棺材板的库房。 那块招牌……磨一磨还能给有钱人做个骨灰盒。” 老刘正嘀咕著,就见陈九源推门出来了。 陈九源换了一身长衫,手里提著一个空的竹篮。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读书人的卷书气... .....在这满地污泥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路过寿衣店门口时,脚步微顿。 陈九源对著缩在门板后的老刘微微頷首:“刘老板,早。” 老刘嚇了一跳,手里的浆糊抹到了脸上。 他尷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早……早啊,陈老板。这是去……买菜?” “买点米。”陈九源语气温和。 但眼神却並未在老刘身上停留,径直走向巷口。 看著陈九源的背影,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浆糊。 他啐了一口:“怪人!住在棺材巷,走路不沾泥,身上还没一点活人气。 这哪是开风水堂的,倒像是刚从义庄里爬出来透气的。” ---- 接下来的三天,陈九源跑遍了小半个九龙。 上环南北行。 这里是药材集散地,南洋客商聚集。 空气里充斥著胡椒、丁香和陈皮混合的气味。 呛鼻。 陈九源花了大价钱,请几个专门跑南洋航线的老管事在茶楼坐下。 “南洋邪术?”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管事把一块烧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后生仔,那种东西你也敢碰?我劝你少打听。 前年有个跑船的带了个佛牌回来,结果全家死绝。 ....尸体都发黑,连法医都不敢验尸。” “我只想知道,有没有懂解这东西的师傅?” 陈九源把一块银元推过去。 老管事收了钱,用指甲剔著牙缝里的肉丝: “没听说过!那些降头师都在深山老林里,谁会来香江这种地方开堂坐诊? 就算有也是藏著掖著,怕被仇家砍死。” 陈九源离开茶楼,转身去了几家有名的中医馆。 坐堂的老中医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三分钟后,老中医眉头紧锁。 “脉象细数,心火亢盛,但底子里透著股阴寒。” 老中医收回手,拿起毛笔。 “后生仔,你这是虚劳过度,还沾了寒湿。 年轻人不要仗著身体好就乱来,房事要节制......” 老中医开了几副补气养血的方子,顺便加了一句: “回去多喝热水,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邪病,都是自己嚇自己。” 多喝热水。 陈九源拿著药方出门,隨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在青霉素都还没普及的年代,指望常规医疗手段解决玄学蛊毒,確实是想多了。 三天一无所获。 体內的蛊虫活动愈发频繁。 那种心悸的感觉,频率在增加。 ---- 黄昏。 陈九源站在西城的街头。 天色阴沉,雨水將至。 不远处,发財赌坊的金漆招牌在昏暗中闪著光。 正道走不通,只能走偏门。 九龙城寨这种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消息最灵通的永远不是正经生意人,而是那些在泥坑里打滚的烂仔。 发財赌坊二楼。 自从上次利市冲煞之后,这里的生意火爆异常。 猪油仔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唐装,正翘著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 ---- 猪油仔最近看什么都顺眼。 自从陈大师帮他破了那个局,这钱就像流水一样往口袋里钻。 他刚让手下把今天的帐本收进保险柜,正琢磨著晚上去哪个酒楼搓一顿海鲜。 “仔哥,陈大师来了。”门口的小弟通报。 猪油仔手里的核桃停住,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对陈九源是又敬又怕。 敬的是这人真有本事,能救命; 怕的是,这人眼神太冷! 每次看到他,猪油仔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剥了皮的猪,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快!请进来!” 猪油仔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著急忙慌地把桌上那几根抽了一半的雪茄扫进抽屉里,顺手抹了一把油光鋥亮的大背头。 ---- 陈九源走进帐房,隨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陈大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是不是我这赌坊风水又有问题?” 猪油仔一脸紧张,亲自倒茶。 “风水没问题,我有事问你。” 陈九源没喝茶。 “你在城寨混了这么多年,认不认识懂南洋邪术的人? 或者有没有那种专治怪病、邪病的黑大夫?” 闻言,猪油仔愣住。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猪油仔放下茶壶,挥手让屋里的小弟滚蛋。 关上门。 “大师,您怎么打听这个?” 猪油仔压低声音:“这玩意儿在城寨可是忌讳。” “我这人好奇心重。”陈九源语气平淡。 猪油仔从怀里摸出一盒洋菸,递给陈九源一根。 见对方不接,便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南洋降头师……我是真没见过。 那种人都是跟在大捞家身边的,香江岛上有好几个有名有姓的豪富都养著这种人。” 猪油仔吐出烟圈:“不过要说治邪病、解怪毒,城寨里倒是有个怪人。” “怪人?” “嗯。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百草翁。” 猪油仔指了指东边的方向:“他就住在您那棺材巷的最深处..... .....比您那铺子还要往里走,在那个废弃的水井旁边。” 陈九源眉头微挑。 他在棺材巷刚住下没几天,確实没注意巷子底还有活人。 “这老头脾气臭,不看病,不抓药。 整天就在屋里捣鼓些烂草根、死虫子。” 猪油仔一脸嫌弃:“听说以前是个游方郎中,后来不知怎么就躲进城寨了。 前年,我有个手下出海回来,浑身长满鱼鳞一样的疮,西医说是皮肤病,要截肢。 后来实在没办法,抬去百草翁那儿。” “结果呢?” “那老头看了一眼,拿把生锈的刀颳了那手下身上的烂肉,又餵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第二天,那手下的疮就开始结痂,三天就好了!” 猪油仔嘖嘖称奇:“不过那老头收钱很黑,要了那手下半条命的积蓄。 而且他说,他治的不是病,是命。” “治的不是病,是命。”陈九源重复这句话。 有点意思. “多谢。”陈九源起身。 “大师,您要去?”猪油仔提醒,“那老头邪性,您自己小心。” ---- 从赌坊出来,天全黑了。 陈九源径直走向棺材巷深处。 越往里走,路越窄。 空气中的霉味越重。 路灯早没了,两边的烂尾楼阴影里,偶尔能看见几个瘦骨嶙峋的癮君子缩在墙角。 他们眼神空洞地看著陈九源路过,像是一具具活尸。 连野猫都不敢叫唤,夹著尾巴贴墙溜走。 巷底。 一口早已枯竭的老井。 井边有一栋摇摇欲坠的木楼。 木板发黑腐烂,门上掛著一个乾瘪的葫芦。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陈九源站在门口,开启望气术。 视野中,这栋破楼被一团灰绿色的气场包裹。 这气场並不像普通的阴煞那样,充满攻击性.... .....反而透著一股子死气沉沉的暮气。 但在那暮气之中,夹杂著一丝异常坚韧的灵光。 是草木之气! “有人吗?”陈九源敲门板。 “滚。” 屋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陈九源没滚,又敲了一下。 “我有好酒,还有好菸丝。” 屋里沉默几秒。 “吱呀——” 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条生锈的铁链还掛在门后,只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半张脸。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著焦糊味扑面而来。 百草翁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陈九源,视线像带鉤子一样: “你是新搬来巷口的那个风水佬?身上一股子死人味,还没烂透?” “酒呢?”老头盯著陈九源的手。 陈九源手里空空如也。 “骗子。”老头要关门。 陈九源伸手抵住门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竟纹丝不动。 “酒在外面买得到,但我身上的东西,你买不到。” 陈九源看著老头的眼睛,声音平静: “我是来治病的,治一种能让你感兴趣的绝症。” “我不是医生,不治病。” “我得的不是病。” 陈九源伸出右手食指,递到老头面前。 指尖用力,逼出一滴暗红色的心头血。 血珠悬在指尖,没有滴落。 昏暗的光线下,那滴血珠中央,一条比髮丝还细的黑线在疯狂游动,试图衝破血珠的束缚。 见状,百草翁不耐烦的表情凝固。 他猛地推开门,一把抓住陈九源的手腕。 手劲大得惊人。 老人的指甲里全是黑泥,只一个劲死死扣住陈九源的脉门。 老头凑近那滴血,鼻子耸动,用力嗅了嗅。 接著,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倒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绿色甲虫。 甲虫接触空气,振翅飞向那滴血。 就在甲虫触碰到血珠的瞬间—— “滋!” 一声轻响。 绿色甲虫瞬间蜷缩成一团黑炭,掉在地上死了。 就像是被高压电击中。 百草翁瞳孔收缩。 他鬆开陈九源的手,后退一步。 眼神中充满了忌惮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牵机丝罗……” 百草翁喉结滚动,声音尖利:“你惹了哪个南洋的疯子?” “看来你认识。” 陈九源收回手,甩掉那滴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转悠了小半个九龙,有真功夫的人,竟在眼皮底下。 “我不光认识,我还知道你活不过半年。” 百草翁转身进屋,没再关门:“进来吧,不怕死的话。” 陈九源迈步进去。 屋里很乱。 到处都堆满了乾枯的草药、动物的骨头和各种瓶瓶罐罐。 中间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泡。 煮著不知名的黑色糊状物,焦臭味源头。 百草翁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 他拿起一根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 “这东西我解不了。” 百草翁点上烟,抽了两口:“这是死降,种在心脉里。 除非下蛊的人死了,或者你自己把心挖出来,否则神仙难救。” “我知道你解不了。”陈九源拉过一张破凳子坐下,“我也没指望你能解。” “那你来找我消遣?” “我只要你帮我压制它。”陈九源盯著百草翁,“哪怕只是延缓它的发作时间。” “压制?”百草翁冷笑。 “用什么压?这玩意儿吃的是你的命元,喝的是你的心血。 要想压住它,得用比它更毒的东西去以毒攻毒。 这不仅要花大价钱,还要我有那个心情。” “我没钱。”陈九源摊手。 “没钱就滚。”百草翁指门口。 “但我能帮你解决你后院的麻烦。” 陈九源这句话一出,百草翁手里的烟杆猛地一抖。 几颗火星掉在裤子上,烫出几个洞。 老头没管裤子。 他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陈九源。 杀气毕露。 “你胡说什么?” “別装了。”陈九源指了指屋后的方向,“从我进巷子开始,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药味,也不是臭味。” “是一股荣枯同源的怪味。” 陈九源起身,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帘前。 “你后院里种的东西,是不是半死不活? 明明用了最好的肥料,甚至用了活物去祭养,但就是只长叶子不开花,而且根部还在不断腐烂?” 百草翁的脸色变得难看。 那是被人戳中死穴的表情。 他在后院种的那几株药草,是他毕生的心血.... ......也是他为了救某个人而在尝试的禁忌之法。 但这半年来,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那几株药草都在慢慢枯萎。 这事儿隱秘,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百草翁声音阴沉,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皮囊。 那里装著毒虫。 陈九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是风水师。 你这屋子的气场,前荣后枯,阴阳逆乱。 你在用死气养生气,结果把生气也给养死了。” 他转身,看著一脸戒备的百草翁。 “我们做个交易。” “我帮你救活那些药草。” “你帮我配药,压制我体內的蛊虫。” 百草翁的手停在腰间,眼神闪烁。 陈九源不催,静静看著他。 良久,百草翁鬆开手,长嘆一口气。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扔进那口锅里煮了做花肥。” 百草翁起身,掀开门帘。 “跟我来。” 第23章 催生十八法 跟隨百草翁穿过前堂时,陈九源大概明白这老头为什么被人叫做怪人了。 屋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满地都是晒乾的蛇皮、蟾酥。 还有不知名的兽骨。 墙角堆著几十个空酒罈子,空气里飘著中药味和陈年的霉味。 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上,摆著半碗没吃完的餿稀饭。 旁边却放著一本被翻烂了的珍贵古医书。 这老头过得像个乞丐,却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別处。 “到了。” 百草翁推开后门,木轴发出乾涩声。 门扇一开,没有风。 只有一团湿漉漉的闷气堵在门口。 这股气味很冲,混杂著植物根茎发酵的酸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院子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 四周扎著密不透风的竹篱笆,头顶罩著一层厚厚的黑色遮阳网。 这网把正午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院子里昏暗得像是傍晚。 百草翁提著一盏防风马灯走在前面。 玻璃灯罩熏得发黑,昏黄的光圈照亮了脚下的路。 这里的土不是正常的黑色。 这是一种呈现出酱紫色的淤泥。 脚踩上去觉得软烂,鞋底会陷进去半寸。 拔出来时发出咕嘰的声响,像是踩在烂肉上。 “就在这。” 百草翁停下脚步,把马灯掛在篱笆桩上。 陈九源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视这片所谓的药圃。 地里种的东西很杂。 人参、何首乌、七叶一枝花,全是名贵货色。 但它们现在的卖相极惨。 那几株人参的叶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茎秆软趴趴地瘫在地上。 表皮不仅溃烂,还往外渗著黄褐色的汁液。 何首乌更惨,根部裸露在外面半截。 表皮乾裂出一道道口子。 看著不像是长在地里,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拔高了一寸。 好似还吊著一口气没死透。 这哪里是在种药,这分明是在给中草药们设刑堂。 “半年前开始,不管我施什么肥,浇什么水...... ......这些药草就是活不长。” 百草翁蹲在地上,那双满是药渍的手指,轻轻触碰一株枯死的人参。 “我用尽了毕生所学!为了救活这么玩意,我甚至用了祖传的催生十八法.... ......结果越催,它们死得越快。” 陈九源没说话,迈步走进药圃。 鞋底沾上那些酱紫色的泥土,一股阴冷气息顺著脚底板钻了上来。 这片土地没有半点生机,全是怨气。 他蹲下身。 也不嫌脏,直接伸手捻起一撮泥土凑到鼻尖。 酸臭味直衝鼻腔。 在这股味道底下,还藏著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那是排泄物发酵后的味道。 陈九源双眼微眯,催动望气术。 视野中的色彩褪去。 整个药圃的气场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 每一株枯萎药材的根部,都缠绕著一丝丝黑色的怨气。 这些怨气並没有消散。 而是顺著根茎钻入地下,又从旁边的泥土里冒出来,钻入另一株药材体內。 这是一个封闭的死循环。 这里的药材在互相吞噬,互相诅咒。 “看出来了。” 陈九源起身。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著手指上的泥渍。 “你这药圃的问题不是天灾,是人祸!!” “人祸?” 闻言,百草翁眉头拧成川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可是这里除了我,连只老鼠都进不来,哪来的人?” “因为那个人就是你!” 陈九源语气平静:“你为了追求药效极致...... .....炮製阴性药材时,是不是用了童子尿、生石灰、甚至胆矾来强行增加寒性?” 听到这番话,百草翁的脸色变了变。 没吭声。 “你採摘草药,是不是从来不看季节? .....只挑在子时月亏或者阴气最重的时候强行收割?” 百草翁的身体抖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 “还有这土里的味道……” 陈九源指了指脚下那酱紫色的淤泥:“你为了养这些大补之物,是不是抓了活的地龙,用盐水逼出它们的体液..... .......还要混上死人的指甲粉?直接灌溉在根部?” 这一瞬间,百草翁感觉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这个后生仔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些法子都是他陈家祖传的不宣之秘! 甚至有几样是他为了突破药理瓶颈,自己琢磨出来的猛药。 为了追求药力更猛、更霸道的药材...... .......普通的种植法,种出来的东西根本达不到要求。 他只能用这种酷烈的手段去催发药性。 这事儿他做得极其隱秘。 这小子怎么看一眼、闻一下就全抖落出来了? 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妖孽? 还是说,这小子的眼睛,真能看见那些虚无縹緲的东西? 百草翁原本对陈九源的轻视和杀意,在这一刻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他行医一辈子,第一次有一种被剥光了看透的恐惧感。 “后生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百草翁色厉內荏,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陈九源。 “我这是为了激发出药材的潜力!这是医术!是为了救命!” “医术?” 陈九源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 “你这不叫医术,你这叫黑心老板压榨员工。” “黑心……什么?” 百草翁一愣,没听懂这个词。 “你把这些草木当成了不知疲倦的苦力。 不给它们喘息的机会,不给它们恢復的时间,甚至连口饱饭都不给吃。” 陈九源指著那株根部外露的何首乌。 “你只知道一味地索取,用最极端的手段逼出它们最后一丝精华。 这就好比你让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干活...... ......一天做十二个时辰,不给工钱,不给觉睡..... ....最后...还...还要抽他的血来提神!!” “这叫007工作制,是要遭天谴的!” 陈九源冷冷道:“你觉得它们会感激你吗? 它们只会恨你,恨不得咬死你。” 陈九源的声音,在阴冷的院子里迴荡。 “草木虽无言,但亦有灵。” “它们被你的酷法伤了根本,又常年吸收那些病患咳出的败血浊气。 怨念丛生,凝而不散,化为药祟。” “它们现在不仅不想活,还想拉著这块地,连同你这个老板一起死。” “药灵之怨……” 百草翁咀嚼著这四个字,身体微颤。 他行医一生,自詡对药理的理解登峰造极。 一直以来,他都只把草木当成死物、当成工具。 却从未想过,这些被他用来救人的草药,也会有怨.... 这顛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 更让他恐惧的是,陈九源说得对。 这半年来,他確实感觉到这片药圃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感。 每次进来,他都会觉得胸闷气短.... ......甚至晚上睡觉都会梦到无数藤蔓缠住他的脖子。 ...原来……是它们在报復。 百草翁沉默许久,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有办法解决吗?” 他的语气里,几十年的傲气第一次出现裂痕。 转而变成了求教的卑微.... “有。”陈九源回答乾净利落。 他看了一眼这片死地,心中盘算。 这药祟虽然凶,但若是能化解,这股庞大的怨气转化出的生机,正好可以用来滋养他亏空的身体。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解铃还须繫铃人,这药祟因你而起,自然也要由你来解。 你只需听我吩咐....” 百草翁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你说,我做!” 陈九源微微頷首,语速加快:“药圃阴怨鬱结,好比人体寒气入体,百脉不通! 想治好它们,不能用虎狼之药强攻,当以阳刚之物温补中宫,调和阴阳,让它自己活过来。” “我需要炮附子、肉桂、乾薑、吴茱萸。” 百草翁眼神一动。 全是中医里大热大燥的纯阳之物,也就是中医常说的回阳救逆的方子。 他没有多问,转身回药庐,脚步匆匆。 不到五分钟,百草翁抱著一堆纸包跑了回来。 陈九源將四味阳药全部倒入石臼。 拿起石杵,用力捣碎。 “咚!咚!咚!” 辛辣、燥烈的气息瞬间在院子里瀰漫开来,冲淡了那股腐臭味。 他將药粉倒入木盆。 加入温水后,用手搅拌。 调和成粘稠的暗红色药汁。 做完这一切,他看著那盆药汁,深吸一口气。 还差最后一味药引。 最关键的一味! 这药圃的怨气太重,普通的阳药压不住。 必须要有人味! 要有血气!! 才能让这些怨灵平息。 陈九源將手指递到唇边,双目一闭,牙关猛然发力。 齿关切入指腹,满口腥甜。 他面无表情从指腹伤口处猛吸一口,隨即俯身张嘴。 “噗!” 一口蕴含著命格阳火的血液,呈雾状精准喷入木盆。 “滋啦——” 殷红的血液落在药汁上,发出一声滚油浇水般的轻响。 整盆药汁瞬间沸腾,蒸腾起灼热的白气。 辛辣药味中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刚猛阳气,药汁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陈九源胸口一闷。 心脉里潜藏的那只牵机丝罗蛊,被这股突然爆发的阳火精血惊扰。 开始疯狂衝撞。 它不喜欢这种热度。 它在抗议,在撕咬陈九源的心瓣膜。 痛。 钻心的痛。 陈九源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端起木盆。 “跟著我走,別踩错步子。” 陈九源低喝一声,双脚移动。 他踏出一种彆扭的奇特步法,在药圃中游走。 每一步都看似隨意,却稳稳踏在气场的节点上。 禹步! 以他自身为人; 以这片药圃为地; 以此时的天光为天.... 三才合一,布下一个小型的三才聚阳阵。 每到一处阵眼,他便用手舀起一捧药汁,口中低声念诵古老的安魂咒。 “尘归尘,土归土,怨气消散,生机復初……” 药汁均匀洒在枯萎的药材根部。 “嘶嘶——” 药汁落土,黑色的泥土表面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那些黑烟在空中扭曲,化作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最后在阳气的冲刷下消散无踪。 陈九源步伐不停。 他要用这一盆阳药,为这片死地固本培元,重塑生机。 药汁不断洒下。 奇蹟发生了。 那些原本枯黄耷拉的药材叶片,上面的黄褐色斑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乾瘪的茎秆重新充盈,慢慢显露一丝新绿。 空气中腐败的酸臭味逐渐被燥热的药香取代。 当陈九源洒下最后一捧药汁,走完三才聚阳阵的最后一步时。 整个药圃的气场变了。 那种压抑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淡淡的温热。 “呼——” 陈九源身体摇晃,眼前发黑。 气血消耗让他一阵眩晕,心口的蛊虫趁机狠狠咬了一口。 百草翁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后生仔,你没事吧?” 他此刻的语气再无之前的倨傲和防备,只剩下关切与深深的敬佩。 甚至带著一丝討好。 “无妨。” 陈九源摆手,借著百草翁的力道站稳。 “先回屋。” 百草翁扶他回药庐,让他坐在那张唯一的藤椅上。 老头转身忙活起来,亲自从柜子里取出一支珍藏多年的老山参。 切片、冲泡。 很快,一杯滚烫的野山参茶递到了陈九源手里。 “喝了它,补气的。” 百草翁看著陈九源苍白的脸,嘆了口气。 “老朽一生医病,自以为手段高明。 今日是你给老朽上了一课!!” “我钻研的是术,想的是怎么用药去控制、去掠夺。 而你走的是道,讲究的是顺应、是调和。” 陈九源饮下参茶。 滚烫的茶水入喉,化作暖流衝散了臟腑间的寒意。 也暂时安抚了那只躁动的蛊虫。 “医道同源,是后人分了门户。” 陈九源放下茶杯,感受著体力稍微恢復了一些。 “前辈,我的诚意你看到了。现在,该谈谈我的病了。” 百草翁点头,不再言语。 他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陈九源对面,神色凝重。 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搭上陈九源的寸关尺。 这一次他诊得很慢,很细。 足足过了十分钟。 百草翁收回手,眉头锁得死死的,吐出一口浊气。 “好生霸道的降头!这牵机丝罗已经与你心脉相连,根深蒂固。” “它就像是在你心臟里扎了根的藤蔓。 任何外力强行剥离,都会连著你的心头肉一起扯下来。 那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以前辈的术,可有压制之法?”陈九源问。 他不需要根除,只要爭取时间。 百草翁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起身后在屋里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搓动著衣角。 良久,他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压制可以,但要想根除,老朽无能为力!” “此蛊以你的命元气机为食,要压制它,唯有以毒攻毒!” “既然它想吃,那就给它吃点加料的东西!” 百草翁走到桌前,提笔落字。 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写下一张密密麻麻的药方。 “这是七星续命汤!” 百草翁將药方推给陈九源,指著上面的药材。 “这里面有几味主药,是你刚才用的那些阳药的加强版。但这还不够......” “要想逼它沉眠,必须用虎狼之药劫夺它的生机。 我加了天然硫磺晶、雷公藤、生半夏、还有微量的砒霜....” “这方子有毒,喝下去会让你痛苦万分。 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那只虫子也不好过,逼它陷入休眠。” 陈九源看著药方上的砒霜二字,面不改色。 “能管多久?” “一年。” 百草翁伸出一根手指。 “此方能为你爭取一年时间。 一年之內蛊虫蛰伏,你与常人无异。” “但一年之后此方失效,蛊虫產生耐药性,反噬只会更凶险! 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百草翁看著陈九源,郑重道: “记住,这只是术,是拖延之法!它能给你时间,却给不了你生路。” “你真正的生路,在你刚才说的道上。” 陈九源收起药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一年。 比青铜镜推演的半年多了一倍。 足够了。 “多谢。”陈九源起身,对百草翁抱拳,“交易达成!” 第24章 小石头 陈九源看著那张写满狂草的方子。 一年。 青铜镜推演出的死期是半年。 现在时间翻倍。 这就好比法官原本判了死刑,突然改判死缓,还顺手递给你一把用来越狱的勺子。 足够了。 “方子上的药材味味罕见。 上年份的炮附子、天然硫磺晶,跑遍港九都未必能寻齐。” 百草翁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堆火星:“有钱未必有命买。” “多谢前辈。” 陈九源將药方摺叠整齐,放入怀中贴身口袋。 “无需言谢。”百草翁摆手。 他满是褶子的脸上闪过不自在:“你点醒我这个老顽固,算我欠你一次诊费。” 他转身走向药庐深处,在一堆杂乱的瓶罐后翻找。 片刻后,他从一口樟木箱底捧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厚重手札。 揭开油布,陈旧纸张的霉味散发出来。 “这是我早年游歷岭南时记录的奇闻异草,也顺手记了些南洋降头的偏方和解法。 我悟性不够,始终隔著一层窗户纸,只看到了术,触摸不到道!” 百草翁將手札递过来,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临时药包: “这本手札在你手里,它或许能派上用场。 反正留在我这也是给虫子蛀。 至於这包药,能够暂时压制住这只蛊虫十几天...” 封皮上写著五个古朴篆字—— 《岭南异草录》。 陈九源接过手札,指腹压在封皮粗糙的纹理上。 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是对著百草翁深鞠一躬。 “前辈大恩。” “去吧。”百草翁重新坐回小马扎。 他背过身去,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有空可以再来找我饮茶。 若是死了就別来了,我不收尸...” 陈九源也不多废话,转身离开。 走出棺材巷深处,外面的空气湿冷。 ---- 回到九源风水堂,天色已彻底黑透。 两旁寿衣店门口掛著的白灯笼散发著惨白的光。 陈九源按照百草翁给的临时药包,在后院的小煤炉上熬药。 瓦罐里的汤汁翻滚,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墨绿色。 气味刺鼻,带著一股硫磺的臭味。 二十分钟后,药汁收浓。 陈九源端起碗,没有犹豫,仰头灌下。 药汁入口,没有苦味。 只有烫。 这种烫不是温度,而是药性。 液体顺著食道滑下,药汁落入胃袋,瞬间炸开一股暴烈的热流。 “咳……” 陈九源死死抓著太师椅的扶手。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胃部剧烈痉挛,身体本能地想要呕吐。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呕吐的欲望。 热流扩散至心脉。 他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只原本躁动不安的牵机丝罗蛊,暂时停止了活动。 痛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逐渐消退。 陈九源拿起手帕,擦去嘴角溢出的药渍,长出一口气。 只要能暂时止住不適,这点痛是必须要付出的成本。 ---- 接下来的两天,九龙城寨阴雨连绵。 雨水顺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匯聚成黑色的水流。 九源风水的招牌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冷清。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端著一碗烂麵条蹲在门口。 他一边吸溜著麵条,一边打量著隔壁的风水堂。 老刘把一块咸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刚来上班的伙计说道: “你看那后生仔,脸色白得像刚刷了粉的纸人。 我赌他撑不过三天。 这地方活人进来都得脱层皮,他还想在这做生意? 我看他那副身板,倒是挺適合我店里那口薄皮棺材。” 伙计缩了缩脖子:“刘叔,听说那是跛脚虎罩著的……” “跛脚虎?” 老刘冷笑一声,吐出一口麵汤。 “阎王要收人的话,跛脚虎也拦不住。 等著吧,过两天咱们就有生意上门了,记得给他打个八折,算是邻居一场。” ---- 然而,老刘的预言落空了。 第三天下午,雨刚停,空气里还憋著一股闷劲儿。 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在风水堂门口徘徊许久。 他穿著件油腻的长衫,眼圈发黑,印堂处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气。 他在门口抽了三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狠狠踩灭,终於一咬牙,溜了进来。 “是……是陈大师?” 男人点头哈腰,眼神四处乱瞟,透著股做贼心虚的劲儿。 陈九源放下手中的《岭南异草录》,抬眼皮扫了他一下。 “什么事?” “大师救命!” 男人见陈九源搭理他,立马哭丧著脸: “我叫瘦猴,在西城开了个小小的麻雀牌馆。 不知撞了什么邪,最近半个月客人逢赌必输,个个输到当底裤,再没人敢来。 眼看就要关门大吉了!” 陈九源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催动望气术。 视野中的瘦猴印堂发黑,一缕微弱阴冷的黑气像蛇一样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正一点点勒紧他的运势.... 这是沾了脏东西。 “进门先跨火盆,去去身上的霉味。” 陈九源指了指门口刚点燃的炭盆。 瘦猴不敢不从,跨过火盆,带著哭腔扑到桌前: “大师救命啊!我那麻將馆这半个月邪门得很,谁去谁输,昨晚…… ....昨晚有个客人在桌上摸牌,他居然说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那手还抓著牌不放!” 陈九源没有问更多的无谓话,信息已经足够了。 “带路。” 他起身,拿起墙角的黑布伞。 麻將馆离得不远,就在隔壁街的地下室。 一进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明是大热天,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四张麻將桌空荡荡的,只有屋顶的吊扇在无力地旋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陈九源一进门,目光就锁定在屋子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 那里的阴气最重,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的黑霜。 “那张桌子,怎么回事?”陈九源指著那张桌子问道。 瘦猴顺著手指看去,咽了口唾沫:“那是……那是主桌,平时都是大客坐的。 最近邪门得很,谁坐那个位置谁输,连把十三么都能被打成诈胡。 大家都说那桌子吃人。” 陈九源走到桌边,青铜八卦镜在识海中微微一震: 【提示:此地存在低等聚阴煞,源头为赌桌下方的压镇之物。】 陈九源没有废话,直接弯腰。 他没有去掀桌布,而是伸手在桌底的横樑连接处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那东西被深深嵌入了木头缝隙里,外面还糊了一层黑泥。 用力一扣。 啪嗒一声,一个铁疙瘩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瘦猴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一枚生锈的铜钱,但样式古怪,边缘磨损严重。 上面还沾著些许暗红色的泥土,和疑似乾涸血跡的黑斑..... “这东西哪来的?”陈九源冷声问道。 瘦猴双腿打颤:“上……上个月有个赌客输光了钱,拿这个抵债。 他说这是过路钱,能招財!! 我看它古色古香的,就…… ....就拿钉子钉在桌子底下,想镇镇財气……” “镇財气?”陈九源冷笑一声。 他一脚將那枚铜钱踢开:“这是死人嘴里含的压口钱! 专门用来买通阴差过路的!” “你把这东西钉在桌子底下,等於是在向死人借运! 它把所有赌客的阳气財运都吸走了,你不倒霉谁倒霉?” 瘦猴一听死人嘴里含的,嚇得差点尿裤子,直接瘫坐在地上: “大、大师,那怎么办啊?我不想死啊!” “死不了,就是破財。” 陈九源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用手指沾了点口水与硃砂混合。 三五下便画了一道简单的镇魂符。 “啪!” 符纸贴在铜钱上,陈九源口念法咒: “尘归尘,土归土,阴阳路断!”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青烟。 铜钱上的阴冷感瞬间消散,变成了一枚普通的废铜烂铁。 陈九源吩咐道:“把它扔到活水里,越远越好。 再用柚子叶水把屋子擦洗一遍,把那些晦气洗掉。” 瘦猴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奉上: “大师,这是二十块,您收好! 以后我这麻將馆要是翻身了,还得给您立长生牌位!” 陈九源接过红包,掂了掂分量。 二十块不算少了,但在城寨够普通人吃两个月了。 又嘱咐了几句瘦猴,陈九源回到风水堂。 他心神沉入识海,清晰感觉到一丝温暖纯净的气流从青铜镜中涌出,缓缓注入他的心脉。 那股气流所过之处,原本因为药物压制而有些僵硬的经络,重新恢復了活力。 那时刻伴隨的隱痛,也减轻了不少。 与此同时,古朴的镜面之上,篆字流转而过: 【事件判定:宿主破除低等聚阴煞,为凡人解厄,获功德2点。】 【功德值:7】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 又过了两日。 瘦猴的麻將馆生意突然火爆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东区。 听说那个之前输得当底裤的倒霉鬼,回去打了一圈,居然贏回来半个老婆本。 这下九源风水堂不再是空谈,成了真正的活招牌。 寿衣店的老刘,这几天看陈九源的眼神都变了。 从一开始的看笑话,变成了敬畏。 他甚至主动过来,送了两个新扎的纸人镇宅。 说是给陈大师添点人气。 被陈九源哭笑不得地婉拒了。 ----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淅沥沥的小雨下了起来。 风水堂里光线昏暗。 陈九源点亮煤油灯,正在抄录《岭南异草录》上的解毒篇。 门口,一阵轻微且急促的脚步声停下。 陈九源並没有抬头,但他手中的笔顿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雨水的腥味,也不是城寨的臭味。 是一股带著血腥气的妖异味道。 “请问……是九源风水堂?”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带著浓重的潮州口音。 声音里透著极度的疲惫和恐惧。 “是,请进来吧。” 陈九源放下笔,合上书。 一个穿著蓝布旗袍的女人抱著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怯生生跨过门槛。 女人面容清秀,但眉宇间的愁苦几乎要溢出来。 眼窝深陷。 她怀里的孩子面色蜡黄。 双眼紧闭,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像是隨时会断气。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望气术视野下,这孩子头顶的命火只剩下豆大一点。 摇摇欲坠。 而在他的脖颈处,隱约缠绕著一圈黑色的雾气,那雾气的形状…… 像是一只勒紧的猫爪。 “大师求求您,救救我的奴仔!” 女人一进门,双腿一软,抱著孩子就要往下跪。 “他们都说您是活神仙……” “无需多礼。” 陈九源抬手扶住女人的手臂,暗暗使劲托住她不让下跪。 “坐下来,慢慢说。” 女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泪先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我儿子叫小石头,一个月前突然就发病了。 起初只是不爱吃饭,后来既不吃也不喝。 整日昏睡,人一天比一天瘦。” “到了晚上……” 女人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神里满是惊恐:“到了晚上他就指著床角哭闹。 嘴里一直喊有……有黑猫……” “有黑猫在咬他的脖子!” “城寨的医生都看过,中药西药灌了一大堆,一点用都没有! 医生都说查不出病,让我们……准备后事。” 女人的声音哽咽,语气中满是绝望。 陈九源眯起眼睛。 黑猫? 《岭南异草录》中曾提到,南洋有一种邪术,名为猫鬼,专吸小儿精气。 看来这城寨里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把孩子的手给我。” 陈九源伸出手,指尖搭在孩子冰冷的手腕上。 一股阴寒之气顺著指尖传来。 陈九源心中冷笑。 来活了。 而且,是大活。 第25章 暹罗邪物 陈九源的手指,搭在小石头的手腕上。 触感冰凉。 脉搏细弱,且极度紊乱。 跳三下,停两下。 这是雀啄脉。 在医理上,是脏气將绝的死脉。 陈九源没有说话,伸手拨开孩子脖颈处的衣领。 一圈黑色的印记赫然入目。 黑色的纹路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扩散。 像是有某种活物趴在皮下,向四周延伸触鬚。 最关键的是,这黑印的形状,隱约构成了一只猫爪的轮廓。 陈九源微微闔目,意念下沉。 识海深处,青铜八卦镜转动。 【目標锁定:人类幼童(小石头)】 【状態:三魂浮动,七魄欲散,命火余量:13%。】 【病灶解析:高浓度阴煞入体,源头指向近距离接触物。】 【特徵分析:煞气呈环状闭合,具备吸取与反哺特性。】 陈九源睁眼,收回手。 “去过西医院了对吧?”他问。 “去了。” 潮州口音的女人浑身湿透,雨水顺著发梢滴在地板上。 “西医说是脑膜炎,打了针不退烧。 中医说是惊风,灌了药就吐。 昨天医生说……让我们准备后事。” 她的声音发抖,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都在隨著陈九源的沉默而消散。 “他们说得没错。”陈九源语气平淡,“按医理,这孩子確实没救了。” 女人身子一晃,整个人瘫软在地。 “不过。” 陈九源话锋一转:“在我这儿,他不是病。”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陈九源。 “你孩子的情况不是病,是煞!” 陈九源指了指孩子脖子上的黑印:“有人在拿你儿子的命养东西!!” “养……养东西?” “你儿子出事前,家里有没有添过什么奇怪的物件? 或者,他有没有从外面捡回来什么东西?” 陈九源盯著女人的眼睛:“你仔细想想!这东西一定是他极其喜欢。” 女人愣住了。 她在恐慌中强迫自己回忆。 几秒钟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有!有!” 女人抓住陈九源的衣摆,语速极快: “一个月前……我男人阿雄在码头做工。 收工的时候,他在货堆旁边的垃圾桶里… …捡了一个木雕,是个黑猫的样子。” “我男人看那木雕做得精细,想著小石头没玩具,就带回来洗乾净给了孩子。” “小石头……小石头喜欢得不得了。 白天抱在手里玩,晚上睡觉都要塞在枕头底下。 谁要是碰一下,他就跟疯了一样咬人。” 陈九源眉头微皱。 码头?垃圾桶?捡来的? 这年头的人心还是太大了。 路边的东西不要捡,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生盲盒,开出来的往往不是惊喜,是惊嚇。 “那木雕现在在哪?” “在家里!小石头病了以后,我就把它收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了。” “带路。” 陈九源起身,没有任何废话。 他转身,再次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把黑布油纸伞。 又走到堂门前。 垫著椅子,从门楣上取下那柄用黑布包裹的桃木剑,背在身后。 “大……大师,您亲自去?” 女人没想到这位大师如此乾脆。 “救人如救火。” 陈九源看了一眼那个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孩子。 “再晚半个时辰,你儿子就只能去乱葬岗了。 这东西已经成了气候,必须找到本体才能破。” ---- 雨还在下,雨势比刚才更大。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九龙城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 女人抱著孩子在前面引路,脚步虚浮,几次差点滑倒。 陈九源撑著黑伞跟在后面,步伐稳健,鞋底踩在泥水里,只溅起极小的水花。 越往里走,路越窄,味道越冲。 这里是城寨的深处,也就是俗称的贫民窟中的贫民窟。 两侧的楼房像是堆积木一样胡乱搭建,遮蔽了天空。 终年不见阳光的巷道里,瀰漫著一股腐烂和发酵的味道。 巷口的一家凉茶铺子屋檐下。 蹲著个抽旱菸的老头,人称烂牙炳。 他是这片的老油条,一双眼睛毒得很。 烂牙炳吐出一口烟圈,眯著眼看著雨幕中的两人。 他认得那个女人。 是住笼屋的潮州汉阿雄的老婆,名字好像叫晓娟来著。 听说她儿子快死了。 这会儿抱著孩子在雨里跑,怕是疯了。 但烂牙炳的目光,隨即落在后面那个撑伞的年轻人身上。 旧衫、黑伞、背负长剑。 在这满地污泥烂仔的城寨里,这人虽然穿得寒酸,但那一身肃杀的气场,却比那些穿绸缎的大佬还要扎眼。 “那是……棺材巷新开的那家风水堂的大师?” 烂牙炳磕了磕菸袋锅,心里犯嘀咕。 “这种人也肯钻这种老鼠洞? 看来阿雄家这次是遇到真神了,或者是……惹上大麻烦了。” 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出声打招呼。 ---- 晓娟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唐楼前停下。 “大师,就在二楼。” 这栋楼是典型的笼屋。 一进门,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几双麻木的眼睛透过铁丝网看过来。 像是在看两个闯入地狱的活人。 陈九源屏住呼吸,开启望气术。 视野中,整个楼层都笼罩在一层厚重的灰黑色死气中。 这里的人长期生活在压抑、拥挤、绝望的环境里,產生的怨念和病气.... ......是滋养邪祟最好的温床。 晓娟的家,在走廊的最尽头。 那是一个只有两平米不到的铁丝笼子。 上下铺的铁床,四周围著铁丝网。 所有的家当都堆在床上,连转身都困难。 “大师,就是这儿。” 晓娟把孩子放在下铺的破棉絮上,手忙脚乱地去翻床底下的杂物箱。 陈九源站在笼子外,没有进去。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那个杂物箱並不是普通的箱子。 它就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黑色肺叶。 每一次收缩,都有一缕肉眼可见的黑气像触手般探出。 那缕黑气贪婪地伸向上铺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反哺的过程。 吸取孩子的阳气,转化为煞气,再反哺给木雕本体。 “找到了!” 晓娟从一堆破烂衣物里,掏出了那个被破布包裹的硬物。 “別碰!” 陈九源瞳孔一缩,厉声喝止。 但还是慢了半拍。 晓娟的手指刚触碰到那块黑木,整个人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她猛地一哆嗦,手里的东西脱手飞出。 “喵呜——!” 一声介於猫叫和婴儿啼哭的声音,突兀地在狭窄的笼屋里炸响。 那块黑乎乎的木雕落地並没有静止。 而是像只活物一样,在满是污垢的地板上弹跳了两下。 竟然直直地朝著门口的阴影处滚去—— 它想跑!! “想走?”陈九源冷哼一声。 他反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 “錚!” 剑尖带著一抹淡淡的红光,精准钉在木雕的前方三寸处。 木雕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剧烈颤抖著停在陈九源脚边。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黑猫。 雕工极其粗糙,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猫的身体被拉得细长,四肢扭曲成反关节的角度,像是一只被踩扁的蜘蛛。 最让人不適的是它的眼睛。 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此刻,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里,幽绿色的光芒疯狂闪烁。 那股子邪劲,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好重的煞气。” 话音落下,识海中的青铜镜镜面上的篆文飞速流转: 【目標锁定:暹罗邪物(劣等)】 【术法核心:內嵌低阶迷魂咒印,持续汲取幼童魂光、命火。】 【源头判定:属古曼流派衍生邪术,手法粗劣。】 陈九源扫了一眼青铜镜提示信息,没有用手去碰怪猫木雕。 他剑尖一挑,一张早已备好的镇煞符准確贴在木猫身上。 “滋——” 符纸接触木雕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 木猫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 那幽绿的光芒终於黯淡下去,彻底不动了。 陈九源脚尖在地上重重一踏。 “定!” 一股无形的威压落下。 符纸金光大作,死死压制住木雕的异动。 “拿个布袋装起来。”陈九源吩咐道。 “这东西已经成了气候,不能留在这里。” 晓娟嚇得脸色煞白,连忙找来一个装米的布袋。 陈九源用剑尖將木雕挑进去,扎紧袋口。 “走,迴风水堂。” 陈九源提起布袋,转身就走。 “这地方阴气太重,不適合施法救人。带上孩子,跟我回去。” ---- 回到九源风水堂。 陈九源將布袋扔进火盆,又在上面压了一小块雷击木的碎片。 他转身看向被放在太师椅上的小石头。 此时,孩子的情况比刚才更危急了。 呼吸几乎停滯,那张小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大师……” 晓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闭嘴,站一边去。”陈九源声音冷硬。 他走到孩子面前,调动体內那並不充裕的气血。 右手食指中指併拢,指尖泛起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红光。 那是阳火! 他没有用符纸,而是直接以指代笔,在小石头的额头、胸口、丹田三处大穴上,凌空画符。 “三魂七魄,归位!” 陈九源低喝一声,手指猛地在小石头眉心一点。 “哇——!” 原本昏迷不醒的小石头,身体猛地一挺。 张嘴喷出一口黑色的粘液。 那粘液腥臭无比,落在地上还冒著泡。 隨著这口秽物吐出,小石头那口憋在喉咙里的气终於顺了过来。 他大哭出声,虽然声音微弱,但那是活人的动静。 晓娟扑过去抱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陈九源后退两步,扶住桌角。 刚才这一手阳火点穴,耗费了他不少精气神。 陈九源不做休息。 他走到火盆边,划燃一根火柴,扔了进去。 “轰!” 火焰腾起。 布袋里的木猫在烈火中发出吱吱的怪声,像是老鼠被烧死前的惨叫。 一股浓烈的黑烟升腾而起,隨即被堂內的风水局衝散。 直到木雕彻底化为灰烬,陈九源才转过身。 第26章 蛇仔明 火盆里的火苗还在跳。 那截黑漆漆的木猫,在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股混合了尸油和烂木头的焦臭味,在风水堂里瀰漫。 陈九源坐在太师椅上。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水,仰头灌下。 对面,那个叫晓娟的女人正抱著小石头,哭得停不下来。 小石头脸上的青黑气退了。 呼吸虽然弱,但平稳。 “行了,別嚎了。” 陈九源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孩子魂魄刚定,受不得惊。 你再哭下去,把他嚇得魂不附体,我可不包售后。” 晓娟嚇得立刻收声,只敢无声地抹眼泪。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救命……” “交易而已。” 陈九源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提笔写下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 字体瘦金,透著股锋利劲。 “这方子去保和堂抓药。一日三次,喝半个月。” 陈九源將方子推过去,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现在谈谈正事。” 晓娟连忙点头:“大师您问,只要我知道的绝不隱瞒!” “这个木猫……”陈九源指了指火盆里已经烧成炭的残骸,“你確定是你丈夫在码头捡的?” “千真万確!”晓娟急道。 “我丈夫阿雄是个老实人,在和记的西环码头做咕喱(苦力)。 他说那天收工晚,在七號货仓的垃圾堆旁边看见个破箱子,里头散落了这个木雕。” “捡的?”陈九源眯起眼。 “是……他说当时有好几个工友都看见了。 我男人觉得那木雕还不错,虽然看著有点邪性……就捡了。” 晓娟说到这,脸色煞白,显然也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大师,我男人他……会不会也……” “贪小便宜吃大亏,自古皆然。” 陈九源语气平淡:“路边的东西別乱捡,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你男人只是沾了些秽气,你回去后用柚子叶水给他擦洗身体。 后面有时间再让他来我这里求一道平安符即可。” 陈九源安抚一句。 他隨即追问:“捡到木雕的那个货仓是几號码头? 平日里都装些什么货?” “那货仓管事的又是谁?” “是…是七號码头,多数都是从暹罗、南洋那边过来的米和香料。” 晓娟努力回忆:“听我男人说,那个货仓管事的是个刻薄鬼,人称蛇仔明。” 蛇仔明。 陈九源记下这个名字。 “诊金,半块大洋。”陈九源伸出手。 晓娟一愣,隨即手忙脚乱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几张皱巴巴的纸幣,加上一把零散的铜板,凑在一起大概有五块钱。 她一股脑全推到陈九源面前:“大师,我只有这些,都给您! 要是不够,我……我回去再借……” 陈九源看著那一堆带著体温和汗渍的零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里面夹出一张五角的纸幣。 “半块就是半块。” 陈九源將剩下的钱推回去:“我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也不是劫道的。 多收了你的钱,这因果我背不起。” 他虽然缺钱,缺得要命。 但他更清楚,这种底层苦命人的钱,每一分都沾著血汗因果。 拿多了,损阴德。 现在的他,功德比钱重要。 “拿钱,带孩子走。”陈九源下了逐客令。 晓娟千恩万谢,抱著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风水堂门关上。 陈九源走到火盆边,看著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识海中,青铜八卦镜震动。 【事件评价:破除低级降头媒介噬魂木猫,救治幼童。】 【获得功德:5点。】 【功德值:12】 “才五点。”陈九源皱眉。 这性价比太低。 不过,这事儿没完。 和记的西环码头,七號货仓。 和记和记.... 原主记忆中,那个码头好像是罗荫生罩的。 如果是罗荫生的话,那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个藏在背后的降头师,在搞什么鬼? 陈九源拿起那把黑布伞,推门而出。 外头下著毛毛雨,九龙城寨的巷子里满是烂泥。 他要去倚红楼。 既然罗荫生把手伸出来了,那就別怪他顺藤摸瓜,把这只手剁下来。 ---- 倚红楼,后院雅间。 跛脚虎没玩女人,也没喝酒。 他正坐在桌边,借著灯光擦拭一把拆开的德国毛瑟手枪。 零件摆了一桌子,黄澄澄的子弹立成一排。 这几天,他睡觉都睁著一只眼。 陈九源推门进来的时候,跛脚虎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独眼看了一下。 “大师,稀客。” 跛脚虎把復进簧装回去:“这么晚过来,是不是那个降头师有消息了?” “算是。” 陈九源拉开椅子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茶。 “西环七號码头,和记的盘口。有个管事叫蛇仔明。” “蛇仔明?”跛脚虎动作一顿。 “听过这號人,好像是个白粉仔,靠给罗荫生的大管家当狗腿子才混上位的。 ...,怎么,这烂仔惹你了?” “他管的仓库里流出来一批带有降头的货。” 陈九源看著跛脚虎:“我刚救了个孩子,就是因为那玩意儿差点没命。” “咔嚓。” 跛脚虎手里的枪组装完毕。 他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罗荫生这个扑街,他是嫌九龙死的人不够多?” 跛脚虎眼里杀气腾腾。 “我要蛇仔明这个人。” 陈九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要活的!我要知道那批货的来龙去脉。 .....还有那个降头师到底在谋划什么。” “简单。” 跛脚虎把枪往桌上一拍。 “这事儿不用你亲自动手! 动罗荫生的大管家我还要掂量掂量,动一个看仓库的白粉仔?哼。” 他衝著门外喊了一声:“阿四!” 门开了,阿四一身短打,腰里鼓鼓囊囊的。 “虎哥。” “带几个兄弟,去趟西环码头。” 跛脚虎从桌上抓起几颗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夹。 “把蛇仔明给我带回来。记住,別惊动差佬,也別让和记的人看见。” “明白。” 阿四点头,转身就走。 陈九源看著阿四的背影,补充了一句: “小心点,那小子身上可能带著不乾净的东西。” 阿四脚步一顿,回头咧嘴一笑:“大师放心,我带了黑狗血。” ---- 西环,七號码头。 夜深了,雨还在下。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劣质鸦片气。 货仓旁边的一间低矮木屋里,亮著昏黄的灯。 蛇仔明正躺在一张只有三条腿的烂木床上。 他瘦得像具骷髏。 肋骨一根根凸起,眼窝深陷。 手里拿著一根自製的烟枪,正对著灯火吞云吐雾。 “呼……” 蛇仔明吐出一口浓烟,脸上露出一种病態的满足感。 这几天他心里慌得很。 那批货……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儿,手就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是管事,但他手脚不乾净。 那天那箱子货送来的时候,那个押车的暹罗人千叮嚀万嘱咐.... ......说这是罗老板要用来镇宅的宝贝,少一件都要掉脑袋。 可蛇仔明菸癮犯了,兜里比脸还乾净。 他看著那箱子没封死,就动了歪心思。 想著偷两件出去卖给古董贩子,换两口福寿膏抽抽。 谁知道那玩意儿邪门得很。 他刚摸回家一件,当晚就做了噩梦。 梦见无数只黑猫在啃他的脚指头。 嚇得他第二天就把那木雕扔进了垃圾堆。 “丟那妈……不会有事吧?” 蛇仔明翻了个身。 他安慰自己,反正箱子里那么多,少一件谁查得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蛇仔明是个老江湖,警觉性还在。 他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那把剔骨刀。 “谁?!” 话音未落。 “砰!” 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横飞。 湿冷的风夹杂著雨点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三四个穿著黑色雨衣的大汉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阿四。 他手里拿著一根包著报纸的铁管。 “蛇仔明?” 阿四隔著雨衣,声音闷闷的。 蛇仔明还没来得及把刀抽出来,阿四已经到了跟前。 动作没有半点花哨。 阿四手里的铁管直接捣在蛇仔明的胃部。 “呕——!” 蛇仔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整个人弓成了煮熟的虾米。 刚才抽进去的那口大烟,连带著晚饭吃的餿稀饭,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酸臭味瞬间瀰漫。 “真他妈臭。” 阿四嫌弃地退后半步,一脚踩住蛇仔明去摸刀的手。 用力一碾。 “啊——!” 蛇仔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闭嘴。”阿四冷冷地说。 旁边一个小弟立刻上前,掏出一团破布,粗暴地塞进蛇仔明嘴里。 “呜呜呜!” 蛇仔明拼命挣扎,但在几个壮汉面前,他这点力气就像是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阿四蹲下身,拍了拍蛇仔明惨白的脸。 “罗荫生的货,你也敢动?胆子不小啊。” 蛇仔明瞳孔剧烈收缩。 完了。 东窗事发了。 “带走。” 阿四站起身,挥了挥手。 “装麻袋里,別让这身臭味熏著路人。” 两个小弟手脚麻利地套上麻袋,把蛇仔明像扛死猪一样扛在肩上。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剩下那间破木屋,门板大开。 雨水不断地潲进来,打湿了地上的那一滩呕吐物。 ---- 半个时辰后,九源风水堂。 “砰。” 一个还在蠕动的麻袋被重重扔在地上。 阿四解开袋口,把蛇仔明倒了出来。 这傢伙已经嚇得尿了裤子,加上之前的呕吐物,那味道简直绝了。 陈九源坐在八仙桌后,手里拿著一卷书,连眼皮都没抬。 “弄醒他。” 阿四上前,一盆冷水泼了上去。 “哗啦!” 蛇仔明浑身一激灵,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视线最后定格在面前那个穿著长衫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手里拿著书,神情淡漠。 但在蛇仔明眼里,这人比刚才那个拿铁管的大汉还要恐怖。 因为这屋子里,摆满了黄符、桃木剑。 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大……大佬……饶命……” 蛇仔明嘴里的破布被扯掉,他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我就是个看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九源放下书,目光落在蛇仔明身上。 开启望气术。 视野中,蛇仔明的头顶笼罩著一层浓郁的黑气。 那黑气中,隱约有一张猫脸在嘶吼。 果然沾了因果。 而且此人气息微弱,看起来活不了几天了。 “西环七號码头,那批木雕。” 陈九源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 每个字都像是砸在蛇仔明的心口上。 “你是想现在说,还是等我把你变成哑巴之后,再用招魂术问你的鬼魂?” 蛇仔明浑身一颤。 他看著陈九源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我说!我说!” 蛇仔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批货……是一个月前到的。 整整一箱,全是那种黑木雕!! 押车的是个暹罗人,脸上全是刺青,看著就嚇人。” 蛇仔明说的话顛三倒四:“......那箱东西里有猫,有蛇、有四脚蛇! 都是罗老板的货!我偷听到说是暹罗来的,谁都不能碰!我以为是值钱东西.....” “罗老板……不,罗荫生那个扑街……” “我真的只是一时贪心,偷拿了一个… …我不知道那是害人的东西啊!” “拿了东西以后我一直做噩梦!我嚇破胆!第二天就把木雕猫丟进码头的垃圾堆! 我发誓!我即刻就丟了!再没碰过!” 闻言,陈九源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潮州女人晓娟的丈夫阿雄,就是在码头垃圾堆捡到的木猫。 蛇仔明的贪,种下因。 他的惧怕,造就果。 恶业流转,报在一个毫不相干的苦力儿子身上。 那一箱邪物,是暹罗降头师炼製的玩意儿,还是某个巨大邪法阵局里,微不足道的一环? “那个暹罗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真不知道!那人神出鬼没的,只有罗荫生和大管家能联繫上。” 蛇仔明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陈九源沉默了片刻。 线索断了一半,但也够了。 至少知道了罗荫生的计划。 “大师,这小子怎么处理?”阿四问道,“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蛇仔明嚇得差点昏过去,拼命磕头: “大佬饶命!大佬饶命!我上有八十老母……” “行了。” 陈九源打断他:“你这种烂人,老天爷会收你。” 陈九源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黄符,以指尖气血迅速画了一道诡异的符文。 屈指一弹,符纸贴在了蛇仔明后心。 “此人也活不了多久了,无谓造杀孽。”陈九源道。 “我这道符籙会让他浑浑噩噩,只要他敢起胡言乱语,符咒会让他求生不得。” 阿四看著陈九源平静的侧脸,心中敬畏更深。 这位年轻的大师,不仅手段通玄,心思更是縝密如渊。 不过阿四不知晓的是..... 蛇仔明这人命不久,心颤胆寒下话都说不明拢,更遑论告密。 即便告密了也无所谓,毕竟早已和罗荫生结了死仇。 只是无谓在一个烂人身上脏了手罢了。 第27章 洪顺 雨下了一整夜。 九龙城寨的排水沟渠早已堵塞。 黑色的积水漫过青石板,淹没了低洼处的烂泥。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臭味。 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 棺材巷,九源风水堂。 厚重的木门板发出乾涩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陈九源迈过门槛。 冷风灌入衣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胸腔內传来一阵压抑的震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他脸色苍白,眼底掛著两团明显的青黑。 体內的牵机丝罗蛊昨晚又活跃了三次。 那虫子蛰伏在心臟大血管的內壁。 每一次蠕动,都会带来一种不轻的痛感。 这种痛感不致命,却时刻消耗著他的精气神。 蛇仔明那件事虽然查到了源头,但想要顺藤摸瓜挖出更多关於罗荫生和那个降头师的信息,还需要时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以及能用来续命的功德。 陈九源搬了一把太师椅,放在屋檐下避雨的位置。 他坐下,脊背挺直,手里拿著那本《岭南异草录》。 视线却落在巷子中间那个积水坑上。 一时间,陈九源看著雨水滴落激起的波纹发呆。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 门板被卸下两块。 老板老刘手里端著一个缺口的粗瓷碗。 他蹲在门口,正唏哩呼嚕地喝著白粥。 老刘这人极瘦。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他常年和纸扎人、棺材打交道,身上总带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浆糊味。 老刘喝了一口粥,那一双精明的三角眼越过门缝,看向隔壁的陈九源。 ---- 老刘心里盘算著,这陈老板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昨晚他听得真切,隔壁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 那是肺气枯竭的声音。 在这棺材巷待久了,老刘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通常发出这种声音的人,不出半个月,家属就会上门来定寿衣和棺材。 “可惜了,这么年轻。” 老刘心里嘀咕,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 “或许到时候可以在自家这里做套寿衣和棺材,嘿嘿。” 想到这里,老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生意人嘛,看谁都是生意。 “陈老板,早。” 老刘把碗放在脚边的台阶上,主动打了声招呼。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昨晚没睡好?听您这动静,身子骨得补补。 我那儿有刚泡好的药酒,五步蛇加黑蚂蚁,劲大。 要不给您匀一碗?喝了发汗。” 陈九源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留著你自己喝。” 声音清冷,不带情绪:“我看你印堂发黑,眼袋浮肿,指甲缝里还有没洗乾净的硃砂。 昨晚接了急活儿?熬了大夜吧。” 陈九源目光落在书页的插图上。 “五步蛇酒燥烈。 你现在阴虚火旺,喝下去,虚火攻心。 刘老板,你可要注意点,不然很容易直接躺进你自家的楠木棺材里。” “咳!咳咳!” 老刘被一口咸菜呛住。 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嘿,您这张嘴……” 老刘有些恼羞成怒,又有些被说中心事的尷尬。 確实,昨晚义庄送来两个抽大烟抽死的。 家属急著出殯,加钱让他赶製两套寿衣。 他忙活了一通宵,现在心跳確实有点快。 “我这是生意好!” 老刘把碗端起来,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哪像您这儿……” 老刘的眼神往陈九源那空荡荡的风水堂里扫了一圈。 “门槛都快长青苔了。 陈老板,要我说,您这风水堂开在这儿,也就是给我这寿衣店当个门神。 毕竟来找您的,多半是遇到要命的事儿了。 万一您没救回来,正好送我这儿一条龙服务。 咱们这也算是上下游產业,您看能不能算我个介绍费?” 陈九源合上书,转头看向老刘。 在这九龙城寨,嘴毒是常態。 老刘这种人,坏心眼不多,就是嘴碎。 加上看惯了生死,说话没遮拦。 “借你吉言。”陈九源淡淡道,“不过我看你那两套寿衣,怕是收不到尾款了。” “放屁!那家人可是……” 老刘刚要反驳,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布鞋重重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啪嗒、啪嗒。 很急,很乱。 -----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城寨西区,洪记裁缝铺。 洪顺跪在地上,双手抓著那件大红色的嫁衣,浑身颤抖。 这是一件做工极考究的裙褂。 金线绣成的凤凰盘踞在胸口,每一针都致密平整。 但现在,在凤凰的脖颈处,原本完好的绸缎上,出现了一道长约三寸的裂口。 切口平滑、整齐。 连那根绣线的断口都整整齐齐。 就像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剪刀,在虚空中狠狠剪了一刀。 “完了……全完了……” 洪顺的老脸皱成一团,眼泪混著眼屎流下来。 这是第三件了。 第一件,锁在柜子里。 第二天拿出来,袖口裂了。 第二件,掛在架子上。 他转身喝口水的功夫,后背裂了。 这第三件,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都要瞎了才赶出来的。 刚才他明明一直盯著。 可就在他眨眼的一瞬间,那种诡异的滋啦声再次响起。 衣服,又破了。 明天就是和记红棍火爆坤妹妹的大婚日子。 火爆坤放过话,衣服做不好,就拆了他这把老骨头,烧了他的铺子,让他全家去街上要饭。 洪顺抬起头。 目光透过铺子的窗户,看向斜对面。 那里有一栋刚翻新的二层小楼,掛著新潮洋服的招牌。 那是他曾经的徒弟,阿炳开的店。 二楼的窗户大开著。 一面脸盆大小的八卦凸镜悬掛在窗框上。 镜面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正对著洪记裁缝铺的大门。 洪顺看著那面镜子,心里生出一股寒意。 他是个老实的手艺人,不懂什么风水玄术。 但他知道,自从对面掛上这面镜子,摆上那盆带刺的仙人掌后,他的铺子就没安生过。 先是客人无故摔倒... 再是尺子断裂... 现在连这救命的嫁衣也保不住.... “阿炳……是你……肯定是你!” 洪顺咬著牙,眼里满是恨意。 阿炳学了他的手艺,转头就去对面开了洋服店,还要把他往死里逼。 但恨有什么用? 火爆坤的刀明天就会架在他脖子上。 “救命……得找人救命……” 洪顺突然想起前两天在茶楼听人閒聊,说棺材巷新开了家风水堂。 那个年轻的陈大师....连赌坊的邪祟都能镇住! 这成了他脑海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洪顺猛地爬起来。 他顾不上穿鞋,一把扯下那件破损的嫁衣,用蓝布包袱死死裹住。 他衝出铺子,一脚踩进泥水里,向著棺材巷的方向狂奔。 第28章 剪刀煞 新潮洋服店,二楼。 这里的装修风格完全模仿中环的洋人店铺。 落地的大玻璃窗,铺著地毯。 空气中瀰漫著咖啡的香气。 阿炳穿著件花哨的衬衫,头髮梳得油光鋥亮。 他翘著二郎腿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手里端著一杯红酒,另一只手拿著望远镜。 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窥视著对面洪记裁缝铺的动静。 当他看到洪顺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衝出铺子时,阿炳嘴角勾起一抹笑。 “老东西,终於崩溃了?” 阿炳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房间深处的阴影。 那里摆著一张供桌。 供桌上没有神像,只点著两根红烛。 烛火摇曳,映照出一把立在供桌中央的、生锈的老式大剪刀。 那是一把裁缝专用的老剪刀。 表面布满红褐色的锈跡。 剪刀张开著,刃口上涂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在剪刀的把手上,缠绕著一圈圈灰白色的头髮—— 那是洪顺掉在铺子里的头髮。 阴影里,盘腿坐著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 “大师,那老东西跑了。” 阿炳语气轻蔑,摇晃著手里的红酒杯。 “估计是去求人了。 不过在这九龙城寨,谁敢管这閒事?” 黑袍人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跑? 中了我的剪刀煞,他跑到天涯海角也是个死。” “这剪刀上缠的是他的发,涂的是五毒血(蛇、蝎、蜈蚣、壁虎、蟾蜍)。 每剪一次,断的不光是衣服,更是他的气运和寿元。” “等那件嫁衣彻底毁了,火爆坤自然会替你收拾他。 到时候,这城寨西区的裁缝生意,就全是你一个人的了。” 阿炳闻言,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恭敬地放在供桌上。 “多谢大师成全!等事成了,我再给您加倍!” “不过……” 阿炳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 “听说最近棺材巷那边出了个姓陈的风水师,有点邪门。 老东西该不会是去找他了吧?” 黑袍人冷哼一声,语气傲慢。 “风水师?哼。 香江这种道法凋零的地方,能有什么高人? 不过是些骗吃骗喝的神棍罢了。” “若是他敢插手,我就连他一起剪了!” 说罢,黑袍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猛地一弹。 供桌上的那把生锈剪刀,竟然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咔嚓一声空剪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煞气,顺著虚空蔓延出去。 ---- 棺材巷,风水堂前。 洪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九源风水堂门口。 他背有些驼。 怀里死死抱著那个蓝布包袱,神色慌张。 他在巷口徘徊了片刻。 抬头看了看两边的招牌,目光在往生极乐和九源风水之间游移。 老刘刚要迎上去拉客,却见这老头直奔陈九源而去。 他不由得撇撇嘴,把手里的碗重重一放。 “切,找活人来棺材巷,晦气。” 洪顺没理会老刘。 他站在台阶下,看著太师椅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心里直打鼓。 这人看著还没他徒弟大,能行吗? 但此刻他已无路可退。 “是……是陈大师吗?” 洪顺声音颤抖,带著哭腔:“大师!救命啊!” 陈九源放下书,缓缓抬起眼皮。 望气术,开。 视野中,世界的色彩瞬间褪去,只剩下黑白灰的气流在涌动。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洪顺头顶。 只见这老头头顶的气运早已灰败如絮,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摇摇欲坠。 而在那灰败的气运之中,缠绕著一股极为锐利凶狠的黑气。 那黑气不是像蛇一样盘踞。 而是呈现出一种奇怪的交叉状—— 像是一把张开的巨大剪刀! “咔嚓、咔嚓。” 在陈九源的视野里,那把黑气构成的剪刀正在一开一合,不断地切割著老头仅剩不多的財运和寿元。 每一次闭合,老头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上的生气就弱一分。 “剪刀煞。” 陈九源心中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黑气中透著一股子阴毒的术法味道。 这是有人在借风水局,行厌胜诅咒之实,而且手段极其下作。 这送上门的功德,不赚白不赚。 “进来坐。” 陈九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洪顺如蒙大赦。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到椅子前,但没敢坐实,只敢把半个屁股沾在椅子边上。 “把东西拿出来看看。” 陈九源没听他废话,下巴点了点那个包袱。 洪顺颤抖著手,层层揭开包袱。 那一层层粗布揭开后,露出了一抹刺眼的红。 那件原本华贵的嫁衣,此刻腰身处那道整齐的裂口,显得触目惊心。 “这是火爆坤妹妹的嫁衣……明天就要大婚……” 洪顺老泪纵横,把事情的原委哭诉了一遍。 陈九源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裂口。 触感冰凉,甚至带著一丝微弱的电流感。 没有纤维撕扯的毛边,切口光滑平整。 “不是鬼闹的。”陈九源收回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语气篤定。 “鬼可没这么閒,专门跟一件衣服过不去。 而且鬼气阴湿,这口子却是燥烈的金火之气,带著一股子血腥味。” “那是……” 洪顺抬起头,满眼希冀。 “是人!也是邪术。” 陈九源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黑伞,眼神变得锐利。 “带路,去你铺子看看。 这东西能隔空伤物,说明施术的人离你不远。 而且,施术者指不定手里有你的贴身物件,比如头髮、指甲,甚至是你的血......” ----- 陈九源跟著洪顺来到了洪记裁缝铺。 站在街对面,陈九源並没有急著进去。 他拿出罗盘,指针刚一拿出来,就开始疯狂跳动。 最后定格在乾位,针尖颤抖不已。 “磁场乱了,金气太盛。” 陈九源抬头,目光越过洪顺的铺子,看向斜对面的新潮洋服。 那栋二层小楼装修气派。 但在陈九源眼里,却是一座巨大的煞气发射台。 二楼的窗台上,那面脸盆大小的八卦凸镜.... .....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像是一只毒眼,死死盯死了洪顺的铺子!! 而在八卦镜旁边,那盆造型奇特的条形仙人掌,顶端尖锐如刺,像是一把把绿色的利剑。 “天斩煞配合尖角煞,再用八卦镜聚光引气。” 陈九源冷笑一声:“这风水局布得够狠!这是要让你家破人亡啊。” “那是阿炳的店!那个畜生!”洪顺气得浑身发抖。 第29章 不肖徒 陈九源收起罗盘。 他迈步走进洪顺的铺子。 边走边淡淡道:“风水局只是表象,真正的杀招在暗处。” “你的好徒弟,他在暗中用物似主人形的厌胜之术搞你。” 一进铺子。 一股压抑的气场扑面而来。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案台。 头顶一根粗大的横樑横贯东西,正正压在主案台的上方。 “横樑压顶,气运难伸。 对面有尖角煞直衝,这横樑就成了断头铡。” 陈九源摇摇头:“你这是內忧外患,这铺子已经成了个死局。” 洪顺急道:“大师,那我该怎么办? 是不是也买个镜子照回去?” “斗法?”陈九源轻笑一声。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扶手:“那是下乘手段。 风水斗法就像是两个人在街上互泼大粪,最后就算你贏了,也是一身臭。 而且你这一把年纪,经得起折腾吗?” “那……那只能忍气吞声?” “谁说要忍?”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用的是邪术,我们用的是玄门道法。 他想用煞气衝垮你,我们就借他的力,打他的脸!” 陈九源站起身,开始吩咐起来。 “第一步,挪桌子。” 两人合力,將那张沉重的案台往旁边挪了三尺,彻底避开那根横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动土移位,气机自变!! 这一挪,你就跳出了他的风水煞局靶心!” “第二步,化煞。” 陈九源从隨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串风铃。 这风铃不是金属的,而是厚重的桃木製成,上面刻满了云纹。 这是他在铺子里閒著没事时,用隨手买来的桃木边角料刻的。 虽然灵力不多,但胜在携带有阳气。 陈九源从隨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串风铃。 “木风铃掛在门楣正中间。” 洪顺搬来梯子,颤巍巍地掛好。 风一吹。 呜呜声音响起。 这声音沉闷厚重,不刺耳。 对面八卦镜反射过来的刺眼光斑,在经过风铃时,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网过滤了一遍,变得柔和了许多。 “这叫木鐸金声,专化锐气。”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破咒!” 陈九源走到案台前,目光落在那把洪顺用了几十年的老剪刀上。 那是一把大號的裁缝剪。 通体黝黑,刃口雪亮。 但在陈九源眼里,这把剪刀此刻正散发著浓郁的黑气。 而且在无形中与对面二楼的某种东西遥相呼应,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连著两者。 “这把剪刀,阿炳以前用过吧?” “用过,他学徒的时候,天天用这把刀练手。” “那就对了。”陈九源点头。 “剪刀咒的媒介就是这把刀。 他虽然人走了,但这刀上留了他的气,也留了你的气。 他就是利用这一点,远程操控这把刀毁你的衣裳。” “去,取一碗清水,一把生糯米,再拿把菜刀来。” 洪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东西备齐。 陈九源没有开坛做法,也没有烧符念咒。 他站在案台前,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內风水师命格的气机。 一股微弱但纯正的阳气,匯聚在他的右臂之上。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破!” 陈九源低喝一声,眼神如电。 他拿起那把菜刀,对著案台上的老剪刀,狠狠一刀背拍了下去! 这一击,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撞击,更是气机上的斩断!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那把跟隨了洪顺几十年的老剪刀,连接轴被直接拍断。 剪刀一分为二,成了两片废铁,蹦到了地上。 “嗡——” 就在剪刀断裂的瞬间,一股阴冷的煞气猛地从断口处爆发。 煞气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直衝陈九源的面门。 那是施术者留下的邪术降头反噬! “雕虫小技!” 陈九源早有准备。 他左手抓起那把生糯米,狠狠撒在两片废铁上。 “滋滋滋——” 糯米接触到剪刀碎片,瞬间变得漆黑,像是被火烧焦了一样。 隨即冒出一股腥臭的黑烟,那黑烟在半空中扭曲挣扎,发出吱吱的惨叫声。 “想反噬我?” 陈九源冷哼一声,端起那碗清水。 “噗!” 他含了一口清水,猛地喷在黑烟上。 水雾化作点点金光,如同暴雨梨花。 “哗啦!” 黑烟惨叫一声,彻底消散无踪。 陈九源身子晃了晃,脸色白了一分。 心口的蛊虫被这股煞气一激,狠狠咬了一口,痛得他差点没站稳。 他压抑住咳嗽,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神却依旧冷冽。 “大师,这……”洪顺看得心惊肉跳。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九源淡淡道:“这把刀已经成了凶器,留著就是祸害。 现在物理载体都给你毁了,他那边的网线自然就断了。” “那件嫁衣……” “现在可以补了。”陈九源指了指那件红衣,“气场顺了,手艺自然就灵了。” ----- 与此同时,对面二楼。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突然响起,划破了午后的寧静。 阿炳正拿著望远镜偷看。 突然,他感觉右手一阵剧痛,像是被液压钳狠狠夹碎了骨头。 他低头一看,只见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莫名其妙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窗台。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阿炳疼得在地上打滚,满头大汗。 那张油头粉面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厉鬼。 供桌上,那把缠满头髮的生锈剪刀,崩的一声炸裂开来。 断裂的刀刃像是子弹一样飞射而出。 “噗!” 一片刀刃碎片划破了阿炳的脸。 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皮肉翻卷。 “啊!我的脸!!” 阿炳捂著脸,鲜血顺著指缝流淌。 阴影里的黑衣人猛地睁开眼,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破了?这么快?” 黑衣人声音阴冷,带著一丝不可置信和惊怒。 “直接毁器断因果……好霸道的手段! 而且这股反噬之力里,竟然带著一丝阳火之气? 这是正统的道门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缝隙看了一眼楼下的陈九源。 那个年轻人正撑著黑伞走出裁缝铺,身形瘦削。 但在黑衣人眼里,却透著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 “有点意思! 九龙城寨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狠角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是血、已经痛晕过去的阿炳。 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著也是浪费粮食。” 黑衣人没有理会阿炳的死活,甚至没有去扶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只黑色的甲虫,扔在阿炳身上。 甲虫迅速钻进阿炳的伤口,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从后窗翻了出去。 像只大蝙蝠一样消失在巷子里,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不知死活的阿炳。 第30章 气度 洪顺铺子里。 老裁缝的手重新稳了下来。 气场一顺,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消失了。 他拿起针线,在那道裂口处飞针走线。 金线穿梭,原本的裂痕被他巧妙地绣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这牡丹正好绣在凤凰的喙边,就像是凤凰衔花。 不仅遮住了破损,反而让整件嫁衣更添了几分层次感和吉祥寓意。 “神乎其技。” 陈九源赞了一句。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洪顺捧著修好的嫁衣,又要下跪。 “行了,给钱吧。”陈九源拦住他,“十块大洋,不二价。” 这价格在城寨不算低,但也绝对公道。 毕竟这是救了他一家老小的命。 洪顺二话不说,从柜檯底下的暗格里掏出十块大洋,双手奉上。 陈九源收了钱,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洪顺。 “洪师傅,对面那家店,撑不过三天。” “啊?”洪顺一愣。 “风水是把双刃剑。” 陈九源指了指对面那面还在反光的八卦镜。 “他把所有的煞气都聚在那面镜子上想射你! 现在你这边有了风铃化解,那股煞气这就成了无头苍蝇,只能回头咬主人。” “回头箭,最伤人!你就等著看戏吧。” 陈九源撑开黑伞,走进阳光里。 ---- 三天后。 新潮洋服突然关门大吉。 听说老板阿炳在店里做衣服的时候,缝纫机的针断了,崩瞎了一只眼。 而且因为脸破了相,原本谈好的几个富家太太的单子全都黄了,还要赔一大笔违约金。 阿炳连夜捲铺盖跑路。 据说去了码头当苦力,结果因为一只手不好使,连扛包都没人要。 最后有人看见他在街角乞討。 右手像是鸡爪一样萎缩了,脸上还顶著那道狰狞的疤。 而洪顺的裁缝铺,生意却越来越好。 那件修补过的牡丹凤衣成了活招牌。 城寨里那些稍微有点钱的大姑娘小媳妇,结婚都要来找洪师傅定做一套。 九源风水堂的名声,也隨著这件事,彻底在城寨西区立住了脚跟。 ---- 几日后,风水堂內。 陈九源坐在店里,听著隔壁老刘在那儿跟人吹牛逼。 “嘿,你们是不知道… …那天我看陈大师出门那一身气势,我就知道对面那小子要完! 我老刘看人多准啊……” 陈九源听著隔壁老刘一个劲吹牛,嘴角笑了笑。 他喝了口茶,看了一眼识海中的青铜镜。 【事件判定:宿主以风水布局化解剪刀咒与金光煞,致使咒术反噬其主。】 【评定:化解风水斗法,破除民间巫咒,惩治恶徒,得功德15点。】 【提示:宿主行正道,惩恶扬善,功德之光洗涤煞气,煞气-1】 【功德值:27】 【煞气值:2】 煞气值减少了! 陈九源心中涌起一丝明悟。 原来功德不仅能用来提升命格,还能洗涤自身沾染的煞气! 这让他心中稍安,至少这煞气並非无解的绝症。 就在他思索之际,门口的光线一暗。 老裁缝洪顺提著一个精美的檀木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陈大师!” 洪顺一进门,就对著陈九源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师再生之恩,洪顺没齿难忘!” 他此次过来专门送上茶点,以及那个檀木盒。 陈九源坦然收下茶点,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洪顺见状,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大师,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看,您现在是咱们城寨有名望的大师,可身上这件衣服… …实在是旧了些,总觉得不太衬您的身份。” “我想给您量量尺寸,亲手为您做几套体面的长衫。 不要您一分钱,就当我报答您的恩情! 我这手艺,別的不会,但做的衣服一针一线都讲究规矩。 我为您做几件正身衫,料子用上好的,针脚走得密,也能帮您聚一聚阳气,抵挡些许邪祟。” 陈九源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著。 这件长衫还是原主留下的,袖口都磨破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衣著打扮,就是他身份地位最直观的体现。 要想在城寨混出名堂,这身行头確实该换了。 “也好。”陈九源点头应下,“那就麻烦洪师傅了。” 洪顺大喜过望。 他连忙拿出软尺,仔细地为陈九源量起身形尺寸。 他量得很细,甚至特意避开了陈九源心口的位置,仿佛知道那里有旧伤..... ----- 又过了两天,洪顺亲自將做好的三套长衫送了过来。 一套月白、一套玄黑、还有一套鸦青。 料子全是上好的苏杭绸缎,触手温润。 陈九源拿起那套月白色的长衫,走进內堂换上。 片刻后,他推门而出。 雨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將那原本苍白的脸色映衬得如玉般温润。 原本瘦削的身形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 宽袍广袖,腰束玉带。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 眼神清亮。 面黄肌瘦的底色被冲淡,反而显出几分读书人的儒雅和超凡脱俗。 更带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隔壁老刘正想惯例调侃两句,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陈九源,咽了口唾沫。 隨后把手里的咸菜碗往身后藏了藏,下意识地改了口: “陈……陈先生,这身……真体面。” 陈九源对著水盆里的倒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身行头,不仅是衣服,更是他在九龙城寨站稳脚跟的象徵。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隨时会饿死的烂仔陈九,而是—— 九源风水堂的陈大师!! 第31章 骆Sir 九龙城寨的清晨,通常是被倒夜香妇人的叫骂声和猪肉铺的剁骨声唤醒的。 但这几日的棺材巷,有些不同。 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呆呆地蹲在自家店铺门槛上。 这几天,老刘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同样是跟死人、鬼神打交道的行当,隔壁那位陈老板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 自己这边除了偶尔几个穷得叮噹响的苦力来买草纸,连只苍蝇都懒得飞进来。 “这世道,真他娘的是看脸。”老刘啐了一口。 视线里,隔壁风水堂的门板被卸下。 陈九源走了出来。 不得不说,洪顺那老小子的手艺確实没得挑。 月白色的长衫垂坠感极佳,剪裁贴合身形。 外罩一件鸦青色的素麵罩袍,腰间束著一条两指宽的暗纹腰带。 这一身行头一上身,陈九源往那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后头一坐,原本那股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病弱气,硬是被衬托出了一种云深不知处的高级感。 这就好比后世开了十级美顏滤镜。 瞬间把一个落魄的城寨游医,包装成了隱世不出的玄门高人。 俗话讲,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鐺跑得欢。 在九龙城寨这种只认皮囊不认人的地界,这身皮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也是最硬的招牌! 陈九源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姿態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几天,隨著新潮服装店老板阿炳自食恶果的消息传开,九源风水堂的门槛肉眼可见地被踩低了几分。 只不过,来的大多不是什么大生意,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陈大师!陈大师救命啊!” 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打破了巷子的寧静。 张屠户拎著两斤还在滴血的五花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一身横肉隨著跑动上下乱颤。 满身的猪油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檀香味。 “陈大师!” 张屠户把肉往那张名贵的八仙桌上一拍,震得茶杯盖子都在跳舞。 “不得了了!我家那头老母猪,昨晚半夜突然中邪了!” 陈九源眼皮都没抬。 他手里拿著一本《地理五诀》翻著。 整个人甚至往后靠了靠,特意避开那几滴飞溅的猪血。 “中邪?”陈九源语气平淡。 “怎么个中法?是会写字了,还是会背诗了?” “哎呀大师您別开玩笑!” 张屠户急得满头大汗,抹了一把油脸。 “它昨晚半夜突然学人叫! 叫得那叫一个惨啊,声音又尖又细,跟哭丧似的! 而且还拼命撞猪圈门,眼珠子都红了! 这肯定是撞著什么脏东西了,或者是被什么厉鬼附身了!” 陈九源放下书,瞥了他一眼。 开启望气术。 张屠户印堂红亮,满面油光。 除了有点高血压的前兆,身上乾净得很,连个小鬼的毛都没沾上。 “学人叫?”陈九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不是叫得像饿——饿——?” 张屠户一愣。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神了!大师您都没去现场,怎么知道?” “它那是饿的。” 陈九源合上书,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 “你昨天是不是去西区那个新开的地下赌档打麻將了?一直打到天亮才回家?” 张屠户脸一红,挠了挠油腻的头皮,支支吾吾: “这……这您也算到了? 我是去玩了两把……手气不好,就想翻本……” “你老婆回娘家了,你又去打牌,猪圈两天没填食。” 陈九源指了指桌上的五花肉。 “你饿两天试试?你也得撞门,你也得叫唤。” “啊?就……就是饿的?” 张屠户有点不甘心:“可它眼珠子红了啊!” “那是急红眼的。” 陈九源隨手扯过一张黄纸,拿起硃砂笔,龙飞凤舞地画了一道最基础的镇宅符,隨后叠成三角形递给他。 “回去把猪槽填满,饲料里加点盐巴。 再用柚子叶水把猪圈冲一遍,去去晦气。” 陈九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符贴在猪圈门口,保你家猪吃嘛嘛香,长得肥头大耳.... ......承惠,半个大洋。”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张屠户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符收好。 他留下那块五花肉和半块大洋,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著张屠户的背影,陈九源摇了摇头。 这年头,常识比玄学还稀缺。 刚送走张屠户,巷口的李寡妇又扭著腰肢进来了。 李寡妇三十出头,风韵犹存。 她穿著件掐腰的碎花旗袍,手里摇著把檀香扇。 一进门,那股廉价的香水味就直往陈九源鼻子里钻。 “陈大师~” 李寡妇那声音甜得发腻。 身子软得像没骨头似的,直接往陈九源对面的椅子上一瘫。 李寡妇的眼神直往陈九源身上瞟: “我最近这心里啊,总是慌得很。” “慌什么?” 陈九源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椅子。 “我最近总觉得亡夫夜里站床头,眼神那个幽怨啊… …直勾勾地盯著我。” 李寡妇说著,还假模假样地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泪。 “大师您说,是不是他在下面缺钱花了?还是……想带我走?” 陈九源再次开启望气术,扫了一眼。 这女人面色红润,气血旺盛,肝火有点旺,肾水也足。 哪有点半点被鬼缠的样子? 那分明是思春了,閒出来的毛病。 “你亡夫没回来。” 陈九源语气平静,直接戳破: “他在下面过得挺好,估计也没空想你。” “那是怎么回事?”李寡妇有点失望。 她的身子往前探了探,领口微敞:“大师,您可得帮帮奴家。 这长夜漫漫的,总觉得有人看著,怪渗人的。” “是你床头那面镜子摆的位置不对。” 陈九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镜子正对著床,夜里起夜,迷迷糊糊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容易產生心理暗示。 加上你最近……肝火旺,容易做梦。” “啊?就这?” 李寡妇撇撇嘴,显然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 她原本还指望著陈九源能给她做场法事,最好是那种需要贴身做法的。 “把你亡夫生前的照片收进柜子里,別掛墙上。 镜子挪个位置,別对著床头。另外……” 陈九源指了指门口,语气加重了几分: “多晒太阳,少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多找点正经事做。两个大洋。” “这么贵?”李寡妇瞪大了眼睛,“你就说了几句话!” “心病难医嘛,这叫心理諮询费。” 陈九源面不改色:“你要是嫌贵,我可以给你画道斩桃花符。 到时候贴在你床头,保准你以后心如止水,看谁都像你亡夫。” “別別別!” 李寡妇嚇了一跳,连忙掏钱。 “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李寡妇虽然肉疼,但看著陈九源那张冷峻又好看的脸,还是乖乖掏了钱。 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嘟囔著: “陈大师~真是不解风情……” 就这样,一下午的时间,陈九源处理了三起另类的灵异事件。 除了猪饿了和寡妇思春.... 还有一个是小孩不爱吃饭(积食),被他开了两副消食的山楂丸打发了。 零零碎碎的功德积攒了两点。 【提示:功德+1,功德+0.5,功德+0.5】 【功德值:29】 虽然少,但蚊子腿也是肉。 体內的那只蛊虫,在功德的安抚下,暂时安分了不少。 ---- 夜色渐深。 棺材巷的喧囂渐渐沉入下水道的腐臭里。 风水堂的厚木门板早已合上,掛上了打烊的牌子。 油灯如豆,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陈九源独自坐在灯下。 手里摩挲著一枚温润的铜钱,脑子里盘旋的却不是白日里受人追捧的快意。 是蛇仔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暹罗降头师、一整箱的邪物、诡异木雕…… 这些词像是一根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他的识海里。 晓娟儿子的事件,不过是冰山一角。 那一箱不知流落何处的邪物,就像是一颗颗埋在港岛地下的定时炸弹。 而那个还没露面的罗荫生,手里攥著引爆器。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胸口猛地一绞! “呃……”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只满是倒刺的铁手伸进了胸腔,然后狠狠攥紧了心臟,再用力拧了一圈。 那道蛰伏已久的牵机丝蛊,仿佛感应到了宿主意念中触及的深层危机.... .....或者是对这种平静日子的嘲弄,骤然收紧了身躯。 陈九源呼吸一滯。 手中的铜钱噹啷一声掉在桌上。 他左手死死按住胸膛,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月白色的长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痛。 真他妈痛。 这种痛,是顺著神经末梢直接钻进脑子里的。 他强忍著没有倒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还是……太弱了……” 想要拔除这玩意儿,光靠城寨里这些给猪看病、给寡妇解闷赚来的零碎功德,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必须搞把大的。 必须解决更大的麻烦,获得海量的功德,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否则,不等罗荫生动手,自己就要先被这只寄生虫活活耗死。 许久,剧痛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去。 陈九源瘫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 新做的月白长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闭上眼,一夜无话。 ---- 这日午后。 天色阴沉,空气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是要下暴雨的前兆。 陈九源刚送走最后一位来问“这一胎是男是女”的妇人。 (陈九源直接告诉她生男生女都一样,实在想知道去医院照x光,虽然这时候还没普及) 正准备让闭店上门板。 突然,巷口的烂泥地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突突突——突突突——” 这声音在九龙城寨这种地方太罕见了。 简直就像是外星飞船降临。 一辆黑得发亮的福特t型轿车,像一头误入贫民窟的钢铁怪兽,艰难地在狭窄泥泞的巷道里挪动。 这尊贵的铁壳怪物在1911年的香江可是稀罕物,哪怕是在中环都不多见。 此刻停在城寨泥泞骯脏的土地上,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异常扎眼。 车轮碾过一个水坑,黑色的泥浆溅在鋥亮的车门上。 巷子口,正准备收摊回家的烂牙炳,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车也就是人力黄包车,哪见过这种自己会跑还会冒烟的铁壳子? “乖乖,这是什么怪物?吃煤的?” 烂牙炳往墙根缩了缩,生怕这怪物衝过来咬他一口。 隔壁老刘更是嚇得手里的纸人都掉了。 他眯著三角眼,透过门缝打量著那辆车,心里直犯嘀咕: “这怕不是阎王爷的座驾? 怎么开到棺材巷来了?难道是要来收大单?” 跛脚虎的心腹阿四最近老爱往风水堂跑,閒得蛋疼。 此刻,他正蹲在门口抽菸。 看见这车,手里的菸头差点烫了嘴。 “这铁壳子怎么开进来的?”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別著一把短斧。 在城寨,这种陌生的高级货通常意味著麻烦—— 要么是来踩盘子的,要么是来找茬的。 但当他看清车牌上的標誌时,手立刻缩了回来。 “差佬?”阿四眼皮一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內依旧稳坐的陈九源,心里不由得嘀咕: 大师就是大师,这业务都做到警署去了?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车门推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英式西装。 头髮用髮蜡抿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得连只苍蝇都站不住脚。 手里还提著一顶白色的木髓盔。 男人一脚踏出车门。 鋥亮的皮鞋直接踩进了一滩黑色的烂泥里。 “噗嗤——” 一声轻响。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喉结滚动,似乎是在强忍著呕吐的欲望。 那种对这里的环境生理性的厌恶,根本掩饰不住。 “damn it.(该死)” 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穿便服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 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鼠辈,手一直按在腰间。 男人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做心理建设。 然后,他无视周遭窥探的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径直走向风水堂。 他的视线扫过简陋破败的铺面,最后落在门板后那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正端著茶杯,神色淡然。 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清静气派,与整个九龙城寨的污浊混乱格格不入。 “陈九源先生?” 男人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官面文章的腔调。 仔细琢磨,语气中好似还带著长期发號施令的傲慢.... .....以及不易察觉的试探: “鄙人骆森,九龙城寨警署华探长。” “骆sir,请坐。” 面对这位不速之客,陈九源脸上不见波澜。 他抬眼,平静回视对方审视的目光。 既没有底层草民见到官差的惶恐,也没有江湖术士见到肥羊的諂媚。 他伸手提起桌上嘶鸣的铜壶,滚水冲入一把小巧的紫砂壶。 “哗啦——” 沸水侵入,茶叶舒展翻滚。 一缕清冽的茶香混著水汽散开。 瞬间冲淡了这间简陋铺子里原本瀰漫的霉味和街上的臭气。 骆森眼角肌肉一跳。 眼前年轻人的镇定,超出他的预料。 他预想中是个油滑的江湖术士,或者是个故弄玄虚的神棍,见到警察上门肯定会慌乱。 未曾想对方气度沉稳,举手投足皆是十足的从容。 这种从容装不出来,那是真的没把他这个探长当回事。 骆森走进铺子,在八仙桌对面落座。 他没有碰陈九源推来的茶盏—— 天知道这杯子干不乾净。 作为受过现代西方教育的精英,他对这种路边摊式的卫生状况深恶痛绝。 他將手中那顶擦拭乾净的木髓盔取下,端正放在桌沿。 帽徽朝外,像是在展示某种权威。 “冒昧来访,事出有因。” 骆森开门见山,似乎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一秒。 “一桩棘手的case,想请教陈先生。” 陈九源提壶,为他面前的空杯续水,动作行云流水。 一个请的手势,再无言语。 这种安静让急於开口的骆森喉咙发乾,节奏完全被打乱了。 这就像是两个人谈判。 谁先急,谁就输了。 骆森清了清嗓子,不得不压低声线。 他身体前倾,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放下了一半: “近一个月,城寨东墙外,太古洋行的新填海工地,三名夜班苦力莫名失踪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现场没有搏斗痕跡,差馆也未收到绑票勒索,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不见了。 .......就像是被空气吃了.....” “唯一的线索是这个。” 他从隨身的皮製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玻璃底版冲印的黑白照片。 推到陈九源面前。 照片是一片泥泞工地,画质不算清晰,带著这个时代特有的颗粒感。 但在工地中央,有一个深色的人形印记。 轮廓扭曲,顏色深於周围湿土。 像是某种黑色的液体渗入其中,留下了一个惊恐的剪影。 “每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位置,都留下这种印记。” 骆森的指节在桌面叩击。 篤篤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异常清晰。 “警署的西人医生验过现场泥土,那不是血,也非任何我们已知的化学品。” 他停顿,视线死死锁定陈九源。 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法医报告有一句奇怪的话..... ......他说那块人形印记范围內的泥土,微观结构中的水分和有机质… …被抽乾了!! 报告的原话是:失去了所有生机。” “生机被抽乾?” 陈九源终於开口,重复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著一丝玩味。 “没错。”骆森点头。 他解开了西装的一粒扣子,显然这里的闷热让他有些不適。 “一个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法医,在正式报告里写生机这种玄学的词。 代表他所有知识都无法解释眼前现象。” 他靠回椅背,神情显出一丝被案件消磨的疲惫..... .....还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挫败感。 “我手下有一个潮州老巡捕,在城寨里住了几十年。 他说这事邪性,撞了不乾净的东西,该请食官米(吃公家饭)的道门中人看看。” 骆森摊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陈先生,我毕业於苏格兰场,信奉证据与逻辑,鬼神之说我是向来不信。 在我看来,那都是骗人的把戏,是愚弄无知民眾的工具。” “但现在案件停滯,家属天天在大馆门口哭闹.... .....洋行那边催命一样,鬼佬警司的桌子拍了三次,我的头都要炸了!” “任何可能的线索,我都不能放过,哪怕… …是我无法理解的线索。” 他说完,再次看向陈九源。 这次的目光里审视褪去,只剩探寻和孤注一掷。 这次拜访已从程序性走访,变成走投无路下的求助。 陈九源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边缘。 蚊子腿再多,也比不上这一块送上门的肥肉。 这种连科学都解释不了的生机抽离,往往意味著高风险。 也意味著——高回报的功德!! “骆sir。” 陈九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案子我接了!不过,我的出场费很贵!!” 第32章 峡谷效应 陈九源靠坐在太师椅上,视线越过桌沿。 “出场费一百大洋,现结。” 陈九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空气安静了两秒。 骆森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一百大洋。 在这个年代的九龙,足够买下两个黄花闺女,或者在城寨找亡命徒买两条烂命。 一个普通的巡警,一个月的薪水也不过十几块。 “陈先生,你还没看案子。” 骆森收回手身体后仰,试图找回谈判的主动权。 “漫天要价,也得看货色。” “你既然找到这儿,说明正路走不通了。” 陈九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洋行的压力、上司的责骂、家属的哭闹.... .....还有那三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工人! 这一百块买的是你骆探长的前程,和你头顶那顶帽子的安稳。贵吗?” 这番话直接切中了骆森的软肋。 骆森深吸一口气,盯著眼前这个过分年轻又过分镇定的男人。 他没有从对方脸上看到贪婪,只看到了篤定。 “好。” 骆森不再犹豫。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本支票簿。 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 他撕下一张淡黄色的纸片,两指按住,推到陈九源面前。 “渣打银行本票,见票即付。” 骆森盯著陈九源的眼睛:“钱好拿,事难办。 如果我看不到我要的东西,这钱会很烫手!” 陈九源两指夹起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印章,隨手塞进袖口內袋。 “烫手的是你那块工地,不是我的钱。” 说罢,他这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张画质粗糙的黑白照片上。 识海深处,青铜古镜嗡鸣运转。 镜面之上,一行行古篆字跡流转: 【物件扫描:显影相纸(含微量硝酸银残留)】 【图像解析:解析度低,噪点高。】 【核心侦测:捕捉到阴煞残留磁场辐射。】 【目標判定:怨念聚合体(微弱/休眠態),附著於土壤胶体结构中。】 【警告:该区域地磁场极度混乱,建议实地勘测。】 陈九源收回手指,指尖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下那个扭曲的人形轮廓。 “城寨东,靠狮子山那片新填海地?” 陈九源开口,语气篤定。 骆森眼神一动,刚才的傲慢收敛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 “照片背景里的山势走向,还有泥土的顏色。” 陈九源指了指照片边缘的一抹灰黑。 “这种灰黑色的泥是咸水泥,填海地特有的。 加上这个方位的光影投射角度..... ......除了狮子山脚下那片烂尾的恆宇工地,没別的地方符合。” 骆森点了点头。 单凭一张模糊照片就能定点,这人確实有点观察力。 不是那些只会烧符水的骗子。 “宣统三年,几月动土?”陈九源继续发问。 “上月十五。”骆森补充了一句,“老巡捕查过黄历,那天是破日,诸事不宜。” “动土前,承建商可有循旧例,做过地质勘探?或者开坛祭拜、安抚土地?”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出,骆森愣了一下。 这画风不对。 他本以为陈九源会问生辰八字、是否撞鬼、有没有听见怪声这类神棍问题。 可陈九源现在的语气,完全不像是江湖术士在套话。 更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工程顾问,在排查施工风险。 “没有。”骆森摇头。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对资本家的不屑:“承建方是恆宇营造,老板叫周万恆,刚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假洋鬼子。 这人满脑子都是赛先生,最看不起这些陈规旧俗。 他觉得烧香拜佛是浪费水泥钱。” “省了小钱,花了买命钱。” 陈九源点评了一句,推回照片。 不敬天地,不畏鬼神,加上如此诡异的现场…… 这背后十有八九是人为的风水局,加上操作不当引发的工程事故。 这在后世有个专门的词——安全生產责任事故。 陈九源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並不存在的灰尘。 “骆探长,空谈无益。 这属於现场施工环境恶劣导致的安全隱患。” “麻烦你带我去现场做个安检。” ---- 福特t型车的引擎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 在九龙城寨外围泥泞的土路上顛簸。 车轮捲起的黑泥甩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骆森握著方向盘,手心有些出汗。 这辆车是他花大价钱从洋行搞来的,平日里只有去总督府开会才捨得开,今天却要在这种烂泥地里折腾。 他透过后视镜观察坐在副驾驶的陈九源。 这个年轻人从上车开始,就闭著眼。 身体隨著车辆的顛簸微微晃动,呼吸平稳得像是在自家床上睡觉。 既没有对这辆全港岛都没几辆的汽车表现出好奇,也没有对即將前往的凶案现场表现出紧张。 骆森见过不少所谓的大师.... 有的装神弄鬼,有的故作高深,有的见了他这身警服就两腿打颤。 但陈九源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人身上有一种……秩序感。 对,就是秩序感。 就像是一个严谨的学者,或者是那种在解剖台上切开尸体的法医。 在他的眼里,似乎没有鬼神,只有需要解决的问题。 “希望这一百块没白花。”骆森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踩下油门,福特车咆哮著衝过一个水坑,泥水溅起三尺高。 ---- 车停在工地外围。 两人下车。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迎面刮来。 工地被黄色警戒线圈起。 几名头戴红色缠头布、身穿卡其布制服、手持雷明顿霰弹枪的印度籍巡警(摩罗差)在入口站岗。 他们的大鬍子在风中抖动。 神色紧张,眼珠子不安地四处乱转。 看见骆森,几名印度巡警立刻並脚跟。 皮靴磕碰发出脆响,行了一个標准的英式军礼。 “sir!” 骆森点头回应,领著陈九源入內。 他压低声音:“陈先生,工地已暂时停工。 除了这几个阿三,没人敢靠近。” 陈九源抬眼望去。 整个工地东挖一块、西建一堵,毫无章法。 纵横的竹棚架像是凌乱的骨骼,砂石水泥胡乱堆放,甚至堵塞了排水沟。 工地中央,是一个挖开一半、不断渗出浑浊积水的巨大地基坑。 那坑里的水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表面不起一丝波纹。 警戒线外,十几个没拿到工钱不肯走的工友远远望著。 他们压著嗓子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惊恐。 陈九源无视那些目光,在工地入口站定。 他没有急著深入,而是静立环顾,將整个地理形態纳入眼底。 踏入此地的瞬间,他后颈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体內的牵机丝罗蛊似乎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在心脉处轻轻跳动了一下。 这地方选址营造,烂透了! 工地左右两侧,各有一栋高耸的旧式青砖大宅。 这两栋楼建得极高,且距离极近,中间只留下一条不足三米的狭窄通道。 工地背靠狮子山。 山风顺著山势呼啸而下,经过那条狭窄通道时,风速被瞬间压缩加速。 “呼——呼——” 风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吹口哨。 “峡谷效应。”陈九源低声道。 “什么?” 骆森没听清,凑近了一步。 “也就是俗称的穿堂煞。” 陈九源抬手指向那两栋楼的缝隙,语气像是在讲物理课。 “根据流体力学的伯努利原理,气流在通过狭窄截面时,流速会急剧增加,压强降低。 .....这也就是洋人说的文丘里效应!” 听到这番解释,骆森张大了嘴巴。 他听得懂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听警校的弹道学课程。 “陈先生,你说的是……风水?” “是科学。”陈九源瞥了他一眼。 “风水就是环境学! 这里的气流高速对流,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风洞。 它不仅把山里的湿气、瘴气带下来,还会因为气压变化,导致人体生物电场紊乱。” “说人话。” 骆森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仁疼。 “风太硬,吹得人头疼,容易神经衰弱,產生幻觉。” 陈九源言简意賅:“当然,在这股风里,可能还夹杂著一些別的东西。” 骆森皱眉:“什么东西?” “脏东西!” 陈九源吸一口气,双目微眯,开启望气术。 视野骤变。 世界的色彩褪去,只剩下黑白灰的线条。 只见那两栋大宅的缝隙之间,一股股浓稠如墨的灰黑色气流,正疯狂涌出。 它们在高速风力的裹挟下,形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煞气洪流。 笔直地灌入这片工地。 【提示:环境扫描完成。】 【煞气源头確认:穿堂风携带山林阴煞。】 【流速:极快。】 【流向:地基坑(阵眼未激活)。】 整个工地的气场混乱不堪。 这股煞气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源源不断地匯入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那个坑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在贪婪地吞噬著这股阴煞。 “骆探长,病症找到了。但这只是外因。” 陈九源收回目光,神色恢復如常:“这穿堂煞必须先处理掉。 否则我们在內部做什么,都是在做无用功。” “怎么处理?把那两栋楼炸了?”骆森问。 “那是违章拆迁,你要蹲大牢的。”陈九源指了指旁边堆积的建材,“以锐破煞。” “只需要找一根最长的福州杉,削尖顶部,做成旗杆立在工地入口,正对风口! 旗杆顶端再绑上一把开了刃的杀猪刀或者开山刀。” “这有什么说法?”骆森追问。 “空气动力学。” 陈九源一本正经地胡扯:“尖锐物体能切割气流,破坏风的层流结构,让它变成紊流。 风散了,煞气自然就聚不起来。” 其实这是风水上的以煞制煞!! 用尖锐的金木之气,去顶撞直衝而来的风煞。 这个方案听起来有几分工程学的影子,骆森在心理上更能接受。 “好,我马上去办!” 骆森果断挥手,招来那几个印度巡警和工头。 工头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山东汉子,此刻正缩在工棚边抽旱菸。 听到骆森的命令,他苦著一张脸走了过来。 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长官,这……这能行吗?” 老张看了一眼陈九源,眼神怀疑: “立根木头就能挡鬼?咱们这可是死了三个人的凶地啊! 要不还是请个道士来跳两段吧?” 旁边的印度巡警阿辛格,也嘰里咕嚕说了几句英语。 大意是这地方晚上有魔鬼的声音,木头挡不住魔鬼。 “少废话!” 骆森眼睛一瞪,手按在枪套上: “让你做就做!还是你想去警署喝茶?” 老张缩了缩脖子,把旱菸袋往腰里一別: “做!马上做!只要给钱,別说立旗杆,立我爹都行!” 几个工人被强行叫了过来。 他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削木头。 恐惧归恐惧,但在那个年代,还是怕官差多一点。 陈九源站在一旁,看著他们將一把磨得雪亮的开山刀绑在福州杉顶端。 “绑紧点。”陈九源提醒道。 “要是掉下来砸到人,那就是另一桩命案了。” “放心吧大师,我用的猪蹄扣,越拉越紧!” 老张拍著胸脯保证。 ---- 半小时后。 一根近十米高的奇特旗杆,被竖立在工地入口。 刀锋在夕阳下闪著寒光,正对著那道呼啸的穿堂风。 说来也怪,旗杆刚立稳,那种刺耳的风啸声似乎真的减弱了几分。 原本直吹面门的阴风,被旗杆一挡,向两侧散开。 “神了!”老张瞪大了眼睛,“真管用啊!” 工人们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看向陈九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这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陈九源看著旗杆,並没有露出轻鬆的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旗杆,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望气术视野下,虽然外部注入的煞气源流被切断了大半。 但那个地基坑內部,依然有一团浓郁的黑气在翻滚。 就像是一个已经吃饱了的怪物,正在消化肚子里的食物。 “煞气被引下来太久,这块地已经病入膏肓了。” 陈九源转头对骆森说道: “我怀疑这块地基的下面,埋著什么东西。” “埋著东西?”骆森心头一跳。 “今晚先这样。”陈九源没有多做解释。 体內的蛊虫开始躁动,他需要回去调息压制。 “让所有人都撤出去,今晚工地不留人。 这地方晚上可能会更加热闹一点。” “热闹?”骆森听出了话外之音,“你是说……” “说人话,就是物理反应!” 陈九源指了指地基坑边的那个蒸汽抽水机: “气压变化会导致机器故障! 为了安全,劳烦你把工地的人都撤了。” 骆森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照做了。 他遣散了所有工人。 只留下两个胆子大的印度巡警,在五百米外的路口守著。 陈九源坐上骆森的车,回到了九源风水堂。 一下车,他就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警告:接触高浓度煞气源,牵机丝罗蛊活性提升。】 【建议:立刻进行气血调理。】 陈九源捂著胸口,走进铺子,反手关上门。 这一夜,九龙城寨的夜空格外阴沉。 而那片无人的工地,在深夜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福特车的引擎声就在风水堂门口停下。 “砰!砰!砰!” 急促的砸门声响起。 “陈先生!” 骆森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出事了!那个蒸汽抽水机……它自己动了!” 第33章 地煞养尸格 陈九源起得很早。 他拿起一根柳枝沾著青盐,慢条斯理地刷牙。 在这个连活人都顾不上的年代,保持这种近乎洁癖的生活习惯,是他作为现代人最后的倔强。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砸门声粗暴且急促。 门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陈九源手里的柳枝差点捅到嗓子眼。 “哪家报丧?这么急。” 陈九源皱眉,漱了口,走过去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骆森。 这位平日里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华探长,此刻形象全无。 他的西装领口敞开,领带歪斜地掛在脖子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某种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 “陈先生!” 骆森一把抓住陈九源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 “出事了!那个蒸汽抽水机……它成精了!” 骆森的声音有些变调,语速快得连不成句。 陈九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掸了掸袖口被抓出的褶皱: “骆sir,现在是民国,建国…… 哦不,大清都亡了,不许成精。慢慢说.....” “没开玩笑! 昨晚按你的吩咐遣散了工人,只留了两个摩罗差(印度巡警)在远处守著。 结果后半夜,那台重达两吨的蒸汽抽水机……” 骆森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它在没人添煤、没人加水、阀门关闭的情况下,自己发动了!” “它原地轰鸣...... 转速拉到了极限,把整个锅炉烧得通红,最后轰的一声炸了! 那声音……我在苏格兰场受训时听过的炸弹都没这么响!” 陈九源眼神一凝。 死物自动。 这是煞气有了灵智,开始操控实体的徵兆。 “走,去现场。” 陈九源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回屋拎起那个装有罗盘和符纸的布袋。 ---- 福特t型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疯狂顛簸。 骆森把油门踩到了底。 二十多分钟后,车衝进了太古洋行的新填海工地。 阿辛格握著雷明顿霰弹枪的手在发抖。 作为大英帝国忠诚的僱佣兵。 他上过战场,杀过土匪。 但昨晚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对敌人的认知。 那台机器… …那台冰冷的钢铁怪兽,昨晚发出了人类惨叫般的声音。 蒸汽泄露的嘶嘶声,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在磨牙。 他亲眼看见那根粗大的连杆,像是麵条一样自行扭曲。 然后狠狠砸在锅炉壁上,直到把自己炸成碎片。 此刻,他站在警戒线外。 看著那堆还在冒著黑烟的废铁,眼神里满是敬畏。 一辆黑色的汽车冲了进来。 阿辛格看见那位年轻的华人大师从探长的车上下来。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鞋底踩在烂泥里.... .....却好像没沾上什么脏东西。 阿辛格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行了一个並不標准的军礼。 在他朴素的宗教观里,能对付魔鬼的,只有另一种更可怕的魔鬼。 而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冷冰冰的气息,让他想起了恆河边上那些涂满骨灰的苦行僧..... ---- 陈九源无视了周围敬畏的目光。 径直走向工地中央。 那台昂贵的英国进口蒸汽抽水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厚重的铸铁锅炉壁由內向外炸开。 边缘呈现出撕裂状的锯齿。 最诡异的是,几根连接气缸的连杆和活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曲—— 那种弯曲的角度,不像是爆炸衝击造成的。 反倒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拧成了麻花..... 空气中没有火药味。 只有浓烈的铁锈腥气和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氧味。 陈九源双目微眯,开启望气术。 视野中,原本应该是死物的机器残骸上,覆盖著一层还在缓缓蠕动的黑气。 那些黑气顺著金属断裂的纹理渗透进去。 仿佛是这堆废铁流出的黑血。 脑海中青铜古镜震动,信息流转: 【怨煞聚合体:活性增强,具备初级物理干涉能力。】 【状態:暴怒、飢饿。】 陈九源抬头。 工地入口处,那根立起来的带刃旗杆依旧挺立。 从两栋大楼缝隙间吹来的穿堂风,被旗杆劈开。 煞气被衝散了大半! 但仍有丝丝缕缕顽固的黑气,绕过旗杆,贴著地面钻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外煞虽挡,內患已成。” 陈九源面色冷峻:“它尝到了甜头,不满足於吃气,开始想吃人了。” “吃人?” 骆森站在一旁,听到这两个字,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陈先生,你是说这机器……” “机器只是个壳子。” 陈九源指了指地基坑:“正主在下面! 它昨晚弄出这么大动静,是在向我们示威。 这叫——地煞反扑!!” “那现在怎么办?把它挖出来炸了?” 骆森咬牙切齿,手都按在枪套上了。 “不急。”陈九源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骆探长,抓鬼之前得先抓人。” “抓人?” “这块地的风水局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改动的。” 陈九源语气肯定:“劳烦你把这个工地的老板周万恆..... ......和负责现场施工的科文(工头)全部叫到这里! 另外,我要全部的建筑图纸。 原始规划图和实际施工详图,一张不能少!” 骆森虽然不懂其中关窍,但他信陈九源。 “阿辛格!去把周老板和那个姓张的工头给我请过来! 告诉他们,十分钟不到,我就发通缉令!” ---- 一小时后。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气氛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 大腹便便的周万恆,穿著一身考究的白色西装。 这会儿西装上全是褶子,额头上满是油汗。 他一边擦汗,一边用手帕捂著鼻子。 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十分嫌弃。 旁边站著那个姓张的工头,缩著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他的眼神飘忽。 根本不敢看陈九源和骆森。 “骆……骆sir,这么大阵仗找我什么事啊?” 周万恆强挤出一丝笑,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 “我这分分钟几百块上下的生意……” “周老板,生意的事先放放。” 骆森坐在椅子上,把玩著手里的韦伯利左轮。 他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著周万恆的大腿: “我需要工地的图纸!全部的!!” “图纸?哎呀骆sir,这可是商业机密……” 周万恆眼神闪烁,打起了太极: “原始图都锁在公司保险柜里,拿出来要经过董事会批准的……” “啪!” 骆森猛地一拍桌子,把枪拍在图纸旁边。 “少跟我扯什么董事会!这里死了三个人! 现在连机器都炸了!你跟我讲商业机密?” 骆森站起来,揪住周万恆的衣领: “信不信我现在就以过失杀人和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把你锁回去?” 周万恆嚇得哆嗦了一下。 他连忙给旁边的工头使眼色。 工头会意,哆哆嗦嗦地从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捲图纸: “阿……阿sir,施工图在这儿。” 陈九源走上前,一把抓过图纸。 他並没有像外行那样乱翻,而是直接將图纸摊开在满是水泥灰的桌面上。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极快。 像是在审阅一份不合格的论文。 “结构力学不对。” 陈九源指尖点在图纸的右下角,那是地基承重柱的剖面图。 “按照太古洋行的原始设计..... ....这栋楼是六层高的骑楼结构,地基承重柱应该在中宫位,也就是工地的正中心。” 陈九源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工头老张: “但这份施工图上,承重柱的位置往东南方向偏移了整整三尺。 而且地基深度从原本的三米,为什么改成了五米?!” “老张,你是老江湖了。 这种改动会导致整栋楼的重心偏移,一旦遇到颱风,楼必塌。” 陈九源冷笑一声,把图纸直接甩在工头脸上: “你也是吃这碗饭的..... .....敢这么改图纸,说明地底下一定有东西逼著你不得不改! 甚至……你们是在用地基柱子压什么东西!” 图纸锋利的边缘划过工头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这……” 工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周老板,这事儿要是捅到太古洋行那里,你这辈子都別想在建筑行混了。” 陈九源转头看向周万恆,补了一刀。 “违规施工致人死亡。按照大英律例,这是谋杀!!” “骆sir。”陈九源转头看向骆森,“这人不老实,带回去上老虎凳吧。” “好主意。”骆森狞笑一声。 他挥手招来两个巡警:“带走!分开关,先饿三天再说!” 两个如狼似虎的巡警立刻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工头,拖著就往外走。 “冤枉啊!阿sir!不关我事啊!” 工头拼命挣扎,鞋子都在地上磨掉了。 周万恆一看这架势,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他这种生意人,最怕的就是进差馆。 那地方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等等!等等!” 周万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骆森的大腿,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我说!我全说!別抓我!” 在牢狱之灾的恐惧面前,所有的商业机密和侥倖心理都成了笑话。 “是……是为了省钱……” 周万恆哆哆嗦嗦地供述:“这块地……地质太软,要是按標准打桩,成本太高了。 我就……我就让人改了图纸,想偷工减料..... ......把地基挖深点,直接用三合土填埋,省掉打桩的钱……” “只是为了省钱?”陈九源冷冷地看著他,“挖深了两米,为什么又要移柱子?” 周万恆支支吾吾,眼神再次躲闪。 就在这时,被拖到门口的工头突然崩溃了大喊: “挖到东西了!我们挖到东西了啊!!” 工头挣脱巡警,跪在泥水里。 他撕心裂肺地嚎叫:“挖到五米深的时候… …挖到一具尸骨!是被生石灰裹住的!白花花的一片! 老板怕惊动官府,怕这块地变成凶宅卖不出去… …逼著我们……逼著我们把那具骸骨埋回地基最深处,直接倒了三合土封死!!” 工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迴荡。 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凉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骆森的脸色铁青。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瘫在地上的周万恆。 眼神里已经有了杀意。 “为了省钱……为了卖楼……” 骆森咬牙切齿:“你把一具不明尸骨封在地基下? 你知不知道这是在造孽!这是在杀人!”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周万恆还在狡辩:“我想著… …反正都死了,埋哪儿不是埋……” “嘭!” 骆森终於忍不住了。 他蓄力一脚踹在周万恆的肚子上。 周万恆惨叫一声,滚出去两米远,捂著肚子乾呕。 “人渣!” 骆森骂了一句,还想再打。 “骆探长,省省力气。” 陈九源伸手拦住了他。 陈九源走到工棚门口,看著远处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此刻,在他眼中,那个坑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地。 那是一个正在呼吸的黑色漩涡。 “现在,所有拼图都齐了。” 陈九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块地外有穿堂煞引来山林阴气..... ...內有周万恆擅改图纸形成的困龙局,聚气不散。 而这地基本身处於阴脉交匯点,本就是个极阴之地。” “工程队深挖五米,好死不死挖穿了阴脉的泉眼,惊动了沉睡的地气。” “而那具被生石灰裹尸、显然是横死且被镇压的无名骸骨...... ......被他们挖出来又草草埋回去。 这种褻瀆行为,彻底引爆了其中的怨气。” “骸骨为引,地脉为身,煞气为食。” 陈九源转过身,看著骆森。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让在场所有人胆寒的词: “这不是普通的闹鬼! 这是人为製造出来的——地煞养尸格!” “地煞……养尸……”骆森重复著这四个字。 他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虽然不懂风水,但光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大麻烦。 “那现在怎么办?”骆森急切地问道。 “是不是要请高僧道士来开坛做法?把那具尸骨挖出来超度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开坛做法?”陈九源摇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对付这种已经成了气候、甚至能操控几吨重机器的地煞.... ......念几句经、烧几张纸,给它挠痒痒都不够。” “而且,现在千万不能挖!” 陈九源语气严厉:“那具骸骨现在就是个高压锅的阀门。 你现在把它挖出来,积压在地底的煞气会瞬间喷涌而出。 到时候,別说这工地..... 方圆五里的活人,都得给它陪葬!” 骆森脸色一白:“那……那不是死局?” “死局?” 陈九源走到一张堆满水泥灰的桌子前,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x”。 “在我这儿,没有死局。” “既然它喜欢这种工业化的动静,既然它是被这现代工程唤醒的......” 陈九源抬起头。 眼中闪烁著一种疯狂而理性的光芒。 他拖著尾音轻飘道:“那我们就用它听得懂的方式,给它上一课。” 第34章 降维打击 陈九源的这番剖析。 让骆森后颈汗毛直竖:“那…那具体…该如何操作!?” 陈九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捲被科文(工头)丟在地上的真正施工详图前,蹲下身。 陈九源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 前世掌握的建筑结构学知识...与风水玄学相关的感悟.... ....在他脑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错重组。 他闭上眼,识海深处的青铜镜镜面,古篆信息流转: 【人物:陈九源】 【状態:牵机丝蛊活性化(警告:煞气浓度超標,蛊虫异动中)】 【方案推演中……结构力学与风水玄学模块耦合度91%……最优解生成。】 一个离经叛道的方案,在他脑中成型。 陈九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的目光越过脸色铁青的骆森。 扫过一旁抖动得如同筛糠的周万恆,再到周围那些满脸恐惧的警员和工人。 他深吸一口气:“我要用鬼佬的法子,来解咱们这边的局!” 陈九源走到地基深坑的边缘,俯视那片泥泞。 此刻的他,气质陡变。 不再是那个在棺材巷里喝茶的风水先生,更像是一个在百亿工程现场发號施令的总工程师。 “第一,立刻停掉所有杂活!” 陈九源指著深坑:“调集工地上所有的钢筋。 在那具骸骨被掩埋的正上方,给我用钢筋扎出一个巨大的米字形铁网! 这在西方建筑学里叫筏形基础,用来分散和加固承载力。” 他用鞋跟在地上狠狠划出一个粗糙的米字。 泥土隨即翻开。 “按风水的说法,它就是八卦!就是符咒! 就是镇压妖邪的铁索! 我要用这套金刚网死死锁住这口阴脉的泉眼!” 这番话,让骆森和他手下的警员全都愣在原地。 用钢筋当地基做符咒? 这种说法闻所未闻!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下令: “第二,骆探长,劳烦你利用周老板的关係,在附近几个大药行收购雄黄! 有多少,收多少! 全部都要碾成最细的粉末,混进水泥里。” “雄黄?”骆森皱眉,“那不是驱蛇的药材吗?” “雄黄是地火之精,矿石中的极阳之物。” 陈九源看了一眼深坑下翻涌的黑水: “这地煞阴寒,我们就用这阳刚之气的水泥,给它来个火疗! 我要把整个地基坑浇筑成一个巨大的烘炉.... ...从物理和玄学两个层面断了它的根!” “最后一步!” 他的手指指向远处那个孤零零搭建在西北角的工棚。 “立刻拆掉!工棚建於此,与整个工地形成口字內住人的囚字局,聚煞困人! 必须马上拆除,破掉这个聚煞的內局!” 话毕,整个工地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审视怪物的眼神看他。 这哪里是风水先生? 这分明就是一个学贯中西、发號施令的工程师! 他说的每一步,都像最前沿的工程操作。 偏偏又准確对应上,此地的风水死穴。 骆森喉结滚动一下。 他看向陈九源的目光,已经逐渐带上了信服的神色。 “陈先生……高才!”他由衷讚嘆。 隨即,他猛地转身,对著瘫软如泥的周万恆厉喝: “周老板,听清楚没?照陈先生说的去做! 钱你出,人你调! 这个案子再出岔子,我骆森担保,你下半辈子就在赤柱监狱把监仓坐穿!” “是!是!我马上去办!马上去办!” 周万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跑去调配人手和材料。 骆森快步走到陈九源身边。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陈先生,你这法子……真的能work(奏效)?” 陈九源的目光投向深坑之下那片翻涌的阴脉浊气,嘴角牵动。 “骆sir,你看著就是。” “用魔法打败魔法,那是江湖术士的手段。” 他转过头迎著骆森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 “用科学打败魔法,那才叫——降维打击!!” “口径即正义,射程即真理。 在这里,方量就是道行,標號就是修为。” 陈九源补充了一句骆森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话。 骆森没有时间去细想这句话的含义。 他现在的任务很重。 钢筋,雄黄。 这两样东西在这个年代的香港,都不是隨隨便便能凑齐的。 骆森探长的身份和鬼佬警司靠山的背景,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在他的强力监督下,嚇破胆的周万恆不敢有丝毫怠慢。 整个下午,沉寂的工地变成一个疯狂运转的机器。 然而,执行难度远超想像。 “老板,钢筋不够啊! 扎这么大的铁网,我们工地的存货连一半都不够!” 工头满头大汗跑来报告。 “附近的几个大药行都跑遍了! 雄黄是禁口药,没多少存货!最多只能凑到二十斤!” 周万恆派出的伙计也带回坏消息。 周万恆急得团团转,求助看向骆森。 骆森脸色一沉。 二话不说,开著福特车直奔港岛中环。 ---- 中环,域多利兵房(victoria barracks)。 这里是驻港英军的核心区域。 骆森把那辆沾满烂泥的福特车,停在军官俱乐部楼下。 他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的领带。 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撞球室里,几个穿著卡其色军装的英国军官,正在打斯诺克。 其中一个留著八字鬍的胖子,正趴在球桌上,瞄准一颗红球。 他是陆军后勤处少校——巴顿。 “骆,我的朋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巴顿少校直起身,擦了擦巧粉,脸上掛著那种殖民者虚偽的傲慢。 “巴顿少校,我需要紧急徵用一批军用螺纹钢。” 骆森没有任何寒暄。 他直接把一份含糊的报告,拍在球桌边沿。 巴顿看都没看报告。 他嗤笑一声,继续瞄准球。 “徵用?为了一个华人区的工地?” “骆,你只是个探长,不是港督。 警署的权力还没那么大,除非你有总督的亲笔手令。” “而且军用物资是女王的財產,怎么能隨便给你们这些……” 巴顿的话没说完。 骆森凑近他。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傲慢: “我没有总督手令。” “但我知道上周葡京赌场的帐本上,有你的名字。” “欠款三千港幣,签字是barton。” 骆森的声音很轻。 但在巴顿听来,这声音比炮弹还响。 “你那位在伦敦当议员、最讲究体面的老丈人,如果看到这份帐单……” “啪!” 巴顿手里的球桿滑了一下,戳破了绿色的台呢。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著骆森。 脸上的傲慢瞬间崩塌,变成了猪肝色的惊恐和愤怒。 几秒钟的死寂。 巴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 “……半小时后,去西营盘军用仓库提货。” “骆,你这个魔鬼。下不为例!” 骆森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巧粉,在手里拋了拋,然后放回原处。 “合作愉快,少校。” ---- 搞定钢筋,骆森又带人直奔港岛最大的南北货行——德源公。 老板是个老狐狸,哭穷说没货。 骆森直接將三名失踪工人的照片拍在帐台上,语气冰冷: “老板,我现在怀疑你囤积禁药,意图不明,妨碍警方调查多宗命案。 你是想跟我回差馆喝咖啡,还是打开你的药材仓?” 在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之下,近百斤陈年雄黄被搜了出来。 当卡车轰鸣著將一捆捆粗壮的英制军用螺纹钢,和一麻袋麻袋散发著刺鼻气味的雄黄运抵工地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周万恆和工头看著从卡车上跳下来的骆森,眼神都变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华探长,能量远不止九龙城寨那一亩三分地。 “看什么看!卸货!” 骆森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他现在的火气很大。 为了这批货,他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如果陈九源的法子不灵,他骆森明天就可以去跳维多利亚港了。 材料问题解决,人的问题又来了。 让工人们在埋著骸骨、死了三个人的地基坑里连夜赶工,无异於逼他们跳火坑。 无论工头如何威逼利诱,工人们都缩在远处。 没人敢下去。 那坑底的黑水咕嘟咕嘟冒泡,像是一锅煮沸的毒药。 最终,还是陈九源站了出来。 他走到那群面色惶恐的工人面前,从怀里掏出数道早已画好的清心符递给工头: “发下去,一人一张贴身放好! 告诉他们,有此符护身,邪气不侵。” “另外!” 陈九源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今晚所有下坑做工的人,工钱翻五倍!” “周老板现在就去渣打银行取现金,做完活当场结清。” 他指了指旁边脸色惨白的周万恆。 “不愿做的现在离开,绝不强求!” 符咒是心理安慰,但现钱的刺激是实实在在的。 第35章 顶硬上 阿金是个潮州人。 家里有三个孩子等著吃饭。 他看著手里那张黄纸符,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深不见底的黑坑.... 腿肚子直转筋。 那口坑邪门,大家都知道。 昨晚老李就是在那边撒了泡尿,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 “五倍工钱……” 阿金吞了口唾沫。 五倍啊。 干这一晚上,顶得上平日里干半个月。 有了这笔钱,就能给家里的小女儿买双新鞋,还能给老婆扯块布做衣裳。 “拼了!” 阿金咬了咬牙,把那张黄纸符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兜里,用力拍了拍。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只要钱给够,阎王殿我也敢去刷层漆!” 阿金第一个走了出来,抓起地上的铁锹。 “我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穷,有时候比鬼更可怕。 ---- 看著周万恆真的派人去取钱,人群开始骚动。 重赏之下,终於有几个最缺钱、胆子最大的苦力咬牙站了出来。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上。 十几个赤膊上身的工人,在工头的指挥下,跳进那泥泞湿滑的地基深坑。 他们脸上虽然还带著恐惧。 但在金钱和符咒的双重刺激下,只能硬著头皮,在昏黄的煤气灯光下日夜赶工。 陈九源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工地旁的一处乾燥高地上,俯瞰下方的一切。 骆森则成了他的副官陪在身边。 “陈先生....” 骆森看著坑底那些奋力工作的工人,压低声音问: “那具骸骨……真的不需要现在就挖出来吗? 让它留在下面,我总觉得不踏实。” “不急。” 陈九源摇头,目光深邃。 “它是整个煞局的阵眼,也是一个绝佳的诱饵! 我们现在一动,煞气就会四散流窜,到时候只会更难对付。” “现在要做的不是把鱼饵抽走,而是把整个鱼鉤、鱼线,连同那条凶猛的大鱼,一起用钢铁和水泥封死在河底!” 骆森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核心: 现在不能动那具骸骨! 他点头不再多问,心中对陈九源的敬畏又深了些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降临。 工地上临时架设的数十盏高压煤气灯被点亮,机器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经过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奋战,地基深坑底部的钢筋网,终於铺设完成。 从高处俯瞰,那是一个由无数根粗壮钢筋,纵横交错的巨大米字。 它烙印在泥泞的土地上,闪烁著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 这不仅仅是钢筋。 这是工业时代的符籙。 每一处焊点,都是陈九源亲自指点过的阵眼。 焊枪喷出的火花在夜色中飞溅。 “陈先生!铁网……搞掂了!” 工头从坑里爬上。 他全身是泥,累得快要散架。 但声音里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激动。 “好。” 陈九源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鸦青罩袍。 “所有工人撤出地基坑。 清理现场,搅拌机准备,开始混料!” 工人们如蒙大赦,手脚並用从深坑中爬上。 几台巨大的蒸汽搅拌机被推到坑边。 工人们开始按照陈九源给出的严格比例,將水泥、砂石,以及一袋袋的雄黄粉末,投入巨大的蒸汽搅拌滚筒中。 “轰隆隆……” 一股刺鼻的雄黄味道混合著水泥的粉尘,迅速瀰漫了整个工地。 熏得人眼鼻发酸。 很快,第一车混合了雄黄的水泥砂浆被搅拌完成。 呈现出带著淡淡金黄的土黄色。 在陈九源的望气术视野里,一股股淡淡的金色光晕,正从水泥砂浆中散发。 “可以浇筑了。”陈九源沉声下令。 巨大的吊臂开始运转。 吊起巨大的铁斗,將一斗又一斗闪烁著阳刚之气的雄黄水泥,吊起.... 然后倾倒进,那布满钢铁符咒的地基深坑之中。 “哗啦啦……” 金黄色的水泥砂浆,覆盖在冰冷的钢筋网上。 迅速向整个深坑底部蔓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注视著这一幕。 就在第一车水泥砂浆即將铺满整个坑底,彻底覆盖住那具骸骨所在的中心位置的瞬间。 异变陡生! 整个工地,毫无徵兆地剧烈一震!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低沉轰鸣,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紧接著,一声非人的精神嘶吼...... ......在每个人脑海深处猛然炸开! 【饿……】 【痛……】 【滚——出——去!】 那嘶吼中充满了无尽的暴戾、飢饿!! 直接衝击人的神魂。 “啊——” 一个站在坑边的工人突然双眼翻白。 下一刻,工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口吐白沫。 四肢抽搐。 离他最近的另一个工人,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他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双手死命撕扯自己的脖子。 更恐怖的是,那刚刚铺设好的、重达数吨的钢筋网...... .....中央部分,竟然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呻吟声。 工人们嚇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向后退去,场面瞬间失控。 周遭的煤气灯疯狂闪烁,光线忽明忽暗。 將人们惊恐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堆在远处的竹製脚手架,哗啦啦自行倒塌,砸起漫天烟尘。 “稳住!都给我稳住!”骆森又惊又怒。 他第一时间拔出韦伯利左轮,对著天空砰地开了一枪。 骆森试图用枪声镇住场面。 但收效甚微。 地基深坑中,那刚刚浇筑下去的雄黄水泥,非但没有凝固,反而剧烈翻滚。 不断冒出脸盆大小、污血色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都喷涌出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尸臭与土腥味。 深坑底部,那被掩埋的尸骸骨猛烈震颤,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 煞气从它空洞的眼眶喷涌,试图衝破钢铁与水泥的囚笼。 那巨大的米字形钢筋网,被一股无形巨力疯狂拉扯。 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呻吟声..... 几个主要的焊点,因为过度受力迸出耀眼的火花。 “地煞反扑了。” 一片混乱中,只有陈九源的声音依旧镇定。 “它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脉中的牵机丝罗蛊,正在疯狂躁动。 它与外界的煞气遥相呼应。 下一秒,一股钻心的刺痛从胸口传来。 陈九源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警告:神魂受到煞气衝击。】 【警告:牵机丝罗蛊活性异常,请立刻远离煞气源!】 他没有理会,深吸一口气。 隨即从怀中掏出一张已经画好的破煞符。 “乾坤正气,杂秽退散!敕令——破!” 他將燃烧的血符奋力掷入深坑中央。 符纸化作一团金光炸开。 那向上拱起的钢筋网猛地一沉,暂时被压了回去。 这神乎其技的一幕,瞬间震慑住混乱的人群。 陈九源的目光锁定嚇傻的工头: “科文(工头)!想活命,就给老子站起来! 指挥你的人,从四角往中心浇!先封死它的退路!” 工头被这一声吼惊醒。 他看著高地上那个在夜风中衣衫猎猎的年轻人,求生欲压倒了恐惧。 他抢过一支火把,扯著沙哑的嗓子咆哮: “扑街!都他妈愣著干什么! 不想死就给老子继续干活! 顶硬上!!” 第36章 风水师晋升 或许是,科文(工头)老张那一声破音的咆哮起了作用。 又或许是,陈九源那股临危不乱的气势成了定海神针。 那些本已溃散、腿肚子转筋的工人们..... 在求生本能和五倍工钱的驱使下,压下心中的恐惧,咬著牙重新跑回自己的岗位。 恐惧到了极点,转化成一种歇斯底里的破坏欲。 “开机!都他妈愣著干什么!倒!” 隨著老张的指挥,蒸汽搅拌机再次发出轰鸣。 “哗啦——” 混杂著雄黄粉的特种水泥浆,顺著铁皮滑槽,粗暴地灌入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 骆森站在高处的土坡上。 双手死死攥著左轮。 他受过苏格兰场最严苛的刑侦训练。 信奉的是证据、弹道和法医报告。 但眼前这一幕,粉碎了他三十年建立的世界观。 坑底的黑水沸腾,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而陈九源,那个看似瘦弱的年轻人。 他正指挥著一群浑身泥浆的苦力,和几台喷著黑烟的蒸汽机...... 没有桃木剑。 没有黑狗血。 只有成吨的钢筋和水泥..... 这种简单粗暴、带著暴力美学的驱魔方式,让骆森感到莫名的战慄。 “这他妈才是……力量。”骆森喃喃自语。 眼神从惊恐逐渐转变为一种狂热。 他突然觉得,比起那些虚无縹緲的符咒.... ....这不断倾泻的混凝土,更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继续浇筑!加大马力!一口气把它压下去!” 陈九源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车、第三车、第四车…… 混合了雄黄的水泥砂浆,被源源不断灌入地基深坑。 原本翻涌的黑水,开始被沉重的水泥覆盖。 地底的嘶吼愈发悽厉。 工地的震动也愈发剧烈。 那是地煞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轰——!” 一股浓郁的黑色气旋猛地衝破水泥层,衝出坑口。 那黑气在半空中並没有消散。 而是疯狂盘旋,最后竟隱隱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轮廓。 那人脸五官模糊,透著无尽的怨毒。 对著陈九源所在的方向发出无声尖啸..... 周围的气温瞬间降至冰点。 几盏煤气灯的玻璃罩,啪地一声炸裂。 整个工地,瞬间变成了一个凡人与妖魔角力的修罗场!! 陈九源依旧静静站在高处。 长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色苍白。 “压!给我死死地压住!” 陈九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要的就是这种饱和式打击! 我看你能顶得住多少吨水泥!” ---- 周万恆缩在骆森身后。 看著眼前的场景,他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他看著那张在空中扭曲的人脸..... .....那是他为了省钱、为了赶工期而种下的恶果。 “那是……那是那具尸骨……” 周万恆牙齿打颤,裤襠里一片温热。 他想跑。 但这会儿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一车车水泥倒下去。 每一车水泥倒下去,都像是倒在他的心口上。 “倒!快倒啊!別停!” 周万恆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我有钱!我有的是钱!把它埋了!埋死它!!” 这一刻,这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爆发出了比任何人都强烈的求生欲。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终於。 隨著最后一车满载雄黄水泥的铁斗倾泻而下。 整个地基深坑,被厚达两米的金黄色水泥层彻底填平、封死。 直到此刻,那张盘踞在半空的黑色人脸轮廓..... 才失去了根源的支撑,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箏。 它在夜风中挣扎,试图冲向陈九源。 却在半路就被雄黄散发出的阳燥之气衝散。 “呼——” 一阵风吹过。 地底那悽厉的嘶吼声。 戛然而止。 最后化为一声充满了不甘的呜咽,彻底消失在厚重的混凝土之下。 工地的震动。 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工地。 空气里只剩下雄黄,混合著土腥的古怪味道。 那是工业降魔特有的硝烟味.... .....以及工人们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声..... 工人们一个个瘫倒在地上。 浑身泥浆,脸上满是后怕。 工头老张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手里的铁锹,噹啷一声掉在旁边。 此时此刻,他双目无神地望著那片被水泥填平的深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几个被煞气衝撞的工人,此刻也已悠悠转醒。 虽然身体虚弱,大口呕吐著酸水,但已无性命之忧。 骆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才感觉到后背一阵冰凉。 原来里面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湿透,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年轻人。 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让骆森的心里除了敬畏,再无他想。 这人,確实是真大师! “陈先生……这……这就结束了?” 骆森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確定。 陈九源缓缓点头,但眉头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没有回答骆森。 而是第一时间收回目光,心神沉入识海。 外患已除,现在该清点战利品了。 识海中,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泛著光芒。 其上一行行古篆字体,正散发著温润的光芒,文字迅速流转: 【事件判定:宿主以建筑工程学融合风水堪舆之术,布设钢筋水泥筏形镇煞大阵,彻底镇压地煞养尸煞。】 【评定:藉助外力(工业力量)成功破解中型风水凶局,救助工地数十名工友性命,扭转一方地脉气运。手段新颖,因地制宜。综合评定:甲下!】 【奖励:功德50点。】 【警告:宿主强行扭转地脉凶煞,虽行正法可抵消部分煞气,亦受强横煞气反衝。煞气值:+2。】 【功德值:79】 五十点功德! 陈九源心中一喜。 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加上之前的积累,总算脱离了赤贫阶级。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那一行刺眼的警告给冲淡。 “煞气反衝……”他心中一沉。 刚才在镇压地煞的最后关头,他感觉到一股阴寒力量顺著冥冥中的联繫反噬而来。 虽然大部分被他用破煞符和自身气机强行抗住,但仍有一丝渗入体內。 这东西比寻常的阴气更难缠。 如同跗骨之蛆,潜藏在经脉深处,时时刻刻侵蚀著他的生机。 如果不及时处理,这4点煞气值就像是埋在体內的定时炸弹。 他立刻调出自己的命格信息。 【命格1.鬼医(入门):晋升(小成),需功德60点。】 【命格2.风水师(入门):晋升(小成),需功德50点。】 两个命格的晋升条件,都已满足。 陈九源没有任何犹豫,决定先提升风水师命格。 鬼医侧重於治,风水师侧重於防与破。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九龙城寨,尤其是面对罗荫生背后那个还没露面的降头师..... ....他更需要强大的感知和破局能力!! “提升风水师命格!” 他在识海中下达了指令。 【確认消耗50点功德,提升命格风水师(入门)至风水师(小成)?】 就在陈九源正欲確认的瞬间,一行猩红色的警告篆文冷不防地跳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宿主身负煞气(当前值:4点)】 【警告:命格晋升乃清净之举,需在无垢状態下进行。宿主必须先行净化煞气,將额外消耗功德12点】 【提示:每1点煞气需消耗3点功德。】 【是否继续?】 陈九源的瞳孔骤然收缩! 奸商! 这破镜子绝对是个奸商! 他看著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79点功德。 还没捂热乎,就要被硬生生剜去12点作为清洁费。 陈九源的心中,顿时一阵刀割般的肉痛。 这该死的煞气,就像是一笔高利贷的利息。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却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跳出来狠狠地咬你一口,拖住你前进的脚步! 但眼下,他別无选择。 带著一身煞气晋升,那是找死。 搞不好会走火入魔。 他咬了咬牙,在识海中挤出四个字:“净化!晋升!” “轰——!” 指令確认的瞬间,八卦镜光芒大放。 陈九源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流从镜中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那股潜伏在经脉深处的阴寒煞气,遇到这股清流瞬间消融瓦解。 身体一轻,那种沉重的负重感消失了。 紧接著,一股更为庞大的信息洪流.... 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知识灌输。 他的意识仿佛被瞬间抽离,来到了九龙城寨的上空。 他低头俯瞰。 山川河流、城市村落.... ....在他眼中都化作了由气构成的脉络。 他看到了九龙半岛蜿蜒的龙脉走向.... 看到了维多利亚港那聚財的水局..... ....也看到了城寨內部那错综复杂的死结..... 一些关於风水布局、寻龙点穴、破煞解厄的玄奥知识..... ....与他前世所学的建筑结构学、流体力学、地理信息学等现代科学知识..... ...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 融会贯通。 当他意识重归身体,八卦镜的镜面上,字跡已经刷新: 【命行路径:风水师(入门)→风水师(小成)】 【命格特性强化:望气术(中级)。】 【望气术(中级):可初步解析中低级风水局的阵眼、气机流转模式与能量结构。视距提升,可透视部分障碍物。】 【解锁新能力:寻龙尺(初级)。】 【寻龙尺(初级):可耗费心神,配合罗盘等工具,对特定区域的地脉走向与灵气节点进行初步勘探。】 【晋升风水师(熟练)需求:功德200点。】 【功德值-12...功德值-50....】 【功德值:17】 陈九源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眸子里仿佛闪过一道幽光。 深邃。 沉静。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更加清晰。 他能看到空气中微尘的浮动。 能看到骆森身上那团代表官运的红黄之气,比之前更加旺盛。 实力的提升,让他面对未来的凶险,终於多了几分宝贵的底气。 “陈先生?” 骆森见陈九源半天没说话,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陈九源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向骆森,嘴角微微上扬。 “结束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骆探长,这块地现在乾净了。不过……” 陈九源指了指那片新浇筑的水泥地。 “这下面埋著的东西,虽然被镇住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这块地以后最好別建住宅。” “那建什么?”骆森下意识问道。 “建学校或者警署。” 陈九源拍了拍手,转身向外走去。 “用年轻人的阳气或者官府的杀气,再压它个五十年。 到时候,这块凶地就能变成福地。” 骆森愣在原地,看著陈九源离去的背影。 建警署? 这主意……好像还真不错。 第37章 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 太古新填海工地。 空气里瀰漫著未乾透的水泥味和刺鼻的雄黄味。 陈九源站在高处。 他居高临下看著脚下那片被金黄色混凝土,彻底封死的地基。 那张恐怖的人脸轮廓消失了。 地底的嘶吼也停了。 骆森站在他身旁,听完建警署的建议,眼里的血丝动了动。 他是个聪明人。 更是个懂政治的探长。 在凶地上建警署,既解决了太古洋行的烂摊子,又能向鬼佬上司申请一笔巨额的治安基建经费,还能给自己立一个深入虎穴的硬汉人设。 一箭三雕。 “陈先生。” 骆森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烟盒,弹出一根烟递过去。 他的手很稳,不再像昨晚那样抖: “你这主意,够硬!!” 陈九源没接烟,摆摆手。 “硬的不是主意,是你们腰里的枪和徽章上的皇冠。” 陈九源转身看著那些瘫坐在地上、满身泥浆的工人和差佬。 “煞气怕恶人,更怕官气。 几百个带枪的差佬天天在上面操练,什么妖魔鬼怪都得被踩成泥。” 骆森给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青雾。 ---- 骆森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男人,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帐。 昨晚那场面,若是写进结案报告,鬼佬警司只会当他疯了。 但如果是写排查地质隱患,果断採取加固措施,那就是大功一件! 至於这块地以后会不会再闹鬼? 哼,几百號血气方刚的阿sir镇著。 就算真有鬼,也得先查查有没有暂住证。 这陈九源懂风水,更懂人性! ---- “周老板。” 骆森转头,喊了一声缩在工棚角落的周万恆。 周万恆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的西装上全是泥点子,像只刚从泥坑里滚出来的肥猪。 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骆sir!陈大师!我在!” “事情平了。” 陈九源看著他,语气平淡:“这块地以后只能做公用设施,不能盖住宅卖钱。 你的楼盘计划黄了.....” 周万恆脸上的肥肉抽搐,心疼得直吸凉气。 但这命是保住了,不用去赤柱蹲大牢已是万幸。 “黄了好!黄了好!” 周万恆擦著额头的冷汗,咬牙切齿: “只要不让我偿命,这地皮我捐了都行!” “不用你捐。”骆森冷笑一声。 他的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太古洋行那边我会去谈。你现在的任务是结帐....” 陈九源伸出两根手指。 “材料费、人工费、安家费,你自己算。 我的出场费之前骆sir给过了。 但我昨晚画了十八道破煞符....用了半瓶心头血,还损了十年阳寿!” 陈九源面不改色地胡扯:“加收三百块,不过分吧?” 周万恆瞪大了眼睛。 三百块? 这年头风水佬这么挣钱吗? 出场一个晚上就敢狮子大开口?? 但他看著陈九源那双冷漠的眼睛.... 又看了看那个被水泥封死的恐怖深坑..... 昨晚那张黑气繚绕的人脸,还在他脑子里晃荡!! “不……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周万恆从怀里掏出支票本。 他手抖得像帕金森,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双手递上: “陈大师,这是五百块!给……给大师补身子的!” 这胖子虽然怂,但做生意確实有眼力见。 陈九源接过支票,扫了一眼,塞进袖口。 “走了。” 陈九源没有多废话。 甚至没看那堆废铁一样的蒸汽机一眼,径直走向骆森的那辆福特车。 身体的亏空感,正在疯狂反扑。 命格晋升消耗了大量功德! 虽然净化了煞气,但这具肉体凡胎昨晚又是熬夜又是施法,现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要能量。 他饿。 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 福特车在九龙城寨的烂泥路上停下。 陈九源推门下车。 他的脸色比去时还要白上几分,但双眸炯炯有神! 毕竟,两天功夫挣了六百块,还晋升了命格。 这搁谁,谁不亢奋?! 骆森坐在驾驶位,透过车窗看著他: “陈先生,以后警署那边有事,我还能找你吗?” “给钱就行。” 陈九源丟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棺材巷。 巷子里依旧阴暗潮湿。 ---- 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正蹲在门口吃番薯。 他眼尖。 一眼就瞅见陈九源,从那辆突突叫唤的铁壳车上下来。 老刘手里的番薯停在半空,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他可是听说了,昨晚城外那个新工地闹得动静极大,连洋人的大炮都好像响了(其实是机器爆炸)。 这陈老板去了一晚上,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看那走路带风的架势,兜里怕是又鼓了不少。 “陈……陈先生,回来啦?” 老刘放下番薯,也不管嘴角的残屑,脸上堆起褶子笑: “昨晚动静不小啊,没伤著吧?” 陈九源瞥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托福,没死成。 倒是你印堂发红,这几天是不是接了横死的大单? 记得多晒太阳,別钱没花完人先走了。” 老刘一噎。 他看著陈九源的背影,低声啐了一口: “嘴真毒……不过真他娘的有本事。” ---- 陈九源没迴风水堂。 他径直穿过巷子,去了街角那家名为强记的烧腊档。 这个点,正是早市收尾的时候。 档口掛著几只油光鋥亮的烧鹅,还有半扇流油的叉烧。 “老板。” 陈九源找了张最靠里的桌子坐下,拍出一张十块的纸幣。 “一只烧鹅,切大块! 两斤叉烧,半肥瘦! 再来一锅白饭,一壶普洱。” 正在斩料的老板阿强手一抖,刀差点剁在砧板上。 他抬头看著这个穿著长衫、斯斯文文的年轻人,眼神怪异: “先生,几位?” “一位。” “一位?这……吃得完吗?” “做你的生意。” 陈九源解开领口的一粒盘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胃袋在抽搐,胃酸在翻涌。 很快,堆成小山的肉和饭端了上来。 陈九源没有丝毫斯文样。 他直接上手,抓起一只烧鹅腿,一口咬下。 脆皮在齿间爆裂。 丰腴的油脂混合著咸香的滷汁,顺著喉咙滑进乾瘪的胃囊。 这是一种最野蛮的快乐。 没有什么比碳水化合物和脂肪,更能抚慰一个刚刚和地煞拼完命的风水师。 他吃得很快,但並不狼狈。 每一块骨头都被嚼碎,吸乾里面的骨髓。 隨著大量的食物入腹,体內枯竭的气血开始缓慢復甦。 那只潜伏在心脉中的牵机丝罗蛊,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量安抚,停止了躁动。 ---- 与此同时,西环和记货仓。 这是一间隱藏在码头深处的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点著檀香,却盖不住一股淡淡的尸臭味。 罗荫生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著那枚翡翠扳指。 他面前跪著一个瑟瑟发抖的马仔。 “你是说……” 罗荫生声音温润,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太古工地那个局,被人破了?” “是……是的大佬。” 马仔头都不敢抬:“那个姓陈的风水佬,不知道用了什么邪门法子。 搞了几十吨水泥和钢筋,直接把那个坑给填平了! 听说……听说连下面的东西都没挖出来,直接封死了。” 罗荫生转动扳指的手指停住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寒光。 “水泥?钢筋?” 罗荫生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有点意思!不按套路出牌。” 他转头看向房间阴暗的角落。 那里摆著一个巨大的陶罐,罐口贴著黑符.... 阴影里,那个枯瘦的降头师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是灰白色的,像死鱼的眼睛。 “噗——” 降头师突然张嘴,吐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地板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大师?”罗荫生皱眉。 “地脉断了。”降头师声音沙哑。 “那人……切断了我和地煞的联繫。 用的不是道术,是……一种很霸道的重力。 他直接改变了那块地的物理结构。” “物理结构?” 罗荫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看著外面的海面。 “你是说,他用蛮力破了你的法?” “蛮力也是力!” 降头师擦掉嘴角的血:“此人命格特殊,而且… …他体內有我的蛊,他破了局,蛊虫会有感应。 他现在应该很痛苦.....” “痛苦就好。” 罗荫生放下窗帘,重新坐回沙发。 “既然他喜欢玩钢筋水泥,那我们就陪他玩玩现代的....” ---- 强记烧腊档。 桌上的盘子已经空了。 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陈九源放下茶杯,打了个饱嗝。 这是他穿越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他摸了摸怀里的支票。 五百块。 加上之前的积蓄,他现在手里握著小两千块大洋的巨款。 这笔钱,足够他在九龙城寨这种地方,砸出一个像样的道场!! 也足够他去购买那些真正稀有的天材地宝,来彻底解决体內的隱患。 “老板,结帐。” 陈九源站起身,气色红润了不少。 他走出烧腊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乌云散去,阳光刺眼。 “罗荫生。” 陈九源眯起眼,看著西环的方向。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迈步走向九源风水堂。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 第38章 死状诡异 太古工地一役后,陈九源在九龙城寨的日子,並未因此变得波澜壮阔。 反而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陈九源的生活节奏变得规律起来。 早上七点起床。 刷牙洗脸。 去楼下强记吃一碗双拼烧鹅饭。 然后回铺子坐堂。 骆森给的那一百块本票,加上周万恆那张五百块的支票。 陈九源没存下几个子。 在这个动盪的世道,存钱是最蠢的行为。 把钱转化为即战力才是正解。 他花三十块大洋,托洪顺找路子,从洋行搞了一套二手的德国造手术刀具、几把止血钳和几瓶高纯度酒精。 虽然他是风水师,但物理层面的解剖和消毒往往比符水更直观。 在这个抗生素还没诞生的年代,一把煮沸过的手术刀有时候比桃木剑更能救命。 剩下的钱,他通过跛脚虎手下的马仔老鼠强,换成了大把的铜毫和零碎钞票,撒进了城寨的各个角落。 在这个没有天网监控摄像头的年代。 乞丐、流鶯、倒夜香的大婶,就是最高效的人肉大数据监控网络。 只要钱给到位,这帮人能把这九龙城寨地皮下几只蚂蚁搬家,都数得清清楚楚。 ----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最近添了个新毛病。 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端著那只缺口的粗瓷碗蹲在门口。 一边吸溜著白粥,一边斜眼瞅著隔壁。 以前他瞅陈九源,那是看死人的眼神,琢磨著什么时候能做笔寿衣生意。 现在? 那是看財神爷。 “嘖嘖,又是双拼烧鹅饭……” 老刘看著陈九源提著油纸包走进铺子,酸溜溜地啐了一口咸菜。 “这陈先生也是怪,有了钱不买地不置办小老婆。 天天往那帮乞丐流鶯手里塞钱,也不知道图个啥。” 虽然嘴上酸,但老刘身体很诚实。 只要陈九源那铺子门一开,他立马把自家门口那几个晦气的纸扎人往里挪挪。 生怕挡了隔壁大师的风水。 毕竟,现在整条棺材巷都指著陈大师这盏灯过活呢。 ---- 这几天,风水堂的生意不错。 不过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陈大师,您给评评理。”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妇人把一只死鸡,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死鸡脖子歪在一边,羽毛凌乱。 胖妇人唾沫星子横飞: “隔壁老王家的煞气太重,把我家的芦花鸡给冲死了! 您得让他赔钱!这可是只会下双黄蛋的鸡!” 陈九源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翻著一本泛黄的《民国医药大全》,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只死鸡的鸡冠。 鸡冠发紫,嗉囊肿大坚硬,按下去没有弹性。 “这鸡是撑死的。”陈九源语气平淡。 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 “你餵了发霉的陈米,导致黄曲霉素中毒,引起急性肝衰竭和嗉囊积食。” 胖妇人一愣,显然没听懂什么叫黄曲霉素和肝衰竭。 她张大嘴巴想要撒泼,但看著陈九源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咽了下去。 “陈……陈大师,您別欺负我不识字。 什么素不素的,这就是中邪!”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这鸡剖开。” 陈九源从桌下摸出一把刚磨得鋥亮的手术刀。 手术刀在他的指尖转了个刀花,寒光一闪。 “它的肝臟现在应该是肿大且呈现土黄色的,嗉囊里全是没消化的霉米。 解剖费五个铜板,你要看吗?” 看著那把寒光闪闪的刀,胖妇人缩了缩脖子。 这大师看著斯文,怎么动不动就要动刀子? “不……不用了。” “回去把那袋发霉的米扔了,不然下次中毒的就是你全家。” 陈九源收起刀:“诊金两毛。” 胖妇人骂骂咧咧地丟下两个铜板,拎著死鸡走了。 陈九源收起铜板,在帐本上记了一笔: 【宣统三年,三月十二,诊治贪食鸡一只,入帐两毛。】 赚钱嘛,不寒磣。 这年头懂点生物学和兽医知识,也能冒充半个神棍。 这种平静的日子,持续到第四天午后。 跛脚虎的心腹阿四,神色慌张地撞开了风水堂的门。 “陈大师.....” 阿四进门后,反手把门关死。 他背靠著门板大口喘气,脸色煞白。 “出事了?罗荫生打过来了?” 陈九源放下书,神色不变。 “不是……是蛇仔明!” 阿四压低声音,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虎哥派去盯梢的兄弟回报,那傢伙……那傢伙有点不对劲。” “说细节。” “蛇仔明这阵子一直躲在西环七號码头的值班房里。 前两天还能听见他在里面哼小曲、骂人。 但从昨天开始,里面就没动静了。” 阿四吞了口唾沫,似乎在回忆什么噁心的画面: “我们的人以为他在里面抽大烟睡死了,没在意。 但今天中午,值班房的门缝里开始往外渗水… …黄色的水,还带著一股子怪味。” “什么味?” “说不上来。” 阿四皱著眉,努力组织语言:“不像是尸臭,倒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混著一股子… …那种廉价香水的味道,闻著让人头晕噁心。” 陈九源眉头微蹙。 烧焦味,异香。 之前鬼医命格感知到蛇仔明沾了因果,必有死劫。 但这也太快了。 而且这种死法特徵,不像是自然死亡。 更像是某种强制性的清理程序,启动了。 “虎哥怕出事,想让兄弟们衝进去看看。 但那里毕竟是和记的地盘,罗荫生的狗看得死死的,硬闯怕是要火拼。” “別动。” 陈九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袖口。 “罗荫生现在就是条受惊的毒蛇,谁动咬谁。 这种时候,不能用江湖规矩解决。” 阿四一愣:“那咋办?报警?” “聪明。”陈九源讚许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不是你去报,是我去。” “回去告诉跛脚虎,让他的人全部撤到外围,只负责记录进出码头的人员名单。 不要和和记的人发生衝突。 剩下的,交给差佬。” 陈九源很清楚,对付罗荫生这种有钱有势的大捞家,单纯的江湖手段没用。 必须借力。 借这身皮的力,也就是所谓的—— 行政力量介入! ---- 西环七號码头,值班房。 窗户被木条钉死,屋內闷热得像个蒸笼。 蛇仔明蜷缩在烂木板床上,手里死死攥著一团破棉絮。 “嘻嘻……嘻嘻……” 他咧著嘴,发出一阵阵痴傻的笑声。 在他的视野里,这间破屋子变得金碧辉煌。 无数只浑身漆黑的猫,正围著他跳舞。 “好舒服……好暖和……” 蛇仔明呢喃著。 他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正在从他的毛孔里钻进钻出。 实际上,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胸口的位置,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黑洞。 一只看不见的虫子,正贪婪地吮吸著他的心头血。 “喵呜——!” 一声悽厉的猫叫在他脑海中炸响。 蛇仔明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瞬间扩散。 最后一刻,他看到那个曾经被他扔进垃圾堆的木猫..... .....正蹲在他的胸口,对他露出了满嘴尖牙。 ---- 九龙城寨警署。 这栋红砖建筑是城寨里唯一看起来像样的官方机构。 门口站著两个印度籍巡警(摩罗差)。 两人手里拿著警棍,百无聊赖地驱赶著路过的流浪狗。 陈九源一身长衫,气质儒雅。 他刚靠近,就被门口一个打著哈欠的华探拦下。 “干什么的?差馆重地,閒人免进。 报案去那边排队。” 华探指了指旁边蹲著的一排衣衫襤褸、满身汗臭的苦力。 陈九源没有废话:“我找骆森探长,和骆探长有交情,麻烦通报一声。” 华探本来一脸不耐烦,但他听闻了陈九源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得审视起来。 他见陈九源衣著端庄,神情不似苦力、烂仔那般作偽。 又想起骆森在警署的威望,心中的警惕也放鬆了一些。 “原来是骆sir的朋友。” 华探站直了身体:“骆sir在二楼办公室,你自己进去找找。” 果然,人靠衣装! 陈九源穿过嘈杂的报案大厅。 他跟隨著指示牌来到二楼,敲响了探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骆森正埋首在一堆英文文件中,眉头紧锁。 看到陈九源,他有些惊讶。 隨即放下钢笔站了起来。 “陈先生?稀客。是为了那块地皮的事?” “地皮的事与我无关。”陈九源开门见山,“骆sir,送你个立功的机会,要不要?” 骆森眼神一闪,示意手下关门倒茶。 “陈先生请讲。” “西环七號码头,和记的货仓。” 陈九源语速平稳:“那里有个值班房,里面可能死了一个人。 而且……死状会很特殊。” “死人?”骆森皱眉,“城寨每天都死人。 这种案子,一般都是巡捕房处理。” “如果只是普通的死人,我不会来找你。” 陈九源身体前倾,盯著骆森的眼睛:“死者叫蛇仔明,是我正在追查的一条线索。 他牵涉到一桩关於暹罗降头师的案子。 不排除与……与太古工地那个煞局有关.....” 听到太古工地四个字,骆森的脸色变了。 那件事虽然平息了,但在他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你是说,又有人在暗中搞邪术杀人?” “十有八九是灭口。”陈九源点头。 “那个叫蛇仔明的烂仔,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 对方既然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杀人,骆sir,这可是个抓大鱼的好机会。” “你想让我怎么做?” “带人封锁现场。 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 陈九源指了指窗外:“接到线报,怀疑有人在货仓內藏匿大量鸦片和违禁品。 申请进行突击搜查......” 在这个年代,鸦片虽然半公开,但私藏大宗违禁品依然是重罪。 这个理由,足够让和记的人闭嘴。 “好!”骆森是个果断的人。 他立刻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和木髓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敢在我的地盘搞鬼神那一套,我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 西环七號码头。 几辆巡逻马车,掛著铃鐺呼啸而至。 骆森带著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员,动作粗暴地推开了几个试图阻拦的和记马仔。 “差人办案!都给我滚开!” 骆森拔出配枪,指著天空。 在黑洞洞的枪口下,那些平日里囂张跋扈的烂仔瞬间老实了。 陈九源跟在骆森身后,目光锁定了那个紧闭的值班房。 即使隔著几米远,他依然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撞开!”骆森下令。 “砰!” 两个警员合力撞开了房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黄色烟雾涌了出来。 那味道极其冲鼻。 几个靠得近的差佬,当场弯腰乾呕。 陈九源早有准备。 他用手帕捂住口鼻,率先走了进去。 房內光线昏暗,窗户被木板钉死。 蛇仔明就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 但他现在的样子,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他全身的皮肉都乾瘪了下去,紧紧地贴在骨骼上。 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 內臟仿佛被高温瞬间蒸发。 最恐怖的是他的表情。 隨行的年轻西法医戴著口罩走上前,刚想伸手去检查尸斑。 “別碰!”陈九源低喝一声。 法医手一抖,停在半空。 他惊恐地发现,蛇仔明的嘴角,竟然咧开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他在笑。 那种笑意充满了极乐,甚至带著一丝诡异的幸福感。 这根本不像是死人,倒像是一个正在做美梦的癮君子。 但他的胸口位置,衣服被烧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破洞。 透过破洞,可以看到下面的皮肤同样焦黑。 且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边缘平滑,没有血液流出。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臟里钻了出来。 “这是……” 西法医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乾:“这是被火烧死的? 可是床单没著火啊?这是人体自燃?” “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陈九源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 带著一股寒意。 他开启鬼医命格感知。 那具乾瘪的尸身上,残留著一丝尚未散去的阴损邪气。 那气息如附骨之疽,带著活物特有的灵动与怨毒。 与他自己体內那道牵机丝罗蛊,同出一源! “降头师的手法。” 陈九源转头对骆森说道:“而且是极为高明的虫降。 以活蛊入体,由內而外吞噬生机和精血。 虫子吃饱了,人也就干了。” “术法杀人,乾净利落。现代法证查不出任何指纹和凶器。” 骆森看著那具尸体,脸色铁青。 他虽然见过不少凶杀案,但这种死法,依然挑战著他的神经底线。 “这帮疯子……”骆森咬著牙,“这是在向警方示威吗?” “不,这是在清理门户。” 陈九源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蛇仔明知道得太多了。 但他死得这么安详,说明他在死前陷入了极度的幻觉。 那个降头师,不仅想要他的命,可能还拿他做了某种实验?!” “实验?” 陈九源指了指床头柜上一个空了的木盒: “那里原本应该放著什么东西。 现在没了,或许就是某一批货吧?!” 骆森走过去看了一眼。 木盒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根黑色的毛髮。 “猫毛?”骆森捏起一根。 “木雕。”陈九源眯起眼,“据我所知,蛇仔明之前偷拿过一个.... .....看来,是因为这个原因被灭口了.....” 线索断了。 人死了,东西没了。 唯一的收穫,是確认了对手的残忍和手段。 “骆sir,收队吧。” 陈九源转身走出房间,不想再多看一眼。 “这种案子,你写不出报告的。” 骆森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具尸体,脑海中浮现出报告的措辞。 怎么写? 死因:被一只看不见的魔法虫子吸乾了? 上司会直接把他送进青山精神病院。 “吸食过量鸦片致死。” 骆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充满了无奈和愤怒:“结案。” 一个白粉仔的离奇死亡。 在香江任何一处地方都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 浅水湾,半山別墅。 这里是香江真正的富人区。 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 书房內,一套名贵的宜兴紫砂茶具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罗荫生穿著一身丝绸睡袍,胸膛剧烈起伏。 他双眼布满血丝。 面前有一个打开的梨花木箱。 箱內铺著红色的天鹅绒,上面整齐排列著二十三个凹槽。 唯独缺了一个。 那个本该安放黑猫木雕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罗荫生的手在发抖。 南洋那位大师临走前的警告,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迴响: “二十四只食盆,一体两面,互为感应。 这是大阵的关键节点! 任何一只损毁或丟失,整批法器的灵性大减,大阵的效果就要打折扣!” 罗荫生一想起叮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虽然是香江的大捞家,手下百多號兄弟...... 但在那位大师面前,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隨时可以被捏死的蚂蚁。 “老板……” 一个手臂纹著狰狞蝎子的精悍男人,垂手立在一旁。 此刻,他连呼吸都刻意压抑。 他是罗荫生的头號打手,阿蝎。 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主,此刻却连头都不敢抬。 “已经按您的方法,把管仓库的那个白粉仔处理乾净了。” 阿彪声音压低,带著一丝颤抖: “那傢伙就是个白痴,脑子被烟膏烧坏了。 我们用了大师给的迷魂香,他临死前一直在笑,什么都问不出来。” “只反覆呢喃前几日手头紧,顺手拿了件木头玩意。 后来嫌不值钱,又不知扔到哪个垃圾堆去了……” “垃圾堆?” 罗荫生抓起桌上一块沉重的红木镇纸,猛然砸向地面。 “砰!” 木地板被砸出一个坑。 “我要的是东西!不是垃圾堆!” 罗荫生咆哮道:“一群废物!连个东西都看不住!” “没用的东西给我滚!” “是!是!” 阿蝎如蒙大赦,躬身快步退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內只剩下罗荫生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繁华的维多利亚港。 那张平日里儒雅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大师教我南洋神术,养些听话的小玩意儿……本来一切顺利。” “坏我好事……断我財路……” 罗荫生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找不到,那就重新炼! 哪怕是用活人填,也要把这个阵法补齐! ---- 几日后。 九龙城寨警署,探长办公室。 骆森给陈九源沏上一杯滚烫的英式红茶。 茶香瀰漫,冲淡了办公室里的菸草味。 “陈先生,我代表警署,正式聘请您为特別顾问的申请,已经递交上去了。” 骆森坐在陈九源对面,语气中带著一丝得意: “鬼佬的流程虽然走得慢,不过在我提交了地煞养尸案的报告后—— 我用的是群体性癔症和地质构造引发次声波幻觉的科学说法—— 署长被我说服了。” 骆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推到陈九源面前。 “署长已口头批准了我的申请! 这是警署预支的顾问费,每月十块大洋。 虽然不多,但这代表了一个身份。” “在这个殖民地,有了这个身份,很多事情做起来会方便很多。” 陈九源看著那个信封。 十块大洋,也就是他看一次风水的钱。 但这层皮,值千金! 有了这层皮,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各种离奇案件,获取更多的功德。 也可以借用警署的力量,去对抗罗荫生那个庞大的势力网。 这是一笔双贏的买卖。 陈九源坦然收下信封,放入怀中。 “骆sir,合作愉快。” 就在这时,识海中的青铜镜微微一震。 镜面隨之浮现一行古篆: 【身份模板已更新:九龙城寨警署特別顾问(临时)。】 【解锁新权限:可查阅警署內部机密档案(包含未解悬案卷宗)。】 陈九源眼神一亮。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骆sir......” 陈九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既然我现在是顾问了,有些陈年旧帐,是不是也可以翻翻了?” 骆森一愣:“陈先生是指?” “我想看看,这几年城寨里发生的,无法解释的悬案卷宗。” 陈九源目光灼灼。 第39十三宗悬案 九龙城寨警署,地下档案室。 这里的空气流通性极差。 头顶那盏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钨丝灯泡,发出电流流过老化线路的滋滋声。 光线昏黄且不稳定。 时不时闪烁一下,把人的影子拉扯得断断续续。 负责管理档案的老警员泉叔正蹲在地上。 他的手里拿著一块黑乎乎的抹布。 一边擦著额头的汗,一边骂骂咧咧地从最底层的铁架子上往外掏东西。 ---- 泉叔在警署混了二十年。 他早就把摸鱼这门学问修炼到了化境。 平日里,他的工作就是在档案室门口摆张躺椅。 泡一壶去年的陈茶,手里拿份《循环日报》看马经。 只要没人来查档案,他就是这地下室的土皇帝。 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出门没看黄历,倒了血霉。 那个新来的特別顾问陈先生,还有最近像被人下了降头的骆小子,简直是两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魔。 “还要?这一堆都是宣统元年的烂帐了! 上面的灰比我都厚!” 泉叔拍了拍手。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呛得他直咳嗽。 他抬起眼皮,看著站在门口那个穿著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心里直犯嘀咕。 这年轻人看著斯斯文文,怎么一来就要看死人的东西? 而且指名道姓,只要那种死得不明不白、法医写不出报告、最后不了了之的烂尾案子。 这哪是查案,这是来找鬼故事素材的吧? “泉叔,辛苦。” 陈九源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並非摆架子,而是这里的霉菌浓度实在太高。 作为一名兼职鬼医,他很清楚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容易诱发呼吸道感染。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包来时路上刚买的老刀牌香菸。 这种烟劲大,辣嗓子。 但老烟枪最爱。 陈九源手腕一抖,那包烟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直直落进泉叔满是灰尘的怀里。 “骆sir在办公室等急了,麻烦您手脚快点。” 泉叔接住烟,原本皱成苦瓜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他拿起烟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 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陈先生客气! 这就好,这就好!收人钱財替人消灾嘛。 不过我说句实话,这些案子……邪性得很。” 泉叔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花板: “以前有个从苏格兰场调来的鬼佬警司,叫什么史密斯。 他也是不信邪,非要翻这些陈年旧案想立功。 结果呢?没看两天,就在办公室里大喊大叫说有虫子咬他。 最后被绑著送回英国了,说是神经衰弱。” “神经衰弱?” 陈九源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毫无笑意: “那是被煞气冲了脑门,神魂不稳產生的幻觉。” 泉叔听得一愣。 隨即乾笑两声,不再多嘴。 他抱著那堆发霉的牛皮纸袋,往楼上走。 ---- 二楼,探长办公室。 这里的环境比地下室好不到哪去。 骆森將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用报纸把门上的玻璃窗给糊住了。 整个办公室密闭得像个审讯犯人的小黑屋。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焦虑味道。 蛇仔明的死状,彻底击碎了骆森过去三十年建立的唯物主义防线。 他现在看谁都觉得印堂发黑。 看哪个阴暗角落,都觉得藏著一个拿著草人的降头师。 “陈先生,这里一共是二十三份卷宗。” 骆森指著地上堆成小山一样的牛皮纸袋,声音低沉沙哑。 他解开领口的风纪扣。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毛茸茸的手臂。 他显得非常烦躁。 不停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蛇仔明的案子立案后,按你的要求,我让泉叔把近十年来,城寨內外所有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死亡、失踪记录都翻了出来。” 骆森隨手抽出一份,重重拍在桌子上。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你看这份..... ......宣统元年,三月初七。 城西猪肉巷,屠户张家灭门案。” 骆森翻开卷宗,指著上面发黄的黑白照片和验尸报告。 “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部发疯互砍。 现场血流成河,但法医在死者胃里发现了大量的生猪肉。 当时的报告写著急性精神分裂引发的群体性癔症。 这简直是放屁!一家人同时精神分裂? 还要一起吃生猪肉?” 骆森顿了顿,眼神里透著恐惧: “我问过当年的老差骨,他说那天晚上,整个猪肉巷的狗都在叫,叫得人心里发毛。而且……” 他指著验尸报告的最后一行小字: “死者张屠户的尸体..... 后来神秘消失找不到!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陈九源坐在那张皮质沙发上,神色平静。 他伸手接过卷宗,並没有直接翻看內容,而是將手掌平放在封皮上。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牛皮纸。 一股阴冷触感瞬间顺著指尖传递过来,直钻掌心劳宫穴。 陈九源微微眯眼,开启望气术。 视野中,这份卷宗不再是纸张,而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暗红色气流。 那气流中夹杂著绝望的嘶吼声,和混乱的刀兵之气。 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陈九源淡淡开口,收回手掌:“尸体是被食了。” “食?”骆森脸色一白,“被谁?野狗?” “不是人也不是狗。” 陈九源没有过多解释,放下这份卷宗,又拿起另一份。 他没有翻开,只是扫了一眼封皮上的標籤。 “宣统二年,七月十五,中元节。城南米铺王家幼子失踪案。” 陈九源念出卷宗上的標题。 他闭上眼,手指在卷宗表面轻轻敲击,感受著那股透过纸张传来的气息。 “这孩子是在自家米缸里消失的。 当时米铺伙计在装米,一转头孩子就不见了。 他们在米缸里翻到底,把米都倒空了,只找到孩子的一只虎头鞋。” 陈九源没有看內容,直接说出了案情细节。 骆森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你……你看过这案子?” “我没看过,但我闻到了。” 陈九源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幽光: “这卷宗上有一股很重的土腥味和水腥味。 那是地底深处常年不见阳光的淤泥味道。 这孩子不是失踪,是被拉下去了。” 骆森感觉后背发凉,汗毛直竖。 他看著陈九源,就像看著一个正在解剖尸体的怪物。 “陈先生。”骆森咽了口唾沫。 “既然你手段高明,我想请您用玄门手段,帮我看看这些尘封的悲剧。 也许……杀死蛇仔明的凶手,和这些案子毫无关联。 但我想知道,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到底还藏著多少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闻言,陈九源站起身。 他走到那堆卷宗前,双手背负在身后。 “关联?当然有关联。” 陈九源再次开启望气术。 视野中,这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档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场顏色。 大部分卷宗上,缠绕的是灰白色的死气。 那是自然死亡或普通意外留下的痕跡。 气息鬆散,很快就会消散。 但其中有几份,却散发著浓郁的黑红色煞气。 这股煞气凝练、阴毒。 经久不散。 甚至还在缓缓蠕动,如同活物。 更让陈九源注意的是,在这些散发煞气的卷宗之间,似乎存在著某种极其微弱的磁场共鸣。 它们就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虽然位置不同,却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著。 他伸出手。 动作迅速而精准,几个呼吸的功夫,就从那堆档案中挑出了十三份卷宗。 “啪。” 十三份卷宗被他整齐地码放在骆森的办公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 “其他的案子或许是孤立的意外,或许是其他方术之人的手笔,或者是单纯的变態杀人狂。” 陈九源语气肯定,手指在那十三份卷宗上划过: “但这十三份……它们是一个整体!!” “整体?”骆森凑过来。 他看著那十三份卷宗。 时间跨度从宣统元年之前到宣统三年。 地点遍布城寨各个角落。 受害者男女老少都有。 死法也千奇百怪。 陈九源道:“骆sir,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骆森:“你说。” “我要一张由英军皇家工程师(royal engineers)最新测绘的九龙半岛地形图。 要最详细的那种,必须標明等高线、建筑轮廓和主要的排水渠走向。” 陈九源的声音沉稳:“另外让你手下的人,立刻把这十三宗案子的准確案发地点和具体时日,单独匯总成一份清单给我。 最好能將案发时间精確到时辰,不能有误。” “地图?时辰?” 骆森虽然不明白陈九源意欲何为,但他是个行动派。 他立刻拉开门,对著外面的泉叔吼道: “泉叔!別偷懒了!去把去年鬼佬测绘的那张大地图给我找出来! 还有,叫阿文进来做记录!快!十分钟內我要看到东西!” 不到一个小时。 一张散发著油墨味的测绘大地图,被铺满了办公室的地板。 同时送达的,还有一张写满了地址和时间的清单。 陈九源脱下鞋子,只穿著白袜,直接踩在地图上。 他闭目静立片刻。 他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身体的磁场与这片土地的气机產生某种同频。 隨后,他猛地睁开眼,拿起一支红色的炭笔。 “开始吧。” 陈九源蹲下身,对照著清单开始在地图上作业。 骆森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手里拿著笔记本,隨时准备记录。 “宣统元年,三月初七,子时。 城西屠户张家疯癲灭门案。案发地:城西猪肉巷三號。” 陈九源念著,手中的炭笔在地图西侧的一个点上,重重画下一个红色的“x”。 “这里是屠宰场聚集区,血气重,怨气深。 在风水上,这是白虎衔尸的凶位。” 陈九源隨口解释了一句。 骆森连忙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虽然他不懂什么是白虎衔尸,但这名字听著就凶。 “宣统二年,七月十五,亥时。 城南米铺王家幼子失踪案。案发地:城南米市街尽头水渠口。” 第二个红叉落下。 “这里地势低洼,水汽匯聚。 七月十五鬼门开,阴气最盛。 这孩子是纯阴命格,正好做了填阵的桩子。” 陈九源一边画,一边冷冷地剖析著每一桩惨案背后的玄机。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但在骆森听来,这比任何鬼故事都要惊悚。 因为这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人命,是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变成冰冷文字的受害者。 第三个……第四个…… 隨著时间的推移,地图上的红叉越来越多。 当第十三个“x”落下时,陈九源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种推演极耗心神。 尤其是他还要透过纸面,去感知那些残留的煞气走向。 之后还要將它们在脑海中,构建成一个完整的立体模型。 陈九源站起身,退到地图边缘。 他把手中的炭笔扔在桌上,双手抱胸。 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这幅死亡地图。 骆森也凑了过来。 他看著地图上那十三个散乱的红叉,眉头紧锁。 “这……看不出什么规律啊?” 骆森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东边一个,西边一个。 有的在闹市,有的在偏僻巷子。 除了都是凶宅,还有什么联繫?” “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点,没看到线。” 陈九源从桌上拿起一根长长的木尺。 他重新走上地图。 这一次他没有画点,而是开始连线。 他將第一个案发点和第二个案发点连接,然后是第三个…… 红色的线条在地图上延伸、转折、交错。 骆森看著看著,脸色逐渐变了。 原本毫无关联的红叉,隨著线条的连接,竟然隱隱构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 那不是什么规则的几何图形。 那是一条蜿蜒曲折、长著无数只脚的——虫子! 这只巨大的红虫,趴在九龙城寨的地图上。 它的头部正对著城寨的中心—— 也就是那个最繁华、人口最密集的区域! 那是整个城寨的心臟。 而它的尾部,则延伸到了城寨边缘的某个阴暗角落,那是排污的出口。 这十三桩命案的发生地点。 正好对应著这条虫子的关节节点。 “这是……” 骆森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蜈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陈九源盯著那个图案,眼神冰冷: “这是百足煞!一种极为阴毒的风水杀局。” “有人在用活人祭祀,把整个九龙城寨变成一个巨大的养蛊场。” 陈九源指著那些红叉:“每一个红叉,都是一颗钉子。 他们把这些钉子钉在城寨的气脉节点上,截断生气,匯聚死气。 这条蜈蚣,就是在吸食整个城寨的气运和生机。” 骆森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穷凶极恶的罪犯,或者是某个变態杀人狂。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手的手笔竟然这么大。 这是要把整个九龙城寨几万人都算计进去啊! 这简直就是恐怖袭击! “可是……” 骆森突然发现了什么,指著地图的一角。 “陈先生,这里好像断了。” 他指的是蜈蚣图案的腹部位置。 在那里的两个红叉之间,距离非常远。 中间隔著好几条街道和密集的建筑群。 线条连到这里显得非常牵强,甚至有些断裂感。 如果不连上这一块,这就不是一条完整的蜈蚣。 而是一条断成两截的死虫! “你看得很准。”陈九源讚许地点了点头。 他也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刚才画线的时候,他就感觉到气机在这里出现了凝滯。 按照百足煞的布局逻辑,气脉必须贯通。 如果中间断了,煞气就会外泄,根本无法形成现在的规模。 但这地图上显示,这两个点之间,確实没有直接的连接通道。 中间隔著坚硬的岩石层和密集的民居地基。 除非…… 陈九源眉头紧锁,在地图上来回踱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我是布阵的人,我会怎么做? 地面走不通,空中更走不通,煞气这种东西见光死,必须要有遮掩。 气要流动。 煞要运行。 必须要有载体。 风? 不对,这里建筑密集,风向紊乱。 根本无法形成稳定的煞气通道。 路? 也不对,这里的路况复杂,人流冲刷会衝散煞气。 阳气太重。 还有什么东西..... .....是贯穿整个城寨,连接著千家万户..... ......终年不见阳光,阴气极重! 而且……还是流动的? 陈九源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地图角落的一个標记上。 那是英军测绘图上特有的標记—— 一个蓝色的波浪线,代表著排水系统。 水! 是水! 水为阴,纳百川,藏污纳垢。 九龙城寨的地下水道,就是这条蜈蚣的血管! 陈九源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不对……还缺点东西……” 陈九源喃喃自语,隨即猛地转向骆森,语气急促: “骆sir!我要另一张图!” “什么图?” 骆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 “我要九龙城寨的地下水网图! 包括所有的排水渠、暗河、还有那些早就废弃的清朝旧水道!” 陈九源指著地图上那个断裂的位置,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 “地面上连不起来,是因为他们在地下修了一条路!” “这条蜈蚣不是趴在地上,它是钻在地底下的!” 骆森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地下水道?那玩意儿乱得很,根本没有完整的图纸啊!” 骆森面露难色:“只有工务司署那边可能有一些局部的修缮记录。 而且很多都是私搭乱建的,根本没记录。” “那就去找!把所有的碎片都找来!哪怕是清朝的老图纸也要!” “这条百足虫的肚子里,可能藏著我们要找的真相。 如果不把这最后一块拼图补上,我们永远別想抓到那个藏在幕后的人!” 办公室的煤油灯芯爆了一下。 发出一声脆响。 陈九源站在地图上,脚下踩著那条红色的蜈蚣。 骆森看著陈九源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 “好!我这就去档案室再找找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没有的话,我再去工务司署!” 骆森抓起帽子,衝出了办公室。 陈九源独自留在房间里,看著脚下的地图。 第40高级变种 骆森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桌上的菸灰缸跳了一跳。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窗户紧闭,残留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繚绕。 陈九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一点。 试图驱散胸口那股因刚才动用神识,而翻涌的闷气。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其实並不好。 体內的牵机丝蛊虽然被压制,但那种异物感始终存在,就像心臟旁边长了个隨时会爆炸的瘤子。 刚才那一瞬间的激愤和推演,消耗了他不少心神。 他需要休息,但他不能睡。 透过半掩的门缝,陈九源看到外面的办公区乱成一锅粥。 一个穿著花衬衫的小混混正被銬在暖气片上,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娘。 旁边一个年轻的便衣探员,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电话簿...... .....正一下一下地往混混胸口垫。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著惨叫传来。 “说不说!偷的那块怀表去哪了?” 另一个角落,一个打扮妖艷的流鶯正坐在桌子上。 她翘著二郎腿。 手里夹著根烟,跟两个老巡警调情..... 陈九源收回目光,坐回沙发上。 就在这时,门被再次撞开了。 骆森满头是灰地冲了进来。 他那身原本笔挺的西装此刻全是褶皱。 肩膀上还掛著一团灰色的蜘蛛网。 手里捧著一个锈跡斑斑的长筒铁罐。 “咳咳咳!” 骆森把铁罐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 “这帮德国佬,做个图纸筒都跟造炮弹似的。” 骆森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骂骂咧咧。 “档案室那个鬼地方,老鼠比猫还大。 泉叔那个老混蛋,把这东西压在几百斤的旧报纸底下,说是用来防潮。” 骆森的手上划了几道口子,那是被生锈的铁皮所割破的。 但他顾不上处理伤口。 眼神亢奋,像是刚挖到了金矿。 “陈先生,你神了!真有这东西!” 骆森费力地拧开铁罐锈死的盖子。 他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摊开在桌面上。 “光绪二十四年的章,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洋文。” 陈九源站起身,快步走到桌前。 这是一张典型的德式工程图。 线条严谨,標註清晰。 虽然只是草图,但德国人那种近乎强迫症的严谨,在每一条墨线中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图纸上绘製的,正是九龙城寨地下的原始水系和清政府早期修建的暗渠网络。 “红笔。” 陈九源伸出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骆森立刻递上一支红色的记號笔。 陈九源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脑海中的那张悬案地图,与眼前的地下水系图开始重叠。 这是一个需要极高空间想像力的过程。 相当於在脑子里进行一次3d建模。 两分钟后,陈九源睁开眼。 下笔。 第一笔,连接了城西猪肉巷和城南米市街。 原本在地面图上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两个点,在这张地下水系图上,竟然被一条標註为“废弃排污乾渠a4”的粗黑线完美串联。 骆森凑过来,呼吸停滯。 “这……” 陈九源没有停。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 红色的线条在地下水网中穿梭。 它们不再是隨意的连线,而是沿著被人们遗忘的地下暗渠在游走。 当第十二条线画完时,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浮现在两人面前。 那不是什么抽象的几何图形。 那是一条结构完整,首尾相连的生物。 它趴在九龙城寨的地下。 无数条细小的支流像是它的脚,深深扎入城寨的每一个街区。 “百足……”骆森感觉喉咙发乾,“还真是一条完整的蜈蚣图案!??” “確实是百足虫!!”陈九源纠正道,眼神冰冷,“而且还是变种。” 他指著图纸的中心位置。 那里是九龙城寨的中心区域,也是所有地下水道的匯聚点。 “通常的百足煞,是为了吸財。但这个局,是为了吃人。” 陈九源手中的红笔,重重地点在那个匯聚点上。 那里在图纸上被標註为一个巨大的圆形蓄水池。 旁边有一行模糊的德文標註: achtung! tiefer brunnen!(注意!深井!) “这里。”陈九源的声音低沉。 “所有的煞气; 所有的尸水; 所有的怨念......最终都流向了这里。” 骆森凑近看了看那个標註。 “这是哪里?” “一线天。”陈九源吐出三个字,“龙王古井。” 骆森的脸色瞬间发白。 他是个老差骨,对九龙城寨的地理了如指掌。 “一线天……”骆森喃喃自语。 “那里是城寨最底层! 终年不见阳光,全是私搭乱建的棚屋。 那里住的全是癮君子、通缉犯和快饿死的老人。” “最重要的是……” 骆森抬起头,眼神惊恐:“那里的井,早就封了! 说是以前淹死过太多人,水都是臭的!” “封了才好。”陈九源冷笑。 “封了就是一口天然的高压锅! 煞气在里面燉了好几年,现在应该熟了。” “那我们怎么办?”骆森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带人去炸了它?” “炸?”陈九源看了他一眼。 “你只要敢在那里点个火星,整个九龙城寨地下的沼气就会把你送上天。而且……” 陈九源顿了顿。 “这个局,怕是有人在看著....” “看著?” “这是一个活局。” 陈九源指了指地图边缘的几个出水口:“这些出口直通维多利亚港。 涨潮时,海水倒灌; 退潮时,污秽排出。好像这东西在呼吸!” “呼吸?” 骆森觉得自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崩塌。 “不过我要试一下。”陈九源突然说道。 “试什么?” “试探一下这个局的反应机制。” 陈九源伸出右手。 他並没有直接触碰图纸上的那个核心点。 而是调动体內刚刚晋升为小成风水师的气机。 望气术开启。 在陈九源的视野里,那张羊皮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翻滚的黑红色能量漩涡。 那漩涡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將一缕神识顺著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代表龙王古井的黑点。 这就像是黑客在尝试入侵一个高级防火墙。 就在他的神识触碰到那个黑点的瞬间。 “轰!”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陈九源的脑海中炸开。 那不是声音。 那是纯粹的煞气衝击! 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紧接著,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著他的神识逆流而上,瞬间钻进了他的经脉。 “唔!” 陈九源闷哼一声。 他心口的那只牵机丝蛊,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瞬间从沉睡中惊醒。 它疯狂地收缩,口器狠狠地咬住陈九源的心头肉。 內外夹击! 陈九源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噗——!” 他再也压制不住,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洒在羊皮纸上,正好盖住了那个龙王古井的標记。 “陈先生!”骆森嚇坏了。 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陈九源: “你怎么了?走火入魔了?” 陈九源没有回答。 他大口喘息著,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高级变种……” 陈九源擦去嘴角的血跡,声音虚弱但坚定: “这不是普通的风水局,这是有人在暗地里偷偷养龙!” “养龙?” 骆森觉得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 “不是天上的龙,是地下的妖龙。” 陈九源指著那张被鲜血染红的图纸:“百足穿心只是表象。 真正的核心,是借著这十三条命,把整个九龙城寨的怨气,全部灌进那口井里。” “他们在炼煞!” 陈九源推开骆森的搀扶,勉强站直身体。 “骆sir,这事儿你管不了了。” “什么意思?”骆森急了,“这是我的辖区!” “这已经超出了刑事案件的范畴。” 陈九源看著骆森:“对方绝对是个高手!而且,是个懂西洋技术的高手。” “西洋技术?” “你看这个。” 陈九源指著图纸上一处不起眼的修改痕跡:“这里的排水渠走向被修改过。 这里改动的角度,完全符合流体力学。 这说明布阵的人里,有懂现代工程学的行家。” 骆森愣住了。 风水+工程学? 这简直就是流氓会武术。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骆森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等。” “等?” “我已经惊动了它。” 陈九源看著窗外昏暗的天空:“刚才那一下试探,就像是往平静的水潭里扔了一块石头。 里面的东西,肯定会有反应。” 陈九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乾净手上的血跡。 ---- 骆森看著眼前这个刚刚吐完血,却依然一脸淡定的年轻人。 他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一千个恐惧。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听话。 ---- 陈九源转身向门口走去。 “陈先生,你去哪?” “回铺子,睡觉。”陈九源头也不回,“养足精神才好驱魔捉妖。” 看著陈九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骆森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桌上那张染血的图纸,又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 骆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著。 “妈的。”骆森骂了一句,“这世道,当个差佬怎么比当道士还累。” 骆森看著那张图纸上的百足虫。 那红色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真的蠕动了起来。 第41养龙池 回到风水堂,陈九源只觉得身心疲惫。 他揉了揉太阳穴。 简单梳洗一番后,直接倒在內屋臥床上,一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陈九源睡得很沉。 却並不安稳。 体內的牵机丝罗蛊,似乎察觉到了宿主的虚弱。 它没有大肆破坏,只是每隔半个时辰,就在心室壁上轻轻叮咬一口。 这种痛感不剧烈,带有某种令人作呕的节奏感。 就像是月底催租的房东,拿著钥匙在铁门上不轻不重地敲打。 提醒里面的租客:该交保护费了。 每一次叮咬,陈九源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身体在床板上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 九龙城寨特有的潮湿霉气顺著门缝钻进来,才把陈九源从昏沉中唤醒。 他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 陈九源坐起身,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那里平静无波。 但陈九源深知,那只虫子只是吃饱了在打盹。 他下床,动作迟缓地穿好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 阳光直射下来,刺眼。 陈九源抬手遮挡,適应了片刻光线。 ---- 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正蹲在门口。 他这会正稀里哗啦地喝著红薯粥。 老刘今儿心情不错。 昨晚下了一阵冷雨。 这种湿冷天气对城寨里那些熬日子的老傢伙来说,就是催命符。 只要死人,他就有生意。 听见隔壁动静,老刘从碗边抬起头。 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在陈九源身上转了一圈。 陈先生今天脸色煞白,走路脚后跟都不著地。 “陈先生,起啦?” 老刘把碗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 他的眼神故意往陈九源心口位置瞟。 语气里透著股假惺惺的热络: “昨儿个听您铺子里没动静,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在里面了? 是不是正如了你的意,好做一笔寿衣买卖?” 陈九源打断他,语气平淡。 他没有看老刘,而是盯著巷子里流淌的黑水。 老刘乾笑两声,被戳中心思也不恼。 在城寨,脸皮薄的人活不长。 “哪能啊!就是昨晚… …巷子底下的水沟响了一宿,咕咚咕咚的,听著渗人。 我还寻思是不是您在里面做法事呢。” 老刘压低声音,指了指地下的青石板。 “水沟响?”陈九源眉头微动。 “可不是嘛。”老刘神神叨叨地说道。 “往常只有发大水才响,昨晚没下雨,那动静却像是底下有几百条大黑鱼在翻腾。 我那刚糊好的纸人,都被震倒了两个。 脑袋都摔掉了,晦气。” 地脉异动。 看来昨天那一记神识试探,確实惊动了下面的东西。 这样一试探,可知那个所谓的龙王,脾气不太好。 陈九源没有多言,转身回屋。 他没有急著出门。 而是先给自己煮了一锅浓稠的白米粥。 他从那个贴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两根珍藏的老山参须,切碎了撒进粥里。 这东西可是他前阵子托跛脚虎,让人从內地带回来的货真价实好玩意。 强身补气,一流! 陈九源面无表情地喝著粥,每一口都咀嚼三十次。 確保营养能被最大限度吸收。 吃过饭,阿四来了。 他是跛脚虎派来听候差遣的。 这两天一直守在巷口,负责给陈九源当跑腿和门神。 “陈大师。” 阿四进门,恭敬地递上一包东西,眼神里带著敬畏。 “您要的硃砂、黄纸,还有那只三年份的黑公鸡,都备好了。 鸡在后院,刚杀的,血热著呢,我用保温水袋装著。” “放桌上。” 陈九源擦了擦嘴,站起身。 他铺开黄纸,研磨硃砂。 这次他没有让阿四动手,而是自己亲自来。 硃砂要磨得极细,鸡血要兑入適量的白酒引气。 画符是个精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 陈九源並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栏。 腰间的布袋,装满了糯米和铜钱。 他脱下那身显眼的月白长衫,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玄黑短打。 袖口用布条扎紧,脚下换了一双抓地力强的千层底布鞋。 这身打扮不像个风水师。 倒像个准备去码头抢地盘的红棍。 或者是一个准备夜行的刺客。 阿四看著陈九源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有点发毛。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道: “大师,您这是要……去哪开片(打架)?” “今晚要去个脏地方。” 陈九源拿起狼毫笔,饱蘸鸡血硃砂,笔尖在黄纸上游走。 一个个繁复的符文显现。 “你替我在铺子里守著,有大生意就帮我留著.....其余时候儘量不许出门。 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天亮我没回来……” 陈九源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 “就把铺子里的钱分了,那块招牌摘下来烧给我。 记得,別让隔壁老刘占了便宜。” 阿四嚇得一哆嗦,连连点头: “大、大师,您別嚇我。 虎哥说了,您要是少根头髮,他就把我剁了餵狗。” “那就祈祷我运气好点。” ---- 入夜。 陈九源依旧决定自己一个人,去一线天那里探探所谓龙王的底细。 九龙城寨的喧囂声达到了顶峰。 麻將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吵架声.... 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在狭窄的楼宇间迴荡。 但在这喧囂之下,一股阴冷的暗流正在涌动。 陈九源独自一人,避开了繁华的主街。 他手里提著一盏防风煤油灯。 钻进了通往城寨最深处的那条狭窄巷道。 目標一线天。 这里是九龙城寨的盲肠。 也是整个城寨排泄系统的终点。 越往里走,路越窄。 空气越粘稠。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违章建筑。 私搭乱建的电线缠绕在一起,將天空彻底封死。 这里没有星光,只有昏暗和滴水声。 地面上全是黑色的淤泥和生活垃圾。 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巷道阴影处,一个正蹲在地上抽菸渣的道友(癮君子),眯著眼看著陈九源走过。 这人叫烂命友。 他在这条巷子里混了十年,靠捡尸体身上的零碎过活。 他看著陈九源那一身利落的黑衣,和手里提著的法器袋。 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 烂命友吐出一口烟圈。 那烟圈在潮湿的空气里,还没飘远就散了。 他盯著那个黑衣人的背影,心里嘀咕:又一个找死的。 这条路通往那个鬼地方。 上个月有个愣头青,说是要去里面探险,想偷井盖卖铁。 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巷口。 眼珠子没了,嘴里塞满了烂泥。 手里还死死攥著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那死状,烂命友看了都觉得反胃,连那人脚上的鞋都没敢扒。 烂命友把烟屁股按灭在泥水里,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 他是个明白人。 这种热闹,看不得。 活著才是硬道理,哪怕是像蛆一样活著。 陈九源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贪婪、有麻木、也有幸灾乐祸。 对他来说,这些都是背景板上的npc,不值得浪费精力。 他停下脚步。 前方已经没路了。 只有一条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两侧墙壁湿滑,长满了黑绿色的霉菌。 空气里满是霉腐、垃圾、鸦片烟渣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 这种味道,比生化武器还要带劲。 陈九源屏住呼吸。 单手掐诀,开启望气术。 视野骤变。 原本漆黑的巷道,在他的视网膜上呈现出一片浓稠的灰黑色。 那不是雾。 是实质化的怨气和病气。 贫穷、疾病、绝望、怨恨…… 所有负面能量在这里发酵。 附著在每一块墙砖、每一寸地面上。 这里就是城寨的排泄口。 也是负能量的蓄水池。 “好重的口味。” 陈九源吐槽了一句,抬脚迈入那片灰黑色的气场中。 他循著记忆中图纸的方位,向巷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周围的温度也越低。 走到巷道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四周被高耸的危楼围成一个天井。 就像是一口深井的底部。 空地中央,有一口被巨大青石板盖住的古井。 井口周围的地面寸草不生。 反而长满了一层滑腻的墨绿色青苔。 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正从石板缝隙不断渗出,让周围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 这就是图纸上的那个红点——龙王古井! 陈九源没有贸然靠近。 他隱入一处黑暗的拐角。 背靠著湿滑的墙壁,调整呼吸。 凡是宝箱必有守护怪,凡是阵眼必有看门狗。 这是游戏规则,也是现实铁律! “窸窸窣窣……” 一阵摩擦声响起。 井边一个堆满垃圾的角落里,一堆破烂动了动。 一个佝僂的身影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阿婆。 头髮花白乾枯,乱蓬蓬地顶在头上。 脸上布满深可见骨的皱纹,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灰白色。 她身上穿著好几层破烂不堪的衣服,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阿婆双眼浑浊,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但她的脸,却直勾勾地对著陈九源藏身的方向。 她的嘴里反覆念叨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唔好嘈醒佢……唔好嘈醒佢……” (不要吵醒它……不要吵醒它……) 陈九源心神一凛。 这老太婆能感应到他的气场? 他立刻动用八卦镜的勘察能力。 意念一动,视网膜上浮现出青铜色的古篆: 【目標:痴呆阿婆】 【命格:井龙王信眾(灰)】 【状態:神智混乱,受地脉水汽庇佑,对水下凶险有本能感知。】 【批命:此人常年饮用受煞气污染的井水,魂魄已与井下之物產生微弱共鸣,是为人煞共生体。】 人煞共生体。 也就是被污染的npc,或者说—— 人形报警器! 这阿婆已经不是纯粹的人了,她是这口井延伸出来的触鬚。 陈九源的目光越过阿婆,重新落在那口古井上。 这阿婆口中的它,毫无疑问就是井下那个东西。 他正思索该如何绕过这个阿婆。 那阿婆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锐嘶叫。 “啊——!” 声音悽厉,在狭窄的天井里迴荡。 她丟下手中的破烂,四肢著地。 手脚並用地朝陈九源爬来。 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倒像是一只变异的大蜘蛛。 她的速度极快,指甲在青石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麻烦。” 陈九源眉头微皱。 他双脚点地,身形侧闪。 在阿婆即將扑到面前的瞬间,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金光。 那是他体內的阳火气机。 “定!” 陈九源低喝一声。 一道基础清心符的符胆,被他以气机为引,在虚空中极速画出,瞬间印入阿婆的眉心。 “啪!” 一声轻响。 阿婆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就像是被拔了电源的机器。 她眼中的疯狂红光迅速褪去,转为一片茫然。 她呆滯地站在原地。 看看陈九源,又看看自己的手,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以此种姿態出现在这里。 短暂的沉默后。 她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 转身重新缩回那个垃圾堆。 阿婆抱住膝盖瑟瑟发抖,嘴里继续念叨著那句“唔好嘈醒佢”。 陈九源没有再理会她。 这种被煞气侵蚀的可怜人,只要切断了她与煞气的感应,就没有威胁。 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口古井之上。 井下之物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影响人的心智。 甚至改造人的体能,这已超出普通地煞的范畴! 这说明,下面的东西活性很高。 甚至可能已经產生了初步的灵智。 他走到井边,屏住呼吸。 他没有直接触碰井盖。 而是蹲下身,將手掌悬停在盖著井口的石板上方三寸处。 他在藉助鬼医命格去感知。 “轰!” 就在他手掌悬停的瞬间,一股带著浓重水腥味和腐尸味的阴煞之气,瞬时从石板缝隙中猛衝而出! 这股气流极其霸道,狠狠撞击在他的掌心。 “嘶——” 陈九源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觉半边身子瞬间麻木。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手臂经脉,无视他的气血防御直衝心脉! 心口那只沉寂许久的牵机丝蛊,像是被这股寒意激活了。 它开始疯狂蠕动。 口器撕咬著陈九源的心臟瓣膜。 痛! 钻心的痛! 陈九源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煞气衝击!】 【警告:牵机丝蛊活跃度上升!】 事已至此,强行探索就是找死。 这井下的东西,现在的他根本动不了。 这就像是拿著新手木剑去捅满级boss的巢穴,进去就是送菜。 陈九源果断收回手,身形暴退三步。 他捂著胸口,深深看了一眼那口看似平静的古井。 “好凶的局。”陈九源低语一句。 他没有轻举妄动,也没有试图去掀开那块石板。 现在的任务是侦查,不是送死。 確认了阵眼的位置和活性,目的已经达到。 陈九源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阴森的一线天。 ---- 回到风水堂。 铺子里,煤油灯的光晕晃悠,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九源关上门,掛上门栓。 他走到八仙桌前,將两张图纸並排铺开。 一张,是他在警署用炭笔缩小比例描摹的、標满十三个红色叉號的小型城寨悬案地图; 另一张,则是让骆森拓印復刻来的,一张关於城寨地下水道系统的工程图纸。 陈九源穿越前专攻古建筑勘测与復原。 绘製和解读舆图,早已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借著昏黄的灯光。 陈九源手持炭笔,在两张图纸上进行著更为繁复的比对、推演与勾连。 他在脑海中构建著这个巨大的风水模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灰,又由灰转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门缝照进铺子,陈九源终於停笔。 他看著眼前布满新的標记和线条的图纸,眼中满是血丝。 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吐出一口浊气,將手中的炭笔扔在桌上。 一个更为骇人的推论在他脑中成型—— 有人利用了九龙城寨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系..... 在原本的百足穿心煞基础上,布下了一个更庞大的炼煞大阵! 这根本不是为了杀几个人,或者吸点財运。 这是一座—— 养龙池!! 第42乙木法材 煤油灯的灯芯,结了一层厚厚的灯花。 桌面上,两张图纸重叠在一起。 炭笔在陈九源的指尖转动,发出一阵阵细微的摩擦声。 图纸显示,几条极其隱蔽的主干渠,通过城寨外的排污口,与维多利亚港暗中相连。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排水系统。 这更像是一套精密的液压循环装置。 意味著城寨的地下水系,会受到海潮涨落的直接物理影响。 它在涨潮时,利用潮汐的推力,將维多利亚港的水灵气倒灌吸入; 退潮时,再利用虹吸效应,將城寨內积鬱了百年的阴煞、秽气、怨气一同炼化后排出! 这是一个活局! 它在进行著某种规律性的气体交换。 用现代医学的话来说,它在进行体外循环。 过去数年,布局者通过在关键节点製造命案(打下煞气之足); 改造暗渠(调整流速与压力); 打下深井(如一线天的古井作为核心蓄压池).... 一步步引导和修正了这个大阵的运转。 他们不是在破坏风水。 他们是在创造风水! 一切的一切。 都在昭示有幕后黑手在暗中饲养,这头恐怖的百足妖龙! 而一线天的龙王古井。 就是这头妖龙的心臟! 这个发现让他捏住炭笔的手,不自觉地绷紧! 咔嚓一声。 脆响在寂静的铺子里传开。 炭笔被他生生捏断。 炭粉染黑了指尖。 陈九源惊惶发现—— 从这十三宗悬案牵引而出的真相,不是单一的煞气作祟...... 也不是简单的风水杀局...... 而是一个宏大且持续了数年的惊天阴谋!! 如果井龙王是整个煞局的核心,那么硬闯去破局无疑是送死! 他现在的实力,不足以去硬撼这个恐怖杀局。 况且体內那只牵机丝罗蛊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稍微动用过度的气机,就会让他心臟停摆。 可是,这样一个惊天风水连环局摆在眼前.... 意味的性质,不言而喻。 对於陈九源而言,这无疑是一座功德宝山! 太令人垂涎了! 如果不做点什么去试著扣下功德,自己晚上睡觉都很难睡安稳! 思来想去,陈九源还是下了决心! 他准备用一种更安全的方式,去明確一下那井下之物的深浅和属性! 就像拆弹专家在剪线之前。 必须先用探针確认电路的走向.... 他脑中念头飞转,五行生剋之理,逐一闪现—— 井下之物以水为基,煞气阴寒,属水。 克水为土,填井之法治標不治本。 甚至可能因为压力过大导致煞气井喷; 生水为金,更是助紂为虐。 唯有木! 水生木。 木能泄水之气。 以柔木化解阴水,方为上策! 乙木… 可以…用乙木的生机去试探它的根脚! 而在玄学五行之中,榕树与柳树,皆属乙木。 其性柔韧,生命力最旺。 这两类树木,最擅泄与化。 柳枝轻柔。 適合投入暗渠水道中作探针。 它感知煞气在渠道脉络中的活性; 而榕树气根强韧。 则可直探古井,试探井中所谓龙王的本源! 主意一定,陈九源拉开门板。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 巷子里的湿气还没散去。 隔壁寿衣店的老刘,正把刚糊好的纸人搬出来晒太阳。 看见陈九源走出来,刚想打招呼.... 却见陈九源低著头,快速朝著巷子外小跑而去。 此刻,陈九源心中盘算著—— 如何能找到一个熟悉城寨三教九流.... ....且能快速为他搞到大量乙木材料....的帮手!! 思索半天,脑海中不时浮现出,这段时间接触过的客户人脸..... 许久,猪油仔那张肥胖而油滑的脸.... .....最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胖子虽然贪財怕死。 但胜在路子野! 而且上次赌坊的事,让他欠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想清楚接下来要做的事,陈九源心中暂定些许。 看著头顶的太阳,才发觉肚子咕咕叫。 他匆匆找了个早点铺,对付了几口.... 然后径直去了城西的发財赌坊。 清晨的赌坊正是歇业的时候。 但里面依旧乌烟瘴气。 几个通宵没睡的烂赌鬼蜷缩在墙角,伙计们正拿著扫帚清扫地上的瓜子壳和菸蒂。 猪油仔正坐在柜檯后面。 手里捧著一碗猪脚姜,吃得满嘴流油。 见陈九源亲自登门,他嚇得手一抖。 筷子上的猪脚掉回碗里,溅起几滴醋汁在脸上。 他顾不上擦,连忙从帐房里迎出。 猪油仔脸上的肥肉挤出討好的笑: “陈大师!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早知道我就派轿子去接您了! 有什么事,打发个伙计吩咐一声就成!” “有件紧要事,要你帮忙。” 陈九源开门见山。 他直接走到那张还残留著油渍的赌桌旁坐下。 “您讲!只要我猪油仔办得到,绝不皱一下眉头!” 猪油仔拍著胸脯。 身上的肥肉跟著颤动,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 “我需要大量的榕树气根,还有新鲜的柳木枝条。” 陈九源说:“越多越好,天黑前送到我铺子。” 闻言,猪油仔脸上的肥肉一僵。 满眼疑惑。 他原本以为陈九源是来让他砍人或者收烂帐的,没想到却是要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脸上带著諂媚与一丝真实的忧虑: “大师,我不是想探您底细,只是城寨最近不太平…鬼怪的事情挺多呀! 就连...连…我这赌坊的生意都跟著淡了三成!! 您要这些东西,是不是同这些事有关?” 他搓著手。 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陈九源的脸色,继续道: “而且……您要的这两样东西… …可都邪性得很吶! 榕树招阴,柳枝通鬼。 民间都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杨树)..... 这榕树更是聚阴的祖宗。 我手下的兄弟们虽然烂命一条,但最忌讳沾这些。 您一下要这么多,这… …是不是得加点安家费、压惊钱?”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 这胖子嗅觉倒是敏锐,既贪財又惜命。 “不错。”陈九源点头。 他没有隱瞒的打算,在聪明人面前说谎只会浪费时间。 “城寨地下,有人暗地里养了条不乾净的大鱼! 我打算今晚用这些东西当鱼饵,去钓它一下。 .....探探深浅!!!” 隨即他加重语气,盯住猪油仔的眼睛: “这事很紧要! 你除了备好东西,还需要再交代手下最精明、水性最好的伙计..... ....从今晚子时开始,给我盯死城寨通往维多利亚港的那几个主要排水渠口。” 猪油仔更糊涂了: “陈大师,你一会说需要榕树和柳树的气根和枝条.... 一会又说要將它们投入屎渠....这.... .....这又要我安排人在屎渠出口守著?” “听仔细了。” 陈九源见猪油仔,不时转著那双精明的小眼睛。 心知不交代点內情,他不一定会落力帮忙。 於是他打了个比方,浅浅解释道: “今晚潮水会涨,正好能把我的鱼饵送进最深的水道里; 等退潮的时候,水流会倒灌出来。 那条大鱼要是被我的鱼饵硌到了牙.... ....挣扎时掉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鱼鳞...... ....那就有可能被气根或者枝条.... ....带著污水衝出来。”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难以理解,陈九源又补充了一句: “我要你们捞的,就是这些被衝出来的线索!! 尤其是柳枝、树根....连同其它古怪的玩意儿! 不管多脏多臭,只要发现了,第一时间给我捞上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百块大洋。 包括你和手下烂仔的压惊钱,全在里面了!” 一百块大洋! 猪油仔的瞳孔猛地扩张。 连本来刻意压低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这年头,一条人命也就值几十块大洋。 动动手指让底下的烂仔去搞点树枝,再去守一夜屎渠,就能轻鬆挣一百大洋。 这跟送到嘴边的烧鹅,有什么区別!? 重赏之下。 他所有的疑虑和恐惧都化为了动力。 什么邪性; 什么大鱼.... 在白花花的大洋面前都不值一提。 “得!得!” 他连连点头哈腰,胸脯拍得肥肉乱颤。 “大师您放心!这活儿我接了! 我亲自带人去盯! 保证连根烂菜叶都给您捞上来! 谁要是敢偷懒,我把他剁了餵鱼!” 有了重赏,猪油仔的效率极高。 他立刻转过身,对著还在扫地的伙计吼道: “別扫了! 都他妈给我过来! 大生意来了! 把阿猫和小周他们都叫回来,带上傢伙,跟我走!” 陈九源看著猪油仔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转身离开了赌坊。 他还需要回去做些准备。 普通的树根和柳枝如果不经过处理,扔进那种煞气冲天的地方,瞬间就会被腐蚀成灰。 而当陈九源回了风水堂没两个小时.... 九龙城寨之外,一场荒诞的採伐行动正在上演.... ---- 小周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作为发財赌坊的得力干將。 他平日里的工作是拿著砍刀收保护费,或者把欠钱不还的赌鬼揍得满地找牙。 但今天,大佬猪油仔居然让他带著几个兄弟,拿著斧头和锯子,跑到香江岛那边的动植物公园去—— 偷树根!! “大佬是不是中邪了? 一百块大洋就为了几根破木头?” 小周一边骂骂咧咧。 一边指挥著手下翻过公园的铁柵栏。 这动植物公园是英国佬建的,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 尤其是那几棵百年的大榕树。 气根垂地,看起来確实壮观。 “动作快点!挑最粗的砍! 那个谁,你去砍柳树枝,別他妈把人家花给踩了!” 小周压低声音吼道。 几个纹身大汉,撅著屁股在草丛里锯树根。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谁在那里!干什么的!” 突然,一声蹩脚的英语怒喝传来。 两个头缠红布、手持警棍的印度籍巡警(摩罗差)巡逻经过。 正好看见这群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烂仔。 “扑街!被发现了!跑!” 小周反应最快,扛起一捆刚锯下来的榕树根就跑。 “站住!stop!police!” 印度巡警吹响了哨子,挥舞著警棍追了上来。 “丟你老母!別追了! 老子只是砍点柴火回家烧饭!” 烂仔们一边跑一边回头扔了一块石头。 一群人,瞬间在公园里上演了一场警匪追逐大戏。 小周他们虽然是烂仔,但也不敢真跟差佬动手。 只能利用地形优势,抱著沉重的树根在假山和花坛之间乱窜。 最后,小周不得不忍痛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零钱.... 甚至把手腕上的银表都摘了下来,塞给那两个气喘吁吁的印度巡警。 这才算是把这事儿给平了。 “妈的,这树根比金条还难搞!” 小周看著手里那捆沾满泥土的榕树根... 欲哭无泪! ---- 直到傍晚时分。 几大捆材料,才被几个烂仔气喘吁吁地送来。 猪油仔亲自押送。 他那身绸缎衣衫上沾著泥点子。 脸上那身肥肉累得直哆嗦,显得颇为狼狈。 小周跟在他后面,一脸的晦气。 裤子上还掛著好几片不知名的树叶。 “大师,您要的东西可真不好搞!” 他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抱怨: “城寨里哪有这么多成气候的榕树? 我带人去动植物公园那边,好不容易找到几棵老的,还没动手就被守园的印度阿三当贼给盯上了! 好说歹说塞了钱才了事。 小周的表都搭进去了! 这柳枝也是,砍多了人家还以为我们办白事,晦气得很!” 陈九源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检查了一下那些树根。 切口新鲜,汁液饱满。 而且年份都在二三十年以上,確实是上品! 这番波折,反倒说明猪油仔確实尽力了。 他指挥著烂仔们,將这些充满旺盛生命力的乙木材料搬进后堂。 后堂中央,早已摆好了一个巨大的陶缸。 缸里装满了清水。 水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红色。 那是陈九源用硃砂、雄黄、加上燃烧后的清心符灰烬,调製而成的锁阳水。 普通的树木属阴,容易招惹邪祟。 要想让它们变成能够试探龙煞的法器,必须先用阳气封锁住它们本身的阴气。 同时激发它们內部的生机! 陈九源捲起袖子。 他將那一捆捆榕树根和柳枝浸入缸中。 水面顿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待到月上中天,阴气最盛之时。 他才將这些吸饱了符水、变得沉重无比的法材捞出... 隨后一一装进一个巨大的麻袋。 每个麻袋都重逾百斤。 袋口用浸过黑狗血的麻绳扎紧,防止阳气外泄。 他走到门口,对著巷子深处,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嘭——嘭嘭—— 不多时,两个精壮汉子从黑暗中闪出。 正是猪油仔留下的烂仔。 他们看著那个渗出红色液体的麻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但又不敢违抗命令。 “把这些东西,抬到一线天入口。” 陈九源指向地上的麻袋平静吩咐道。 看著烂仔们慌张的表情。 他又叮嘱了一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回头! 也不准打开袋子。 送到地方后就滚,跑得越快越好。” 两个烂仔吞了口唾沫,隨后抬起麻袋进了夜色中。 陈九源看著他们消失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含在舌下,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第43章 龙煞 入夜天黑。 高耸的违章建筑遮挡了月光。 通往一线天的巷道地面是湿滑的。 其上覆盖著厚厚的青苔和生活垃圾发酵后的黑色油脂。 阿青走在后面,肩膀上的扁担压得他锁骨生疼。 麻袋里装的明明是木头树根,可这分量不对劲。 这东西起码有一两百斤。 沉得像是装了两具刚死的尸体。 “真他妈邪门。” 阿青在心里骂了一句。 麻袋底部在渗水。 那水不是透明的,是淡红色的。 带著一股雄黄和硃砂的腥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陈九源。 那个穿著长衫的年轻人走得很稳。 越往里走,阿青越觉得胸口闷。 这里的空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大嘴。 大嘴那张脸白得嚇人,眼珠子乱转。 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 他的手在抖,扶著麻袋的手指颤抖不止。 前面就是一线天。 那是城寨最低洼的地方。 平日里,狗都不往这钻。 阿青想把东西扔了就跑,但他不敢。 前面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看著单薄,却让他觉得比猪油仔发火时还可怕。 ---- 陈九源停下脚步。 前方,两侧的高楼几乎贴在一起。 头顶只留下一线狭窄的天空。 这里没有风。 “放这。”陈九源开口。 两个烂仔也不管轻重,哐当一声將麻袋重重砸在地上。 地面溅起一滩黑水,落在阿青的裤腿上。 “大……大师。” 阿青喘著粗气:“前面……就是地头了。 大佬交代过,这地方入了夜,给金条都不能进……” 陈九源转身。 他没有接话,只是从袖口里摸出两块大洋。 银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阿青和大嘴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们稍微回了点魂。 “回去吧。” 陈九源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回去用柚子叶洗澡,这几天別近女色。” 两个烂仔对视一眼。 连句客套话都没敢说,抓著钱转身就跑。 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巷口只剩陈九源一人。 还有渗水的麻袋。 陈九源没有急著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厚纱布,倒上一点酒精,捂住口鼻。 在这个年代,没有防护服,这是最基本的自我保护。 这里的沼气浓度很高,吸多了会中毒。 他拖著麻袋,向深处走去。 麻袋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角落里有一座巨大的垃圾山。 那是周围几栋楼的生活垃圾堆积点。 经过发酵,散发著热气和恶臭。 垃圾堆动了一下。 一个佝僂的身影从烂纸箱里探出头来。 是那个疯阿婆。 她头髮纠结成饼,脸上全是污垢。 ---- 阿婆的世界里,没有黑夜。 只有灰濛濛的雾。 她看到那个年轻人走过来。 他的肩膀上,顶著两盏灯。 那是活人的阳火,旺得很。 烧得周围那些想凑过来的黑影滋滋作响。 但他身后,拖著一条长长的红色痕跡。 那是从那个麻袋里流出来的。 红色的血气,混著绿色的木气。 好香。 但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著他。 阿婆缩了缩脖子。 她看见年轻人脚下的地面在蠕动。 那些黑色的泥水不是水,是活的。 它们聚在一起,正试图缠住他的脚踝。 “后生仔……別去……” 阿婆嗓子眼里挤出声音: “龙王……在睡觉……你吵醒它……它要吃人的……”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满是污垢的地上划拉著。 线条扭曲。 画的是一条长虫,盘成一圈。 长虫的嘴里,叼著一朵花。 那花画得很怪。 花瓣尖尖的,不像是本地的花。 “花……带花的鬼佬……他要回来了……” 阿婆的眼神变得惊恐。 她抱住头,拼命往纸箱里钻。 ---- 陈九源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涂鸦。 龙? 花? 这疯婆子的神智虽然混乱。 但这种人的松果体往往异常活跃,能接收到常人屏蔽的某些波段信號。 用现代医学的话说,这是精神分裂伴隨的超感官知觉。 “带花的鬼佬?” 陈九源记下这个关键词。 “阿婆,借过。” 陈九源没有多问。 也不做停留。 他解开麻袋口。 那股浓郁的雄黄硃砂味瞬间冲淡了周围的臭气。 他弯腰,抱起一捆浸透了符水的榕树根。 入手沉重。 至少五十斤。 陈九源屏住呼吸,气沉丹田。 “起!” 他將树根扛上肩。 他像个在工地搬砖的苦力。 一趟又一趟。 將这些沉重的法材搬运到古井边。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湿透。 汗水黏在长衫上,很不舒服。 但他没空休息。 他先走到巷道侧面的几个排水口。 那是地下水网的节点。 井盖上覆盖著厚重的油污,铁柵栏锈蚀严重。 陈九源拿出撬棍卡住缝隙。 发力。 “嘎吱——” 金属摩擦声响起。 铁柵栏被撬开一角。 下面是流动的黑水,散发著恶臭。 陈九源抓起一把浸泡过符水的柳枝。 柳木属阴中之阳,性柔。 是最好的探针。 这就好比是在浑水里下鉤。 柳枝是线,符水是饵。 “去。” 他將柳枝投入黑水。 看著它们顺著水流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处。 做完外围布置,他才来到巷道尽头那口古井旁。 古井上压著一块巨大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霉菌。 陈九源没有移开石板。 他拿起那些粗壮的榕树气根。 榕树,独木成林。 气根最擅钻营。 他將气根的尖端对准石板的缝隙,用力塞了进去。 一根。 两根。 三根... 这像是在给这口古井做胃镜。 榕树气根带著勃勃生机和符水的阳气。 一点点深入井中,直抵那个深不见底的胃部。 最后一根气根塞入。 陈九源立刻后退。 他退到巷道拐角的阴影里。 屏息静观。 如果下面真的有东西,这么重的阳气和生机送下去,它不可能没反应。 一分钟。 两分钟。 古井毫无动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就在陈九源以为剂量不够,准备再加点料的时候。 “咕嚕……” 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巨大的沼气泡在粘稠的液体中破裂。 紧接著。 “咕嚕……咕嚕……”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大地开始震颤。 这种震颤不是地震那种横波。 而是某种巨大的压力在地下管道中急速膨胀產生的共振。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猛然从井底炸开! 这声音不似兽吼。 更像是高压气流穿过狭窄管道时的啸叫。 声波夹杂著实质般的衝击力,震得巷道两侧的窗户嗡嗡作响。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混合著浓郁的寒意,从井口石板的缝隙中狂涌而出! 巷道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地上的积水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垃圾堆里的疯阿婆尖叫一声,抱著头缩成一团。 像只受惊的鵪鶉。 成了! 陈九源瞳孔收缩。 这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剧烈。 这不仅仅是煞气,这是有意识的怒火! 这是领地被侵犯后的反击! 那声咆哮直衝神魂。 陈九源胸口的牵机丝蛊受到刺激,瞬间狂暴。 “唔!” 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 不能待了。 数据已经採集完毕,再不走就是送人头。 陈九源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很快,但並不乱。 在他转身离开的一瞬间。 一丝极其细微的黑气,像是一条游蛇,从井口溢出。 它贴著地面游走,无声无息地缠上了陈九源的脚踝,隨即隱没不见。 陈九源对此一无所知。 这一夜,整个九龙城寨都不平静。 许多住在底层的居民都听到了地下传来的怪声。 像是水管爆裂,又像是某种巨兽在翻身。 ---- 第二天清晨。 天色灰白,雾气未散。 九源风水堂的门板被擂得山响。 “砰!砰!砰!” 陈九源坐在太师椅上,缓缓睁开眼。 他调息了一整夜。 精神状態饱满。 有残缺的聚气阵辅助,他亏空气血的恢復速度快了很多。 他起身拉开门閂。 一股混杂著污泥和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外站著三个人。 猪油仔站在最前面,浑身湿透。 裤脚上全是黑泥。 他那张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油滑,全是惊恐。 他身后跟著两个伙计。 一个胳膊上缠著渗血的布条,另一个额头青紫,显然是受了伤。 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 “陈……陈大师!” 猪油仔看见陈九源,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 “出……出大事了!” 猪油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昨晚后半夜,一线天那几个排水口……炸了!” “炸了?”陈九源明知故问。 “不是火药炸,是水炸!” 猪油仔比划著名手势,眼神惊恐。 “突然喷出来几道大水柱!有两层楼那么高! 那水黑得跟墨汁一样,臭得要命!” “我的人在附近收数,差点被衝进维多利亚港餵鱼!” “还有……” 猪油仔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渠口衝出来一具浮尸……泡得都发麵了,嚇死个人!” 陈九源神色平静。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高压锅炸了,总得喷点东西出来。 “我要的东西呢?”陈九源问。 “在这!在这!” 猪油仔连忙挥手。 两个伙计抬著一个湿漉漉的大箩筐走了进来。 箩筐还在滴水,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陈九源走上前。 箩筐里全是垃圾。 烂布头、死老鼠、还有各种不知名的秽物。 但在最上面,放著几根焦黑的树枝。 那是他昨晚投入水道的柳木。 原本柔韧青翠的柳枝,此刻已经变成了焦炭。 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像是被强酸腐蚀过,又像是被无数张小嘴啃食过。 陈九源伸出手,拿起一根柳枝。 触感冰凉刺骨。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青铜八卦镜转动。 【勘察目標:被侵蚀的柳木枝条】 【状態:乙木精华被强行汲取,內部纤维结构碳化。残留高浓度龙煞气息。】 【煞气诊断:此煞气蕴含地脉水汽与极重怨念,能量密度极高。已初步具备龙形特徵。】 【力量层级:高危。】 陈九源睁开眼,手指轻轻搓动柳枝上的黑灰。 龙煞。 这井下的东西,已经不是一般的鬼怪了。 它修出了形。 这就好比是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 有了编制。 又有了地盘。 “大师……这到底是……” 猪油仔看著那根黑乎乎的树枝,心里发毛。 陈九源没有回答。 他拿起旁边的一根铁鉤,在箩筐里翻找。 既然是龙,那它发怒的时候,总会吐出点什么。 铁鉤拨开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烂头髮。 “叮。”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陈九源动作一顿。 他用铁鉤挑起那个东西。 那是一块银元大小的铁牌。 锈跡斑斑。 上面掛满了绿色的藻类和黑色的污泥。 陈九源找了块破布,擦去表面的污垢。 图案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徽章。 一条盘绕的东方龙,龙口大张。 但在龙口之中,衔著的不是龙珠。 而是一朵线条柔美、刻画精致的西式鳶尾花。 这种中西结合的图案,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怪异。 徽章下方,还有一行模糊的凸起字母。 陈九源眯起眼,辨认著那行字: “d.j. trading co. ltd.” 德记洋行。 陈九源的脑海中闪过昨晚疯阿婆的话。 “花……带花的鬼佬……” 原来,这就是那朵花。 陈九源握紧了铁牌。 冰凉的触感顺著掌心传遍全身。 他並不记得这个洋行的名字。 在原主的记忆库里,没有这家公司的信息。 但这块牌子能被柳枝从煞局核心带出来,说明它在井下待的时间不短。 甚至可能,它就是这个煞局的一部分。 陈九源再次闭眼。 【勘察目標:德记洋行徽章铁牌】 【状態:长期浸泡於煞气匯聚点,沾染龙煞与怨念。】 【气机回溯……启动……】 脑海中,画面破碎而混乱。 【影像片段1:昏暗的船舱,摇晃的油灯。一箱箱刻著寿字的木箱被撬开。里面是黑色的膏状物——福寿膏(鸦片)。】 【声音片段: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像是祷告,又像是诅咒。伴隨著诡异的咏唱声。那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警告!检测到微弱的西洋秘术波动残留!】 【警告!该能量与本土道法体系存在衝突!】 西洋秘术?!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 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除了东方的道法、南洋的降头,竟然还有西洋的神秘学介入? 鸦片。 祭祀。 屠杀。 西洋秘术。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阴谋轮廓。 德记洋行。 这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也越来越危险了。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將铁牌收入袖中。 他转身,从柜檯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猪油仔。 “拿去给兄弟们分了,看病买药。” “今天看到的、听到的,烂在肚子里。谁要是说出去半个字……” 陈九源没有说后果。 但猪油仔看著那根焦黑的柳枝,咽了口唾沫。 “懂!我懂!大师放心! 我猪油仔的嘴,比死人的嘴还严!” 猪油仔抱著钱袋,千恩万谢地走了。 风水堂重新恢復了安静。 陈九源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著那块铁牌。 他需要查清楚这个德记洋行的底细。 而在九龙,能查到这种陈年旧档的人,只有一个。 陈九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 “骆sir。”陈九源低语。“看来又要麻烦你了。” 第44章 德记秘辛 陈九源坐在风水堂的太师椅上。 手里捏著那块散发著腥臭味的铁牌。 他没有急著动身去警署。 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漱了漱口。 过了半刻钟,闭目养神结束。 脑中已经大略將线索过了一遍。 他找了一块破布將铁牌层层包裹,塞进袖口。 推开门,隔壁寿衣店的老刘正蹲在门口喝粥。 见陈九源出来,立马把碗放下,脸上堆起褶子。 “陈先生,这么早? 我看您印堂发亮,今儿肯定有大財。” 老刘习惯性地拍马屁。 眼神却往陈九源袖口瞟:“昨晚巷子深处动静不小! 地都在抖,您没受惊吧?” “地抖是因为地龙翻身,不碍事。” 陈九源隨口敷衍:“老刘,把你门口那两个纸扎人往里收收。 挡著財路了。” “哎!好嘞!这就收!” 老刘也不恼,乐呵呵地去搬纸人。 陈九源走出棺材巷,顺手在路边的早点摊买了两个肉包子。 一边走一边啃。 人是铁饭是钢。 哪怕是要去查案,也不能亏待了胃。 这就是生活。 一边和妖魔鬼怪拼命。 一边还得操心早饭吃什么。 ---- 九龙城寨警署。 二楼探长办公室。 楼下拘留室里,几个昨晚喝多了的英国水兵正在用蹩脚的粤语骂娘; 巡警的大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骆森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这根他在中环连卡佛买的高档丝绸领带,此刻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 乱得像是一座隨时会塌方的坟头。 “陈先生,你確定这玩意儿是五六年前的东西?” 骆森手里捏著那块刚从污水里捞出来、散发著腥臭的铁牌。 他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多年的留学习惯,让他养成了洁癖的习惯。 此刻,他却不得不忍受这股令人作呕的触感。 “如果不信,你可以闻闻。” 陈九源坐在沙发上。 他两口吃完了最后一点包子皮,拍了拍手。 “这上面的尸臭味,起码醃入味了五年以上。 比这城寨里的咸鱼还要地道。” “德记洋行……” 骆森指腹在锈跡斑斑的铭文上用力搓了搓。 试图看清那个模糊的年份。 “这个名字,我见过。” 骆森篤定地说道。 手指关节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不是在最近的案子里,是在更早以前… …那种还没结案,就被扔进垃圾堆的旧档里。”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警帽扣在头上。 对陈九源招手:“走!去地下室找泉叔! 他脑子里装的都是陈年烂穀子,上次查悬案他可能还有私货没掏出来。” 陈九源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 “正有此意。” ---- 地下档案室。 空气里依旧瀰漫著那股熟悉的霉味。 泉叔正躺在躺椅上。 脸上盖著那张万年不变的马经报纸,呼嚕打得震天响。 “泉叔!”骆森恭敬喊了一声。 轻道:“別睡了!” 泉叔猛地惊醒。 报纸滑落,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老脸。 看到是骆森和陈九源,泉叔揉了揉眼睛。 他嘟囔道:“森仔?又是你们两个煞星? 上次翻出来的十三宗悬案还不够你们忙的? 这次又要折腾哪一年的老黄历?” 陈九源没废话,直接上前一步。 他从袖口摸出一包刚买的老刀牌香菸,熟练地塞进泉叔手里。 隨后將那块铁牌放在桌上。 “泉叔,向您打听个事。 德记洋行,有印象吗?” 泉叔接过铁牌凑到昏暗灯泡下,眯眼看了半天。 当他看到那条盘龙,和鳶尾花的徽章.....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晦气玩意儿……你们从哪挖出来的?” 泉叔冷哼了一声。 然后將铁牌还给骆森,布满皱纹的老脸满是不爽和嫌恶! “德记洋行……哼,怎么没听过。” 泉叔点燃香菸,深吸一口。 “前清道光年间,就成立的老牌英资洋行! 背后也有其他国家资本的影子。 主营茶叶、丝绸,还有……福寿膏! 这帮鬼佬靠著鸦片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的徽章,就是一条东方龙被西洋花踩在脚下! 哼,这帮鬼佬囂张得很!” 他顿了顿,指著那块铁牌上的徽章: “大约五年前吧,这洋行牵扯进一桩巨大的走私案。 事情闹得不小,洋行就被香江府查封! 但邪门的是,他们的主要负责人,和那些神神秘秘的西洋顾问.... 竟然在一夜之间全都人间蒸发。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案子当年很轰动,不过主要嫌犯都莫名消失找不到,最后成了一桩悬案。 鬼佬认为这件案子太邪性.... .....加上涉及洋人脸面,就被扔进了最里面的死档区。” 泉叔站起身。 他从腰间摸出一串生锈的钥匙。 然后带著骆森二人,走向角落里一个还贴著褪色封条的铁柜。 “也就是你们... 换个人来,我死都不会开这个柜子。” 隨著铁柜门发出摩擦声。 一本厚重的黑色档案夹重见天日。 骆森迫不及待地翻开。 “咳咳!” 灰尘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將档案夹重重放在桌上,吹开灰尘。翻开其中一页,指给陈九源看。 档案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上面用英文和中文混杂著记录了,一些所谓的调查报告。 大部分都是官样文章。 但在附件栏里,贴著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些奇怪的仪式现场。 还有一些被烧毁的西洋法器残骸。 “五年前!” 陈九源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点了点: “这个时间点,和百足穿心煞开始布局的时间,基本吻合。” 昨夜的凶险试探..... ....竟真从煞局深处炸出了一条关键线索! “陈先生,看来这件事不简单!” 骆森声音压低:“一个五年前就该消失的洋行..... 它的徽章为什么会从城寨的地下水道里衝出来?” “因为它从未真正消失!” 陈九源拿起冰冷的铁牌,指腹在那条盘龙和鳶尾花的纹路上摩挲。 触感粗糙。 像是摸在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上。 “他们只是从明处转入了更深的暗处。 这个百足穿心煞,很可能就是他们布下的。 所谓的失踪,不过是金蝉脱壳。 他们需要一个不受法律管辖、又充满怨气的地方来继续他们的生意。”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九源摇头。 “但我知道,他们的图谋一定和这块铁牌上残留的神秘气息(其实就是西洋秘术残留)..... .....以及他们赖以发家的福寿膏脱不了关係。” 一个由前英资洋行残余势力.... ...以及西洋秘术师组成的邪恶联盟! 其轮廓在陈九源的脑海中,第一次隱约成型!” 第45章 鲁班厌胜术 告別骆森,陈九源回到棺材巷时,天色已彻底沉入黑暗。 巷子里的湿气混合著下水道的腐臭。 比白天更浓了几分。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门板,早已上好。 里面传出老刘震天响的呼嚕声。 偶尔夹杂著两句听不清的梦话.... 在这寂寥的巷弄里,反倒添了几分活人气。 陈九源没有点灯。 他借著月光,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 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残茶。 “德记洋行……盘龙鳶尾……” 陈九源手指摩挲著茶杯边缘,喃喃自语。 良久,他才起身关好门閂。 “今晚的风,有点腥。” 这一夜,陈九源睡得並不安稳。 梦里全是浑浊的井水....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棺材巷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晨雾中。 虽然睡得不安稳,不过蛊虫没有作怪。 胸口伤势略有好转。 他坐起身,披上那件月白长衫。 脸色白中带红,总体好转。 简单的洗漱后,他端著铜盆准备开门泼水。 “吱呀。” 陈旧的木门轴,发出乾涩声。 门刚推开一半,陈九源的动作却猛地僵住。 手中的铜盆微微一晃。 水洒出少许,打湿了鞋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门前的青石板门槛正中央.... 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人偶。 陈九源双眼微眯。 他没有贸然跨出门槛。 而是缓缓蹲下身,隔著一段距离细细打量。 这木偶雕工极精。 四肢关节俱全,甚至连五官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只是那木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 表面湿滑,像是刚从烂泥塘里捞出来不久。 一根浸透了黑墨的线,在人偶的脖颈处死死缠绕了七圈。 最后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死结。 而那根铁钉,正从人偶的喉结处穿入。 透背而出,將其死死钉在地上。 一股阴寒恶毒的气息,即使隔著几步远,也直衝面门。 “一大早就有人送礼?” 陈九源嘴角勾起一抹幅度。 眼底却无笑意。 看来,上次利用榕树气根和柳树枝条试探古井动静,惊扰了暗处的人? 那一棍子捅进了蛇窝,蛇开始咬人了。 这反应速度,比骆森那边的官僚机构快多了。 陈九源盯著门口的木偶,眼眸中若有思索。 他没有直接用手触碰。 而是退回屋內,取出一双平日里用来处理秽物的薄牛皮手套戴上。 隨后又拿了一根竹筷。 回到门口,他用竹筷轻轻拨动了一下人偶的头部。 “嗡——” 就在触碰的瞬间,陈九源脑海中的青铜八卦镜微微一震。 望气术,开! 视野骤变。 原本黑褐色的木偶,在陈九源眼中瞬间被一团浓郁的黑气包裹。 那黑气凝而不散。 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对著风水堂的大门无声嘶吼。 而那根墨线和铁钉上,更是缠绕著一股暗红色的血煞之气。 正顺著地脉的纹理,试图向屋內渗透。 【警告!侦测到咒术攻击!】 【类型:厌胜术(工匠流派)】 【核心:锁喉封煞。】 识海中的信息一闪而过。 “鲁班厌胜术。” 陈九源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中国本土工匠一脉传承千年的秘术。 古代匠人地位低下,常被主家欺压剋扣工钱,便在建房造屋时留下这种阴损手段。 轻则家宅不寧; 重则家破人亡。 “锁喉钉……这是要让我闭嘴,还是要让我断气?” 陈九源冷哼一声。 他用竹筷夹住木偶。 手上发力,將其连著那根长钉硬生生从石缝里拔了出来。 “叮!” 拔出的瞬间,铺子门口掛著的铜风铃无风自动。 发出一声急促的脆响。 陈九源转身回屋,將木偶平放在八仙桌上铺好的黄符纸上。 他点燃一盏煤油灯。 取出一把裁纸小刀和一面西洋放大镜。 像个法医一样,开始验尸。 既然躲在暗处的老鼠出招了,那就得从这招式里,把对方的底裤都扒出来。 他先是用刀尖刮下一点木屑,凑到鼻尖轻嗅。 一股混合著腐败淤泥,和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直衝鼻腔。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前世接触的古建筑,可有不少天家之物用到这种材料。 “阴沉木! 而且是长期浸泡在生活污水里的那种。” 陈九源眼神一凛:“这木头必然是出自地下水道.... 只是不知那只老鼠躲在城寨里哪个角落?” 接著,他用放大镜观察那根墨线。 墨跡乌黑髮亮。 即便乾涸了也透著一股油光。 “桐油烟墨,混了硃砂和……头炉香灰。” 陈九源指尖捻起一点粉末。 “这是修缮庙宇神像才会用的配方。 现在的年轻木匠早就用洋漆了,只有那些守著旧规矩的老古董还在用这种笨办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锈跡斑斑的四方铁钉上。 钉头宽大,钉身锻打痕跡明显。 锈层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紫色。 “前清官造的棺材钉。” 陈九源断定:“这种钉子,市面上早就绝跡了。 只有在拆那些百年老宅、或者翻修老祠堂的时候才能挖出来。” 几个线索在陈九源脑海中迅速串联、重组。 一个清晰的人物画像浮现出来: ——男性,年长,资深老木匠。 ——精通鲁班厌胜旧法,性格阴鷙。 ——曾参与过城寨內庙宇或老祠堂的修缮工程。 ——可能常年在一线天地下水道附近活动。 “藏得挺深。” 陈九源放下放大镜,眼中寒芒闪动。 “但只要是人,就会留下痕跡。” 这也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在古井边的试探,確实惊动了那条百足虫的看门狗。 德记洋行的余孽.... 竟然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工匠之中! “来而不往非礼也。”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 他取来硃砂笔。 在那张承托木偶的黄符纸四周,迅速画下一圈复杂的破煞符。 符文落成。 屋內原本阴冷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他拿起一根银针,在煤油灯火上烤得通红。 “既然你想锁我的喉,那我就先断你的线!” 陈九源屏住呼吸。 手腕极稳。 银针直直刺入那根缠绕木偶脖颈的墨线死结之中! “吱——!” 墨线接触到灼热银针的瞬间,竟然像活物一样剧烈扭曲。 隨即发出一声类似於老鼠尖叫的怪声 而后崩断! 咒术的缚,破! 紧接著,他换用一把铁钳,死死夹住那根穿喉铁钉。 “起!” 他低喝一声。 手腕骤然发力。 铁钉摩擦木质纤维,发出嘎吱声被一寸一寸拔出! 一股浓郁的黑烟瞬间从钉孔中喷涌而出。 化作一张狰狞的人脸想要扑向陈九源。 却被四周的符文金光死死挡住,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咒术的杀,解! 陈九源並未罢手。 他提起狼毫笔,饱蘸硃砂。 在那失去束缚的木偶眉心,以雷霆之势写下一个血红的敕字! “轰!” 小小的木偶瞬间被阳火点燃,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小东西在烈火中疯狂扭动,最终化为一堆黑灰。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扶著桌角,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种隔空斗法,最耗心神。 他看著火盆里渐渐熄灭的余烬。 眼神冰冷。 那道顺著因果线反噬回去的阳火,足够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喝一壶了。 “既然送了我一根钉子,我就还你一把火。 这就叫踏马的,公平交易!”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风水堂的大门。 阳光洒进来,驱散了屋內的阴霾。 “老刘!” 他衝著隔壁喊了一声。 正蹲在门口喝粥的老刘嚇了一跳,差点把碗打了: “哎!陈先生,这么早?” “帮我留意一下。” 陈九源倚著门框,语气隨意却透著寒意。 “最近城寨里,有没有哪个老木匠突然嗓子哑了,或者……家里著了火。” 第46章警署报案 与此同时,一线天深处。 某间半悬空在排污渠上的破败木屋內。 屋里没有窗。 空气湿度极高,墙角长满了黑绿色的霉菌。 发霉的木料堆得到处都是。 生锈的刨子、凿子散落在地上。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木屑的酸腐味。 墙上供奉著一个神龕。 神龕很简陋,就是一个倒扣的烂木箱。 一个佝僂的身影跪在前面。 “噗!” 毫无徵兆。 老人身体猛地一震。 一大口黑红色的逆血喷在地板上。 老人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指甲深深嵌入乾枯的皮肤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痛。 一股燥热的气流顺著经脉倒灌,直接在他的喉管里炸开。 食道和声带,仿佛被灌了一勺滚烫的铁水。 他张大嘴巴想要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嘶嘶的风声,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与那枚锁喉钉的感应断了。 断得乾脆利落。 一股霸道至极的阳刚之气,顺著因果线,蛮横地衝进了他的身体。 烧毁了他的施法媒介。 这是咒术反噬! 老人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因为痛苦而扩散著。 “好……好狠的……后生……” 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没有后悔,只有被挑衅后的怨毒和癲狂。 他就是那个老木匠,鲁班厌胜术的传人—— 梁通! 阿通挣扎著爬向墙角。 他掀开那块鬆动的地板。 地板下面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腥臭的冷风从洞口吹上来,带著哗哗的流水声。 那是城寨地下暗渠的主干道,有一分支直通那口古井。 阿通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撮乾枯发黄的胎髮,还有几片剪下来的指甲。 这是他早夭的独子,阿宝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將这些东西,连同刚才吐在地上的那口心血,用手捧起来。 手很脏。 血很腥。 他將这些混合物,虔诚地撒入洞口。 “太岁爷… …太岁爷吃红(血食)……” 阿通对著洞口,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破了,血流进眼睛里。 “有人……有人坏事… …他破了我的钉……” “您老人家……別急… …阿通……阿通给您换个口味……” “那个后生……血气旺… …把他做了… …给您补身子… …正好给我仔阿宝… …做个伴……” 阴暗潮湿的木屋內,只剩下他神经质的呢喃,和那沉闷的磕头声。 地下的水流声似乎大了一些。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咀嚼。 ---- 棺材巷,九源风水堂。 陈九源看著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他用火钳將残留的灰烬夹碎,连同那根已经失去了煞气的生锈铁钉,一起扫进一张旧报纸里。 包好。 这玩意儿现在是证物。 陈九源转身走进內堂。 他脱下那件沾了烟火气的旧长衫。 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月白绸缎长衫。 对著铜镜,他整理了一下领扣。 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气质儒雅。 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刚刚在家里搞了一场法术反击战的术士。 “这年头,能摇人就別单挑。” 陈九源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 学会合理利用社会资源,就是棒。 在这个殖民地法治社会(虽然是半吊子),用枪解决问题,成本永远比用符低。 而且和这种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斗法。 最忌讳的就是被他牵著鼻子走,陷入无休止的术法互博。 既然你在城寨里藏身,那就要守城寨的规矩—— 而现在的规矩—— 是洋人的法律! 是骆森手里的枪。 用大势压人,才是最省力的破法。 陈九源拿起那个纸包,推门而出。 ---- 九龙城寨警署,二楼。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骆森站在窗前,脚下是一地的雪茄灰。 他的英国上司,警司怀特刚刚离开。 那个红鼻子的英国佬留下的不仅是满屋子的古龙水味,还有一句傲慢的呵斥。 “骆,我需要一份科学的治安报告! 用来应付总督府的审查! 而不是那些东方的神秘主义鬼话! 如果你再把精力浪费在那些闹鬼的传闻上,我就把你调去守水塘!” 骆森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脸色铁青。 他看著窗外那面飘扬的米字旗。 心中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个警署,他虽然是华探长..... .....但在鬼佬眼里,他就是个高级跑腿的。 鬼佬怀特並不认可他翻查往年的无头悬案。 更不赞同他被一句风水煞局哄骗,去搞什么大搜查..... “这帮鬼佬,除了喝下午茶和收黑钱,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骆森低声骂了一句。 他顺手把菸灰缸里的菸头狠狠按灭。 力道大得差点把菸灰缸按裂。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骆森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陈九源推门而入。 一身月白长衫,在这个充满烟臭味和暴躁情绪的警署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气场。 却让屋內的燥热瞬间降了几分。 骆森转过身。 看见是陈九源,脸上的戾气消散了几分。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陈先生?你怎么来了? 如果是为了那十三宗悬案的事,恐怕还得等等... .....怀特那个老混蛋……” “有新线索。” 陈九源没有寒暄。 他走到办公桌前,將一张摺叠整齐的纸张放在骆森面前。 那是他之前推导出的嫌疑人画像和文字线索。 骆森拿起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关键词: “老木匠?修过庙?熟悉水道?” 他皱眉:“这范围还是有点大。” 陈九源隨即从袖口取出那个报纸包,推到骆森面前。 “这是今早在我铺子门口发现的。” 骆森打开报纸。 里面是一堆黑乎乎的灰烬,还有一根锈跡斑斑的四方铁钉。 骆森本能地感到一阵头疼: “陈先生,又是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你知道的,怀特警司他……” “骆sir,这次不一样。” 陈九源打断他。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姿態放鬆。 就像是在跟合作伙伴谈一笔生意。 “我不是来让你抓鬼的,我是来报案的。” “报案?”骆森一愣。 “在咱们华人的工匠行会..... ......尤其是木匠、瓦匠这些传了数百年的老行当。 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 陈九源指著那根铁钉,声音平稳有力。 “这玩意叫厌胜! 通常是行內人解决私人恩怨的手段。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陈九源身体前倾,盯著骆森的眼睛。 “用对方熟悉的材料,做一个代表受害人的木偶,再用对方行当里的工具—— 比如这根棺材钉—— 將钉子钉住木偶的喉咙,放在受害人的门口。” “这就不再是私怨,这是下帖子!” “什么帖子?” 骆森被他的说法吸引,下意识追问。 “死亡帖!”陈九源冷冷吐出三个字。 “意思是,我与你之间不死不休! 这在行会规矩里,就等於是在官府递了状纸,昭告天下要取人性命。 这是一种带有强烈行会色彩的、公开的死亡威胁!” 他抬眼看向骆森,眼神中带著一丝狡黠和引导。 “骆sir,我不管鬼佬的法律怎么写。 按照我们汉人认了几百年的《大清律例》...... .....这等同於一份写明了时间、地点、手段的恐嚇信。” “你说这种指名道姓、且带有实质性凶器(铁钉)的刑事威胁。 ......差馆管不管?” 骆森愣住了。 在陈九源说出这一番长篇大论瞬间,他紧锁的眉心豁然开朗! 眼中的鬱气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芒! 骆森明白了! 陈九源这是在引导他继续查悬案的事..... 但他不希望自己因为鬼神的说法,继续被顶头的鬼佬上司责难..... 厌胜之术是玄学问题。 警司怀特听不懂,也不想听! 行会规矩是民俗问题,怀特不关心! 但死亡威胁,是法律问题! 是刑事案件! 是治安隱患! 这是怀特必须处理、也能够理解的范畴! 只要把这事儿,包装成黑社会性质的仇杀恐嚇。 那警署就有十足的理由介入。 甚至可以申请特別行动经费! 把玄学问题,转化为治安问题。 把抓鬼,变成扫黑。 这个年轻人不单懂玄学。 更懂得如何在鬼佬的体制下,找到属於华人的生存之道! “高!实在是高!” 骆森忍不住讚嘆了一句。 “管!当然管!” 骆森腰杆一挺,那股属於探长的悍勇之气重新回到他身上。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猛地摇动手柄。 “这是最恶劣的刑事恐嚇! 足以立案侦查! 如果不处理,这就是在挑战警署的权威!” 电话很快接通总台。 “叫阿炳、大头辉,所有便衣队的伙计..... .....马上来我办公室开会! ....对,十分钟內!” 骆森对著话筒,大声下达命令。 他掛掉电话,看著陈九源。 眼中满是讚许与凝重。 “陈先生,多谢你! 你给了我一个上司无法驳回的理由,去参与神秘事件!” 他拿起那张写著推断的纸和那枚铁钉。 “有了这些,我的伙计们就知道该往哪里查了。 这一次,我要把这只老鼠的皮扒下来!” 不多时。 七八个精壮的便衣探员涌入办公室。 这帮人都是骆森的心腹。 个个腰里別著枪,眼神凶狠。 在城寨这地方,警察比流氓还像流氓。 骆森將纸张和铁钉拍在桌上。 他言简意賅地將案情—— 一桩针对特別顾问陈九源先生的、带有行会色彩的死亡威胁案—— 被快速立案,並被布置下去! 没有任何关於鬼神的描述,只有实打实的线索排查。 “阿炳!” “在,骆sir!” “你带人去查,城寨以及周边所有木匠行会、宗族祠堂的记录! 重点排查五十岁以上,手艺遵循旧制。 並且在近五年內参与过庙宇修缮工程的老木匠! 尤其是那些修过地下水道附近庙宇的!” “是!” “大头辉!” “骆sir!” “你拿著这枚铁钉,去找城寨里那些收破烂和倒卖旧料的地老鼠..... .....哦对了,还有那些打铁的老铺子! 给我查清楚,这种前清官造的四方铁钉,最近有没有人大量出货..... ....或者在什么地方能找到! 这是手艺人用的东西,总有源头!” “明白!” “剩下的人.....” 骆森目光扫过全场,杀气腾涌。 “穿好便衣,做好偽装! 不要让城寨里的人认出来,他们还是很反感我们当差的..... ....你们以一线天为中心,给我暗中摸排! 我要在天黑之前,知道城寨里每一个符合条件的老木匠。 他们住在哪?每天见什么人?干什么活!?” “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敢下死亡帖的王八蛋给我揪出来!” “yes,sir!” 探员们齐声应道,眼中燃起斗志。 一场以现代警务手段展开,针对古典巫术罪犯的大搜查。 在九龙城寨这张混乱而巨大的蛛网上,迅速铺开。 一张由律法与秩序编织的罗网。 正朝著黑暗深处那个癲狂的影子.... 缓缓收紧! 陈九源站在窗边。 他看著楼下衝出去的巡逻马车,听著铃鐺声在巷道里迴荡。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时代变了,暗处的老鼠。” “你的鲁班术再厉害,挡得住子弹吗?” 第47章 P.W.D.!工务司署 九龙城寨,夜晚。 头顶的违章建筑,早已將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阳光挤不进来。 月光也嫌这里脏,不愿眷顾。 这里只有黑得化不开的阴影,和被煤油灯熏得发黄的墙壁。 便衣探目大头辉,很不喜欢东头村。 这里的路面永远覆盖著一层黏糊糊的黑泥。 他抬起脚,在路边的石阶上用力蹭了蹭鞋底的污秽。 嘴里骂了一句只有老广才懂的脏话。 “辉哥,这边。” 身后的便衣探员阿壮捂著鼻子。 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指了指前方一个用烂木板,和生锈铁皮搭成的棚屋。 “烂仔荣就在里面。 这小子属耗子的,刚才我看见他钻进去了。” 大头辉整理了一下腰间的配枪。 脸上横肉抖动。 “动作快点,骆sir还在等消息。 今晚要是拿不到线索,咱们都得回警署通宵写检查。 你知道骆sir最近脾气不好。 那个鬼佬上司正盯著咱们华探组找茬。 別给阿头惹麻烦。” 他走上前,没有敲门。 在城寨办案,礼貌是多余的累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直接抬起那条粗壮的大腿,一脚踹在摇摇欲坠的门板上。 “嘭!” 脆弱的门板应声倒地。 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屋里,一个瘦得像只猴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数铜板。 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他手一抖。 铜板撒了一地,滚落进地板的缝隙里。 “辉……辉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烂仔荣看清来人,脸上那惊恐的表情瞬间切换成諂媚。 这是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 面对穿制服或者带枪的,膝盖要比脑子反应快。 他顾不上捡地上的钱,手脚並用地爬过来。 露出几颗焦黄的烂牙。 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菸递过去。 “辉哥,抽菸! 这是刚从码头弄来的洋货……” 大头辉没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用手帕包著的四方铁钉。 像丟垃圾一样,隨手丟在烂仔荣面前的木箱上。 “別跟我嬉皮笑脸。” 大头辉拉过一张破凳子坐下,压得凳子吱呀作响,仿佛隨时会散架。 “这东西,见过没?” 烂仔荣那双绿豆大的三角眼,在铁钉上转了一圈。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眼神下意识地往左下角飘。 这是典型的撒谎微表情。 大头辉在警校没学过心理学,但他抓过的小偷比烂仔荣吃过的米还多。 “辉哥,您真会开玩笑。” 烂仔荣搓著手,一脸无辜。 “城寨里每天拆屋建屋,这种烂铁钉到处都是,我哪能记得……” “是吗?” 大头辉面无表情。 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直觉。 在城寨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些地老鼠的尿性—— 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给点顏色,他们能跟你从盘古开天地一直扯到大清亡国。 他猛地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掌。 一把抓住烂仔荣的衣领。 烂仔荣只有九十多斤。 在大头辉手里就像一只小鸡仔,直接被提得双脚离地。 “烂仔荣,你是不是觉得我大头辉最近脾气变好了?” 大头辉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透著寒气。 “骆sir给了我死命令,天亮之前必须要有结果。 我的时间很宝贵,也就是我的耐心很有限。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请你去差馆的黑房里,饮几日免费的辣椒水。 顺便帮你回忆一下,上个月那批走私手錶的去向。” 听到黑房两个字,烂仔荣的脸瞬间白了。 那是警署专门招待重刑犯的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站著出来。 更別提还有那批手錶的旧帐。 那是他的死穴。 “別!別!辉哥!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烂仔荣嚇得手脚乱颤。 他连连摆手,生怕大头辉真的把他拖走。 “有……有印象!前两个月! 对,就是前两个月! 有个收破烂的拿了一小袋这种钉子过来! 他说……说是从一个准备拆的老祠堂地基下面挖出来的! 那种钉子是老货。 含铁量高,但锈得厉害。 我嫌这玩意儿又重又生锈,不值钱。 就转手卖给打铁铺的铁锤张,让他拿去熔了打杂刀!” “铁锤张?”大头辉鬆开手。 烂仔荣摔在地上。 “带路。” 大头辉站起身,拍了拍手。 仿佛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要是找不到铁锤张.... .....或者铁锤张说没这回事,我就拿你来打刀。” ---- 半小时后。 一家黑漆漆的打铁铺里。 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余温。 正在睡觉的铁锤张,被大头辉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这个壮汉一脸懵逼。 看著满屋子的差佬,嚇得差点尿裤子。 面对那枚铁钉,铁锤张一脸茫然。 “阿sir,冤枉啊! 我是收过这么一批钉子,但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那些钉子早就进了炉子,熔成铁水打成菜刀卖光了! 这城寨里几万人! 谁买走的菜刀,我哪里记得住? 我又不是帐房先生!” “一把都没剩?” 大头辉不死心。 让手下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几把还没开刃的菜刀和一堆废铁渣,什么都没有。 线索,在这里断了。 就像是一条线,被人硬生生剪了一刀。 这种老式的回收產业链,根本没有任何记录可查。 大头辉看著手里那枚铁钉,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白跑一趟。 收队!回去告诉骆sir,这条路走不通,得换个法子。” ---- 与此同时,九龙城寨警署,地下档案室。 这里的空气品质比外面的阴沟好不到哪去。 头顶那盏昏黄的吊扇无力地转动著。 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像是垂死的老人在呻吟,搅动著灯光下浮游的灰尘。 阿炳觉得自己快要瞎了。 他和三个年轻警员,已经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整整六个小时。 他们的脸上、手上全是黑灰。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从各个宗族祠堂、行会公所搬来的旧名册和记录簿。 这些东西有些是用毛笔写的; 有些是用铅笔涂的; 字跡潦草。 很多纸张已经被虫蛀得残缺不全。 稍微一翻就掉渣。 “炳哥…… 这……这怎么查啊?” 一个年轻警员翻了几页发黄的名册。 手上沾满了黑灰。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忍不住抱怨道: “这上面写的全是某年某月修缮某处。 连个具体人名都没有,全是代號。 什么张三手、李大锯,这让我们去哪找人? 这简直比在大海里捞针还难。” “闭嘴!用眼看,用手翻!” 阿炳呵斥道,其实他自己也看得头晕眼花。 胃里正翻江倒海呢。 作为骆森的骨干成员,他知道这次案子的重要性。 那个陈先生虽然年轻,但手段了得,连骆sir都对他言听计从。 骆sir把宝都押在他身上。 要是这边掉链子,整个华人组都得跟著吃掛落。 “都给我打起精神! 这可是咱们华探和警员翻身的机会!” 阿炳拿起一瓶眼药水,往乾涩的眼睛里滴了两滴。 他仰著头说道:“陈先生说了,重点找老木匠、修过庙、熟悉水道这三个条件。 我就不信,这城寨里还能有几百个符合条件的人!” 话虽如此,可操作起来和在一座垃圾山里找一根针没区別。 但还能怎么做呢?! 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只能靠命填。 直到深夜,时钟指向两点。 阿炳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翻阅纸张,变得乌黑。 指纹里都嵌满了墨渍。 他们终於从那些发黄髮脆的名册里,扒拉出了三个高度符合条件的目標: 一、张伯,六十八岁,鲁班堂的老师傅。 记录显示他三十年前主持过天后庙的大修。 阿炳立刻派人去核实。 半小时后,消息传回: 张伯三年前就中风了,半身不遂。 现在瘫痪在床,连拉屎都要人伺候。 ——排除。 二、霍三爷,六十二岁,一手广式木雕绝活。 五年前参与过城寨关帝庙的修復。 行会记录显示:他两年前带著徒弟回了番禺老家养老,至今未归。 ——线索中断。 三、李火,五十九岁,独居。 性情孤僻。 此人住在一线天附近,年轻时做过渠务署的临时木工。 专门负责修缮水闸和木桥,也接过庙宇修缮的散活。 高度可疑! 阿炳看著这份记录,眼睛亮了。 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就是他了!” 阿炳一拍桌子,震起一片灰尘。 “通知骆sir,我们找到目標了!” 接到阿炳递来的匯总资料后,骆森安慰了几句。 而后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派人对李火进行二十四小时暗中监视。 然而,反馈回来的消息却令人失望。 蹲守的伙计回报: 这个李火这两天生活规律得像个退休老头。 除了出门去街口大排档吃一碗云吞麵,就是把自己关在屋里。 监视点能听到他在屋里哼著粤曲。 偶尔传来几声锯木头的声音.... 毫无异常!! 没有法坛; 没有诅咒; 没有可疑人员接触! 一天过去,调查再次陷入僵局。 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打在了棉花上。 ---- 九龙城寨警署,探长办公室。 骆森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混乱的街道。 他手里的香菸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烫到了手指,但他没有察觉。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焦虑。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那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那台黑色的电话机,此刻就像是一个催命的闹钟。 “骆,二十四小时了。” 电话那头,怀特警司的声音夹杂著傲慢的英文腔调。 那是殖民者居高临下的语气。 “你的死亡威胁案有什么进展? 那个所谓的巫术杀手抓到了吗? 还是说,这只是你为了给那位风水顾问骗取经费而编造的故事? 我必须提醒你,总督府的审计官下周就要来了。 他们对这笔特別行动经费很感兴趣....” 骆森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在洋人手底下当差,忍气吞声是基本功。 “sir,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目標,正在排查……” “排查?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怀特打断了他:“总督府那边在问治安报告。 我不能拿正在排查去填表格。 如果明天日落之前,你还不能拿出一个確切的结果,就立刻解散你的那个可笑的专案组。 你和你的华人组,回去处理那些偷鸡摸狗的案子就行了! 別忘了,你只是个华探长。 你的位置,有很多人盯著。” “咔噠。” 电话被掛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 “fuck!” 骆森猛地將话筒砸在电话机上。 接著,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震得那只印著皇家警察徽章的搪瓷杯,嗡嗡作响。 之所以將陈九源的报案,虚报为神秘人威胁警署顾问,甚至上升到刑事恐嚇的高度,就是为了爭取调动警力的权限。 官场上叫立项。 但如果项目黄了,他这个项目经理就得背锅。 此刻,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自己和手下们正拼尽全力,在大海里捞针,却感觉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 那种看不见的敌人,比拿刀的悍匪更让人绝望。 ---- 与此同时,九源风水堂。 屋內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陈九源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比白天苍白。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冷汗。 百草翁赠与的临时药包,药效也差不多到了。 他知晓体內那只牵机丝罗蛊正在甦醒。 因为之前破除锁喉钉的咒术反噬,带回了一股阴毒的煞气。 这股煞气成了蛊虫的补品,让它变得异常活跃。 心脉上,由自身气血构建的符文矩阵,正在被一丝丝侵蚀。 陈九源睁开眼。 眉头不自觉地聚拢。 当务之急,是儘快破案获取功德!! 要攒够100功德清除蛊虫,除了大案別无他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从警署拓印来的九龙城寨地图。 旁边还摆著百草翁赠予的那本《岭南异草录》。 他点燃了一根蜡烛。 烛光跳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手指最终停留在一线天的古井位置。 他那融合了后世建筑学知识,与风水堪舆术的直觉告诉他。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那个位置是整个煞局的核心! 是百足虫的腹部,也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但官府那边,却始终无法触及核心。 那些查到的老木匠.... 要么死了... 要么走了... 要么就是像李火那样毫无破绽.... 问题出在哪? 是查漏了? 还是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陈九源闭上眼,脑中像放电影一样反覆回溯所有细节。 老木匠… …厌胜术… …前清铁钉… …庙宇修缮…… 忽然,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那天在警署,骆森说过一句话: “我曾在苏格兰场受训,我只相信证据。” 苏格兰场……英国人……殖民政府…… “不对……我们一直在用中国人的思维去查中国人的案子。”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 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中文標註的地名。 他把脸凑近地图。 借著微弱的烛光,仔细辨认那些被他之前忽略的、用极小的英文標註的註解。 在北天后庙和几条主要水道的旁边,隱约有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 “p.w.d. maintenance area”(工务司署维护区) 这一刻,陈九源感觉脑海中有一扇门被推开了。 前世作为建筑史研究生的知识储备,在这一刻被激活。 他想起读过的那些,关於香港城市发展史的论文。 光绪末年到宣统年间.... 虽然九龙城寨名义上是大清的飞地。 但实际上,港英政府一直在试图渗透! 他们最擅长的手段不是直接派兵占领,而是通过市政工程手段! 以改善公共卫生、防止鼠疫扩散、修缮危险建筑等等的名义.... .....派遣工务司署(p.w.d.)的工程队进入城寨,对主要的水道和庙宇进行修缮以及改造..... 这就是所谓的,行政渗透! 而所有这些工程,无论大小.... ......按照英国人的官僚作风,都必须有详尽的英文档案记录以备审计! 甚至连用了一颗钉子、雇了一个工匠这种琐事..... ....都会记录在案! 陈九源的眼睛猛地睁开,一道亮光划破了所有的迷雾。 “我明白了……”他低声道。 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的颤抖。 “查错了方向! 警署那边一直在华人的江湖里找,却忘了头顶上还有个英国人的官府。” 那个凶手的名字或许不在宗族的族谱上,也不在行会的名册里。 但他一定在工务司署的工资单上! 陈九源口中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最隱秘的记录,往往藏在最公开的档案里.....” ---- 深夜十一点。 九龙城寨警署,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骆森一个人坐在桌前。 面前摊著那几份毫无进展的调查报告,菸灰缸里的菸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解开了衣领的风纪扣。 整个人显得颓废而暴躁。 他没有睡意。 只有愈发深重的烦躁。 他在想明天的报告该怎么写... 在想怎么跟陈九源解释... 在想自己这个探长是不是真的做到头了.... “咚咚咚。” 门被敲响。 “进来。” 骆森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耐烦。 陈九源推门而入。 “陈先生?”骆森有些意外,他站起身,“这么晚了,你怎么……” “骆sir,我想我找到问题所在了。” 陈九源甚至没有坐下,直接走到了那张掛在墙上的巨大城寨地图前。 “你的人查了行会、查了宗族、查了所有属於江湖和民间的记录,但都陷入了死胡同。” 陈九源转过身,看著骆森。 “这说明凶手的身份,可能还藏在另一个我们都忽略了的系统里。” 骆森皱眉。 他不解地问道:“另一个系统? 城寨里还有什么系统是我们没查过的? 除了烂仔就是穷鬼,哪来的系统?” “有!”陈九源目光灼灼。 “一个属於鬼佬官府的系统!”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关键问题: “骆sir,光绪末年到宣统年间..... 英政府虽然对九龙城寨的管理权含糊不清,但並非完全没有介入。 我研究过香江的城市发展史! 这个时期,港府工务司署曾以改善卫生、防止疫病为由.... ......对城寨进行过数次有限度的市政改造。” “比如疏通主要水道、修缮官地上的庙產。” “那些工程是谁做的?那些工匠的名字,又是记在哪里?”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骆森的脑海中炸响! p.w.d.! 工务司署! 那个掌管著整个香港建设工程,拥有最庞大且最繁琐档案库的部门! 那个连修个厕所,都要填三张表格的官僚机构! 如果那个老木匠曾经被工务司署僱佣过..... .....哪怕只是做过几天的临时工.... 他的名字也一定会被那群刻板的英国佬记录在案!! 骆森猛地站直了身体。 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知道去哪找了!” 第48章 Leung Tung 大头辉觉得自己今天很倒霉。 肯定是因为出门前没给关二爷上香。 原本以为跟著骆sir办大案,是去抓悍匪、破奇案。 最不济也是去街面上威风一把。 或者吃个宵夜收点规费。 结果现在,大半夜的不回家搂著婆娘睡觉,反而蹲在这个该死的地下室里,对著一堆比他爷爷岁数还大的木箱子发愁。 “辉哥……这也太多了吧?” 旁边的小警员阿標捂著鼻子。 他的声音闷闷的。 带著浓浓的鼻音。 他手里拿著一根生锈的撬棍,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档案箱。 一脸绝望。 “骆sir是不是疯了? 这都几点了? 生產队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啊。” 阿標小声嘀咕,眼皮直打架。 “少废话,干活。” 大头辉骂了一句。 自己却也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吐出来的全是黑痰。 他心里也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才骆森衝进办公室,拍著桌子吼: “今晚谁也不许睡!找不到线索,明天全去守水塘!”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骆森现在是拿前程在赌。 “骆sir说了,找p.w.d.相关的资料。 只要看见这三个洋文,就搬出来。” 大头辉用力將一个沉重的木箱从架子上拽下来。 这些箱子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用手一摸,手指头全是黑的。 有些箱子的木板已经受潮发胀,边角处甚至长出了白色的菌丝。 “辉哥,我不懂啊。” 阿標一边撬箱子一边问:“咱们查案子不去抓人,翻这些盖房子的破烂干什么? 而且工务司署那帮大爷的档案,怎么会在咱们这儿?” “你懂个屁。”大头辉瞪了他一眼。 “城寨是三不管,但鬼佬为了防鼠疫,这几年没少派工程队进来修下水道。 咱们警署负责治安配合,也就是给工程队当保鏢,自然要留一份工程备案。 骆sir说了,那只老鼠可能就藏在这些工程队里。” “哐当!” 箱子落地,激起一阵肉眼可见的尘土烟雾。 “咳咳咳!” 阿標被呛得连声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哪是查案啊,这分明是考古。 这灰吸进肺里,我都怕长结石。 辉哥,算工伤吗?” “算你个头!赶紧找!找不到咱们都得陪葬!” 大头辉虽然嘴上骂,但动作没停。 一群平时在街面上耀武扬威的便衣探员。 此刻全都化身成了灰头土脸的搬运工。 撬棍撬开木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吱嘎——啪!” 一个贴著泛黄標籤的木箱被撬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 那是纸张在密封环境中发酵了几十年的味道。 熏得人脑仁疼。 大头辉伸出手,嫌弃地捏起一叠用麻绳綑扎的文件。 文件边缘已经被虫蛀得参差不齐。 稍微一用力就会掉渣。 他眯著眼睛,借著昏暗的灯光,辨认著封面上那些花体的英文单词。 他英文不好,但这几个字母是骆森特意写在黑板上让他死记硬背的。 “p...w...d...1902...kowloon...” 大头辉心头一跳。 “找到了!” 大头辉兴奋地大喊一声。 也不顾手上的脏污,直接抱著那叠文件冲向楼梯口。 连滚带爬。 “骆sir!找到了! 这一箱全是! 光绪二十八年的老皇历!” ---- 凌晨一点。 二楼,探长办公室。 原本整洁的办公桌,此刻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卷宗堆满。 像个垃圾场。 骆森脱掉了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也被扯鬆了掛在脖子上。 他不再是那个讲究仪表的绅士探长,而是一个濒临崩溃的赌徒。 陈九源则站在一旁。 虽然也是熬夜,但他依旧保持著那份令人嫉妒的体面。 他手里拿著一块湿毛巾。 时不时擦拭一下手上的灰尘。 不过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审视著,每一份被递上来的文件。 “这份是修路灯的,没用。” 陈九源扫了一眼,直接扔进废纸篓。 “这份是疏通衙门后公厕的,没用。” 又一份被无情拋弃。 “这份是加固城墙倒塌部分的,时间对不上。” 一份份文件被快速瀏览,然后被扔到一边。 隨著时间的推移,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走个不停。 骆森的眉头越锁越紧。 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鼻尖往下滴。 这种大海捞针式的排查.... 最考验人的耐心。 也最消磨人的意志! “陈先生,会不会……方向错了?”骆森声音沙哑。 他点菸的手都在抖:“也许那老鬼根本没干过正经工程?” “不会。”陈九源语气篤定。 他头也没抬:“他的手艺有官气,用的材料有规矩。 这种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在阴沟里打转。 他一定在阳光下留下过影子!” 就在这时,大头辉抱著那份用牛皮纸包裹、边缘发脆的卷宗冲了进来。 气喘吁吁。 “骆sir!陈先生!你们看这个! 这个箱子上写著temple(庙宇)!” 骆森一把夺过卷宗。 封面上用工整的英文打字机字体写著: project no. 732: renovation of north tin hau temple, kowloon walled city. (工程编號732:九龙城寨北天后庙修缮工程) year: 1902 (光绪二十八年) “天后庙!” 骆森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骤停。 他清楚记得陈九源之前的推断—— 那个凶手必然参与过大型庙宇的修缮! 因为他懂得用桐油烟墨和头炉香灰这种老规矩。 他迅速翻开卷宗。 动作粗暴得差点撕破纸张。 里面夹著几张泛黄的施工图纸。 还有一份详细的人员薪资发放表。 英国人的刻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同时,这也成了破案的关键! 他们不仅记录了每一个工匠的名字,甚至连他们的工种、日薪、甚至是家庭住址都做了详细的登记,以便日后追责。 骆森的手指在名单上快速滑动。 mason(泥水匠)... blacksmith(铁匠)... carpenter(木匠)... 指尖最终停留在lead carpenter(首席木匠)这一栏。 “leung tung.” 骆森念出这个名字。 在英文名字的下方,有一行为了方便当时华人官员查阅核对、特意用毛笔標註的汉字备註: “梁通,绰號鬼手阿通,城寨本地木工行会鲁班堂坐馆师傅。” “就是他!” 骆森猛地抬起头。 他將卷宗重重拍在桌上,震起一片微尘。 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陈九源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鬼手阿通……鲁班堂坐馆。” 陈九源低声重复著:“身份对上了。 这种级別的师傅,確实懂得那些已经失传的厌胜旧术。 而且只有坐馆级別的师傅,才有资格接触到那种前清官造的棺材钉。” “快!去户籍科!” 骆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抓起电话,对著听筒吼道: “把户籍科的老王给我叫起来! 不管他在哪睡!马上给我查这个梁通的户籍档案! 我要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立刻!马上!” ---- 凌晨一点半。 一份同样残破、纸张发黄的户籍卡片被找了出来。 这东西是宣统元年搞人口普查时留下的。 虽然很多信息不准。 但对於这种在城寨住了一辈子的老居民来说,大体方位是错不了的。 骆森拿著卡片,就著煤油灯的光亮观看。 他一字一句地念出声: “姓名:梁通。” “年龄:五十八岁。” “职业:木匠(备註:已歇业)。” “住址:九龙城寨一线天巷弄,古井旁三號木屋。” 念到这里,骆森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陈九源。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火花四溅。 “一线天古井旁。” 骆森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寒意: “这与你最初推断的熟悉水道、居住在核心区域的信息严丝合缝! 那里是整个城寨阴气最重的地方。 也是地下污渠水网的匯聚点!” 他继续往下念。 声音愈发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 “家庭成员:妻(已故)。 子(梁宝,歿於光绪三十二年,时年七岁)。” “备註: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其子梁宝於一线天附近水道玩耍时失足溺亡。 此后,梁通性情大变,多次在公共场合胡言乱语。 而后辞去鲁班堂坐馆之位,离群索居。 巡警曾多次目击其於深夜在古井旁自言自语。 ....疑似精神异常。” 老木匠。 修过天后庙,懂厌胜术。 熟悉並居住在水道核心区域。 丧子之痛导致性情大变,精神异常。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陈九源之前勾勒出的那个凶手画像... ....与这份档案上的鬼手阿通... 几乎完全重合!! “没跑了!就是这老鬼!” 骆森將档案卡片往桌上一扔。 他的眼中燃起一团火。 熬了一整夜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武器架前,伸手取下那把韦伯利左轮手枪。 熟练地检查弹巢,將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压进去、 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大头辉!阿炳!集合队伍!” 骆森对著门外大吼一声。 声音传遍了整个警署二楼: “带上傢伙,跟我去一线天!抓人!” 他看向陈九源,眼神中带著一丝钦佩。 这个年轻人仅凭一个木偶,几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问..... 就在短短两天之內,从一堆沉寂了五年的悬案和纸堆里.... 硬生生挖出了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真凶。 还是十三宗陈年悬案的幕后真凶!! 这份功劳,骆森想想都亢奋! 而陈九源的这种能力,已经不能用顾问来形容。 这简直是透视眼。 “陈先生,这次多亏了你。 等抓到这老鬼,我亲自给你请功!” 骆森扣上枪套,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这个隱藏在城寨阴影里用邪术害人、搞出这么多条人命的老疯子..... 必须立刻绳之以法!! “等等。” 就在骆森即將跨出房门的瞬间。 陈九源的声音响了起来。 骆森脚步一顿,回头疑惑地看著他: “怎么?证据確凿,还等什么? 这种人多留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 鬼佬怀特那边的死线,可是明天日落!” 与骆森的激动不同,陈九源的脸上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 他依旧站在桌边,目光死死盯著那份户籍卡片上的备註栏。 “骆sir,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陈九源伸出手指,指著档案上其子溺亡那一行记录。 “你看这里,清晰地写著歿於光绪三十二年。” 陈九源抬起头,目光幽深: “那是五年前。” “一个因为丧子之痛而疯癲了五年的老人.... ....如果要报復.... ....为什么早不动手,晚不动手?” “为何偏偏在我用柳枝试探古井、触动了那个煞局的核心之后,他才突然跳出来??! 而且还是用厌胜术这个歪道.... ....来攻击我这个素未谋面的风水先生?” 听到这番分析,骆森愣住了。 他握著门把手的手鬆开了。 眉头重新皱起。 “你的意思是……” “动机不对。” 陈九源走到那张铺满地板的城寨地下水道图前。 蹲下身子。 他的手指,沿著那条代表百足煞的红线,缓缓移动。 最终停在那个代表古井的黑点上。 “一个疯癲了五年的老人,他的仇恨和执念早已固化。 如果他真是那个幕后黑手。 他的报復对象应该是五年前导致他儿子死亡的相关人士,或者是整个社会!” “而不是我这个只探查了一下古井的外人。” 陈九源站起身,语气篤定: “他的行动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 骆森咀嚼著这个词。 “就像是一条看门狗。” 陈九源冷冷地说道:“有人—— 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察觉到了我的探查行径..... 那个幕后黑手不想暴露自己.... .....或者不方便出手,於是驱使这条疯狗..... .....意图將我嚇退,或者直接除掉!!” “梁通,可能只是一个被人推到台前的卒子。” “甚至,可能只是一个用来试探我们深浅的炮灰。 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衝进去,抓到的只是一个疯子。 而他背后真正的主人..... .....会在我们破门的瞬间,切断所有的线索,消失得无影无踪。” 闻言,骆森只觉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种即將大功告成的亢奋,瞬间被一盆名为阴谋的冷水兜头浇下。 他从抓捕的衝动中,彻底冷静下来。 如果陈九源的推断是真的。 他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去抓梁通,不仅抓不到真正的大鱼,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个藏在梁通背后的人.... 一旦发现梁通被捕,肯定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甚至杀人灭口。 “那我们怎么办?” 骆森压低嗓音。 视线在陈九源和地图间来回移动: “难道就看著他在那装神弄鬼?” “当然不。” 陈九源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九龙城寨的灯火在夜雾中若隱若现。 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 “既然他是看门狗,那我们就得让他自己叫唤起来。” 陈九源转过身。 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我们要给他製造一点恐慌。 一点让他不得不向主人求救,或者不得不做出过激反应的恐慌。” “只有让他动起来.... 我们才能顺藤摸瓜,找到那根牵著狗链子的手。” 骆森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陈先生,你说怎么干。 我的人和我的枪,全听你调遣。” 陈九源微微一笑。 “很简单。 我们不抓人,我们去一线天搞点动静....” 第49章 围狩 凌晨两点一刻。 探长办公室內的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墙上的巨幅地图前,陈九源的手指稳稳地落在一个红圈上。 那是他们刚刚从陈年档案中挖出来的地址—— 一线天古井旁,三號木屋。 “骆sir,你看这里。” “梁通这间木屋的位置很特殊。 它不是建在实地上,而是典型的临水违建。 属於吊脚楼结构。 这种屋脚结构的承重木桩,是直接打进河道淤泥深处的。” 他转过身,看著满脸杀气的骆森。 “这种结构虽然稳固,但有一个致命的物理特性—— 它对水流和地下的震动,具备极高的传导性。” 骆森眉头皱成了川字。 手里的菸头被捏得变形:“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整点动静?打草惊蛇?” “不,是引蛇出洞。” 陈九源摇摇手指。 骆森立刻接话:“可你刚才也说了.... ....硬衝进去容易让他销毁证据,甚至让他背后的人察觉切断线索。” 陈九源点点头:“没错! 所以我们要造一种他分辨不出源头,却能勾起他骨子里恐惧的动静。 一种……低频的共振.....” 他抬起头,目光在骆森惊愕的脸上停留一瞬。 “骆sir,警署的仓库里有没有修路用的那种死沉的铁链.... .....或者撬路的重型铁棍?” 骆森怔了半秒,思路立刻接上:“有!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警署的仓库多的是! 那是工务司署留下来疏通主排污渠用的。 你是想……” 陈九源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分別位於一线天水道上游、下游和交匯处的位置。 三个点在图上构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 恰好將梁通的木屋围在核心区域。 “今晚入夜,你派三组信得过的便衣,去这三个位置的地下水道检修口。 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复杂的事.... ....只需要用铁链或者铁棍,贴著水道的石壁.... 持续、缓慢地拖行.... .....不要停,拖行的动作一定要有节奏!!” 陈九源的话语透出一种精密的计算。 仿佛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那种持续的拖行声,会顺著水流和湿润的土层传导。 经过木桩的放大,最终传递到木屋的地板上。 这就是共振原理。 对於一个正常人,这只是噪音。 但对於一个活在臆想里、精神高度紧张的疯癲老头而言... .....这声音就是催命符!!” 他顿了顿,带著一丝心理博弈的寒意: “他脚下的木桩会接收到一种持续的低频震颤。 到那时,他不会觉得是有人在外面捣鬼,因为那声音来自地底深处。 他只会觉得……是他这条看门狗看守的东西..... ....在井底下不耐烦地翻身...” 骆森听懂了。 这不单是诱捕。 这是利用目標的信仰和恐惧,为他量身打造了一座心理囚笼。 这是杀人诛心! “他要是心里有鬼,一旦察觉他供奉的东西不安,他这条看门狗一定会第一时间出来查探... ....甚至……试图安抚……” 陈九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 他的目光投向警署的大门。 那里是城寨的方向。 黑暗正浓。 “警署的人只需在一线天的入口外张网。 他只要离开那间木屋,就没了地利,也没了退路。 到时候人赃並获。 他背后就算有天大的势力,也来不及反应。” “好!” 骆森胸膛剧烈起伏一下,將所有情绪压下。 “就照陈先生的法子办! 这招引蛇出洞,既能抓捕嫌疑犯,又规避了在城寨里动手的风险!高明!” 他立刻转身,对著门外大吼: “阿炳!大头辉!把便衣队的所有人都给我叫进来! 带上傢伙,今晚我们要去掏耗子洞!” 探员们很快聚集。 这群平日里习惯了拿枪嚇唬人的汉子,听完这个匪夷所思的计划后,一个个面面相覷。 用铁链在下水道里刮墙来抓人? 这简直比听粤曲大戏还离谱。 甚至有人怀疑这位年轻的顾问是不是在耍他们。 但出於骆森平日里积攒的权威。 以及底下人对这位新顾问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毕竟太古工地填坑的事跡已经传开了),没有人多问一句废话。 “行动!”骆森一声令下。 ---- 夜,更深了。 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伴隨著几条沉重的铁链,正悄无声息沉入九龙城寨最黑暗的腹地。 地下水道,b3检修段。 这里是九龙城寨的肠道中段。 流淌著这座罪恶之城所有的排泄物。 大头辉手里提著一盏防风煤油灯。 另一只手拽著一条手腕粗的生锈铁链。 “真他妈倒霉。” 大头辉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在警署也是有头有脸的探目。 平日里也是在街面上收规费的主。 今晚却要在这个老鼠都不愿意待的地方,干这种苦力活。 脚下的淤泥没过了脚踝,黏糊糊的。 每走一步,那种湿冷的触感就顺著鞋帮钻进心里。 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辉哥,真要刮啊?” 身后的小警员阿標捂著鼻子: “这墙壁上全是青苔和不知名的黏液,滑不留手的。” “少废话,骆sir的命令。” 大头辉把铁链的一头扔进水里。 另一头按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 “陈先生说了动作要慢要沉,还要有节奏。 你当是在给这墙搓背就行了。 这叫……那什么共振。” “陈先生……那个风水顾问?” 阿强缩了缩脖子,看著四周漆黑的管道: “他的法子也太邪门了。 咱们这到底是在抓人,还是在招魂啊? 我听说这地下水道里经常有不乾净的东西……” “闭嘴!干活!” 大头辉虽然嘴上硬,心里也有些发毛。 他手臂发力,铁链在粗糙的石壁上摩擦。 “滋——嘎——” 声音沉闷,刺耳。 顺著狭长的水道传向远处,激起一阵回声。 大头辉並不知道这声音传到远处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觉得这声音听得自己牙酸,心里发毛。 他看著深邃黑暗的水道深处,总觉得那里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 “这鬼地方……” 大头辉啐了一口唾沫,继续拖动铁链。 一下,两下。 他不知道的是,这看似无用的动作,正在几百米外的某个角落,製造著一场心理上的风暴。 ---- 子时三刻。 九龙城寨的喧囂在这一刻也显得疲惫。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醉汉的叫骂声。 一线天深处,鬼手梁通的破败木屋內。 这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摇曳。 梁通正跪在墙角的神龕前。 上面没只有一块用红布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黑色骨片。 “阿宝……阿宝乖……” 梁通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沙哑。 听起来不像是人类的语言。 更像是某种啮齿动物的低语。 “爹给你找吃的… …很快就有吃的了… …那个坏人… …那个坏人很快就会死……” 他神情癲狂而虔诚。 额头一下一下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额头已经磕破了。 渗出的血跡混著污垢,糊住了眼睛。 忽然。 一阵若有若无的震动。 从脚底的木板顺著他的膝盖骨,酥酥麻麻地传了上来。 “嗯?” 梁通停下念叨,动作僵住。 他侧过头,把耳朵贴近地面侧耳细听。 巷道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水渠的滴答声。 是幻觉? 这几日心神不寧,之前施展的锁喉钉被人破了,咒术反噬让他身体大不如前,总是出现耳鸣。 他自嘲地咧了咧嘴,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 摇了摇头,重新趴下。 將额头贴住冰凉潮湿的木板,准备继续祷告。 “嗡——” 这一次不再是错觉。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那股震动並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地底深处! 来自那条贯穿城寨地下的黑暗河道! 木屋那几根深插入水道淤泥里的桩脚,此刻成了最好的传导器。 它们將那股不安的频率一下一下又一下地传递上来。 那不是地震的摇晃。 地震是横向的撕扯。 那也不是人走路的脚步声。 人没有这么沉重。 那是一种… 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 .....在狭窄的地下水道中,极不耐烦地蠕动翻身时.... .....身体上坚硬的鳞片.... .....摩擦著石壁发出的声音! 摩擦声沉闷滯涩,带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是太岁爷…… 太岁爷被惊动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瞬间击碎了他仅存的理智。 梁通浑浊的眼球不受控制地乱转。 瞳孔剧烈收缩。 嘴唇开始哆嗦,上下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一种混杂著敬畏与恐惧的情绪。 瞬间爬满了那张乾枯沟壑的脸。 是那个后生风水佬! 一定是他! 除了他,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惊扰太岁爷! 他不仅破了我的术,还惊扰了太岁爷的清净! 如果太岁爷发怒… …如果太岁爷怪罪下来… …阿宝… …阿宝的魂魄…… 那声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不急不缓。 像是在积蓄怒火。 然后又突兀地消失了。 万籟俱寂。 这种突然的死寂,比刚才的声音更让梁通感到恐惧。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或者是… …猎食者在发动攻击前的屏息。 梁通再也坐不住了。 他心中的恐惧已经满溢而出。 淹没了理智。 他必须出去看看。 他必须去安抚井下的神明! “吱呀。” 一声轻响。 陈旧的木门从內侧拉开一条窄缝。 一个佝僂乾瘦、狸猫般的影子,贴著门框滑了出来。 他贴著墙根,警惕地扫视四周。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绿油油的光。 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 確认巷道里没有异状后,他才手脚並用地朝著巷道尽头的古井爬去。 他的动作迅捷无声。 四肢著地,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 倒像是一只变异的爬行生物。 百米之外的一处阁楼上。 黑暗中,骆森放下了手中的军用望远镜。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陈先生神了。”骆森低声自语。 “鱼出水了。” 他对著身后的伙计,冷静地比出一个收网的手势。 那是猎人等待已久的时刻。 梁通毫无察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口井.... ....和井下的神明! 他奔到井边。 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湿滑的青苔上。 膝盖骨磕在石板上发出脆响。 但他毫无知觉。 他对著黑不见底的井口连连叩拜。 额头撞击井沿,鲜血再次直流。 “息怒… …太岁爷息怒啊……” 他对著井口,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带著哭腔: “是不是… …是不是阿通做得不好? 是那个后生风水佬惊扰了您? 您別怪阿宝… …別怪阿宝……” 井下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梁通更加慌乱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 双手捧著,像是捧著稀世珍宝。 “您再等等……再等等… …他很快……很快就会变成新的祭品了… …我会把他的心挖出来给您……” 话音未落。 四周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道刺眼的光柱。 那是大功率手电筒的光芒。 瞬间將井边这块狭小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梁通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眼睛,发出一声惨叫。 “不许动!差人!” 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如同平地炸雷。 在狭窄的巷道里迴荡。 十几名便衣探员从阴影中衝出。 黑洞洞的枪口指著梁通的脑袋。 梁通僵在原地,手里还捧著那个红布包。 他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绝望。 就像是一只被夹子夹住的老鼠,在强光下无处遁形。 陈九源从骆森身后走出。 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眼神平静。 “梁师傅,该收工了。” 第50章龙衔鳶尾花 大头辉趴在满是污泥的房顶上。 肚子下的瓦片冰凉刺骨。 他盯著下方那个跪在井边的佝僂身影。 手里的点三八警枪握把被紧紧握著。 这老东西刚才那一番唱念做打。 看得大头辉心里发毛。 又是磕头又是流血,嘴里念叨著要挖人心肝。 这哪里是人? 分明是披著人皮的疯狗。 骆sir的手势落下。 大头辉没有任何犹豫。 他是行动队的头马,这种脏活累活必须他先上。 他猛地从房檐跃下,落地时溅起一滩腥臭的泥水。 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同时按亮。 光柱直刺梁通的双眼。 十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撕裂黑暗。 从四面八方將井边那块狭小的区域死死锁定。 光线交错,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黑洞洞的枪口,从屋顶、巷口、墙后探出。 密不透风。 梁通的身体僵直。 强光刺激下,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諂媚与恐惧之间,显得扭曲怪诞。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视线扫过那些手持武器的便衣。 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错愕。 他不明白,为何神圣的祭祀会被这就么粗暴地打断。 “梁通,涉嫌刑事恐嚇,你被捕了。” 骆森从人群后走出。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他手里的左轮手枪稳稳指向梁通的眉心。 保险早已打开。 见到骆森这身官皮,梁通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低吼。 绝境之下,这老木匠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死力。 他猛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滑的污泥,狠狠甩向骆森的面门。 与此同时,他整个身体不退反进。 竟是想一头撞进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 这是要销毁证据。 也是要自绝生路! “想死?问过我没有!” 大头辉早防著这一手。 他从侧面扑上。 一百八十斤的体重直接压在梁通乾瘦的脊背上。 “咔嚓。” 骨骼挤压的脆响。 梁通整张脸被死死按进烂泥里。 他的嘴里还在唔唔乱叫,四肢疯狂刨动。 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老实点!” 另一名便衣衝上来锁喉,膝盖顶住后腰。 粗麻绳迅速缠绕。 专业的捆猪扣手法,三两下便將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搜!” 骆森侧头避开那团污泥,只在肩膀上沾了一点。 他嫌恶地拍了拍西装。 手臂一挥。 几个便衣立刻冲向不远处的木屋。 陈九源没有理会地上的梁通。 他跟在便衣身后,走进了那间摇摇欲坠的吊脚楼。 有些事,必须在现场亲眼確认! 屋內没有窗。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著尚未乾透的血腥气。 还有常年居住在下水道上方特有的沼气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冲脑门。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到了极点。 一张发黑的木床。 剩下的空间堆满各式各样的木工工具,和半成品的木料。 刨花堆在墙角。 受潮发黑。 墙上掛著几把锯子。 锯齿寒光闪闪,显然经常打磨。 一个年轻便衣正要习惯性地弯腰检查床底。 “等等!” 陈九源忽然开口,声音急促。 他指著床脚一个几乎与地板顏色融为一体的木质凸起。 “那是活扣。” 那名便衣愣了一下,动作僵在半空。 旋即他反应过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退后半步,用枪托的长柄轻轻一碰那个凸起。 “咔噠!” 机括弹动的脆响。 侧面墙壁上一块鬆动的木板应声弹开。 三支淬了乌黑毒液的短弩箭,嗖地射出。 “篤!篤!篤!” 弩箭死死钉在对面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那位置,正好是刚才便衣弯腰时脑袋的高度。 在场的警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命的弩箭! 若不是陈先生提醒,刚才冒失检查的伙计,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这老东西……在家里都装这种要命的玩意儿?” 大头辉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看著那弩箭,脸皮抽动。 陈九源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眾人,被墙角阴影处一个简陋的神龕吸引。 那神龕做得极不讲究。 是用几块烂木板钉死在墙上的。 神龕上供著一块黑漆漆的牌位。 前面摆著几个乾瘪发黑的野果,早已长毛。 还有半碗凝固的黑血。 一股阴冷刺骨的怨气,正从那牌位上,一丝丝一缕缕地散发出来。 这怨气不凶,透著一股子还没长大的稚嫩和委屈。 陈九源走上前,定睛细看。 那根本不是什么木质牌位。 那是一块小孩的…头盖骨碎片! 骨片边缘参差不齐。 显然经过某种外力的暴力碎裂。 骨片正面,用硃砂歪歪扭扭地刻著一个生辰八字。 笔画极深,每一笔都充满了血与泪的凝滯感。 那是刻字人在极度悲痛下留下的痕跡。 陈九源伸出手。 指尖即將触碰到骨片的瞬间,识海中的青铜八卦镜骤然嗡鸣! 镜面震动,古篆文字流转速度极快: 【勘察目標:孩童头盖骨碎片】 【侦测到强烈怨念与煞气残留:源自非正常死亡的七岁男童。】 【强行解析关键记忆碎片……警告!怨念过强,解析將对宿主神魂產生巨大衝击!】 【警告:煞气+2】 【煞气值:2】 还未等陈九源做好心理建设,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已经粗暴地冲入他的识海! 没有过渡,直接共情。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 耳边,稚嫩的粤语童谣声毫无徵兆地响起。 声音清脆。 带著孩童特有的天真,宛若就在他耳畔徘徊。 视野瞬间扭曲。 现实世界的画面破碎...... ---- 阳光很刺眼,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一个穿著考究三件套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斯文洋人,正蹲在地上。 他笑著將一颗包装精美的西洋糖果递过来。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那是这个贫民窟孩子从未见过的色彩。 ---- 画面扭曲,场景切换。 古井的井沿,青苔湿滑。 男人脸上温和的笑容剥落,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 斯文洋人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金表的指针,似乎在確认某个特定的时辰。 ---- 孩子天真地问:“叔叔,你在等什么呀?糖好甜。” ---- 男人微笑著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手掌很大,很暖。 下一秒,那只手猛地下滑,死死抓住孩子细嫩的后颈。 ---- 天旋地转。 身体腾空。 坠落。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口鼻,灌入肺中。 那种窒息的痛苦。 肺部炸裂的灼烧感。 还有无尽的黑暗和恐惧。 ----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光线里,一抹金属的反光刺入眼帘。 那是男人西装袖口上,一枚製作精良的袖扣。 图案清晰可见—— ——一条盘龙,衔著一朵西洋鳶尾花! ---- “陈先生!陈先生!” 骆森焦急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 將陈九源从那令人窒息的感官洪流中,强行拽回。 陈九源身体剧烈后仰。 他一手死死扶住旁边的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剧烈地乾呕起来。 那种井水灌肺的窒息感太真实,让他生理性地想要咳嗽排水。 “呕——”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呛咳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没事。” 陈九源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屋里的怨气太重,不小心被衝撞了一下。”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门框,望向屋外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嘴里还在疯癲咒骂的梁通。 一时间,陈九源眼神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哀与怜悯! 这个可怜的父亲。 竟把杀子仇人饲养的龙煞,错当成神明来祭拜。 甚至,用自己亲生儿子的遗骨..... .....作为安抚仇人,祈求庇佑的祭品。 整整五年。 日日夜夜不停祈福做祷。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也更残忍的事情吗? 这简直是把人心,放在磨盘上碾碎了再拼起来!!!! 骆森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警校生。 他看著陈九源煞白的脸,那双残留著未消退恐惧的眼睛。 他知道事情绝非衝撞了一下那么简单。 这屋里,藏著大恐怖! “陈先生....” 骆森压低声音,扶住他的手臂。 掌心传来陈九源肌肉的颤抖:“你看到了什么?” 陈九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將脑中那混乱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那个图案。 那个时间。 那个洋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闭环。 “骆sir....” 陈九源终於开口。 他的眼神恢復了清明,却多了一份彻骨的寒意。 他凑近了身体,压低声音在骆森耳边道: “梁通的儿子梁宝,不是失足溺亡!” 停顿了许久。 他才缓缓补充了一句,语气篤定:“他是被人谋杀的!!” 闻言,骆森的瞳孔骤然收紧! 陈九源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惊雷: “一个鬼佬用西洋糖果骗取了梁宝的信任,將他带到古井边。 在確认了某个特定的时辰后..... ......亲手將他按进井里,活活溺死。” “你怎么知道?!” 骆森失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 陈九源没有解释自己的能力。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沾了点神龕上半碗未乾的黑血。 在自己沾满灰尘的袖口上,画下一个图案。 他的指尖在布料上勾勒出一条蜿蜒的龙形。 龙口之中,衔著一朵线条流畅的花。 “一条盘龙..... .....衔著一朵西洋鳶尾花。” 陈九源盯著那个血色的图案: “这是凶手留下的印记,也是那个洋行的徽章。” “盘龙鳶尾……” 骆森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 几日前,在处理那十三宗悬案的物证时。 陈九源曾让他特別留意一枚下水道冲刷出来的,锈跡斑斑的铁牌。 那铁牌上的徽章,正是一模一样的盘龙鳶尾!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匯聚成一个名字。 一个本该在五年前就消失的名字。 “德记洋行!” 骆森的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寒光。 “抓回去!” 骆森猛地转身,对著外面的大头辉吼道。 “把这老疯子给我带回警署! 我要亲自审他! 哪怕是用老虎凳,我也要把他嘴里的东西全撬出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恐嚇了。” 骆森看了一眼陈九源,声音低沉: “这是持续五年以上的连环谋杀案。” 第51章 枉死 九龙城寨警署,审讯室。 这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 墙壁是灰黑色的水泥面。 上面掛著几条用来掛刑具的铁链。 地面潮湿,积著一层黑垢。 角落里放著一只用来装排泄物的木桶。 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这种环境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崩溃。 一张沉重的铁桌子焊死在地面中央。 鬼手梁通坐在铁桌后的椅子上。 他的双手被反銬在椅背上。 手腕处已经被磨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他低著头,花白的乱发遮住了脸。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半个钟头了。 不动。 也不说话。 只有胸膛偶尔起伏一下,证明他还活著。 ---- 审讯室外,走廊。 骆森靠在墙上。 两根手指夹著香菸,菸灰积了很长一截。 他脚下的地面上已经扔了三个菸头。 “这老东西嘴很硬。” 大头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显得很焦躁,时不时透过铁门上的观察孔往里看一眼。 “骆sir,要不还是让我进去给他松松骨?” 大头辉停下脚步,脸上横肉抖动: “这种老顽固不见棺材不掉泪。 给他上几道大菜(刑罚),我就不信他还能装死人。” 骆森没理他,只是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这是我们要找的关键证人,不是普通的烂仔。” 骆森吐出一口烟雾:“你要是一不小心把他弄死了,线索就断了。 到时候你去填那个古井?” 大头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骆森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陈九源。 陈九源手里捧著一杯热茶。 那是警署刚才送来的。 茶水很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陈先生,你怎么看?”骆森问。 陈九源喝了一口茶。 热水顺著食道流进胃里,让他的身体恢復了暖意。 “他不是嘴硬,他是心死了。” 陈九源放下茶杯。 目光透过观察孔,落在梁通那佝僂的背影上。 “一个把杀子仇人当神拜了五年的人,你用刑罚嚇不到他。 他的魂早就锁在五年前那口井里了。” “那怎么办?” “攻心。”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 “我去跟他谈谈。” 骆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伸手帮他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咔噠。” 铁门关上。 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更浑浊了。 陈九源没有直接坐下。 他绕著梁通走了一圈。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可闻。 梁通没有任何反应。 陈九源停在梁通面前。 他的视线从梁通那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上扫过。 这是一双匠人的手。 粗糙。 有力。 关节粗大。 陈九源开口:“梁师傅。” “你放在我风水堂门口的那个木偶,还有那枚锁喉钉被我拆开了。” 闻言,梁通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陈九源拉过一张椅子,在梁通对面坐下。 “木偶用的阴沉木,选料很讲究。 应该是从城寨地下水道最深处捞出来的.... 那股子腥臭味,用火烤都去不掉。” 陈九源语气平淡,像是在跟同行探討手艺。 “墨线也是用得老法子,桐油烟墨。 里头还混了硃砂和头炉香灰。 这种配方现在没几个木匠会用了。 毕竟那可是给有规模的大庙修梁换柱、敬鬼神用的。” “至於那根钉子……” 陈九源从袖口里掏出那张包著铁钉的报纸,摊开在桌上。 锈跡斑斑的四方铁钉。 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前清官造的棺材钉,用来镇尸或者封棺。 取的是镇压和永不超生的意思。” 陈九源看著梁通低垂的头颅。 “手艺很地道,规矩也没乱。 单论这门厌胜术的手艺,你是个行家。” 听到这番指点评价,梁通的手指在背后猛地蜷缩。 指甲刮擦著手銬的金属环,发出烦躁的细微声响。 那是他一辈子赖以为生的手艺。 也是他藏在一线天里最大的骄傲和秘密。 此刻被一个年轻人用这种平淡的口吻,一点点拆解开来。 这比大头辉刚才的恐嚇,更让他难受。 陈九源见梁通有些微反应,便继续淡然道: “你的锁喉钉確实阴毒。 如果我不懂行,不出三日就会喉头溃烂,气绝身亡。 或许连鬼佬的西医解剖都查不出死因。”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 双眸盯著梁通乱发后,露出的那只浑浊眼睛。 “但是,梁师傅....”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陈九源的声音压低了。 “你用这种下九流的手段,为你背后的人卖命,守著那口破井… …井底下那东西,真的能保你儿子魂魄安寧吗?” 梁通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有没有想过,你替那帮人守了五年的秘密,他们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吗?” “你有没有想过……” 陈九源顿了顿:“那个害死你儿子的真凶.... ...有没有...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向你许诺、帮你实现愿望的神明?” “....又或者是那个教你这些歪门邪道的人?” “闭嘴!”梁通猛地抬头。 那张脸扭曲得可怕。 眼窝深陷,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嘴唇乾裂出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梁通嘶吼著,声音沙哑难听。 “太岁爷……太岁爷答应过我! 只要我守住井,只要我听话… …阿宝就能回来! 阿宝的魂就在井里! 我能听见他哭!我能听见!” ---- 大头辉听著里面的嘶吼,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这老傢伙疯得不轻啊。 太岁爷?我看他是想儿子想疯了。” 骆森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著里面的陈九源。 那个年轻人面对疯狗一样的梁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定力,让骆森想起了他在苏格兰场受训时见过的那些顶级心理侧写师。 “別说话,看著。”骆森低声说。 ---- 陈九源看著癲狂的梁通,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悲悯。 “你能听见他哭?”陈九源反问。 “那你能不能听见,他在喊疼?” 梁通愣住了。 “在你屋里,我看到了那个神龕。那块红布包著的头盖骨。” 陈九源的声音变得冰冷。 “警署的档案我看过。 梁宝,七岁。 死於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四。 盂兰节前一天。” “档案上写的是失足溺亡。” “但是那块骨头告诉我,事实不是这样....” 陈九源站起身,走到梁通身边。 他俯下身,在梁通耳边轻声说道: “溺水的人,死前会吸入大量的水。 肺部会炸裂般的疼,但是在入水之前……” “他的后颈骨被人捏碎了。” 梁通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断气。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 陈九源直起身,走回桌边。 他闭上眼。 识海中,鬼医命格再次运转。 那段通过头骨碎片读取到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 虽然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 那只手。 那个袖扣。 那股巨大的推力。 “那天阳光很好。” 陈九源睁开眼,看著梁通。 “有人给了梁宝一颗糖。 西洋糖果,包著彩色的纸。” 梁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这件事只有他和那个冯先生知道。 那是阿宝死时手里攥著的东西! “那个人穿著西装,戴著金丝眼镜。” 陈九源语速加快:“他看了一下怀表,確认了时辰。”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了阿宝的后颈。” “咔嚓。” 陈九源模仿了一下骨头断裂的声音。 梁通发出一声惨叫。 “別说了!別说了!” “然后他把阿宝推进了井里。” 陈九源没有停:“他站在井边看著阿宝在水里挣扎....” “看著他沉下去。” “他没有救人。” “他在笑。” 陈九源拿起桌上的一支炭笔。 在那张白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几笔线条,一个图案跃然纸上。 一条盘绕的龙,嘴里衔著一朵花。 鳶尾花!! 陈九源把纸推到梁通面前。 “那天推阿宝下去的那只手上,袖口就有这个图案。” “梁师傅,你认识这个图案吗?” 梁通死死盯著那张纸。 那个图案。 盘龙。 鳶尾花。 这个图案他见过。 五年来,每一次那个冯先生来找他,袖口上都带著这个东西。 每一次冯先生让他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时,都会有意无意地露出这个东西。 那是幕后之人的象徵! 也是控制他的枷锁。 但现在陈九源告诉他,这也是杀人的標记.... “不可能……不可能……” 梁通摇著头,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 “冯先生说……他说阿宝是衝撞了太岁爷… …他说只有他能救阿宝……” “他说他会帮我……” “闭嘴蠢货!”陈九源打断了他:“他是在利用你。” “这在心理学上叫煤气灯效应,或者叫洗脑。” 陈九源心里闪过这个现代词汇,但嘴上换了个说法。 “他先杀了你儿子,製造恐惧。” “然后装作救世主,给你希望。” “他让你把仇人当恩人,把凶手当神明。” “他让你这五年活得像条狗一样,替他守著那个拋尸的现场。” “他让你用厌胜术去害人,去帮他清除障碍。” 陈九源逼视著梁通:“梁通,你是个好木匠。” “但你是个糊涂的爹。” “你儿子在井底下喊了五年冤。” “你却在阳间,给杀他的凶手磕了五年的头。” “你甚至还把他的头骨挖出来,做成法器去帮凶手害人!!” “你告诉我。” 陈九源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蠢、更可悲的人吗?!” “啊——!!!” 梁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这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像是受伤的野兽。 像是绝望的厉鬼。 他猛地向后仰头,后脑勺重重撞在椅背上。 “咚!” 一声闷响。 铁椅子被他撞得移位。 他在椅子上疯狂挣扎,手銬勒进了肉里。 血流如注! 但梁通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心里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五年的坚持。 五年的忍辱负重。 五年的希望。 在这一瞬间,全都变成了笑话。 变成了刺向他心臟的刀。 “冯……冯……” 梁通嘴里喷出血沫,那是咬破了舌头。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 审讯室外。 大头辉嚇眼前一幕嚇得不轻,手里的烟都掉了。 “臥槽,这老东西发狂了?要不要进去按住他?” 骆森伸手拦住了大头辉。 他的眼神复杂。 看著里面那个崩溃的老人,又看著那个站在灯光下、神情冷漠的陈九源。 “不用。”骆森的声音有些低沉。 “让他发泄出来。” “只有把脓包挑破了,才能把毒挤出来。” ---- 陈九源静静地看著梁通发疯。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直到梁通的力气耗尽,瘫软在椅子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九源才重新开口:“想报仇吗?” 梁通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 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寂静。 哀莫大於心死。 但在那死灰的最深处,有一点火星在燃烧。 那是仇恨! “想……” 梁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嘆息。 “那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陈九源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新的纸。 “那口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那个冯先生是谁?” “德记洋行到底在干什么?” “把你这五年看到的、听到的、做过的,全部说出来。” “这是你唯一能为你儿子做的事。” “也是你唯一赎罪的机会。” 梁通看著陈九源。 许久,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又很重!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说……” “我全都说……” 陈九源看著梁通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心中並未有太多波澜。 这世间最毒的药不是砒霜,是谎言! 尤其是那种裹著希望糖衣的谎言。 一旦戳破,就是万劫不復。 但他必须戳破!! 为了破局,也为了给那个死去的孩子一个交代。 “开始吧。” 陈九源拿起笔,准备记录。 第52章 看门狗 陈九源坐在铁桌对面,手中的炭笔在纸上轻轻敲击。 “说吧。” “告诉我关於这口井的一切! 那条被人为养在城寨地下的龙煞?? 还有这五年来警署那十三宗悬案,是不是都与你有关?” “龙……龙煞……” 梁通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头部剧烈摇动。 脖颈上青黑色的筋络根根绷起。 “不……不是我… …十三宗案不是我做的… …我没杀过人……” 他的语调忽然变得飘忽,视线失焦。 整个人像是沉进了一段屈辱的时光—— “我阿爷……阿爷他临死前抓著我的手讲.... ......我们梁家从太公那辈起,就是这口古井的守护人! 太公当年从乡下逃难到港岛..... ....就靠这口井的水救活了半条街的乡亲… …他留下遗训...说这口井有灵.... .....是我梁家的根..... 子子孙孙一定要守住此井清净……” “到我阿爷那辈…… 他修缮祖屋,无意挖通了井下水道...... ...看到井底有……一团会呼吸的巨肉….. …那是太岁!!! ...从那时起,我们梁家守的就不止是井水.... .....还有井底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六年前,有个自称德记洋行冯先生的人找到我。 不知他从哪里知道了井底的秘密…. …他说井底的东西不是凡物,是传说中的肉灵芝.... ....是一场泼天富贵! 他要与我合作开发! ....我牢记祖训,把他赶了出去……”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哪里知道一年后,我个仔… …我个仔就在井边出事……” 梁通说到这里,身体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差馆的报告说是意外… …我信了……可没几日.... .....那个冯先生又来找我……他拿出一面西洋怪镜..... .....让我看到阿宝的魂魄在井底挣扎… …他说我儿子是衝撞了井底的太岁爷,魂被扣下! .....永世不得超生……” “他用我儿子的魂魄要挟我! 要我乖乖听话,继续帮他守住秘密..... ...阻止外人探查,他就用西洋秘术保我儿子魂魄周全……” 听著这一连串断断续续的自白,陈九源心中冷笑。 “至於那十三宗悬案…… .....应该是他手下其他人做的。 我听他提过一次,是为井下的太岁爷进补…… 与我无关! 我……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做一条看门狗! 从那之后,我日日夜夜对著屋下的水道口念叨.... .....求井底的太岁爷开恩.... ....不要折磨我个仔……” 梁通说到这里,面部肌肉抽搐僵硬,再也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头颅深深埋进臂弯。 时不时发出压抑至极的呜咽。 陈九源静静听完。 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直线。 德记洋行。 冯先生。 西洋秘术。 龙煞。 太岁…… 一个庞大的风水骗局,被拆解成数个互不知晓的部件。 梁通是水井阵眼的守门人... .....或者说是物业保安。 十三宗悬案背后必然还有隱於暗处的行凶者。 也就是业务员!! 而那个所谓的冯先生,大概率就是这个庞大邪恶项目的项目经理。 “那个德记洋行的冯先生..... .....有没有说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陈九源低声问。 梁通的嘴唇翕动几次。 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说…下一次…盂兰节。 那是太岁爷肉身大成之日,他们的人会亲自来… …取走……成果……” 盂兰节,七月十五。 鬼门关大开。 阴气最盛之时! 陈九源的视线落在桌面那张纸上,思索这个关键日子。 就在梁通彻底崩溃,吐露所有秘密的瞬间..... 陈九源的识海中,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界面自行浮现: 【事件判定:宿主勘破九龙城寨龙煞因果,揭露梁通之子被害真相,致使其心防崩塌,获其完整供述,承负其因果。】 【评定:洞悉人心,拨乱反正,得功德10点。】 【功德值:27】 【煞气值:2】 陈九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恢復了几分红润。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月白长衫。 他没有再看梁通一眼。 转身走出审讯室,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哐当。” 铁门闭合。 门內是地狱般的懺悔,门外是凝重的现实。 ----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 陈九源靠上水泥墙。 胸口那只被煞气惊扰的蛊虫,此刻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情绪的波动,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痛感让他清醒。 骆森快步走来,从银质烟盒里弹出一根烟递过去。 自己也点上一根。 他没有急著询问。 作为资深探长,他听得懂里面的哭声。 那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后的废墟声。 他静静站在陈九源身边,陪他沉默。 繚绕的烟雾模糊了骆森刚毅的面容,却掩不住他眼中的怒火。 他看向陈九源时,多出来的那一分实打实的敬畏。 许久,陈九源声音沙哑,打破了沉默: “这只是一个可怜又可恨的父亲。” 他將刚才梁通断断续续的供述—— 包括德记洋行.... 借子之命填阵眼..... 以及长达五年的欺骗与奴役..... 所有从梁通嘴里吐出的话,用最客观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 事实本身,就已经足够惊悚。 他每多说一句,骆森下頜的咬肌就凸起一分。 听到“你將杀子真凶当作神明去供奉整整五年,还用儿子的头骨做成法器助紂为虐”时..... 骆森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涌的怒火。 他一言不发,驀然转身。 右拳狠狠砸入身后的水泥墙壁! “嘭!” 墙皮碎石簌簌掉落,坚硬的墙面赫然出现一个浅坑。 裂纹向四周蔓延。 鲜血瞬间染红了骆森的拳面。 “德记洋行……这帮食人不吐骨的冚家剷!五年前就该死绝!!” 话语从骆森紧咬的齿关迸出,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一股源自正义与良知的怒火。 几乎要將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探长整个人点燃。 骆森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 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脆弱与刻骨憎恶。 “陈先生,你说得没错。 这世上最毒的不是砒霜,是给了人希望又亲手掐灭。” 骆森的声音沙哑。 他像是陷入了一段不愿提及的回忆。 “我刚当差那年,在湾仔办过一桩案子。 一个住在天台木屋的阿婆。 一辈子靠在码头卖白兰花,一分一毫地攒点棺材本。 一个从南洋来的神棍骗她说,她儿子有血光之灾,不化解就要横死街头。” “阿婆信了。 她把攒了三十年的养老钱,全给了那个神棍。” 骆森深吸一口烟。 烟雾在他肺里剧烈颤抖。 “等我们抓到那个神棍的时候.... 他正在石塘咀最好的酒楼里,搂著舞女吃烧鹅,满嘴流油。 而那个阿婆… …已经在家里上吊了。 我们把尸体放下来的时候,她手里攥著那张给儿子求来的平安符。 那符纸里包著的,是小小的烂报纸碎片。” “从那时起,我最恨这种人! 他们杀的不是命,是人心底最后那点活气!” 利用一个父亲的丧子之痛。 欺骗他... 奴役他... 让他认贼作父... 去守护杀害自己儿子的邪物长达五年—— 这种恶,超出了骆森对人性丑恶的认知底线。 这简直就是把人当成牲口在驯化。 用陈九源那个时代的话说,这就是顶级的精神控制!! 是把人彻底洗脑后的废物利用!! 比缅i北诈骗要恐怖得多。 骆森转头看向审讯室的铁门,眼神无比复杂。 里面是一个可恨的罪人。 也是一个可悲的受害者。 墙上的灰尘在灯光下缓缓落定。 “梁通怎么办?”骆森喘著粗气问。 他那血肉模糊的拳头上沾著灰白粉末。 一个年轻探员拿来药箱和纱布。 骆森却不耐烦地挥手。 他只简单用清水冲了冲,任由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也能让他记住这份恨。 “他用厌胜术恐嚇你,证据確凿,判他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但谋杀… …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那十三宗案子。 他更像一个被胁迫的帮凶。” “不用追究了,他活不久。” 陈九源摇头。 他的目光穿过铁门上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落在梁通那蜷缩如虾米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几乎与角落的阴影融为一体,散发著一股死气。 他识海中的青铜镜面板,正以更直观的古篆呈现这一切: 【目標锁定:梁通】 【命火:將熄】 【状態:阴煞入腑,五內俱焚,心神崩溃,魂魄耗损。】 【诊断:油尽灯枯,大罗难救。】 【预计存活:不出一个月。】 他向骆森解释:“刚才审讯他时,我动用望气术看过。” “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一个活人该有的阳火! 他头顶的命火光晕黯淡,隨时会熄灭。 缠绕在他五臟六腑的,是浓郁的阴煞之气。 那是从那口古井里日积月累渗透进去的,早已伤及根本。” “井下的阴煞之气,加上丧子之痛与长达五年的精神折磨.... 他的精、气、神已经被彻底耗空! 现在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保护儿子魂魄)也彻底垮了。 这就是灯枯油尽!” 陈九源轻声说:“不出一个月,就算你们不判他,他自己也会了断! 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骆森沉默。 那种生命力被彻底抽乾的枯槁状態.... 他在城寨那些追龙(吸毒)的菸鬼身上见过太多次。 人就是一口气吊著。 一朝失了精神寄託,人就垮了! 比任何疾病都来得更快。 两人沉默站在走廊里。 只有骆森拳头上滴落的血,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第53章继承 走廊尽头,大头辉正靠在墙角抽菸。 他看著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骆探长和那位年轻的陈先生,两人脸上都掛著那种沉重的表情。 大头辉把菸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 他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这案子捅破天了。 这种压抑的气氛,比面对持枪悍匪还要让人难受。 ---- “晚些时候,我打算再去见见他。”陈九源突然开口。 “见他作甚?” 骆森眉头紧锁,下意识反问: “陈先生,我敬重你的本事,但规矩就是规矩! 但他是重犯,你私下接触不合程序。 况且他用那么阴毒的术害你,你还想去同情他?” “不是同情。”陈九源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城寨那片混乱的夜景上,缓缓说: “骆探长,我若只是个普通人,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棺材里,我当然会恨他入骨!但我不是——” 他转头看著骆森,眼神清澈而锐利: “在我眼里,梁通既是加害者,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 他是一把刀,但真正该被追究的是握刀的手! 如今刀已崩断。 再去计较刀锋曾经的锐利没有意义。” “更重要的——” 陈九源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 “他的家族守那口井上百年。 他嘴里无意识念叨的那些卯榫、斗拱、偷心可不是疯话..... ....是鲁班匠人的行话。 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 “一个將死之人心中只剩下悔恨与復仇。 此刻用最小的善意,或许… …能换来一些用审讯手段都得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口井真正的秘密。” 骆森恍然大悟。 他看著陈九源,眼中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我明白了。” 骆森点头,再无二话。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需要我做什么隨时开口。” 陈九源这才借用骆森的办公室,要来一杯清水和纸笔。 他闭目凝神片刻。 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那不是治病的方子,那是送行的安魂汤。 ---- 两个小时后,警署的临时拘留仓。 梁通蜷缩在潮湿的墙角。 皮肤紧紧贴著骨骼,显出嶙峋的轮廓。 呼吸微弱得隨时都会停止。 陈九源让狱警打开牢门,独自进去。 他没有说话。 只从怀里摸出那张刚刚写好的黄麻纸。 “黄芪、当归、乾薑、甘草… …几味固本培元的普通草药。” 他將药方轻轻放在梁通面前潮湿的地上。 “我这个药方治不了你的病... 但能让你最后这几日睡个安稳觉.... .....也能少受点阴寒刺骨的罪。 我已经和骆探长交代过,后面会有人熬了给你送来。” 梁通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缓缓抬头。 那双浑浊得如同死鱼般的眼,第一次有了除仇恨、恐惧之外的情绪。 眸中布满错愕,声音乾涩沙哑: “为……为什么?” 他用邪术害他,他却给他药方。 他不明白。 “你是个蠢人。” 陈九源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洞穿他腐朽的灵魂。 “守著祖宗传下的训诫却被奸人蒙蔽,认贼作父! 你用厌胜术害我,是为你心中那点可悲的执念。 妄图护你早夭的儿子泉下安寧。 这份愚忠可悯,其行当诛。” “我解你咒是为自保,今日给你药方也不是为了怜悯。”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上: “是为敬你这一身手艺! 也是为了告诉你,你儿子的仇不是靠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能报的。 那个害死你儿子的鬼佬,那个所谓的太岁.... .....我一定会把它们连根拔起! 但你需要告诉我,那口井的全部秘密.... ....以及你梁家百年守护所知道的一切!” 话毕,梁通嘴唇剧烈颤抖。 他胸膛剧烈起伏。 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最终只化作一口带著无尽悔恨的浊气。 那口气呼出,他整个人彻底瘫软。 仿佛连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也隨之消散。 梁通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嗬嗬怪响: “我守一辈子… …守到家破人亡… …到头来,竟是一个后生仔看得比我清……” 浑浊的泪水,从他老迈的眼角溢出。 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划开两道又湿又脏的痕。 那是悔恨的泪。 也是解脱的泪。 “后生仔,你过来。”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陈九源招招手。 动作微弱。 陈九源依言走近,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梁通颤抖著手,伸进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衣怀里。 摸索半天,才掏出一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册子。 那油布包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上面满是汗渍和岁月留下的污垢。 里面包裹著他最珍视的东西。 他颤巍巍解开油布。 一层又一层。 动作充满了庄重而虔诚的仪式感。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一股陈旧的桐油与乾燥木料混合的香气便钻入鼻腔。 “这是……我梁家祖上传下的《鲁班经》……残卷……” 他的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上面记的……不是那些害人的厌胜邪术… …是老祖宗传下来,真正用在营造上的镇宅、安宅法门… …还有……关於那口井的记载……” 他突然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陈九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后生仔… …我把祖宗的东西给你… …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的眼中爆发出迴光返照般的光芒。 那里面是血海深仇! “求你……用你的本事.... ....一定要让我… …把那个害死我儿子的畜生… …死在我面前!求你!” 这是一个父亲用家族最后的遗產与他订下的復仇之契! 陈九源握著那本沉甸甸的残卷。 那册子的分量不重。 落在他手里却压上三代人的坚守、一个父亲的血泪和一个濒临灭绝的传承。 他看著梁通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復仇之火。 郑重点头! “我答应你。” 梁通听到这三个字,眼中那最后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整个人彻底鬆懈下来,重新蜷缩回墙角。 闭上眼再不言语。 只剩下胸口微不可查的起伏。 陈九源对著梁通微微躬身。 这一躬,算是承下了这份因果与契约。 在他转身的瞬间,识海中八卦镜的界面再次自行浮现古篆: 【事件判定:宿主以德报怨,以智攻心,与將死之人订立復仇之契,继承鲁班营造法式之传承,承负其破邪显正之因果。】 【评定:承负因果,功德加身,得功德5点。拨乱反正,涤盪清明,煞气值-1】 【功德值:32】 【煞气值:1】 陈九源脚步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他踱步走出拘留仓。 门外,骆森看著他手里的旧册子,眼神复杂。 最终只是重重拍拍他的肩膀。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走吧,我送你回去。” 夜风微凉。 吹散警署监仓內令人窒息的沉闷。 迴风水堂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一个巨大的阴谋刚刚揭开一角。 一个悲剧的故事却已走向终点。 行至风水堂门口,陈九源停住脚步。 他对骆森说:“骆sir,明日一早我想去查些旧档案。” “查档案?”骆森一愣,“你想查什么?” “所有关於九龙城寨的旧档案。” 陈九源从怀里拿出那张他早已临摹好的水道图: “尤其是光绪年间到现在的,关於城寨的市政工程、水文地质、疫病记录.... ......甚至是地面沉降之类的零碎报告..... .....我全都要看!!” 骆森看著他眼中专注的神色。 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兴起。 他想了想,说:“警署的档案室都是些日常卷宗,怕是没你要的东西。 这样,明早八点我来接你。 我们去趟中环的总登记署档案库。 那里存著整个港府几十年来的家底.... 工务司、卫生署的陈年旧档都有备份.... .....要查就去那里查个底朝天。” “好。”陈九源点头,“明早八点,我等你。” 第54章太岁 送走骆森,陈九源反身將堂门閂死。 屋內只有老式的煤油灯。 灯芯在玻璃罩子里跳动,散发出淡淡的煤焦油味。 他將梁通临死前託付的那本《鲁班经》残卷,平放在八仙桌上。 油布一层层揭开。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这是梁家几代人的执念。 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復仇契约。 隨著最后一层油布剥离,陈年桐油味瀰漫开来。 这味道不难闻,反而让陈九源这种搞过建筑研究的人感到莫名的安稳。 残卷是手抄本。 用的纸张极韧,边缘已经起毛。 显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字跡是標准的馆阁体小楷。 一笔一划透著匠人特有的刻板与严谨。 陈九源拉过椅子坐下,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绘製得极为精密的建筑榫卯结构图。 旁边用硃砂批註著一行小字: “阳宅中宫,立柱为脊,当用偷心造,引气归元。 若遇煞气冲门,不可硬堵,当以卸劲之法,改梁换柱……” 陈九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继续往后翻。 没有什么撒豆成兵。 也没有什么飞天遁地。 这本残卷里记载的,全是关於如何將风水堪舆的理论,落实到具体的土木工程上的实操手册。 如何在樑柱接合处,通过改变榫卯的咬合角度,引导建筑內部的气流走向; 如何通过调整砖墙的砌法和灰缝的厚度,达到聚气保温或散气通风的效果,进而影响居住者的磁场。 这哪里是什么封建迷信的魔法书。 这分明是一本披著玄学外衣的《古代流体力学与环境心理学实操指南》。 陈九源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纸面。 前世作为建筑系研究生的知识储备,在这一刻与今生风水师的堪舆术数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脑海中那些关於气与煞的抽象理论,不再是飘在天上的玄学概念。 它们找到了落地的锚点—— 就是这些榫卯、砖石、樑柱结构! 过去,他破局靠的是符咒、法器。 现在,他掌握了动土、改建的能力。 他可以藉助营造相关的方法,从物理层面彻底改变一个地方的气场。 从单纯的发现问题的层级,进阶到了解决问题的手段。 这本残卷的价值..... 对於陈九源而言,比十本符籙大全都要高! 这一夜,陈九源没睡。 他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又像个正在攻克核心算法的程式设计师... 在昏黄的灯光下,贪婪地吸收著这本残卷里的每一个细节。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巷子里的鸡叫声此起彼伏。 “突突突——” 一阵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棺材巷的寧静。 骆森再次开著那辆黑色的福特t型轿车。 极其风骚地停在了风水堂门口。 陈九源早已收拾妥当。 他眼底虽有血丝,但精神极好。 他將昨晚临摹的地下水道图和几份关键档案的拓印本卷好,放入一个褡褳挎包。 “陈先生,早。” 骆森降下车窗,顶著两个大黑眼圈。 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直接去中环?” “走。” 陈九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福特车喷出一股黑烟。 在泥泞的巷道里顛簸著起步,穿过喧囂拥挤的城寨。 一路向香江岛的中环驶去。 从九龙城寨到中环,就像是从地狱跨入了人间。 街道变得宽敞整洁。 两旁是维多利亚风格的洋楼,穿著西装的洋人和买办行色匆匆。 香江府总登记署位於毕打街。 那是一栋气派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 这里是殖民地的大脑记忆区。 所有关於这片土地的官方文件都沉睡在这里。 骆森熟门熟路。 他带著陈九源绕过正门,来到侧面的一扇铁柵门前。 门內,一张旧办公桌后,坐著一个头髮花白、戴著厚底老花镜的华人老者。 他身形瘦削,穿著一件唐装。 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喝著早茶。 手边放著一份当天的英文报纸。 “高伯,早啊。” 骆森笑著递上一根从洋行买来的高级雪茄。 高伯眼皮都没抬。 甚至没去接那根烟。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越过报纸上沿。 瞥了一眼骆森,又扫了一下他身后的陈九源。 “骆探长,稀客。” 高伯的声音乾巴巴的:“这里是档案待的地方,不是你抓贼的地方。 怎么,警署的茶不好喝,跑到我这来有事?” “不敢不敢...” 骆森赔著笑脸。 这老头脾气古怪,但在档案库待了四十年。 脑子就是活地图,得罪不得。 他递上那份签了字的申请公函:“这位是陈九源陈先生,我们警署新聘的特別顾问。 我已经同怀特警司请示过。 特地来查些关於九龙城寨的旧案卷。 这是批条....” 高伯接过公函。 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半天,仿佛在鑑定一张假钞。 片刻后,他放下公函。 重新打量陈九源。 目光锐利,像是要把陈九源看穿。 “特別顾问? 哼,鬼佬的名头越来越花哨,不就是个看风水的吗?” 高伯冷哼一声。 显然对这种江湖人士没什么好感。 但他还是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哗啦一声丟在桌上。 “九龙城寨?那地方的烂帐比库里的老鼠还多! 你要找的东西都在b区三號仓。 记住规矩:只能看,只能抄,不许带走,不许拍照,不许在里面抽菸,更不许隨地吐痰。” 他摆摆手,重新拿起报纸。 不再理会两人。 骆森抓起钥匙,领著陈九源走进了那片由无数铁皮文件柜组成的钢铁迷宫。 地下档案库位於建筑的负一层。 阴冷。 乾燥。 空气中飘散著樟脑丸、旧纸张发酵和防腐剂混合的特殊气味。 这种味道,陈九源很熟悉。 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 高大的文件柜直顶天花板。 狭窄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空气中尘埃浮动,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游动的微生物。 骆森只陪了半天,就被警署的一通紧急电话叫走。 城寨那边又有人闹事,他必须回去镇场子。 临走前,他塞给高伯两包好烟,拜託他照应一下陈九源的饭食。 接下来的时间,这里成了陈九源一个人的战场。 整整三天三夜。 陈九源就像是一个被流放到孤岛的囚徒。 他把自己彻底埋进了这堆故纸堆里。 他將所有能找到的、与城寨相关的卷宗全部搬出,堆在唯一的一张阅览桌上。 那是一座由废纸构成的山。 他在寻找什么? 他自己也不是非常確定。 但他知道,那个龙煞...那个太岁.... 既然梁通口中的太岁是真实存在的物质.... 那就一定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留下痕跡。 也许是某个不经意间的记录? 哪怕是只言片语..... 第一天,他翻阅了城寨近二十年的供水记录。 枯燥的数据,乏味的表格。 但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城寨的地下水消耗量,在每年的七月—— 也就是盂兰节前后,会出现一个诡异的峰值。 而同期的降雨量记录显示,那几个月往往是旱季。 水去哪了? 或者说,被谁喝了? 第二天,他开始查阅歷年的火灾报告和死亡事件。 在一份光绪二十八年的火灾报告中..... 他看到了一线天附近,曾发生过一次原因不明的地火。 消防署的记录是沼气自燃。 但目击者的口供里,却提到了蓝色的火焰,和腐肉烧焦的臭味! 高伯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但骆森的烟起了作用,送来的饭菜虽不丰盛,却从未断过。 他偶尔会背著手。 像个巡视领地的老狮子,踱步到阅览桌旁。 看著陈九源面前那堆积如山的纸堆,和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专注的眼睛..... 高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异色。 这年头,能沉下心来翻垃圾的年轻人。 不多了。 第三天深夜。 疲惫像潮水一样侵蚀著陈九源的精神。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塞满了浆糊。 眼前的字跡开始出现重影。 他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 机械地將一份光绪三十二年、由一名英籍卫生官撰写的《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又一次抽了出来。 这份报告纸张泛黄髮脆。 字跡是那种优雅却难以辨认的英文花体。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通篇都是关於隔离病患、消毒水源、焚烧尸体等常规操作的记录。 充满了这个时代西方医学对东方卫生环境的傲慢与偏见。 就在他准备放弃.... .....將这份报告扔回文件堆时,其中一段被夹杂在附录里、用极小字体记录的实验室备註,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note: the outbreak epicenters are concentrated around the yixiantian waterway, where the sanitary conditions are the worst.” (註:疫情爆发点集中於一线天水道周边,该区域卫生状况最为恶劣。) “preliminary tests of water samples from the area have detected an unknown pollutant.” (经初步化验,该区域水体样本检测出一种未知污染物。) 陈九源强打精神,凑近了看。 接下来的描述,让他呼吸微微一顿。 “……underthemicroscope,itpresentsas... non-bacterialgelatinousaggregates... reactsviolentlytolimeandstronglight...” (在显微镜下,它呈现为……非细菌性胶状聚合体,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胶状聚合体……” 陈九源喃喃自语。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触动了他前世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 但他一时抓不住那个关键的线索。 就像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线索,似乎断了。 就在他心力交瘁,准备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时,一直沉默的高伯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麵走了过来。 “咚。”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吃吧,加了猪油渣的。” 高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陈九源对面。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后生仔,查案不是这么查的。” 高伯吐出一口烟圈,透过烟雾看著陈九源: “你在官府的档案里找这些东西,就像是在和尚庙里找梳子。 官府的档案只记死人塌房,只记税收治安.... 但绝不记花草虫鱼,也不记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陈九源猛地抬头。 他嘴里还叼著一根麵条:“高伯,您有指教?” 高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一股子看透世事的老练。 “当年那些洋人刚来的时候,除了量地、修路、盖房子.... ....还喜欢到处挖些花花草草,抓些虫子老鼠。 他们说是研究物种,搞什么… …博物学? 反正都要带回他们英吉利去展览。” “那些关於活物的档案,可不在这里。” 陈九源眼中的困顿一扫而空。 他放下筷子:“高伯,请问那些档案在哪里?” 高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才用下巴指了指档案库的最深处。 那个连灯光都照不到的角落。 “皇家植物学会的纸堆没人碰,都在最里面的七號仓。 那是以前一个疯疯癲癲的植物学家留下的。 据说他后来在城寨里失踪了.... .....东西就被扔在这儿吃灰。” 陈九源二话不说。 起身就往七號仓衝去。 七號仓里积满了灰尘,蜘蛛网掛满了架子。 半小时后,陈九源在一堆发霉的植物標本图册中,找到了一本宣统年间,英国皇家植物学会在港岛进行田野调查的附录笔记。 他直接翻到了存疑物种(questionablespecies)部分。 在那一页,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潦草的手绘图。 画的是一团附著在岩石上的、不规则的团状物。 而在旁边,是一段用英文撰写的、字跡潦草的观察笔记: “……locatedindark,dampcrevicesofkowloonmountain...” (……於九龙山阴暗潮湿之岩壁……) “……unidentifiedgelatinousgrowth...noform, yellowish-white,softandelastic...” (发现不明胶状生长物……无固定形態,呈黄白色,触之柔软而有弹性……) “……localguidescallitmeatganoderma(roulingzhi)...” (当地嚮导称其为肉灵芝……) 看到肉灵芝三个字。 陈九源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继续往下看。 “however, it has no fungal or plant characteristics... after preliminary obserplex...” (然其並无任何真菌或植物特徵……经初步观察,疑为某种黏菌复合体……) “啪!” 陈九源猛地合上笔记。 所有的线索。 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什么龙煞... 什么怨气... 什么风水局..... 那口古井下面藏著的.... .....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鬼神! 那就是一只活的,因为吞噬了太多有机物和怨气而变异的—— 黏菌复合体! 也就是中国古籍中记载的——太岁! 它是一个生物! 既然是生物,它就遵循生物学的基本规律! 它需要进食! 需要呼吸! 需要適宜的温度和湿度! 而那份光绪三十二年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肉灵芝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这是黏菌的生物特性! 强碱和紫外线能破坏它的细胞结构! 陈九源心中若有思索。 既然是活的东西,杀起来就容易多了。 “原来龙王古井中的玩意既不是龙!也不是鬼!是菌!!” “硕大无比的真菌结合体!” “按照梁通的说法,他一家三代人守著,存在年限远远超过百年....” 陈九源低声自语。 他的眼中闪烁著理性寒光。 他原本还在为自身实力不足,难以撼动如此高级的风水煞局而发愁。 但既然古井里的龙煞核心太岁这种真菌生物,那么…… 是生物,就有弱点! 他喃喃道:“既然是菌.... .....那就別怪我用杀菌的法子来对付你了。” 下一刻,陈九源转身。 隨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七號仓。 反击的方案,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第55章 必要的恶 从中环总登记署七號仓走出来时,陈九源那身原本体面的月白长衫,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抹布色。 袖口掛著几缕灰白色的蛛网。 领口全是积灰。 他没管形象,径直走到外面的阅览区。 拉开高伯对面的椅子坐下。 “找到了?” 高伯正拿著紫砂壶对著壶嘴嘬茶。 见陈九源这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模样,眼皮抬了抬。 “找到了。” 陈九源抓起桌上的钢笔。 在一张空白的信笺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草图。 “找寻了几天,原来那玩意是菌! 一种活了几百年、吃死人肉和下水道秽物长大的超级黏菌复合体。” 闻言,高伯手里的紫砂壶停在半空。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菌?蘑菇?” “差不多,但比蘑菇凶一万倍。” 陈九源没有过多解释生物学名词。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词:生石灰、硫磺。 “它是活物,是活物就遵循生物学定律。 它怕火,怕燥,怕强碱。 如果要对付它,我就得把一线天那片地下水道变成巨大的强碱池! 通过工业手段给它来一场化学火葬。” 陈九源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案在脑子里是完美的。 但问题隨之而来。 要如何把这几吨生石灰和硫磺灌下去? 又如何封死那些源源不绝的煞气气眼? 如果能完美执行,古井里那只太岁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当笔尖写到预算这一栏时,陈九源停住了。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陈九源盯著那个黑点,眉头慢慢锁紧。 方案是有了。 但实施方案需要钱... 需要人... 需要大规模动土的权限.... 这些东西,都在那帮英国鬼佬的手里攥著。 “怎么?卡住了?” 高伯放下茶壶,似乎看穿了陈九源的窘迫。 “高伯。”陈九源抬头。 他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你说,如果我拿著这份写著黏菌、太岁的报告递给骆探长.... .....然后让他跟上面那帮鬼佬要一万块大洋买生石灰... ....他们会给吗?” 听到这番话,高伯嗤笑一声。 笑声中是满满的嘲弄。 “他们会先把骆森送去青山精神病院.... .....然后把你这份报告拿去擦屁股。” 高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捲菸,扔给陈九源一根: “鬼佬只信两样东西: 看得见的数据,和威胁到他们乌纱帽的危机。 你跟他们讲风水、讲太岁? 对牛弹琴。” 陈九源接过烟,没点。 菸捲只是在手指间转动。 “是啊……他们不信。” 陈九源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如果不走官方途径,靠他自己在城寨里小打小闹,根本凑不齐那么大的工程量。 而如果等到盂兰节鬼门大开,那只太岁成了气候.... 整个九龙城寨怕是都得变成它的食堂。 必须逼鬼佬官府动手,让他们协助自己解决掉古井里的太岁! 不论是偷是抢,只要他们给钱。 可要如何做才能逼迫这群殖民者掏钱? 这是个极其棘手的难题。 九龙城寨,又是法理上三不管的地带。 必须给那帮傲慢的鬼佬一个无法拒绝.... ......甚至会感到恐惧的理由。 陈九源的目光落回桌角那份《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上。 那是他前两天翻出来的旧档。 “霍乱.....” 陈九源轻声念出这个词。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比任何厉鬼都要可怕。 对於统治者而言,死几个华人苦力是统计数据。 但如果这数据变成了会传染的瘟疫,甚至威胁到维多利亚港的繁荣,那就是动摇统治根基的炸弹。 “鬼佬最怕的不是中国的神佛,是死人。” 陈九源把那根捲菸狠狠拍在桌上,自说自话: “如果是一死死一大片那种情况。 保准能让香江总督丟掉乌纱帽,滚回英吉利老家种土豆!” 一念至此。 一个大胆且阴狠.... .....甚至可以说有些缺德的计划,在他脑中拼接完整。 既然官方的报告决然行不通。 他就必须用更激烈的方式,推上层统治的鬼佬一把! 要是能製造一个假病例.... ....一个看起来像霍乱,却又不是真正的霍乱…… 这个假病例,绝对能把整个香江卫生署嚇得跳起来! “高伯,走了。” 陈九源站起身,將那张写了一半的草图揉成一团。 塞进口袋。 “去哪?” “买药。”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买菜。 “我要去给这帮鬼佬准备一点特產。” 该离开中环了。 不过陈九源並没有直接回九龙城寨。 他先去了上环的南北行街。 这里是药材铺和乾货行的聚集地。 如何製造一个看起来像霍乱,却又不致命的病例? 这需要极高的医理造诣! 以及特殊的药物..... 普通的泻药肯定不行! 那是下三滥的手段。 骗不过西医的显微镜。 他需要一种特殊的草药——穿肠藤。 百草翁给他的《岭南异草录》里记载过这种东西: 原產南洋,根茎剧毒。 少量服用会导致剧烈腹泻、脱水.... 症状与霍乱极度相似。 但只要控制好剂量,三日后药性自解。 问题是,这东西是禁药。 陈九源走进一家名为青囊堂的老字號药铺。 掌柜是个戴著圆框眼镜的老头。 正拿著戥子称量川贝。 “掌柜的,有穿肠藤吗?” 陈九源压低声音问道。 掌柜的手一抖,戥子里的川贝撒了几颗。 他抬起头,用看疯子的眼神看著陈九源: “后生仔,你是不是想不开? 那可是虎狼药,吃死人的! 我们这是正经药铺,不卖这种害人的东西! 走走走!” 陈九源被轰了出来。 他又试了两家小的药铺,结果一样。 要么说没有,要么用看杀人犯的眼神看他。 这年头,买毒药比买枪还难。 陈九源站在街头,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 眉头紧锁。 正规渠道走不通,只能走野路子。 他再次想起了猪油仔! 可是那胖子虽然路子野,这种专业的偏门毒药未必搞得到。 而且容易走漏风声。 必须找源头! 穿肠藤產自南洋。 陈九源转身,朝著西环码头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很多跑南洋航线的货船,水手们经常会带些私货。 西环码头,鱼龙混杂。 苦力们扛著麻袋在跳板上穿梭。 陈九源在码头边的一个大排档坐下。 他点了一碗云吞麵,眼睛却在观察著周围的人。 很快,他锁定了目標。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穿著花衬衫的矮个子男人。 正蹲在角落里抽菸,脚边放著一个藤条箱子。 看打扮和肤色,是典型的南洋客。 陈九源端著碗走过去,直接坐在那人对面。 “兄弟,暹罗来的?”陈九源用粤语问道。 那人警惕地看了陈九源一眼: “关你屁事。” 陈九源也不恼。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块银元,在指间转动。 “我想买点特產。”陈九源声音很低,“那种能让人把肠子都拉出来的藤根。” 那人眼神一闪,贪婪地盯著那块银元。 “你是说……鬼见愁?” 那人用蹩脚的粤语说道: “那玩意儿可是禁品,被水警抓到要坐牢的。” “两块。” 陈九源把银元拍在桌上,又加了一块。 那人左右看了看,迅速伸手把银元盖住。 “成交。” 他打开藤条箱子,在一堆乾瘪的咸鱼底下翻找了一会儿。 隨后掏出一截黑乎乎、像枯树枝一样的东西。 “就这一截,多了没有。 这玩意儿劲大,別把自己搞死了。” 陈九源接过那截枯藤,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没错了。 交易完成,陈九源起身离开。 身后那南洋客还在嘀咕:“现在的读书人真狠。 买这玩意儿不是自杀就是谋杀……” ---- 回到九龙城寨的风水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九源关上门,点燃煤油灯。 他取出那截穿肠藤,放入药碾。 “咔哧咔哧。” 铁轮碾压枯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 陈九源的神情专注而冷漠。 他是个鬼医。 救人是积德,杀人是损阴。 但他现在做的事,介於两者之间。 他在製造一个谎言。 一个为了救更多人而必须伤害一个人的谎言。 这在逻辑学上叫电车难题。 在现实中叫必要之恶。 “量要控制好。” 陈九源用戥子小心翼翼地称量著粉末。 “多了会死人,少了不像病。 必须卡在那个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临界点上。” 三分。 不多不少。 他將粉末包入纸包,贴身收好。 有了作案工具,下一步就是寻找最合適的作案目標! 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第一,他必须与港府、尤其是与英军有直接联繫。 这样他的发病,才能最大限度刺激到那些鬼佬的敏感神经。 第二,他必须居住在九龙城寨。 这样才能將病源精准指向这个鬼佬们急於撇清关係的地方。 第三,他最好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这样事后补偿和封口方便,不至於节外生枝。 第四,他必须是个老实本分的底层劳工,不会引起地头蛇的注意。 身份乾净,便於偽装。 ---- 接下来的两天,陈九源换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短衫。 戴著一顶旧草帽,脸上抹了点灰。 像个寻常的城寨居民。 在金钟海军船坞的外围区域游荡。 这里是城寨苦力的聚集地。 每天清晨,成百上千的华人劳工从城寨的各个角落涌出。 匯聚到这里后,等待工头的挑选。 隨后去船坞里干最苦最累的活。 陈九源蹲在一个卖大碗茶的摊子边。 手里捧著个破碗,默默观察。 他看到工头们挥舞著鞭子粗暴呵斥工人; 看到工人们领到微薄的工钱后,在路边摊买上一个粗面馒头就著咸菜狼吞虎咽; 看到一张张麻木、疲惫、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脸..... ---- 两天內,他筛选了几个大致符合要求的目標。 有的太过油滑。 眼神里透著精明,这种人不好控制; 有的家中有妻儿。 一旦出事,家属闹起来会把事情搞大; 有的则和字头(社团)沾亲带故。 动了他们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直到第三天黄昏,船坞下工的高峰期。 夕阳將海面染成血红。 陈九源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身形瘦削。 背脊因常年负重而微佝。 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穿著一身沾满铁锈和红色防锈漆的工服。 那个中年男人默默走到一个角落。 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窝头。 小口小口啃。 他的眼神浑浊,带著一种逆来顺受的平静。 陈九源注意到,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美味。 吃完后,他还会小心翼翼地把掉在衣服上的碎屑捡起来吃掉。 陈九源走到旁边那个卖凉茶的摊子,要了一碗凉茶。 状似无意和摊主搭话: “阿伯,那位大哥天天都自己一个人吃饭? ......看著怪孤单的。” 摊主是个老油条。 他正拿著块脏抹布擦桌子。 瞥一眼陈九源又看那人,撇撇嘴: “你说阿福啊?是嘍,他就是这个命。 一个人从乡下过来,老婆孩子都没。 在船坞里刷船底,干最脏的活,挣的钱估计都寄回乡下养他老娘了。 老实人一个,平时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可惜了。” “没亲戚?” “有个屁的亲戚。 在这城寨里,没钱就没亲戚。” 就是他了! 孤身一人。 在海军战舰上工作。 性格木訥,无人关注。 完美人选!! 陈九源喝完凉茶,將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多了一丝沉重。 他不是神,无法普度眾生。 他只是一个在棋盘上移动棋子的人。 那个叫阿福的中年男人..... 就是他为了贏下这盘棋,不得不牺牲的那枚兵棋! “对不起了,阿福。” 陈九源在心里说道。 他暗下决心,事成之后不仅要给足钱財.... 更要用汤药將阿福亏损的元气,十倍百倍补回来。 这不仅是补偿,也是他自己必须遵守的底线。 ----- 阿福拖著沉重的脚步。 走出了金钟船坞的大门。 他身上的工服沾满了红色的防锈漆和铁锈。 硬邦邦的,磨得皮肤生疼。 他今年四十二岁。 但看著像六十岁。 背脊因为常年在船底弯腰铲藤壶,已经直不起来了。 像一张拉满的旧弓。 今天工头赵大狗心情不好,剋扣了他两毛钱。 理由是他铲得不够乾净。 阿福没敢辩解。 只是默默地接过剩下的钱,塞进贴身的布兜里。 他走到路边的一个角落。 那里没人。 也没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窝头,这是早晨剩下的一半。 阿福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窝头很硬,但他捨不得快吃。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直到尝出一点淀粉的甜味。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著帐目。 “还差十二块大洋……” 那是给乡下老娘修坟的钱。 老娘死了三年了。 坟头还是个土包,一下雨就塌。 阿福发过誓,一定要给老娘立个碑。 “再干三个月… …只要再忍受这毒气三个月,就能凑齐了。” 阿福摸了摸乾瘪的肚子。 眼神浑浊,带著一种逆来顺受的平静。 他不知道,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著他。 那不是工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阿福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巨大的船体和阴暗的船坞。 空无一人。 “大概是饿了吧。” 阿福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 连掉在衣服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吃掉。 吃完后,他站起身。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融入了暮色中的人群。 他是个卑微的人。 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他就像船底这些寄生的藤壶一样。 微不足道。 令人嫌弃。 但他没想到,他的命运已经在今天被人改写了。 ---- 陈九源回到风水堂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多宝格的雷击木前,上了三炷香。 烟雾繚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 陈九源看著香火明灭: “前期准备一切妥当,就看计划能不能顺利推行了。” 陈九源心中太渴望了。 他这段时间费心费力,只为希求到时候破了这个高级风水煞局,青铜镜能给一大笔功德! 思绪翻涌之际。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著穿肠藤粉末的纸包,放在桌上。 这不仅仅是一包毒药。 在他的计划中,这包粉末將是撬动整个香江府官僚体系的槓桿! 也是他向那个隱藏在古井深处的怪物,宣战的第一枪! “你会恨我吗?” 陈九源看著那个纸包。 仿佛在对著阿福说话。 下一刻,他自问自答: “恨吧!恨比死好。” 他收起纸包,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菩萨心肠救不了人。 只有雷霆手段才能开出一条生路。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一场精心策划的瘟疫,即將在九龙城寨拉开帷幕。 第56章 以瘟疫为名 夜色如墨。 陈九源怀里揣著那包穿肠藤粉末。 杀人容易,救人难。 要用一条命去撬动那个冷漠且傲慢的殖民政府机器。 光靠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一套符合西方逻辑的组合拳。 毒药只是敲门砖。 真正能让鬼佬掏钱、动土、甚至派军队进场协助他破除风水煞局的.... 必须是一份让他们看得懂。 且感到骨子里发寒的科学报告! 这就像是后世的危机公关... 你得先製造危机,然后立刻拿出唯一的解决方案,让甲方爸爸没得选。 ---- 次日清晨。 陈九源早早雇了马车,前往香江府总登记署。 和高伯打了招呼,他就直奔阅览室。 陈九源坐在那张斑驳的长条阅览桌前。 面前摊开著几张上好的加厚文书纸。 这种纸吃墨深,手感厚重。 拿在手里就像是拿著一份判决书。 他手持狼毫,蘸饱了徽墨。 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画一道能够通天的符籙。 但他笔下流淌出的,却不是什么急急如律令.... 而是满纸复杂的工程术语。 此刻的他,仿佛魂穿回了前世,变回了那个对建筑结构和市政工程了如指掌的研究生。 甚至还要客串一把公共卫生专家。 他將风水学中的煞气匯聚,翻译成了高密度人口社区的污染物交叉感染风险; 將龙脉污损,翻译成了地下水系统性生化污染风险; 將原本玄之又玄的风水改造,包装成了公共卫生预防性市政干预措施。 每一个词,都充满了现代科学的严谨。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里……” 陈九源笔尖一顿,眉头微皱。 “阴气过重不能直接写,得改成缺乏日照导致的厌氧菌滋生环境。” 他专心致志,旁侧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直到高伯端著两个冷掉的馒头走过来。 他將一份冒著热气的清茶放在桌角。 发出磕噠脆响。 “后生仔,写什么呢?连饭都不吃?!” 高伯瞥了一眼满桌的草稿。 他隨手拿起一张,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 高伯在这个档案库里待了四十年。 见过的公文比陈九源吃过的米都多。 他眯著眼,快速扫视著那份初稿。 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凝重! 紧接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这是写给鬼佬的报告?这样写是万万不行的。” 闻言,陈九源抬头。 他满脸疑惑。 高伯將稿纸扔回桌上,解释道: “你写得太……太像学者了!” “学者不好吗?” 陈九源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他反问道:“英国人不是最讲究科学和逻辑?” “屁的科学。”高伯冷笑一声。 他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在这看了几十年卷宗,跟那帮红毛鬼打了一辈子交道。 他们只认钱和他们的命! 你这满篇的水体富营养化、厌氧环境生態链…… 他们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高伯指了指陈九源的胸口:“你要学会理解他们的话。 用最简单、最直接、最能嚇得他们尿裤子的词! 別跟他们讲道理,要讲利益,讲恐惧!” 高伯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陈九源思维上的盲区。 是啊,面对一群高高在上的官僚.... 讲学术不是和自杀没两样吗? 讲故事才是王道! 这跟后世那些ppt造车的大佬们最擅长的一样! 贩卖焦虑。 然后兜售解药。 “受教了。” 陈九源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抓起那份初稿,毫不犹豫地揉成一团。 隨即扔进了废纸篓。 重新铺纸,研墨。 这一次他不再纠结於数据的准確性。 而是开始进行大刀阔斧的艺术加工。 他刪掉了所有复杂的学术论证。 直接引用了1854年伦敦霍乱大爆发的案例。 那场瘟疫是英国人心中永远的痛! 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恐惧记忆。 他在报告的开头,就用加粗的字体写道: 《关於九龙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统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紧急预案——暨维多利亚港潜在生物安全危机评估》 他將城寨的局部卫生问题..... ......直接上升到了可能威胁整个维多利亚港航运安全..... ......甚至可能导致驻港英军非战斗减员的战略层面!!! “……疫情一旦爆发,其传播速度將呈指数级增长...... ....届时,半山区的豪宅与城寨的贫民窟..... .....將无差別地暴露在死神面前……” 写下这句话时,陈九源的手很稳。 他在撒谎,但他在用真话撒谎。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甚至亲手绘製了数幅粗略但关键的图纸: 地下水道污染区域图; 排污口分布图; 以及改造方案的剖面示意图...... 那些线条刚劲有力。 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泛黄。 陈九源放下笔,看著这份厚达十几页的报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他递给九龙城寨警署,递给骆森的一把科学利刃。 也是一份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宣战书! ---- 翌日清晨,九龙城寨警署。 陈九源拿著那份重新修正后的报告,再次踏入这栋红砖建筑。 他没有理会门口打瞌睡的警员。 径直走上了二楼。 骆森的办公室內,窗帘紧闭。 烟雾繚绕。 桌上一杯隔夜咖啡已经结了一层油膜。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骆森正趴在桌子上小憩。 听到开门声,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 待看清是陈九源后,才鬆了口气。 “陈先生这么早过来,梁通那案子又有新发现?” 骆森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疲惫。 “案子放一边,那老头活不了几天了。” 陈九源將手中的报告,重重放在骆森桌上: “骆sir,你先看这个。 这是能救命,也能升官的东西。” 骆森狐疑地拿起报告。 当他看到那个耸人听闻的標题时,眼角猛地一跳。 他皱眉翻开第一页。 本以为会看到江湖郎中的奇谈怪论.... 或是些夸大其词的恐嚇..... 比如厉鬼索命、风水大凶之类的字眼。 然而映入眼帘的,通篇是他极为熟悉的,在苏格兰场受训时学过的公共卫生与市政工程术语。 “……九龙城寨现行地下水道系统..... .....始建於前清光绪初年,设计陈旧,多处淤塞。 加之城寨人口激增,排污量远超其负荷……” “……更危险的是,城寨並非孤岛.... .....每日有数以千计的劳工进出,他们是流动的媒介……” 他耐著性子读下去,面色越读越凝重。 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也慢慢挺直了。 “……根据英吉利伦敦1854年霍乱大爆发的经验.... .....污染水源是疫病传播的主要途径。 一旦雨季来临,水位上涨,倒灌入井..... .....极易引发大规模霍乱、伤寒… …届时,整个维多利亚港都將暴露在瘟疫的阴影之下! ......大英帝国的远东明珠,恐將蒙尘!!” 良久,骆森放下报告。 抬头看陈九源,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极浓。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陈先生……这份报告……真是你写的?” 他指著报告里结构清晰的管道剖面图,和那一张张详尽的数据列表。 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东西不像风水先生的手笔.... 倒像是工务司署那帮喝过洋墨水的工程师的手笔。 不,比他们写得还清楚! 逻辑更严密!” “我对工匠挺感兴趣..... ......以前看过几年番书! 恰好是关於营造和工程方面的。” 陈九源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拉过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闻言,骆森陷入沉默。 他的手指在报告上重重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 这份报告的专业性和严谨性,足以让任何一个懂行的鬼佬闭嘴。 它把一个虚无縹緲的邪祟问题,转化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公共安全问题。 报告里描述的瘟疫风险,不再是城寨一地的问题。 而是悬在整个维多利亚港.... .....尤其是那些住在半山区的洋人老爷头顶的利剑!! “所以,陈先生你的意思是?”骆森试探询问。 他隱约感觉到了这份报告背后的分量。 “我建议立即启动九龙城寨局部水道市政卫生改造计划。” 陈九源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摊在地上的城寨水道图前。 隨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 “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清淤。” 他用笔在几条主干渠上画下重重的线条,力透纸背。 “疏通经络,让死水变活水。” “第二步,封堵。” 他的笔尖点在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私接排污口上。 “堵住那些藏污纳垢的支流,断绝污染源。”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加固与净化。” 陈九源的笔尖,最终落在一线天古井周围的几个关键水道节点。 那里正是那个百足图案的腹部!! “在这些水道的交匯处,用水泥浇筑,加固污渠的基底。” 他抬头看骆森,话锋一转。 声音压低几分,眼中闪过狠厉: “另外,我建议在浇筑的水泥中混入足量生石灰与硫磺粉。 对外的说法,生石灰遇水產生强碱並释放高热,能高效杀灭水中的病菌; 硫磺则能中和污水中的酸性秽气.... .....这都是有据可查的市政卫生手段。 鬼佬绝对挑不出毛病!!” 他停顿了一会,直视骆森的眼睛道: “但对我们来说,这三步还有另一层意思。 第一步清淤是断其水路,让那东西无处可藏; 第二步封堵是绝其食粮,让它吃不到秽物。” 他补充道:“那井下的怪物,无论它是什么自然存在数百年的太岁..... ......还是人为暗中养的龙煞风水凶局.... 其本质都离不开阴邪污秽。 它就是长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巨大毒菌! 而这些污水和垃圾就是滋养它的养分。” “至於这第三步……” 陈九源的指尖在生石灰与硫磺粉几个字上轻轻一点。 仿佛那是按下了引爆器。 “……就是釜底抽薪的毒药! 生石灰至阳至烈,硫磺乃降妖除魔之物。 这两样东西混进水泥,封入地下水道,不仅能从物理上净化环境,更能从根源上改变那一片地脉的气。 它们能把阴寒之地变得燥热阳刚。 这就等於是在怪物的巢穴里放了一把永不熄灭的火! 就算烧不死它,也足以让它元气大伤。 进而为我们下一步彻底根除它爭取时间!!!” 深层加固暗合《鲁班经》残卷中记载的镇龙桩做法。 残卷內有记载: 营造镇龙桩可以钉住地脉! 可以锁住风水凶局!! 生石灰与硫磺都是阳刚之物,正是那巨型黏菌的克星。 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都是科学合理的市政工程。 即便再怎么吹毛求疵,也找不到任何与风水玄学相关的痕跡。 简直是完美的偽装!! “啪!” 听完陈九源几乎完美的方案,骆森心中感慨不已。 他一掌拍在桌上。 震得咖啡杯跳起,洒出一滩褐色的液体。 “好!这份报告,我立刻亲自递交给警司,再抄送一份转送到总督府和工务司署!” 骆森站起身,眼中光芒锐利。 “以防治瘟疫的名义,用鬼佬最怕的东西去逼他们点头! 哼,即便鬼佬不在乎死多少华人.... .....但如果是瘟疫悬在头上,就不怕他们不低头! 这帮怕死的傢伙!” 隨即他又皱起眉,现实的困难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可是陈先生,计划虽好。 执行起来……难啊。 城寨內龙蛇混杂,居民仇视鬼佬官府.... .....別说工程队,差佬进去多走两步都会被丟石子。 那些字头(社团)大佬,更不会让我们轻易动土,这可是断了他们不少偏门財路。”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所以,这件事不能由官方出面。” 陈九源平静接过话头。 他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 陈九源从容地伸出三根手指。 “官方要做的只是批准预算,提供物资!剩下的脏活累活,我来办。” 他看著骆森,眼中透出自信: “具体的施工我来解决。” “第一,我会让本地蛇头猪油仔去招募城寨本地的劳工。 这既能解决瘟疫隱患,也是给他们一份工、一口饭吃。 让本地居民自己修自己的家园,他们必然不会反对!! 况且做工程是有钱拿的,谁会跟钱过不去?” “第二,我会去找城寨的大捞家跛脚虎。 工程的安保、材料的搬运,这些有油水的活可以外包给他的堂口。 让他从阻碍者变成既得利益者! 只要钱给够,他会比我们更积极维护施工秩序,谁敢闹事他第一个砍谁。” “第三,由我陈大师来做这个工程的监督人。”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有我和跛脚虎的关係....以及这块风水师的招牌在! 这就足以压下城寨內部分非议。 在城寨里,有时候我这个大师的话比香江总督的话好使。” 陈九源边说边嘿嘿直笑。 “好!就这么办!你安抚城寨,我搞定香江府!” 骆森一拍大腿,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一番长篇大论,两人算是把计划定下了。 不过骆森思忖再三,脚步又慢了下来,提出了一个致命的质疑: “可报告交上去,那些鬼佬官僚肯定会拖延、扯皮。 他们开个会至少都要討论三天.... .....等他们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们照样等不起!”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不动,我们就推他们一把。” “怎么推?”骆森下意识问道。 “製造一个霍乱病例!!” 骆森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先生,你说什么?” “我了解到有一种叫穿肠藤的药,能让一个人表现出霍乱的症状。 上吐下泻,脱水,发热。 除了不会真的死人,症状一模一样。” 陈九源语气平静:“这个人必须住在城寨,又在海军船坞做工。 最好是那种不起眼的老实人!!” “鬼佬不怕城寨死人,但他们怕瘟疫爬上战舰。 只要有一个疑似病例出现在他们的军舰上,他们就会像屁股著火一样跳起来。” 听著陈九源这番淡漠的言语,骆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 骆森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 心中只觉得一股寒意突兀升起。 他一直以为陈九源是个有本事的高人。 是那种心怀慈悲、斩妖除魔的道士。 但此刻,他看到的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梟雄。 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探长都感到恐惧。 ---- 骆森猛地站起。 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响。 他死死盯著陈九源:“陈先生!我是警察不是黑社会! 构陷一个无辜平民让他吃药受罪,甚至可能害死他,这触犯了我的底线! 我当差是为了维持正义,不是为了製造恐慌!” 骆森这番话让办公室內的气温骤降。 骆森的正义发言,让陈九源在心中高看了一眼。 他缓缓站起身,直视骆森的眼睛,目光如刀: “骆sir,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 请你告诉我,如果现在有一辆失控的电车.... 一条轨道上绑著一个无辜船工.... 另一条轨道上绑著城寨里成百上千,可能因古井底下的怪物而死的贫民妇孺..... 你会拉动那个转向杆吗?” 这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 在这个时代被陈九源拋了出来。 骆森的嘴唇颤抖,额上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 想说生命是平等的。 想说不能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人......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后果不堪设想。 “我理解你的原则,骆sir——” 陈九源声音放缓,带著一丝无奈的嘆息: “但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对手。 是潜伏在地下的怪物、是高高在上的官僚。 对他们讲原则就是自杀! 我们是在和魔鬼做交易,必须比魔鬼更狠!” “再者,我们不是要害死那个为此付出代价的百姓...... .....只是藉助药物让他装病一场。 事成之后,我会亲自为他调理。 並给他一笔足够他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钱。 用他一时的痛苦,换我们撬动香江府的一次机会,换城寨几万人的平安。 这笔帐,你算不过来吗?” 骆森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木髓盔,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办公室。 但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背对著陈九源攥紧拳头。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到警校的誓词; 想到自己成为警察的初衷; 想到城寨里那些麻木绝望的脸; 还有那些可能会死在怪物口中的孩子...... 良久,骆森颓然坐下。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就按你说的办! 但如果那个人死了。 我第一个抓你!” 第57章 开启布局者命格 陈九源回了棺材巷。 他没有立刻进屋,站在风水堂的门槛內,看著巷口那盏煤油路灯。 灯罩大概许久没擦了,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 光线透出来显得昏黄且浑浊。 照得地上的影子也脏兮兮的。 隔壁寿衣店的老刘起夜倒尿壶。 裤腰带还没系好,一抬头瞧见陈九源立在阴影里。 老刘手一抖,尿洒了一鞋面。 他刚想打个招呼,客套两句陈先生还没睡啥的.... 却见陈九源那张脸在阴影里白得有些渗人。 他的眼神直勾勾盯著虚空,嘴唇紧抿。 那神情不像是看风景... 倒像是在算计什么要命的买卖。 老刘是个识趣的人,更是个怕死的人。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提著湿漉漉的鞋子,缩著脖子溜进屋。 哐当一声关了门。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落閂声。 仿佛门外站著的不是邻居,是索命的无常。 陈九源没理会老刘的动静。 他確实在做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为了救几万人,必须先牺牲一个人的健康。 甚至还要搞乱整个城寨的人心。 这逻辑在圣人眼里是诡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作恶! 在梟雄眼里是权谋。 是代价! 在此时的陈九源眼里,这是唯一的路。 他转身关门,落閂。 屋內没有点灯。 他摸黑走到桌前,手指触碰到那个装著穿肠藤粉末的纸包。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思索了很久。 直到深夜,他才和衣睡下。 ---- 天光破晓,晨雾顺著门缝和窗欞挤进屋內。 陈九源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刚醒的困顿。 他起身洗漱。 用冷水泼在脸上,让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桌上放著那个纸包。 旁边是一张手绘的九龙城寨简易地图。 他在金钟船坞和一线天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纸张破裂。 药备好了,人选锁定了。 现在缺的是东风。 在这个没有网际网路、没有热搜的年代。 要让一个谎言变成真理,靠的不是数据,是人嘴! 之前撒出去的那些钱.... 收买的乞丐、流浪汉,那是他的眼和耳。 主要是用来收集情报,盯著城寨的角角落落。 但今天要干的事,是嘴的活.... 乞丐说话没人信。 他们太低贱。 说出来的话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要让谣言像病毒一样传播,得找那些平日里就以此为生、在市井中有点小小话语权的人。 “阿四。” 陈九源对外喊了一声。 “去把猪油仔叫来。 告诉他有大生意,让他带上装钱的麻袋过来,不用带脑子....” ---- 半个时辰后。 猪油仔气喘吁吁地挤进风水堂。 那一身肥肉隨著步伐乱颤。 他一进门,被肉挤成缝的绿豆眼就盯著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陈九源没废话。 他手指一推,布袋滑到猪油仔面前。 袋口原本就松著。 这一推,里面二百块鋥亮的大洋露了出来。 银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猪油仔搓著手,喉结上下滚动。 那模样,恨不得把那袋子钱生吞下去: “陈大师,这又是哪家要倒霉? 您儘管吩咐! 只要不是去跟跛脚虎抢地盘,让我把亲爹卖了都行! 反正那老东西早死了。” “不用你卖爹,我要你卖嘴。” 陈九源靠在太师椅上,眼神冷漠: “我要你帮我办件事,一件必须保密的大事。” 听到保密二字,猪油仔眼中的贪婪稍微收敛。 眼神中多了几分江湖人的警惕。 这年头越保密的事,掉脑袋的风险越大。 “您说。” “我要你立刻马上——” 陈九源压低声音,语速平缓: “动用你手底下那些嘴巴不牢、嗓门又大、平时最爱传閒话的八婆、烂仔..... 还有那些在街边给人缝补衣服、看相算命的老太婆.... 让他们去城寨所有的茶楼、烟馆、赌档、妓寨..... ......给我散布一个消息!!” 猪油仔一愣:“什么消息?” “就说……城寨地龙翻身惊动了脏东西,秽气冲天! 一线天那口邪井里的瘟神要出来了!瘟病要来了.....” 陈九源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记住具体的症状描述,必须让散布谣言的人传达到位: 染上瘟病的人先是上吐下泻,拉出来的东西像米汤一样白.... .....然后浑身发冷、抽筋,眼窝深陷。 用不了三天就会肠穿肚烂,死状极惨!” 猪油仔听得一哆嗦。 手里的花生米掉在地上,滚进了地缝里。 他在这城寨混了几十年,这种死法他听老一辈讲过一次,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陈……陈大师,这……这症状听著像是……” 猪油仔脸色发白。 “这不就是霍乱吗?也就是以前说的虎烈拉?!” “聪明。”陈九源点头。 “大师,这……这不是自己咒自己家吗? 这消息一传出去,城寨里的人心就散了,生意也没法做了啊! 会嚇跑所有人的!” 猪油仔一脸苦相。 这不仅是咒人,更是断財路。 没人敢出门,谁来他的赌档送钱?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陈九源看著他,眼神中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冷酷: “不做这一场大戏,官府那帮鬼佬怎么会把钱掏出来修下水道? 不修下水道,这城寨早晚得变成死城。 到时候你赚谁的钱?赚死人的冥幣吗?” 猪油仔愣了一下,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飞快拨动。 修下水道? 那是大工程,大工程就有大油水。 “您是想……逼官府出手?” “不仅是散布消息。” 陈九源打断他,继续布置任务: “你再派人去相熟的药铺,把所有治拉肚子的草药,车前草、黄连、大蒜之类,有多少买多少! 不要讲价,高价扫货!钱我出!” “啊?这又是为什么?” “这叫飢饿营销,也叫製造稀缺。” 陈九源道:“光有谣言不够,得有行动。 当人们听到有瘟疫,跑去药铺想买个安心,却发现药都被买空了的时候,恐慌就会变成实质的绝望。 我要让所有人相信,大祸已经临头..... ......连保命的草根都抢不到!” 这就是人性。 当所有人都在抢板蓝根的时候,没人会去怀疑板蓝根到底管不管用。 他们只会因为抢不到而感到绝望。 这种绝望,就是陈九源要的势。 猪油仔看著那袋大洋,又看著陈九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高!实在是高! 陈大师,您这手段,比我们这些混黑道的还要黑! 明白!我这就让手下那帮长舌妇动起来,保证今天日落前,全城寨连狗都知道要闹瘟疫! 谁要是还没听说,那就是他耳朵聋了!” 猪油仔抱起钱袋,转身就跑。 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 半小时后,城寨西区一间废弃的破庙里。 猪油仔坐在那个断了腿的供桌上,下面乌压压蹲了一群人。 有涂著劣质胭脂的半老徐娘; 有在那边剔牙的閒汉; 还有两个正在给孩子餵奶的妇人; 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专门给红白喜事哭丧的职业演员.... 这帮人平时在城寨里最不起眼。 却是消息跑得最快的腿。 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 猪油仔抓出一把铜板,往地上一撒。 “叮铃哐啷!” 清脆的响声让这群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 “都给老子听好了!” 猪油仔那肥脸一抖:“今天这钱好赚,但也不好赚。 我要你们去讲故事,讲得越真越好,越嚇人越好! 要讲得有鼻子有眼! 谁要是讲得让人当场尿裤子,回来老子再赏一块大洋!” “仔哥,讲啥啊?” 一个叫哨牙珍的妇人把餵孩子的乳房塞回衣服里。 贪婪地盯著地上的铜板。 “讲瘟神!讲虎烈拉!讲一线天那口井!” 猪油仔从供桌上跳下来,唾沫星子横飞。 “就说昨晚有人看见井里冒黑水了,闻一口就要拉肚子拉到死! 记住,一定要说是拉米汤水! 还要说药铺的药都卖光了! 谁要是敢说漏了嘴或者是讲得不够惨,老子把他舌头割下来下酒!” “得嘞!仔哥您就瞧好吧! 我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了,活人都能说死了!” 哨牙珍捡起一块铜板,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听个响。 转身扭著大屁股就往外跑。 ---- 当天下午,城寨西区的龙凤茶楼。 这里是城寨消息的集散地,也是下层劳工消磨时光的去处。 穿著花布衫的哨牙珍,正一只脚踩在板凳上。 她的手里挥舞著一条沾著瓜子皮的手绢。 绘声绘色地对满桌茶客喷著唾沫星子。 “哎呀你们不晓得啊!昨晚我起夜,亲眼看到一线天那口井冒黑烟! 跟墨汁一样!还带著一股死老鼠的臭味! 我当时就嚇得腿软了!” 哨牙珍瞪大眼睛,表情夸张到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那两颗大哨牙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茶客纷纷放下茶杯,伸长了脖子。 连在那边算帐的掌柜都停下了手里的笔。 “真的假的?珍姐你別嚇人啊。 那口井不是封了好几年了吗?” 一个正在抠脚的苦力问道。 “嚇人?我骗你们有钱拿啊?” 哨牙珍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我隔壁那个在码头做工的王寡妇,她家男人就是五年前在那附近死的! 昨晚她就梦到她男人回来,浑身淌著黑水,说井里的瘟神要出来收人了! 还说这次是虎烈拉,拉肚子能把肠子拉出来! 拉出来的东西白花花的,跟咱们喝的米汤一样!” “虎烈拉?!” 这两个字一出,茶楼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连跑堂伙计手里的大茶壶都忘了提,热水滴在脚面上都没反应。 对於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来说,霍乱就是死神的代名词。 那是比穷更可怕的东西。 “怪不得……” 角落里,一个猪油仔安排好的託儿。 穿著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的茶客突然惊呼。 他手里的摺扇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怪不得今天我去药铺买黄连,掌柜的说早就卖光了! 说是有一帮人一大早就来扫货,连药渣子都包圆了!” “我也是!” 另一个负责配合的卖菜大婶一拍大腿。 “我去买大蒜,平时一分钱一头,今天涨到了五分钱还没货! 那卖蒜的老李头说,有人出高价全收走了,说是要拿去泡水避瘟神!晚了就没命了!” 这番话就像是在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炸开。 恐慌,这种最原始的情绪,通过茶客们的嘴,迅速传遍了城寨的每一个角落。 就像是一场看不见的病毒,比真正的瘟疫跑得还要快。 不到一个时辰,城寨里的几家药铺就被挤爆了。 人们挥舞著钞票和铜板,嘶吼著要买任何能治拉肚子的东西。 哪怕是过期的陈皮,都被抢得一乾二净。 ---- 与此同时,九龙警署。 这里的气氛同样压抑。 但那是另一种名为官僚主义的压抑。 骆森將那份用厚牛皮纸精心包装的《关於九龙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统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紧急预案》递交上去后。 石沉大海。 三天过去,杳无音信。 探长办公室。 菸灰缸里堆满菸头,空气中瀰漫焦躁的菸草味。 骆森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胡茬也冒了出来。 整个人显得极度烦躁。 城寨那边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他作为探长压力巨大。 而上面那帮鬼佬还在喝下午茶。 “不行,不能再等了。” 他停下脚步,抓起桌上的电话,猛地摇动手柄。 电话接通了怀特警司的秘书。 “我是骆森。我找怀特警司,有紧急公务。关於那份卫生报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 隨即是秘书礼貌而疏远的声音,带著一种英式特有的傲慢。 那是上等人对下等人的敷衍。 哪怕骆森是探长,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 “抱歉,骆探长。 警司正在与工务司署的戴维斯先生通电话。 討论关於跑马地新赛道扩建的事宜。 恐怕暂时没有时间处理您的……卫生问题。” 又是戴维斯! 那个脑满肠肥、视预算为生命的胖子! 骆森掛断电话,一拳砸在桌上。 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该死!赛马场比几万人的命还重要吗?!” 他深知报告被工务司的戴维斯卡住了。 对於那帮鬼佬来说,给华人修下水道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那不纯纯往海里扔银子? 而修赛马场才是正经事,那是他们社交和赌博的乐园。 骆森推开门,衝出办公室,嚇了门口的警员一跳。 “阿標!备车!” “头儿,去哪?” “去半山!怀特家!” 骆森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接电话,我就去堵他的门! 今天他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赖在他家门口不走了! 要是真闹出瘟疫,我看他这个警司还坐不坐得稳!” 在骆森做下这个决定后,怀特警司终於在当天下午召见了他。 地点不是警署。 就是怀特位於半山的私人別墅。 这里环境清幽,鸟语花香。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与九龙城寨的恶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殖民地风格的百叶窗切开午后毒辣的阳光,投射在怀特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骆——” 体型肥胖的怀特警司坐在宽大的皮椅上。 他十指交叉,眼神锐利审视著自己一手提拔的华人探长。 “你的报告我看了,写得……很专业。 甚至可以说,专业得不像是一个探长写的,倒像是个从剑桥毕业的工程师。” 他拿起那份报告,动作中带著一丝不情愿。 仿佛那上面沾著城寨的细菌,只用两根手指捏著边角: “但工务司的戴维斯认为,这是一派胡言! 他告诉我,九龙城寨在法律上是一块三不管的飞地。 任何市政工程的投入都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他说你的报告看起来像一个华人风水师的骗术,目的是为了骗取工程款。” 骆森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压抑著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sir,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基於事实和科学推论! 伦敦1854年的教训我们不能忘记! 如果瘟疫爆发,病毒不会因为那里是三不管地带就停下脚步! 它们不会查护照,也不会管这里是不是租界!” “科学?”怀特嗤笑一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剪报扔在桌上。 “卫生署的彼得森医生也给我来了电话。 他认为用草药销量这种街头流言来预测一场瘟疫,是对现代医学的侮辱! 他提醒我,不要忘了上次华人社区因为天狗食日引发的集体恐慌。 那次我们出动了半个警署去维持秩序,结果只是几个老太太在敲锣。 骆,我不能因为几个老太太敲锣,就去向总督要几千块的预算。” 骆森放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收拢。 这就是傲慢。 来自统治者的傲慢。 他们哪怕看著火苗烧起来,也会先討论这火苗是否符合科学燃烧定律,而不是先去救火。 “sir!” 骆森上前一步,声音恳切: “这不是恐慌!这是我亲眼所见的! 城寨的卫生状况已经到了极限,码头工人的病假记录不会骗人! 我甚至可以带您去那些暗渠的排污口看看,那里的水… …已经不是水了!那是毒液! 只要下一场大雨,那些毒液就会倒灌进维多利亚港!” 怀特沉默了。 他看著骆森眼中那份执著,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他了解自己的下属。 骆森不是一个会信口开河的人。 而且作为警司,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城寨是个火药桶。 如果真的炸了,他也得跟著倒霉。 “好吧,骆。” 怀特深吸一口雪茄,吐出浓重的烟雾。 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以警队的名义,向香江总督府申请了一次跨部门的紧急会议。 我会为你爭取一个列席的机会。 但你要明白,你將面对的是整个香江最精於计算的头脑。 財政司的斯特林、工务司的戴维斯、卫生署的彼得森… …这帮人比城寨里的黑帮还难缠。”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维多利亚港的繁荣景象。 “骆,你要记住。 他们不在乎城寨里死多少人。 他们在乎的是这片繁荣会不会受到影响! 他们在乎的是他们的仕途和预算! 你要学会用他们的语言说话。 如果拿不出让他们感到恐惧的证据,这件事… …就到此为止。” “恐惧……” 骆森咀嚼著这个词。 他想起了陈九源那个疯狂的计划。 那个关於製造恐惧的计划。 “明白了,sir。” 骆森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酷。 既然你们要证据,那就给你们证据。 ---- 九源风水堂內。 几乎就在骆森说服怀特警司,后者拿起电话联繫其他部门同僚的瞬间。 正闭目养神的陈九源,心神猛地一震! 他沉入识海,那面与他神魂融为一体的古朴青铜八卦镜光芒微闪。 镜面之上,一行行古篆信息浮现而出: 【提示:因你展现出超越风水师的格局与谋略,触及更高阶命格的门槛,高级命格路径已开启!】 【新命格路径:布局者(开启进度:3%)】 【当前进度明细:】 【节点一:【釜底抽薪之计】-计划已制定,完美融合科学与玄学,逻辑闭环。(已达成)】 【节点二:【说服关键之人】-成功获取官方代表(骆森)的信任与支持。(已达成)】 【节点三:【撬动官方机器】-以假瘟疫为要挟,迫使香江府高层正视並启动计划。(进行中...)】 ...... ...... 【命格特性(预览未开启):运筹帷幄——在制定复杂计划时,可模糊感知到关键人物的气运流转与人心向背,提升计划成功率。】 看著面板上全新的布局者命格。 陈九源的心臟猛烈地跳动。 这不再是单纯的看风水、画符籙!! 而是真正意义上將天地为棋盘、眾生为棋子.... 撬动时代与社会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种力量比单一的法术更强大! 也更危险!!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窗欞望向香江岛的方向。 那里是总督府的所在地。 也是他下一个战场。 他走到院中,对跛脚虎留在风水堂的一个手下说: “去给骆探长传个话。” 他压低声音,只说了八个字: “鱼已入网,可以收杆。” “另外告诉他,明天早上那个人会生病。” 第58章 霍乱来了 陈九源看著铜盆里浑浊的水。 水面倒映著一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计划已经制定,毒药已经分包。 剩下的,就是等待那个让鬼佬官府不得不动的契机。 然而,现实往往比计划更具讽刺意味。 九龙城寨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早。 倒夜香的妇人推著木车,在石板路上碾出咕嚕嚕的闷响。 卖白糖糕的小贩扯著嗓子在巷口叫卖。 陈九源站在风水堂的门口。 看著巷口那盏昨夜忘了熄灭的煤油路灯,在晨光中显得多余且昏黄。 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早上就是动手的时刻。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官僚机构的办事效率—— 或者说,拖延的效率.... 骆森带来的消息,让原本紧绷的弦鬆了下来。 转而变成了令人烦躁的钝痛..... “推迟了。” 骆森把警帽重重扣在桌上。 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压抑的怒火: “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要去跑马地参加一场重要的马会。 说是有一匹从英国运来的纯血马首秀,他必须在场。 所以,关乎几万人生死的跨部门会议,被推迟到了一个礼拜后。” 陈九源正在院中那棵老树下静坐。 几只寒鸦落在光禿禿的枝头,叫声有些刺耳。 他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文竹。 “咔嚓。” 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被剪断,掉在泥土里。 “意料之中。” 陈九源放下剪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意料之中?你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 骆森烦躁地扯扯领带。 警服的硬领勒得他脖颈发红,呼吸急促。 “还有一个礼拜!七天!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我们要在刀尖上多站七天! 城寨底下的东西隨时会炸!而那些官僚… …你清楚那些官僚的嘴脸,他们会用这一礼拜的时间,找一百个理由来否决报告! 工务司那个戴维斯会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恨不得把铜板掰成两半花; 卫生署那个彼得森医生会拿著放大镜找漏洞... .....然后嘲笑我们是中世纪的巫师!” 骆森抓起桌上的凉茶壶。 也不倒杯子,直接对著壶嘴猛灌了一口。 凉茶顺著嘴角流下,打湿了他的衣领。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华人的死活。 在他们眼里,赛马比华人的死活还重要。 ......除非死的是洋人!” 陈九源看著骆森满是汗水的脸,平静地说: “骆sir,不用担心。 让他们辩论、让他们走流程、让他们踢皮球。 这一个礼拜的拖延,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骆森瞪大了眼睛。 “他们拖得越久,觉得自己越安全,防备心就越低。 当我们的后手亮出来时,他们摔得就越惨。 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 陈九源重新拿起剪刀,对准了另一根枝条。 “而且这七天,正好让那颗棋子……酝酿得更充分一些。” 陈九源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骆森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看著陈九源,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那些官僚更可怕。 陈九源心中並非没有波澜。 牺牲阿福这枚棋子,是他计划中最冷酷的一步。 这几天,他夜里常常会惊醒。 识海中的煞气值虽未增长,那份沉甸甸的因果却压在心头。 他反覆推演了无数次。 穿肠藤的药量是否精准? 送药的便衣是否足够机灵? 城寨里猪油仔煽动的舆论,会不会跑偏? 甚至,阿福今天会不会因为身体不適,没有去船坞上工? 每一个变量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崩盘。 但棋已落子,他能做的只有执行。 ----- 时间在焦虑中流逝,七天期限已至。 香江总督府,一间用於內部协调的小型会议室。 这里没有九龙城寨的霉味和臭气。 只有昂贵的雪茄味和打磨得光可鑑人的红木家具。 墙角摆放著巨大的冰块盆。 电风扇呼呼转动,將凉气送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长桌一侧,坐著三位来自港府核心部门的英籍负责人。 为首的是工务司署的负责人戴维斯。 他是个体型肥硕的胖子,脖子上的肉堆了两层。 油亮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主管全香江的基建,是殖民政府预算最忠实的守门员。 此刻,他正用一方丝帕擦拭额头的汗。 儘管室內温度很低,他丝绸衬衫的腋下还是沁出两片深色的汗渍。 他的眼神中满是不耐。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像是在计算著还要浪费多少时间才能去喝下午茶。 他旁边是卫生署的医务总监彼得森医生。 他戴一副金丝眼镜,神情倨傲。 西装熨烫平整,连袖扣都闪著金光。 他面前放著一杯清水,不过一直没有碰过。 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带著细菌。 最让怀特警司感到棘手的.... 是坐在主位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財政司署副司长。 威廉·斯特林。 斯特林四十出头。 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手指修长,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每一声都干扰著室內的呼吸节奏。 他的出现意味著这件事已经从公共卫生问题,上升到了惊动香江府钱袋子的层面。 怀特和骆森坐在长桌的另一侧。 尤其是骆森,作为报告的直接提交者,他只能坐在最末尾的位置。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份早已被翻烂的报告副本。 ---- 斯特林看著对面那个年轻的华人探长。 心中只有冷漠的计算。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年的財政报表。 赤字。 到处都是赤字。 伦敦方面要求削减远东殖民地的开支,增加税收回流本土。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帮警察竟然递上来一份要求拨款三万港幣去修缮贫民窟下水道的报告? 这简直是把钱往水里扔。 九龙城寨? 那是一块烂肉。 除了藏污纳垢,没有任何经济价值。 斯特林並不关心那里会不会死人。 他关心的是这笔钱如果批出去,他在年底的述职报告上该怎么向总督解释这笔无收益投资。 至於所谓的瘟疫风险? 斯特林在此刻只觉得,那是为了骗取经费而编造的拙劣藉口。 这种把戏他见多了。 每个部门都在哭穷,都在製造焦虑。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戴维斯,决定让这个蠢胖子先开炮。 ---- “天方夜谭!” 果然,率先发难的是工务司的戴维斯。 他將那份报告的副本重重扔在桌上。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怀特,我必须再次重申我的观点!” 戴维斯的英式口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脸上的肥肉隨著说话而颤动: “为了一片法律上不属於我们管辖的土地... 为一个华人风水师的危言耸听... 批覆一笔数字不小的紧急预算? 你是在开玩笑吗?” 他涨红了脸,手指指著怀特。 唾沫星子横飞:“你知道这笔钱能做什么吗? 它能为半山区新铺三英里的沥青路! 能给政府宿舍增加一百个床位! 能完成我筹备半年的维多利亚城供水系统升级计划! 我的工作是建设看得见的帝国荣耀。 向伦敦展示我们的治理成果。 而不是去给一片华人贫民窟掏粪!” “戴维斯先生,这不是掏粪,这是防患於未然。” 骆森忍不住插话,声音压抑著怒火: “如果城寨爆发瘟疫……” “闭嘴,探长。” 戴维斯粗暴地打断了他:“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你只需要负责抓小偷。” 他话音未落,卫生署的彼得森医生便扶了扶眼镜。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中充满学究式的傲慢: “从纯粹医学的角度讲,霍乱的爆发需要非常特定的条件。 城寨的卫生的確堪忧,但將其与1854年的伦敦相提並论,未免太过夸张。”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以显示自己的严谨: “我们拥有现代化的防疫体系,这是约翰·斯诺医生那个时代无法想像的! 我可以说,凭藉我们完备的隔离措施和医疗水平,1854年的英伦霍乱,在今天的香江绝无可能重现! 我们有显微镜!有消毒水!有隔离营!在这个年代,我们可不是野蛮人。” 他瞥一眼角落里的骆森,嘴角带著一丝轻蔑: “报告的数据支撑,竟然是草药销量以及码头工人的病假条这种街头流言.... ....探长..你知道....这有多不符合科学精神吗?! 我们需要的是实验室的样本、確诊的病例。 而不是由恐慌驱动的臆测。 诸位难道忘了上次华人社区因为天狗食日的集体恐慌.... ....竟然跑来要求我们鸣枪驱赶天狗的闹剧吗? 华人总是喜欢大惊小怪!!” 怀特脸色铁青,正要反驳。 一直沉默的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却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怀特警司,骆探长。” 他称呼两人的职位,目光却並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盯著桌面上的一份文件。 “你们描绘了一个非常……昂贵的场景。 而你们提出的解决方案,同样昂贵。” “根据工务司的初步估算,仅仅是改造城寨部分地下水道,疏通主干渠,花费就將超过三万港幣。”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戴维斯的胖脸不易察觉地抽动一下。 显然是心疼这笔钱如果给他能捞多少油水。 “三万港幣!”斯特林重复一遍。 他加重了语气:“这笔钱足以在湾仔和深水埗建立三个全新的社区诊所,服务数万名帝国子民。 我们不能为一个可能发生的风险,透支整个殖民地的公共財政。 这不符合財政纪律。” 他终於將目光投向怀特,眼神锐利: “所以在没有確凿无疑的证据之前,財政司署的意见是不予批准。” 会议室的气氛降至冰点。 骆森身体后仰,视线扫过对面三张脸。 最后他垂下眼瞼,遮住了眼底的寒光。 这帮人果然如陈先生所料,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们坐在有冷气的房间里,喝著纯净水。 討论著几公里外几万人的生死,就像在討论一笔亏本的买卖。 “但是——” 斯特林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 “我们可以由卫生署牵头成立一个观察小组。 ......小组的医学士们进入城寨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样本採集... ..以及流行病学研究。 .....或者……” 他停顿一下,提出了一个更经济的方案: “我们可以考虑,由皇家警队执行,彻底封锁九龙城寨! 只进不出,直到我们確认安全为止。” “封锁?!” 怀特从椅子上撑起身子,彻底失態: “斯特林先生,你疯了吗? 城寨里住了將近五万人! 其中至少有两万是港九各行各业的劳动力! 他们是码头的苦力、是工厂的工人、是餐厅的杂役! 封锁他们?会立刻引发全港范围的暴动! 到那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瘟疫,是战爭了! 如果你想看到罢工和骚乱,那就儘管封锁!” 会议彻底陷入僵局。 继续观察的结论,几乎已经写在戴维斯和彼得森的脸上。 他们开始收拾文件,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爭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怀特的副官,一个年轻的英国警官。 他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先行敬礼。 就连帽子都歪了! “sir!紧急密报!” 他將一份电报纸递到怀特手中。 纸页的边缘还带著一丝海风的潮气。 “出去!没看见我们在开会吗?” 怀特压著怒火低声呵斥。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电报內容时,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 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 那是一种看到了灾难降临时的表情。 他霍然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长桌中央。 隨后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啪的一声拍在桌子正中央。 电报纸正对著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 “先生们——” 怀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沙哑: “我们恐怕没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甚至连一天都没有。” 斯特林皱眉拿起电报,戴维斯和彼得森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电文很短: 【海军部联络官紧急通报:金钟海军船坞一名负责清理可畏號(hms formidable)战舰船底附著物的华工,作业时突然昏厥。送往玛丽医院后,呈现严重脱水和米泔水样腹泻症状。军医初步诊断为——疑似霍乱(suspected cholera)。经查,该名工人居住地:九龙城寨。】 可畏號! 那是远东舰队的骄傲,是帝国海军力量在亚洲的象徵! 斯特林的手抖了一下。 电报纸飘落在桌上。 而这一切的源头,则要从数小时前的九龙城寨说起。 ---- 九龙城寨,船坞里附近的一条死巷。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和滴水的衣物。 地上流淌著黑色的污水。 几只硕大的老鼠毫无顾忌地穿行。 大头辉脱下警服,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 脸上还抹了两道锅底灰。 他这副打扮,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他手里提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面是冒热气的白粥。 粥里混著陈九源用药碾反覆研磨数十遍,確保无色无味的穿肠藤粉末。 大头辉的手有点抖。 他是个警察。 但平时抓贼、打架、收规费.... 什么脏活他都干过。 他自问心肠够硬。 但这今天这活儿,让他心里发虚。 那是给一个老实人下毒。 “辉仔,別想太多。”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骆sir说了,这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牺牲一个,救一万个。 这是大义,不是作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愧疚。 隨后拐进巷子深处,停在一扇由几块烂木板拼成的门前。 他平復一下过速的心跳,將脸上憨厚的笑容又练习一遍。 这才抬手敲门。 “阿福哥!阿福哥在家吗?” 大头辉用带著乡音的广府话喊。 等了许久,门內才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和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蜡黄的脸探了出来,正是他们的目標——阿福。 阿福看著门外的陌生人,眼神有些迟钝。 他刚下工回来,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你……哪位?” “阿福哥是我啊,阿辉! 隔壁村的!我听工头说你闹肚子,身子不爽利。 昨晚都没去上工,我娘特地熬了点白粥,让我给你送来暖暖胃。” 大头辉脸上堆出憨厚的笑。 恰到好处表现出一个乡下人的淳朴与热情。 他甚至还吸了吸鼻子,装作闻到了屋里的霉味也不嫌弃的样子。 阿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城寨里,无缘无故的好意往往伴隨著陷阱。 但腹中的飢饿、身体的不適和那丝久违的同乡暖意,很快衝散了疑虑。 “哎……有心了阿辉兄弟。快,快请进。” 屋里光线昏暗。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墙角堆著几个发霉的红薯,那是阿福几天的口粮。 床上铺著发黑的棉絮,散发著一股汗臭味。 大头辉將瓦罐放下。 熟络地帮他收拾桌上的杂物,又寒暄几句乡下的收成和家里的近况。 这才藉口要去码头找活干匆匆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福正捧起那罐粥,脸上带著感激的笑容。 那笑容刺痛了大头辉的眼睛。 大头辉心里咯噔一下。 逃也似地衝出了屋子。 ---- 阿福捧起尚有余温的瓦罐。 闻著白粥的米香。 这米香真好闻啊,比发霉的红薯好闻多了。 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为了省钱给乡下的老娘寄回去修坟,他连咸菜都捨不得买。 每天就在码头捡別人扔掉的烂菜叶煮汤喝。 没想到,在这人吃人的城寨里,还能遇到这么好心的同乡。 “好人啊,真是好人。” 阿福喃喃自语,眼眶有些湿润。 他再无怀疑,端起瓦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粥还是热的,顺著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把瓦罐底都舔得乾乾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喝完粥,他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 想著下午是不是能去船坞再干半个工。 哪怕多赚两个铜板也好。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一股钻心的绞痛突然从腹中升起。 那是肠子像被人打了个死结,然后用力拉扯的痛..... ---- 与此同时,巷口不远处的茶水摊。 另外两名便衣警员正假装喝茶。 眼睛则死死盯阿福的屋门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巷子里人来人往。 他们的心也悬了起来。 “辉仔不会失手吧?” 其中一个年轻的便衣低声问,额头见了汗。 “要是药量不够,或者阿福没吃……” “闭嘴!信骆sir,也信辉仔!” 另一个年长的警员斥道。 但紧握茶杯的手不由更用力:“陈先生的药方,不会有错的。” 大约两个小时后,就在他们快要坐不住的时候,阿福的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紧接著是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 那是人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的声音。 茶水摊的两个便衣对视一眼。 “动手!” 他们丟下茶钱,一个箭步衝到阿福门口。 用力拍打木门,用充满恐慌的语调大喊: “阿福哥!阿福哥你怎么了?开门啊!” 门內传来阿福痛苦的呻吟和剧烈的呕吐声。 “不好!出事了!” 其中一名便衣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对著巷子里大喊: “来人啊!死人啦!阿福哥不行了!” 他的喊声在巷弄里炸开。 早已等候在外的、由猪油仔手下烂仔假扮的热心街坊,立刻在人群中高声起鬨: “我听讲阿福是在海军船坞刷船底的.... ......那里阴湿得很,是不是染上了什么瘟病啊?” “天啊!上吐下泻。 我前两天听龙凤茶楼的哨牙珍讲,这就是瘟病的症状啊! 拉米汤水,要死人的!” “不能送城寨的黑诊所,那都是要命的屠夫! 快!他是为海军做事的,得送去海军医院! 鬼佬的医院才救得活!” 在精心安排的舆论引导下,恐慌迅速蔓延。 一群热心街坊七手八脚撞开阿福的屋门,將已经上吐下泻、浑身抽搐、几乎脱水的阿福抬上一块木板。 不由分说就往城寨外冲。 阿福躺在木板上,意识模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 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 他想说自己没钱去医院,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当这群人抬著重病的阿福,以近乎衝击岗哨的方式出现在警署门口时,早已等候多时的另一名警员立刻驾著马车,拉响简陋的警笛冲了上去。 “什么事!” 警员跳下车,看到木板上阿福那米泔水样的呕吐物..... 他立刻夸张地后退两步。 下一刻,他赶忙用手帕捂住口鼻,做出惊恐的表情。 “天啊!快!快上车! 此人是海军船坞的劳工,事关重大。 必须立刻送海军医院进行隔离確诊!” 警铃长鸣。 巡城马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载著那枚被点燃的引信,朝著港岛方向绝尘而去。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九龙城寨的风,终於要变了。 第59章大戏上演了 金钟海军船坞医院,隔离区。 这里是整个港岛卫生標准最高的地方。 此刻却充斥著混乱。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盖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排泄物酸臭。 阿福蜷缩在白色的铁架床上。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刷漆工。 现在他成了足以让整个远东舰队停摆的毒源。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因为剧烈的脱水,皮肤鬆弛得如同掛在骨头上的破布。 他张著嘴想喝水,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气音。 两名全副武装的英国军医站在三米开外的安全线后。 他们戴著加厚的棉纱口罩,橡胶围裙下是紧绷的肌肉。 他们没有上前救治。 眼神里充满了对某种古老瘟疫的恐惧和嫌恶。 “排泄物呈米泔水状。” 年长的军医查理斯手里捏著病歷板。 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严重脱水,腹部绞痛,无发热但循环衰竭。 教科书级別的霍乱症状。” “长官,不需要做细菌培养確认吗?”年轻的助手声音发颤。 “等你的培养皿长出菌落,可畏號战舰上的几百名水兵已经把肠子都拉出来了!” 查理斯合上病歷夹,声音冷硬。 “启动一级防疫预案。 封锁船坞,通报总督府。 告诉那帮坐办公室的老爷,中世纪的幽灵回来了。” 一份加急电报顺著专线,直接砸进了香江权力的心臟。 ---- 半小时后,总督府行政会议室。 那份来自海军医院的加急报告,孤零零地躺在红木长桌正中央。 没人去碰它,仿佛纸张本身就带有传染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最先失態的是卫生署长彼得森。 他猛地站起身。 膝盖撞击桌沿发出闷响。 面前的水杯倾倒,水流浸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彼得森脸色惨白,金丝眼镜滑落至鼻尖,顾不上扶: “海军船坞执行的是全港最严格的卫生sop(標准作业程序)! 每一个进出的华工都要经过消毒淋浴! 怎么可能出现霍乱? 这一定是误诊! 是该死的食物中毒! 或者是那个华工偷吃了不乾净的死老鼠!” 他致力於用现代医学的理性数据粉饰太平。 此刻霍乱二字击碎了他的职业尊严。 如果疫情確认,他的仕途將直接终结。 工务司戴维斯坐在对面,手里那方丝帕已经被汗水湿透。 这个胖子脑子里没有医学,只有政治。 以及他在伦敦那份丰厚的养老金。 “彼得森,收起你的学术辩论。” 戴维斯声音发颤,脸颊的肥肉隨语速抖动。 “如果……我是说如果.... 疫情在海军船坞爆发,进而导致可畏號战舰无法按时出勤… …伦敦海军部会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 罪名是瀆职!” 他甚至能想像到《泰晤士报》头版標题: 《官僚疏忽致帝国远东舰队瘫痪》。 那是他的噩梦。 坐在首位旁侧的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 那张常年保持冷静计算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有节奏敲击桌面的手指停滯。 他在算帐。 他不再计算三万港幣能建几个诊所,或者下水道工程的投资回报率。 他在计算可畏號战舰的战略价值。 计算帝国海军在远东的威慑力。 计算香江作为自由港因疫病封港可能损失的巨额关税。 这些帐目,哪一项都比区区三万港幣昂贵万倍。 ---- 该死的! 斯特林脑中闪过一份被他亲自压下的情报附註: 海军医院近期接收三名可畏號水兵,均有腹泻,诊断为水土不服。 当时他並未在意,只当是英国小伙子吃不惯东方食物。 此刻,这份情报与眼前的电报形成了恐怖的关联链条。 如果追责下来,那份被压下的报告就是他的催命符。 这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风险管控失误。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警司怀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帮文官的恐慌。 他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和互相推諉(甩锅)的机会。 怀特大步走到会议室墙边。 他一把扯下遮盖地图的白布。 “唰——” 巨幅香港地图展现在眾人面前。 上面用刺目的红色油漆笔,画了几条粗线。 “先生们,这不是危言耸听。” 怀特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手持指挥棒,重重点在第一个位置—— 九龙城寨。 “这条线是城寨的排污渠,直通维多利亚港。” 指挥棒移动划向第二个位置: “这里是中环,你们的银行和办公室。” “还有这条——” 指挥棒划过尖沙咀。 “这条线通往你们喝下午茶的半岛酒店,和你们招待贵客的商业街!” 最后指挥棒在地图南端画了一个圈。 那是浅水湾的富人区。 “每一天,霍乱弧菌都有成千上万次机会,搭上老鼠、苍蝇、或者是送菜华工的顺风车,抵达我们的办公室、我们的俱乐部、甚至我们家里的餐桌!” 怀特转过身,目光扫视在场每一个人。 他加重语气重复了骆森报告里那句最诛心的话: “病毒不认识太平山顶的豪宅,也不认识中环的银行! 它只认识宿主!!” 会议室死寂。 对瘟疫的原始恐惧; 对自身安危的忧虑; 对政治前途的恐慌..... 终於压倒了所有的傲慢与偏见。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財政司的斯特林,这位之前最坚定的反对者,缓缓坐直身体。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掏出一方乾净丝帕,仔细擦拭镜片。 这个机械动作让他重新找回了理智。 也找回了官僚特有的精明。 “好吧,先生们。” 斯特林重新戴上眼镜,那副计算的面具回归。 “我们必须行动!这叫……危机公关。” 他不再看怀特。 目光投向工务司的戴维斯和卫生署的彼得森。 那目光冷酷得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香江总督府將紧急批准一笔专项公共卫生整改资金!” 听到这话,怀特和一直站在门边充当背景板的骆森,心里的大石头终於落地。 但紧接著,斯特林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笔数额为一万港幣!只有预算的三分之一。” 骆森眉头紧皱。 刚想开口,却被怀特严厉的眼神制止。 斯特林看著他们,语气不容置疑: “我需要用这笔钱看到切实的成效—— 劳工市场的稳定、疑似病例的下降,以及城寨內部对我们行动的配合。 只有达標,我才会考虑批准后续资金。” 他转向怀特和骆森,语气变得苛刻且充满了官僚主义的算计: “这笔资金的使用,必须坚守以下原则:” “第一,皇家警队必须派出专员全程监督,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有记录,我要看到帐本。” “第二,工务司必须派遣技术顾问確保工程质量,戴维斯,派你那个留洋回来的王工程师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斯特林敲击桌面。 “任何一笔超过五百块的开支,都必须有警队、工务司和卫生署三方联合签字才能生效!” “我需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而不是被城寨里的地头蛇和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斯特林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 “我是在赌上財政司的信誉,先生们。” 他最后总结,目光冷冷扫过全场: “我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否则,大家一起下地狱。”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以一个苛刻且充满了算计的妥协告终。 ---- 九源风水堂,小院。 陈九源站在老槐树下。 听完骆森带来的消息,脸上看不出喜怒。 骆森一脸疲惫,制服的领口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复述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尤其是斯特林那些苛刻的条件,语气带著几分不忿。 “一万块还要三方签字,还要派人监督……” 骆森怒道:“这帮官僚到了这时候还在算计! 他们这是防贼呢! 三方签字意味著每一个决策都要扯皮,这工程怎么推得动?” 夕阳的余暉,將陈九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將手中的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 他知道鬼佬不在意九龙城寨华人的死活。 他们只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们给的不是救命钱,是买路钱。 买一条能將瘟疫挡在城寨里的堤坝。 “三分之一……条件苛刻……三方签字……” 陈九源低声重复这几个词。 起初,他的眉头微蹙。 这確实会给工程带来很多麻烦,尤其是资金流转和决策效率。 骆森看见他这个表情,心也跟著一沉: “陈先生,要不我再去爭取一下?或者……” 但仅仅几秒,陈九源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不,不用爭取。” 陈九源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比全额批准更好。” “更好?” 骆森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额批准,他们只会把钱扔进来,拍拍屁股走人,从此不再理会。 到时候城寨里的各路牛鬼蛇神都会盯著这块肥肉,我反而不好控制。” 陈九源走到石桌旁,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这种分期付款、时时监督的方式,意味著他们会以前所未有的关注度,死死盯著城寨里的每一个动静。” 他在圈外点了三个点。 “戴维斯要派人盯工程质量; 彼得森要派人看防疫成效; 斯特林要派人查帐目流水..... 再加上你的警队……” 陈九源抬起头,看著骆森:“骆sir,你没发现吗? 香江府的四大强力部门,都被这笔钱牢牢绑在了城寨的改造工程上。” “这恰恰是我最需要的。” 他需要用这笔钱做槓桿,撬动整个城寨。 將猪油仔、跛脚虎,乃至所有观望的大小势力,全都绑上他这辆战车。 而香江府的监督,將成为他推行计划的尚方宝剑。 “城寨的地头蛇想贪墨工程款? 財政司的帐房盯著,告诉他们那是英国人的钱,动了要坐牢。” “工程队想偷工减料? 工务司的工程师会让他们返工,告诉他们这是防瘟疫的,出了事要掉脑袋。” “有人想阻挠施工? 皇家警队会用警棍告诉他们什么叫妨碍公务。” 陈九源的声音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我要借鬼佬的势,办自己的事。 这叫狐假虎威,也叫借力打力。” 这个念头通达,陈九源的识海中,青铜八卦镜的界面光芒一盛。 【高级命格路径:布局者(开启进度提升至:10%)】 【特性:运筹帷幄(预览未开启):你的思维逻辑性获得些微提升,在制定复杂计划时成功率小幅度增加,能更敏锐地洞察关键人物的心理弱点与权力结构的脆弱节点。】 【当前进度节点-节点三:撬动官方机器-以假瘟疫为要挟,迫使港府高层正视並启动计划。(已达成)】 改造百足穿心煞.... 不仅是为了救城寨、积攒功德..... 也是为了在盂兰节到来前,与隱藏在暗处的德记洋行和西洋秘术师进行一场真正的较量。 这盘棋,他必须贏! 他看著院中老槐树在晚风中摇曳的影子。 无数条交错的因果线,在他脑中清晰浮现。 他转身对骆森说道:“骆sir,別担心钱少,也別担心条件苛刻。” 他拍了拍骆森的肩膀。 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章。 “第一步棋,我们走成了。 而且走得比预想的还要好。” “他们以为自己握住了韁绳,却不知他们亲手把马鞭递到了我的手上。” 陈九源要用鬼佬的钱和恐惧.... .....来完成一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风水改造。 “回去准备吧。” 陈九源下了逐客令,但语气温和: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招工告示贴满城寨的大街小巷。 等我派人告诉猪油仔,该他干活了。” 骆森看著陈九源,深吸一口气,敬了个礼。 “我清楚了,麻烦你了陈先生。” 骆森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陈九源独自站在院中,看著头顶那一线狭窄的天空。 “阿福……” 他低声念著那个名字:“你的苦没白吃。 这笔帐,我会替你討回来的。” 风起,捲起地上的落叶。 大戏,开场了。 第60章 招工令 倚红楼二楼书房。 这里没有女人的脂粉味。 只有浓重的檀香味和擦枪油的味道。 跛脚虎坐在太师椅上,那条残腿架在脚踏上。 他手里拿著一块鹿皮,正在擦拭一把手枪。 “陈大师。” 见陈九源进来,跛脚虎放下手里的枪管。 “虎哥,生意上门了。” 陈九源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哦?” 跛脚虎挑了挑眉毛,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陈九源要在九龙城寨修屎渠的计划,阿四前几天就和他说过了。 “鬼佬那边搞定了?” “搞定了。” 陈九源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骆森连夜申请盖章的《安保及物料运输服务协议》。 他把文件推到跛脚虎面前。 “这是官府的批文。 从今天起,你的堂口就是香江府认可的工程承包商。 负责九龙城寨局部下水道改造工程的安保和物料运输。” 跛脚虎拿起那份文件。 他不识字,但这上面那个红彤彤的洋人印章他认识。 那是殖民地权力的象徵! ---- 跛脚虎的手指在那个印章上摩挲。 这纸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他在城寨混了半辈子,刀口舔血,过的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日子。 虽然被人叫一声虎哥,但在外头那些洋人和买办眼里,他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烂仔头。 洗白。 这两个字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 “陈大师,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跛脚虎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锁好。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不过,城寨里盯著这块肥肉的人不少。 和记那边,还有那几个潮州帮的字头… …我要是独吞了这买卖,他们肯定会闹事。” “闹事?”陈九源笑了。 “虎哥,你现在是给官府办事。 谁敢动你,就是动官府的工程,就是跟洋人过不去。 骆探长的便衣队会配合你。” 陈九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而且,这次工程会有大量的物资损耗。 水泥、钢筋、木料… …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虎哥你应该比我清楚。” 跛脚虎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损耗。 这是工程行当里最曖昧的词。 多报一点损耗,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懂了。” “阿四!” 他对著门外吼了一声。 心腹阿四推门进来:“虎哥。”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把招子都放亮了! 从明天开始,咱们接了官府的差事! 谁要是敢在工地上捣乱,不管是和记的还是潮州帮的,直接给我剁了! 出了事,有官府顶著!” “是!”阿四眼中满是兴奋。 跟著虎哥混了这么多年,终於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城寨东头村的街口就已经被人挤爆了。 猪油仔招工的木台子立在街口。 上面掛著一条红布横幅,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大字: “官府招工,一日双餐,高额工钱。”。 台子旁边,摆著两口大锅。 锅里煮著白粥,里面还掺了切碎的咸肉丁。 肉香味顺著风飘出去二里地。 对於城寨里这些常年半飢半饱的苦力来说,这肉香味比任何招工告示都管用。 “都別挤!排队!排队!” 猪油仔手下的烂仔拿著木棍,维持著秩序。 猪油仔本人坐在台子上。 “看清楚了!只要有力气,肯干活,陈大师的施工队隨时欢迎!” ---- 人群中,李四死死地盯著那口大锅。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得全是洞的汗衫。 肋骨一根根凸起。 他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 家里那个漏雨的棚屋里,老娘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药铺的掌柜说,再不吃药,人就没了。 但这世道,没钱就是没命。 李四是个老实人。 不会偷不会抢,只能靠卖力气。 可最近码头也没活干,他都要绝望了。 “真的……给钱?” 李四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废话!” 台上的猪油仔听到了,指著他。 “那个瘦高个!上来!” 李四哆哆嗦嗦地挤过人群,爬上台子。 “有力气吗?”猪油仔问。 “有!有!”李四连忙点头。 为了证明自己,他甚至想要搬起旁边的一块石头。 “行了!”陈九源从后面走出来。 他今天戴了一顶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陈九源看著李四那双充满血丝和渴望的眼睛,从猪油仔的手里拿出五块大洋。 “这五块,预支给你。” 陈九源把钱塞进李四手里。 “去喝碗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李四捧著那五块沉甸甸的银元,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真的? 这不是做梦? “噗通!” 李四跪在地上,对著陈九源砰砰磕头。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我李四这条命就是您的!哪怕是下油锅我也干!” 这一幕,瞬间点燃了台下所有人的热情。 真的会给钱! 甚至还给预支! “我报名!” “我也报名!” “选我!我有力气!” 人群沸腾了。 无数只枯瘦的手臂举向天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陈九源站在台上。 看著下面那一张张因为飢饿和希望而扭曲的脸。 这些人只是为了活下去。 而他在利用他们的求生欲,去完成一个更大的布局。 “这就是眾生。”陈九源在心里说道。 ---- 然而,在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背后,並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城寨深处,福佬村道。 一家名为冯记杂货的店铺二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房间里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冯润生。 这个平日里对街坊笑呵呵的杂货铺老板。 此刻正站在一张桌子前。 桌上放著一盆水。 水是黑色的,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冯润生盯著水面。 原本平静的水面,此刻正泛起细密的涟漪。 水中央,有一丝黑气在盘旋,像是受惊的蛇。 那是他用来监测城寨气运的观运水。 “气运乱了。” 冯润生低声自语,脸色阴沉。 “瘟疫的谣言… …官方的招工令… …还有跛脚虎那个烂仔头……” 冯润生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不是普通的杂货铺老板。 他是那个组织安插在城寨里的眼睛。 这五年来,他们精心布置的局,一直运转得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有人来搅局? 修下水道? 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冯润生不敢怠慢。 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铅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造型古怪的老式黄铜电话机。 没有拨號盘,只有一根听筒。 这根电话线是私拉的,直接埋在墙体里。 没人知道它通向哪里。 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等待。 十几秒后,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紧接著是一个带著一丝洋腔的男声。 “说。” “阁下——” 冯润生立刻躬身,哪怕对方看不见。 “城寨里出变故了。” 他语速极快地匯报了城寨气运变化的动向。 “有人在散布瘟疫谣言,以此为藉口,联合了官府和黑道,要大规模疏通地下水道。 他们……他们要动咱们布下的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隨即,传来一声轻笑。 那是充满了轻蔑和傲慢的笑声。 “清渠?” 那个声音说道:“有意思。 是香江府那帮蠢货终於开窍了? 还是来了什么不知死活的高人?” “目前看是一个叫陈九源的风水师在主导。” 冯润生匯报导:“此人手段很野,不按套路出牌。” “风水师?” 那个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 “不过是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 我们花了五年时间,以整个城寨为祭坛,布下的这个杰作… …岂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阁下,那我们需要干预吗?”冯润生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那个声音变得冷酷。 “既然那是只蚂蚁,那就碾死他。 不过,別弄出太大动静!游戏才刚刚开始。” “冯,你从那些招募的工人里,找一个气运弱的替死鬼。”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折磨猎物。 “让工程第一天就见血!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地方是活人禁地。” “是,阁下。” 冯润生放下听筒。 他看著那盆还在泛起涟漪的黑水,嘴角勾起阴狠的笑。 “陈九源是吧?” 冯润生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像是毒蛇在吐信。 “欢迎来到地狱。” ---- 一周后。 在骆森的官方施压和陈九源的幕后推动下,第一批工程物资运抵城寨。 几十辆满载水泥、钢筋、生石灰和硫磺粉的马车。 排成长龙,轰隆隆地驶入城寨。 跛脚虎的人马早就清空了街道。 那些想趁机偷东西的烂仔,被拿著斧头的打手盯著。 一个个缩著脖子不敢动。 工程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预定区域。 陈九源站在高处,看著这一幕。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工程。 这是一场战爭。 一场科学与玄学,光明与黑暗的战爭。 而第一枪,已经打响了!!! 第61章玄学的尽头是风水 从招工令发出的那一刻起。 九龙城寨就宛如一台生锈机器,被注入了兴奋剂。 假瘟疫的恐慌,是清渠工程的催化剂! 而工钱驱动是唯一的润滑油。 陈九源的施工队,正在紧锣密鼓招募著。 对於骆森而言,这几天他过得很滋润,也很焦虑。 滋润是因为他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 焦虑是因为財政司那个叫斯特林的吸血鬼,派了个叫王启年的留洋工程师过来监工。 物资进场的那天,场面那是相当壮观。 几十辆装满水泥、钢筋、生石灰的马车排成长龙。 拉车的马匹喷著响鼻。 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跛脚虎站在街口的茶楼二楼。 手里盘著两个铁胆,独眼微微眯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唐装。 胸口甚至还別了一支刚才那个洋行买办送的钢笔—— 虽然他並不识字。 “虎哥,这阵仗,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心腹阿四站在旁边,看著底下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差佬,此刻正客客气气地帮著维持秩序。 语气里满是唏嘘。 “这就叫洗白,懂吗?” 跛脚虎转动著铁胆,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他的嘴角勾起得意的笑:“以前咱们运点货,那是老鼠过街,得躲著差佬走。 现在?咱们是官府的合作伙伴,是… …那个词怎么说来著?” “承包商。”阿四提醒道。 “对!承包商!” 跛脚虎吐出一口烟圈:“告诉下面的兄弟,把以前那套收保护费的嘴脸都给我收起来。 现在咱们是安保人员,要有素质! 谁要是敢手脚不乾净偷拿物资.... 不用陈大师开口,老子先剁了他的手!” 这种被权力认可的快感,比他在赌档里贏几百块大洋还要让人上癮。 隨著一声令下,这支怪异的施工队涌入了城寨最污浊的街巷。 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工了。 要在这种这种类似贫民窟的地方搞基建,难度不亚於在火山口上跳舞。 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被私搭乱建的棚屋占据。 每一条臭水沟旁边都住著不想搬家的人。 这就是后世所谓的拆迁难。 工程刚推进到猪肉巷,就卡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横躺在自家门前那充满了尿骚味的泥水地里。 她披头散髮。 手里挥舞著一把剪刀。 那架势,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我看谁敢挖!这地基是我家男人留下的! 挖断了我的风水,你们赔得起吗?” 妇人扯著嗓子嚎叫:“没有五十块大洋! 谁也別想动这里一铲子土!” 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面面相覷。 这年头,谁都怕横的。 更怕不要命的泼妇。 负责这一段的工头看向陈九源。 陈九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那张图纸,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对著旁边的阿四偏了偏头。 “解决一下!我们要讲文明,但也要讲效率。” 阿四心领神会。 他只带了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走了过去。 阿四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动手打人。 而是蹲下身,笑眯眯地看著那个妇人。 “阿婆,这地基是你家男人留下的? 我怎么听说,这地是你占了公家的路自己搭的?” 阿四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在手里拋了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块大洋拿去喝茶。路让开。” “两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妇人一看钱,眼睛亮了。 但贪婪让她想要更多:“少於五十块,我就死在这儿!” 阿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凑到妇人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阿婆,做人不要太贪。 你那个叫阿狗的儿子,前天在猪油仔的档口输红了眼,借了三十块的高利贷。 这事儿你知道吗?” 妇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嚎叫声戛然而止。 “虎哥说了,这工程是官府的,也是大家的。 你拿了这两块钱,闭上嘴,你儿子的利息我们可以免一个月。 你要是再闹……” 阿四指了指旁边那条深不见底的臭水沟。 “我就把你全家都扔进去当桩子打。 你儿子那只手,估计也保不住了。” 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看著阿四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知道这帮人不是在开玩笑。 下一秒,她甚至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一把抢过那两块大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呀,大兄弟你说得对! 修桥铺路是积德的好事,我怎么能拦著呢? 我这就让开,这就让开! 谁敢拦著我就骂死谁!” 看著刚才还撒泼打滚的妇人此刻主动帮著搬砖。 陈九源在图纸上勾掉了一个红点。 ---- 然而,麻烦並未就此结束。 当工程队推进到一条名为胭脂巷的窄街时,又停下了。 这里是暗娼馆的聚集地。 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脂粉和下水道腐臭混合的怪味。 一个浓妆艷抹、徐娘半老的老鴇。 带著手下几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堵在巷子口哭哭啼啼。 “哎哟喂!你们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老鴇挥舞著手绢,那股子风尘味呛得工人们直咳嗽。 “把排污口封了,我们这生意还怎么做? 客人们闻著臭味都跑了! 你们这是逼良为娼… …哦不对,是逼我们去死啊!” 她这一闹,周围那些等著看笑话的閒汉都围了过来。 指指点点。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长衫,缓步走了过去。 他站在距离老鴇三步远的地方,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那种嫌弃的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妈妈桑,生意不错?”陈九源的声音清冷。 “托您的福,都要关门了!”老鴇翻了个白眼。 “关门未必是坏事。” 陈九源指了指那个正往外冒著黑水的排污口。 “你知道这下面通著什么吗?” “通著什么?通著大海唄!” “不,通著阴煞。” 陈九源开启了忽悠模式。 但他的眼神真诚得让人不得不信: “这下面积攒了城寨百年的秽气。 你做的是皮肉生意,本就损阴德,最招这些东西。 现在我要动土,就是要把这些煞气引出去。 你若是阻拦,煞气寻不到出口,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你这污秽匯集之所。” 陈九源的声音突然压低,带著一丝阴森: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腰酸背痛? 夜里总听见有女人哭? 你手下的姑娘,是不是有人身上开始长那种久治不愈的烂疮?” 老鴇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症状,全中! 特別是那种烂疮,最近好几个红牌姑娘都染上了。 看了好多大夫都不好,客人都嚇跑了。 “这……这是煞气闹的?”老鴇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报应。” 陈九源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如果不封了这个口,不出三个月,你这楼里的人,脸都会烂掉。 到时候別说生意,命都保不住。” 老鴇听完,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不怕差佬,不怕烂仔,因为那些都能用钱摆平。 但她怕鬼神,怕断了財路,更怕烂脸。 “大……大师,那您赶紧封!赶紧封!” 老鴇嚇得连连后退,甚至主动招呼手下的姑娘。 “都愣著干什么!快去给师傅们搬茶倒水! 谁要是敢耽误大师做法,老娘撕了她的嘴!” 看著老鴇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陈九源转身离开。 在这个愚昧的地方,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用鬼神之说往往效率最高。 解决完这些外围的麻烦,真正的硬骨头来了。 在这支怪异的施工队里,最痛苦的莫过於那位王工程师。 王启年,二十五岁。 刚从东洋帝国大学土木工程系留学回来的高材生。 他一肚子精密机械理论、流体力学公式和建筑標准。 被工务司署派来当技术顾问(其实就是监工)。 他穿著笔挺的西装,脚踩鋥亮的皮鞋。 手里拿著一卷蓝图。 在这个满是泥泞和汗臭的工地上,像个外星人。 “陈先生!stop!立刻停止!” 王启年扶了扶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他指著陈九源图纸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地方。 手中的铅笔几乎要將图纸戳破。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且冷静。 但颤抖的声线暴露了他的愤怒: “这个位置的管道铺设,简直是胡闹! 按照力学结构和流体力学原理,这里必须走直线! 路径最短,流速最快,结构最稳固。 还能最大限度利用水流的自净能力冲刷污垢!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绕一个毫无意义的s形大弯? 这会增加至少百分之二十的材料和工时,这是对纳税人钱財的巨大浪费! 这是犯罪!” 陈九源瞥了一眼图纸。 那条s形的红线,巧妙地避开了一处肉眼看不见、但在他望气术中黑气繚绕的地气交匯点—— 那是这片区域的一个阴窍。 他淡淡道:“王工,你信风水吗?” “我信科学!我信数据! 我信经过严谨计算和验证的真理!” 王启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的专业尊严受到了侮辱。 “这里是二十世纪的香江! 不是大清的衙门! 我们不能被这些神神叨叨的迷信左右工程决策!” “不信也好,我可以和你用你的科学稍作解释——” 陈九源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从环境心理学和磁场效应的角度来看..... ....你规划的直线路径恰好穿过了一处强磁场干扰区,也就是俗称的刀阴煞。 在此处动土,会破坏地质结构的微观平衡。 极易导致施工人员出现神经系统的紊乱,也就是意外病祸。 你作为项目主事者之一,自身的气运… …哦不,是生物磁场也会受到影响,恐有破財之虞。 我只是提出风险控制方案,採纳与否在於你。”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王启年气得笑了起来:“磁场?神经紊乱? 陈先生,你以为把风水名词换成科学术语就能骗过我吗? 我是工程师,不是傻子!” 他猛地合上图纸,对著身后的工人下令: “不用理他!按原计划施工! 直接挖过去!出了事我负责!” 陈九源看著他那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架势。 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对身旁的骆森道:“让他去吧。 有些亏,不吃是学不会乖的。 现实是比言语更好的老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得让跛脚虎的人盯紧点,备好担架和乾净的水。 还有,让王工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收好。” 骆森虽然不解,但还是出於对陈九源的盲目信任。 点头去吩咐了。 ---- 王启年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办公室。 气得把安全帽狠狠摔在桌上。 “不可理喻!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 他看著墙上掛著的精密仪器设计图,那是他心中的圣地。 他下定决心,要用科学的铁证,用无可辩驳的工程进度,来打破这个神棍的胡言乱语! 狠狠打陈九源的脸。 “直线挖掘!我就不信,这地底下还能有鬼不成?” 然而,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捲风。 两天后,王启年坚持的科学方案路段,出事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 负责挖掘直线段的两名工人,刚刚把镐头挥下去没多久,就像是挖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一股黑色的气体从土层里冒出来。 两人当场就倒下了。 上吐下泻,浑身冰冷,脸色青得像死人。 送到附近的诊所,西医查不出任何病因。 既不是霍乱也不是中毒.... 只能诊断为未知病毒感染或者是急性神经官能症。 两个壮汉至今高烧不退。 在床上胡乱喊著有东西在拉我的脚、別咬我之类的胡话。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 最邪门的是王启年本人。 他不信邪,亲自去巡视那个工地。 就在他站在那个坑边,准备用仪器测量数据的时候。 他手腕上那块父亲在他留学时赠予的、视若珍宝的欧米茄金表..... 錶带明明是刚换的新的,扣子也扣得死死的。 却毫无徵兆地鬆开了。 “啪嗒。” 金表从手腕滑落! 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直掉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骯脏沟渠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消失了。 王启年让人捞了一整天。 那是真的大海捞针!! 连根錶带毛都没看见。 一连串的巧合,像是一记记重锤。 砸碎了王启年那坚固的唯物主义防线。 是夜,王启年把自己关在帐篷里。 那盏昂贵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他一遍遍检查工人的体检报告。 一遍遍核算地质勘探数据。 试图用逻辑和科学找出原因。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抓著头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难道……那个神棍说的是真的? 真的有磁场干扰? 真的有……破財之虞?” 看著空荡荡的手腕,王启年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產生了动摇。 ---- 而在不远处的风水堂里。 陈九源正喝著茶,看著窗外的月色。 “科学尽头是玄学,玄学尽头是…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他放下茶杯,在帐本上记下了一笔: 【宣统三年,五月廿三。王启年,破財消灾,工程进度延误两天。需追加安抚费。】 这场科学与玄学的交锋。 第一回合,陈九源完胜。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凶险,还埋在那更深的地下,等著他们去挖掘。 第62章 气之所在,阳砂不落(大章) 王启年手腕上那块欧米茄金表的丟失,並未让这项浩大的清渠工程停摆。 日落西山,九龙城寨白日的喧囂,隨著光线一同撤退。 常规的清渠工作准时收工。 那些为了工钱而来的普通苦力们聚集在巷口,唾沫横飞地谈论著今日的收入。 “发钱了!发钱了!” 猪油仔那肥硕的身躯站在一张破木桌上。 手里抓著一把大洋。 “都给老子排好队! 陈大师说了,官府的钱还在走流程。 但这几天兄弟们卖命,不能让大伙儿饿著肚子干活! 这笔钱,是我猪油仔和虎哥先垫出来的! 每个人都有,谁也不许抢!” 猪油仔一边发钱,一边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真金白银,虽然陈九源承诺后期会从工程款里补给他。 但这胖子向来只进不出。 此刻发钱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拿到现大洋的苦力们欢呼雀跃。 原本因为这几日怪事频发而浮动的人心,在银元清脆的撞击声中瞬间安定下来。 只要钱到位,鬼神也得让路。 ---- 但白天清渠的施工,只是给活人看的戏。 对於陈九源来说,真正的工作在半夜才开始。 常规的淤泥清理只是表象。 真正的钉子,必须在阴气最重的时候拔除。 子时已过。 空气湿度极大,地面湿滑油腻。 施工队此刻所处的位置,是陈九源那张地下水网图纸上,用红笔重重圈出的一號节点—— 废弃屠宰场的后院。 这里是百足穿心煞的一只脚,也是整条地下阴脉的一个关键泄洪口。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早在三天前,陈九源在总登记署翻阅旧档时,就不单单是在找太岁的线索。 他结合《鲁班经》残卷中的定海针法门,在那张水网图上標註了八个节点。 这八个点,是地下阴煞流动最湍急的转折处。 单纯的清淤无法根除煞气。 必须先用重金属—— 也就是《鲁班经》残卷中的隱秘营造之法(镇龙桩),將这八个节点钉死。 进而锁住地下污渠的气脉流动,才能进行下一步的灌注生石灰。 这就是所谓的先封穴,后杀虫! 前往废弃屠宰场的路,平日里没人走。 两侧楼宇挤压在一起,遮挡了大部分天空,只漏下几点惨澹的星光。 光线被巷道深处的黑暗吞噬。 地面坑洼处的黑水泛著油腻的微光。 这里没有风,只有一股陈年的血腥味。 几十年间,无数牲畜的血液渗入地底,发酵出独特的恶臭。 ---- 队伍末尾,一个叫瘦猴的工人缩著脖子。 他身上那件发黄的汗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对著手心哈了一口白气,试图驱散指尖的僵硬。 “邪门。”瘦猴低著头。 他的眼睛不敢乱瞟,只盯著前面工友的脚后跟。 瘦猴压低声音道:“老五,你觉不觉得今晚这冷气不对劲?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我这老寒腿疼得厉害,骨头里好似有虫子在啃。” 他旁边是个叫老五的老工友。 老五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惊恐导致的。 老五没接话,只是死死攥著裤兜。 兜里有一个用红布包著的三角形护身符。 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去黄大仙庙求的。 瘦猴见老五不理他,心里更慌了,又碎碎念道: “要不是为了那一块大洋的夜班费,打死我也不来。 我那衰仔欠了赌债,明天再不还钱就要被剁手。 我这是拿命换钱啊。” “闭嘴!” 走在侧面的施工队小头目阿东低喝一声。 阿东是跛脚虎手下的红棍。 体型壮硕,一脸横肉。 平日里那是拿刀砍人都不眨眼的主。 但此刻,阿东也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在打鼓。 就在五分钟前,他在清点工具。 一柄崭新的铁镐头,不知被什么东西撬断成了两截。 他明明记得把铁镐头靠在墙上。 转身去撒了泡尿,回来时镐头就断了。 断口平滑,没有崩口。 不像是硬物磕断的,倒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断的。 或者是被某种力量直接抹去了中间的连接。 阿东没敢声张,悄悄把断镐头踢进了旁边的垃圾堆。 这种时候,乱了军心... 陈大师饶不了他,虎哥更会剥了他的皮。 ---- 队伍停下了。 前方是一个被铁柵栏盖住的排污口。 柵栏锈跡斑斑,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柵栏下的黑暗深不见底。 偶尔有黏稠的气泡冒上来。 隨即破裂,发出啵的轻响。 每一次响声,都让在场的三十几个精壮苦力神经质地抖一下。 他们手里紧握著冰冷的铁锹和洋镐,脸上被几支火把映照得忽明暗灭。 没人敢大声喘气。 前几日有工人生病、王工程师破財的事情,早就在他们中间传开了。 这地方,脏。 不只是卫生的脏,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脏。 七八名跛脚虎手下的悍匪站在外围。 他们比工人们镇定些,手按在腰间的斧柄上。 其中一个刀疤脸,从怀里摸出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 嘴唇无声翕动。 他杀过人见过血,不怕死人。 但这地方让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待宰的牲畜。 ---- 工程师王启年站在一台小型蒸汽打桩机旁。 他穿著那身虽然有些脏了,但依然笔挺的西装。 金丝眼镜在火把光下反射著冷光。 他手里拿著一块洁白的鹿皮。 一遍遍擦拭那台,从东洋进口的高精度声波探测仪的镜头。 他的嘴里在念叨著一串数字: “型號731-a,探测频率范围0.1hz至50khz,误差率低於千分之三… …这是三菱重工的精密仪器。 物理规则是宇宙的基石。 不可能出错,绝对不可能出错……” 他在自我催眠。 这几天发生的怪事,已经让他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產生了裂痕。 他急需用这些冰冷的参数,来填补那些裂痕。 王启年抬起头。 看著前方那个穿著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陈九源正从一个黑色布袋里,拿出一面古朴的八卦罗盘。 “陈先生。” 王启年终於忍不住开口。 语气中带著工程师最后的执拗,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再次重申。 虽然最近发生了一些……非典型状况。 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严谨的地质工程问题。 这里是坚硬的花岗岩地质层!” 他猛地展开一张图纸,指著上面那个红圈。 “你看这里! 这是我昨天下午花了四个小时,採集了上百组数据得出的结论。” 王启年急切地说道:“数据显示,排污口正下方的岩体密度极高。 声波反射係数是0.87,剪切波速超过每秒3500米。 这是標准的a级花岗岩物理特性! 你现在要用那个… …那个木头盘子,找一个比精密仪器更准確的薄弱点? 这不科学! 这违背了物理学最基本的原理!” 他身后一个年轻助手也小声附和: “是啊陈先生,王工的数据不会错。 我们计算过,用重型钻机在这里钻一个五米深的洞,至少需要半天。 光靠这个简易的蒸汽锤,根本打不穿。”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们的聒噪。 他將罗盘平托於掌心。 闭眼。 深吸一口此地的污浊空气。 望气术,开。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变成了黑白灰的线条。 整个后院都被一层淡淡的灰黑之气笼罩。 而在那个排污口的地底深处,一股更加浓郁的黑气盘踞著。 那黑气並非静止。 它在缓缓蠕动。 收缩,膨胀。 每一次收缩,巷道里的阴风就增强一分。 罗盘中央的磁针没有指向南北。 它在原地疯狂转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周围有著强烈的磁场干扰。 陈九源收回罗盘。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布包,摊开。 里面用红线分隔出数个小格。 分別装著硃砂、香灰、雄黄、墨锭。 他取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一些赤红色的硃砂粉末在左手掌心。 右手掐诀。 拇指扣於无名指根,其余三指自然伸直。 “气之所在,阳砂不落。” 陈九源低语。 他手掌一扬,硃砂粉末迎风撒出。 大部分硃砂被夜风吹散,落在地上。 唯有在排污口正上方,一小撮硃砂违背了重力规则。 它们被一个逆时针旋转的气旋吸住。 在空中盘旋、凝聚,迟迟不落。 最终,它们匯聚在地面,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鲜红斑点。 “这里就是阵眼。” 陈九源收起瓷瓶,语气平淡。 王启年眼睁睁看著这一幕。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静电吸附? 局部气流异常? 他在心中疯狂计算,试图用流体力学解释这一现象。 但这巷子是死胡同,没有形成稳定旋涡的气流条件。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点? 为什么硃砂粉末能悬浮? 他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 手中的图纸滑落在地,沾染了泥水。 “不可能… …能量守恆… …物质结构……” 王启年声音乾涩。 “这不符合……任何定律。” “掀开它。” 陈九源对跛脚虎的手下吩咐道。 几个悍匪对视一眼,上前合力。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几乎与地面锈死在一起的铁柵栏被强行撬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臭,混合著阴冷刺骨的潮气。 瞬间冲天而起。 最前面的两个悍匪首当其衝。 他们脸色一变,捂著嘴连退几步,当场弯腰乾呕。 晚饭吃的烧鹅全吐了出来。 “王工。” 陈九源转向已经面无人色的王启年。 “请按我標记的位置,在这里打下第一根镇龙桩。” 王启年嘴唇开合,似乎还想爭辩。 “执行命令。” 陈九源抽出怀中一份文件。 那是怀特警司和工务署主管联合签名的授权书。 文件末尾,一行手写的英文小字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full authority is granted to mr. chan. follow his instructions without question. (已授予陈先生全部权限,无条件遵从其指令。) 王启年看见那行字,喉结剧烈滚动。 所有质疑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这是官僚的命令,比物理定律更难违抗。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恶臭呛得他一阵眩晕。 他转头对已经嚇得不敢动的工人们挥手,声音嘶哑: “上桩!准备!” 一根从废弃铁路上拆下的、长达五米的沉重钢轨被铁链高高吊起。 工人调整铁链角度时,陈九源走上前。 他藉口检查钢轨的垂直度,手掌抚过冰冷的铁轨顶端。 宽大的袖袍滑落,遮掩住他的动作。 无人看见,他掌心扣著一张早已备好的符籙。 那是一张用他自身精血画就的阳火破煞符。 符文在黑暗中,散发著几乎不可见的微弱红光。 这张符籙是他昨夜在风水堂內,耗费大半心神画成的符籙之一。 此刻,他手掌看似隨意地在钢轨顶端一按。 那枚符籙上的硃砂线条仿佛活了过来。 瞬间渗透进铁轨的锈跡缝隙之中。 符文的光芒一闪而逝,融入钢铁。 一切就绪。 陈九源退后一步,对王启年点头。 “开始!”王启年嘶声喊道。 “咚——!” 蒸汽锤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根沉重的钢轨,没有被所谓的坚硬岩石弹开。 它就像是切入了一块腐烂的豆腐,毫无阻滯地直直沉入地底。 每一次撞击,地面都传来一种奇怪的迴响。 仿佛这下面不是实地,而是一个巨大的空腔。 王启年死死盯著他的仪器。 屏幕上的声波反馈曲线疯狂跳动。 数值瞬间突破了所有已知物质的界限,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双目圆睁。 感觉自己所学的一切,在这个神秘的东方男人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当钢轨钉入超过三米,即將触碰到百足穿心煞那条蛰伏气脉的瞬间。 异变陡生。 “吼——!” 一声充满了痛苦与暴戾的低沉咆哮。 顺著水道从地底猛然传出。 这声音不像是风声,也不像是水声。 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被刺痛后的怒吼。 整个地面剧烈一震。 火把的光芒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每个人的影子里,似乎都有什么东西在扭曲。 “啊!” 瘦猴惊恐地指著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的脖子上,竟然多出了一双轮廓模糊的手。 正死死地掐著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 人群中一个名叫阿明的年轻工人。 他身体本就虚弱,这几天又感冒未愈,阳气最弱。 正是冯润生暗中锁定的那个缺口。 阿明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双眼翻白,瞳孔瞬间消失。 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紧接著,他的口、鼻、耳中,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血。 他倒在地上,身体却诡异地反弓而起。 四肢以非人的角度扭曲,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鬼啊!阿明被鬼上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本就精神紧绷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刚才还嘴硬的工头阿东,此刻嚇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他手脚並用地向后爬。 连裤襠迅速扩散的湿热都浑然不觉。 恐惧迅速传染。 工人们怪叫、推搡。 不顾一切想要远离那个扭曲的人形恐怖源头。 场面瞬间失控。 第63章 德尔塔方案 “稳住!不想死的就別乱跑!” 一片混乱中,陈九源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他快步上前,身形在摇曳的火光下异常稳定。 胸口那只牵机丝罗蛊被地底衝出的煞气一激,正不安分地蠕动。 每一次蠕动,都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在扎他的心臟。 他强行將这股痛感压下。 脸上未流露半分痛苦。 他来到阿明身前。 一股阴寒邪气扑面而来。 让他眉心、咽喉、心口这几处阳气匯聚的要害都隱隱透出寒意。 “借体显形,怨念不散… …是屠宰场枉死牲畜的怨气和横死者残魂聚合的浊物。” 陈九源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这东西凶性十足,但无灵智。 他食中二指併拢如剑。 指尖一点淡淡的金光在鬼医命格的催动下,缓缓凝聚。 那金光抽取的是他丹田內息,让他刚刚压下的伤口一阵灼痛。 喉头涌上一股血腥味。 “敕!” 陈九源低喝一声。 手指闪电般点在阿明的眉心。 “啪!” 金光触及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阿明眉心处冒出一缕带著尸臭的焦黑烟气。 但那附身的邪祟异常顽固。 阿明非但没有平静,反而挣扎得更加剧烈。 他猛地睁开,那双只有惨白眼白的眼睛。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尖啸: “扰我者……死!” 一股更狂暴的精神衝击,顺著陈九源的手指悍然反噬而回。 陈九源只觉得大脑被重锤砸中。 眼前金星乱冒。 耳边响起无数牲畜临死前的悽厉惨叫和怨毒诅咒。 他脚下一个踉蹌,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大师!” 远处的跛脚虎看出不对,惊呼出声。 陈九源置若罔闻。 他眉头紧锁。 没想到这由煞气节点滋养的浊物竟如此凶悍。 若不能一击將其彻底驱散,让它缓过气来,它便会彻底吞噬阿明的三魂七魄。 甚至將这具躯壳化为更难对付的行尸。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陈九源毫不犹豫,舌尖狠狠顶住上顎。 一缕阳气最足的舌尖血隨即渗出。 他併拢的剑指在舌尖快速抹过。 原本淡金色的光芒瞬间染上一层血色,变得炽烈无比。 “以血为引,阳火破煞!给我——破!” 这一声低喝带著肃杀之气。 “吼——!” 阿明体內的邪祟疯狂挣扎。 无数痛苦和绝望的念头在瞬间衝击他的神智。 陈九源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牙关咬出血。 阿明的身体猛地弓起,全身骨骼发出咔咔的悲鸣。 隨即,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猛地向前一扑,咳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色痰涎。 “嗤嗤——” 那痰涎落在地上,竟发出腐蚀的声响。 地面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 冒著令人作呕的白烟。 咳出黑痰后,阿明瘫软在地,剧烈喘息。 眼神从空洞涣散一点点恢復焦距。 陈九源缓缓收回右手。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若无其事地將其负於身后,藏入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站直身体,强作背脊挺拔。 心脉处的蛊虫因为刚才心血的剧烈涌动,而变得异常狂躁。 正疯狂撞击封印,带来一阵阵绞痛。 他將涌到喉头的又一口血,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这一手兔起鶻落的驱邪手段,瞬间镇住了所有骚乱的工人和悍匪。 他们看著地上那滩冒著白烟的黑水... 再看看那个悠悠醒转的阿明... 最后看向那个面色苍白,却眼神平静的年轻人。 眼神里全是敬畏和恐惧。 “继续打!” 陈九源转向已经嚇傻的王启年,声音冰冷。 王启年看著陈九源那张在火光下有些苍白的脸,又看看地上那滩散发恶臭的黑痰。 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叩击。 他的科学世界观正在崩塌。 而求生的本能则在疯狂叫囂。 最终,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亲自上前,死死握住震颤的蒸汽阀门,用尽全身力气对其他工人吼道: “都他妈愣著干什么! 想活命就继续干!” 工人们被他这一声吼惊醒。 又看看旁边手持斧头、眼神不善的跛脚虎手下。 只能硬著头皮重新回到岗位上。 “咚!咚!咚!” 更加急促的撞击声再次响起。 地底的咆哮也愈发狂躁和痛苦。 “顶不住了!快跑啊!” 一个工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喊著转身就要逃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就被跛脚虎手下一个满脸横肉的悍匪,一脚踹翻在地。 “虎哥有令,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沉塘!” 那悍匪抽出腰间的短柄斧。 森冷的斧刃在火光下反射著嗜血的光,死死盯著每一个蠢蠢欲动的人。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沉。 一股更强烈的阴风从排污口倒灌而出。 两支火把噗的一声,竟被这阴风吹得只剩下豆大的火苗。 整个巷子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与恐慌之中。 陈九源站在检修口边,脸上看不出表情。 在望气术视野中,那根附著阳火破煞符的钢轨,正一寸寸碾碎、焚烧著那道由黑紫色煞气纠缠而成的气脉节点。 强行干涉如此庞大的风水局,反噬隨之而来。 一股刺骨的气息循著气机感应倒灌而回。 识海中的青铜镜镜面古篆泛红: 【警告:强行破除煞局节点,煞气反衝!煞气值+1】 【煞气值:2】 陈九源强忍著那股钻心的疼痛。 “最后一下!砸穿它!” 王启年此刻双眼通红,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状若疯狂,亲自抓住滚烫的蒸汽阀门,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其拉到底。 “轰——!!!” 五米长的钢轨,在这一锤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带著那枚燃烧著阳火的符胆彻底没入地底。 “咔嚓——” 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著,那狂躁的能量波动和骇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巷道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感隨之烟消云散。 数息之后,一股带著浓烈硫磺与焦糊混合的灼热气味,从那被钢轨贯穿的检修口中升腾而起。 第一根镇龙桩,落下。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关键节点之一,削弱煞局根基。】 【评定:破邪显正,护佑一方,得功德5点。】 【功德值:37】 陈九源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 强行压下胸口的窒息感。 他扫了一眼那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涣散的工人们。 有的人在无意识地流泪; 有的人则抱著头瑟瑟发抖,嘴里念叨著別找我,別找我。 那个被鬼上身的阿明,此刻正缩在角落里。 眼神呆滯、口水顺著嘴角流下。 似乎已经嚇傻了。 跛脚虎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 他回头对陈九源摇摇头,满脸晦气—— 这人三魂七魄被衝散了一魄,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傻子了。 见到这一幕,陈九源心知施工队士气崩溃。 强行推进只会徒增伤亡。 “今晚到此为止!” 他沉声宣布:“所有人回去休息! 今晚出工的工钱加倍! 受伤的弟兄,医药费我全包! 另外再多发五角安抚金!” 金钱的刺激让这些惊魂未定的人眼中恢復了一丝神采。 工人们如蒙大赦,爆发出劫后余生的低呼。 跛脚虎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工人们,立刻明白陈九源的意思。 他朝阿四递了个眼色。 阿四上前一步,对著人群吼道: “都听到了没?还不快扶著兄弟们! 送受伤的去医馆,医药费陈大师全包! 剩下的人送回家里去,別让他们在路上出事!” 他的声音刚落,人群中那个瘦猴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他刚才嚇得脸都白了,裤襠里一片湿濡。 此刻却一把抓住身边还在发抖的老五,两眼放光。 “老五!老五你听到没! 加钱啊!工钱加倍! 还有五角安抚金!”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冷汗和鼻涕。 又拍著老五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一个哆嗦。 “走走走!快扶著阿明哥! 送他去医馆,这可是虎哥亲自交代的差事,办好了还有赏!” 瘦猴那副死里逃生后立刻钻进钱眼里的猴急模样,让原本死寂的气氛鬆动几分。 几个胆子大的也跟著站起来,互相搀扶。 ---- 王启年失魂落魄地走到陈九源面前。 那张写满科学与理性的脸上只剩下茫然。 他看著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又看看自己那台静默无声的声波探测仪。 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问出一句沙哑的话: “为……为什么… …下面明明是岩石… …我的探测仪,我花了高价从东洋买回来的高精度地质声波探测仪,它的反馈是花岗岩层! 为什么会这样?” “王工。” 陈九源看著他,眼神平静。 “你现在是更愿意相信你眼睛看到的事实,还是更愿意相信你仪器上那冰冷的数据?” 说完,他不再停留。 转身向巷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 但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左手始终紧紧按在胸口。 压制著那只愈发狂暴的蛊虫。 留下王启年一人在原地。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吹在他身上捲起一股刺骨的阴寒。 他呆呆望著那台精密的声波探测仪,屏幕上幽绿色的数据线,平稳得像一条死人的心电图。 “数据……” 他踉蹌地走过去,颤抖的手指抚摸冰冷的金属外壳。 “数据是客观的……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 猛地从仪器包里翻出录音设备。 拔掉连接线后將耳机死死按在自己耳朵上,把音量开到最大,播放刚才录下的现场音频。 “嘶——嘶——” 除了蒸汽锤沉闷的撞击声、工人们的惊呼以及毫无意义的、单调的静电噪音。 什么都没有。 那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根本没有被录下来! 他不死心,切换到备用磁带再次播放。 耳机內传出的依旧是单调的静电噪音。 他甚至开始疯狂地检查每一根线路。 用手帕擦拭著每一个插头,嘴里念念有词: “信道干扰? 磁场异常? 还是设备故障? 不可能… …那声音那么真实,连地面都在震动… …怎么会录不到……” 可那些声音,明明还在他的颅內迴响。 那种发自灵魂的战慄感,依旧存留在骨髓里。 他將那盘录音带翻来覆去地播放。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只有静电噪音,仿佛在无情嘲笑著他的徒劳。 最后,他像是疯魔了一般將耳机狠狠摔在地上。 王启年衝到那个被打穿的洞口。 不顾那股灼热焦臭的气味,跪在地上將耳朵贴在潮湿的地面上。 仿佛想从洞窟深处亲耳听到那个不属於科学世界的声音。 跛脚虎的心腹阿四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挥挥手示意手下將那些嚇破了胆的工人赶走。 同时派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王启年的不远处。 防止这个看起来隨时会疯掉的工程师做出什么傻事。 ---- 福佬村道,冯记杂货的暗室內。 冯润生面前的水盆中心,原本盘踞的一团黑气。 此刻,正有一缕缕黑气从中冒出。 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看到这一幕,他立刻从暗处拿起黄铜听筒。 “阁下,核心外围的气脉节点受到衝击! 来人手段极其刚猛,直接用至阳的火元素之力硬破! 是东方的符籙道术!我们的怨念聚合体被焚毁了近两成!”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 隨即传来一个带著明显烦躁的声音: “火元素?该死! 他们用的不是疏导之法,是在从根基上毁掉我的作品! 那可是我精心培育的地怨! 这种野蛮的手段会引发不可控的能量潮汐! 你不是说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风水师吗?” “是我情报失误,阁下。” 冯润生连忙低头: “但他的反噬也绝对不轻!” “废物!” 听筒里的声音冷哼一声:“看来我低估了这片土地上残存的神秘! 不过也好,游戏才刚开始! 你立刻启动德尔塔方案,给香江府那帮愚蠢的条子找点事做。 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从九龙城寨那块烂地上挪开!” “是,阁下!” 冯润生放下听筒,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看来不但要立刻启动德尔塔..... 还得在城寨里使点力气给这个该死的风水佬拖拖后腿!” 第64章 西洋秘术(大章) 夜色浓稠如墨,福佬村道的阴谋还在暗处发酵。 而棺材巷的风水堂前。 那盏风灯晃了两下,熄灭了。 陈九源推开门,动作很轻。 他先是回身,將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合拢,掛上门栓。 確认插销完全卡死在槽口里... 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像是被抽走了大梁的房子一般.... 瞬间垮塌。 陈九源背靠著门板,身体顺著木纹缓缓滑落。 最终屁股接触到冰凉的青石地板。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之前在屠宰场后院强行压下的伤势。 此刻没有了外人在场,终於不再受控制。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身前的地板上。 血液落在青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隨即冒起一股腥臭的白烟。 青铜镜镜面上,那行猩红的警告字跡在疯狂跳动。 【警告:煞气反衝加剧!经脉受损度35%,五臟灼烧。】 【警告:牵机丝罗蛊活性大幅提升!正在衝击心脉封印!完整度下降至60%!】 心臟的位置,那只沉睡许久的蛊虫醒了。 它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在陈九源的心房壁上狠狠撞击。 每一次撞击,陈九源的瞳孔就收缩一次。 胸口的绞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畜生在吸食入体的煞气。 它在变强。 陈九源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一只虫子手里。 他手脚並用,爬到內堂的蒲团上。 盘膝,坐好。 这套动作他做得极其艰难。 闭眼,內视。 经脉里乱成了一锅粥。 阴寒的煞气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在血管里乱窜。 而心脉处那只蛊虫,正利用这股混乱,不知疲倦地撞击著之前布下的气血封印。 封印表面已经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不能硬抗。” 陈九源在心里冷静地判断:“再拖半刻钟,这虫子就会和煞气同化。 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心神直接沉入识海。 那面青铜古镜悬浮在黑暗中,散发著幽幽的光。 陈九源的意念像是一只急切的手。 直接点开了功德宝库的兑换界面。 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高级货,最终停留在最下面一行。 【养气丹(初级丹药):固本培元,补益气血,恢復精力。单价:功德5点。】 “五点……” 陈九源看著自己那可怜巴巴的37点功德余额,心里骂了一句奸商。 这是他拼了老命才赚来的血汗钱。 但命比钱重要。 【兑换养气丹!】 【扣除功德5点。剩余:32点。】 青铜镜光芒一闪。 现实中,陈九源的手心里凭空多了一颗赤红色的丹药。 龙眼大小,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他张嘴,吞下。 没有咀嚼,直接生吞。 丹药入腹,瞬间化开。 一股燥热的洪流涌出! 药力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马,衝进他早已乾涸的经脉里,与那股阴寒的煞气狠狠撞在一起。 “呃啊——” 陈九源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冷热交替。 他的身体成了战场。 左半边身子结了一层白霜,右半边身子却烫得发红。 冒著热气。 痛,比刚才还要痛十倍。 但他必须忍著。 他强行调动体內那点可怜的內息,引导著这股狂暴的药力。 一遍遍冲刷著受损的心脉,修补著那些裂纹。 这是一场拉锯战。 窗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屋內,陈九源盘坐在蒲团上,头顶蒸腾起白色的水汽。 他的脸色在赤红与青黑之间来迴转换。 最后慢慢归於苍白。 ---- 次日。 天光微亮,晨雾还没散去。 九龙城寨的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霉味。 九龙城寨警署,二楼探长办公室。 骆森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著一根还没点燃的香菸。 他一夜没睡。 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 昨晚施工队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让他心惊肉跳—— 非人的咆哮、扭曲的身体、还有那根打入地下后冒著硫磺味的铁轨。 这超出了他在苏格兰场学到的任何刑侦知识。 “骆sir。”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年轻的军装警员推门进来。 警员的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著一份刚填好的报案单。 “怎么了?” 骆森放下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施工队那个叫瘦猴的工人,他老婆刚才来报案。” 警员把单子递过来:“说他失踪了。” “失踪?” 骆森皱眉,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昨晚不是发了双倍工钱吗? 这种烂赌鬼,拿了钱肯定去赌档翻本了。 让他老婆去隔壁几条街的赌档找找。” “不是,骆sir。” 警员摇头,神情严肃。 “我们去查过了,附近的赌档昨晚都没见过他。” “而且他老婆说,瘦猴昨晚回来后很不正常。 整个人神神叨叨的。 一直在念叨什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还说城寨里有鬼佬在搞事..... 发財的机会来了......之类的话” 警员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拿了钱,连夜就出了城寨。 临走前跟他老婆说,要去湾仔找个大买家卖消息。 嘴上一直念叨这笔钱够他们家吃喝三年。 结果一夜未归,家里人急疯了。” 骆森的手指猛地一顿。 湾仔? 鬼佬? 大买家? 这几个词像几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想起了泉叔之前提过的德记洋行,还有那些至今下落不明的西洋顾问。 瘦猴昨晚就在施工现场,他看到了全过程。 如果有人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瘦猴就是最好的情报源。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备车!” 骆森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警帽。 “去湾仔!另外打电话给湾仔警署.... 让他们查一下昨晚辖区內有没有非正常死亡的报案,特別是华人!” ---- 一个小时后。 湾仔,洛克道。 这里是港岛红灯区,也是洋人水手和流鶯混跡的地方。 一家名为蓝帆的廉价旅馆楼下,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骆森推开车门,大步穿过围观的人群。 他亮出证件,一名满头大汗的英籍沙展立刻迎了上来。 “loksir,你总算来了。” 沙展骂了一句脏话,脸色发白。 “二楼那个房间… …上帝啊,我寧愿去处理码头的帮派斗殴。” 骆森没说话。 他面色凝重地走上那条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走廊尽头的客房门口。 几个华人警员正捂著鼻子,脸色发青。 骆森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一股混合著血腥味和某种奇异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 房间中央,一具尸体跪趴在地上。 正是那个失踪的瘦猴。 他的姿势极其怪异—— 额头死死贴著地面,双手合十高举过头。 像是在向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进行最虔诚的祈祷。 但他的脸…… 骆森蹲下身。 强忍著不適,侧头看了一眼。 瘦猴的脸上凝固著一种极度扭曲的表情。 那不是单纯的痛苦,那是痛苦与某种病態的狂喜交织在一起的產物。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角甚至裂开了。 而在他身下的地板上,是用鲜血混合著某种红色粉末画出的一个图案。 那不是道家的符籙,他见过陈九源画符。 陈九源画的符,讲究气韵流动,看起来是活的。 而眼前的这个图案,充满了冰冷的几何感。 十几个同心圆、倒置的等边三角形.... ....还有那些扭曲的....看起来像是希伯来文的字母..... 线条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转角全是锐利的折线。 这像是一张恶魔的工程图纸。 “法医怎么说?” 骆森站起身,声音沙哑。 “急性心力衰竭。”旁边的年轻探员匯报导。 “但法医说不通。 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人,心臟怎么会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 他说……死者的心臟就像是一块被瞬间抽乾了电量的电池。” 骆森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搜索。 床头柜上,放著一个信封。 骆森戴上手套,拿起信封。 里面是空的,但信封口还残留著昨晚发工钱时的油墨味。 钱不见了。 但在信封旁边,放著一个不属於瘦猴的东西。 那是一个精致的黄铜打火机。 在这个年代,这种打火机是稀罕货。 只有洋人才用得起。 骆森拿起打火机,仔细端详。 打火机底部刻著一艘帆船的图案,下面有一行细小的英文: seaserpent(海蛇號)。 瘦猴的卖命钱没了,却多了一个昂贵的鬼佬打火机。 “查过这个吗?”骆森举起打火机。 “查了,骆sir。”探员立刻回答。 “海蛇號,一艘悬掛巴拿马国旗的货船。 昨晚就停在维多利亚港,今天下午离港。 船主是一家在巴拿马註册的离岸公司。 背景很乾净,乾净得像是假的....” 瘦猴、湾仔、西洋秘术、海蛇號…… 线索链条在骆森脑中闭合。 这是灭口? 还是献祭?! “老刘。” 骆森转头,对守在门口的警长说道。 “在。” “封锁现场,让伙计们把地上这些鬼画符都拍下来,一张都別漏。” 骆森的声音透著寒意:“另外你去一趟船务司。 我要海蛇號所有的备案资料,包括船员名单和货物清单。” “骆sir,这……” 老刘有些犹豫:“那是洋人的船,船务司那边……” “就说我怀疑他们走私军火!”骆森打断他,“出了事我担著!” ----- 两个小时后。 九龙警署,警司办公室。 骆森把一份关於海蛇號的报告,拍在怀特警司的办公桌上。 “sir,湾仔的命案和这艘船有关。” 怀特警司正在修剪雪茄。 他瞥了一眼报告,眉头皱起。 “骆,一个底层华人的死,你想让我调动水警去查一艘悬掛巴拿马国旗的货船?” 怀特放下剪刀,语气傲慢:“理由呢? 就因为一个打火机?” “sir,我怀疑那艘船涉嫌走私军火! 而且可能涉及反政府武装。” 骆森拋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藉口。 他知道跟鬼佬讲邪术没用,讲政治安全才有用。 “证据?” “死者生前可能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交易,所以被灭口。” 骆森指著照片上那个诡异的法阵。 “这个图案是某种极端组织的標记。 他们用这种仪式来製造恐慌。” 怀特警司的动作停住了。 走私军火。 极端组织。 这两个词触动了他的神经。 如果真能查出点什么,那是大功一件。 “好吧,骆。” 怀特终於鬆口:“我给你两艘巡逻艇的指挥权,但只有四个小时。 如果查不出东西,你自己去跟船务司解释。 记得让你的人规矩点,別把事情闹大。” “yes,sir!” 骆森敬礼,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 得龙茶楼。 这里是九龙城寨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场所。 茶楼內烟雾繚绕,人声鼎沸。 伙计提著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 吆喝声此起彼伏。 在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几个昨晚参加了施工的工人,正被一群閒汉围在中间。 他们脸上带著恐惧与炫耀的神情。 此刻,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著昨晚的经歷。 “你们是没看见!” 一个叫阿康的工人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比划著名手势。 “陈大师那道符一出手,轰的一声! 金光炸开,跟太阳掉下来一样! 我离得老远都睁不开眼!” 他特意晃了晃手上刚买的银戒指。 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目光。 “地底下那东西叫得比杀猪还惨! 那声音……嘖嘖,直接往脑子里钻。 我现在耳朵还嗡嗡响呢!” “不止!” 另一个工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跟你们讲,那个阿明被鬼上了身,身子拧得跟麻花一样! 陈大师手指一点,他眉心就冒黑烟! 后来咳出来那口黑痰… …乖乖!掉在地上能把石头烧个坑!” “怕什么,钱给得足就行!双倍工钱啊!” 阿康拍了拍口袋:“我拿了钱就去给我婆娘扯了块新布料。 今晚要是还有活,我第一个报名!” 虽然嘴上硬气,但他端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听客们议论纷纷。 陈大师斗法城寨龙王爷的故事,在短短半天內已经传出了十几个版本。 有的说陈九源是天神下凡,; 有的说是茅山道士; 更有的说地底下埋著前朝的宝藏..... 而在茶楼一个更加僻静阴暗的角落里。 阿强默默地坐著。 他面前放著一碗早已凉透的普洱茶。 但他一口没动。 他身上穿著一件旧汗衫。 双手死死攥著裤兜。 兜里是那几张沾著汗渍的钞票,那是他昨晚拿命换来的工钱。 他刚从家里出来。 母亲的咳嗽声像是一把锯子,锯在他的心上。 今天早上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手帕。 东华医院的大夫说了,德国人新出的那种特效药能救命。 但一瓶就要七块大洋。 七块大洋。 那是他三个月的工钱。 听著不远处阿康他们的吹嘘,阿强只觉得一阵阵寒意往骨头里钻。 他想到了阿明那扭曲的身体.... 想到了自己当时嚇尿裤子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在他对面坐下。 来人穿著一身熨帖的灰色竹布长衫。 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教书先生。 正是冯润生! 他没有看阿强,只是抬手招来伙计,要了一碗杏仁茶。 阿强本能地缩了缩身子,警惕地看著这个陌生人。 许久,当那边阿康的吹嘘告一段落,冯润生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嘆了口气。 “唉,这世道。 拿命换钱,到头来钱还是不够救命。”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阿强心里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盯著冯润生。 冯润生这才转过头。 脸上带著一丝温和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沧桑。 “兄弟,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家里有病人吧?” 没等阿强回答,他继续说道:“我爹当年也是这样。 肺癆,咳得整宿睡不著。 我那时候在南洋扛大包,拼死拼活寄钱回来,买的都是最贵的药,可还是……” 他摇了摇头,眼中的黯然不似作偽。 阿强紧绷的身体鬆懈了几分。 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放下了戒备。 冯润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阿强面前。 “前阵子托朋友从城西百草堂带的上等川贝。 我爹走了,这药也用不上了。 你拿去给你家人熬汤试试,对咳嗽有奇效。” 阿强看著那包药材,愣住了。 百草堂的药出了名的贵,这一小包至少得一块大洋。 “你……我……我们不认识。”阿强声音乾涩。 “都是苦命人,搭把手罢了。” 冯润生笑了笑,端起杏仁茶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还在吹嘘的工人。 话锋突然一转,声音压得极低。 “昨晚……很凶险吧?” 阿强的心猛地一揪。 “那位陈大师的本事確实大。” 冯润生看似讚嘆,语气里却带著一丝深深的忧虑: “只是……这种改天换地的手段,是要遭天谴的。” “你们拿了钱,他拿了名声。 可万一那地下的东西被彻底激怒,报復到我们这些住在城寨的普通人身上… …谁来担这个后果?” 他的话让阿强想起了阿明痴傻的样子。 那不就是报应吗? “我不是不信他。” 冯润生看著阿强,眼神真诚得像一位担忧邻里安危的长者。 “我只是怕。我一家老小都住在这里。 阿强兄弟,你是个孝子,为了母亲的病连命都不要。 我佩服你这样的汉子。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请你帮个忙。” “我……我能帮你什么?” 阿强结结巴巴地问。 “那个姓陈的,他不是神仙,他也是人。 我只想知道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用了什么法子?工程到了什么程度?!?” 冯润生身体前倾,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得找懂行的先生看看,他这么做会不会给城寨留下无穷的后患。 你帮我,不是害他,是看著他! 是保护我们整个城寨! 也是在保护你的家人。” 阿强的內心在剧烈挣扎。 恐惧。 怀疑。 还有那一点点被煽动起来的虚假责任感,在他脑子里打架。 冯润生看出了他的动摇。 他的手在桌下轻轻一动。 一张二十块的港幣,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阿强的手里。 钞票的触感让阿强浑身一颤。 紧接著,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也被塞进了他的手心。 “这是什么?” 阿强下意识想抽手。 “一个哨子。” 冯润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带著一丝神秘。 “放心,它吹不响,凡人的耳朵听不见。 但它发出的声波能和我这边的东西產生共鸣。 我只需要知道一个確切的时机……” 他盯著阿强的眼睛,眼神变得锐利。 “当陈大师最虚弱,精神最鬆懈的时候—— 比如他刚刚施展完某种厉害手段,你觉得他已经到了极限—— 你就把它攥在手心用力捏紧。 如此而已。” 冯润生收回手,端起茶碗。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我借给伯母买药的钱。 一个孝子不该被钱难住。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那个时候捏紧它。 剩下的与你无关。” 冰冷的铜哨。 二十块大洋。 一个代表著未知的危险。 一个代表著母亲活下去的希望。 在茶楼喧囂的掩护下,阿强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慢慢收紧。 將它们攥进了掌心。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冯润生一眼。 冯润生满意地笑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转身离去。 他没有看到,那个刚刚为他续水的茶楼伙计。 在转身后不著痕跡地瞥了他和阿强的背影一眼。 隨即,伙计端著空壶进了后厨,对一个正在切墩的、耳朵上缺了一块肉的汉子,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汉子点了点头。 隨后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从后门溜了出去。 第65章 內鬼与影帝 次日上午,九源风水堂。 屋內光线昏暗。 陈九源盘膝坐在床上。 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赤裸的上身扎满银针。 每一根针尾都在微微颤动,排出体內的淤积煞气。 昨夜的气血消耗,绝非一颗丹药和聚气阵调息就能完全补回。 骆森一早就叫人来通知,说有急事去了湾仔。 因为那边出了涉及洋人的大案子,所以没办法隨行跟进清渠进度。 正思绪翻涌中,堂屋外突然传来动静。 下一刻,铺子厚重的木门被粗暴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响声。 跛脚虎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这位城寨的大捞家,此刻没有半点平日的沉稳。 那张狰狞的疤脸黑得能滴出水。 “陈大师,情况不妙!” 跛脚虎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壶嘴就是一通牛饮。 “外面全乱套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传出来的消息,现在整个城寨都在传你的閒话!” 跛脚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压得竹椅吱呀作响。 “有的说你昨晚斗法被鬼上身,把那玩意儿吸进肚子里了; 有的说阿明不是疯了,是变成了活死人,晚上要吃人肉; 最离谱的是说,那地底下压著的是前朝的龙脉,谁动谁死全家! 现在施工队人心惶惶。 刚才我派阿四去施工队喊人,那帮昨天还抢著要工钱的烂仔..... 今天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一个都没来!” 跛脚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將手下从城寨各处听闻而来的细节,一股脑倒给了陈九源。 陈九源缓缓睁开眼,拔掉胸口最后一根银针。 针尖发黑,带著一丝腥臭。 他眸光平静,拿起旁边的布衫披上。 动作慢条斯理。 “意料之中! 乌合之眾本就能为钱聚拢,也就能为钱散去。 更能为恐惧而崩溃。 这就是人性,没什么好生气的。 不过......” 听著陈九源拉长的尾音,跛脚虎一愣。 再看著陈九源那副淡定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 “不过什么?” “虎哥.....” 陈九源扣好纽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你仔细想想,这些谣言是不是传得太快了点? 昨晚半夜才收工,今天一早就能传出十几个版本。 而且核心说法都惊人地统一...... 那就是我不行了,工程要完蛋....” 闻言,跛脚虎皱眉。 他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开始转动: “好像是……昨天半夜收工,今天一早就在几个不同的地方起了流言。 说法都差不多,不是说我手底下的人死了,就是疯了.... 要么就是说你也不行了..... ......甚至连你吐了几口血,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对!”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如果只是工人们自己害怕,传出去的应该是五花八门的鬼故事! 比如看见女鬼、听见哭声之类的。 但现在谣言大都指向一个目的! 试图瓦解我们的队伍,让我们停工! ...居然能准確指出了我的身体状况.... 哼......” 陈九源冷哼一声。 他加重语气道:“这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有目的性地煽风点火! 而且昨晚的队伍里,有施工队的人亲眼看到了我吐血!” 听到陈九源这番分析,跛脚虎后背瞬间冒起一层白毛汗。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张疤脸扭曲起来: “妈的!队伍里有內鬼! 老子这就去把那帮扑街一个个抓起来审,剥了他们的皮!” “不急,抓了小的,跑了老的。” 陈九源抬手制止了他,眼神深邃。 “背后的人既然能煽动舆论,下一步就一定会想办法安插自己的人进来。 或者利用这个內鬼,亲眼確认我们的虚实。 他们想看我死没死,想看我还能不能撑下去。” 陈九源的嘴角勾起冷笑。 那笑容里透著算计的味道:“既然他们想看.... 我们就演一场好戏给他们看,来一出…请君入瓮!” “虎哥,你现在就去外面放风。” 陈九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虚弱的偽装: “就说我昨晚元气大伤,连压箱底的破煞符都用完了! 今晚最多只能再打一根桩,然后就要修养一阵子! 语气一定要焦急,要显得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只打一根?”跛脚虎瞪大了眼睛。 “对!”陈九源的笑容更深了。 “並且告诉所有人,因为工程危险,今晚的工钱是五倍!” 五倍! 这在贫穷的九龙城寨,足以让很多家徒四壁的汉子,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跛脚虎愣了三秒,隨即恍然大悟。 “高!实在是高!这就是那个什么… …钓鱼执法?懂了! 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演得比梨园的戏子还真!” 跛脚虎转身就走。 那条跛腿走得飞快,带著一股即將砍人的兴奋劲。 ---- 福佬村道,冯记杂货二楼暗室。 冯润生刚从城寨转悠回来。 他换下了那身长衫,穿了一件普通的短打。 看起来就像个隨处可见的帐房先生。 就在刚刚,他在倚红楼附近的茶摊上,亲耳听到了几个跛脚虎的心腹手下,在几个小工头面前唾沫横飞地宣布五倍工钱和大师重伤的消息。 那几个烂仔说得很卖力,脸上的慌张和贪婪不似作假。 冯润生走到墙角,掀开一块黑布。 他拿起那根冰凉的黄铜听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声音里充满了邀功的卑微:“阁下.....” “计划很顺利! 德尔塔方案成功把官府那帮蠢狗引走了! 今天早报的头版全在报导海蛇號走私案和湾仔的离奇命案,官府那群差佬的注意力被完全转移! 那个姓骆的探长现在估计正在海面上吹风呢。” “根据我收到的確切消息,那个东方术士昨天晚上果然消耗巨大,已力不从心! 他今晚只敢再打一根桩。 还不得不拿出五倍工钱来收买人心。 这显然是黔驴技穷,他在赌命!” “哦?”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 隨后是一个低沉的异国口音响起。 那人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和高高在上的审视: “冯,你確定他不是在故布疑阵? 东方人最擅长这些虚虚实实的把戏。 《孙子兵法》我也读过。” “我很確定,阁下!” 冯润生声音篤定,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我已买通他们队伍里的一个人。 那人叫阿强,一个为了给他老娘治病什么都肯乾的孝子。 也是个贪婪又胆小的傢伙! 据他所说,那个术士第二次施法后脸色惨白,绝对是受了重创! 那个傢伙亲眼看到术士在袖子里掐诀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敢担保,他今晚的行动,绝对是强弩之末!” “很好。” 听筒那头的声音透出一丝满意:“既然如此,那就送他最后一程。 上次让你准备的惊惧圣杯到位了吧? 它的力量足够將一群意志崩溃的凡人推入疯狂的深渊。” “已准备妥当,阁下!隨时可以启动。” 冯润生转头看了一眼柜子。 那里放著一个被厚重黑布盖住的物体。 隱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柜子旁边还堆放著一些小號的衣物和大量的廉价西洋糖果—— 那是用来诱拐孩童的道具。 同样与这阴森的暗室格格不入。 “那就按原计划! 在他打下下一根桩,心神最鬆懈的时候,你启动惊惧圣杯! .....给他们最后一击,让他的队伍彻底崩溃! 我要这个自大的东方术士,在绝望中看著自己的计划彻底失败。 记住,做得乾净点,不要留下手尾!” “明白,阁下!” 冯润生放下听筒,暗室里恢復了一片死寂。 只有墙角处传来几声微弱的呜咽,那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耗材。 他早已习以为常。 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棋子,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成弃子。 而他冯润生,自认为是那个下棋的人。 ---- 夜幕降临,九龙城寨变成了一头沉睡的巨兽。 只有无数盏昏黄的灯火,像是它身上的寄生虫。 五倍工钱的重赏下,终究有二十多个勇夫站了出来。 这就是穷人的悲哀。 只要钱给够,命都可以不要。 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剩下的人大多面有菜色,眼神闪烁。 他们手里紧紧攥著工具。 仿佛那不是铲子而是保命的武器。 这次要前往的是二號標记点—— 一处废弃多年的公共厕所。 这地方在城寨里也是有名的凶地。 还没靠近施工场地,一股陈年腐尸混合著排泄物发酵的恶臭便喷涌而出。 那是几十年没清理过的化粪池特有的味道。 最前面的两个工人当场就被熏得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 地面湿滑,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色油泥。 火把的光只在浓厚湿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晕。 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如水鬼。 阿强赫然在列。 他缩在队伍后方,低著头。 不敢与周围的人对视。 他身上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汗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攥著那捲冯老板给的钞票。 那是救命钱,也是卖命钱。 另一只手则在袖子里,紧紧捏著那个冰冷的铜哨。 金属的稜角硌得他手心生疼。 但他不敢鬆手。 “阿妈……等我拿了钱,就送你去大医院……” 阿强在心里默念著。 试图用对母亲的孝心,来压制內心的恐惧和愧疚。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陈九源。 那个年轻的大师背影单薄。 走起路来確实有些虚浮,还要靠旁边的跛脚虎搀扶著。 “他对不住了……谁让你挡了我的財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阿强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 王启年也来了。 这位留洋归来的工程师,此刻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像个疯子。 他眼窝深陷,头髮乱得像鸡窝。 身上的西装全是褶皱和油污。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带著一丝科学狂人的狂热。 他不仅带来了那台发出咔咔怪声的简易逆磁场屏蔽仪..... 还带来了一整套全新的录音设备。 甚至还有几本厚厚的物理学笔记..... “陈先生....” 王启年主动找到陈九源。 他递上一张画满复杂电路和公式的图纸。 声音嘶哑却兴奋,像是在匯报什么重大发现: “我昨晚分析了所有数据! 虽然我无法从生物学角度,去理解那种直接作用於精神的攻击..... 但我发现,在你所谓的节点附近..... 地磁场和某种我无法识別的粒子辐射强度,都远超正常值! 这不科学!!但这很物理!” 他翻开笔记,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算式: “我翻阅了一些德国人的边界科学研究报告..... 根据里面的磁场共振理论。 做了一个简易的逆磁场屏蔽仪.....” 话说到最后,他的胸口明显起伏剧烈。 看起来像是缺乏睡眠导致的心悸: “这个仪器能通过製造一个反向的局部磁场。 或许能对那种未知的能量场起到一定的干扰作用! 也就是你说的……破煞?” 王启年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虽然它很粗糙、理论也不成熟..... 甚至可能会因为能量衝突而爆炸..... ......但…但我总得做点什么验证我的猜测! 如果科学解释不了..... .....那就说明我们的科学还不够先进!” 陈九源看了一眼图纸上复杂的电路。 又看一眼他手里那个缠满胶带、隨时会散架的仪器。 他没有嘲笑,反而点了点头。 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赏:“有心了,王工! 科学的伟大正在於探索未知。 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这方面的宗师。” 这句肯定让王启年布满血丝的眼中,瞬间亮起一道光。 那是被认可的感动。 话锋一转,陈九源转身指向前方一个被水泥封死的旧化粪池口。 他的语气变得冰冷:“就是这里,砸开它!” 工人们抡起大锤,几下便將水泥盖砸开。 “砰!” 水泥块碎裂。 洞口一片死寂,只有黑不见底的污水在缓缓转动。 水面上漂浮著一些毛髮、烂布.... ....和几只被泡得肿胀发白的死老鼠。 令人作呕。 “上桩,准备!” 王启年也开始指挥工人。 同样的流程,附著阳火破煞符的钢轨被高高吊起。 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开始!” 咚——! 第一锤落下,蒸汽锤发出沉闷的轰鸣。 地底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污水泛起涟漪。 咚——! 第二锤落下,依旧平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里可能不如第一个节点凶险,稍稍鬆了一口气时..... 陈九源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鬼医命格的阴邪感知力,在疯狂预警! 那不是普通的阴气,那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怨念。 如同积压已久的火山,正在甦醒! 一股远比前天晚上更加驳杂阴毒的怨念,正顺著那个洞口喷涌而出! 他厉声断喝,声音中夹杂著气机之力: “所有人捂住耳朵! 凝神静气,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別听!別看!”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精神衝击从洞口席捲而出! 那不是风,也不是声波。 是直接作用於大脑皮层的幻觉! 无数哀怨、绝望的哭泣、呢喃、求救声.... 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响起。 根本无法隔绝!! “救我……好冷……水……好多的水灌进我的鼻子里……” “妈妈……我不想死……他们为什么要打我?我只是想吃块糖……” “还我命来……你这个烂赌鬼!你拿我的救命钱去赌!我要你全家给我陪葬!” 这些声音,直指每个人內心最深的恐惧和愧疚。 一个年轻时曾失手淹死过同伴的工人,感觉自己瞬间被冰冷刺骨的河水包围。 一只长满绿毛的手从水底伸出..... .....死死抓住他的脚踝,要把他拖下去; 一个欠了赌债的,仿佛听到了债主索命的狞笑..... .....看见对方拿著带血的片刀... .....就在人群中朝他走来,刀刃上还滴著血…… “啊——!” 队伍后头的阿强突然扔掉工具,抱著头痛苦尖叫。 他疯了似的用指甲在自己脸上乱抓。 瞬间划出数道血痕,鲜血淋漓。 他嘴里胡乱喊著:“妈!我对不起你! 是我拿你的药钱去赌了! 我不是人!別吃我!別吃我!” 他的心理防线最弱。 因为他心中有鬼。 王启年则死死盯著他的仪器屏幕。 脸上的表情从自信、期待,瞬间转为惊骇! “不可能……不可能!” 他嘶声喊道,双手颤抖地调节著旋钮: “麦克风没有拾取到任何声音! 示波器上……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我们都能听到! 这违反了声学原理!” 他的科学信仰,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这就像是一个程式设计师发现现实世界出现了bug。 就在他精神防线崩溃的瞬间,他的眼前出现幻象—— 他看到了自己因肺病早逝的妻子..... .....此刻就站在不远处朝他温柔招手..... ......脸上还带著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微笑..... 她穿著那件他送给她的蓝色连衣裙。 阳光洒在她身上...... ......一切都和那个午后一模一样!! “阿年,我好冷……” 妻子开口,声音却不再温柔。 反而带著彻骨寒意与哀怨。 下一秒,妻子的笑容变得诡异。 她的五官开始流血,手上竟拿著一份血字写成的诊断报告——误诊! “启年……” 妻子的声音在王启年的脑中响起。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心臟: “你为什么总说忙… …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痛… …如果……如果当初你肯多陪陪我。 而不是只信那些冰冷的片子… …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这诛心之言让王启年身体一僵。 他完全不受控制地朝著那漆黑的洞口走去。 在这一刻,王启年的眼神空洞,只有绝望!! “咄!” 一声舌绽春雷般的断喝,在混乱不堪的现场轰然炸响! 是陈九源!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洞口最前方。 那原本佝僂的身躯此刻挺得笔直。 他脸色苍白,但双目宛如两盏寒灯。 只见他左手掐诀,右手並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 一滴蕴含自身阳气的精血,点在一张淡金色的符纸上! 正是鬼医命格的核心符籙—— 镇魂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镇魂安魄,百邪不侵! 敕令!” 符纸脱手,在空中轰然炸开。 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如涟漪般扫过全场。 波纹过处,所有侵入脑海的杂音和幻象瞬间被清空。 那冰冷的河水、索命的债主、哀怨的亡妻…… 一切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粗重的喘息声。 发疯的阿强安静下来。 他瘫倒在地,裤襠里一片湿热。 王启年也如梦初醒。 满头冷汗。 他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半只脚已经悬在洞口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掉进那满是蛆虫的粪池里。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的青铜镜镜面泛红,其上古篆流转不休: 【警告:强行镇压复数怨灵聚合体,神魂消耗剧烈!】 【警告:煞气反衝!煞气+1】 【煞气值:3】 【警告:怨灵哀嚎衝击,鬼医命格的阴邪感知力遭受污染】 【负面影响:幻听】 “继续打!別停!” 陈九源並没有因为青铜镜的提醒,而停下手上工作。 他甚至都没有回头。 耳边隱约传来哀怨的哭声,那哭声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脑膜。 哭声缓缓渗入脑海,精神力运转仿佛受到了些许阻滯,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听到陈九源的指令,操作蒸汽锤的工人一个激灵。 连忙回神,死命拉下阀门。 咚!咚!咚! 第二根镇龙桩被势不可挡地砸入地底深处。 隨著最后一锤落下,地底的哀嚎与怨念戛然而止。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关键节点之二,镇压复合怨念。】 【评定:破邪安魂,护佑一方,得功德5点。】 【功德值:37】 陈九源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 他顺势扶住身旁的墙壁,大口喘著粗气。 一缕血丝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满是污泥的地上。 耳边传来的哀怨哭声时断时续。 像是某种诅咒。 看到这一幕,队伍后方的阿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悄悄退到队伍的最后方,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只手已摸向怀里的铜哨。 他看到陈九源连站都站不稳,心中最后一丝恐惧也被贪婪吞噬。 “他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就是现在! 冯老板说的时机… …就是现在! 为了阿妈的药钱! ---- 远在杂货铺二楼的暗室中。 冯润生正进行著截然不同的仪式。 他面前的桌上是一盆盛著粘稠黑色液体的银盘。 那液体表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天花板。 但仔细看去,液体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仿佛通向另一个维度。 这,正是阁下留下的秘术媒介—— 水银之眼! 此术能通过气机牵引与煞气节点残留的能量共鸣,从而窥探现场。 但代价极大,需要消耗施术者的生命力。 冯润生划破自己的指尖,將一滴鲜血滴入银盘。 “嗡——” 黑色液体剧烈震颤,平静的镜面瞬间盪起波纹。 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其中一闪而过。 一股疯狂的念头顺著气机反噬而来。 衝击著冯润生的理智。 冯润生脸色一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惨叫。 片刻后,液面恢復平静。 但这一次倒映出的不再是天花板..... .....而是施工现场摇曳的火光和模糊的人影! 画面断断续续,充满了雪花般的干扰。 但已足够让他看清核心状况。 当他看到陈九源用完镇魂符后脚步踉蹌,嘴角溢血。 甚至需要扶墙才能站稳时,冯润生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混合著痛苦与狂喜的笑容。 “就是现在!这个蠢货……终於力竭了!” 他口中低语,左手颤抖地揭开桌角那块黑布。 露出一个沾满暗红铁锈、造型古朴的高脚杯—— 惊惧圣杯! 他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將这群人的恐惧彻底引爆。 让那个该死的东方术士死无葬身之地!!! 第66章 乌鸦,乌鸦,黑夜之眼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那个看似连气都喘不匀的陈九源,突然直起了身!! 动作流畅。 甚至带著几分慵懒。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带著几分嫌恶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跡。 那双原本因虚弱而略显涣散的眸子。 在一瞬间重新聚焦。 哪里还有半点濒死的模样? 那眼神清亮得嚇人,甚至带著几分戏謔。 如同高坐云端的鹰隼,冷冷地俯视著地上的田鼠。 陈九源转过身,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和重重人影。 隨后直直钉在了人群最后方、那个手还在裤兜里僵住的阿强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阿强顿时僵在了原地。 如坠冰窟。 裤兜里的手像是抽筋了一样,怎么也按不下去。 下一秒,陈九源隨手扔掉沾血的手帕。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响彻整个施工现场。 与刚才的虚弱判若两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戏演完了!虎哥,这齣戏怎么样?” 跛脚虎愣了一下。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后的狰狞笑容: “大师,好演技!!” 陈九源拍了拍长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 “干得好!兄弟们! 现在转场三號点,继续! 今晚不把这百足虫的腿卸乾净,谁也別想睡!” ---- 冯润生正死死盯著面前那盆水银之眼。 画面虽然有些模糊。 但他清晰看到了陈九源直起身子擦去血跡的那一幕。 尤其是最后那个充满戏謔的眼神。 仿佛透过水麵,直接刺进了他的眼睛里。 “什么?!” 最后一个咒文音节卡在冯润生的喉咙里。 他不自觉发出了一声公鸡打鸣般的怪响。 一股难言的羞辱感从心底生出。 被耍了! 从头到尾,那个东方术士都在演戏! 所谓的虚弱... 所谓的强弩之末.... 全是演给他看的! “不……不能失败……” 冯润生喃喃自语。 眼中的冷静被疯狂的求生欲取代。 他太清楚阁下的手段了,如果任务失败,那种下场比死还要恐怖一万倍。 內鬼已经暴露,他没有时间再从容布局了。 “既然你要玩,那我们就玩把大的!” 冯润生猛地抓起桌上的那把割肉刀,狠狠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滴入水银盆中,激起一阵黑色的烟雾。 他必须不计代价製造出足够大的混乱,强行扳回一城。 哪怕只是给阁下一个力竭失败的交代! ---- 施工现场。 跛脚虎吼道:“还愣著干什么?!” 他一脚踹在旁边还在发呆的打手屁股上。 “没听见陈大师的话吗? 转场!去三號点! 快!还有,把那个做內鬼的扑街给我抓出来!” 话音刚落,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一左一右。 像拎小鸡一样,將腿软如泥的阿强从人群后方请了出来。 “大大大……大师……我……” 阿强浑身发抖,裤襠里传来一股尿骚味。 陈九源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只是冷冷对那两个打手道: “看好他,別弄死了,留著当个探路的物件。 要是让他跑了,你们两个就代替他去前面探路。” 两个打手闻言浑身一个激灵。 架著阿强的手臂瞬间又加了几分力道,勒得阿强骨头生疼。 队伍在沉默中再次开拔。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连大口喘气的人都少了。 每个人都低著头,默默跟著前方那个单薄身影朝著城寨最污秽的角落之一走去。 陈九源刚才那一手钓鱼执法..... 加上之前的雷霆手段,已经彻底在眾人心中树立了权威。 在这群亡命徒眼里.... 这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比鬼还可怕! ---- 三號標记点,九龙城寨最大的垃圾中转站。 这里像极了城寨內所有污秽的归宿。 腐烂的食物、破败的家具、死猫死狗,以及数万人的生活垃圾...... ......在此日復一日地堆积、发酵、沉降..... 进而形成一座散发著,浓烈酸腐恶臭的垃圾山。 空气中瀰漫著高浓度的沼气和腐败气体,熏得人头晕眼花。 泪流不止。 地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色黏滑液体。 那是垃圾渗滤液。 俗称垃圾汤。 一脚踩上去噗嗤作响,鞋底像是被强力胶黏住一样。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无数苍蝇在上面盘旋,形成嗡嗡作响的黑云。 撞在人脸上,让人几欲发狂。 阿强被两个凶悍的打手架著,走在队伍最前面当人肉盾牌。 他目光呆滯,已经放弃了挣扎。 “陈先生,这里的地质结构……非常不稳定。” 王启年已经缓过神了,但是脸上还是呆滯的神色。 他举著那台简陋的声波探测仪。 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这台仪器已经成了他的精神寄託。 即便数据一次次被现实推翻,他依然本能地依赖它。 王启年看著仪器上的数值,仿佛电子语音般念叨著: “仪器显示地表下全是回填垃圾自然形成的空腔,就像是… …像是充满气体的蜂巢。 蒸汽锤的震动很可能会引发大面积的塌陷… …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活埋!” “挖开它!” 陈九源没有理会王启年的警告。 他的手指指向一处被巨大油布覆盖的地面。 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工人们硬著头皮上前。 合力去掀那张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油布。 油布掀开的瞬间,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恶臭扑面而来。 仿佛打开了地狱的盖子。 下面是一个被水泥粗暴封住的巨大圆形洞口—— 早年间的防空洞入口。 后来废弃就成了倾倒垃圾和处理麻烦的地方。 据说城寨里不少帮派火併后消失的人,最后都住在了这里..... “动手!” 隨著大锤落下,水泥盖被砸开一道裂缝。 起初是一片死寂。 隨即,一阵阵沙沙声从洞內传出。 这声音不像是风声,倒像是无数张细小的嘴在咀嚼著什么。 沙沙声由远及近。 由小变大。 最后越来越密集,像是潮水上涨。 那声音直接钻进人的耳朵,让人头皮发麻。 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什……什么声音?” 一个年轻工人颤声问道,手里的铁锹都在抖。 下一秒,他得到了答案。 黑色的潮水从洞口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那是由拳头大的惨白蛆虫; 通体漆黑的巨型蜈蚣; 甲壳泛著金属光泽的怪异甲虫…… 由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的节肢与软体动物,匯成的奔流虫潮。 眨眼功夫,映入眼帘! 它们瞬间覆盖地面。 朝著火光和活人的气息席捲而来! 虫子们的复眼闪烁著不祥的红光。 速度比自然界的虫子快了一倍不止! 这是被太岁本体分泌物长期餵养,又被冯润生用秘术催化的蛊虫大军! “火!用火油!” 王启年虽然是个书呆子,但反应极快。 此刻正回过神来嘶声大吼。 几桶火油瞬间被泼了出去。 火把扔下,瞬间形成一道火墙。 然而,火焰的灼烧没能嚇退虫潮,反而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无数虫子扑进火墙,踩著同伴烧焦爆裂的尸骸发出噼啪爆响..... 悍不畏死地越过火线! “啊——!” 一名工人躲闪不及。 突然被一条从天而降、尾部带著惨绿萤光的蜈蚣咬中手臂。 他当场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所有人惊恐地看到,他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黑。 皮肤下仿佛有小蛇在疯狂窜动。 一条条青黑色的血管蚯蚓般暴突出来。 最终噗的一声闷响。 他肿胀的手臂直接爆开! 从里面飞溅出的不是血,而是指甲盖大小的食腐小甲虫! 它们一落地就立刻钻入垃圾堆中。 瞬间就消失不见!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那名死状悽惨的工人,压垮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场面再度失控! “魔鬼!这是魔鬼!” “不干了!老子不干了!钱我不要了!” “救命啊!!” 倖存的工人们扔掉工具,哭喊著四散奔逃。 完全不顾跛脚虎手下的威胁。 有的人慌不择路直接踩进了黏滑的垃圾堆,被虫潮瞬间淹没。 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混乱中,跛脚虎和他手下最悍勇的几个打手,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 跛脚虎举著枪不断点射著巨大的虫子,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打手们则是用手里的斧头和砍刀劈砍著扑上来的虫子,但同样无济於事。 虫子太多了。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王启年彻底崩溃了。 他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火焰战术被如此轻易破解,嘴里喃喃自语: “没用的……我们的方法没用的… …这不符合生物学……” 就在这时,陈九源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如同洪钟大吕: “王工!別在那念经了! 用你的科学告诉我!这些带著节肢的软体虫子最怕什么?! 別他妈跟我说没用!” 陈九源一把揪住王启年的衣领。 將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你看清楚!它们是虫子! 是碳基生物!不是鬼魂! 既然是生物就一定有弱点!” 王启年被这一喝惊醒。 他通红的眼睛扫过战场。 恰好看到一只甲虫无意中爬过一滩从废弃电池里渗出的白色粉末,身体立刻剧烈抽搐。 甲壳隨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 而后冒出白烟! 那是强碱! 王启年的大脑飞速运转,理工男的逻辑思维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 “强碱!是强碱!” 他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吼,声音因激动而破音: “它们是软体或节肢动物,外壳的主要成分是几丁质和蛋白质! 强碱能破坏它们的外壳和呼吸系统! 还有盐!大量的盐! 利用渗透压原理,可以造成它们迅速脱水死亡! 这是化学!这是生物学!” “很好!”陈九源鬆开他。 这专业的事,果然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虎哥!” 陈九源立刻下令: “你带几个最能打的弟兄杀出去! 去附近的杂货铺和醃肉厂,把所有的粗盐都给老子抢过来! 钱,我三倍出!快!” 陈九源看了看周围那几袋原本用来加固地基的生石灰,发疯似吼道: “剩下的,不想死就动起来! 把生石灰给老子撒下去!撒成一个圈!” “妈的,拼了!” 跛脚虎怒吼一声,独眼中爆发出狠厉的光芒。 他点了七八个最悍勇的匪徒,硬生生从虫潮相对薄弱的侧翼杀出一条血路,朝著巷道外衝去。 “留两个人守住蒸汽锤! 剩下的人把生石灰撒下去!” 陈九源指挥著仅剩十来个嚇破了胆的工人和打手。 “撒!” 在王启年和陈九源的指挥下,眾人將生石灰疯狂地撒在蒸汽锤周围,撒出了一个巨大的白色防线。 冲在最前面的虫子一接触到白色的粉末,立刻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 虫群的身上冒起白烟,隨后痛苦地翻滚著死去。 生石灰遇水放热。 不仅形成了强碱环境,还製造了高温! 这就是科学驱魔! 眾人趁著这一空挡,艰难地喘息著,等待跛脚虎等人回来。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虫潮还在不断涌来,踩著同伴的尸体,一点点逼近白色的防线。 就在防线即將崩溃之际,巷口传来了喊杀声。 “给老子弄死它们!” 跛脚虎等人浑身掛彩,却扛著几大袋沉重的粗盐杀回来了。 他们像撒网一样,將粗盐疯狂撒出。 “哗啦啦!” 白色的盐粒如暴雨般落下。 周围的虫子一接触到高浓度的盐分,身体立刻剧烈扭曲。 体內的液体被强制析出,迅速脱水。 然后快速化为一滩滩冒著白烟的腥臭黑水。 “有用!真的有用!” 王启年眼中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光彩。 那是科学在他已经崩塌的世界观废墟之上,以一种与神秘学结合的方式,重新证明了自身价值的兴奋。 “趁现在!打桩!” 陈九源一声令下。 趁著虫潮被化学手段阻击,第三根镇龙桩被狠狠砸下! 轰——! 蒸汽锤发出咆哮,附著阳火破煞符的钢轨彻底没入地底。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镇龙桩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是地脉煞气被钉死的衝击波。 虫潮仿佛失去了指挥,瞬间陷入了混乱。 隨即发疯似的退回那个漆黑的洞口。 识海深处,青铜镜光芒大作: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关键节点之三,以科学之法结合玄术,破除虫灾。】 【评定:以利导人,以智破邪,得功德5点。】 【功德值:42】 【警告:煞气反衝!煞气值:+1】 【煞气值:4】 【警告:煞气值浓度中等!宿主神智受到轻微影响,易怒、多疑。】 陈九源眼前一阵发黑。 一股无名火混合著暴戾杀意,从心底深处不受控制地窜起。 心臟处的牵机丝罗蛊趁机作乱,狠狠咬了一口。 钻心的痛! 他强行压下这股心头的邪火。 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转向队伍末尾。 那里,阿强正被两个打手死死按在地上。 脸色死灰,裤襠湿了一大片。 陈九源一步步走过去,脚下踩著虫尸留下的黏滑液体。 发出啪嘰啪嘰声响。 他走到阿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下一个点,你去最前面探路。” “我……我?” 阿强身体剧烈一颤,双腿发软几乎要昏死过去。 “你不愿意?”陈九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缓缓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和一支小巧的狼毫笔,在阿强眼前晃了晃。 “別怕,下一个点怨气更重! 我这镇魂符还差一味药引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这味药引叫活人精魄,我看你就很合適! 放心!不用你的命,只要在你嚇破胆时从天灵盖逸散出来的那一丝… …魂精就够了!!” 看著那张比催命符还可怕的空白符纸,阿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我把我知道的都说给你....呜呜.....” 他噗通一声挣开打手的手,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臊味瀰漫开来。 “是福佬村道的冯老板!是他! 冯记杂货的冯润生! 他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把你们的消息告诉他! 他还说......说你才是坏人,要坏城寨风水... ...害死我们大家! 他答应我,只要我帮忙就给我钱去买德国人的特效药救我阿妈! 大师饶命,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 我阿妈还等著我拿钱回去买药啊!” 听到这话,陈九源心中那股暴戾的煞气竟平息了些许。 取而代之是满心寒意。 那幕后黑手竟真的藏身九龙城寨內! 灯下黑! 他不再看地上如一滩烂泥的阿强,对跛脚虎挥了挥手: “拖下去该处理处理!” 顿了一下,他补了一句:“......后面让人去確认下他老娘的情况是否属实。 若是真的,那二十块钱给他老娘送去。 但这人,別让我再看见。”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 暗室里,冯润生看著眼前水银之眼中功亏一簣的景象。 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听不到声音,但他看见了虫潮退去以及阿强跪地求饶的画面.... 更看见了陈九源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 那是挑衅! 也是宣战! “输了…皆输……”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身体缓缓滑落。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在伦敦的码头上,他像一条流浪狗跪在阁下面前,祈求能让他復仇的力量。 他得到了力量,同样付出了代价。 一股疯狂的恨意,从他心底最深处涌起。 既然常规手段贏不了,那就同归於尽! 他缓缓站起身,摸著身前的惊惧圣杯。 这是一个骨质圣杯。 表面雕刻著几张痛苦人脸.... 下一刻,冯润生用带著浓重广式口音的拉丁语低声吟唱,眼神疯狂: “corvus, corvus, oculus noctis, terrorem affer...” (乌鸦,乌鸦,黑夜之眼,带来恐惧……) 他猛地咬破指尖,一滴散发著腥臭的黑血滴入圣杯之中。 “嗡——” 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 墙壁上开始凝结出黑色的冰霜。 一场针对人心的恐怖盛宴,即將拉开帷幕。 上架感....感个屁,能爆更爆更以及加更计划 家人们!兄弟们! 各位一路追读到这里的老爷们! 没错,你们的催更作者菌没有跑路! 咱们这本关於陈九源陈大师在城寨里算(zhuang)命(bi)的小破书,终於!终於! 终於要在今天中午12点,正式上架啦! 首先,必须给我的神仙责编火苗大大磕一个! 从第一本书开书到现在,火苗大大给了无数指点,硬是把推荐位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然咱们的陈大师可能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攒那88点功德值呢。 然后,就是屏幕前的各位老爷! 是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每一张推荐票、每一次打赏,餵著我这个手残党走到了今天。 讲真,你们的每一个“好看”、“加油”,都是我半夜三点靠咖啡续命、盯著屏幕码字码到眼瞎的唯一动力! 说到这,就忍不住想卖个惨了(战术后仰)。 眾所周知,现在咱们起点悬疑灵异这个分类,那叫一个惨烈,简直就是在夹缝里求生存。 前有其他分类大神堵门神仙打架,后有审核大刀虎视眈眈,流量更是堪比玄学,比陈大师的望气术都难看透。 能写到上架,我这点头髮都快跟功德值一样稀少了,出门都得戴帽子,生怕被风吹成地中海。 真的,太难了! 每一本能颤颤巍巍走到上架的悬疑幼苗,背后都是一个天天祈祷、隨时准备祭天的作者菌。 所以,这本书能不能在九龙城寨这个“蛊盆”里杀出来,咱们的陈大师能不能攒够功德值干掉那只破蛊虫,就全看明天中午12点开启的【24小时首订】了! 这玩意儿就是一本书的“气运华盖”啊兄弟们! 首订成绩决定了它未来的生死,决定了后续还有没有推荐,决定了作者菌是能加个鸡腿继续爆肝,还是只能关灯吃泡麵…… 当然,卖惨归卖惨,诚意必须拉满! 上架当天,【保底五更,力爭六更】!如果大家热情高涨,把作者菌点燃了,七八更也不是没可能!存货是什么?就是用来在这一天榨乾的! 关於后续的加更,咱们也立个江湖规矩,简单粗暴: 【上架后,每多66张月票!!!!!作者菌就爆肝加更一章!上不封顶!】 只要你们敢投,我就敢更到地老天荒! 同时,上架后第一个礼拜,我豁出去了,拼了这条老命也儘可能【日万!!!!!!】 务必把存货都摆上去,让各位老爷们一次看个爽快!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求首订!求月票!求老爷们给一口饭吃! 可能就是您的一杯奶茶钱,一包烟钱,就能让陈大师的“功德值+1”,让作者菌的信心值直接拉满! 好了,不耽误大家时间了,我滚去小黑屋码字,准备明天的弹药了! 各位老爷,咱们明天中午12点,风水堂不见不散! 开个单章和宝子们说明下前文修整 昨天凌晨没更新是不是作者君偷懒哈。 这几天在看大神们的一些作品,学习学习写作手法。 同时我也回头翻看了前文五六十章免费章节的內容。 老实说,作品的构架和创意,我是特別喜欢!!!! 不过作者君是新人,笔力比较稚嫩,而且很多细节和剧情的前因后果写的太简单了,大多一笔带过! 实在是万分抱歉了各位义父们! 虽然咱这本书的首订成绩不咋地,不过我肯定是想慢慢写好它滴,大家不用担心。 开这个单章主要是想和各位义父们说下—— 后续一两个时间內,在保证近期日万更新的同时,我可能会陆陆续续对前文1-60章左右的剧情正文进行精修打磨,部分会新增剧情之类..... 不过放心,前文的调整也是基於原稿做剧情紧凑型的缓解,不影响后续正文的享用!! 或许会因此严重影响到点娘的智能推荐,导致本书流量几无。 不过作者君做好心理准备了哈,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开头的好创意会因为文笔和敘事方式导致留不下新来的宝子。 倒不如大刀阔斧对前文做好调整,增加阅读观感来留住人!! 我会儘量用更好的文笔和阅读排序方式,让义父们看起来更加赏心悦目。 也会用最大的努力,把这个1911年鬼佬殖民地里一系列诡譎剧情一一铺开供大家阅读。 谨以此章,与诸位义父共勉。 万赖各位的鼎力支持,实在感激不尽,谢谢! 作者君邪恶鹰嘴桃呈上!! 2025/10/24 8:50!!! 第68章 焦土方案 第68章 焦土方案 队伍在沉默中行进。 空气里瀰漫著生石灰遇水后的燥热。 焦臭味直衝鼻腔。 三號节点垃圾中转站已经被拋在身后。 跛脚虎手下的红棍老三,拖著那个出卖情报的內鬼阿强走在队伍末尾。 阿强的脚踝被粗麻绳勒进肉里。 他在满是污泥的青石板上摩擦滑行,嘴里塞著一团沾满机油的破布,只能发出鸣呜的闷响。 队伍气氛很僵。 刚才那一仗,工人们是用命换钱。 现在命保住了,钱也还没到手,恐惧感后知后觉地爬上了脊背。 几个胆小的工人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那些被烧焦的虫子又爬起来追上来。 “大师————还搞吗?” 跛脚虎快走两步凑到陈九源身边。 这个平日里在城寨横著走的大佬,此刻脸色发白,刚才那场面远远超出了黑帮火拼的范畴。 砍人他们不怕。 砍虫子,还是那种会钻进肉里爆开的虫子,让这帮烂仔心里发毛。 陈九源停下脚步。 胸口位置,那只牵机丝罗蛊正在疯狂撞击封印。 刚才动用精血画符,加上地脉煞气的反衝,让他体內气血翻涌。 耳边开始出现细微的幻听,那是无数怨灵的哀嚎,它们正试图钻进脑子,勾起心底的暴戾。 若是换做普通风水师,此刻只能硬抗或者找个地方闭关驱煞。 但陈九源可不是普通人,他將心神沉入识海。 青铜八卦镜悬浮,上面显示著刚才一战的收穫。 【功德值:42】 【煞气值:4(警告:煞气浓度中等,神智受到轻微影响)】 陈九源心中冷笑,有钱不花是傻子。 留著这煞气过年吗? 他心念一动,引导气机对青铜镜发出指令:“消耗功德,清除体內煞气。 指令下达。 【消耗功德12点,煞气清除中————】 【煞气值:0】 【功德值:30】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从识海涌出,流遍全身。 胸口的闷痛消失了,耳边的幻听戛然而止。 那股躁动的暴戾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灵台瞬间恢復清明。 陈九源长吐一口浊气。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他一言不发,隨即伸手在跛脚虎的怀里摸索了一会。 下一刻,他从愕然的跛脚虎怀中掏出一包烟和洋火,以此划燃。 “呲。” 火苗跳动,烟味在鼻腔散开。 跛脚虎看呆了。 刚才还一副隨时要倒下的样子,怎么眨眼功夫就跟没事人一样? “搞!继续!” 陈九源吐出一口烟圈:“为什么不搞? 今晚这口气要是泄了,这支队伍瞬间就会散伙。 幕后的黑手绝不会给我们从容修养的机会。” “两军对垒,谁先眨眼谁就死。” 陈九源拍了拍跛脚虎的肩膀:“告诉兄弟们,今晚工钱再加三成! 不想乾的现在就滚,但別想拿一分钱安家费! 想拿钱去倚红楼睡头牌的,就给老子爬起来,继续走!” 跛脚虎被这一拍,心里莫名有了底气。 他转身,一脚踢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工人屁股上。 “都他妈起来!装什么死!” 跛脚虎吼道:“听见没?陈大师说了,加钱!加三成!都给老子精神点!” 在金钱的诱惑和暴力的驱赶下,队伍再次提速。 这就是现实。 穷人的命在资本和玄学面前,就是个数字。 只要加钱,鬼门关他们也得闯。 四號標记点。 一家废弃的印染厂后院。 还没走进院子,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便直衝脑门。 地面上流淌著五顏六色的污水。 红的、绿的、紫的。 这些化工废料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诡异的油光,透著一股子死气。 据说这家印染厂在几年前发生过严重的工伤事故,几个工人不慎掉进煮沸的染缸,连尸骨都没捞出来,直接化在了顏料里。 王启年推了推鼻樑上满是油污的眼镜。 他看著手里那台已经失灵的声波探测仪,屏幕上的指针正在疯狂乱跳。 这里的数据完全不符合物理定律。 磁场混乱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但他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自从刚才亲眼看到生石灰烧死那些虫子后,他的世界观已经崩塌並重组了。 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这底下埋的是鬼还是神,只要把这该死的桩子打下去,任务就完成了。 完成了就能回家洗澡,把这身皮都搓掉一层。 王启年嘶哑地喊道:“上桩,准备!” 声音里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就在蒸汽锤即將落下的瞬间。 陈九源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太阳穴驀然传出针刺般的痛感,痛感的来源不仅仅是煞气侵袭,还有一种针对神魂的阴冷波动。 这波动很隱蔽。 不像是刚才那种直来直去的物理攻击,更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渗透。 他毫不迟疑,立刻开启望气术。 视野切换。 只见一缕缕比髮丝还细的灰黑气流,正从印染厂四周的阴暗角落里渗透出来o 它们不像之前的煞气那样狂暴。 而是无声无息笼罩了整个后院。 与此同时,陈九源脑海中青铜镜震动,古篆流转: 【警告:侦测到西洋秘术恐惧死气正在影响场域!】 【解析:此术能扭曲生物感官,放大对外部环境的恶意感知,並激化群体间的猜忌与敌意。】 【施术源头锁定:福佬村道。】 陈九源心中一凛,那个姓冯的换了种玩法。 他在攻心。 这一招比放虫子更阴毒。 虫子能用火烧,但这看不见摸不著的心魔,怎么破? 还未来得及反应,异变陡生。 阿光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握著铁锹的手全是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脚下那片五顏六色的污水动了一下。 “呃啊————这水————这水在动!” 阿光指著脚下,声音颤抖大吼。 在他的眼里,那些原本静止的粘稠液体,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恶毒的生命。 红色的水变成了血。 绿色的水变成了胆汁。 它们开始缓缓蠕动、冒泡。 污水表面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轮廓。 那些脸都在痛苦地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缕缕彩色的污水顺著他的鞋底往上爬.. 想要钻进他的裤腿.. 钻进他的皮肉.....试图把他拉进那个五顏六色的地狱里。 “墙!墙在看我!” 旁边另一个工人的尖叫声,嚇得阿光一哆嗦。 那个工人指著斑驳破墙壁,墙上那些因潮湿而剥兴破墙皮,在摇曳破火光下蠕动起来。 组合成了一只只没有瞳孔破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死死盯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眼神里充满了恶毒和嘲弄。 周围生施破机器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破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咀嚼骨头。 悬掛在房樑上破铁鉤无风自动,轻轻摇晃。 鉤尖闪烁著寒光。 仿佛下一秒就会鉤穿他们破坚咙。 整个印染厂后院,好似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敌意的仏物。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破。 阿光突然圣得后背发凉。 他猛地转头,看事身后的同伴大头。 平日里关鞭不错破大头,此刻在阿光眼里变得面目可憎。 大头破眼神闪烁。 他手里紧紧握著那把铁锤,正死死盯著阿光破后脑勺。 “他想杀我————” 一个疯狂破念头,在阿光脑子里炸开。 “他一定是想把我推在这个毒水里,好独吞我破那份工钱! 刚才发钱破时候我就看丑他盯著我看! 他嫉妒我拿得多!” 就在这时,大头不小心往前挪了一步。 这个举动碰了一下阿光破肩膀。 “你他妈破想死啊!” 阿光瞬间炸了。 他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 隨即一把推开大头。 “你他妈想做什么?!是不是想把我推进污水里?!” “我没有!光仔你冷静点!我只是没站稳!” 大头踉蹌姿步,连忙解释。 但他眼里的惊恐在阿光看来就是心虚。 “冷静你老母!老子早就看你们这姿个新来破不顺眼了。 是不是收了別人破钱,想在这里害我们?!” 阿光一把揪誓对方破衣领,拳头井经高高扬起。 仅仅是一个小小破摩擦,就点燃了积压在眾人心中破恐惧与暴躁。 这就像一个信號。 队伍里,人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变了。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破铁锹和锤子。 不再是为了干活,而是为了防备身边那个隨时可能从背后下黑手破同伴。 一个咳嗽是动手破暗號。 一个对视是背叛破密谋。 团队破信任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虫潮是外敌,大家还能抱团。 现在却是內訌,谁也不信谁。 在这股猜忌破黑气刺激下,陈九源心脉处破牵机丝罗蛊亨奋地衝撞封印。 识海中的青铜镜镜面疯狂闪烁古篆,泛红的信息流转不儿: 【警告:恐惧灵气正在滋养蛊虫,心脉封印裂解速度提升15%——.——当前完整度:62%!】 內外夹击。 对方的手段確实高明。 他要让自己这支队伍从內到外彻底崩溃,自相並杀。 看到眼前这一伍,陈九源心中悵然,要是用清心咒或者清心符一个个去救,速度太慢了.... 而且符籙能净化环境破邪祟,却净化不了人心破恶念。 一念至此,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是攻心,那就用更直接破东西把心给填满。 “所有人都看著我!” 陈九源破声音,如惊雷在混乱破后院炸响。 他大步走到隨队带著破一箱银元前,抬腿一贱踹翻木箱。 “哗啦——!” 小半箱破大洋倾泻而出,滚兴在污乏里。 看数量足有一二百枚。 银光清脆破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声音有著某种魔力,瞬间强行把所有人破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那是钱破声音。 是他们拿命在博破东西。 “你们想自相並杀,可以! 等打完桩拿到钱,你们出去砍死谁都跟我没关鞭!” 陈九源的声音显得尤为並酷,没有任何怜悯。 “但现在谁敢在我破地盘上搞小动作,坏了我破事————”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张仕煞符,系指一弹。 符纸化作一颗拳头大破火球。 呼啸著擦过刚才扭打在一起破两个工人头顶,狠狠砸在他们身后破墙壁上。 “轰!” 墙皮炸裂,砖石焦黑。 那灼热破气浪烤得两人脸颊生疼,头髮都传来一股焦味。 “我就让他先变成灰!” 陈九源破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那眼神里蕴含破煞气和杀意,比周围邪祟更加令人胆寒。 他指著地上破银元,语气冰冷:“你们怕鬼?鬼能给你们钱吗?鬼能给你们安丐费吗?” “看著这些钱!再看看你身边破人! 他不是你破敌人,他是帮你赚钱破工具!真正破敌人在暗处! 想活命、想拿到这些钱,就给我把锤子砸下去!” “谁再敢搞事,我就用他来祭桩!” 在死亡破威胁和金钱破诱惑下,这群亡命徒心中破天平再次倾人。 资本破力量在这一刻战胜了魔法。 他们压下猜忌不是因为信任。 而是因为陈九源表现出破、比邪祟更恐怖破威势,以及地上那些实打实破银子。 “干活!” 王启年趁机大吼一声。 在场破眾人这才悠悠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隨即手忙贱乱破摸索起身边破工具.... 伴隨著蒸汽锤破轰鸣,第四根镇龙桩被狠狠砸入地底。 【事件判定:宿主以威势慑服人心,对抗秘术猜忌,成功仕坏百足穿心煞节点之四。】 【向定:以暴制乱,仕邪显正,得功德5点。】 【功德值:35】 【警告:强行仕除煞局节点,煞气反衝!煞气值+1】 【煞气值:1】 陈九源没有停歇,他冷冷对跛脚虎的马仔吩咐道:“把钱捡起来,去下一个点!” 队伍再次开拔。 这一次,没人再敢看旁边破墙壁,也没人敢看脚下破污水。 他们破眼里只有钱,和前面那个背影。 第五个节点是一处更为阴森破废弃私宰场。 怨气之重姿乎化为实质。 但有了刚才破经验,陈九源根本不给恐惧发酵破机会。 他直接用钱开路,用暴力压阵。 在付出了又有姿人重伤倒地破代价后,第五根桩艰难兴下!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仕坏百足穿心煞节点之五。】 【向定:仕邪除秽,得功德5点。】 【功德值:40】 【警告:强行仕除煞局节点,煞气反衝!煞气值+1】 【煞气值:2】 当第五根桩落下的瞬间,瀰漫在空气中的恐惧灵气波动一下,隨即如退潮般消散。 与此同时,福佬村道,杂货铺二楼暗室。 “噗!” 冯润生喷出一口腥臭破黑血,染红了面前破桌案。 他手中破惊惧亚杯发出一声悽厉破哀鸣。 杯身上一道哭泣的面乞应声裂开,细密破裂纹迅速蔓延。 反噬。 他精心准备破恐惧死气,竟然还是失败了。 对方不仅仕解了他的术,还用更野蛮、更世俗破方式强行压制誓了人性破弱点。 那个东方风水师,简直就是个疯子。 他不讲道法,他讲钱。 “该死————该死!” 冯润生颤抖著手,拿起那个欠铜听筒,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未察圣破颤抖:“阁下!我这边出了一点意外———— 那个风水师————他的手段很伶。 我破精神干扰被他用钱和暴力仕解了。” 听筒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让冯润生感到窒息。 隨之而来破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宣判死刑:“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冯。” “你的价值井经耗尽了,组织不需要无能破废物。” “从现在开始,执行焦土方案。” “嘟嘟— ” 通话被单方面切断。 冯润生握著冰冷破听筒,呆立在原地。 他缓缓抬手。 借著微弱的烛光,看到自己手背的皮肤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一丝丝岩石般的纹路。 那纹路正在蔓延。 带来破不是疼痛,而是麻木。 这是诅咒反噬。 也是组织给他留下破最后一道保险。 阁下井经將他当成弃子。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变成那样————” 冯润生看著自己破手,眼中最后一点人性被疯狂破求生欲吞噬。 只剩下狰狞与恶毒。 既然活不成了,那就拉所有人陪葬。 “是你逼我破————东方术士!克劳德!你们都该死!” “既然我不活,那就让整个城寨给我陪葬!” 他嘶吼著冲向暗室破另一角。 那里立著一个覆盖骯脏黑布破巨大铁笼。 他一把扯下黑布。 笼子里关著十几个神情呆滯,瘦骨嶙峋的孩子。 他们破眼神空洞,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破青灰色,身上散发著淡淡破尸臭。 这些都是他在城寨里休来破流浪儿。 是他破实验品,也是他最后破武器。 “去吧————” 冯润生破声音元哑得不像话。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瓶暗红色破液体。 那是混合了他心头血和高浓度秘药破催化剂。 “去撕碎你们看到破一切活物!用你们破痛苦和恐惧,为我破死亡————奏响最华丽破丕章!” 他打开笼子,粗暴地將液体灌进每个孩子破嘴里。 “吼!” 原本呆滯破孩子们身体剧烈抽搐。 隨后发出一声声尖锐破嘶吼。 他们破指甲瞬间变长,变得漆黑锋利,眼睛里冒出红光。 笼门大开。 十姿道黑色破闪电衝出杂货铺。 涌入城寨迷宫般黑暗破巷道,朝著陈九源所在破方事扑去。 第69章 命格晋升预警 第69章 命格晋升预警 福佬村道的阴影里,那些被冯润生释放出来的东西,它们四肢著地,无声地快速移动。 队伍后方。 负责搬运备用煤炭的工人老张,觉得脖颈后有些发凉。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后颈。 湿漉漉的。 好似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带著一股子从下水道深处翻涌上来的腥臭。 老张疑惑地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下一秒,一只漆黑的小手从上方的屋檐垂落,直直扣住了他的天灵盖。 颈骨折断的脆响,瞬间响起。 老张的身体软绵绵地被提上了半空。 只眨眼功夫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管线阴影中。 走在他前面的工友阿水,正低头数著刚才发的几块大洋。 他听到身后重物拖拽的声音,不耐烦地回头。 “老张,你磨蹭个————什么————” 阿水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了黑暗中几双散发著红光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那些东西只有半人高。 在微弱的月光下,皮肤青黑。 “啊——!” 悽厉的惨叫声,刺破了队伍的平静。 阿水连滚带爬地往前冲,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有鬼!有鬼吃人啊!” 队伍瞬间炸锅。 “慌什么!” 陈九源猛地停步,转身。 望气术,开。 视野中,后方的气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团带著浓鬱血煞和尸臭的黑色人形气团,正死死咬住队伍的尾巴。 那就是一群行尸走肉般的怪物。 冯润生那个老东西,果然狗急跳墙了。 “虎哥!”陈九源厉喝一声,“让你的人开枪!別省子弹!往头上打!” 跛脚虎听到陈九源的指令,立刻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著黑暗中那些跳动的黑影就是一梭子。 “砰!砰!砰!” 枪口喷出的火舌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子弹击中青石板,溅起火星。 一只扑上来的小鬼被击中肩膀,黑色的血水飞溅。 但它並没有停下。 反而更加凶狠地扑向最近的一个工人。 “妈的,这玩意儿不怕痛!”跛脚虎骂了一句脏话。 “竟然把活人当尸体用,难怪不怕痛。” 陈九源冷冷说道:“用火把!逼退它们!”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破煞符,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引燃。 “去!” 火球呼啸而出,在气机的引导下轰在那只小鬼的胸口。 阳火炸裂。 小鬼发出刺耳的尖啸,身上冒起滚滚黑烟... 见到先锋的小鬼被破煞符的阳火球轰成了黑烟,其余小鬼踌躇著不敢向前.. 阿四握著手里的斧头,他看著前面那个年轻的大师,心里直犯嘀咕。 刚才陈大师明明吐了血,走路都要人扶。 怎么这会几扔起符纸来,动作比他还利索? 还来不及多想,阿四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从侧面扑来,他本能地挥斧砍去o “噗嗤。” 斧刃砍进肉里的声音很闷。 居然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种砍在败革上的钝感。 那东西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阿四撞飞出去半米远。 “操!这也太硬了!” 阿四从地上爬起来,对著身边的兄弟吼道:“別硬拼!往前跑!!” “別回头!” 这时,陈九源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 “后面是想要你们命的怪物,前面是活路。想活命的,跟著我往第六个点冲!” 陈九源指挥著施工队,自己则留在队伍最后面。 他再次从怀中掏出两张破煞符。 下一刻,他口中法诀响起,指尖夹著的符籙隨即向著阴影中的小鬼轰去。 火球呼啸,两团火焰砸在地上瞬间阳火四溢。 十来只小鬼被刺激得吱哇乱叫,隨即消觅在阴影里..,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趁著这个空隙,原本疲惫不堪的队伍,在死亡的威胁下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这帮懒散的苦力,此刻跑得比警署的差佬还要快。 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空气中的血腥味逐渐被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取代。 第六个节点到了。 那是一处废弃的皮革处理厂后院。 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高浓度的挥发性酸雾。 地面上,几个巨大的水泥处理池早已废弃。 池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蘚。 池底积著一层顏色如浓墨般的黑色液体,表面泛著五彩的油光。 “咕嘟————咕嘟————” 黑色的液体表面不时冒起一个粘稠的气泡,破裂时发出一声轻响。 散逸出的气体,让火把的火焰都带上了一丝不详的惨绿色。 王启年盯著手中的简易酸碱度测试仪。 他的手在抖。 那根特製的玻璃探针刚伸到水池上方五厘米处,还没接触到液体,玻璃表面就开始出现雾化腐蚀的痕跡。 下一刻,仪錶盘上的指针直接撞到了红色的极限区。 发出卡塔卡塔的撞击声。 “这数据不对————完全不对!”王启年喃喃自语。 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镜架往下滴。 “空气中的酸性微粒浓度已经超过了致死量! 按照化学原理,我们的呼吸道黏膜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溃烂充血了!可为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除了有点呛鼻,肺部並没有灼烧感。 他下意识看向陈九源。 那个年轻人正站在风口处,手里捏著一张正在缓慢燃烧的黄符,淡淡的金光笼罩著眾人。 “又是这种无法解释的场域————” 王启年咬著牙,將身为工程师的自尊心暂时收起。 “所有人听著!小心脚下!別沾到那黑水!那是强酸!这玩意儿比浓硫酸还狠!” 然而,警告还是晚了一步。 队伍后方传来的廝杀声和惨叫声让工人们心神大乱。 一个负责搬运枕木的工人,因为频频回头看身后的动静,脚下一滑。 “噗嗤。” 他的左小腿不慎浸入了从池边溢出的一小滩黑水中。 “啊!!!” 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惨叫瞬间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工人的裤腿在接触黑水的瞬间就化为飞灰。 紧接著是他的皮肉。 眾人惊恐地看到,他小腿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液化,直接融化流淌下来,露出森森的白骨。 而那白骨也在飞速变黑、变脆,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倒在地上,抱著自己那条正在消失的腿疯狂地翻滚哀嚎。 声音在短短数秒內就从悽厉变得微弱,最终彻底消失。 这一幕的视觉衝击力太强了。 “我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干了!” “这是送死!这是送死啊!” 队伍中最后一点侥倖被这残酷的一幕彻底击碎。 前有强酸融人,后有怪物追杀。 两个离得近的工人当场崩溃,扔掉工具转身就往侧面的巷子里跑。 “砰!” 一声枪响。 跛脚虎手里的驳壳枪冒著青烟。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工人脚边溅起一朵泥花,嚇得他当场跪在地上。 “跑?往哪跑?”跛脚虎满脸横肉抖动。 他的独眼中全是凶光:“现在跑出去被外面的邪祟弄死,连安家费都没有! 留下来干完活,拿钱走人! 谁敢乱老子的军心,老子先崩了他!” 悍匪的声音配合著枪声,强行压制住了骚动。 但所有人的眼中都只剩下恐惧。 这种恐惧会让人的动作变形,会出事。 陈九源面沉如水,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两张清心符,以最快的速度催发。 “敕!” 金色的光晕瞬间扫过全场,那种安定的力量强行安抚住眾人即將崩溃的情绪。 陈九源厉声喝道:“此处煞气焦点在那两个池子中间! 那里是生门,也是唯一的落脚点!” “把枕木铺过去!打桩!” 在他的强令下,第六根桩被颤抖的工人们架起。 “咚!咚!咚!” 蒸汽锤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钢轨一点点刺入那翻滚的黑水之中。 轰—! 隨著最后一锤落下,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爆鸣。 那池子里的黑水剧烈翻滚,隨后水位竟奇蹟般地开始下降。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节点之六。】 【评定:破邪除秽,得功德5点。】 【功德值:45点。】 【警告:强行破除煞局节点,煞气反衝!煞气值+1】 【煞气值:3】 陈九源只觉得胸口一闷,一股阴寒之气顺著经脉直衝天灵盖。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心念一动,再次发出指令。 “消耗功德,清除煞气!” 【指令確认!消耗9点功德,煞气值清除中...】 【提示:煞气已清零】 【功德值:36】 暖流瞬间冲刷全身,刚才的不適感荡然无存。 陈九源的眼神清明如镜。 他甚至还有閒心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衫下摆。 “走!去下一个!”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经歷过法力消耗的人。 福佬村道的暗室里,冯润生看著水银盆里的画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刚才明明藉助灵气催发东方符籙,又硬抗了煞气反衝! 按照常理,他现在灵力枯竭才对!” “为什么他看起来一事事都没有?甚至————甚至比刚才还要精神?” 冯润生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这个东方术士,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难道他在扮猪吃老虎? “他在演戏————他一定是在演戏给我看!” 冯润生咬牙切齿:“我就不信你能一直撑下去!” 队伍继续前行。 此时还能站著的人已经不足十乍、四个。 所有人都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只靠著一股对金钱娃生丫的原始欲望在机械行动。 七號目標事是一片沼泽般的垃圾堆。 能引人致幻的瘴气从骯脏的污水中蒸腾而起,空气中飘荡著五顏六色的微粒。 工人们刚一靠近,就有人开始傻笑。 有人开始对著空气挥舞手臂,大喊著发財了、別杀我.... “是瘴气!”王启年捂著口沉,“这里的有机物腐烂產生了大量的甲烷娃硫化氢,还有————还有某种致幻的生物碱!” 这一次陈九源没有废话,眼见队伍中剩余的工人就快减员到辨力维持打桩工坑了。 他心一狠,强忍著神魂中传来的刺痛,直接以鬼医命格催动《清心经》。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他的声音在瘴气中奇异地压过杂音。 每个音节都带著一种安魂定魄的重量,强行在眾人周围构建起一个辨形的精神屏障。 那些因瘴气而浮动起的群魔乱舞般幻象,被这声音一一镇压下去。 第七根桩,在付出了又有两人因吸入过量毒气而昏厥的代价后,艰难落下!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节事之七。】 【评定:镇压瘴癘,得功德5事。】 【功德值:41点。】 【警告:强行破除煞局节事,煞气反衝!煞气值+1】 【煞气值:1】 “清除煞气!”陈九源再次下令。 功德值—3。 【功德值:38】 身体的不適再次消失。 陈九源在足量功德的坑用下,身上几乎没有產生太多副坑用,只是心神消耗的比较过度。 这番反常的状態,就连心口那只牵机丝罗蛊都极其困惑: 这宿主怎么跟个永动机似的? 明明感觉他要不行了,下一秒又生龙活虎? “只差————最后一根了————” 陈九源看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光熹微,但城寨深处依旧阴气森森。 八控事位於城寨东门水道口,是整个百足穿心水局煞气最末端的宣泄口。 这里也是最凶险的地方。 因为所有的煞气在被前七根桩子逼得辨路可走后,全部匯聚到了这里。 还没靠近,就能看到那里的空气都已经扭曲了。 煞气甚至凝聚成数道模糊扭曲的黑影。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態。 时而化坑哀嚎的人脸.. 时而变成挣扎的兽形... ..隨时隨地发出辨声咆哮,试图衝破封锁。 “保护王工娃蒸汽机器!” 陈九源將最后一张破煞符贴在桃木剑上,没有任何犹豫,亲自冲入其中。 “陈先生!”王启年惊呼。 陈九源的剑法解辨章法可言。 但他快!且狠! 鬼医丫格对阴邪气息的本能感知,让他能在黑影凝聚成型的瞬间找到弱事。 劈、砍、刺! 桃木剑上附著的阳火之气,一次次搅散黑影。 每推誓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带血脚印。 “陈先生!你撑住!”王启年嘶吼著。 这位平日里讲究体面的留洋工程师,此刻脸上混著汗水娃污泥。 西装早就成了破布条。 他用自己瘦弱的肩膀艰难顶住蒸汽锤的支架,不让它在煞气的衝击下倒塌。 “这就是乡学娃玄学的结合吗?真他妈的带劲!” 王启年一边抹汗一边笑,像个疯子一样拉动阀门。 当时钟的指针划过凌晨五事。 最后一根镇龙桩,在蒸汽锤最后一声嘶哑的轰鸣中,被狠狠砸入地脉深处! 轰隆——! 一声远超之前的递闷业响,从城寨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九龙城寨都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仿丑一头递睡的兆兽翻了个身.. 又像是某种兆大的枷锁被崩断了... 那持续了整整一夜的、源自地底深处的嘶鸣戛然而至。 整个九龙城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身后那些追杀而来的变异小鬼,也在这一刻斜下了脚步。 它们发出了畏惧的呜咽声,然后迅速退入黑暗.. “陈————陈先生,结束了吗?”王启年声音发虚。 他看著身前背影单薄的陈九源,眼中满是敬畏。 陈九源没有回头。 望气术视野中,那条盘踞在城寨地下的大百足虫爪.. 已被八根灼热的镇龙桩寸寸截断,气焰衰败,正在快速消散。 然而,一线天古井上空那股象徵著龙煞本体的灰黑气柱,却因此收缩得愈发凝实。 顏色由灰黑转为一种不祥的墨黑。 如同一颗即將爆炸的心臟。 “还没。”他摇头。 陈九源的声音透著一股寒意:“我们只是砍断了它的腿,现在—— ——这头没腿的野兽被逼入绝境了。 困兽之斗,才最危险!” 话音刚落,脑海中的青仔镜镜面红光大勾,其上古篆疯狂流转: 【事件判定:宿主以雷霆手段连下五根镇龙桩,重创百足穿心煞风水大阵。 】 【提示:因你展现出高超的谋略,部分破)德记洋行布置的高级仂水煞局,高级了格布局者誓度值提升!】 【高级了格路径:布局者(开启誓度提升至:20%)】 【特性:运筹帷幄(预览未开启):你的思维逻辑性获得些微提升,在制定复杂计划时成功率小幅度增加。】 【评定:行逆天之举,获功德60事。】 【功德累计:98事。】 【警告:煞气反衝!煞气值+1】 【煞气值:2】 看到大量的功德入帐,陈九源嘴角亨起一抹弧度。 他当即引导气机对青仔镜下达指令。 “清除煞气。” 【指令確认!净化煞气需消耗功德。】 【当前煞气值2点,需消耗6事功德。】 【提示:煞气净化中————净化完成!】 【功德值:92】 【煞气值:0】 下一刻,一股暖流流遍全身,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方奋。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身后那群瘫软在地的工人娃满脸血污的跛脚虎。 “都別躺著了。” 陈九源拍了拍手,让所有人为之一亚。 “活干完了,钱会在工程后一分不少发给大付伙! 虎哥,带兄弟们去吃顿好的,洗个澡去去晦气。 跛脚虎看著眼前这个完全不像刚经丞过生死搏杀的年轻人,独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娃佩服。 他心中暗道:这付伙本事不小啊!搞了这么大动静,连大气都不喘一口的! 他想起自己刚才嚇得差事尿裤子,再看看陈九源那副云淡仂轻的模样... 心里那事当老大的傲气也被磨没了。 跛脚虎並不愿意接手眼前的烂事,他对王启年说道:“王工,这里交给你了! 死了伤了的按陈大师说的办,安付费等事情结束后一分不会少!”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著手下的弟兄们开始撤离。 陈九源独自一人走在最后。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九龙城寨那些错综复杂的楼宇上,给这座罪恶之城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92事功德————” 陈九源在心里盘算著。 距离根除体內那只从死的牵机丝罗蛊所需的100事功德,只差18事了。 “冯润生,德记洋行————”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虽然不再剧亚,但那个隱患始终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暗道:“等我先缓缓,晚事再找你算总帐!” 回到仂水堂,陈九源没有休息。 他第一时间將心神递入识海,检视自身状態。 接下来的战斗,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 第70章 鬼医晋升 第70章 鬼医晋升 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光穿透九龙城寨上方错综复杂的电线网,斑驳地洒在棺材巷的青石板上。 这光亮並未带来暖意,反而映衬出巷道深处那股子洗不净的阴湿。 陈九源跨进风水堂,反手將厚重的木门合上。 门轴转动,隔绝了外间窥探的视线。 他径直走到太师椅上坐下。 动作稳健,唯有苍白的脸色透露出昨夜那场尘战的消耗。 胸口处,那只牵机丝罗蛊似乎感应到了宿主气血的亏空,正在疯狂撞击心室壁,企图趁火打劫。 痛感並未让陈九源慌乱,反而让他保持著清醒与冷酷。 “虎哥。”陈九源的声音穿透门板。 门外,跛脚虎正带著一帮心腹守著,闻言立刻凑近门缝:“大师,您吩咐。” “让你手下最狠的那批兄弟,带上傢伙,即刻封锁福佬村道前后三个出口。” “只围不攻,幕后之人是只被逼急了的疯狗,寻常刀斧手进去就是送死。 你们只需断其退路,別让他跑了,等我半个时辰。” 门外传来跛脚虎压抑著杀气的低吼,伴隨著拉动枪栓的咔嚓声:“明白!那老东西插翅难飞!谁敢这时候闯进来,老子剁碎了他餵狗!” 脚步声杂乱远去,铁器碰撞声在巷道里迴荡。 屋內,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后盘膝而坐。 冯润生那只黑手既然敢布下这么大的局,绝不会坐以待毙。 昨晚破了他的阵,今天就是不死不休。 但他陈九源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心神沉入识海。 脑海深处,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静静悬浮,镜面幽深。 【姓名:陈九源】 【功德值:92点】 【当前状態:气血两亏。心脉封印强度跌至55%,蛊虫活性激增。】 92点功德。 距离根除蛊毒所需的100点,只差8点。 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天堑。 若是在此刻吝惜这点功德,只怕有命赚没命花。 人死了,攒再多功德也是烧给阎王爷的纸钱。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需要犹豫。” 陈九源意念如刀,直接斩断了那一丝贪念,锁定了命格晋升的选项。 命格的提升不仅仅是技能的获取,更是高维能量对肉体凡胎的一次重塑与洗礼。 这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命格:风水师(小成)】 【提示:晋升熟练需求功德200点(未满足)】 【命格:鬼医(入门)】 【提示:晋升小成需求:功德60点(已满足)】 【是否消耗60点功德,晋升命格至鬼医(小成)?】 【功德值:92点】 【煞气值:0】 “晋升!” 意念落下的瞬间,紧接著那面青铜八卦镜缓缓转动。 一股充满生机的青碧色气流,自镜中喷涌而出。 这股气流冲入陈九源乾涸萎缩的经脉。 陈九源只觉周身毛孔瞬间张开,原本受损的血管壁在肉眼不可见的微观层面迅速癒合。 心臟处,那只原本疯狂撕咬的牵机丝罗蛊,被这股庞大的生机一衝,竟发出畏惧的嘶鸣,本能地蜷缩成团,不敢动弹。 布满裂痕的气血封印重新焕发光泽,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提示:命格晋升成功!鬼医(小成)】 【命格特性强化:对灵体、阴煞类伤害的洞察力与克制力大幅提升,五感通幽,可直视病灶因果。】 【解锁新神通:度厄神针】 【度厄神针:耗费20功德,以功德为薪,观想命格之力,凝结无形神针,可安抚魂魄、解析中低级诅咒结构,亦可作为神魂层面的反制手段。】 【解锁新符籙:回春符(初级)】 【回春符(初级):耗费10功德,催发一缕生机,癒合非致命性外伤。】 【符籙等级提升:镇魂符(初级→中级)】 【镇魂符(中级):鬼医命格核心符籙,威力较初级符籙大幅提升,可对中低级灵体造成实质性伤害。】 【提示:因鬼医命格晋升,宿主精神力与躯体得到洗礼强化,牵机丝罗蛊心脉封印强度恢復至65%!】 【功德值:32】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 不再是那个昏暗潮湿的铺子,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清晰可见,甚至墙角那只蜘蛛结网的轨跡都纤毫毕现。 远处下水道里微弱的煞气流动轨跡,此刻都在他气机感知中无所遁形,化作一条条灰黑色的线条。 那种隨时会猝死的虚弱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掌控力量的充实。 “矩阵封印恢復了65%的强度,足够放手大干一场了。” 陈九源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桃木剑別在腰间,又塞了一把硃砂黄纸进袖口。 冯润生肯定以为他现在正躺在床上等死。 这份惊喜,自己得亲手送过去。 “阿四!” 门被推开,阿四提著斧头探头:“大师,您准备好了?骆探长刚到,脸色很难看。” 话音未落,骆森风尘僕僕地冲了进来,满脸疲惫和怒火,制服的领口都被汗水浸透了。 “陈先生!”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隨即把一个文件袋和几张黑白照片重重拍在桌上,震起一阵灰尘。 “具体发生了什么?”陈九源扫了一眼那个文件袋。 “妈的,被德记的余孽耍了!” 骆森咬牙切齿,指著照片上的內容。 陈九源拿起照片,瞳孔微微收缩。 照片上正是湾仔蓝帆旅馆那个诡异的法阵现场。 但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地上那具尸体的脸一正是第一晚在屠宰场后院嚇得尿了裤子的工人,瘦猴! 瘦猴死状极惨,全身乾瘪如柴,脸上却掛著诡异的笑容。 骆森简单明了將前几天在湾仔洛克道遇到的这起诡异案子复述了一遍。 “我的本意是用查走私军火的名义去堵海蛇號,看看能不能顺著线索查到关於德记洋行余孽的下落!” 骆森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就在巡逻艇快要到位的时候,海事处那边突然发来最高优先级的紧急通讯,说离岛有渔船求救,涉及洋人性命,硬是把我们的船调走了! 等他们发现是假情报时,海蛇號已经提前离港跑得没影了!” 他指著照片上的瘦猴,眼中满是怒火:“这个扑街的老婆报案说,拿了工钱后就跑去湾仔,说要卖个大消息发財,结果就被人发现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骆森的话还没说完,陈九源正捏著几张湾仔现场的照片,脑海深处的青铜镜镜面突然泛红,古篆隨即流转而出: 【警告:侦测到中阶西洋秘术残留气息!】 【解析中————仪式结构:能量献祭、坐標定位。】 【能量属性:阴寒、扭曲,与惊惧圣杯同源。】 【警告:侦测到该仪式能量,与百足穿心煞核心存在微弱的、非自然的精神连结!】 陈九源闭眼感知青铜镜发出的警示,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瘦猴因为参与了第一晚的百足穿心煞破阵,想去卖情报,结果被西洋秘术献祭! 不过这不是简单的灭口,是邪术献祭! 灭口者留下了海蛇號的线索,而海蛇號又与德记洋行有关。 城寨內的內鬼阿强则供出了本地的执行者冯润生。 一个以德记洋行余孽为核心,横跨中西玄学、渗透香江府的组织一角悄然浮出水面。 “他们不是在耍你,”陈九源抬起头,语气篤定,“他们是在用瘦猴的死做两件事。 其一,引开官府的行动,调开水警正说明那艘船上可能有更隱秘的东西,或者重要的人物要撤离。 其二————” 陈九源指著照片上那个法阵:“这个阵法是个定位锚点,德记的余孽在为最后的反扑做准备.... ” “什么?”骆森一惊。 “来不及解释了。” 陈九源猛地站起身:“他们既然完成了献祭,那边的动手就在顷刻之间!” 福佬村道,冯记杂货二楼暗室。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已怒意横生的冯润生嘴角勾起残酷的幅度。 施展水银之眼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嘴角不断渗出黑血,滴落在面前那个残破的圣杯中。 “该死的东方人————该死的警察————” 他猛地抬头,目光透过秘术的连结,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望向城寨另一端的风水堂。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他抬起一根乾瘦的手指,指尖凝聚著幽蓝色的秘术光辉,那是他透支生命换来的力量。 他重重按在桌上那个残破的惊惧圣杯上。 圣杯底部,一团暗红色血珠正在缓缓旋转。 那是瘦猴的精血,血珠表面隱约可见瘦猴那张扭曲的脸。 “以献祭之魂为坐標,借核心之怨为利箭————去吧,我为你准备的送葬曲!” 冯润生满脸狰狞,沙哑地念出最后的咒文:“精神之刺!” 嗡圣杯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那团血珠肉眼可见的变淡,隨即化作一道无形的、裹挟著瘦猴临死前所有恐惧与怨念的衝击波,跨越空间,恶狠狠凿向陈九源! 与此同时,风水堂內。 陈九源忽然感觉有一股毫无徵兆的阴冷气息锁定了他! 这股气息快若闪电,且带著必杀的意志! 若是在一刻钟前,陈九源或许真的会著了道。 但此刻,刚刚晋升为鬼医(小成)的他,神魂敏锐度已非吴下阿蒙。 “找死!” 陈九源眼中寒芒一闪。 他没有躲避,反而迎著那股衝击,猛地在此刻调动识海中那刚解锁的命格神通。 【消耗20点功德,发动神通:度厄神针!】 识海中,那股青碧色的气流瞬间凝聚成一枚无形的长针。 现实中,陈九源並指如剑,点向眉心前方三寸处的虚空。 “破!” 无形的精神层面,两股力量轰然对撞! 那道裹挟著瘦猴怨念的精神之刺,撞上了坚不可摧的度厄神针。 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空气中泛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涟漪... “噗”” 远在福佬村道的冯润生,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他满脸惊骇,七窍流血:“怎么可能————他的神魂怎么可能这么强?!” 风水堂內。 陈九源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白了一分,但並未受伤。 【提示:宿主藉助度厄神针成功抵御精神刺杀!反噬施术者!】 【功德值:12】 “陈先生!” 骆森见陈九源动作怪异,连忙上前。 “我没事。”陈九源摆摆手,眼神冰冷,“那个老东西动手了,但他踢到了铁板。” 就在这时,风水堂外突然传来人群惊恐的尖叫和哭喊! “地陷啦!救命啊!” “怪物!有东西从渠口爬出来了!!” 轰隆!轰隆隆—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从地下传来,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横衝直撞,撞塌了数道墙壁和水道。 地面震颤,连八仙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陈九源的目光看向门外,心中凛然暗骂: 妈的,这疯子精神刺杀不成,便直接掀桌子! 一环扣一环! 完全是不计后果的疯狂反扑! “別————管我————” 陈九源推开想要搀扶他的骆森,快步衝到门口。 他强行开启望气术,视野看向一线天的方向。 只见一线天外围区域,一股股浓稠如墨的胶状物正从几个被挤爆的地下水道口涌出。 那些胶状物迅速匯聚,竟成了一条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肉臂,在地面高速蠕动,捕食著来不及逃跑的居民。 那肉臂上长满了吸盘,所过之处,墙倒屋塌。 【警告:侦测到太岁本体分裂!当前涌出部分为其分身,正受秘术引导,主动猎杀生灵以补充煞气!】 事態已到最危急的关头!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从门楣上取下那把五十年份的桃木剑,又將桌上所有硃砂、黄纸一把塞入怀中。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条理清晰。 “阿四!立刻让你的人疏散居民!朝著城寨门口跑! 有多远跑多远!告诉他们,不想死的就別回头看!” “骆sir!马上回警署,调动你所有信得过的人,封锁所有通往城寨外的地下水道出口! 敌人想让井底那东西的本体逃走!绝对不能让它入海!” 骆森问:“那你呢?!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们对付不了它,去了也是送死。” 陈九源提著桃木剑:“我自己去————拖住它!给你们爭取时间!” 说完,陈九源不再废话,逆著惊慌失措的人流,朝著那条肆虐的肉臂衝去。 他的背影在混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如磐石般坚定。 越靠近,那股腥臭和腐败的气味越是浓烈。 一个逃得慢的老人被肉臂前端的触手捲住,发出悽厉的惨叫。 那触手如同蟒蛇般收紧,老人的骨骼发出碎裂声,短短数息便被吸成乾尸,拖入其中。 亲眼目睹活人在面前被残忍吞噬,一股混杂著煞气影响的暴戾与行医者本能的悲悯直衝陈九源的天灵盖! 陈九源行事向来自保为先,但也绝非冷血怪物! 活人在他面前被如此残忍杀死,一股热流自胸口翻涌。 与此同时,新晋升的鬼医命格带来的生机暖流仍在四肢百骸中奔腾,强行压下了心脉处封印传来的不適,將残存的法力催动至极限! 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破煞符,法诀脱口而出。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给我爆!” 他狠狠將黄纸拋了出去。 “敕!” 黄符脱手,化作一道远比之前更加耀眼的白金色火光,如流星赶月,狠狠砸在太岁肉臂的顶端! 滋啦—! 阳火与阴寒黏液碰撞,爆开一团刺鼻的白雾。 “嗷——!” 太岁肉臂发出一声痛苦尖啸,那声音不似兽吼,更像是无数冤魂的齐声哀嚎。 它的顶端被炸开一个巨大窟窿,黑色的脓血四溅。 有效! 太岁肉臂被彻底激怒,庞大的身躯猛然弓起,放弃了那些四散奔逃的螻蚁。 它那没有五官的头部转向陈九源,將所有的恶意都锁定在了这个带给它重创的身影上! 陈九源立在火光与黑流之间,长衫猎猎作响,眼神冷冽如刀。 “来啊!畜生!” 他正欲爆发全部气血行雷霆一击,眼角余光却瞥见巷道另一头,一个穿著脏兮兮西装的身影正从临时工棚里衝出来。 是王启年! 那个书呆子工程师。 陈九源的动作,因为王启年的出现,而出现了短暂的迟滯。 也正是这短暂的迟滯,给了暗中窥伺的敌人一个下手的机会... 王启年不是没想过逃。 当那条巨大的肉臂挤爆渠口,將一个活人瞬间吸成乾尸时,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他是个读书人,是留洋回来的工程师,他信奉的是科学,不是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浑身发冷,牙齿打颤,胃里翻江倒海。 他脑中所有关於科学相关的知识,在这一刻被冲得支离破碎。 但是,当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到了工棚附近,那两个他亲手招来的、此时几乎被嚇傻了的年轻学徒时———— 那是两个才十六七岁的孩子,是他在招工时看他们可怜,特意留下的。 两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只是绝望地看著蠕动的死亡阴影一寸寸逼近。 王启年想起了他们报名时质朴而又充满希望的脸。 “王工,俺们有力气,俺们能干活!” “王工,这洋机器咋弄的?您教教俺唄?” 他们跟著他,是因为相信他这个工程师! 相信他能带著他们挣钱养家... 王启年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比恐惧更滚烫。 那是责任,是一个读书人最后的风骨。 “跑啊!都他妈愣著干什么!!” 他发出嘶吼,声音几乎变调了,破了音。 他没有转身逃向安全的地方,而是快步冲向了那两个呆愣的学徒身边。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连拖带拽將他们拉起来,指著另一条相对安全的巷道:“从这边走!快!別回头!往有光的地方跑!” 第71章 风骨为柴,怒火燎原 第71章 风骨为柴,怒火燎原 福佬村道,杂货铺二楼暗室。 冯润生跪在地上,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不再属於血肉范畴,灰白色的岩石角质层覆盖了皮肤。 石化诅咒反噬愈发严重。 但他不在乎。 透过面前那盆漆黑如墨的水银之眼,他看清了巷道中的那一幕。 那个穿著脏西装、戴著眼镜的工程师,正推搡著两个嚇傻的年轻人,试图在混乱的触手攻击下寻找生路。 “蠢货————东方的蠢货。” 冯润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声带似乎也开始石化。 “明明自己可以跑,却要回头去救两个毫无价值的螻蚁。” 他眼中的疯狂逐渐沉淀,化为更为深沉的算计。 刚才的精神刺杀被那个风水先生挡下,说明对方的神魂坚固,难以直接抹杀。 既然杀不死你,那就毁了你的心。 对於这种自詡正义、妄图拯救苍生的英雄而言,肉体的痛苦远不及精神的摧残。 最残忍的刑罚,莫过於让他眼睁睁看著他在乎的人,因为他的无能而死在面前。 “那就用你的风骨,来为我的死亡————殉葬!” 冯润生伸出那根已经完全石化的食指。 指尖上,一团幽蓝色的光辉凝聚到了极点,那是他燃烧剩余生命力换来的高阶诅咒。 他没有將诅咒指向陈九源。 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轨跡,重重点在了水银之眼中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上。 "petracorium malevolentia! (恶咒·石肤术)” 隨著咒语落下,桌上那本就残破不堪的惊惧圣杯发出叮鐺脆响,隨即崩碎成粉末。 一道无形的波纹,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瞬间降临。 巷道內,腥风呼啸。 陈九源正与那条巨大的太岁肉臂对峙。 这怪物並非死物,它拥有基本的生物本能。 巨大的肉状顶端张开,露出內部层层叠叠的环状利齿,不断喷吐著令人窒息的腐蚀性酸雾。 陈九源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身形在酸雾中穿梭。 在鬼医命格的视野中,这怪物的构造无所遁形。 它没有骨骼,全靠体內一股庞大的煞气支撑。 而在肉臂的七寸处,有一个高亮显示的能量节点,那是它的神经中枢。 “只要切断那里————” 陈九源目光一凝,正欲调动气机发动雷霆一击。 就在这一瞬,一股极其阴晦的波动,自福佬村道的方向遥遥锁定而来! 这股波动极快,且完全绕开了作为主要威胁目標的他。 “不好!” 陈九源心头猛地一跳。 新晋升的鬼医命格赋予了他对阴邪咒术的超凡感知。 识海中的八卦镜疯狂震动,瞬间解析出这道波动的性质针对肉体生机的不可逆固化诅咒。 目標不是他! 他猛地转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和飞舞的尘土,看向波动落下的方向。 那里,王启年正用尽全身力气,將最后一个嚇软腿的实习生推进旁边的安全巷道。 “王工!趴下!!” 陈九源厉声暴喝,声音甚至盖过了怪物的嘶吼。 他想也不想,手中桃木剑脱手掷出! 桃木剑裹挟著纯正的阳气,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王启年,试图以阳气强行衝散那道阴毒的诅咒。 距离太远了。 即便陈九源反应极快,那道无形的诅咒依旧快了一线。 它无声无息地没入了王启年的后心。 陈九源保持著掷剑的姿势,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望气术视野下,王启年体內原本虽然微弱但运转正常的生机磁场,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冻结。 一种灰白色的死寂能量,从他的心臟位置爆发,顺著血管和神经,以惊人的速度向四肢百骸蔓延。 碳基的血肉,在咒术的规则下,被强制重组为硅基的岩石。 “跑————快跑————” 王启年还保持著推人的姿势。 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关节像是生锈的齿轮,发不出任何指令。 他低头,想要看一眼自己的手。 视线中,那只原本沾满油污和泥土的手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成一种粗糙的灰白色。 皮肤硬化,毛孔消失。 “这是————什么化学反应————”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工程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依然是科学的疑问。 没有恐惧,只有对未知的困惑。 紧接著,思维停止了。 灰白色的石化纹路爬上了他的脖颈,覆盖了他的脸庞。 那个年轻的实习生回过头,正想说声谢谢。 却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遗忘的一幕。 那个平日里嘮嘮叨叨、满嘴科学数据的王工,在短短两息之內,从一个温热的活人,变成了一座长满了诡异藤壶状硬壳的灰白石像。 甚至连他脸上那副金丝眼镜,都与石化的皮肤融为一体。 “砰!” 石像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向后倒下,重重砸在泥泞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且令人心碎的撞击声。 那双曾经闪烁著求知光芒的眼睛,彻底变成了浑浊的石眸。 他最后看向的方向,是陈九源。 那眼神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未尽的遗憾。 仿佛在说:这道题,我解不开了。 “.. ” 陈九源掷出的桃木剑,咄的一声钉在王启年身侧的墙壁上,剑尾还在剧烈颤抖。 晚了。 陈九源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此刻消失。 怪物的咆哮、人群的哭喊、远处的警笛————统统被屏蔽。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尊倒在地上的石像。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直衝天灵盖。 这就是玄学界的斗法。 没有那么多你来我往的试探,生死只在一瞬。 凡人捲入其中,脆弱得如同草芥。 王启年,这个不懂风水、不懂道术,只相信科学的普通人,用他的命填进了这场玄秘博弈的绞肉机里。 陈九源艰涩出声:“王————启————年————” 识海深处,青铜镜镜面红光大作,冰冷的古篆字跡疯狂流转,解析著残酷的真相: 【勘察锁定:王启年(尸体)】 【死因解析:身中高阶西洋秘术岩肤诅咒。灵魂与血肉在瞬间被抽离,转化为固態岩化物质,生命特徵完全消失。】 【施术者锁定(执行端):九龙城寨福佬村道】 【目標:冯润生(秘术师高级学徒)】 “好————很好。” 陈九源缓缓抬起头。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但他的双眸,此刻赤红如血。 胸口处,那只因命格晋升而暂时安分的牵机丝罗蛊,似乎感受到了宿主体內压抑不住的煞气,开始疯狂躁动,发出兴奋的嘶鸣。 钻心的痛。 但这种痛,让陈九源更加清醒,也更加暴戾。 “嗷!!!” 就在这时,那条被晾在一旁的太岁肉臂似乎感觉受到了轻视。 它挥舞著巨大的触手,携带著令人作呕的腥风,朝著陈九源当头砸下! 它要把这个渺小的人类碾成肉泥。 陈九源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赤红的眼睛,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庞然大物。 “挡路的东西。”陈九源声音低沉。 他猛地將右手食指与中指送入口中,牙关一合! “咔嚓!” 指尖剧痛,鲜血涌出。 其內精血蕴含著修道者纯粹的阳气与生机。 他抽出手指,以血为墨,以虚空为纸。 动作快若闪电,在身前划出一道极其复杂的符文。 “阳火————焚天!” 他没有用任何符纸,而是直接以精血凌空画符! 这是极损元气的玄门道术,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毁灭眼前的一切阻碍。 “敕!” 陈九源一掌拍出,掌心正对那砸下来的肉臂。 那道悬浮在空中的血色符文,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白金色火柱,轰然爆发! 轰—!!! 白金色的火焰並非凡火,它不烧草木,专烧阴邪。 火焰与肉臂接触的瞬间,没有燃烧的过程,只有湮灭。 就像是热刀切入牛油。 那条不可一世的太岁分身,在白金色火柱的衝击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崩解。 黑色的血肉在高温下气化,变成漫天腥臭的黑烟。 火柱去势不减,直接贯穿了整条巷道,在地面梨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一击。 仅仅一击。 那条让无数人绝望的怪物,就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地上只剩下满地焦黑的黏液,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噗!” 陈九源身形一晃,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强行催动精血禁术,反噬立刻到来。 识海中,青铜镜疯狂报警: 【事件判定:宿主以精血符法,正面搏杀太岁分身,阻止其进一步杀戮。】 【评定:救助无辜、斩除邪祟,属百足穿心煞因果环之一,获功德50点。】 【功德值:62点】 【警告:宿主强行透支精血,心脉受损!】 【警告:煞气反噬!煞气值+3!】 【煞气值:3】 陈九源根本不理会脑海中的警告。 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跡,脚步跟蹌地走到那尊石像前。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拂去王启年石化脸庞上的灰尘。 触手冰凉,坚硬。 再也没有了温度。 “不许动!差人办案!” 巷口,骆森带著几个便衣终於冲了进来。 看到满地狼藉和那尊诡异的石像,以及浑身是血的陈九源,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先生!这————” 骆森衝过来,看著地上的石像,瞳孔剧震:“这是————王工?” 陈九源没有回答。 他慢慢站直身体,目光越过骆森投向福佬村道的方向。 那里的邪气並未散去,反而因为刚才的杀戮变得更加浓郁。 “骆探长。”陈九源的声音沙哑,“劳烦你帮我指路。” “指路?”骆森一愣,“去哪?” 陈九源抬起头,赤红的双眸中,杀意几乎凝结成实质。 “福佬村道。” 他顿了顿,从乾裂的嘴唇中,一字一顿地挤出五个字:“我要去————杀人!” 这五个字,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却让在场的所有警察,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骆森看著陈九源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厉声喝道:“你疯了?!你现在的状况,走两步都会死!你看看王工,他一个大活人竟然被那个凶手隔空石化,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我没疯。” 陈九源笑了,那笑容透著令人心悸的疯狂。 他指著地上的石像:“王启年就是一个蠢货。 为了救几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工人,死了!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闭上。” “他信科学,不信鬼神。但他死在了邪术之下。”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如果我今晚让他躺在这里死不瞑目,自己躲回去养伤—— ——那我明天还有什么脸继续活下去? 还有什么脸修这该死的道?” “血债,只能血偿。” “不杀冯润生,我道心难安!” 说完,他推开骆森,提著那把还在滴血的桃木剑,迈步向福佬村道走去。 一步,两步。 他的步伐有些蹣跚。 但他身上的气势,却在不断攀升。 骆森看著他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咬了咬牙,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对身后的便衣低吼:“都愣著干什么!跟上!清出一条路!保护好陈先生!” “谁敢拦路,就崩了谁!” 然而。 陈九源刚走出不到十步。 他的脚步突然一顿。 体內那股强行提起的真气,终究是到了尽头。 心脉处的蛊虫发动了致命的反扑,狠狠咬在了他受损的心室上。 “噗——!” 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暗沉瘀血猛地喷出,洒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陈九源眼前一黑,世界天旋地转,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陈先生!” 骆森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前,在陈九源倒地前將他死死接住。 怀中的人气息微弱。 骆森伸手一摸,陈九源的身体烫得嚇人,皮肤下仿佛有虫子在游走。 “该死!” 骆森脸色铁青。 他当机立断,对著手下吼道:“快!抬车上来!立刻送陈先生迴风水堂休息!” “封锁这里!把王工的遗体————也一併带回去,严加看管!” 陈九源的復仇之路,在踏出第一步时,便被残酷的现实无情斩断。 但他心中的那把怒火,已经彻底烧了起来,不死不休! > ? 第72章 科学研道笔记 第72章 科学研道笔记 风水堂內,陈九源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 心臟位置,牵机丝罗蛊正在剧烈搏动。 它每一次收缩,都牵扯著心脉周围脆弱的血管。 煞气在经脉中横衝直撞,与体內仅存的阳气相互攻伐,將他的身体当作了战场。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 视野中是一片模糊的黑,隨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根陈旧的房梁。 他试图抬起手指,指尖传来麻木的反馈。 身体沉重得仿佛灌铅。 五臟六腑都在发出乾涩的摩擦声,气血枯竭的徵兆。 陈九源当即收敛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之中,那面青铜古镜悬浮於虚空,镜面幽暗深邃。 “开启功德宝库” 意念传达,镜面泛起涟漪。 【兑换初级养气丹。】 【指令確认。消耗功德5点,兑换初级养气丹1。】 【当前功德值:57点】 虚空中,一点温润的光团凭空生出,瞬间散开,化作一股热流直衝丹田。 这股药力入腹瞬间,乾涸的经脉疯狂吮吸著这股外来的能量。 热流沿著周天运转,所过之处,那种令人发疯的灼烧感稍稍减退。 但,不够。 这具身体亏空太甚,这一颗丹药填进去,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陈九源眼神冷厉。 这时候省钱,就是送命。 “再来一颗!” 【指令確认。消耗功德5点,兑换初级养气丹1。】 【功德值:52点】 第二股热流轰然炸开。 两股药力叠加,终於在他体內匯聚成一股可以调动的气机。 心臟处的蛊虫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充沛气血一衝,畏惧地蜷缩起来,停止了躁动。 陈九源长吐一口浊气。 那口气中带著暗红色的血沫。 他双手撑住床板,缓缓坐起。 身体依旧酸痛,但力量回来了。 他抬眼,目光穿过昏暗的堂屋,落在了院中。 那里立著一尊灰白色的石像。 王启年。 那个满嘴科学数据的工程师,此刻保持著推人的姿势,永远凝固在了那里。 陈九源沉默。 他下床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骆森走了进来。 他眼眶深陷,满眼血丝,身上的警服满是褶皱和污渍。 看到坐著的陈九源,骆森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为惊喜。 “陈先生,你醒了?” 骆森话音未落,院门外也跟著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跛脚虎带著一身煞气闯了进来。 他手里还提著那把驳壳枪,显然是一直守在外面。 见到陈九源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这个九龙城寨的大捞家竟然长鬆了一口气,把枪往腰里一別。 “陈大师!你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要是没了,这城寨的天就真塌了。” 陈九源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王工的后事,安排得如何?”陈九源声音沙哑。 骆森神色一黯。 他走到桌前,將一个沾染著油污和泥土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下。 “他的遗体————石像,暂时安放在你这。 这是我们在他工棚里找到的遗物... ,陈九源伸手,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本被翻得卷边的笔记本。 还有一个被小心翼翼包裹在绒布里的、屏幕已经彻底碎裂的声波频率分析仪0 陈九源拿起那本磨损严重的笔记本。 封皮上写著一行工整的英文:fieldnotes(现场笔记)。 翻开第一页。 前半部分全是密密麻麻的工程数据、地质勘探图和各种力学公式。 字跡工整,透著一股子理科生的严谨。 但翻到中间,大约是从他们开始打镇龙桩的那几天起,笔记的內容变了。 字跡开始变得潦草,甚至有些狂乱。 陈九源看著那些文字:“————无法解释的能量波动!3月12日一2號挖掘点,两名工人接触不明黑色淤泥后,生命体徵急剧下降!与已知的任何毒素、病菌均不符。陈先生称之为煞气。这是否是一种负向的生物能量场?或者是某种未被发现的辐射?” “————陈先生用的符纸,燃烧时释放的能量频率极高,能瞬间中和煞气!这是一种能量对冲?还是更复杂的化学反应?我尝试测量,屏幕无读数!直觉告诉我,那里有一种场被改变了。必须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来描述这种场的变化————” “————他给了我一张符。我把它放在了辐射剂量仪旁边,读数依旧没有变化。但我感觉————很安心。这是心理暗示吗?还是说,它真的能屏蔽某种我们现有科学无法探测的负能量?如果能解析这种能量的波长,我们是否能量產这种符纸?” 陈九源的手指划过那些字跡。 他能感受到那个年轻工程师在深夜里的焦虑、困惑,以及那种试图用凡人的智慧去解析神明领域的执著。 陈九源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用红蓝两色笔匆忙画下的草图。 九龙城寨地下水道总图。 这张图比警署的官方地图详尽数倍,標註了无数个隱秘的节点。 王启年用红笔重重圈出了一线天古井,以及他们打下的八个镇龙桩的位置。 八根桩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包围圈,將古井死死锁住。 但在红圈之外,王启年用蓝色的虚线,从古井的位置画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隱秘线路。 它绕过了所有的已知水道,避开了所有的镇龙桩,一直延伸到图纸的边缘,指向城寨外的观塘码头方向。 在这条虚线的尽头,王启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號,旁边潦草地写著一行注释,力透纸背:“花岗岩层下的暗河———— 昨晚的钻探数据显示,那里的水文参数存在异常流速———— 那是官方地质图上的一个盲区———— 流体力学告诉水往低处流,那个被挤压的东西—— ——一定会把这里当成唯一的泄压阀!” 泄压阀? 也就是逃生路线! 陈九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著那条蓝色虚线,脑海中迅速构建出地下的三维模型。 八根镇龙桩封锁了所有的常规出口,加上昨晚的阳火焚烧,那只太岁本体被逼入了绝境。 它要逃。 它必须逃。 而这条王启年用科学数据推算出来的暗河,就是它唯一的生路! “金蝉脱壳!” 骆森凑过来看到图纸,脱口而出:“幕后的黑手想把那鬼东西从地下放出去?!他们不要这风水局了?” “局已经破了,他们要保的是核。” 陈九源声音冰冷:“只要太岁本体还在,换个地方,他们隨时能再造一个百足穿心煞。” 就在三人惊疑不定之时,陈九源识海中的青铜镜忽然泛起红光。 古篆隨之流转不休,验证了他的猜想: 【警示:太岁本体受镇龙桩压迫,能量高度凝聚,正在寻找薄弱点进行转移!】 【正在勘测:太岁脱逃路径与王启年笔记中標註的暗河路线吻合度91%!】 “虎哥!” 陈九源霍然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 “在!”跛脚虎下意识立正。 “立刻联繫你的人,带上所有能找到的炸药、火油!去观塘码头,第七號废弃渠口!” 陈九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边缘那个问號上。 “不管用什么方法,把那里给我炸塌!封死!” 跛脚虎愣了一下:“炸码头? 那可是洋人的地盘————” “出了事我担著!快去!”陈九源厉声喝道。 “明白!妈的,干了!” 跛脚虎眼中凶光毕露,转身就往外冲。 “阿四!叫齐兄弟,带上傢伙跟我走!” 屋內只剩下陈九源和骆森。 “陈先生,那我做什么?”骆森急切道,“我的人已经封锁了城寨主要出入□。” “守住。”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铺开黄纸,研磨硃砂。 “幕后之人既然要引导煞局的怪物逃跑,必然会製造混乱来牵制我们! 城寨里...怕是马上就要乱了。” 他提起狼毫笔,饱蘸硃砂。 笔尖落下,红光乍现。 他要画符,画杀人的符。 第一张,破煞符。 笔走龙蛇,杀气腾腾。 第二张,中级镇魂符。 气机流转,稳如泰山。 陈九源的脸色隨著每一笔落下而白一分。 但他没有停,他在透支刚刚恢復的药力。 每画完一张,他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到最后画完第五张时,他几乎是撑著桌子才没有倒下。 汗水顺著鬢角滑落,滴在桌面上。 就在他落下最后一笔时,识海中的八卦镜再次传来尖锐的警示: 【警告:城寨內多处出现高浓度怨念集合体!能量波动与惊惧圣杯同源!】 【警告:多起恶性伤人事件正在同时发生!】 “果然不出意料。” 陈九源收笔,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原本喧囂的城寨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城寨西区,地下赌档。 烟雾繚绕,汗臭味熏天。 一个叫烂牙炳的赌鬼正兴奋地將一堆皱巴巴的毛票塞进口袋。 他今天手气爆棚,连贏三把。 “哈哈哈!今晚去倚红楼找小翠!” 烂牙炳哼著小曲,推开赌档后门的帘子,走进阴暗的巷道。 突然,他感觉头顶一凉。 一滴水落在他的脖颈里。 “妈的,这破管子又漏水————” 烂牙炳骂骂咧咧地抬头。 他看到的不是水管。 天花板的阴影里,趴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四肢反关节扭曲,像是一只巨大的人形蜘蛛。 那东西没有脸,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烂牙炳的瞳孔剧烈收缩。 “救————”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残影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落下。 烂牙炳只感觉喉咙一凉。 一股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的衣襟被迅速染红。 他想用手去捂,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黑影一击得手,四肢在墙壁上轻轻一点,再次消失在天花板的黑暗中。 只剩下烂牙炳倒在地上。 身体抽搐,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 东头村,筒子楼。 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惊恐地用身体死死顶住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传来利爪刺挠木板的声音。 滋啦—滋啦—— 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擦,让人牙酸,头皮发麻。 “別怕,宝宝別怕————”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摇篮里的婴儿被惊醒,正发出嘹亮的哭声。 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就是最好的路標。 “砰!” 一声巨响。 木门被从外部撕开一个大洞。 木屑飞溅,划破了女人的脸颊。 一只乌黑的、长满黑毛的利爪从洞口伸了进来,胡乱抓挠。 女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她转身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死死堵住了那个破洞。 利爪瞬间在她后背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染红了她的睡衣。 她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退后一步。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將身后的摇篮推向了床底的阴影中。 “哇— —” 下一秒,整扇木门轰然碎裂。 两道黑影冲了进来,將女人扑倒在地。 城寨南门,巷口。 一个卖牛杂的阿伯正在收拾摊子,准备收工。 他听到不远处的暗巷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断断续续,十分可怜。 “哪个女娃走丟了?” 阿伯心善,嘆了口气,提著那盏昏黄的马灯走了过去。 巷子深处,一个穿著破旧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背对著他,抱著膝盖瑟瑟发抖。 阿伯走上前,放柔声音道:“小妹妹,你家在哪里啊? 是不是找不到阿妈了? 阿伯送你回去。”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小女孩的肩膀。 小女孩停止了哭泣。 她缓缓转过头。 马灯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阿伯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燃烧著疯狂的幽绿色火焰。 “嘻嘻。” 小女孩发出了一声不属於人类的尖笑。 马灯落地。 火焰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73章 困兽斗 第73章 困兽斗 陈九源提著桃木剑和刚刚画好的符籙出了风水堂。 “陈先生!” 骆森几步追上来,伸手拦在陈九源身前。 “你不能一个人去。” “幕后之人已经疯了,他在福佬村道布下了天罗地网。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別说斗法,走过去都费劲。” 陈九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骆森那张写满焦急的脸上。 “让开。” “这是我的因果,也是我的血债。” 陈九源伸手,缓缓推开骆森的手臂。 “王工是替我死的,这笔帐只能我自己去收。” “你他妈的疯了!” 骆森终於爆发了,他一把揪住陈九源的衣领,怒吼道:“你以为你是神仙?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你这副样子去就是送死!” 陈九源低声道:“如果不去,我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陈九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心气泄了,道也就断了。” 骆森怔住。 他看著陈九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眸中只剩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於殉道者的坚持。 那种眼神,骆森只在那些为了掩护战友撤退而独自留下的老兵脸上见过。 沉默了几秒。 骆森鬆开了手,狠狠地碎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的疯子,全是疯子。”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那几个握紧武器的便衣吼道:“老刘!阿基!还有你们几个!检查弹药!跟我一起去!” “骆sir?”年轻的便衣阿基愣了一下。 “没听见吗?!” 骆森拔出腰间的左轮,咔嚓一声压下击锤。 “陈先生要发疯,我们陪他疯! 死也要把他给我看住了! 要是让他少了一根汗毛,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是!长官!” 几名便衣没有任何迟疑,迅速靠拢,以陈九源为中心组成了一个標准的战术防御阵型。 陈九源还要拒绝... 却看到骆森那双眼睛里,除了焦急,还有一种属於战友的执拗。 那是普通人对超凡者最笨拙的支持。 陈九源沉默了,算是默认。 九龙城寨,猪笼寨区二楼。 烂赌鬼阿发正透过窗户缝隙,战战兢兢地向外窥视。 往日里,这条通往福佬村道的路是城寨的主动脉,挤满了推著木板车的小贩和行色匆匆的居民... 以及在暗巷里交头接耳的烂仔。 而此刻,长街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悽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路面上狼藉一片。 翻倒的菜摊、散落的货物、被撞坏的门板—— ——以及星星点点尚未乾涸的血跡。 空气中,那股平日里熟悉的肉桂与檀香等香料味,此刻与新鲜的血腥味纠缠在一起,令人反胃。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最爱哭闹的婴儿都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那是————那个风水先生?” 阿发眯起眼,看到了那支奇怪的队伍。 当先一人穿著月白长衫,却染了大半身血。 走得不快,却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煞气。 身后跟著几个拿著枪的差佬。 “乖乖——” 阿发打了个哆嗦,赶紧缩回脑袋,死死插上了窗销。 陈九源走在最前面。 他的鬼医命格对阴邪之气的感知力,如同雷达般扫描著四周。 前方,阴气越来越重。 那种阴气不似之前的太岁肉臂那般狂暴,更加阴毒诡异。 “都打起精神。”陈九源低声提醒。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冯润生是西洋秘术的高级学徒,他用的手段和普通人大不同。” 骆森握紧了枪柄:“有什么不同?” “更残忍,更直接。” 话音未落。 “吼——!” 一声非人的尖啸,陡然从右侧那条漆黑的窄巷中炸响! 下一刻,一道黑色的残影悄无声息地窜出。 速度快得惊人,完全违背了重力规则。 残影在墙壁上连点两下,直扑队伍侧翼的一名便衣! “小心!右侧!” 骆森怒吼,枪口迅速调转。 但那东西太快了! 快到常人的动態视觉根本无法捕捉。 那是打桩当晚出来袭扰施工队的小鬼。 那名便衣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 眼前一黑,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全身。 千钧一髮之际。 陈九源当机立断,左手探入怀中,两指夹住一张破煞符,体內气机瞬间灌注其中。 “敕!” 一声低喝。 符纸脱手而出,如被强弓射出的利箭,化作一道笔直的火光,后发先至! 轰! 火光在那名便衣身前一尺处轰然炸开。 没有爆炸的衝击波,只有纯粹的阳火瞬间吞噬了那团黑影。 “吱—!!!” 悽厉的惨叫声中,那团黑影在空中剧烈抽搐。 火焰灼烧下,露出了它的真容一那是一个皮肤青黑、浑身长满诡异黑毛的孩童躯体。 它痛苦地翻滚。 仅仅两息便化为一团飞灰,连一丝血跡都未曾留下。 那名便衣被热浪冲得一个趔趄,惊魂未定地看著地上焦黑的印记。 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妈的,这什么鬼东西!小孩?!” 年轻的便衣阿强忍不住骂道,声音都在抖。 “不是小孩。” 陈九源收回手,脸色更白了一分。 “是怨念的容器,那个叫冯润生的西洋邪术学徒——將他们——炼成了这种东西。” 眾人闻言,心中更是恶寒。 “都別愣著!” 骆森大吼,以此掩饰內心的恐惧。 “前后左右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不想死的就瞪大眼睛瞄准了打!看见黑影就开枪!”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下,陈九源动用了气机,胸口的蛊虫立刻又是一阵躁动。 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脚步未停。 当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异变陡生! 原本寂静的街道,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摩擦声。 沙沙沙———— 像是无数只蟑螂在爬行。 前方的拐角处,头顶盘根错节的管道和杂物堆中,三道黑影同时扑下! 它们配合默契,分工明確。 一道扑向陈九源,两道扑向负责掩护的骆森和老刘。 “开火!” 骆森怒吼,率先扣动扳机。 “砰!砰!” 枪口火光闪烁。 但他面对的那只小鬼动作极其灵活,身形在空中诡异地扭曲,子弹擦著它的头皮飞过,只打落了几撮黑毛。 而另一个叫老刘的便衣,是队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枪法最稳的。 面对扑来的黑影,他冷静地半蹲,双手持枪,抬手就是精准的三连发! “砰!砰!砰!” 三发子弹呈现品字形,直接命中其中一只小鬼的胸口、腹部和腿部。 巨大的动能將那具瘦小的孩童身体打得连连后退。 小鬼童身上炸开三个血洞,甚至能看到森森的骨茬! “打得中!能杀!”阿基大喜。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喜色就凝固了。 那只小鬼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好似没有痛觉神经。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洞,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黑色的煞气在翻滚。 隨即,它发出一声更加尖利刺耳的嘶吼。 身形速度不减反增,四肢发力,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扑老刘! “妈的,这玩意儿不死?!” 老刘怒骂一声,想要后撤已经来不及。 那东西的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用手里的左轮枪身死死格挡住小鬼抓向他面门的一爪,发出一声怪声。 另一只手闪电般从腰间拔出警棍。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小鬼那个已经中弹的膝盖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只小鬼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身体失去了平衡,向一侧歪倒。 然而,就在老刘以为得手,准备补上致命一击时,那只小鬼竟完全不顾断腿,像一头髮疯的野兽般,借著歪倒的势头猛地扑了上来,张开满是尖牙的嘴,死死咬住了老刘的肩膀! “啊——!” 老刘发出痛苦的咆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正在被那恐怖的咬合力碾碎。 他用尽全身力气將警棍捅进小鬼的嘴里,试图把它撬开,但那东西就像焊死了一样,死不鬆口。 “老刘!” 骆森和阿基目眥欲裂。 他们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另外两只小鬼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陈九源见状赶忙思索对策。 他心道阳火符威力太大,距离太近会伤到老刘,甚至可能引发火灾伤及无辜下一刻,他果断从怀中抽出一张镇魂符直接以自身气机催发! “镇!” 符纸在他指尖无火自燃。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空气波纹瞬间激盪而出。 嗡—!!! 这道波纹以陈九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两只正在围攻骆森和撕咬老刘的小鬼,身体猛地一僵。 眼中的红光剧烈波动,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那是针对灵魂层面的震慑,对於这种被怨气操控的傀儡最是有效。 “动手!”陈九源厉喝。 “砰!” 骆森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枪打爆了咬住老刘肩膀那只小鬼的脑袋! 浓郁煞气四溢。 另一边,阿基也怒吼著用枪托狠狠砸在另一只被震慑住的小鬼的太阳穴上,將其砸翻在地。 隨即补上两枪,彻底打烂了它的中枢神经。 危机看似解除。 但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头顶的屋檐阴影里,还有一只体型更小、气息更隱蔽的小鬼一直潜伏著。 它像一只耐心的蜘蛛,等待著致命一击的机会。 就在陈九源使用符籙,心神出现片刻鬆懈的瞬间,它动了! 它悄然从屋檐上跃下。 利爪闪烁著幽蓝的光泽,直扑陈九源的后心! “陈先生小心!” 骆森刚刚解决掉一个小鬼,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骇得魂飞魄散! 陈九源浑身汗毛倒竖。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本能地想侧身闪避。 但他刚才动用了气机,体內的蛊毒发作,身形慢了半拍。 电光火石之间,他闪躲不及。 只能儘量避开要害,左臂硬生生扛了那一爪! “刺啦——!” 衣衫破碎。 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在他的手臂上,黑色的怨气顺著伤口疯狂往里钻,剧痛钻心。 但这剧痛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狠劲。 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一个趔超。 借著这股前冲的力道,一个转身,反手將一直未出鞘的桃木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向后捅去! 噗! 桃木剑捅进了那只偷袭得手的小鬼眼窝,直贯脑后! “吱——!” 那小鬼发出尖锐嘶鸣,身体剧烈抽搐,隨后化为一滩黑水。 陈九源拔出剑。 左臂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边月白长衫。 他只是冷冷看了一眼伤口处正在与阳气互相侵蚀的黑气。 隨后迅速在伤口周围点了几下,封住了穴道。 “老刘!” 骆森则衝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老刘。 只见他整个左肩血肉模糊,几乎被咬穿,骨头都露了出来。 “我————我没事————还能走————別管我————” 老刘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说话都带著颤音,但手里的枪依然紧紧握著。 “走个屁!” 骆森眼眶发红,对著另一名倖存的便衣吼道:“阿基!你立刻送刘sir去西医院找医生!快!!” “可是长官,你们————”阿基犹豫道。 “这是命令!滚!”骆森咆哮。 “是,长官!” 阿基不敢怠慢,立刻架起老刘,快速向来路撤离。 风更冷了。 “陈先生,你的手臂————” 骆森看著陈九源左臂上狰狞的伤口。 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显然是有毒。 “皮外伤,死不了。” 陈九源强忍著左臂传出的剧痛和麻木感,声音异常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死死盯著街道尽头那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 那里,就是冯记杂货铺。 “冯润生就在里面。” 陈九源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剑尖指地,滴落著黑色的血水。 “走,去送他上路。 59 第74章 洋人走狗 第74章 洋人走狗 长街尽头,腥风捲动破败的招牌,发出鸣咽声响。 陈九源止步。 左臂衣袖破碎,三道抓痕深可见骨,皮肉外翻。 伤口处並无鲜血流出,只有一缕缕黑气盘踞,正顺著经络向肢体上端侵蚀,意图攻心。 陈九源神色漠然,未看伤口一眼,心神沉入识海。 青铜镜转动,其上古篆流转:“消耗10点功德,发动回春符。” 【提示:指令已確认,功德—10】 【功德值:47】 “敕。” 他单手掐诀,指尖夹出一张泛著淡青光泽的黄符。 气机灌注,符籙化作一道碧色流光覆盖伤口。 滋滋声响从创口处传出。 伤口处腐肉脱落,新肉芽缓慢生长,强行將那股阴毒尸气挤压在皮下三寸,不再扩散。 回春符仅能锁住生机,无法祛除入骨尸毒。 但这已足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能动,便能杀人。 “走。” 陈九源吐出一口浊气,提剑前行。 身侧,只余骆森一人。 阿基已架著重伤的老刘撤离,此刻这位九龙城寨的华探长是孤军奋战。 骆森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换上新的弹巢,咔嚓一声合上左轮。 他脸上满是油污与乾涸的血跡,神情紧绷却无退意。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福佬村道。 此处地势低洼,两侧唐楼高耸,挤压天空成一线。 平日下水道的腐臭消失,取而代之是令人作呕的香料气息。 “屏息。” 陈九源声音低沉,语速极快:“迷神香,乱人心智。不想心神被操纵,用布把口鼻捂死。” 骆森闻言,立刻扯下衣袖,死死捂住口鼻。 四周光线骤暗。 空气中悬浮大量肉眼难辨灰黑尘埃,阻隔光线折射。 煞气眼。 正前方,那栋掛著冯记杂货招牌的二层小楼孤立,门窗紧闭,內透红光。 “咯吱一” 屋顶瓦片翻动,墙角阴影扭曲,排水沟盖板顶起。 骆森看著眼前的一幕,逻辑世界观出现裂痕。 阴影里爬出来的东西,挑战著人类的生理极限。 那是一群孩子。 或者说,曾经是孩子。 它们没有皮肤,暗红色的肌肉纤维直接裸露在空气中,经过某种秘术处理,呈现出一种革质的光泽。 四肢著地,在墙壁上攀爬,指甲已被替换成锋利的铁鉤。 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眼白,死死锁定著闯入者。 “该死————”骆森狠狠咒骂。 怪物似乎听到了动静,头颅猛地转过一百八十度,嘴角裂开直到耳根,露出一排细密如锯齿的尖牙。 腥风扑面。 即便受过严格训练,骆森的大脑也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別看眼睛!射击!” 一声厉喝在耳边炸响。 骆森本能地抬手,扣动扳机。 “砰!” 枪口喷吐火舌。 陈九源藉此空档,右手桃木剑横扫。 剑身阳气激盪,逼退另一侧偷袭的童尸。 那童尸动作极其敏捷,在空中一个摺叠,避开了剑锋,四肢吸附在墙壁上,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陈九源目光扫过四周越来越多的黑影,语气森寒。 “这就是幕后黑手那个畜生造的孽?” 骆森连续扣动扳机,眼中怒火中烧。 “一群已死之物。”陈九源目光冷静:“怨气操控躯壳,冯润生秘术维持活性。毁去躯壳,孩童灵魂便能解脱。” “冯润生!滚出来!” 陈九源气沉丹田,声浪震动窗欞。 二楼紧闭窗户后,传来尖笑。 “咳咳————咳————” 笑声伴隨咳嗽。 “东方术士————太慢。” 声音沙哑:“为等这一刻,我烧乾最后性命————你不来,这戏无人看。” “装神弄鬼。”陈九源冷哼。 脚下禹步踏出,身形不退反进。 “上!” 二楼令下。 十几道黑影暴起。 速度极快,拉出残影。 “砰!砰!砰!” 骆森的点三八口径子弹动能巨大,冲在最前两具童尸被打得凌空翻滚,黑血飞溅。 但这东西不知疼痛,落地瞬间弹起,借子弹衝击力改变方向,更加凶狠扑来。 常规火器,收效甚微。 “物理攻击无效,气机不断,行动不止。” 陈九源语速极快,手中动作更快。 左手探入怀中,两指夹出两张黄纸符籙。 破煞符、镇魂符。 “骆探长,守住后背,別让它们近身!” 陈九源一步跨出,挡在骆森身前。 左手手腕一抖。 破煞符无火自燃,化作火球,隨即笔直向前,撞向正前方密集尸群。 轰! 阳火炸裂,气浪翻滚。 三具童尸被火浪掀飞,身上冒起滚滚黑烟,发出惨叫。 但这仅仅是阻滯。 侧翼,更多黑影利用墙壁反弹,从死角袭来。 “陈先生,左边!” 骆森大吼,挥舞枪托砸开一只扑向陈九源后颈的怪物。 陈九源头也未回,反手將第二张镇魂符贴在桃木剑身。 “嗡” 剑身震颤,清鸣。 他未挥剑,而是將剑尖重重刺入脚下青石板缝隙。 “地脉传导,镇!” 肉眼可见金色波纹,以剑身为圆心,顺地面急剧扩散。 那些四肢著地童尸,接触地面震波瞬间,身体僵直,动作停滯。 针对神魂震慑。 “就是现在!” 陈九源拔剑,身形暴起。 不理会周围被震慑小鬼,目標唯一一杂货铺二楼! 擒贼先擒王! 陈九源脚踩墙面凸起砖石,借力腾空,整个人凭空而跃。 “砰!” 一楼木窗粉碎,陈九源借著空隙迅速脱开孩童小鬼的纠缠,莽撞直衝奔向二楼。 木屑纷飞,陈九源快速奔上木质楼梯直抵目的地。 二楼屋內陈设简单,却充斥著令人室息的邪能。 墙壁上画满了扭曲的血色符文,空气中瀰漫著硫磺与腐肉的味道。 巨大红木桌案后,冯润生蜷缩椅上。 陈九源看清对方模样,瞳孔微缩。 冯润生左半边身体,从头顶到脚趾,完全变成灰白色花岗岩材质。 眼球石化一半,只剩右眼转动,透著怨毒癲狂。 动弹不得。 这就是他未逃跑原因。 “你来了————” 冯润生艰难扯动右半边嘴角,露出半口白皙的牙齿:“看————这就是·下赐予的力量————永恆————固化————” “诅咒反噬。” 陈九源提剑逼近,剑尖指地,气机锁定:“你被拋弃了。” 这句话刺痛冯润生神经。 “闭嘴!!” 他嘶吼,脖颈未石化青筋暴起:“我没输!杀你————杀你,用你精血洗刷诅咒! 阁下答应过!只要杀了你,我就能获得新生!” “死到临头,还在做美梦。” 陈九源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冷漠:“你以为你布下局天衣无缝?可惜,你只是个被洋人利用的耗材。” 冯润生眼中闪过狠戾:“少说废话,要死一起死!” 他的目光扫过桌案,那里只剩一堆黑色粉末碎片。 那是为施展石化诅咒杀王启年而崩碎的惊惧圣杯。 法器已毁。 还有命。 “圣杯没————用命填!” 冯润生尚能活动右手,猛地插入自己开始石化左胸。 噗嗤! 手指如铁鉤,撕开皮肉。 这是违背常理的原始血肉献祭。 浓稠如墨黑血从胸口喷涌,空中未落地,迅速凝聚成高速旋转黑色旋涡。 旋涡中心,传出冤魂尖啸。 “恐惧盛宴!” 冯润生狂笑,右手一推。 黑色旋涡裹挟毁天灭地煞气,轰向陈九源面门。 这一击,匯聚所有生命力与怨念。 避无可避。 陈九源快速抬起左手,食指中指併拢。 “恐惧?鬼医面前玩弄神魂,班门弄斧。” 识海之中,青铜八卦镜光芒大盛。 【消耗20点功德,发动神通:度厄神针!】 【提示:指令確认,功德—20】 【功德值:27】 青碧色的气流瞬间凝聚成一枚无形的长针。 “去!” 陈九源指尖一点,一道无形无质,锋锐至极气机刺出。 黑色旋涡看似凶猛,实则怨念聚合。 度厄神针专破神魂,正中旋涡阵眼。 噗。 气势汹汹黑色旋涡在距离陈九源面门三寸处骤然停滯。 轰然崩解,化作漫天黑气四散。 “什么?!”冯润生独眼不可置信:“不可能!这是阁下赐予的高阶术法—— “你的阁下救不了你,邪术更加救不了你。” 陈九源眼中精光暴涨。 双手握持桃木剑,体內气机毫无保留灌注剑身。 古朴木剑,泛起淡淡金铁之色。 “斩!” 一步踏出,人隨剑走。 无花哨招式,纯粹力量与速度。 金色剑芒划破昏暗室內。 撕拉—布匹撕裂声。 残余黑色死气一分为二,溃散两旁。 剑势未尽,陈九源身影冲至桌案前。 冯润生独眼残留惊恐。 想求饶,想说话,喉咙只发咯咯声响。 噗嗤。 桃木剑横扫,一颗半人半石的头颅冲天而起。 黑血喷洒溅在墙壁,绘出狰狞画卷。 冯润生尸身抽搐两下,再也动弹不得。 表情凝固在极度惊愕之上。 【事件判定:宿主斩杀西洋秘术师高级学徒冯润生,终结罪恶源头。】 【评定:除魔卫道,获功德40点。】 【功德累计:67点】 【警告:宿主受怨魂死气衝击,煞气值+1】 【煞气值:4】 陈九源收剑,胸膛起伏。 眩晕感袭来,他单手撑住桌案,强撑著未倒下。 结束了吗?不。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圣杯粉末上。 粉末在冯润生死亡后,未失去活性,反而缓慢蠕动,试图钻入地板缝隙,逃向地底。 “想跑?” 陈九源眼中寒光一闪。 这东西留有那个所谓阁下的精神烙印,若是跑了肯定后患无穷。 陈九源眸生厌恶,下一刻抬脚重重踏下。 脚底板运足气机。 咔嚓! 地板碎裂,连同粉末一起被气机震散。 一缕极细微灰烟飘出,发出一声不甘尖叫,隨后消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才感四肢百骸酸痛。 他转身,走到破碎窗前。 楼下。 冯润生已然身死,控制尸群秘术失去源头。 原本正在疯狂攻击骆森的童尸,动作停滯。 它们身上的黑气退去,狰狞肌肉线条萎缩,恢復瘦骨嶙峋孩童模样。 眼中红光熄灭,只剩茫然空洞。 不再攻击,抱著膝盖,蜷缩阴暗角落,瑟瑟发抖。 呜咽哭声,长街响起。 鬼童们在受尽折磨后本能地宣泄... 骆森手里的左轮枪管发烫,还在冒著青烟。 他大口喘气,看著面前那个缩在墙角的怪物。 那是个孩子。 只有七八岁,皮包骨头,身上穿著不合身破烂短褂。 骆森认得这件衣服。 三个月前,城寨张婶来警署报案时,手里拿著的就是这件衣服的照片。 那孩子抬起头,空洞眼睛看著骆森。 嘴唇翕动,发出一声微弱呼唤:“阿妈————饿————” 骆森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造孽————” 骆森缓缓垂下枪口,眼眶通红,想要伸手去扶,却又不敢触碰那满身的脓疮o 二楼窗口。 陈九源看著下方瑟瑟发抖的鬼童,心中杀意消散,化作嘆息。 “尘归尘,土归土。” 他强忍身体虚弱,调动鬼医命格中,一丝源自天道悲悯之力。 《清心经》法诀嗓音沙哑庄重,念诵道门度亡经文:“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第75章 逆向工程与窃火者 第75章 逆向工程与窃火者 陈九源立於二楼破碎的窗欞前。 他口中经文诵念不绝。 每一个音节吐出,便引动周遭气机震盪。 那並非实质的杀伤力,而是一股源自天地本根的浩然暖意。 金光自他周身毛孔溢散。 初时微弱如萤火,转瞬便如晨曦破晓。 將这间充斥著血腥与腐朽的杂货铺二楼照得通透。 光芒洒落,不带半分灼热,唯有抚平一切的柔和。 那些蜷缩在角落、满身脓疮与黑气的孩童残魂,在金光触及的剎那,停止了那令人心碎的呜咽。 原本狰狞扭曲的面容,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 戾气消融。 只余下孩童本该有的懵懂与纯净。 一道道半透明的虚影,自那些残破不堪的肉身躯壳中飘然而出。 它们不再受冯润生邪术的拘役。 虚影在金光中盘旋三周,隨后齐齐朝著陈九源的方向,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谢解脱之恩。 紧接著,虚影化作漫天光点,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 重入轮迴。 与此同时,陈九源识海深处,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猛然震颤。 镜面之上,原本晦暗的古篆文字此刻光芒大盛,流转如瀑: 【事件判定:宿主斩杀邪术师,以《清心经》超度被秘术魔化之怨灵,行大善之举。】 【评定:慈悲为怀,引渡亡魂,获功德20点。灵气反哺,涤盪清明,煞气大幅减弱,煞气—2】 【当前煞气值:2】 【功德值:87】 隨著提示音落下,一股清凉的暖流自识海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虽不能修復他受损的心脉,却如久旱逢甘霖,极大缓解了神魂透支带来的剧痛。 陈九源长吐一口浊气。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鬆弛下来。 这一松,身体的负荷便如潮水般反扑。 他双腿微微一软,身形跟蹌。 下意识伸手去扶身侧墙壁,却抓了个空。 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在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红木箱笼上。 “哐当——!” 箱笼早已腐朽。 被这一撞直接散架,里面堆放的杂物倾泻一地。 陈九源强忍著脑中阵阵眩晕,正欲起身。 目光却骤然被杂物中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卷吸引。 那纸卷並未完全展开,只露出一角。 上面绘製著复杂的线条与註记。 若是旁人,定会將其当作废纸忽略。 但陈九源拥有风水师与鬼医双重命格,对气机线条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他瞳孔微缩。 顾不得身体虚弱,俯身將那图纸捡起。 指尖传来羊皮纸特有的粗糙与油腻感。 他將图纸在膝头展开。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图纸上的內容映入眼帘。 那是一幅极为精密、甚至可以说有些诡异的阵法结构图。 线条繁复,纵横交错。 一眼看去,竟与九龙城寨地下的百足穿心煞局部的气机流转有著七八分相似但更让陈九源心惊的,是图纸两侧密密麻麻的註解。 左侧是工整的拉丁文,笔跡陈旧,墨色深沉。 右侧则是一种笔画古拙、线条刚硬。 近似甲骨文却又更加晦涩难懂的神秘符號。 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载体,在这一张图纸上產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並列。 陈九源心神沉入识海。 藉助青铜镜的解析能力,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拉丁文。 "————orientale antiquissacrificium carnis et sanguinis ordinata,industria conversionis efficientiam mirabile est————" (————东方的古老血肉献祭阵法,能量转化效率惊人————) ".——sed imperium aspero, facile ad backlash————" (————但阵眼控制粗糙,极易反噬————) "————potest uti calicem systema pro spirituali ne u ad consequi precise imperium————" (——可利用圣杯体系进行精神连结,实现精准操控,这就是我们的补丁————) 读到这里,陈九源的呼吸骤然停滯。 补丁? 这个充满现代工业气息的词汇概念,竟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洋人笔记中。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这些鬼佬,根本不是百足穿心煞的最初创造者! 他们是破解者。 是窃贼! 甚至是————试图给东方古老邪术打上西方补丁的黑客! 陈九源眼神中满是嘲弄。 他喃喃自语:“我就说冯润生一个学徒,哪怕有洋人支持.. ..也绝无可能凭空创造出这等层级的风水大阵。”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核心技术?” “不过是拿著別人的开原始码,强行植入了自己的后门程序.... ...搞了一出拙劣的逆向工程罢了。” 他之前的推断有误,或者说不够精准。 冯润生不是主导者,甚至连德记洋行背后的那些人,也未必是源头。 他们大概率只是发现者。 一群西人鬼佬,又怎么可能精通东方玄门的风水煞局....这根本说不通。 或许,他们在九龙城寨地下发现了这个古老的... ...可能是前朝甚至更久远时期遗留下的残破阵法.. 那些近似甲骨文的符號,应该才是这个阵法真正的源头! 洋人大概率看中了这个阵法惊人的能量转化效率一也就是养煞的能力! 但他们不懂东方的气机感应,无法控制。 所以,他们用了最残忍的方法— 用西洋邪器作为外接控制器,强行接管了阵法的控制权! 这就像是在一台精密的古老日晷上,强行焊接了一个蒸汽马达。 不伦不类,却又极具破坏力! 陈九源脑中闪过警署档案库老泉叔的话。 五年前,德记洋行查封,主要负责人和西洋顾问人间蒸发。 他们不是跑了... 他们是带著成果转入了更深的地下,利用冯润生这个观察员,继续监控著这个被他们篡改后的实验品! “好一个德记洋行,好一个西洋秘术。” 陈九源手指用力,几乎將羊皮纸捏碎。 “偷了我们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还要用我们的人命来做实验数据。” “这笔帐,必须算得清清楚楚。” 就在陈九源思绪翻涌之际,脚下的唐楼地板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这种震动並非来自楼內,而是源自极远处的地层深处,顺著地脉传导而来。 轰—!!! 几秒钟后,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才迟迟从极远处的观塘码头方向传来。 衝击波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陈九源猛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虎哥他们————动手了!” 观塘码头,第七號废弃渠口时间倒回五分钟前。 跛脚虎趴在一块满是藤壶的礁石后面,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海水里。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著前方那个黑黝黝的排水渠洞口。 阿刀,那个平时闷声不响的悍匪,此刻正赤著上身。 他抱著一捆还在滋滋冒烟的炸药包。 像只灵巧的猿猴,在湿滑的排污管道壁上攀爬。 “快点!再快点!” 跛脚虎在心里咆哮,手里的驳壳枪被汗水浸透。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在微微颤抖。 那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高速逼近的动静。 那是太岁本体! 它被陈九源在城寨里打下的镇龙桩逼得走投无路,正顺著这条暗河疯狂逃窜! “虎哥!好了!” 阿刀將炸药包塞进岩石缝隙,大吼一声,转身就往回跳。 “点火!跑!”跛脚虎嘶吼。 阿刀擦燃火油,引线瞬间爆燃。 就在阿刀跃入水中的瞬间,那漆黑的洞口深处,猛然涌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还伴隨著阵阵嘶鸣。 它来了! “轰—!!!” 火光冲天而起。 数十斤烈性炸药在狭窄的管道口同时引爆。 巨大的衝击力將数吨重的岩石和混凝土掀飞,狠狠砸落,將那个洞口彻底封死。 爆炸的气浪將跛脚虎掀翻在水里。 但他立刻挣扎著爬起来,独眼圆睁,死死盯著那片塌陷的废墟。 透过漫天烟尘。 他隱约看到,那股即將衝出来的黑气,重重撞在塌陷的岩石上,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响。 隨后,那股气息像是被当头一棒,迅速退缩。 沿著来路疯狂倒卷回去! “堵住了————” 跛脚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泥沙。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得狰狞又快意。 “陈大师,这活儿,老子干得漂亮!” 陈九源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他不再压制身体的虚弱,立刻开启望气术,將全部心神集中望向爆炸的方向。 在他的视野中,那条原本躁动不安,左衝右突,试图逃入维多利亚港的庞大龙煞之气,在爆炸衝击波传来的瞬间,猛然缩成一团。 那是物理层面的强制阻断! 但爆炸的衝击波並没有使得龙煞消散。 这股突如其来的外力,反而使得这团墨黑色的煞气被挤压得更加凝实! 那股墨黑色的煞气主体,在受到衝击后没有选择正面硬抗... 而是迅速反向,沿著一条隱藏在岩层之下的隱秘水道,退入了更深的地底! 它蛰伏了! 王启年的推测是完全正確的! 跛脚虎的行动,虽然成功炸毁了明面上的出口,却也惊动了这团太岁般的煞气。 让它彻底挣脱了束缚,缩回了更隱蔽的巢穴。 一个吸收了百足穿心煞所有残余力量、被彻底激怒的定时炸弹,就这样被埋在了九龙城寨所有人的脚下!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有把它堵在里面,才有机会关门打狗! 若是让它跑进大海,那就真是龙归大海,再难图谋。 “噗——!” 心神剧震之下,加上强行运气的反噬,陈九源再也压制不住体內翻腾的气血。 一口暗沉得几近发黑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溅落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识海中,警报声大作: 【警告:心脉封印完整度跌破50%警戒线!当前完整度:48%!】 【警告:牵机丝罗蛊活性大幅提升,正在衝击封印!】 剧烈的痛楚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心口轰然炸开。 瞬间席捲全身。 那种痛仿佛有一双生满倒刺的手,在直接撕扯他的心臟瓣膜。 陈九源眼前一黑。 身体剧烈晃动,再也支撑不住。 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那柄沾满黑血的桃木剑死死撑住地面。 楼下,骆森带著更多人手赶到的声音正由远及近,嘈杂而急促。 皮靴踩踏楼梯的震动声,如同战鼓。 “不许动!差人办案!” 一声包含著焦急与愤怒的巨大喝声,伴隨著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彻底撞开。 骆森第一个衝进,手中的韦伯利左轮枪口平举。 但当他看到房间內景象的那一刻,脚步猛然一顿。 房间里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 与一股诡异的腐朽气息混合在一起,使人胃里波涛汹涌。 冯润生的无头尸身,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倒在墙角。 脖颈断口平滑如镜。 那是被利刃一击梟首的痕跡。 而陈九源,那个在他印象中总能化险为夷的风水先生,此刻却单膝跪地。 嘴角还掛著刺目的血跡,身体摇摇欲坠。 “陈先生!” 骆森的瞳孔猛缩。 他收起枪,一个箭步衝上前,想要將陈九源扶起。 “別————动我!”陈九源低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旧保持著令人心悸的清明。 “我没事————死不了。” 他颤抖著手,从怀中掏出那张沾著他自己鲜血的羊皮图纸。 这是他拼了命换回来的关键情报。 “拿著————” 陈九源將图纸塞进骆森的怀里,手指扣住骆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这是证据————洋人窃取————改·阵法·的证据————” “別让————別让任何人看见————” 断断续续的字句从他嘴里挤出。 “还有————带我回————风水堂————” “別去————医院————” 话音未落,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中的光芒,终於彻底涣散。 身体一软,头一歪便失去了意识,彻底昏了过去。 骆森眼疾手快。 一把將他接住,避免了他倒在地面上。 入手滚烫。 陈九源的体温高得嚇人。 骆森下意识地去探陈九源的鼻息。 那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气息,让这位见惯了生死的探长心臟猛地一沉。 “骆sir!要不要叫车?或者去西城口的刘跌打那里?” 身后的便衣阿才凑上来。 “叫个屁的车!”骆森红著眼睛。 他想起了陈九源昏迷前最后的嘱託。 不去医院。 迴风水堂。 骆森虽然不懂玄学,但他知道陈九源这种人,身上的秘密太多。 现在的陈九源就是个炸药桶,送去医院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一旦被洋人医生发现他体內的异常,或者是被德记洋行的余孽盯上,那就是自投罗网! 而且,陈九源既然特意交代迴风水堂,那里肯定有能救他命的东西或者是布置! “听著!” 骆森一把將陈九源横抱而起,动作虽然粗鲁,却透著小心翼翼。 他环视四周,眼神凌厉如刀。 “今天晚上的事,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老子扒了他的皮!” “阿才!带两个人清理现场!把这具尸体————” 他看了一眼冯润生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处理得乾净点,別留下尾巴。” “剩下的人,跟我走!护送陈先生迴风水堂!” “谁敢拦路,直接开枪!” “是!长官!” 便衣们齐声应喝,声音中透著肃杀之气。 一行人护著昏迷的陈九源,衝出了这栋充满罪恶的小楼。 夜色中,九龙城寨的巷道依旧幽深曲折。 > 第76章 落花洞女 第76章 落花洞女 天色將白未白。 早起的倒夜香妇人推著木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嚕的闷响。 她低著头,不敢看巷口那些神色匆匆、满身血污的汉子。 只顾盯著脚下那些污浊的黑水。 棺材巷,风水堂前。 骆森抱著陈九源从巷口的阴影中走出。 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身后跟著的几名便衣探员,手都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而在风水堂门口,十几名赤著上身的精壮汉子早已列阵以待。 这些人身上带著浓重的海腥味和硝烟味。 显然刚从观塘码头那边的战场撤回。 他们手中的斧头和砍刀並未入鞘,刃口上还沾著黑色的污泥和不明液体。 为首的跛脚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那条残腿架在门槛上。 他手里盘著两个铁胆,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 见到骆森等人出现,跛脚虎那只独眼微微眯起,眼缝中透出一股子凶狠的寒光。 当视线落在骆森怀中那个双目紧闭的人影身上时.. 跛脚虎手中的铁胆骤然停住。 是陈九源。 此刻,他的胸口衣衫被大片暗红血跡浸透。 “哗啦一—” 跛脚虎身后的兄弟们一阵骚动。 有人甚至已经提起了斧头。 “差佬想做乜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是不是这帮条子搞鬼害了大师?!” 这群在刀口舔血的烂仔,对於官府有著天然的仇视。 若非陈九源压著,他们早就和这帮警察火拼了。 此刻见陈九源生死不知地被警察带回,他们本能地认为是骆森等人下了黑手o 骆森停下脚步,面对十几把明晃晃的利刃,他没有后退半步。 “让开。” 他身上的警服早已污秽不堪,肩章也被扯掉了一半。 “他需要地方躺下,立刻!” 跛脚虎没有动。 他身前的兄弟们组成了一堵沉默而危险的人墙。 跛脚虎缓缓站起身,那条跛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 他走到骆森面前:“陈大师————怎么了?” “力竭,反噬。”骆森简短地回答。 他眼神坦荡:“福佬村道的祸首已经伏诛,这是陈先生拼了命换来的结果。”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 跛脚虎眼中的凶光稍微收敛。 他在江湖混跡多年,分得清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 骆森眼中的焦急和关切做不得假。 “把他交给我。” 跛脚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 骆森身后的便衣阿基下意识地想要拔枪,却被骆森用眼神制止。 骆森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气若游丝的陈九源,又看了一眼周围复杂的环境。 这里是九龙城寨,是跛脚虎的地盘。 硬闯只会耽误救治时间,甚至引发不必要的流血衝突。 “小心点,他伤在心脉。” 骆森叮嘱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將陈九源交到了跛脚虎怀里。 跛脚虎接过陈九源,入手的分量比他想像中要轻得多。 “阿四!开门!铺床!把那床最好的丝绸被褥拿出来!”跛脚虎对著身后吼道。 眾人手忙脚乱地將陈九源抬进內堂臥房。 跛脚虎亲自探了探陈九源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流断断续续,仿佛隨时会断绝。 他心中一沉,脸色更加难看。 安顿好陈九源,跛脚虎走出臥房,轻轻带上门。 他转过身,面对站在院子里的骆森等人。 院子里的气氛依旧紧张。 警与匪,这两个天生的对立面,此刻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標一陈九源的生死,而勉强维持著脆弱的和平。 跛脚虎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骆森也没有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沾染了陈九源鲜血的羊皮图纸,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这是陈先生昏迷前拼死交给我的。”骆森开门见山。 “福佬村道的那个邪术师冯润生,已经被陈先生梟首。 这张图纸,就是他们布局城寨的证据。” 跛脚虎瞥了一眼那张图纸,上面那些鬼画符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上面的血跡。 “那他的伤————”跛脚虎指了指臥房方向。 “很重!他特意交代不让送医院,只迴风水堂。” 骆森沉声道:“我相信他有自救的后手。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这里,別让任何人打扰他,同时把剩下的尾巴处理乾净。” 骆森的目光锐利起来,盯著跛脚虎:“观塘码头那边动静不小。事情办妥了吗?” 提到观塘码头,跛脚虎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半截被烧焦的眉毛,眼中闪过后怕与狠戾。 “办妥了———— 妈的,差点就折在那儿。” 跛脚虎从怀里摸出一包压扁的香菸,抽出一根点上。 “大师说的那个七號渠口,比城寨的粪坑还臭。 我们摸过去的时候,炸药包都受了潮。 刚把引线拉好,就听见那管子深处有动静。” 跛脚虎的声音压低:“不是水声!是那种————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在淤泥里滑动的声音。 呼哧呼哧的,听得人头皮发炸。 那动静越来越近,连地面都在抖... ” 听到这一番描述,骆森身后的便衣们屏住了呼吸。 他们能想像那种在黑暗中面对未知巨兽的恐惧。 “更他妈操蛋的是,关键时候引线点不著!” 跛脚虎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我当时心都凉了。 那东西要是衝出来,咱们都得死。” “幸亏阿刀那个扑街仔有种。” 跛脚虎眼中露出一丝讚赏:“他直接拧开火油瓶浇在炸药包上,然后抱著炸药包就冲了上去,用打火机硬点的火!” “轰!” 跛脚虎双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那一炸把半个码头都掀翻了,岩石塌下来,把那个洞口堵得死死的。 在塌方的前一秒,我亲眼看见————” 他顿了顿,独眼中满是凝重:“一股黑得发亮的煞气,像是有灵性一样,撞在石头上又缩了回去。 那东西————是活的!而且它怕了! 它缩回城寨地底下了!” 骆森点了点头。 这与陈九源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 “堵住就好。” 骆森指著桌上的图纸,手指点在那些近似甲骨文的符號上。 “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个,你混跡城寨多年,三教九流都见过。这种鬼画符,你有没有印象?” 跛脚虎凑近了些,眯著独眼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烦躁地抓了抓头皮。 “他妈的————看著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城寨里装神弄鬼的多了去了,但这笔画————透著股邪性。” 骆森没有放弃,他继续问道:“冯润生临死前,用邪术控制了十几个孩子,把活生生的孩子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 这种用细路搞邪术的手段,你想想,以前有没有人干过?” “用细路搞邪术?”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跛脚虎记忆的锁孔。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露出一种极度的厌恶和噁心。 “细路————邪术————烂仔————红————” 跛脚虎猛地站起身,在院子里焦躁地踱步。 那条跛腿拖地声音越来越急促。 “我想起来了!有点印象!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停下脚步,对著门口吼道:“去!把老鼠通那个死扑街给我抓过来!立刻!马上!”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瘦小、留著两撇鼠须的猥琐中年男人被两个大汉架著拖了进来。 “虎哥————虎哥饶命啊!我最近没欠赌债啊!” 老鼠通一进门就跪在地上求饶。 跛脚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按在石桌上。 “老鼠通,我问你! 五六年前,城寨里有没有一个女人,专门用小女孩搞邪门歪道的? 想清楚了再回答! 说错一个字,我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老鼠通被嚇得浑身哆嗦,眼珠子乱转。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著城寨的陈年旧事。 “五六年——————女人————·女孩————” 老鼠通突然眼睛一亮:“有!有!我想起来了!” “是不是那个叫红姑的大陆婆?”老鼠通尖声叫道。 “红姑!” 跛脚虎一拍脑门,记忆彻底清晰了。 “对!就是这个名字!那个疯婆娘!” 他转头对骆森说道:“我想起来了。 那女人刚来城寨的时候,想拜我的码头。 她说她懂一种叫落花洞女的秘术,能把十几岁的靚妹变成没有魂魄的玩偶,那是最好的摇钱树。” 跛脚虎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老子虽然是流氓,但也知道盗亦有道。 这种断子绝孙的生意,比卖白粉还缺德。 我当时就把她的罈子砸了,让人把她扔出了我的地盘。” 骆森迅速將那张图纸推到老鼠通面前:“看清楚!她当时有没有用过这种符號?” 老鼠通只看了一眼,就嚇得缩回了脖子。 “有!有!就在她住的那个破庙墙上,画满了这种鬼东西!看著就让人心里发毛!”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骆森追问。 “死了。”老鼠通回答得很乾脆,“虎哥赶走她没多久,她就失踪了。道上都说是被沉海了。” “失踪?”骆森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具体时间?”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 老鼠通回忆道:“那时候城寨里突然多了好多生面孔。 有些还是鬼佬! 红姑失踪前,有人看见她在一线天那口古井附近鬼鬼祟祟的。 那些鬼佬也经常往那边跑,手里还拿著些奇奇怪怪的铁盒子。” 骆森的脑海中,无数碎片开始拼凑。 五六年前?那不是德记洋行最后的活跃期?! 红姑失踪? 鬼佬勘探队?! “后来呢?”骆森追问。 他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那条隱藏在水面之下的阴谋尾巴。 老鼠通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后来————后来红姑就出事了! 那些鬼佬也再没出现过... 所以道上都传,是红姑想把她的邪术卖给鬼佬,结果价钱没谈拢被黑吃黑了” 闻言,骆森缓缓直起身,沉默了许久。 骆森想起陈九源昏迷前说的话,信誓旦旦道:“不,你说的不对,肯定是鬼佬杀人灭口,抢夺了红姑的发现。” 闻言,跛脚虎等人面露不解。 骆森见状,便指著图纸上那些拉丁文註解:“你说那个大陆来的红姑懂法术,而且还在一线天古井活动频繁... .那有没有可能她当时发现了井底的太岁,后面发现自己的本事不足,便去和鬼佬搭上线.... 而那些鬼佬————也就是德记洋行背后的人,他们在红姑的牵线下觉得这个宝藏大有可为,於是.... "” 跛脚虎恍然,他接话道:“於是他们杀了红姑,抢走了她的发现! 然后用鬼佬的手段,布设了井底的怪物对也不对?!” 骆森眸光一闪,不由讚嘆,觉得跛脚虎还不至於太蠢。 见到骆森这番表態,跛脚虎顿时怒喝道:“他妈的扑街鬼佬,竟然把整个九龙城寨当成了他们的试验场!” “在老子的地盘上搞这种事,问过老子没有?!” 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阿四领著一个穿著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浑身是泥,脸上掛著泪痕。 “虎哥,这是王工手下的学徒,叫文斌。”阿四低声介绍。 文斌一进院子,目光就直勾勾地落在了角落里那具被白布覆盖的人形物体上。 那是王启年的石像。 “王工————” 文斌嘴唇哆嗦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手脚並用地爬过去,颤抖著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哇——!” 文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 “探长————虎爷————” 文斌抬起头,满脸泪水与鲜血混合:“王工他————他是好人啊! 他是真正读过书的大学生!他本来不用来这种鬼地方的!” “他说要带我们学本事,说要让我们以后能堂堂正正做人—— ——我们都以为他是为了钱才接这活的—— ——可他————他是为了救我—— ——为了救我们这些没用的学徒才———— 年轻人的哭诉在清晨的院子里迴荡。 院子里的悍匪们沉默了。 他们平日里杀人放火,自詡为狠人。 但看著那尊为了救人而牺牲的石像,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羞愧。 骆森走过去,扶起文斌。 他的手掌紧紧抓著文斌瘦弱的肩膀。 “別哭了。” 骆森的声音低沉:“王工是英雄,他的仇,我们一定会报。” 跛脚虎看著那尊石像,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自己那帮兄弟。 “都他妈看见了吗?” “一个拿笔桿子的读书人,比我们这帮拿刀的还有种!” 他指著王启年的石像,独眼中闪过一丝敬重。 “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第77章 宝莲禪寺 第77章 宝莲禪寺 然而,身处九龙城寨漩涡中心的跛脚虎和骆森並不知道,他们自以为隱秘的雷霆一击,实则在整个香江的修法界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 两天前,观塘码头那声震彻夜空的爆炸,不仅炸塌了泄洪口,更引得九龙地脉深处那条蛰伏的龙煞剧烈收缩。 那一瞬的地气震盪,早已惊动了这座城市阴影里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 半山,罗公馆。 书房內,那盏西洋进口的水晶吊灯散发著冷的光。 紫檀木雕花书桌上,赫然摆放著一座极为精巧的九龙半岛沙盘模型。 山川起伏,水道蜿蜒。 甚至连九龙城寨那错综复杂的楼宇走向都一一復刻,精密得令人咋舌。 罗荫生身著剪裁考究的丝绸睡袍,正手持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全神贯注地拨动著沙盘上一颗位於九龙城寨方位的黑色水晶。 那水晶並非死物,內里竟有一团黑气在缓缓游走,似活物般呼吸。 “啪嗒。”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 若非感知敏锐之人,只当是重型卡车路过的微震。 但这震动传递到沙盘之上,却引发了剧变。 那颗被罗荫生拨弄的黑色水晶,毫无徵兆地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咔嚓!” 晶体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一道细微的黑烟从中溢出,旋即消散在空气中。 原本被牢牢锁在其中的那一丝气机,断了。 紧接著,伴隨著黑色水晶裂开,整个沙盘也隨之崩毁! 罗荫生的动作猛然僵住。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温润笑意的脸庞,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收回银针,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面,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著便是令人心悸的寒光。 “好手段————”罗荫生低声自语。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淡漠:“去查清楚,这几天九龙城寨到底发生了什么... “”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一处不起眼的茅庐隱於林间,与前山香火鼎盛的大殿相比,此处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一位身穿灰色百衲僧袍的老僧,正闭目盘坐於蒲团之上。 他面容枯槁,仿佛行將就木。 唯有手中那一串色泽深沉、包浆厚重的凤眼菩提,在他指尖缓缓转动。 地脉震动传来的那一刻,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嗡” 掛在茅庐檐角的一只铜铃,在无风的情况下自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响。 老僧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浑浊中透著清明,视线仿佛穿透了茅庐的墙壁,穿透了层层夜色与海浪,遥遥望向维多利亚港对岸那片灯火与罪恶交织的土地。 “阿弥陀佛。” 老僧轻嘆一声,声音苍老而悠远。 “九龙地脉震动,煞气倒灌却又引而不发。这是有人行了逆天改命之举,强行截断了因果。”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个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 “也不知是哪位道友的手笔,竟敢在那处死地动土。此举虽暂解燃眉之急,却也种下了更大的因果。 ....是福?是祸?” 老僧摇了摇头,重新坐回蒲团,不再言语。 只是那捻动佛珠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几分。 油麻地,一处售卖南洋奇珍的店铺。 门脸不大,平日里更是门可罗雀。 只要一靠近,便能闻到店內空气中瀰漫著的一股腐烂草药和动物骸骨混合而成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 店铺深处,一个赤裸著上身、浑身刺满诡异符文的精壮男人,正將一把龟甲拋在桌上0 他皮肤黝黑,眼神凶戾,脖子上掛著一串用人指骨打磨成的项炼。 当地脉的震动传来时,桌上那几片刚刚下算出卦象的龟甲啪的一声,竟同时从中间裂开! 龟甲断口齐整,如同被利刃斩断。 男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了一抹残忍贪婪的笑容。 那笑容扯动了他脸上的刺青,显得格外狰狞。 他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轻轻抚摸著裂开的龟甲。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感受著那股从九龙方向传来的微弱却充满暴戾的煞气。 “乱了好————乱了好啊。” 他用带著浓重南洋口音的脚粤语低语著,声音沙哑如毒蛇吐信:“九龙的水浑了,浑水才好摸鱼... ..那地底下的东西既然被人惊动了,那离出世也不远了.. “7 他从桌底抓起一只仍在蠕动的活蟾,一口咬掉脑袋,任由鲜血流满胸膛,眼中闪烁著野兽般的光芒。 距离陈九源昏迷,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两夜。 九龙城寨,风水堂。 跛脚虎坐在院子石凳上,目光盯著臥房紧闭的房门,那只独眼眼袋深陷,整个人透著一股即將爆发的焦躁。 这两天来,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观塘码头的爆炸很成功,但他那半边被火燎掉的眉毛所带来的灼痛,远不及此刻心头那日夜不停的煎熬。 陈九源倒下的那一刻,跛脚虎觉得自家的天都要塌了。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明白一个道理: 如今这九龙城寨的局势,全是靠陈九源撑著,清渠工程与官府的关係、还有镇压地底那鬼东西的法子,全繫於陈九源一人之身。 他若是醒不过来,这刚刚搭起来的台子,瞬间就会崩塌。 “虎哥————” 阿四端著一碗凉茶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 “您喝口水吧,这都坐了一早上了。” 跛脚虎没动,只是烦躁地摆摆手。 这几天,麻烦事像城寨雨季渗水的墙壁,一处处地冒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他按陈九源昏迷前的吩咐,將为数不多的一些工钱结给了王启年手下的那几个工人。 钱发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人眼中短暂的喜悦,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他们只认王工,现在王工死了,他们不知道明天该听谁的,该去哪里討生活。 这只是个开始。 跛脚虎从怀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怎么也划不著火柴。 他狠狠地將火柴盒摔在地上,心中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住。 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抱著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跪在风水堂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她叫阿芬,丈夫是跟著施工队最早的一批清淤工人,在打镇龙桩时不小心被虫潮吞噬了,连一根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回来。 “虎哥!我男人死了!你说好的安家费呢?!” 阿芬的哭喊声充满了绝望,怀里的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那声音尖锐得像针一样扎在跛脚虎的心口。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要那笔钱! 阿妈在乡下还等著钱看病,孩子马上就要断奶了,我拿什么去养娃?求求你了虎哥! 求求你!” 跛脚虎看著那对孤儿寡母,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给钱,可官府承诺的第一笔费用,除了当时买材料给付的两千多块,剩下的钱一分都未到帐! 他自己的堂口为了垫付之前的工钱和材料费,早已是捉襟见肘。 他只能让手下先给了十块钱,把人暂时劝走了。 在城寨这个地方,死人是常事。 但一次性死伤这么多有正经活乾的人,足以引发一场不小的骚乱。 人心一旦乱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手底下那帮天天喊打喊杀的烂仔,也开始人心惶惶。 昨晚喝酒时,一个跟他时间最久、名叫刀仔的悍匪借著酒劲找到了他。 刀仔就是那个在码头用火油瓶点燃引线的亡命徒,平日里最是悍勇,可此刻他脸上只剩下对未来的满腔忧虑。 “虎哥”” 刀仔的脸上带著几分醉意,眼神却很清醒,甚至带著一丝试探。 “兄弟们都在私底下传,说陈大师快不行了? 咱们这趟卖命的活计,是不是要血本无归?死了伤了十多个兄弟,安家费还没著落呢! 再这么下去————队伍是要散了!” 跛脚虎沉默著,只是將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知道刀仔说的是实话。 这帮烂仔跟著他,图的是义气更是利益。 忠诚是建立在能吃饱饭、能有钱拿的基础上的。 如果陈九源倒了,之前动工前允诺的所有利益链条以及洗白承诺就都断了! “让兄弟们再等等。”他只能这么说,声音乾涩。 “等?怎么等?” 刀仔的声音大了起来,带著酒后的激动,甚至有一丝怨气。 “今天下午和记的烂仔已经开始在咱们的地盘上晃悠了! 他们还在嘲笑兄弟们,说您跛脚虎没了陈大师撑腰,就是只没牙的老虎!说咱们是给鬼佬当狗还被人嫌弃!虎哥!您一句话,兄弟们现在就去剁了那帮扑街!” “剁了他们?” 跛脚虎冷笑一声,独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然后呢?跟和记开战?把事闹大?让差佬正好进来抓人?!那些死了的兄弟就他妈白死了?!” 他猛地一脚踹翻酒桌,酒水菜餚洒了一地,汤汁溅在刀仔的裤腿上。 在城寨底层摸爬滚打时积累的戾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谁他妈再敢在老子面前说散伙,老子第一个就剁了他!” 他指著刀仔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吼道:“陈大师是什么人?他能让猪油仔那种老油条乖乖听话,能让骆森那种官府鹰犬替他办事,更能一眼看穿城寨地底的妖魔鬼怪! 甚至能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这样的人会这么容易死? 都给老子滚回去睡觉!明天一切照旧!谁敢乱嚼舌根,家法伺候!” 刀仔被他骇人的气势镇住,酒醒了大半,吶吶地不敢再言语,隨即灰溜溜退了出去。 跛脚虎用威势暂时压住了內部的骚动。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就像是用纸去包火,迟早会烧穿。 他更压不住自己心底逐渐生出的恐惧。 他不止一次想过去请医生,但骆森带来的那个消息以及他对陈九源身份的顾忌,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城寨里最有名气的刘跌打,前天被他硬绑过来,只在门口看了一眼陈九源的气色,就嚇得脸色煞白,断言三魂七魄散了大半,准备后事吧.. ..甚至连门都不肯再开,扔下诊金就跑了... “庸医!全是庸医!”跛脚虎在心里骂道。 他不懂什么医理,更不懂什么道法。 他只信奉最朴素的道理:人是铁饭是钢,只要还能吃东西,就还有一口气在! 他每天都会进屋两次。 一次清晨,一次黄昏。 他让手下熬了最浓的肉米汤,那是用了上好的瘦肉和珍珠米熬了三个时辰的精华。 他亲自端著碗,用小勺一点点撬开陈九源乾裂的嘴唇,耐心地餵进去。 虽然大部分都顺著嘴角流了出来,打湿了枕头,但总归是餵进去了一些。 跛脚虎站起身,走到臥房门口,隔著门缝朝里望去。 屋內光线昏暗,陈九源依旧静静地躺著。 明明受伤流血不多,可是脸色却苍白如纸,胸口也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轻微起伏,不知晓是不是气急攻心还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跛脚虎总觉得这风水堂的院子里,似乎有一股奇异的气流在盘旋。 那气流很微弱,肉眼难辨,却让人感觉皮肤上有种酥麻感。 像夏日午后最轻柔的风,绵延不断地钻入陈九源所在的臥室中。 当然,跛脚虎自然不知那是陈九源布下的聚气阵在自行运转,吊著他最后一口气。 “妈的————” 跛脚虎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面对未知时的慌张与无力。 不止是因为他心口的牵机丝罗蛊眼下只有陈九源能想办法解决,更是怕那个好不容易能带著城寨这群烂人换个活法的希望,那个让他看到了洗白曙光的机会,就这么————熄灭了! “陈大师,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跛脚虎靠在门框上,喃喃自语,像是在向满天神佛祈祷。 第78章 智力加成 第78章 智力加成 香江九龙玛丽圣歌西医院,三等病房。 头顶的吊扇叶片积满灰尘,半死不活地转动著,发出的噪音像是在给垂死之人念经。 骆森站在病床前,看著躺在上面的老刘。 那个在长街血战中替他挡了鬼童一嘴的老伙计,此刻已经没了人形。 肩膀上的纱布渗出黑黄的脓水,整个人瘦脱了相,高烧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顶住————开枪——————別————” 老刘嘴唇乾裂起皮,无意识地呢喃著梦话。 他的手在空中虚抓,似乎还在握著那把打光了子弹的点三八左轮。 他的妻子,那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给警署兄弟们送凉茶的妇人,此刻像是一尊木雕。 她机械地用沾了温水的毛巾擦拭丈夫的额头。 眼睛早已哭干了,眼眶红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看到骆森进来,她麻木地动了动眼珠,想起身行礼,却被骆森按住肩膀。 “嫂子,別动。”骆森的声音沙哑。 一个穿著白大褂、留著金色八字鬍的英国医生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著一份病歷板,眼神冷漠。 “inspectorlok(骆探长)。” 医生用那口脚且傲慢的粤语说道,甚至懒得正眼看骆森。 “病人的情况verybad,伤口反覆感染。我们已经用了最新的一批磺胺类药物,但你知道的,华人的体质————总是有些耐药性。” 这该死的鬼佬,连推卸责任都带著种族歧视。 骆森压著火气:“医生,我要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no, no, no." 医生摇晃著手指,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漠。 “这不是钱的问题,医院的资源有限,要把最好的药留给头等病房的绅士们。 至於这位警员————我建议你们准备后事。 或者,带回家用你们的中草药试试?反正结果都一样。” 说完,医生合上病歷板转身离去,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骆森的脸上。 骆森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他申请的特別津贴—被驳回的申请单。 上面盖著那个刺眼的红色印章:“rejected(驳回)” 理由是:非因公殉职,且涉及违规行动。 去他妈的违规行动! 骆森把那个信封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里。 他看著老刘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在这个殖民地,华人的命...哪怕是当差的命,在鬼佬眼里也就是个数字。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吸菸区点燃一根烟。 烟雾入肺,辛辣刺痛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从西医院离开,骆森没有回家。 他刚踏进九龙城寨警署的大门,就被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印度籍警卫拦住。 “骆探长,怀特警司让你立刻去办公室,立刻。” 警卫强调了那个词,眼神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二楼,警司办公室。 “嘭!” 一声巨响,那是精美的骨瓷茶杯砸在墙上粉碎的声音。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这堆狗屎!” 怀特警司那肥硕的身躯在办公桌后剧烈起伏,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颤抖。 他抓起桌上的一份报纸,狠命地甩在骆森的脸上。 报纸边缘锋利,划过骆森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骆森接住报纸,那是今日刚出的《德臣西报》。 头版头条,黑色的加粗字体触目惊心: 【九龙城寨警署的闹剧:一场被夸大的瘟疫与一万港幣的財政黑洞】 副標题更是诛心: 【华人探长骆森涉嫌勾结黑帮,利用虚假情报骗取市政工程款,工务司工程师王启年疑似被灭口!】 “斯特林那个混蛋!他直接向总督参了我一本!甚至绕过了警务处长!” 怀特咆哮著,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肥猪。 昂贵的波斯地毯被他沉重的皮靴踩得发出闷响。 “那个在码头的华工,西医院的病理报告出来了!经过严谨的实验,证实只是罕见的植物神经毒素中毒反应! 根本不是霍乱!甚至连那个人的排泄物里都没有霍乱弧菌!” 怀特衝到骆森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財政欺诈!製造恐慌!动摇军心!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骆?这意味著我们要上军事法庭! 我的退休金完了!你的探长位置也完了!我们都要去赤柱监狱里刷马桶!” “现在连你负责的工程都死了人! 一个工务司署正式在编的工程师!王启年! 这要怎么解释?因为一场小规模流感死的吗?啊?! 难道你要告诉法官,他是被这报纸上不存在的细菌嚇死的?!” 斯特林,那个財政司的副司长,不仅是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更是一条阴毒的毒蛇。 这一手反咬,精准地打在了骆森的软肋上。 骆森深吸一口气,试图辩解:“sir,那是德记洋行的阴谋————那里有邪术,王工程师是被————” "shutup!" 怀特粗暴地打断了他,那双蓝眼睛里满是鄙夷和恐惧。 “收起你那套关於中国巫术的鬼话! 在法庭上,你要是对著法官说那是风水杀人,他们会直接把你送进青山精神病院!” 在动摇日不落帝国根基这顶大帽子面前,一个华人探长口中的风水邪术,显得那么可笑、荒谬、无力。 怀特喘著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手帕擦拭著额头的冷汗。 他盯著骆森,眼神阴冷下来。 “七十二小时!骆,我只给你七十二小时。 给我一个合理的、科学的、能堵住斯特林那个杂种嘴巴的解释。不然————” 怀特指了指门口。 “你就准备好把你这身警服扒下来,自己去向总督请罪吧。別指望我会保你。” 最后的通牒,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骆森转身走出办公室,背后的门重重关上... 他没有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骆森像是一只无头苍蝇,在庞大的殖民地官僚体系里四处乱撞。 他先去了船政司,试图调取五年前德记洋行的进出口货运清单。 接待他的是一个满脸雀斑、还没断奶的年轻白人办事员。 对方正翘著二郎腿,用一把指甲刀修剪指甲。 “档案编號?”办事员头也不抬。 “我不知道编號,我是九龙城寨警署探长骆森,这是我的证件。我需要查阅德记洋行1906年的————” “没有编號查不了。” 办事员吹了吹指甲屑,懒洋洋地打断他。 “而且五年前的旧档属於封存级別,没有总督府或者海事处长的手令,谁也不能看。 华人警员更不行。” “这是人命关天的案子!”骆森拍著柜檯。 “这里每一份档案都关乎帝国利益,比你的人命案重要得多。” 办事员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 "net。 “,骆森被警卫请了出去。 他转而去工务司署,想调阅城寨的旧图纸,特別是关於那条暗河的勘探记录。 这次他学聪明了,塞了两包高级香菸给档案室的看守。 然而,得到的回覆却是冰冷的一句:“sorry,就在昨天,那部分水文图纸被斯特林副司长调走了,你来晚了一步。” 斯特林! 那个混蛋在销毁证据,或者在封锁消息! 骆森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角力,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空处,而对方却能隨时隨地扼住他的喉咙。 走投无路之下,他甚至厚著脸皮,提著两瓶好酒去求了那个已经退休、在警署档案库养老的泉叔。 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档案室里,两人翻了整整一夜。 灰尘呛得人咳嗽不止。 除了那份早已看过的、语焉不详的悬案报告,再无其他。 所有的关键页码,都被人有意无意地撕去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四处碰壁之下,骆森拖著疲惫的身躯,无可奈何地在九龙城寨內到处晃悠。 这里是他唯一能感到一丝掌控感的地方,却也是混乱的源头。 当他踏进风水堂的院子,看到跛脚虎那张写满焦虑、横肉都在颤抖的脸时,骆森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几近磨灭。 他甚至不敢去问陈九源的情况。 他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答案—准备后事吧。 他只是走到石桌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菸,手抖了好几次才划著名火柴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劣质菸草的味道在肺里炸开。 烟雾繚绕中,他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一个华人在鬼佬官僚体系內的无助。 在陈九源的协助下,他见识过降头、风水煞局,甚至亲眼目睹了太岁分身的恐怖,也曾意气风发地想要拯救苍生。 可到头来,真正能置他於死地的却不是那些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 而是在这殖民地官僚体系里,一张轻飘飘的报纸,几句恶毒的谗言,以及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著咖啡、视人命如草芥的白人老爷们。 风水堂內室,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陈九源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稻草,就是这两天跛脚虎硬灌进去的米汤,以及那座残缺版聚气阵匯聚而来的微弱灵气。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转为清晰。 痛。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直观的感觉。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寸经脉里都塞满了碎玻璃。 没有半分犹豫,作为一名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过的灵魂,陈九源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人,而是立刻內视。 “镜子镜子,匯报情况。”他在心里默念。 识海中,青铜镜面板浮现,猩红的古篆字符流转不休,透著一股子催命的紧迫感: 【姓名:陈九源】 【功德值:87】 【煞气值:2】 【状態:心脉封印破损(重度,完整度48%),蛊毒反噬(重度),左臂怨气侵蚀(中度),气血极度亏空】 "48%————" 陈九源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再他妈降几个点,老子就得直接去下面向阎王爷报导。” 然而,在那猩红的死亡警告之下,一行金色的提示悄然浮现。 【提示:因你成功梟首德记洋行留置在九龙城寨的风水煞局观察者(冯润生),並在一定程度上通过科学外衣破解了德记洋行对中式道术的改造,高级命格布局者进度值获得大幅提升!】 【命格:布局者(进度值20%→25%)】 【特性:运筹帷幄(被动)(进度值≥25%小部分开启):你的思维逻辑性获得微弱提升,在制定复杂计划时成功率小幅增加,更容易洞察到看似无关信息背后的关键逻辑链条。】 “布局者————”陈九源心中微动。 这可是个好东西,脑子好使比拳头硬更重要。 但这个念头刚闪过,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这智力加成带来的快感,一股阴寒毒素便顺著心脉封印那道最大的裂缝渗出,像是一条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心头肉。 “嘶——!” 一股剧痛猛地涌上心头,陈九源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这具身体就真的要废了。 一旦心脉被蛊毒彻底侵蚀,根基尽毁,这辈子別说修道,能当个瘫痪的富家翁都是奢望。 自救!立刻!马上! 他想到了度厄神针。 这玩意儿按说明书讲,能缝合因果,自然也能缝合伤口。 陈九源调匀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著在床上坐了起来。 他这动作像是个九十岁的老头,颤颤巍巍。 闭眼,意识沉入识海,调动青铜镜属性界面。 【是否消耗20点功德催动鬼医命格特性度厄神针,稳固心脉封印?】 看著那20点的字样,陈九源心里一阵肉痛。 “这破镜子,真是个奸商!20点功德,那得超度多少个孤魂野鬼才赚得回来?” 但吐槽归吐槽,命还得救。 “是!” 指令下达的瞬间。 一股精纯至极的暖流自识海的青铜镜中涌出,瞬间跨越了神魂与肉体的界限,直抵那剧痛翻搅的心口。 那暖流並非单纯的能量,而是他这段时间在城寨里拼死拼活积攒的功德金光所化。 在指令下达瞬间,这金光在內视视野中逐渐凝聚成一根虚幻的、散发著浩然正气的细针,悬浮在破碎的心脉上方。 “去!” 陈九源心念一动。 度厄神针直接穿透皮囊,刺入了心口处那些因破损而黯淡的封印符文节点上。 陈九源內视看到,金针拖著功德所化的金线,像是一个最高明的绣娘,在那些残破的符文节点间飞速穿梭。 金光所及,破碎的符文边缘被重新缝合,断裂的能量迴路被再次连接。 盘踞在心脉中的牵机丝罗蛊感受到了威胁,这只虫子发了疯一样疯狂撞击著正在修復的封印,每一次撞击都让陈九源的神魂隨之剧烈震颤。 痛! 这种修復过程带来的痛楚,远超之前的反噬。 仿若有人在他的心臟上,不打麻药一针一线地重新缝合破损的血管。 陈九源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脖颈与额角的青筋根根凸起。 豆大的冷汗从毛孔中疯狂渗出。 “挺住————陈九源,你连穿越这种事都碰上了,难道要死在一只虫子手里?” 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以神魂为引,小心翼翼地引导著那股功德之力,配合著度厄神针將心口破碎的封印重新缝合。 这是一个容不得半点差错的水磨工关。 手一抖,就是万劫不復。 时间在痛苦中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 终於,当最后一缕功德之力耗尽,那根虚幻的金针也彻底融入封印,化作一个闪烁著淡金色光芒的稳固节点。 【提示:蛊毒反噬已被暂时抑制。】 【心脉封印修復完毕,当前完整度:55%。】 【功德余额:67点。】 “噗” 陈九源猛地张口,吐出一口浓稠的浊气,里面夹杂著些许黑色的血块。 他睁开眼睛,眼中的血丝尚未褪尽,但神智已然清明。 有效! 这20点功德花得值! 但他不敢有丝毫鬆懈,仅仅是將封印从崩溃的边缘拉回到警戒线,就消耗了足足20 点。 他的目光落在依旧皮肉翻卷、甚至有些发黑的左臂上。 那里还残留著阴煞之气。 若不及时处理,怨毒入骨,这条手臂早晚要废掉。 “再来!” 【是否消耗10点功德催动回春符治疗左臂伤势?】 “是!” 又10点功德消失。 一股温和的生机之力涌向左臂,伤口处缠绕的黑气发出滋滋轻响。 翻卷的皮肉下,新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生长、癒合。 那种酥麻痒的感觉,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怨气侵蚀已清除。】 【功德值:57】 仅仅是稳住內忧外患,就花掉了整整30点功德。 陈九源看著剩下的余额,心中一阵绞痛。 在这个鬼祟横行的世道,每一分功德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也是他兑换保命道具的货幣。 “得想办法赚回来————还得是大赚一笔。” 感觉到身体状態在好转,他又耗费了足足数个时辰,用最基础的吐纳之法搬运气血,一点点冲刷被蛊毒侵蚀的经脉。 直到窗外的日光变得灼热,日上三竿,他才感觉自己恢復了一点力气,不再是那个隨时会断气的废人。 身体总算能勉强运转了。 他推开房门,阳光扑面而来,混沌了两天的肺腑总算感到一阵清新。 院中石桌旁。 跛脚虎正烦躁地用那根粗大的手指敲击著桌面,节奏杂乱无章。 骆森则坐在另一侧,沉默地抽著烟。 菸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快要烧到手指了,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双眼失焦地望著地面上的一块青苔。 仿佛那是全世界最有趣的东西。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在无人说话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 猛地回头。 他们看到了一个靠在门框上,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著一身略显宽鬆的月白长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透亮。 “啪!” 跛脚虎手中的一个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独眼圆睁,嘴巴无意识张开,嘴角甚至掛著一丝口水。 两天两夜的焦躁、绝望、恐惧,在这一瞬间统统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活了??! 城寨最好的黑市医生断言准备后事的人,那个他亲手餵了两天米汤都毫无反应的人,就这么自己走出来了? 骆森也僵住了。 他手中的香菸烧到了指根,烫得他猛一哆嗦才回过神来。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在確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活人!? 还是迴光返照的鬼魂?! 陈九源靠在门框上,对两人虚弱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环顾四周,院子里堆放著一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建材和工具,角落里是那尊被白布覆盖的王启年石像,透著一股淒凉。 “我昏迷了多久?” “两——两天两夜了!” 跛脚虎抢著回答,声音大得嚇人,那只独眼里的震惊完全遮掩不住,甚至带上了一丝狂喜。 陈九源没有再多问,他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身体的沉重。 但他走得很稳。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但也让他更加清醒。 然后他看向跛脚虎:“虎哥,麻烦给我弄点吃的,清淡些的肉白粥就好,多放点薑丝。” “好!好!这就去!这就去!” 跛脚虎连滚带爬地冲向厨房,甚至忘了自己是个跛子。 半个时辰后。 一碗散发著浓郁米肉香的白粥被端了过来。 陈九源没有说话,只是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 完全不像是一个饿了两天的人。 在这半个时辰里,谁也没有说话。 跛脚虎和骆森就那么静静看著他,看著他喝粥。 仿佛看著他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一碗粥下肚,陈九源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胃里也有了暖意。 他这才放下勺子,用手帕擦了擦嘴,抬起眼皮看向骆森。 相比於跛脚虎的草莽气息,他对这位探长的態度更为亲近。 如果不是骆森在最后关头將他送迴风水堂,自己恐怕会因为气急攻心加上冯润生最后的秘术反击而不堪设想。 陈九源想起了方才骆森脸上那种绝望的神色。 他沉声开口,单刀直入:“森哥,我睡著的这几天,出什么事了?看你的样子.. “7 骆森苦笑一声,他將那份被捏得满是褶皱的《德臣西报》重新铺平,放在桌上后推到陈九源面前。 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开始复述,仿佛那报纸上写的不是他的死刑判决书。 “你昏迷的第二天,这份报纸就出来了。” 他指著头版那刺眼的標题【九龙城寨警署的闹剧:一场被夸大的瘟疫与一万港幣的財政黑洞】。 “报社是鬼佬开的,嘴长在他们身上。” 骆森自嘲道:“斯特林,財政司署那个英国佬直接向总督参了怀特一本。” “他说码头那个华工根本不是霍乱,西医院给出的报告是罕见的毒素中毒。我们所有的努力,都被定性为为了骗取经费而製造的骗局。”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报纸上。 这一刻,刚刚开启的运筹帷幄被动特性悄然运转。 他的思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仿佛一台精密的分析机。 他洞察到这篇报导的字里行间,不仅仅是陈述事实,更是充满了精心的引导和刻意的构陷。 这是一篇战斗檄文,是政治斗爭的工具。 毒素中毒————西医院的措辞可真严谨!这说明他们查到了穿肠藤的成分,或者单纯就是不想承认霍乱的存在。 “工务署也发来了问责函,为了王启年工程师的死。 99 骆森继续说道,声音里透著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愧疚:“他们质问我,为什么一个司署的在编工程师,会死在一场被定性为小规模流感的防疫工程里。甚至暗示————是我为了灭口。” 听到灭口二字,陈九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骆森的眼睛。 “森哥,看来他们是把你往死里逼啊。” 陈九源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击。 “既然他们不想让你自在的活,那就得换个活法了。” 第79章 从神棍到间谍 第79章 从神棍到间谍 陈九源坐在石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那份《德臣西报》。 旁边的配文更是字字诛心,將所有的脏水都泼向了九龙城寨警署。 “森哥,冷静点。” 陈九源的声音在充满了焦躁气息的后院里,显出异样的定力。 骆森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冷静?阿源,你让我怎么冷静? 斯特林那个吸血鬼绕过了警务处,直接把报告捅到了总督面前!这是要置我於死地! “” 他站起身像头困兽般在原地渡步。 语速极快,模仿著怀特警司带著傲慢与惊恐的英式腔调:“七十二小时!骆!给我一个能堵住所有人嘴的解释!—— ——哈!七十二小时!他只给了我三天,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了!” 骆森一脚踢开脚边的凳子。 “那个死肥猪只想让我去死!让我当那个替罪羊去平息斯特林的怒火,好保住他自己那个屁股都坐不稳的警司位置!” 坐在一旁的跛脚虎听不懂那些洋人官场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替罪羊三个字。 这三个字触动了这个江湖大佬最敏感的神经。 “砰!” 跛脚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茶水泼了一桌。 “妈的!欺人太甚!” 跛脚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死了兄弟,伤了手足! 那帮鬼佬在办公室里吹著冷气,动动嘴皮子就要追责、问罪,还要把人往死里整?! 这还有没有天理?!” 他越说越气,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似乎下一秒就要衝出去找鬼佬拼命。 就在这时,风水堂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比跛脚虎怒吼还要悽厉的哭喊声。 “虎哥!虎哥你开门啊!” “我男人死了!你说好的安家费呢?家里揭不开锅了啊!!” 一个跛脚虎的手下,满头大汗地从外面撞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惶无措。 “虎哥,不好了!前天那个叫阿芬的寡妇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七八个死了男人的家属,堵在门口又哭又闹,兄弟们不敢动手,拦都拦不住!” 话音未落,院门已经被几个情绪激动的男人合力砰的一声推开。 为首的正是那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寡妇,阿芬。 她头髮凌乱如草,双眼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脸上掛著乾涸的泪痕和新流下的涕泪。 怀里的孩子被惊嚇,发出啼哭。 她身后跟著七八个面黄肌瘦、衣衫槛褸的家属。 有拄著竹竿、身体颤抖如筛糠的老人; 有茫然无措、只能紧紧拽著大人衣角的半大孩子————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麻木和绝望。 那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除了下跪乞討別无他法的绝望。 “虎爷!” 阿芬看到院中的跛脚虎,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坚硬的石板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我真的不是来闹事的————我只要那笔安家费! 那是我男人的卖命钱啊!没那笔钱,我和孩子今天就要饿死!” 她抬起头,声音嘶哑破碎:“求求你们了!行行好吧!” 她的哭喊像是一个信號。 身后那些家属也纷纷跟著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 一时间,院子里哭声震天,悲意瀰漫。 骆森的脸瞬间涨红,隨即又变得惨白。 他这个穿著警服的探长,此刻在这些苦主面前,觉得自己就像个只会剥削百姓的帮凶。 法律、秩序、程序—— ——在活生生的饿死二字面前,苍白得像张废纸。 跛脚虎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哪怕是被刀砍都不皱眉头,但此刻面对这群孤儿寡母,他那股子狠劲儿全泄了。 “都————都起来!” 跛脚虎低吼一声,声音却没平日那么足。 他转头对著手下吼道:“还愣著干什么?去把柜檯里的现钱都拿出来!有多少拿多少!” 没过半炷香的功夫,手下捧著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和银元跑出来。 跛脚虎抓过钱,走到阿芬面前。 他將银元硬塞进她手里,又分给其他几户人家。 “一人二十块!先拿著给家里买米!” 跛脚虎咬著牙,胸脯拍得震天响。 “清渠工程是我跛脚虎和鬼佬政府签下的协议,钱要是官府不给,我跛脚虎就是卖了这条命,也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滚!都拿著钱滚回去吃饭!” 拿到钱的家属们千恩万谢,互相搀扶著离开了。 人群散去,院子恢復了死寂。 但那股悲凉和屈辱的气息,却像阴雨天的霉味,怎么也散不掉。 骆森颓然靠在柱子上,缓缓滑落蹲在地上。 “我爹当年就是个小巡警,在街上巡逻,一辈子被鬼佬呼来喝去,腰杆就没直过!” 骆森双手捂著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带著哽咽。 “我拼了命读书、考警校,从军装熬到便衣,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以为能换个活法!以为能护住一方平安! 结果呢?最后连抚恤金都给不了那些为我卖命的人!” 他猛地抬头,眼中只剩下灰败的挫败感。 他死死盯著陈九源:“阿源,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如果真的不行,我就去自首,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 陈九源一直冷眼看著这一切。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没死绝,这棋局就还有得下。” 陈九源站起身,走到骆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森哥,哭丧解决不了问题。 这几天你在外面跑,除了碰壁,就没有查到哪怕一丁点有用的东西?” 骆森一愣,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忆著这几天的遭遇,苦涩道:“所有的线索,不管是那些旧档案,还是民间传闻,最后都指向了当年的德记洋行! 他们很可能就是从那个叫红姑的神婆手里窃取了邪术,加以改造。 我们都知道真相,可关键是————我没有证据! 鬼佬只认白纸黑字的证据,不可能相信我嘴上说的风水、邪术!” “证据————” 陈九源咀嚼著这两个字,眼神变得幽深。 骆森所面临的困境,也是他的困境。 一旦骆森倒台,他这个警署特別顾问的身份立刻作废。 失去了官方这层皮,在这龙蛇混杂的香江,无论是蛰伏的德记洋行余孽,还是其他盯著这块肥肉的势力,都会把他撕碎。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资源。 而这一切,都需要骆森这个官方渠道立得住。 甚至,连怀特那头肥猪,暂时都不能倒! 强烈的危机感刺激著神魂,脑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识海深处,那面青铜古镜上,布局者命格的古篆符文陡然亮起。 【布局者(运筹帷幄特性被动触发):危机侦测(极高)!】 【思维加速启动————关联性逻辑强化中————】 【因果线纠缠————关键节点浮现————】 【关键信息提取:舆论武器、政治倾轧、规则封锁、人心恐惧————已接收。】 一道冰冷而绝对理性的清明感,瞬间衝散了脑中的混沌。 陈九源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张《德臣西报》不再是废纸,而是对手射来的子弹; 院角王启年的石像不再是尸体,而是最有力的证物: 那张染血的图纸,不再是玄学秘录,而是一份未完成的工程蓝图... 所有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重组、构建。 许久,陈九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事情,我都捋明白了。 “森哥。” “我们手里还有牌!而且是一副王炸!只不过,出牌的顺序得变一变。” 见骆森和跛脚虎一脸茫然,陈九源指著那份报纸,语速缓慢而清晰:“上次我们製造假瘟疫,是为了逼迫官府出钱修渠是以毒攻毒的做法! 现在假瘟疫被查实,在鬼佬眼里,这是財政欺诈,是散布谣言... ,“这套说辞在他们的逻辑里无懈可击,甚至能体现他们殖民政府明察秋毫! 而你和怀特就成了办事不力、引发恐慌的蠢货。” 骆森脸色灰暗地点头,这正是死局所在。 陈九源话锋一转,眼中精光爆射:“所以森哥,要想活下去,不被当做弃子扔掉,我们就绝对不能顺著鬼佬的指责去解释! 更无需去证明我们是对是错!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確有其事!” 他顿了顿,將声音压低,带著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 “我们需要做的,是给鬼佬们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甚至渴望相信的故事! 一个能让他们感到骨子里发寒的故事!” “编故事?!还要让他们恐惧?” 骆森和跛脚虎面面相覷。 陈九源盯著骆森:“森哥,你是警校高材生,熟悉鬼佬的尿性。 你觉得除了瘟疫,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真正感到恐惧? 甚至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动用国家机器调查?” 骆森皱眉思索,下意识用政治逻辑分析:“————叛国?大规模暴动?间谍?或者————针对他们整个殖民体系的顛覆性阴谋?” "bingo!" 陈九源打了个响指。 “既然瘟疫这张牌被他们打回来了,那我们就换一张牌打出去!一张更狠的.. ” 他拿起那张从冯润生处夺来的羊皮图纸,递到骆森面前。 “你找人看过上面的拉丁文吧?你看到了什么?” 骆森下意识念道:“生物学————改.————精神连结————圣杯体系————” “很好!” 陈九源又指向院角那尊被白布覆盖的石像。 “你再看看王工,你觉得一个被瘟疫感染的人,会死成那个鬼样子吗? 变成石头?这像不像是某种—— ——我们无法理解的新型武器造成的?” 骆森心臟猛地一跳,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炸开。 陈九源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向跛脚虎。 “虎哥,你之前说过那个被叫做红姑的邪术是被一群鬼佬抢了,那些鬼佬之后还在城寨里拿著仪器到处勘探,对吧?” “没错!老鼠通亲眼看见的!”跛脚虎立刻点头。 陈九源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灼灼:“现在,你们把这些线索连起来... “,“一群鬼佬抢了一门东方的神秘技术。 如果说,他们不是为了搞封建迷信,而是用西方的科学知识对这门技术进行改造. ..目的是在城寨地下秘密培养一种生物武器! 而王工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被他们用这种武器杀人灭口!” 他拿起《德臣西报》重重拍在桌上,声音拔高:“那么这份报纸上刊登的內容.. ....就是他们在港府高层的同伙,为了掩盖真相、转移视线而放出的烟雾弹! 是谁在查我们?斯特林?还是工务司署的人? 不管是猪是狗,这一盆脏水,我们得先泼回去!” 这番逻辑縝密的阴谋论一出,骆森和跛脚虎彻底被震住了。 这个故事比单纯的邪术杀人更科学!更符合西方人的逻辑! 也更符合鬼佬对敌人的想像! “这————这太疯狂了————”骆森声音发颤。 但他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可是,我们要怎么证明?德记洋行五年前就没了————” “谁说我们要找五年前的德记洋行?” 陈九源冷笑,眼神闪烁著狡黠的光。 “森哥,你还记得那张图纸上除了拉丁文,角落里还有一种特殊的文字吗? 还有警署档案库里,关於那些西洋顾问的记录———— “笔跡————”骆森脑中灵光一闪。 “泉叔说过,那些签名用的是一种老式花体字,一战前在————德国很流行————” “对!那么问题来了!” 陈九源轻声问道,如同恶魔的低语。 “日不落帝国————如今在欧洲最大的假想敌是谁?” “德国人!” 骆森脱口而出! 这简直是政治正確到了极点! 1911年,正如火如茶的第二次摩洛哥危机前夕,英德关係紧张到了极点。 如果把这件事往德国间谍头上引———— “没错!”陈九源嘴角的弧度扩大。 “所以我们要送给怀特....送给总督府.....送给所有英国鬼佬一份大礼.. “”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德国间谍网与生物炼金术!” “现在!!!” 陈九源开始下达指令:“森哥,你立刻动用所有关係去查! 查那个时间段入境的德国人!不管是地质学家还是生物学家,只要跟德记洋行沾边的,全给我挖出来! 然后写一份报告!!!! 举报德记洋行余孽涉嫌勾结德国间谍,在香江秘密研发危害帝国安全的生物武器! 把我们所有的证据—图纸、照片、王工的遗体报告,统统附上去! 告诉怀特,这不是他在保我们,是我们在保大英帝国的安全!” “虎哥一” 他又看向跛脚虎:“劳烦你把关於红姑和那些勘探鬼佬的所有传闻,全部变成实打实的目击者证词! 找几个嘴巴利索的,让他们哪怕是编,也要给我编圆了! 我们需要人证来让这个故事活起来!” 骆森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他瞬间明白了陈九源的意图! 这是在用一个科学的外壳,去包装一个玄学的內核! 这是要把一把锋利的政治匕首,直接递到港府那些英国內斗派系的手里! 只要这个德国间谍的帽子扣实了,別说是一万港幣的亏空,就算是把九龙城寨炸了,那也是为了清除间谍据点的必要牺牲! “我明白了!” 骆森转身快步离去,之前所有的颓丧一扫而空,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亢奋神色! 跛脚虎看著骆森那急匆匆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个一脸云淡风轻喝茶的年轻人。 他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这读书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死局给盘活了?不但要活,还要反咬一口? “真他娘的————恶人还得恶人磨啊。” 跛脚虎在心里嘟囔了一句,隨即脸上露出了狠戾的笑容。 既然大师指了路,那他也得把这条路给铺平了! 第80章 德意志幽灵 第80章 德意志幽灵 骆森跨出风水堂的门槛,他脑海中迴荡著陈九源那个近乎疯狂的构想。 把一切推给德国人! 在1911年这个节点,英德之间的坚冰已生裂痕,任何关於德国人在远东窥探的动作,都能触动英国殖民政府那根名为国家安全的敏感神经。 骆森整了整衣领,將那份关干德记洋行旧案的死结拋诸脑后。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偽造一条通衢大道。 既然是偽造证据嫁祸德国人,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源头调查。 查一查当年具体有哪些德国人曾与德记洋行有过瓜葛。 他没有回警署,而是开车直奔位於中环的香江华民政务司署。 这里的档案科记录著所有入境华人的资料,也兼管著部分非英籍外国人的登记信息。 这座维多利亚式建筑內,巨大的吊扇在头顶无力旋转。 档案科內,几十名身穿白色衬衫的华人办事员伏案工作,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 骆森径直走到角落的一张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阿天。” 埋首於文件堆中的男子抬起头,那是一张被繁琐公文折磨得毫无生气的脸。 文员叫李俊天。 朋友都叫他阿天,是骆森在警校的同期,后来因为体能不佳被调来了文职部门。 见到骆森,阿天推了推鼻樑上的圆框眼镜。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苦笑。 “稀客。骆大探长,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要查哪家倒霉蛋的祖宗十八代?” 骆森没接话茬,从怀中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便笺,按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帮个忙,救命的事。”骆森压低声音。 “查一下1905年至1910年间,入境记录里国籍为德国,且身份背景涉及地质勘探、生物研究的个人或团队。” 阿天扫了一眼纸条,嘴角抽搐了一下。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笑话。 “阿森,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阿天指了指身后那堵仿佛能压死人的文件墙。 “这里是政务司署,不是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 这五年的入境档案,堆在仓库里足有三百箱。 索引?哈,那东西只有上帝和负责登记的鬼佬知道在哪。你让我按国籍查?这无异於大海捞针。” “我知道难。” 骆森面色不变,手掌再次探入怀中,摸出两张早已备好的渣打银行大钞,不动声色地压在便笺之下,推入阿天的袖口。 “两百块,这只是茶水费。” 阿天感受到手腕处的厚度,神色微动。 两百块,抵得上他三个月的薪水,在这个米价飞涨的年头,这是一笔巨款。 他不动声色地將钞票收入口袋,脸上露出了为难却又不得不做的神情:“看在老同学份上————我尽力。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工作量太大,那些手写档案潦草得像鬼画符,我只能利用下班时间去翻,能不能查到,全看天意。” “我要的不是天意,是一个名字。” 骆森盯著他的眼睛。 “不管多晚,只要有结果立刻让人送去九龙城寨九源风水堂,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阿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仓库吃灰。” 离开政务司署,骆森並未停歇。 他深知官僚机构的尿性,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二站,船政司。 如果说政务司署是繁琐的迷宫,那船政司就是一座冰冷的堡垒。 这里掌管著香江所有的进出港航运,涉及海防与关税,是殖民政府的核心禁地。 骆森刚踏上船政司大楼的台阶,一根包铜的警棍便横在了胸前。 拦住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印度籍锡克警卫。 头缠红巾,满脸络腮鬍。 阿三的眼神中透著一股狐假虎威的傲慢。 "stop!" 警卫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喝止,眼神轻蔑地扫过骆森身上的警服。 "this is a restricted military area. no entry without a permit from the governor“s office. (这是军事禁区,没有总督府手令不得入內。) 骆森眉头微皱,掏出自己的证件:“我是九龙警署探长骆森,有紧急公务需要查阅————” "no permit, no entry. “9 警卫根本不看证件,只是机械地重复著指令,手中的警棍甚至向前顶了顶骆森的胸口0 "go away, chinese policeman. ,(走开,中国警察。) 骆森握紧了拳头,他甚至搬出了怀特警司的名头,试图用洋制洋。 但对方依旧摇头,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只试图闯入狮群的土狗。 在这些涉及帝国核心利益的部门面前,他这个所谓的华探长,连张厕纸都不如。 骆森站在船政司门外,看著那面飘扬的米字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 正规渠道,彻底堵死。 夜幕降临,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著咸腥味扑面而来。 骆森坐在码头的缆桩上,看著对岸璀璨的灯火,心中一片冰凉。 陈九源的计划再完美,若是连第一步的证据都找不到,那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就在他准备回去面对怀特警司的雷霆之怒,甚至考虑是否要用暴力手段潜入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 正门不开,那就钻狗洞。 在官场混,有时候老油条比大印章更管用。 他想起了泉叔。 那个在警署档案室混吃等死、却对各部门门道了如指掌的老傢伙。 他来到一家位於上环的老茶楼,要了个僻静的包间。 隨即打发了一个茶楼的跑腿伙计,去泉叔所在的唐楼將其约出来。 一个时辰后,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长衫的泉叔,才打著哈欠慢悠悠出现在包间门口。 “森仔啊,你小子这都火烧眉毛了,还知道找我这把老骨头?” 泉叔懒洋洋地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 “泉叔,这次你真得帮帮我!” 骆森对於这位和自己父亲有著多年交情的叔辈,没有半点隱瞒。 他顾不上客套,一屁股坐下,將今日在政务司署和船政司的遭遇和盘托出。 骆森隱去了关於风水玄学的部分,只强调了需要寻找德国地质勘探公司与德记洋行勾结的证据,哪怕是偽造的线索。 “————我现在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把德记洋行和某个有地质或生物背景的德国公司联繫起来的偽证! 时间大概在1905到1910年之间! 您说除了船政司和政务司署,还有哪个部门的陈年旧档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跡,而且————防备还没那么森严?” 泉叔听完,剔牙的动作停住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小子,总算开窍了。知道正门走不通该去找狗洞了。” 泉叔放下茶杯,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 “船政司那是鬼佬的命根子,別说你,就是一般的洋人警司进去都得脱层皮。 政务司署那是人头帐,多如牛毛,等你查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压低声音,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但这次的路子算是找对了。 那几年德国佬在香江確实活跃,他们进香江搞勘探,大多是受邀而来。 有的是前清的正式邀请,有的则是私人公司的暗地里合作。 你如果要做相关的文章,那最好就是探查那些私底下的合作.. “,泉叔顿了顿,问道:“森仔我问你,你觉得那些私底下的合作,一般会掛靠在什么项目下面?” 骆森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基建?市政工程?” “没错!”泉叔一拍大腿。 “你应该和我去一趟工务局!那帮工程师老爷眼高於顶,自詡为科学家,只管技术不问政治。 他们的旧仓库乱得跟垃圾堆一样,但里面的宝贝也最多! 他们外包出去的工程勘探项目合同和报告里,绝对有你想找的东西!” 夜色深沉,两人来到了工务司署的后门。 有泉叔这个在各部门混跡几十年的老脸刷卡,再加上几包上好的英式香菸塞给看门的老头,两人顺利溜进了那个位於地下室的旧档案仓库。 这里与其说是档案室,不如说是废纸回收站。 空气中瀰漫著腐烂霉菌的酸味和老鼠屎的腥臊气。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一排排生锈的铁皮柜挤在一起,仿佛一群沉默的幽灵。 泉叔戴上老花镜,一边翻找一边头也不抬地教导。 “森仔啊,越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越喜欢藏在最光明正大、但又最没人愿意看的垃圾信息里! 这叫灯下黑。 別去翻那些装订整齐的主卷,那是给上面检查用的。 我们要找的,是那些隨手塞进角落的工程评估报告附录或者临时补充协议.. “,骆森点点头,忍著刺鼻的霉味一头扎进了纸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就在骆森快要绝望的时候,泉叔那边传来了一声低呼。 “森仔过来!看看这个!” 骆森衝过去,泉叔正蹲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捧著一份从一堆关於九龙供水系统改造的废弃报告附件里抽出来的文件。 那文件被一枚锈跡斑斑的回形针別住,纸张材质明显优於周围的废纸。 骆森小心翼翼地接过,借著微弱的灯光辨认。 这是一份补充勘探协议。 甲方:德记洋行。 乙方:【施耐德地质勘探公司(schneider geologicaleploration co.)】——註册地:汉堡。 勘探项目:九龙半岛地下水文及地质结构详查(含九龙城寨区域)。 骆森的手猛地一抖,心臟狂跳如擂鼓。 真的有! 陈九源的推测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的有德国公司介入! 而且是德记洋行出资! 这简直是上帝送来的完美拼图! “找到了————” 骆森声音颤抖,眼中满是狂喜。 “就是这个!施耐德公司!汉堡!” 他迅速记下这个名字和相关日期,郑重地向泉叔道谢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再次冲入夜色,风驰电掣地赶往华民政务司署! “阿天!” 骆森衝进档案科时,阿天正趴在桌上打盹。 被这一声吼惊醒,阿天差点把眼镜甩飞。 骆森將那张写著公司名的纸条重重拍在桌上,汗水顺著脸颊滴落,眼神亮得嚇人。 “別管国籍和身份了! 直接查这个公司!施耐德地质勘探公司! 1905到1910年之间所有和它相关的入境记录,尤其是领队的名字!” 阿天揉了揉眼睛,看著纸条上的字符,原本的难色消退了几分。 有了具体的公司名,这就好比在图书馆有了索书號,难度骤降。 “有这个早拿出来啊————” 阿天嘟囔了一句,起身走向档案架。 “等著,既然有具体名头,我去翻翻当年的商务入境名录,应该很快。”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煎熬。 骆森在档案科內来回渡步,每一秒都像是在受刑。 终於,阿天从一堆布满灰尘的卷宗里抽出一张卡片,快步走来。 “森哥,查到了!” 阿天的声音里也带著一丝兴奋。 “1907年,德国汉堡来的北极星號商船,有一支施耐德地质勘探队入境!领队叫海因里希·施耐德(heinrich schneider)。” 骆森一把抢过卡片,目光死死盯著上面的记录。 “还有更劲爆的。” 阿天指著卡片背面的一行备註。 “我顺手查了一下这个海因里希的背景备案。 他在入境登记时,除了地质学家的身份,还拥有柏林大学的生物学博士学位! 而且————他的出境记录是空白的!” 生物学博士!地质勘探!出境空白! 骆森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仅仅是证据,这是铁证! 一个拥有生物学背景的德国地质学家,受英资洋行资助,在九龙城寨进行秘密勘探,最后人间蒸发。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漩涡! “谢了兄弟!”骆森重重拍了拍阿天的肩膀,“这份人情,我骆森记一辈子!” 拿著这份复印件,骆森衝出政务司署,跳上早已等候的黄包车,直奔九龙城寨。 风水堂內,灯火通明。 陈九源坐在石桌旁,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跛脚虎则在院子里焦躁地转圈,那条跛腿拖在地上的声音令人心烦意乱。 “找到了!” 骆森衝进院子,將那份资料拍在石桌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工务司署的旧档案里找到了德记洋行资助德国公司的记录!政务司署查到了入境名单!领队是生物学博士!” 跛脚虎立刻凑了过来,虽然看不懂洋文,但也跟著激动起来:“真有这事?那咱们岂不是不用编故事了?” 陈九源拿起资料,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铅字。 他將脑中的线索与这个新名字进行连结,那张融合了中西元素的阵图再次浮现。 “一线天古井————” 陈九源闭眼呢喃,似乎在完善整个阴谋的链条。 “红姑死前有一批拿著奇怪仪器的鬼佬在古井附近勘探,嗯!链条整合上了!就是他们了!” 他忽的睁开眼,眸中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 “我明白了!” 与此同时,骆森也一拍桌子,眼中爆发出兴奋意味:“对!即便他们只是受邀合作过来进行普通的市政勘探,但是在这个阴谋链条里,他们就是在用科学仪器为红姑发现的邪术阵法寻找能量最强的煞气节点! 这批擅长生物炼金术的德国人就是施耐德公司的工程师!” 所有偽证碎片在这一刻被完美拼凑起来,甚至比真相更像真相! “我们的故事脉络————完整了!” 陈九源压低著声音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透著一丝对这荒谬世道的嘲弄“物证、人证、动机、科学依据————还有那个德国佬的生物学背景。” 骆森將那份资料死死攥在手里:“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这是一把刀! 一把能捅穿斯特林和工务司署那帮官僚心臟的刀!” “现在,我们可以去见怀特警司了。” 骆森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我要告诉他,我们查到的不是什么风水迷信,而是一场针对大英帝国的、蓄谋已久的德国生物间谍阴谋!” 陈九源看著骆森,缓缓点头:“去吧,森哥。 一定要把这个故事讲好,讲得让他们晚上睡不著觉.. “” 夜风吹过风水堂,捲起地上的落叶。 一场精心编织的、裹挟著科学与政治的巨大风暴,即將在香江的官场上空炸响。 第81章 生物炼金术 第81章 生物炼金术 九龙城寨警署,二楼司警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毒辣,屋顶的吊扇叶片转动,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机械摩擦声。 怀特警司此刻正处於崩溃的边缘。 他嘴里叼著一根早已熄灭的哈瓦那雪茄,肥硕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內来回渡步。 厚重的警呢制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那堆积著脂肪的后背上,显出一圈深色的汗渍。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威严的警司,倒像是一头即將被送上屠宰流水线的待宰肥猪。 “废物!一群废物!” 他抓起桌上的水晶菸灰缸,手臂高举,似乎想將其砸向墙壁以宣泄心中的暴戾。 但那水晶冰凉的触感触动了他仅存的理智—— 这是他从苏格兰场调任时,夫人送的升职礼物。 手臂举到一半,颓然放下。 斯特林那张掛著讥讽笑容的脸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更让他胆寒的是半小时前送达的那封来自財政司署的內部质询函。 信函措辞考究,礼貌至极,却字字诛心。 直指他在九龙城寨防疫款项上的轻率与无能。 並暗示总督府已在考虑对他进行停职审查。 这不仅仅是丟官罢职,这是要剥夺他的退休金,让他这辈子都无法体面地回到英伦老家。 距离他对骆森下达的七十二小时通牒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骆森那个混蛋却像消失了一样没有半点消息。 这种失控感让怀特的怒火被一种更深沉的焦虑所取代。 他甚至开始构思该如何向总督痛哭流涕地懺悔,並將所有责任推卸给那个该死的华人探长。 就在他烦躁至极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篤、篤、篤。”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进来!” 怀特不耐烦地吼道,带著一股火药味。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骆森。 他的警服虽然有些褶皱,领口甚至沾染著些许暗沉的污渍,但眼神却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是赌徒即將翻盘时的狂热。 只见他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乾净长衫的年轻人。 正是陈九源! 怀特看到陈九源,眉头皱得更深,语气充满了厌恶:“谁让你带外人进来的!骆,你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想多加一条违纪的罪名? ” 怀特此时只想找个出气筒。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殖民地警署,一个未经许可进入的华人平民,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把柄。 “sir,他不是外人!” 骆森立正站好,声音洪亮,鞋跟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是我们警署的特別顾问,陈九源先生。 而且我们带来了能解决您所有麻烦的方案。” 怀特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好笑的笑话。 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办公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神不屑地斜瞥骆森:“方案?72小时的通牒已经过去了,我正打算向上通报你的失职行为! 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最好祈祷能解决麻烦的方案能让我不把你立刻扔进监狱!” 话刚落下,他就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实则他的手已经摸向了桌下的警铃,隨时准备叫卫兵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扔出去。 骆森自然对怀特这个只知道推卸责任的死肥猪极其不满,但他还是强忍住了心里的火气。 此时,陈九源对骆森微微点头。 他神色淡然,並未因怀特的傲慢而动怒。 在他眼中,这位不可一世的警司不过是一枚即將被纳入棋盘的棋子。 只要诱饵足够香,就没有不上鉤的鱼。 陈九源凑到骆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广东话道:“记住!我们不是在求他,而是在给他一个天大的功劳,一个足以让他反败为胜贏得这场政治斗爭、甚至踩著斯特林更进一步的机会! 你要表现得比他还急,比他还爱国,懂吗?” 骆森深吸一口气,將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了怀特的办公桌上。 那文件夹沉甸甸的,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用流利清晰的英语,从一个专业警探的角度开始陈述:“sir,首先我们必须承认,之前提交的报告存在一个重大的、刻意的误导!城寨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什么瘟疫。” “哼!” “现在才承认?” 怀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肥胖的身体带著巨大的压迫感:“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误导,斯特林已经把我的皮都快扒下来了!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骆森听到怀特的质问,反而上前一步语速极快说道:“因为真相远比瘟疫更可怕!sir,九龙城寨內发生的是一起有组织的、旨在顛覆香江现有秩序的—— ——abioweaponattackplot!(生化武器袭击预谋!)" "aha??!" "bioweapon?(生化武器?)" 怀特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脸上的肥肉隨著笑声剧烈颤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笑话。 “哈哈哈哈!生化武器?骆,你是不是疯了? 还是说你最近在看太多廉价的科幻小说了? 还是说你在城寨吸入了太多的鸦片烟雾?这是你为了保住自己职位编出来的谎言吗?”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地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几张黑白照片滑到了怀特的脚边,正对著他鋥亮的皮靴。 骆森弯腰不急不缓地將散落的照片和文件一张张捡起来,重新整理好后再次放到怀特面前。 "sir— ” 他平静道:“如果策划这一切的是一个德国生物学博士呢?” "german(德国人)?" 这个词仿佛有种魔力,让怀特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这个时间节点,欧洲大陆上英德两国的军备竞赛正搞得如火如茶,任何关於德国的字眼,都能触动英国殖民官员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骆。” 怀特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眼神中原本的轻蔑瞬间被一种警惕所取代。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形成一个审讯的姿態:“编造涉及他国的间谍谎言,这罪名比財政欺诈重一百倍! 你这是在玩命吗?!你我两个人的命!” “sir!我有人证、物证还有一份来自华民政务司署的官方档案!” 骆森打开桌上的文件夹,將福佬村道杂货铺內的照片、王启年石化的照片,以及那张缴获的图纸一一推到怀特面前。 “这是我们在城寨福佬村道捣毁的一个秘密实验室。” 骆森指著黑白照片:“它的主人叫冯润生,表面上是个杂货铺老板,实际上是一个极端组织的潜伏成员! 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个组织就是五年前在香江神秘消失的、德记洋行的残余势力!” 怀特的目光被照片吸引。 他肥胖的手指拿起一张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照片里瓶瓶罐罐浸泡著各种扭曲的生物组织,墙上掛著风乾的动物尸体,地上是用不知名血液绘製的诡异符號,整个场景充满了疯狂、血腥和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邪恶。 “这看起来————像是某种邪教仪式。” 怀特皱眉。 这种东西虽然噁心,但还不足以让他信服。 隨后,他猛地將视线转向那份盖著官方印章的档案复印件,眼神里布满了警惕。 他用手指摩挲著纸张的质感和印章的油墨痕跡,仿佛在辨別真偽。 “骆,这份档案你从哪里弄来的?” 怀特的声音充满了警告意味:“你该知道偽造官方文件是什么罪名,斯特林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骆森挺直腰板,毫不退缩地迎著他的自光:“sir,这是泉叔和我从工务司署的旧仓库里翻出来的,和华民政务司署的入境记录交叉比对过! 您可以隨时派人去核实档案编號和內容。 这份文件是真的,就像王启年工程师的死是真的!” 听到可以核实的话,怀特的眼神才慢慢转为深思。 既然敢让他去核实,说明这份档案本身经得起查验。 骆森还没蠢到拿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来骗他。 他再次拿起那份档案,开始阅读上面的文字,嘴里无意识地念著:“海因里希·施耐德————生物学博士————” “sir,就在几个小时前,我查到了1906年有一个德国生物学博士偽装成地质学家,在德记洋行的资助下勘探了九龙城寨的地下水文结构! 而他再也没有出境记录!五年后,城寨地下就出现了这种能將人石化的黏菌怪物! 这两者之间难道只是巧合吗?” "slimemoldmonster?petrifiedman?(黏菌怪物?石化人?) 2 怀特口中呢喃。 隨即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骆森和陈九源之间来回扫视:“就算这份档案是真的。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了保住你自己的位子,编出这么大一个故事来拖我下水? 还是说————你背后这位陈顾问有什么別的企图?” 面对这番直指动机的质问,一直沉默的陈九源才以顾问专家的身份上前一步。 他神情自若,完全没有被洋人警司气场压制的侷促。 陈九源心中暗笑:这洋鬼子看似精明,实则贪婪。 只要给他一个合理的逻辑支点,他自己就会把剩下的故事补全。 他开口道:“怀特警司,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允许我做点解答!” 怀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身上。 陈九源看著骆森,骆森会意立即开口用流利英语代为转达翻译。 陈九源继续说道:“骆探长负责的是刑事调查,而我负责的是技术分析,这份图纸就是德记洋行余孽研究的技术蓝图。” 陈九源每说一句,骆森就紧跟著翻译一句。 怀特闻言,慢慢將目光落在图纸上。 图纸上的复杂线条他看不懂,但上面的拉丁文註解他能看得懂。 “————能量转化————精神连结————圣杯体系————” 他断断续续念出几个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透著一股不祥的科学气息,远比单纯的巫术更让他感到不安。 陈九源刻意选择了一个便於鬼佬理解的现代词汇:“这项技术结合了东方的古老阵法和西方的————我称之为生物炼金术!” "biologicalalchemy?(生物炼金术?)" 听到骆森的同步翻译,怀特脸上的古怪神色愈重。 他本能地想斥之为胡说八道,但生物、炼金术这些词以及那份德国人的档案,在他脑中搅动起一股奇异的风暴。 德国人的科学技术在此时的欧洲本就带著一种神秘莫测的色彩。 如果是那帮疯子科学家,似乎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用眼神示意陈九源继续。 “是的!”陈九源点头。 他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德记洋行的余孽窃取了一种东方的古老献祭仪式! 这种仪式可以通过汲取一个区域的负能量一也就是我们风水师所说的秽气来培养一种————特殊的生命体!” 陈九源指著图纸上那个被圈起来的、类似甲骨文的古老符號。 “这种生命体在东方被称为太岁! 根据我们的研究,它是一种巨型的、具有高度智慧的黏菌复合体!” "slimemold?(黏菌?)" 怀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他知道这是什么。 一种介於动物和真菌之间的原生生物,在科学界一直是个研究热点。 陈九源的语气变得严肃:“没错!但太岁不是普通的黏菌! 德记洋行的人通过改造,让这种黏菌拥有了可怕的特性。” 骆森一边翻译,一边见时机成熟,便著重將桌子上另外几张照片推过去那是太岁肉臂被阳火破煞符焚烧后的焦黑残骸以及王启年的石化遗体! “这是它的子体被我们用高温焚毁后的照片! 而工务署的王启年工程师,则是在阻止它扩散时被对方的远程攻击一种能瞬间改变物质结构的石化射线所杀害!” “石化射线?” 怀特看著王启年那尊栩栩如生的石像照片,瞳孔微缩。 这超出了他对瘟疫的认知,却完美符合他对秘密武器的想像。 骆森翻译完陈九源的话后,紧接著补充进行最后的收尾: "sir, this is not a local sanitation case! nor is it some chinese gang war! this is an international, organized conspiracy aimed at subverting the e isting order... a bioweapon attack plot! the ultimate goal of deacon“s company is likely to deploy this “bioweapon“ on the battlefields of europe,or sell it to a certain country in e change for astonishing wealth and power! (sir,这不是一桩地方性的卫生案件!更不是什么华人黑帮的火併!这是一起国际性的、旨在顛覆现有秩序的————生化武器袭击预谋!德记洋行的最终目的,很可能是想將这种生物武器”投入到欧洲的战场,或者卖给某个国家以换取惊人的財富和权力!)” 末了,骆森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怀特贪婪的心房上! “sir,斯特林还在为一万港幣沾沾自喜! 而您即將挫败一场针对整个大英帝国的战爭阴谋!您觉得总督会更愿意听谁的报告?” 话音落下,警司办公室內一片寂静! 怀特瘫靠在椅背上粗重喘息著,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盯著桌上那份混杂著东方阵图和拉丁文註解的蓝图,又看了看那些恐怖的照片。 愤怒、恐惧、怀疑、震惊—— ——最终所有的情绪在他眼中都化为了一种饿狼般的贪婪与狂热。 他脑中飞速计算著。 这件事是真是假?或许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故事—— ——伦敦的那些大人物们会喜欢的! 整个欧洲都在提防德国佬,这个故事如果能说服卢吉总督,或许他有机会被重新信任,甚至被调回英伦本岛更进一步! 相比於管理不善导致瘟疫爆发的黑锅.. ...挫败德国间谍生化阴谋,简直就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泰晤士报》的头版標题,看到了总督亲自为他授勋的场景,更看到了他最痛恨的政敌斯特林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就算这是假的又如何? 只要总督愿意相信,它就是真的! 只要证据链闭环,只要逻辑自洽... 这就是真相!! 这不再是需要他去解释的麻烦! 而是足以让他青云直上,甚至名留英伦大议会的功绩! “骆一” 怀特拿起雪茄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有些乾涩。 他语气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你和这位陈顾问立即整理一份最详细的报告!將所有的证据以及所有的推论全部写进去!” “记住” 他猛地加重了语气,用手指敲著那张画著诡异符號的图纸,眼神中透著一种共谋者的狡黠:“把那些东方仪式、太岁之类的词都换掉!用生物学、地质能量、基因突变这些词! 一定要用科学的语言来写!让伦敦那帮老顽固能看懂! 尤其是关於德国人的部分,要著重描写! 要让所有人相信,这不仅仅是几个疯狂科学家的个人行为,而是—— ——某种国家意志的体现!明白吗?!” 骆森和陈九源对视一眼。 成了! 陈九源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有能被人心欲望糊住的窗。 "yes,sir!" 骆森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走出怀特办公室,骆森长长吐出一口气,背后的衬衫已然湿透。 刚刚在办公室里,那场堪称完美的表演,与其说是扭转乾坤,不如说更像与虎谋皮。 他们成功將財政欺诈的死局扭转成了德国间谍生化阴谋的功绩,將怀特这头肥猪绑上了战车。 “阿源,你真是————” 骆森看著陈九源,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词。 他从未想过,那些在城寨阴沟里打滚的烂事,竟然能被拔高到国际政治的高度。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敬畏。 骆森的话才刚说完,陈九源识海深处的青铜镜光华流转,其上古篆流转: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引导关键人物扭转不利局面,化解自身与合作者风险。】 【提示:运筹帷幄,借力打力,以言语为刀撬动权力槓桿。高级命格布局者进度值提升! 【命格:布局者(进度值25%→30%)】 【特性:运筹帷幄(被动)(进度值≥25%小部分开启):你的思维逻辑性获得微弱提升,在制定复杂计划时成功率小幅增加,更容易洞察到关键信息点。】 陈九源眼睛半眯著,看到青铜镜上的古篆提示,他的心情顿时好了几分。 “这样一来,怀特必然比我们还急著把这个故事编圆。” “不过你也別高兴得太早。” 陈九源看著警署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些穿梭的黄包车构成了这个时代特有的浮华与混乱。 他提醒骆森道:“怀特虽然保住了你,但他同样会利用这件事和我们做切割! 功劳他必然会独吞,而我们会被要求对此事彻底封口。 这种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最重要的是,一旦怀特警司將这件事情上报到总督府,財政司署斯特林那个老狐狸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官僚之间的斗爭,往往比战场廝杀更阴毒。 就是不知晓他会如何出招应对!?” 陈九源眸中思绪万千,如若不是华工阿福的情况被过早確诊为非霍乱导致骆森陷入此等境地,他实在不愿意布局授招怀特警司去应对斯特林这个老狗,毕竟城寨清渠的工程款眼下只下发了一小部分.. 沉默了一会,陈九源晃了晃头隨即跟著骆森走出警署,事到如今惟有见招拆招。 第82章 肥猪逆袭 第82章 肥猪逆袭 维多利亚城的清晨。 中环,遮打道。 这里是殖民地权力的心臟,也是金钱流动的血管。 香江会馆(hongkongclub)那栋维多利亚式的宏伟建筑矗立於此。 它將外界那群为了生计奔波的华人苦力隔绝在厚重的石墙之外。 这里没有喧器,只有银质餐具碰撞的脆响和低沉的英语交谈声。 財政司副司长阿奇博尔德·斯特林端坐在靠窗的专属位置。 他用餐刀精准地切开盘中的溏心蛋,蛋液流淌。 斯特林將一小块沾满蛋液的培根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隨后,他拿起手边的《德臣西报》,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 標题:《九龙城寨的闹剧:一场被夸大的瘟疫与一万港幣的財政黑洞》。 这篇报导是他授意撰写的。 每一个单词都经过精心推敲,旨在將怀特警司钉在无能与挥霍的耻辱柱上。 文章不仅引用了西医院的毒理报告,更暗示警署內部存在严重的管理混乱。 斯特林嘴角微微上扬。 怀特那头蠢猪,靠著那点可怜的军功和裙带关係爬上警司的位置,却不懂得在官场上,帐本比枪桿子更重要。 他竟然敢绕过財政司的审核程序,去搞什么贫民窟改造? 简直是把大英帝国的税收当成了他自家的厕纸。 “斯特林先生。” 两道人影挡住了窗外的光线。 卫生署的彼得森医生和工务司的戴维斯联袂而来。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戴维斯,那张肥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额头还渗著细密的汗珠。 “坐。” 斯特林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戴维斯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阿奇,事情真的能行?那份拨款申请上可是有我们的签字,如果总督怪罪下来,说我们也是合谋————” “合谋?” 斯特林放下报纸,眼神冷淡地扫过两人。 “你们是被蒙蔽的受害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擦拭嘴角。 “怀特警司利用职权,夸大事实,製造恐慌。 作为技术官僚,你们在那种紧急且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为了帝国臣民的安全而被迫配合,这叫尽职免责。懂吗?” 彼得森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我明白了。西医院的化验报告已经出来了,那个华工体內的毒素属於植物神经毒素,根本不是霍乱弧菌!这就是怀特撒谎的铁证。” “没错。”斯特林点头。 “稍后的晨会,卢吉总督需要有人站出来指证怀特的疯狂行径,我不希望看到任何犹豫。” 戴维斯擦了一把汗,咬牙道:“那个死胖子前天还骂我是猪,今天我就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蠢货。” 斯特林看了一眼怀表。 “时间到了,走吧,先生们。去结束这场闹剧,顺便把那个不守规矩的华人探长送进赤柱监狱。” 三人起身整理衣冠,朝著总督府的方向走去。 斯特林步伐稳健。 他坚信,在这个讲究流程与规则的殖民政府里,没人能违背財政纪律还能全身而退。 除非,那个怀特能把死人说活。 香江总督府,总督办公室。 巨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弗雷德里克·卢吉爵士正襟危坐。 这位总督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面前的几位下属。 斯特林率先发难。 他用近乎冷酷的理智,列举出一连串数据。 “总督阁下,根据財政司核算,九龙城寨所谓的防疫工程,在短短一周內消耗了近三千港幣的物资。 然而,卫生署提供的最新病理报告显示,该地区並未爆发任何流行性霍乱。” 斯特林將一份文件呈上,声音平稳:“这是一起典型的、由警署个別人员主导的骗局。 他们利用公眾对瘟疫的恐惧,绕过正常的財政审批,挥霍纳税人的钱財去填补他们与黑帮勾结的窟窿。” 彼得森医生紧接著补刀:“阁下,作为医务总监,我必须指出,那个所谓的零號病人只是误食了某种南洋毒草。 怀特警司在没有经过专业覆核的情况下,就擅自宣布疫情,这是严重的瀆职。 戴维斯也在一旁附和:“工务司署的一名优秀工程师王启年,甚至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工程中丧生。这简直是谋杀!” 三人的指控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卢吉总督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看向站在最末端的怀特警司。 怀特今天没有穿那身紧绷的制服,而是换了一套深色的正装。 他脸上没有斯特林预想中的慌乱与恐惧,反而透著一种————令人不安的沉痛与肃穆。 “怀特警司。” 卢吉总督开口,语气不善。 “对於斯特林先生的指控,你有什么解释?如果没有,我会立刻签署你的停职令。” 斯特林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 贏了。 然而,下一秒,怀特却挺直了腰杆。 他那肥硕的身躯此刻竟然显出几分军人的硬气。 “总督阁下。” 怀特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悲壮。 “我承认最初提交的关於霍乱的报告,確实是一个误导。 但这是一个必要的、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国家安全而必须做出的战术欺骗!” 斯特林愣住了。 战术欺骗? 这死胖子在说什么鬼话? 怀特没有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 他大步上前,將那个骆森连夜整理好的、厚重的黑色文件夹,重重地拍在总督的办公桌上。 “阁下!真相远比一场瘟疫要可怕得多! 它涉及帝国的最高安全,涉及我们在远东的战略部署!” 怀特打开文件夹,指著第一页那张在福佬村道拍摄的、充满了诡异生物標本和炼金符號的照片。 “这是我的手下,骆森探长和特別技术顾问,冒著生命危险,在城寨深处捣毁的一个秘密据点。” 怀特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背诵陈九源为他准备的台词。 这些词汇经过精心的包装,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英国人的痛点上。 “我们原本以为是瘟疫,但深入调查后发现,这是一家名为德记洋行的残余势力在搞鬼。 而这个洋行的背后,站著德国人!” “德国人?” 卢吉总督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是的,阁下!” 怀特翻出一份档案复印件。 “海因里希·施耐德,德国生物学博士。 他在1907年偽装成地质学家潜入九龙城寨,他在寻找一种特殊的————地质生物能量。” 斯特林忍不住插嘴:“这太荒谬了!怀特,你在编故事吗?地质生物能量?你是想说魔法吗?” 怀特转头,用一种看无知文官的眼神看著斯特林,冷笑道:“斯特林先生,在科学的前沿领域,有很多东西是你那颗只装著帐本的脑袋无法理解的。” 他指著那张画著复杂阵图和拉丁文註解的羊皮纸。 “阁下请看,这是我们缴获的技术蓝图。 德国人结合了东方的古老仪式和西方的生物学技术,正在进行一种名为生物炼金术(biologicalalchemy)的绝密实验!” “他们利用城寨地下特殊的厌氧环境和高密度有机物(尸体和排泄物),培养一种具有高度攻击性和群体智慧的巨型黏菌复合体!也就是东方传说中的太岁的变种!” 怀特的声音拔高,充满了煽动性:“王启年工程师,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被这种生物武器释放的高频石化射线瞬间杀死的! 他的尸体现在还是一尊石头! 这不是瘟疫,这是战爭行为! 是针对大英帝国的生物武器测试!” “石化射线?生物武器?” 卢吉总督翻看著那些照片。 王启年石化的尸体照片极具视觉衝击力,这绝非普通谋杀能做到的。 这种超越常理的现象,如果用德国黑科技来解释,反而变得合情合理。 毕竟在此时的欧洲人眼里,德国佬就是一群整天在实验室里鼓捣危险玩意的疯子。 斯特林感觉局势失控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切入点。 反驳什么? 反驳德国人没有生物技术? 还是反驳那具石化的尸体是假的? 怀特乘胜追击,他转向斯特林,脸上带著一种悲悯的嘲讽:“总督阁下,当我和我的手下在满是毒气和怪物的下水道里,为了挫败德国人的阴谋而拼命时,斯特林先生却坐在有冷气的办公室里,为了区区一万港幣的预算在斤斤计较。” “他甚至还想把发现真相的功臣送进监狱!” 怀特指著斯特林,义正词严。 “这种短视的行为,简直是在资敌!” “你————” 斯特林脸色铁青,气得手都在抖。 这顶资敌的帽子太大了,大到能把他压死。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卢吉总督合上文件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在权衡。 真相是什么? 或许有水分。 但德国威胁论是一张好牌。 伦敦方面正愁没有理由增加远东的军费预算和情报开支。 如果能坐实德国人在香江搞生物武器,那他卢吉就是发现重大隱患的功臣。 相比之下,斯特林那一万块钱的財政纪律,简直微不足道。 “怀特警司。” 卢吉总督终於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 “你的警觉性很高,这件事如果属实,那就是对帝国安全的巨大威胁。” “我命令!” 卢吉站起身,所有人立刻立正。 “即刻成立地龙(earthdragon)特別调查组,由怀特警司全权负责! 彻查德记洋行余孽及德国间谍网! 警署、工务司、卫生署必须无条件配合! 任何阻挠调查的行为,都將视为叛国!” “斯特林先生。” 卢吉转向斯特林,眼神冰冷。 “財政司署要做好后勤保障,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於预算不足的抱怨。明白吗?” 斯特林只觉得喉咙发苦。 他看著怀特那张得意的胖脸,心中充满了屈辱。 但他只能低下高贵的头颅。 “是,阁下!財政司————全力支持。” 傍晚,財政司署。 夕阳的余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一道道血红的条纹。 斯特林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著那份关於九龙城寨清渠工程的后续拨款申请。 他输了。 在政治层面上,他被怀特那个编造的德国鬼故事彻底击败。 但他没有输光。 “地龙调查组————” 斯特林发出一声冷笑,手中的钢笔被他捏得吱吱作响。 “好一个国家安全! 既然是查间谍,那就去查间谍好了,至於修下水道?那可是民生工程,跟抓间谍有什么关係?” 他是个精明的会计师,他知道如何利用规则杀人。 怀特有了尚方宝剑,可以调动资源去抓人、去审讯。 但那些具体的、用於支付给苦力的工钱,用於购买水泥石灰的材料费,却是掛在市政卫生改造这个名目下的。 总督说要支持地龙行动,可没说要支持给华人修厕所。 “来人。” 斯特林按响了桌上的铃。 一名年轻的英国书记员推门而入:“先生?” “把这份文件退回去。” 斯特林拿起那份拨款申请,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叉。 “理由?” 书记员小心翼翼地问。 斯特林靠在椅背上,眼神阴毒如蛇:“理由如下:鑑於瘟疫已被证实为误报,且相关区域已划为特別调查组的军事禁区。 原定的市政卫生改造项目已失去法理依据,予以驳回。” “另外,”斯特林补充道,“通知审计署,对九龙城寨警署之前的一万块开支进行专项审计。 我要看到每一分钱的去向,如果有一分钱对不上帐————”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要断了骆森和那个风水师的粮道。 没有钱,那些贪婪的华人苦力就会闹事。 没有钱,那个所谓的工程就会烂尾。 到时候,就算怀特抓到了德国间谍,城寨里的烂摊子也够那个胖子喝一壶的。 “去办吧。” 斯特林挥了挥手。 看著书记员离去的背影,斯特林重新拿出一根雪茄。 剪开,点燃。 烟雾繚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格外狰狞。 “怀特,骆森————游戏还没结束,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玩。” 財政司署外间的大办公室里,年轻的书记员汤姆看著手里那份被驳回的文件,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对旁边的同事低声说道:“看来九龙那边又要乱了,斯特林先生这一笔下去,不知道又有多少华人要拿不到工钱。” 同事头也不抬地整理著帐目:“管那些干什么?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只要別扣我们的薪水就行。 不过说真的,那个怀特警司这次编的故事可真够劲爆的,连我都差点信了。” 汤姆嘆了口气,將文件盖上rejected(驳回)的红章,扔进了待发出的信箱。 那一声脆响,仿佛是某种崩塌的前奏。 第83章 资本的软刀子 第83章 资本的软刀子 法兰西,波尔多。 古老的庄园坐落於起伏的丘陵之间,四野皆是鬱鬱葱葱的葡萄藤。 室內,壁炉中的橡木毕剥作响,火光映照在克劳德·德·瓦卢瓦那张苍白英俊的面容上。 他手中高脚杯內的勃艮第红酒色泽深沉。 隨著手腕的摇晃,掛在杯壁上的酒液缓缓滑落。 矮桌上,那份刚从远东拍发的电报显得格外刺眼。 【香江《德臣西报》头版:总督府成立地龙特別调查组,彻查德记洋行余孽之德国间谍阴谋。】 克劳德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叩击。 “德国间谍————生物炼金术————” 他低声咀嚼著这两个词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並非他预想中的恼怒,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那个藏在香江九龙城寨的东方术士,手段之高明,心思之镇密,远超常人。 对方不仅摧毁了他精心布置的观察点,更懂得利用那个时代的政治敏感点— 英德对立!! 这一手借力打力,直接將原本属於玄学范畴的衝突,强行拉升到了国家安全的政治高度。 甚至连香江总督都被这套说辞裹挟,成为了那个东方人手中的刀。 “冯润生那个废物,死得不冤。” 克劳德眼中毫无怜悯。 在他看来,冯润生不过是组织在远东进行中西邪术融合实验的一枚弃子。 既然暴露了组织的痕跡,死亡便是唯一的归宿。 甚至,那个东方人帮他清理了门户,反而省了他动手的麻烦。 老管家皮埃尔站在阴影中,看著自家主人。 他侍奉瓦卢瓦家族三代,深知这位少主人的脾性。 克劳德先生越是表现得平静,心中的算计便越是深沉。 皮埃尔注意到,主人叩击桌面的频率,比往常快了三分。 “先生。” 一名神情肃穆、身著黑色燕尾服的白人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沙发后侧。 “传令下去,让香江那边潜伏的人员即刻切断所有联繫,转入静默状態。” 克劳德没有回头,语气淡漠:“那个地龙调查组现在正如日中天,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触英国人的霉头。 让他们查,查那个並不存在的德国间谍。” 这便是政治的荒谬之处,只要英国人认定是德国人干的,哪怕把地皮翻过来,他们也会造出几个德国人来顶罪。 “另外... 克劳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派专人去查那个九龙城寨里姓陈的术士,那里的能量波动异常,冯润生的死,乃至整个局势的翻转,此人是关键。” "yes, sir." 黑衣男子躬身,隨即退入黑暗。 克劳德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连绵的葡萄园。 “东方术士————陈九源?希望你能在英国人的官僚绞肉机里活下来。毕竟,游戏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香江九龙城寨警署。 会议室內烟雾繚绕,怀特警司那肥硕的身躯几乎要將制服撑爆。 他站在讲台前,满面红光。 脸上的每一块肥肉都洋溢著胜利的喜悦。 “先生们!这是皇家警察的胜利!是正义的胜利!” 怀特挥舞著手中的报告,唾沫横飞:“在我的英明领导下,我们成功挫败了一起由德记洋行残余德国势力策划的、针对大英帝国的重大生化安全袭击! 总督阁下对此表示高度讚赏!” 台下掌声雷动,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必须表现得热烈。 坐在角落里的骆森,面无表情地鼓著掌。 怀特这只老狐狸,吃相极其难看。 他將陈九源和骆森连夜赶製的报告改头换面,变成了他运筹帷幄的功绩。 更绝的是,他以案件涉及高级机密为由,成立了由他亲自掛帅的地龙特別调查组,直接將案件的核心权限从骆森手中收回。 骆森只得到了一个口头嘉奖,以及一个协助调查的虚衔。 这便是职场。 干活的是下属,领功的是领导,背锅的是临时工。 会议结束后,怀特特意叫住了骆森。 “骆,你做得不错。” 怀特拍了拍骆森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不过,关於城寨那个下水道改造工程的款项————” 怀特嘆了口气,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斯特林那个死板的会计,以工程项目需重新进行安全评估和財政审计为由,暂时冻结了后续拨款。 你知道的,我也很难办。 1 骆森心中冷笑。 难办?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办。 既然德国间谍的功劳已经到手,城寨里那些华人苦力的死活,在你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sir,那工人的工钱和抚恤金怎么办?”骆森沉声问道。 “那是工务司署和財政司署的问题,不是警察的问题。” 怀特收回手,语气变得冷淡。 “骆,你要学会看清大局。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抓间谍,而不是修厕所。” 斯特林断供的消息,比瘟疫传播得还要快。 短短半日,这股绝望的寒流便席捲了整个九龙城寨。 龙凤茶楼內,往日里高谈阔论的茶客们此刻皆压低了声音,神色惶恐。 “听说了吗?鬼佬不给钱了!清渠的活儿白干了!” “扑街啊!我表舅的儿子就在施工队,前天还兴冲冲说工钱高,能给家里添置点家当,今天就哭著回家了!说是死了人的安家费都没了!” “这帮鬼佬,卸磨杀驴的本事比谁都溜!” 码头上,扛著麻包的苦力们一边擦著混浊的汗水,一边低声咒骂。 愤怒、失望、恐惧—— ——这些负面情绪在城寨狭窄的巷道上空匯聚,形成一股无形而令人室息的鬱结之气。 这股气比之前的煞气更难缠。 因为它源自人心。 发財赌坊,帐房。 算盘珠子被拨得啪作响,每一声脆响都像是敲在猪油仔的心尖上。 帐房先生擦著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声音颤抖:“老板,全————全都核算过了。 前期为了打通工务司那帮鬼佬的关係,送出去的茶钱、菸酒钱加起来就有三百多块。 再加上预支给跛脚虎那边招工的安家费、伙食费—— ——我们已经砸进去快八百块大洋了!” 八百块! 猪油仔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直抽抽。 这几乎是他这家小赌坊大半年的纯利润! 他本以为搭上陈九源和骆森这条线,能借著城寨清渠改造的东风,洗白上岸,赚上一笔安稳钱。 谁承想,鬼佬財政司署那条老狗.. 下嘴如此之狠,直接断了粮道!! 猪油仔几欲疯狂,洗白洗白,洗他妈的白! 这他妈都要倾家荡產了! “老板,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清渠工程黄了,香江府不认帐了!” 帐房先生哭丧著脸:“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猪油仔猛地一拍桌子,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眯著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现在抽身? 那投进去的八百块就全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 继续跟陈九源耗下去? 可陈九源再神,能神得过香江府的一纸公文? 能变出真金白银来?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沉重的身躯踩得咯吱作响。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想起陈九源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想起连九龙区出了名硬骨头的骆森都对陈九源言听计从。 这个人,或许真的有办法。 “备轿!去风水堂!” 猪油仔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赌徒的狠厉。 他决定再去赌一把。 那是他最后的筹码。 如果陈九源真的束手无策,那他说不得就要用一些生意人的手段,来討回自己的损失了。 大不了鱼死网破,把陈九源绑了去填帐! 赶往风水堂的路上,猪油仔恰巧遇到了同样行色匆匆、满脸杀气的跛脚虎一行人。 两拨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猪油仔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神情,躬身跟在跛脚虎身后。 天塌下来,先让跛脚虎这个高个子去顶。 刚衝进风水堂,猪油仔就忍不住焦急嚷嚷,声音里带著哭腔:“陈大师!大事不好了!” “港府那帮王八蛋————不给钱了!斯特林那只老狐狸,一道公文就把所有的款项全卡死了! 理由是什么狗屁审计! 现在施工队那帮工人全炸了锅,说是要来拆了您的铺子抵债啊!” 跛脚虎闻言,独眼中凶光毕露,脸色阴沉得可怕。 还未等到陈九源从內堂出来,跛脚虎的心腹刀仔从巷子里跑进来,凑到他耳边急促道:“虎哥,外面————跟过来几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她们披麻戴孝地跪在街口,说拿不到安家费,就集资买棺材把尸首抬到港督府门口去!还要在门口上吊!” “抬到港督府?!” 猪油仔嚇得脸都白了,浑身肥肉乱颤。 “那不是找死吗!那帮鬼佬的枪子可不长眼!” 话音未落,院外已经传来了更嘈杂的叫骂声和哭喊声。 “跛脚虎!你出来!当初是你拍著胸脯保证的!说跟著陈大师有肉吃!” “现在我男人死了,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家里还有三个娃等著吃饭!你得给个说法!” “骗子!都是骗子!还我男人的命来!” 堂外人群的鼓譟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即將决堤的洪水。 猪油仔带来的帐房先生和跛脚虎手下的几个打手,在这些愤怒到极点的工人面前瑟瑟发抖。 他们不怕拿刀的流氓,但怕这种不要命的穷人。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院角一个一直沉默著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是文斌。 那个王启年工程师手下最机灵的倖存学徒。 这几日,他一直守在风水堂,守著王启年那尊冰冷的石化遗体,寸步不离。 他通红著眼睛,衝著院外嘶吼:“都————给我闭嘴!” 声音嘶哑,带著无法抑制的哭腔,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 整个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瘦弱少年的身上。 “钱?你们就知道钱!” 文斌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院角那块覆盖著石像的冰冷白布。 眼泪夺眶而出,划过满是污垢的脸颊。 “我师父!他的尸体还立在墙角!他为了什么死的?!” 他悽厉嘶吼著,声音在风水堂上空迴荡:“他一个前途无量的工程师,本可以在中环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吹著风扇、喝著咖啡,画著大楼的图纸! 可他为了你们,死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变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他人还在这里凉著,尸骨未寒! 你们————你们就要为了几个臭钱在这里堵门闹事?!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少年的悲愤指责,让那些刚才还在叫嚷最大声的几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这时,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手上缠著绷带的工人走上前来。 他看著跪倒在地的文斌,嘴唇囁嚅了半天,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无奈:“可————可是文斌仔,我们————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嘆了口气,眼角泛起了泪光:“王工是好人,我们都清楚!我们也想给他立长生牌位! 可————可我们是底层的烂命一条啊!” “鬼佬不给钱,我们这些大活人的工钱没了著落,那些死了的兄弟连安家费都没有—— ——家里的婆娘和细佬(孩子)还等著米下锅啊。没钱,就是没命啊!” 他刚说完,人群中立刻响起了附和的哭声。 “文斌仔,不是我们不讲良心! 我男人死了,家里还有三个娃等著吃饭!总不能让活人给尿憋死吧!” “我爹————我爹的棺材还在义庄停著,没钱下葬啊! 义庄的人说再不给钱就要把尸体扔出去了! 我总不能让他做个孤魂野鬼吧!” 哭喊声和叫骂声交织在一起,那是底层人民最真实的苦难。 文斌那番关於道义和良心的指责,在残酷的生存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双膝一软,无力地跪倒在泥水里,死死抱著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这一幕,让刚从警署赶回来的骆森拳头攥得生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混在人群一角,看著这些绝望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拔枪维持秩序,但他知道,枪口对准罪犯是正义,对准这些苦命人就是作孽。 跛脚虎的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自己那些同样面露动摇的手下。 这帮平日里喊打喊杀的兄弟,此刻看著那些孤儿寡母,眼中也没了凶光。 跛脚虎咬了咬牙,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刀仔低吼道:“去帐房!把我床底那个铁箱子拖出来!” “虎哥?!” 刀仔大惊失色。 “那是您留著应急的救命钱啊!那是给兄弟们留的退路!” “应急?现在就是他妈的应急!” 跛脚虎独眼圆睁,唾沫星子喷了刀仔一脸。 “我跛脚虎在城寨混,靠的就是义气两个字! 今天要是让这帮孤儿寡母饿死在我的地盘上,我跛脚虎以后还怎么带兄弟?! 快去!把那里面的金条全拿出来先顶上!安家费今朝必须发一部分下去!” “是!” 刀仔不敢再多言,眼眶微红。 他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去,朝著倚红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就在这时,內屋的帘子被掀开。 陈九源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长衫,见到眼前这一幕,他面上表情並没有太多的波动。 陈九源走到文斌身边,伸手將他扶起,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隨即,他起身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目光平静而深邃,让原本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各位,请静一静!” 话音落下,巷子里眾人左顾右盼,隨即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声压抑的抽泣。 只听得陈九源缓缓说道:“香江府不是不给钱,是有人卡著不签字。” 他一句话就点明了事情的关键。 没有迴避,没有推諉。 “城寨的清渠工程是怀特警司点头、总督府备案的,第一期一万块的款项他们赖不掉!这是白纸黑字的契约!” 听到人群的议论声逐渐大起来,有人喊道:“契约有屁用!鬼佬不认帐,我们能怎么办?” 第84章 布局者命格蛰伏 第84章 布局者命格蛰伏 陈九源站在台阶上,看著下方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 他再次抬起手,掌心向下虚按。 喧譁声並未立刻止歇,反倒因为这短暂的沉默而愈发鼓譟。 “大家为城寨流血流汗,这笔钱是你们用命换来的!我向各位保证“,陈九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盖过了嘈杂的人声:“十天!给我十天时间!” “十天之內,我保证让工务司署和卫生署的那帮洋人老爷,自己乖乖把拨款申请单上的字签了! 还未结清的工钱和抚恤金一分都不会少,一定会发到各位手上!” 这番话掷地有声。 这种画大饼的手段在后世职场屡见不鲜。 但在1911年的苦力眼中,这承诺重若千钧。 人群从暴怒的譁然转为窃窃私语。 “十天?真的假的?” “陈大师什么时候骗过人?他这风水堂帮大家平过多少事?” “信他一次!反正现在闹也没钱,不如等十天!” 陈九源见火候已到,不再多言。 他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混在角落里的骆森,隨即挑了个眼神示意他进屋。 一旁的跛脚虎心领神会,立刻挥手招呼身后的心腹阿四:“做事!让门口的街坊散到偏厅去,先领一部分应急的米粮钱。 ...態度好点,別把人当乞丐打发。” 死者家属以及工人在拿到跛脚虎咬牙垫付的一小部分维稳费后,终於暂时散去。 堂屋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但这屋內的气氛,却比外面还要压抑几分。 “九源,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骆森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平日里那股子英伦探长的精英范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焦躁。 “十日之约?你这不是主动把脖子伸给斯特林那老狐狸砍!” 骆森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八仙桌上:“斯特林摆明了就是用程序正义这套洋人规矩耗死我们! 戴维斯和彼得森那两个软骨头,看著人五人六,实则就是斯特林的提线木偶。 你现在就算拿枪指著他们的脑袋,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拨款单上签字!这个死局怎么破?!” 他越说越急,开始掰著手指头数落那些看似可行、实则死路的方案:“走法律途径?我们可以去最高法院告財政司署违约。 但这官司从立案到排期,再到开庭、扯皮,拖上一年半载都未必有结果!” “走舆论途径?让《华商报》把事情闹大? 斯特林巴不得我们这么干!他正好藉机给城寨扣上一个暴乱、刁民的罪名,名正言顺调动驻军镇压!” “走政治途径?回头再去找怀特?哈!” 骆森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弄:“那头死肥猪现在手握地龙行动这个天大的功劳,正忙著跟我们做切割,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个我不认识骆森的条子。 他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万块拨款,去跟掌管钱袋子的斯特林硬碰硬!” 他每说一句,眼中的光就黯淡一分。 最后,骆森颓然跌坐回那张硬邦邦的太师椅上,仰头看著发黑的房梁,长嘆一口气。 这就是殖民地。 规则是洋人定的,解释权也在洋人手里。 华人想在规则內贏洋人,无异於痴人说梦。 另一边,跛脚虎大马金刀地坐著。 他从腰间抽出一块浸了桐油的粗布,反覆擦拭著那柄从不离身的开山刀。 动作很慢,很细致。 每一记擦拭都带著一股子狠劲,仿佛他擦的不是刀,是斯特林的脖子。 屋里的杀气,倒有七分是从这个没文化的流氓头子身上散出来的。 陈九源没有理会两人的焦躁。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两人面前的空杯里斟上茶。 茶水浑浊。 茶叶是便宜的碎末。 “斯特林利用鬼佬的规矩把我们框死了。” 陈九源放下茶壶,声音听不出半点慌乱:“要破他的局,我们就不能按他的规矩来。 我们得找一个————不怎么讲这套规矩,或者说凌驾於这套文官规矩之上的力量。” “不讲规矩,地位又高————” 骆森闻言,眉头紧锁。 他重新站起身,开始在脑中飞速筛选著香江地界上数得上数的权力节点。 “怡和洋行?太古洋行?不行。 他们是纯粹的生意人,和斯特林有千丝万缕的利益输送,甚至可能就是斯特林的幕后金主! 他们只会维护这套有利於资本掠夺的规则。” “马会?那帮真正的顶级权贵,眼睛都长在天上。 九龙城寨这片烂地里死几个华人苦力,在他们看来还不如马场里的一匹纯血马崴了脚重要。” “各国领事馆?更不行。 火候太难控制了!我们这是內部事务,一旦引来外部干涉,性质就变了,搞不好会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骆森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一个个排除。 最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连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还有一个地方————海军基地。” 说到这四个字,骆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大英帝国在远东最重要的军事堡垒,是真正的法外之地!斯特林的面子在那里屁都不算。但————”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疯狂的念头:“去那里搞事,和直接去总督府门口自杀没区別。 那里的卫兵可是真敢开枪杀人的,而且杀了白杀。” “说来说去,不就是比谁的拳头硬吗?” 一直沉默擦刀的跛脚虎突然开口,语气森然。 他將开山刀哐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茶杯里的凉茶被震得泼洒出来,在乌木桌面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鬼佬怕什么?怕死!找个机会摸清斯特林那老狐狸的住处、路线,我带几个不怕死的兄弟把他做了!一了百了!” 跛脚虎的独眼里杀机毕露。 “他死了,財政司署群龙无首自然就乱了,我们趁乱就有机会!” “绝对不行!” 骆森想也不想断然否决。 他走到桌前,直视著跛脚虎呵斥道:“斯特林只是財政司署的二把手,你杀了一个斯特林,明天就会有十个李特林、王特林冒出来顶替他的位置! 我们面对的不是单一某个人,是鬼佬殖民地吃华人的制度!” “用暗杀的手段,只会让我们从受害者变成暴徒! 到时候香江府就有足够的理由出动军队,名正言顺把整个城寨踏平!那时死的就不是几个工人,而是几万人!” 跛脚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语。 他懂这个道理。 拳头再硬,在军队的枪炮面前,也就是一块烂肉。 屋內再次陷入令人室息的沉默。 陈九源看著两人脸上的绝望,心中亦是无可奈何。 在这个时代,所谓的智谋在绝对的权力碾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半眯著眼睛,试著將神识探入脑海深处的青铜镜。 镜內布局者命格之上的古篆字体隱约有些黯淡,其上忽的跳出一道古篆提示: 【命格:布局者(蛰伏)】 【特性:运筹帷幄(被动/压制中)】 【描述:身陷规则死局,天机晦暗。命格之力无法洞察破局之机,暂时蛰伏。】 连青铜古镜都判定这是死局? 陈九源的心也隨著镜面上的提示信息,逐渐冷了下来。 但他並未完全放弃。 他暗暗將骆森刚才提到的海军基地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种子,埋进了他的思维深处。 “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陈九源缓缓道,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 “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但谁都听出了其中的勉强。 这句安慰,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距离陈九源许下十日之约,已经过去了三天。 油麻地,一间装潢雅致的茶楼包厢內。 骆森將一杯价值不菲的雨前龙井推到对面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 那是周秘书。 他在警校时一位教官的远房亲戚,如今在辅政司署担任一个不起眼的文职。 这已经是骆森这三天来拜访的第五个人了。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周秘书,这次的事真的拜託你了。哪怕只是透个口风,或者帮忙递个话————” 周秘书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喝。 他看著杯中漂浮的茶叶,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良久,他嘆了口气,將茶杯放下。 “阿森,不是我不帮你。” 周秘书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和疏离:“斯特林这个人,在殖民地政治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铁腕,更是出了名的————看不起我们华人。” “我知晓你的付心,也清楚你的能力!怀特能升上去,你也出力不仞。 但斯特林背后站著的是亨几家洋行,你我都明白!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在香江府,没人会为了仫龙城寨的一点小事去触他的霉头。大家都是来求財的,不是来求气的。” “我劝你一句,不要再盯著仫龙城寨清渠拨款的事去查了。” 周秘书的眼神变得有些怜悯,那是看著一个即將溺水之人的眼神:“怀特警司那边能保住你,已经是万幸! 你现在被地龙行动排除在外,等於摸是被放了长假。这是给你留了体面。” “安安稳稳地待著,等风头过去。別再掺和这浑水了,这水太深会淹且人的。” 骆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三天,他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关係,听到的全是这种话。 体面? 去他妈的体面! “连一点办法都没有吗?”骆森不甘心地追问。 “有。” 周秘书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戏謔。 “除非你能让总督亲自开口,否则谁也拗不腊斯特林签下的那份公文。” 让总督开口? 这比登天还难。 骆森告辞离开茶楼,坐进车里。 他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那些穿著长衫、短打的华人,在洋人的汽车和高楼下匆忙奔波,像是一群卑垮的蚂蚁。 他从口袋里采出一包三炮台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划了好几次火柴,却因为手抖而没有点燃。 最后,他狠狠地將香菸揉碎在掌心。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倚红楼。 “虎哥,帐上的现大洋毫见底了。” 刀仔將一本帐薄重重地放在桌上,脸色难看至极。 “弟兄们这几天的酒肉开销,兰上给那几户且者家属垫的钱—— ——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两个月我们摸得当裤子了。” 跛脚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铁胆,闭著眼一言不发。 铁胆转动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几天,他明显感觉到城寨里一些普通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敬畏,是恐惧。 现在多了几分怀疑,几分轻视。 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观望。 摸在昨天,隔壁区那个卖鸦片的福寿翁,竟然敢派人过来他的档口借火。 借火是假。 找事是真。 那几个烂仔在档口里耀武扬威,若是放在以前,跛脚虎早摸让人把他们的手剁下来了。 可现在,他只能忍。 因为他没钱搞事了。 “虎哥,要不————我们佚手吧?” 刀仔终於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建议:“陈大师掺和的这浑水太深了,不是我们这些烂命能趟的! 现在伙手,凭您的威名,我们还能在城寨里逍遥快活。 再撑下去,惹毛了鬼佬官府,我们连安身的地方都没了。” “伙手?” 跛脚虎手中的铁胆骤然停住。 他猛地睁开独眼,那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凶光。 “我跛脚虎答应了陈大师,答应了城寨的街復,这事摸得干到底!”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我的人且了!工人的钱没了! 我他妈的要是现在伙手,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城寨里几万人都会戳我的脊梁骨!” “我且了之后,到了下面,怎么去见那些跟著我且的兄弟?!” 他的声音透著一股狠劲。 更透著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 刀仔被他身上爆发出的气势嚇得后退一步,再也不敢多言。 跛脚虎走到窗边,看著楼下依旧灯火通明的街道,沉默了许久。 刀仔並不知晓他体內蛊虫的情况,他可以不追究。 但陈仫源的为人,已经彻底让跛脚虎这个梟雄服气。 他硬刚到底,有他自己的理由。 不仅是为了他体內的蛊毒,更是为了他在这城寨里用半辈子打下来的义气招牌。 这块招牌,比他的命还重要。 没了这块招牌,他跛脚虎摸真的只是个残废了。 第85章 驱虎吞狼 第85章 驱虎吞狼 接连两日的阴雨並未冲刷掉这里的污秽,反倒让那股混合了鸦片烟渣、腐烂菜叶与生活排泄物的气味发酵得愈发浓烈。 施工队的工人们暂时不再闹事。 跛脚虎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银元確实起了镇场子的作用。 但这群在刀口討生活的苦力心里都有一桿秤。 银元只能买几日的安稳,真正压住这即將炸锅的局面的,是陈九源那句掷地有声的十日之约。 陈九源两日未曾踏出风水堂半步。 屋內檀香裊裊,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燥意。 他盘膝坐於榻上,看似老僧入定,实则心神已沉入识海。 他在那面青铜古镜前,將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如走马灯般一遍遍回放。 从地底那条被斩断了足却依旧不死心的百足穿心煞,到德记洋行那帮疯子留下的太岁分身; 从五年前的悬案,到如今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那张写满傲慢与规则的公文.... 无数线索在他脑中交织缠绕。 这是一盘死棋。 斯特林用的是阳谋,是殖民地官僚体系下无懈可击的规则。 他卡住了钱,就等於卡住了城寨清渠工程的咽喉。 没钱,工人要散; 没钱,材料断供; 没钱,人心必乱。 “这老鬼佬,玩得一手好太极。” 现代人的思维让他对这种资本与权力的把戏並不陌生。 “想用拖字诀把我耗死?做梦。” 但他必须承认,单纯在规则內,他斗不过斯特林。 “到底————缺了什么————” 陈九源喃喃自语,眉心紧锁。 直至第三日午后。 连绵的阴雨终於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阳光吝嗇地洒向这片三不管的飞地。 陈九源推开房门,那股陈腐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在院中踱步,脚下的青苔有些湿滑。 一阵孩童的嬉闹声,突兀地穿透了后巷那堵斑驳的砖墙,钻入他的耳膜。 陈九源脚步一顿,循声走到院墙边。 他透过墙壁上一处剥落的缺口,將目光投向墙外. 后巷那条被施工队挖开一半的沟渠里,积水已呈现出令人作呕的墨绿色。 水面上漂浮著死老鼠、烂布条和不知名的絮状物。 在午后微风的吹拂下,沟渠水散发著刺鼻的腥臭。 几个衣衫槛褸、浑身沾满黑泥的孩子正蹲在沟渠边。 为首的一个孩子是个名叫狗剩的半大孩子王,他手里抓著一把烂泥和破瓦片,正在指挥其他几个更小的孩子筑坝。 “堵住!把这边堵住!” 狗剩大声吆喝著,將一块瓦片狠狠插进软烂的淤泥里。 “別让水流到咱们这边来!让它流到阿婆家门口去!” 孩子们兴高采烈,仿佛在进行一项伟大的水利工程。 他们用最原始的材料,在沟渠中筑起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堤坝。 浑浊的污水被阻断了去路。 水位开始上涨,漫过了原本的界限。 黑水在堤坝前打著旋儿,寻找著宣泄的出口。 终於,水流找到了侧面一个低洼的缺口一那是通往隔壁那户刻薄阿婆家后院的一条废弃排水沟。 “哗啦— ” 积蓄已久的污水顺著那个缺口奔涌而出,瞬间灌满了那个本不该进水的方向。 “哈哈哈哈!流过去了!流过去了!” 狗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爆发出一阵恶作剧得逞后的狂笑。 “让那死老太婆天天骂我们!淹死她!” 陈九源静静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黑色的浊流被阻断、积蓄、寻找弱点、最终奔涌向另一个方向。 这一瞬间,他脑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仿佛被一道利刃狠狠斩断。 堵塞————积蓄———— 引导————宣池———— 斯特林用规则堵住了城寨的钱路,那是堵。 而自己之前想的,无论是去求人还是去告状,都是在试图疏通这条被堵死的路。 但这路是斯特林的主场,他怎么可能让你通? “既然正路不通,那就走邪路。”陈九源眸中光芒大盛。 这帮孩子用最简单的方式,操控了水的流向,製造了一场小范围的灾难。 水能流,气亦能流! 九龙城寨现在就是一个积蓄了无数怨气与煞气的巨大粪坑。 强行在城寨內部堵死排污管?不行。 那会导致煞气逆冲,等於在自己家里引爆炸弹。 轻则瘟疫横行,重则地气爆裂,把整个城寨掀翻。 但如果————像这些孩子一样,给这股无处宣泄的浊流,找一个它不该去的出口呢? 一个绝对不能出事、地位极高、且不讲斯特林那套文官规则的地方! 骆森那日绝望的分析再次浮现一“————海军基地!!那是大英帝国在远东最重要的军事堡垒,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添马舰(hmstamar)!皇家海军驻军基地! 这一刻,孩童的游戏、骆森的分析、以及陈九源对风水气脉的深刻理解,在他脑中轰然碰撞,融合出了一个疯狂阴损却又绝妙至极的计划! 陈九源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回到屋內。 他只觉浑身气血翻涌,一种掌控棋局的快感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识海深处那面沉寂许久的青铜古镜镜面之上,光晕流转。 原本黯淡无光的布局者命格,此刻竟隱隱透出一丝金芒。 其上古篆文字浮现: 【布局者(运筹帷幄被动):思维加速!】 【被动激活小部分特性:洞悉因果,推演生机。】 【描述:已洞悉破局之眼,另闢棋局,以毒攻毒。】 陈九源毫不迟疑,当即开启望气术。 视野骤变。 原本昏暗的屋內变得通透,他的目光穿透墙壁,直视整个九龙城寨的上空。 只见城寨上方,一股灰败的鬱结之气盘旋不散,那是近期工人们討债无果的人心煞气。 而在城寨地底深处,那股由百足穿心煞残余、被炸毁的太岁残秽,此刻竟与地面的人心煞气產生了某种共鸣! 天人交感,煞气合流! 一股更加阴毒的阴邪毒煞浊流已然成型。 它如同一条在地下暗河中蛰伏的黑色巨蟒,正焦躁不安地撞击著四周的岩壁,寻找著宣泄的出口。 “好一条毒蛇。”陈九源心中暗赞。 他闭上双眼,心念勾动青铜镜。 【风水师(小成):寻龙尺,发动!】 识海中,虚幻的司南与罗盘凭空浮现,勺柄疯狂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个方位。 陈九源以《鲁班经》残卷上的营造法理为骨架,以九龙城寨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网为脉络,开始进行复杂的推演计算。 他的思维隨著寻龙尺的指引,穿过城寨的暗渠,越过维多利亚港的海底,最终死死锁定了一个节点— 添马舰皇家海军基地! 那里是军煞与官煞匯聚之地。 气场最为刚烈。 但也最为霸道。 一旦被九龙城寨这股至阴至秽的阴邪毒煞侵染,必生大乱! “就是那里。” 陈九源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 计划的骨架已成,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拼图路径! 如何將九龙城寨內的浊流,神不知鬼不觉地引到海军基地?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张从警署拓印来的、早已被他翻烂的九龙城寨老旧地图。 眉头微皱。 这张官方图纸太过简略,只標註了主干道,对於那些如同毛细血管般的地下暗渠,完全是一片空白。 视线游移,最终落在了地图旁,那本用油布层层包裹、显得格外厚重的《鲁班经》残卷上。 陈九源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古籍粗糙封皮的瞬间,识海中青铜镜再起波澜: 【关联物品:《鲁班经》残卷】 【解析度提升,解锁关键词:阴阳图、营造法式、暗道】 “阴阳图?”陈九源心头一跳。 他迅速翻开残卷,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页页仔细查阅。 这残卷上记载的多是些厌胜术与避煞的法门,文字晦涩。 良久。 在一页记录堪舆与营造禁忌的篇章夹缝中,他发现了一行用硃砂写下的、极不起眼的前人批註。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子匠人的狂气: 【天子之堂,亦有阴阳。阳图呈御,以安其心;阴图在怀,以固我本。不知阴阳者,只见其表,不见其骨。】 陈九源反覆咀嚼著这句话。 “阳图呈御————阴图在怀————” 他猛地合上书卷,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所谓的阳图,就是给官府、给外人看的面子工程图; 而阴图,才是工匠们真正干活、留有后手和暗道的里子图! 在这个年代,工匠行会为了自保,往往会在大工程里留一手。 这便是破局的关键! 当晚,夜色如墨。 陈九源再次將骆森和跛脚虎叫到了风水堂。 两人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寒气。 屋內的灯光昏黄。 陈九源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三杯热气腾腾的普洱,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与两日前那个眉头紧锁、言语中透著无奈的他相比,此刻的陈九源眼神清亮。 “阿源,有法子了?” 骆森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这两日他为了筹钱跑断了腿,受尽了白眼。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陈九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移向骆森,轻声道:“森哥,你还记得两日前我们討论过,在香江有一个不讲港府文官规矩的地方,那儿连斯特林都得夹著尾巴做人。 你还记得是哪里吗?” “————海军基地。” 骆森下意识回答,隨即脸色一变。 “你不会真想去那里搞事吧?那是找死!” “没错!” 陈九源又看向一旁正在抠指甲缝里泥垢的跛脚虎。 “虎哥,你前两天是不是嚷嚷著要搞就搞大点,让他们也尝尝被逼到墙角的滋味?” “那是气话!”跛脚虎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提起桌上的开山刀,用拇指试了试刀锋。 “真去冲军营,我手下那帮兄弟还没那个胆。那里的洋鬼子手里拿的是真傢伙,不是烧火棍。” “谁说我们要去冲军营?” 陈九源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在跳动的油灯光下,那笑容显得有些森然。 “我们不去搞事一“7 “我们只是去帮点小忙,给那帮高高在上的海军老爷,送一份————大礼。” 陈九源也不卖关子,他將午后在院子里看到孩童玩水的一幕,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了一遍。 “————孩子们把水沟的一边堵上,水就从另一边溢了出去,流到隔壁阿婆家。这个道理,放在我们的困局里也是一样。” 骆森是聪明人。 他只愣了数息,立刻將陈九源的比喻与海军基地联繫了起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的意思是————引导城寨的污水去海军基地?用水淹了他们?! “,这简直是疯了! “水淹?那是下策!” 陈九源摇了摇头,直接否决了骆森的说法,语气变得严肃而专业。 “森哥,你想简单了。 如果只是引导污水倒灌,首先要做的就是必须堵塞连接城寨和外界的主排污管。 先不说这么做的工程量有多大,一旦堵死,首当其衝遭殃的必然是九龙城寨!” “城寨內积攒的秽气无处宣泄,会形成煞气逆冲! 到时候,屎尿横流是小事,瘟疫爆发、地气爆裂把半个城寨掀上天才是大事!那是自杀!” “那————不堵,又如何让他们出事?” 骆森被这一反驳,彻底没了主意。 “谁说不堵死,就不能让水流过去了?” 陈九源站起身,声音变得凌厉。 “硬堵是匹夫之勇,借力打力,顺势而为才是上策!”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指著后巷那潭墨绿色的死水,指著水面上在夜色中若有若无的黑气。 “你们看。” “九龙城寨此地,乃是百足穿心煞布局的凶地!经年累月,积攒了无尽的地底阴邪。 再加上前阵子太岁被我所破,残秽混入水中,两者交融,如今已成了至阴至毒的毒煞!” “这种东西量小而微,伤不了人命。但若是匯聚起来————” 陈九源转过身盯著二人,一字一顿道:“它能败坏气运!!!” “人一旦沾染了这种霉运,喝水呛死、走路摔死、枪枝走火、军舰触礁————都不是没可能的事!” 跛脚虎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后脖颈子发凉:“这么邪乎?” “更邪乎的还在后面。” 陈九源淡淡说道:“水会流动!气自然也会顺著水流而去!” “我们不需要在城寨內大兴土木!我们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適的穴眼!” “一个连通城寨地下水道网和海军基地下水道相连接的薄弱节点!” “只要找到这个点,稍加引导就能让这股新生的毒煞,顺著穴眼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到那些高傲的海军老爷床底下!” “到时候海军基地怪事频发,军心不稳!你们说,那帮海军高官会找谁的麻烦?” 骆森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们会找港府!找斯特林!因为这片区域的市政规划是港府负责的!” “没错!”陈九源打了个响指,“这就是驱虎吞狼! 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