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8:从新青年开始》 第1章 我不考学了 1918年8月,夏日炎炎。 吴竹怀疑他被人贩子拐进山旮旯了! 阳光从敞开的大门中溜进来,並伴隨“咯咯噠”的鸡鸣,以及发酵的、直衝鼻腔的鸡屎味。 身下是硬到硌骨头的木板床,掛著洗到发白、打满补丁的蚊帐。土胚墙被熏得黑黢黢,墙角靠著一堆老旧农具,把手处磨得像狗啃了似的,屋子的主人显然很贫穷。 窗台上搁著一本封皮破损的繁体《论语》,破陶罐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里面插了几支禿头毛笔,一看就久经沙场。 懵逼之余,不属於他的记忆在脑海中野蛮衝撞。 约莫半分钟过后,他平静下来,审视屋內的一切。 他穿越前是燕大文学系的大二学生,被国道大运送到平行世界同名同姓的“吴竹”身上,成为一名刚从湘南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毕业的本科生。 好消息是这个学歷在当前的世道能够餬口,並且校阅览室中的《燕京大学日刊》上,刊登了燕大招收研究员的简章,截止日期就在半月后,只要入读前途不可限量。 坏消息是原主家里世代为佃农,能读完二师都是家里人勒紧裤腰带,没日没夜榨乾自身创造的奇蹟,连去京城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原主也是因此跟家里人起了爭执,在睡梦中鬱郁而亡。 从被称为天之骄子的燕大学子,到如今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佃农子弟,巨大的落差让吴竹差点哭出声。 现代社会哪怕躺平也能嘻嘻哈哈,但当前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租...... 不管怎样,他有两世积累的学识,外加对歷史轨跡格外熟悉,只要活著就有无限可能。 屋外传来压低声音的爭执。 吴竹穿好短衫,下床走出屋门。 毒日头下,父亲吴大勇蹲在院中石磨旁,脊背弯得像一张满弓,正跟手里拧著扁担精壮汉子说话。 那是原主的亲哥哥吴松,为了帮原主完成学业,至今没娶媳妇。 “张老爷说了,那仅剩的两亩水田......能换十块银元。你娘留下来的银簪子,当铺估价三块银元。还有给竹儿补身体的鸡跟鸡蛋,能卖两块银元。” “爹......你卖田我们吃什么?还有簪子,那可是娘留下的最后念想!” “竹儿读了那么多书,算命的说是文曲星下凡!困死在这山窝里,我对不起他死去的娘,也对不起列祖列宗!” “......” 爭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吴竹大步走了过去: “爹,哥,我不考学了。” 面红耳赤的两人错愕回头。 家里可以说一贫如洗,吴竹当然不可能为所谓抱负,当一只饭来伸手的蚂蟥。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谋生的手段不止求学一条,一心扑在象牙塔中才是蠢蛋。 他郑重道: “田地是命根子,簪子是娘的魂,我都不想要。这学考到什么时候才是头?我不考了。” “你闭嘴!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油灯把眼睛熏坏了,不就是等的这一天?爹想你成为人中龙凤,可爹供你读完师范,已经是砸锅卖铁,再也没法供你去京城了啊......是爹对不起你......” 吴大勇急得跳了起来,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抬手搓揉通红的眼眶。 吴竹沉默不语。 他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跟眼前的中年汉子谈不上亲情,可原主的记忆实在令人动容。 在这个时代的佃农家庭里,有一个虽然靠务农为生,但重视教育、坚持耕读传家,节衣缩食支持儿子读书的父亲,打著灯笼都找不到,从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 而哥哥比原主大五岁,自知没有读书天赋,但甘愿为弟弟奉献,学了几个字就从私塾退学,说什么都不愿再去。 因此原主的学业离不开这两人的托举,这个家庭在经济上穷了点,但在“情谊”方面非常富足,就连在他前世那个时代都很难找到。 吴大勇抹了把脸,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灶台。 家里的女人死得早,这片土地上的父子关係,又岂是那么好表述的? 闷不做声的吴松將扁担靠在墙边,状似不经意间地抬头: “小弟.....京城有多远?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他对求学的概念,就只有弟弟要花钱、要去外地,他要累很久很久。 吴竹吐出一口浊气: “快四千里的路,坐现在最先进的火车,算上其他的路途,也要接近半个月的时间,钱肯定少不了。” 这个时代的交通不便利,四千里的路途跨越南北,外加动盪的时局,哪怕最后考上燕大研究员,很可能一辈子见不到面。 “我以前听私塾先生说,火车像条大铁龙,跑起来呜呜叫。” 吴松眼里闪过好奇光芒,像孩童般。 吴竹重重点头: “等我赚到大钱了,就带你跟爹去坐火车,去京城看皇帝的家,去看关外的长城。” 吴松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那感情好啊!” ...... 很快到了饭点。 所谓的“饭”,实际上是一小碗盐水煮豆子,一碟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酱菜,外加清到能荡漾人影的野菜汤。 家里有蛋鸡,但下的蛋根本不捨得吃,要去换取珍贵的盐,或者给吴竹补脑子,肉更是一年到头勉强吃得到一次。 这已经是现在的佃农,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纵使生活贫困,饭桌上依然有“食不语”的规矩,父子三人吃得都很沉默,可咸菜与豆子,还是被不动声色的推到吴竹面前。 吴大勇跟吴松两人只喝汤,一盆野菜汤很快见底,两人始终没將筷子往吴竹这边伸,哪怕嘴里止不住的咽口水。 “你慢慢吃,我还要去做工。” “小弟把碗留著,我回来洗,你別下厨房。” 吴大勇抹嘴起身,吴松也跟在后面,临走前一顿叮嘱。 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普世价值观下,厨房杂物等体力劳动自然被视为“贱役”,属於“正统”读书人不能碰的东西。 吴竹没有回话,端起豆子碗跟咸菜碟,不由分说,朝父亲跟哥哥的碗里各拨了一半。吴大勇想拦,却被吴竹按住手: “我年轻身体好,少吃点没事,你们还要去地里下力气。” 而后拿起瓷碗与筷子,自顾自朝水桶走去,不给父兄反悔的机会。 留在堂屋的两人相对无言,怔怔看著碗里可以数清的豆子,又互相看了看对方的眼神。 浑浊、麻木的眼球里,闪过名为坚定的决心! 第2章 好好考,考中了,带哥跟爹坐火车 1918年的夜晚,蚊虫嗡嗡叫,屋內闷热如蒸笼。 在零星的狗叫声中,吴竹睡得极不踏实,直到日上三竿,才被大哥叫醒吃饭。 早餐是红薯稀粥,要是放到古代賑济,主官全家都得被钦差砍头。 由於没闻到鸡屎味,吴竹心里不妙: “爹去哪了?” “哦哦,他早吃了,说先去上工。” 吴松將头埋进碗里。 话刚刚才说完,吴大勇在这时急匆匆回来,神情紧张,一进院子就將大门閂上。接著从怀里掏出黑色布包,像剥洋葱似的层层打开,二十枚有明显磨损痕跡的银元,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吴竹的眼睛被狠狠刺痛,他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起身衝到堂屋神龕旁,拉开专门放鸡蛋的小抽屉,里面只剩一堆沾染血跡的稻草。 他再衝出院门,爱在树下捉虫子吃的蛋鸡跟公鸡,此刻也没了踪跡! 事已至此,他哪里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爹!你把鸡跟蛋都卖了!” “別嚷嚷!快拿著!” 吴大勇不由分说,將银元塞进小儿子的手里,紧紧用力,生怕小儿子將手打开。 “我不能要!你是不是还把咱家那几亩田卖了?” “还有娘的簪子,你快拿钱去赎回来!” 吴竹急眼了。 吴大勇强压著当卖髮妻遗物的难过: “赎不回来了!” “张老爷听说你要去京城考学,特地多给了两块钱。还有你私塾先生硬塞给我的三块钱,他说他的学生里就你有出息,不能折在半道上!” 吴松的手有些颤抖。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掌心银元的温度,那是父亲最伟大的爱,也是一位农民最朴素的情感—— 期望孩子能有大出息。 不。 不止父亲。 还有村北头的地主,南头的私塾先生。 在这个世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一枚银元对农民来说,够花很久。无论是提前投资,还是真心帮衬,这份情一定要记住。 “二十块,爹只能帮你到这。” “是成是败,看你自己的造化,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出来!” 吴大勇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吴竹闭上眼睛,连连点头。 “我也有。” 吴松也走了过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更小的帕子。 打开后赫然又是十枚银元,被强行塞进吴竹的另一只手里: “本来想著用来娶媳妇,现在你用得上。好好考,考上了,带哥跟爹坐火车。” 长兄如父啊! 父兄的期盼之意不予言表,吴竹喉咙像被烫著一样,一句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口。 来到这个世界才短短一天,父兄、乡邻就用天大的恩情,將他压得几乎无法呼吸,不想去京城都得走一遭,尽全力成为燕大研究员,不辜负家乡父老的期望。 他还得赚钱,用前世的技能儘快赚钱,不仅要十倍、百倍的偿还这份钱,还要让父兄过上好日子。 甚至想问问这个世道,为什么农民的孩子,连学都上不起...... ...... 路途遥远,时间不等人。 在有了资助后,吴竹立刻收拾行囊—— 几件打补丁的衣物,湘南二师的毕业证明,以及一大包干粮。 最关键的三十枚银元,被母亲生前留下的针线,缝在內衣的夹层中。 临行前,吴竹用禿头毛笔,留下两张字条。 一张是借钱的欠条,另一张上面写著: 【男儿立志出乡关,学若无成不復还!】 能简单认字的吴松將纸举到眼前,像小时候读书那样,磕磕绊绊地向父亲念叨: “男儿......立什么......出关,学......什么还。” 吴大勇蹲在门槛上,定定望著小儿子消瘦、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村口,直到影子都看不到了,才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抹过面颊: “伢子长大了......” ...... 这个时代的交通极度不便。 吴竹家住零陵,想要去京城,得沿湘江北上,先抵达潭州。 然后再从潭州坐轮渡前往夏口,去换乘火车,光这两段水路都花了十天。 手里的三十枚银元,如今也只剩下十九枚,好在顺利抵达京夏铁路枢纽。 他怀著忐忑的心情,踏入那座气势恢宏的大智门火车站,又花了十五枚银元购买前往京城的三等车厢车票,抱著小小的包裹,穿过形色各异的人群,钻进酸臭与煤烟味混合的车厢,找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 按照当前的火车速度,抵达京城至少得三十个小时,一路上又不敢睡觉。 吴竹警惕地观察四周,生怕有人来偷他仅剩的四枚银元,惆悵之余开始冷静思考。 这时候的燕大研究员教育才刚刚起步,想要入学需要通过学校高层面试,福利待遇並没有多好,优势在於能够接触当下最前沿的学者。 有时候人脉也是一种资源,而且是最难得的资源。 因此按照现在的经济状况,不管最后过没过面试,到时候必须要赚钱谋生。 当前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写文章赚稿费。 在这个被誉为东方启蒙运动的时期,各类报刊、杂誌如雨后春笋般疯窜,文学市场需要各式各样的思想。 恰好他脑子里有不少存货,正是因为选择太多,暂时没想好应该抄什么。 针砭时弊的杂文?反映世道的严肃文学?充满想像力的小说? 主要这个时代的文豪笔桿子异常锋锐,战斗欲望与能力属於歷史顶峰,瞎发文章容易被群起而攻之,他不確定能否熬过这种“文揍”。 不像后世那群自詡为鲁迅第二,实际上小女人姿態的伤痕派...... “让一让,让一让。” 临近火车出发前,车厢內涌进一批青年。 他们风尘僕僕,但眼神明亮,散发著不同於普通旅客的朝气,在上车后便四散,各自找位落座。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儒雅,长发梳成中分头的青年,缓缓来到吴竹身边的空位旁: “小兄弟,这里没得人吧?” 吴竹闻声抬头。 目光与青年相接触的瞬间,他的心臟“噗呲噗呲”狂跳,血液在瞬间涌到头顶。 这张脸,他前世在各种地方见到过无数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得人,没得人!您坐!” “好嘛,还是老乡,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青年利索地落座,並没有过多攀谈,而是解开隨身包袱,掏出三本书摆在腿上,津津有味地翻阅。 吴竹用余光瞥见,三本书分別是《新青年》《黑幕大观》《玉梨魂》,列车也在此刻缓缓开动。 当一只脚踏入波澜壮阔的歷史,他抱紧怀里的包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恍惚与真实。 第3章 鲁迅的近况! 日月轮转。 列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撞击声混合著时不时响起的汽笛声,化作最为催眠的交响曲。 有那位气度不凡的青年老乡在身边,吴竹心安不少,也没再害怕扒手,靠著车窗迷迷糊糊睡死过去。 正当他梦到日后人生时,火车猛地减速,在一片叫骂中急剎车。 吴竹差点摔了个狗啃泥,还好身旁青年將他扶住,没来得及道一声感谢,就见列车员急匆匆地跑到车厢中: “前方郾城地界因暴雨衝垮路基,无法通行!” 车厢內顿时炸开了锅,旅人们纷纷破口大骂。 吴竹盘算了一下时间,心顿时凉了半截。 十五天的时间已经步入尾声,如果不能按时抵达京城,他就会失去这次面试的资格。虽然还有別的谋生之本,但怎么说也是辜负了家人与乡亲的期望。 “大家稍安勿躁,前方道路已经在尽力抢修,有耐心的旅客可以在车上等待。” “如果实在赶时间,可带著手里的票,下车步行至前方许昌站换乘!” 列车员再度通知。 时间不等人,吴竹没有抱怨,收拾东西下车。 旁边的青年早已经站起来,正准备跟同伴会合下车。 “小兄弟,你也打算先走?” “嗯!有急事,等不起。” “现在天黑路滑,不如我们结个伴,在路上好互相照应?” “荣幸至极!” 二十多號青年在吆喝声中浩浩荡荡地下车,雨水打湿单薄的衣物。 吴竹回忆起歷史,能跟湘南第一批赴法兰西勤工俭学的学子同行,算是莫大的荣幸! 要知道这一批人未来的成就都不可限量! 就在这时,一位青年打起退堂鼓说道: “去燕京,就有这样的困难;去法兰西,要漂洋过海,困难不知该多大!” 根据列车员所言,停车点距离下一站,足足有六十公里。在天黑路滑、雨水不停的情况下步行,对谁来说都是考验,也不怪有人这么说。 吴竹朝著带头青年拱手: “在下去京城有要事,实在是等不起先生的同行,非常抱歉。” 话落他顶著雨水,独自朝北方走去。 孤零零的背影让带头青年深受触动,朝著周围同伴朗声道: “我们立志救国,还怕这点困难吗?胆气还不及这位小兄弟吗?” 他的话像一针强心剂,再也听不见抱怨的声音,一行人很快追上吴竹,在旅客们的注视下,步履维艰地朝未知的黑暗走去。 不知道是哪个旅客先开口: “这群年轻人,以后可不得了......” ...... 雨夜长途跋涉,总需要有人带头。 吴竹与带头青年並肩走在前面,在脚底打滑的泥泞中,两人开始交谈。 “小兄弟,你怎么称呼啊?为了何事去京城?” “在下吴竹,进京是想考燕大研究员,报名时间马上就截止了。” “好志气!我们是准备去法兰西勤工俭学滴,我叫李任。” 哪怕早有预料,当真正听到这个名字时,吴竹还是不可避免地心底震动。 “我刚刚在前面,听到李大哥说要探索救国,你跟诸位才是真有志气,我考学不过是想寻个出路,对比你们算不得什么。” “出路?救国?没有个人的出路,哪来国家的出路?我们啊,只是路不同而已。你敢去考燕大研究员,学问肯定扎实,这次去想报考什么科目啊?” “文科。” 得知这个答案,李任兴趣更甚,拍拍肩上的背囊: “那你一定像我一样,读过不少书刊,比如这本《新青年》?” 对於来自后世的吴竹来说,《新青年》可谓如雷贯耳,他在课余时间经常翻阅,此刻也不用打脸充胖子: “很受启发,特別是鲁迅先生五月发表的那部《狂人日记》,简直震撼人心吶!” 现在是八月,算算时间,他也没说错。 李任再度开口,像是虚心求教: “吴兄,你对《黑幕大观》与《玉梨魂》这两本书,有何看法?不瞒你说,现在思想混杂,各种书刊我都看,一时间也分不清孰对孰错。” 《黑幕大观》与《玉梨魂》这两部作品,虽然表达的故事跟文化载体不同,但总的属於“鸳鸯蝴蝶派”的部类,算是后世网络文学的老祖宗。 吴竹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观点,也不怕会献丑。 也是一个农村出身的知识分子,最为直观的感受: “在我看来,《黑幕大观》之流,揭露些许社会阴暗,但往往流连於揭人隱私,沦为丑詆私敌的稗史,对於启发民智並无益处,与《新青年》的理想相悖。” “至於《玉梨魂》,恕我直言,文笔跟故事確实很美,写出的才子佳人令人神往。但在这本书里,没有我父兄那般在土里刨食的人......因为写书的人看不到他们,书里也自然没他们的位置。” 一番话沉稳而坚定。 李任在雨中转头: “一针见血!吴兄,你这番话,给我很大启发!” ...... 有知己相伴,六十公里的路途,倒也不疲惫。 两人越聊越投入,从文学聊到农村,再谈到如今的时局。 吴竹凭藉超越时代的视野,总能提出让李任眼前一亮的观点。 李任凭藉海纳百川的求知慾,在庞大的知识储备下抽丝剥茧,心中也隱隱有了清晰的目標。 他愈发觉得,身边这个衣著寒酸的青年,胸中有一颗炙热的心,只不过压抑著、不显露出来。 天亮了又黑,当许昌站的轮廓在望,两拨人要换乘不同的班次,面临分別。 临行前,李任握住吴竹的手,目光灼灼: “与吴兄的一番话,胜过读十年空泛的文章,你的见识切不可埋没!到了京城若想提笔,一定要投稿《新青年》,我很期待看到你的大作!” 吴竹重重点头:“定不负君望!” 一番交谈下来,他脑中灵感迸发,已经做好决定。 顶替觉醒年代的空缺,將歷史恢復成原本的样子,也不会导致大方向出错,顺带赚点稿费补贴生活。 至於是否站在风口浪尖当弄潮儿......再说吧!至少他现在只有当文抄公赚钱的想法。 不过这时候《新青年》已经取消稿费制度,稿件改为编辑部同人撰译,教授们收入高可以为爱发电,他可不行啊...... “手头盘缠还充裕?” “实不相瞒,只剩四枚银元。” 李任闻言掏出五枚银元,强硬塞进吴竹的口袋中,顺带找车站人员要了纸笔,快速写下一串地址,递给了吴竹: “湘南人在外,理当互相照顾。” “我的恩师在京城任教,你若遇到难处,可去这上面的地址寻他,报我的名字即可。” “现在要想投稿《新青年》,也没以前那么容易囉,他兴许能帮助到你。” 吴竹心中暖流涌动,因为他知道,身旁青年的钱,也是找同好借来的,如今也不好再推脱。 他接过递来的纸张,这不仅仅是地址,而是一份郑重的认可,一张通往那个激盪圈子的名片,亦是同乡之间的友谊。 “多谢李兄相助,到了京城我会还钱!就此別过!” “不提这些,京城再见!” 第4章 板仓杨寓 歷经近半个月的顛簸,吴竹终於抵达燕京,明天就是报名截止日,整体算是有惊无险。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淡,但仍然乾净的像水晶,与他前世抵京的感受完全不同。 当他背著行囊,一步步踏出正阳门火车站,冒著白烟的蒸汽火车跟古老城墙交错,任谁来都会恍惚一阵子。 “叮叮噹——叮叮噹——” “哎呦!您要上哪儿?要不我给您介绍个好玩儿的去处?” “去奉天会馆。” “好嘞!” 吴竹刚把那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甩在身后,立马被密集的驼铃与洋车夫的吆喝包围。 背著货物的骆驼气定神閒地嚼著料子,瞅人的眼神怎么看都有些鄙视意味,时不时还鼻孔出气;洋车夫身穿白粗布汗褟,殷切地接过顾客的行李,抬起车一溜烟朝目的地奔去。 这个时候的燕京,第一条有轨电车轨道还未铺设好,就连汽车都见不到几辆,城內通勤主要依赖牲畜动力、人力。 当然。 对於他这种穷光蛋,更多的是靠双腿,有劲哪里都可以去。 只是有一种“天大地大何处是家”的无措感—— 现在该去哪? 他还不是燕京大学的学生,衣食住行要自己想办法,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一时间竟在胡同口迈不动脚。 但这种迷茫却跟生存无关,底层人民有自己的活法。 哪怕他现在兜里一块银元都没有,连“大车店”“鸡毛店”都住不起,还可以去湘南驻燕京的会馆,那边会给赴京求学的学子,提供廉价甚至是免费的住宿,或者去“庙寓”做工换取住宿。 有湘南二师的学歷在手,怎么都饿不死人,主要是对前途有困惑。 就恰似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青年。 以前在歷史教科书上看到满是不理解,当切身处地的来到这个十字路口,看到昔日帝国如今的面貌,哪怕知道歷史会朝何处发展,也决定好当一位文抄公谋生,但还是难免对个人未来提出疑问。 选择太多了...... 是做逍遥隱世派,还是激流派,亦或者保守派? 思来想去,吴竹还是决定先去燕大看看,隨手拦住了路人:“老伯,请问燕京大学怎么走?” 鬍鬚发白的路人很客气:“您是要去第几院?” 这一年的燕大有三个校区,分別是文科、理科与法科校区,对应的就是一、二、三院,不问清楚极有可能指错路。 吴竹既然决定从文抄公开始,自然要去在歷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燕大红楼: “今年建成的第一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您先往西走进內城,再沿长安街朝西,经过三座门转景山方向,再朝前走一会就到了!” “好嘞!多谢您!” ....... 1918年的燕京主干道会铺设碎石或沥青,但剩余街道还是以土路亦或石板路为主,快比人小腿还深的车辙印纵横交错,隨便来一辆洋车经过都会掀起烟尘,更別提马车、汽车驶过,固有“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吐槽。 更糟糕的是没有垃圾处理体系,老百姓的生活垃圾隨手倾倒在路边,难闻的气味漫天飘荡。 吴竹从影视剧中看来的滤镜碎了一地,走走停停终於抵达燕大门口。 五层红砖西式洋楼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与不远处的故宫宫墙遥相呼应,服饰各有特色的学子们进进出出,胸口处別著鲁迅设计的“哭脸校徽”,长辫马褂与西服形成鲜明对比,无不反映著这个时代的矛盾。 “您好,我是湘南二师的学子,看到贵校招收研究员的告示,请问蔡校长在吗?” 吴竹拿著《燕京大学日刊》找到门卫。 他也不知道燕大招手研究员是个什么流程,《日刊》上標註是【至校长室会议一切进行事宜,及指定所愿研究之科目】,作为外地学子肯定不能贸然闯进去。 门卫丟下旱菸杆,面露诧异: “小兄弟的消息真够灵通,蔡校长这两天告病在家,你今天恐怕见不到他。” “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非也,非也......校长不在的时候,归教授们轮值,不过现在天色已晚,还是要你明天早点来。” 燕大自校长蔡元培上任后,便大力推行“教授治校”的民主管理模式,所诞生了“评议会”与“委员会”,校长不在就由教授们负责决策。 吴竹鬆了口气: “我可否进校逛逛?” “蔡校长主张思想自由,小兄弟若是偷偷溜进去,我肯定不会阻拦。可现在时间不早,还请明天再过来吧。” 门卫委婉劝告。 吴竹並无异议。 现在军阀割据、社会混乱,管严点才能保证教学秩序,说到底他才是外人。 既然搞清楚了招收研究员的事项,他得去找个歇脚地,想到李大哥的交代,纠结片刻朝保安询问: “请问豆腐池胡同在哪个方向?” ...... 夜色如墨。 月光撒进豆腐池胡同,依稀照亮青石板路面,隱隱能听见犬吠。 吴竹手里多了一袋水果蒲包,里面装的是应季嫩白梨,努力辨別著门牌號。 当离豆腐池九號越来越近,一股浓烈的中药味直衝鼻腔。 他凭藉记忆的指引,来到门牌號为九的人家门前,街门上掛著刻有“板仓杨寓”的铜牌。 正是受邀来燕京大学担任伦理学教授的杨怀中住处! 咚、咚、咚! 怀著忐忑的心情,吴竹拨动铜环,叩响院门。 很快便能听到脚步声,直至停到大门前,才传出中气十足的吆喝: “谁啊!” “我是李大哥的好友!” “哪个李大哥?” 里面人刚刚反问,便被一阵虚弱的声音打断,隨即大门被拉开。 两进的四合院坐北朝南,格局比较紧凑,一老一少站在院门后。 年纪大的约莫五十左右,眼睛不大、皮肤黝黑,身穿发旧的过膝长衫。虽然浑身上下透著虚弱,但能感觉到一股学者的庄重。 年纪小的看起来刚过二十,体態健朗、面容端正,穿著一身宽鬆的短褂,眼神中透露著警惕。 吴竹估计这就是被誉为“板仓先生”的杨怀中,与其子杨子珍,一时间也有些紧张,都忘了打招呼讲明来意。 杨怀中打量眼前风尘僕僕的青年,眼里並没有多少讶异,反而透著睿智的光芒,像是看透一切,率先开口: “你是子任的友人吧?” 第5章 能否借一支钢笔? “对!学生吴竹,大晚上叨扰先生,实在抱歉!” 吴竹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掏出李大哥给他的便条,递给了杨怀中。 上面没什么东西,除了一串地址,便是简短的引荐: 【今有敝友吴竹,零陵才俊也。】 【胸怀济世之志,诚为海內人才;於社会情状,洞察深切。】 【学生与好友相交甚深,知其身无分文,今冒昧荐於老师门下,望老师接济指点。】 【学生李子任谨上,道安。】 杨怀中借著屋內灯火,看清楚上面的小字,確认是爱徒的字跡,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进来吧,既然是零陵的才俊,大家都是老乡,有困难自然要帮一把,这次来燕京准备作甚啊?” “实不相瞒,学生刚从湘南二师毕业,想考燕大的研究员,今日刚到燕京没去处,只能来此麻烦先生。” 吴竹拧著水果挤进院中,发现院子中间正生著炉火,上面架著的陶罐咕嚕作响,黢黑的液体在不断翻涌。 联想到歷史的发展,应该是杨怀中治疗胃病的药,只可惜...... “好志气,燕大招研究员我有所耳闻,这可跟寻常考试不一样,你得在面试中征服蔡兄,准备报考那个研究所?” 杨怀中停在药罐旁蹲下,拿起蒲扇打断吴竹的思考。 作为燕大教授,哪怕不主持相关工作,对於研究员招考,肯定了解的比外人多。 吴竹不顾杨子珍的眼神暗示,將水果放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很自来熟的来到杨怀中身旁,接过蒲扇像模像样地扇风: “我在二师学的是文科,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文科有三个研究所,分別是国文所、英文所、哲学所,这要看你自己擅长什么了。” “自然是国文。” “那可就热闹了,里面吵得比军阀打仗还凶,就不提你有没有进去的本事,你有进去的勇气吗?” 杨怀中摇头,似是在惋惜,为什么这么有眼力见的小伙,会选择往国文研究所里钻。 要知道近些年的燕大文科教授,之间的分歧跟爭吵从未停歇,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进去肯定要拜山头,不管选谁当导师,最后肯定会被波及到。 你可以嘲讽文人风骨,但绝对不能看轻文人的嘴皮子,换著花样不带脏字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这种操作,对於华夏学识最为渊博的一帮文人来说,比喝水还简单。 吴竹作为后世的燕大学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学术精英们的爭论,在本事跟勇气方面......不仅有,而且很大! 他要让教授们看看,来自后世的文抄公,能带来什么震撼! “学生既然敢问家里要钱,从零陵千里迢迢来燕京,肯定做好了踏进风暴的准备,至於最后能不能通过蔡校长的面试,只能说尽力而为。” “其实除了歇脚,学生还有另一件事相求。” 吴竹试探道。 杨怀中很满意身旁青年展现出来的锐意,跟他的几位爱徒几乎一模一样,在他看来这才是青年学生该有的朝气,也没马上拒绝: “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事情,会尽力帮你办。” “我想向《新青年》投稿,可是听说现在编辑组同人撰稿,对外部稿件並不刚需,还希望先生做个引子,帮我把小说递给编辑们。” 此话一出,可谓石破天惊。 杨怀中顿住,惊讶转头,细细打量吴竹,眼神逐渐凝重。 一直在猜测水果蒲袋里面有啥的杨子珍,也是一个哆嗦,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你想向《新青年》投稿?!”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乡下穷学生写的文章,让我爹转交给陈教授他们,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话语中带著满满的不相信,说著说著都有些失声。 包括杨子珍在內,对於这个时期的青年学生来说,谁没个“大文豪”的梦? 《新青年》的地位更是堪比文学圣经,不少人做梦都想往上投一篇文章,只要能过稿刊登连钱都可以不要。 可是大家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文学水平跟燕大教授们的差距,投上去只会让人笑话,不如老老实实学习新文学,等哪天学有所成再提这件事。 所以通常只会在“通信”“读者论坛”的专栏,发表一些对所刊文章的看法,希望能得到教授们的回覆,至於写出一部《狂人日记》那样的小说,毫不夸张的说是日思夜想的事情。 严格来说不是没有学生成功投稿刊登,只是现在一个刚从乡下来的湘南伢子,一开口就是要托关係朝《新青年》上投稿,怎么可能不令人震惊? 杨怀中没有犬子那般反应,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先生不是好奇我有没有进国文研究所的本事吗,可以看过我这一部小说再说。” 吴竹早已经做好决定,只是一直苦於不知道抄啥,今天的所见所闻倒是让他灵感迸发。 他要写一篇关於药的故事。 杨怀中见眼前青年不似作假,自信满满的样子,不像没有本事却狂妄至极的人,此刻也来了兴致: “既然你有这个本事,为何想投《新青年》?” “初来乍到,想赚点钱。” “可现在《新青年》已经取消稿酬,还不如去转投其他的杂刊。” “我相信我写的文章,能让《新青年》付稿酬。” 杨怀中第一次见这么狂的年轻人。 严谨点来说,已经不在狂的范畴了。 能说出这种话,要么手里真有东西,要么拉坨大的。 他倒是心里意动,沉声道: “这样吧,你把你写出的小说给我看看,如果我认为可行,代为引荐也没什么不好,免得埋没真有本事的年轻人......要是我认为不可行,那就请另寻去处。” 意思很明显,就是想给吴竹一个机会,如果到最后发现是虚张声势,那肯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谁也不能白被耍一通是不! 吴竹深知这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还没写,能否借一支钢笔?” 杨家父子嘴角抽抽。 感情说半天,你老的小说还在脑子里,手里甚至连纸笔都没有! “子珍,把吴竹带去南屋歇息,再把你的钢笔借给他用。” “父亲!那是妹妹送给我的礼物!” “別废话!” “唉!跟我来吧!你要是能过稿新青年,以后我老老实实上学,绝不做任何文豪的美梦!” 第6章 《药》 次日一早。 吴竹只睡了一个时辰,到现在还手腕发酸。 为了不耽搁时间,他將写好的小说交给杨怀中后,带上毕业证与论文就奔向燕大。 一路上的风景与昨天不尽相同,晨间的燕京烟火气十足,食物多是后世的那几样,但时代加成的滤镜还是让他频频驻足。 最终考虑到今天要面试,他放弃了豆汁儿配焦圈的经典搭配,老老实实吃了碗羊霜汤。 被一个又一个洋车夫超越,他终於来到燕大。有了昨天的教训,也没再去找门卫搭话,而是径直朝校內走去,一路靠著询问学子找到校长办公室。 咚、咚、咚! 吴竹敲响大门。 “请进。” 里面传出一阵略显老態的声音。 刚推开门。 办公室兼顾办公与会客使用,书架跟报刊架上塞满了典籍、杂刊,墙上还安装有掛钟与暖气片,实用中又不失雅致。 办公桌后坐著一位身穿长袍马褂,眼眶深陷、鼻樑高挺,头上的黄髮却梳成小辫,正戴著老花镜喝茶看报的老者。 老者身侧还站有一位装烟倒茶的僕人,两人之间的打扮並无二致,但在燕大校长办公室內显得非常的违和。 在吴竹的记忆里,纵观整个燕大,能有这幅打扮的教授,只有那位特立独行,在整个新文化运动中,处於绝对保守地位的满清遗老、著名腐儒,外加最有文化的恋足癖,在燕大教授英吉利文学的—— 辜鸿铭...... 谁也不能否认这位的学识,谁也不能否认这位的固执。 毕竟能公开“瘦、小、尖、弯、香、软、正”癖好的傢伙,放到后世都少见,保守的老辈子在性方面异常奔放。 “娘希匹。”吴竹只有这一个想法。 要早知道今天归辜鸿铭代班轮值,他还不如不来...... 他准备的论文跟擅长的东西,完全是为新文化派量身定製的,本来以为能见到胡適之流,哪能想到一上来碰到这位....... 要是在这位面前大谈白话文、大谈反对封建礼教、大谈文学革新...... 下场可想而知! 毕竟辜鸿铭的桀驁不驯是出了名的,听到这些东西,不可能不嘲讽两句,而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善茬,到时候肯定得吵起来! 吴竹打了个寒颤,想走,这学不上也罢。 “观尔面生,缘何立於此为门神?” 辜鸿铭放下茶杯,抬眼与吴竹对视。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吴竹咬咬牙,朝屋內走去: “在下零陵学子吴竹,毕业於湘南省立第二师范学院,听闻燕大招收研究员,特地前来燕京求学,想进入国文所。” 辜鸿铭坐直了身体,伸手示意吴竹落座: “请坐,试言尔对国文之见。” 吴竹一屁股落座,细细斟酌,最后决定说实话: “我认为国文到了革故鼎新的时候......” “嗯?” “......在我看来,国文应当少点先生这样的阻碍,方能破而后立。” “?” 燕大红楼二层东侧靠北的校长办公室,爆发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爭吵,文言文与白话文交织互骂,引得路过学子纷纷驻足聆听。 ...... 与此同时。 北池子大街箭杆胡同九號四合院。 这里是陈中甫的住址,也是《新青年》编辑部地址。 靠近胡同的北边三房,门前掛著用黑色油墨写有【新青年编辑部】的木质招牌,內部摆放一张张拼起来的办公桌,上面的信件、稿纸堆积如山,等著值守编辑进行筛选採用。 负责本轮值守的钱玄同,一大早就迎来同僚的拜访,並且给他带来一封信件。 说是一位年轻人的白话小说投稿,绝对符合《新青年》的需求,临走前面上还有些意犹未尽。 看杨怀中那个架势,要是他不收投稿,大有抢回去自己品鑑的意味。 说实话。 钱玄同不信,並且怀疑杨怀中在演他。 他对於这种托关係进《新青年》的行为感到不齿! 如果真有真才实学,直接找上门就好嘛! 不接受外部投稿是一回事,但你来了总不能把你打回去吧? 多少会给点面子看看,何必找中间人? 只有水平不咋的作家,才会对自己的作品如此不自信! 他一想到投稿的是个位年轻人,八成是个学生,就感到莫名的害怕,深怕一会被噁心到。 但身为编辑,什么文章没见过?不然还要编辑干什么? 不就是先替读者尝尝咸淡,只是偶尔会一头扎进屎堆里...... 距离九月的《新青年》发行还有些日子,閒著也是閒著,钱玄同並没有將信件丟到一旁,而是就著豆浆包子拆封,一边吃早餐一边查看。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著。】 汤勺“哐当”一声掉进碗里,他郑重地拿起稿纸。 这个字跡跟老友那潦草,但透著筋骨劲的字不同,反而工整的近乎刻板。 可是为何文风如此相像? 字里行间完全不像是初学者,將白描的精准使得淋漓尽致! 他重新將目光放到標题上。 《药》 一个单字標题,但意味深长,留足了回味的空间。 钱玄同戴上圆框眼镜,来到窗边,借著晨起朝阳,继续朝下读去。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 他的手抖不止,越来越厉害了。 因为这种字句,他只在老友的笔下看见过!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去年年底爭论的细节,钱玄同至今还记得。 他曾强行克服怕狗的心理,在绍兴会馆从白天坐到子夜,终於唤醒那个在铁屋里抄碑装睡的人,也成功在今年五月炸响整座文坛,而现在那个人躺回补树书屋,宣布永久停笔。 就连他每次前去,都会被门房挡回来。 文坛都在惋惜,一次刺杀,毁掉了新文学最锋利的剑,甚至有论敌断言,新文学就此作罢。 非也!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钱玄同十分好奇“老栓”要去干什么? 直到他读到了人血馒头。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著;一只手却撮著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这给谁治病的呀?】 【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並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著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別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 他头皮发麻,死死盯著故事,直到......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睡一会罢,便好了。】 钱玄同被震得魂游天外,呆呆地翻过茶馆內麻木、愚昧的谈论后。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著,中间只隔一条小路。】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齐。】 坟墓!夏瑜的坟墓,凭空多出的花环! 自有后来人! 这是笔者的暗示吗?! 暗示他能接过鲁迅的笔锋! 稿纸从钱玄同的指尖滑落,稀稀疏疏,散了一地,黑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纸张时,才发现手心冰凉,也看到最后一页上,笔者生活困难,需要稿费过日子的恳请。 “树人......树人......” “不!这不是树人!” 钱玄同喃喃自语,额前发白、嘴唇颤抖,像老栓那般拾起稿纸,心中的激动无以復加。 在走街串巷的小贩叫卖声中,文中那只“箭也似的飞去”的乌鸦,直直衝出《新青年》编辑部的院门。 他不顾路上行人异样的眼光,热泪盈眶,挥舞著手中稿纸: “中甫!药!新文学有救了!” 第7章 燕京来了个年轻人 燕大教授们的住址通常在学校附近,陈中甫所住的箭杆胡同也不例外,距离燕大的直线距离也就近两公里,平日里走路只需花半刻钟左右的时间。 而钱玄同几乎是飞奔过去的,一刻也不敢停,像在燕京胡同里奔走的报童。 燕京来了位年轻人,他的小说为华夏开了一剂药方,將国民的弊病无情剖开! 快点,快点。 当一步踏进燕大校园,学生们纷纷向这位公开表示要“废除汉字”的新文学先锋打招呼: “钱公好!” “钱先生好!” “钱教授这是去......” 学子的话音未落,钱玄同已擦身而过,只留下一声火急火燎的“借过”,徒留学子们面面相覷。 他三两步並作,踏上前往二楼的楼梯。 刚到二楼,便听到校长室內传来激烈的爭吵,门口还聚了不少学生围观。 “孔孟之道,乃国之未来!尔等新派,实属数典忘祖!” 钱玄同听得出,这是同事辜鸿铭的声音,估摸又在与学生爭辩,本以为学生会退步,却不成想听见毫不怯弱的湘南口音。 “若復古能將华夏从这泥潭里拉出来,满清何以亡了?歷史拋弃了孔孟之道,先生留著鞭子谈未来,难道不觉得荒谬吗?” 钱玄同的步伐慢了些。 “我的辫子在头上,你的辫子在心中!” “恕学生直言,先生才是把奴才的辫子当风骨。” “你!信口雌黄!” 一番对答深得钱玄同的心,他没绷住笑出声,本打算离得近些,看看是哪位学子嘴巴这么毒,又想到手中的稿子,只得遗憾离开。 这年头,真是热闹。 刚来了一篇《药》,又碰见这么有意思的学生。 搅吧,搅吧,搅他个天翻地覆。 一向尊崇“疑古”的钱玄同,在这一刻,无比相信未来属於年轻人。 ...... 文科学长办公室內。 陈中甫正伏案疾书,准备今天的教案。 却听见“砰”的一声,厚重木门被撞开,体態圆胖的战友挤了进来,面色涨红、气喘吁吁,眼睛里却闪烁著精光,一改近些天的颓丧。 “玄同,你这是?” “先看这个!” 钱玄同跨到桌前,將稿纸重重拍下,震得墨汁都溅出几滴。 陈中甫並未第一时间查看,反而饶有兴趣: “外头吵架你听到没?听说是辜鸿铭跟湘南来的学子,在蔡公的办公室槓上了......” “回头再说!” 钱玄同打断寒暄,手指点在標题上,要求好友快看。 陈中甫顺著望去,渐渐沉默,偌大的办公室突然安静,门外的爭吵似乎也在这时候停歇。 他读得很慢,字字斟酌,推敲留白,越想越心惊。 八月的燕京本就热燥,额前难免沁出汗珠。 钱玄同见此,顺手拿起蒲扇,轻轻扇风,却被制止。 故事越往下面,当看到文中夏瑜的鲜血,不仅未唤醒愚昧的群眾,反而成为哄抢的药引,陈中甫坐立难安,乾脆站起来读。 直到最后。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么?』他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罢。』】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髮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著头,铁铸一般站著......】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著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嘆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於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竦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著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乌鸦没有飞过坟头! 决裂! 这是一个至死都信念坚定者,丝毫不觉得自己被冤枉,反而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决裂! 陈中甫抬头,眼底通红,声音嘶哑: “你把树人劝回来了?” “你知道这不是树人的笔跡......是杨怀中交给我的,说是他的老乡,还是个年轻人。” 钱玄同无情捅破幻想。 陈中甫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连连摇头: “不可能。” “你看这写法,从一二节的阴冷风格,到第三节的茶馆里的閒谈,夏瑜在牢里的抗爭,成了茶客们的笑柄,这种把热血浇到寒冰上的写法,整个华夏找得出第二人么?” “还有最后一节,夏瑜与小栓坟墓分野的暗喻,坟头上的花环,再到铁铸般的乌鸦飞走,这是带著希望的吶喊!” “你说这是年轻人能写出来的文章?” 钱玄同默默翻出最后一页稿纸。 上面清楚地写明需要稿酬的诉求,並且表示可以长期给《新青年》供稿。 若是鲁迅,不会提这个要求。 陈中甫久久无言。 半晌过后,他苦笑。 《新青年》取消稿费制度的原因,是因为编辑团队实力雄厚,且全都衣食无忧,內部同人提供稿件,能把握內容质量,在燕京完成编辑后,寄去淞沪印刷发行。 並且已经在第四卷一號公开宣布《本志编辑部启事》—— 【本志自第四卷第一號起,投稿简章业已取消,所有撰译,悉由编辑部同人共同担任,不另购稿。其前此寄稿尚未寻载者,可否惠赠本志?尚希投稿诸君,赐函声明,恕不一一奉询,此后有以大作见赐者,概不酬。】 虽然明面上还收“大作”,但有没有都无所谓了,並不会为此支付稿费。 若是放到几个月前,有鲁迅扛旗无可厚非。可自从他宣布封笔后,整个《新青年》编辑部,或者说整个华夏,都没人能再写出下一篇《狂人日记》,这则声明未免有些可笑。 直到今天看到了这篇《药》。 陈中甫相信,这位写书的年轻人知道编辑部的决定,否则也不会刻意提及稿费。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真的很需要钱,否则没法正常度日。 他没有理由拒绝,但不能坏了规矩,否则事情传出去了,自愿供稿的友人怎么想? 性格本就豪爽的他,用力揉了揉脑袋,將头髮揉得乱糟糟,不多时便做好决定: “就按最开始的《投稿简章》吧,译文每千字二银元,撰文每千字二到五银元。” “至於钱......我自己出。” 这个钱理应由身为主编的他个人出。 文科学长的职位月薪是三百块银元,这篇文章满打满算还没有五千字,顶格给也就二十五块银元,对於他来说暂时还负担得起。 他就不信了,难道这位年轻人每月都能写出这种质量的文章吗? 钱玄同点头: “具体给多少?我好去杨家详谈,顺带见见这位年轻人。” “这种质量的投稿,按最高標准吧,千字五元钱。还要你去跟笔者好好谈谈,如果可以,一定要把他爭取到我们这边来。我们要让反对者知道,树人倒下了,但焚烧旧文学的火灭不了!” 陈中甫將稿纸码放整齐,小心翼翼地放进牛皮袋里。 对於非盈利、且以反叛者面貌出现的《新青年》来说,稿费方面的决断,並不像传统编辑社那样,看重作者的资歷、年纪,而是更看重文章本身的质量,会比任何编辑社都愿意给年轻人机会,因为新文学本就是初生的婴儿。 而要知道这个时代,寻常劳动百姓,一个月的工钱,也就十块银元左右。千字五元的稿费,对於青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以见得诚意之足。 他那两位大一点的儿子,在上海求学连生活费都没有,全靠做苦力、做生意赚钱。 钱玄同不可置否,但总有种主编想把人骗进来白嫖的感觉: “我现就去杨家拜访作者。” 第8章 就说让你別吹牛吧! 不久前。 燕大红楼二层东侧校长室內。 “汝辈新学信徒,实乃厚顏无状!尊师重道之节尽失,拋却华夏士子之脊,速速滚出去!” “是,先生莫要把自己气到了。” “滚!” “学生告退。” 竖耳聆听的学子们听见辜鸿铭一阵怒吼,接著便有一位长相清秀、衣著寒酸的青年出门,临了还大大方方的打招呼,他们反应过来—— 这位就是刚刚在里面巧舌如簧的青年。 长相跟性格有点不符啊! 明明看起来这么秀气,与老顽固辩论却毫不退让,骨头硬、嘴巴也毒得很。 新文学理论隨口就来,整个燕大都没几个学生能拧得像他这么清,最关键的是看著面生。 白衫黑裙、双麻花辫,並没有佩戴燕大校徽的女学生拦住吴竹: “校友,请问你是今年的预科新生吗?” 这时候的燕大经过蔡元培大力改革,学生分为预科、本科与研究员三个级別,而预科通常为两年,毕业后可以无缝衔接本科。 並不是多此一举,1918年的新式教育在华夏参差不齐,许多中学毕业生达不到进入燕大本科的水平,所以不得不设立预科来弥补这其中的差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通常外地学子来到燕大都从预科学起,围观学生听到吴竹的湘南口音,再结合面生的判断,自然下意识认为他是预科新生。 不过这时候的燕大还没招收女学生,想来是串过来旁听的。 吴竹停住脚步: “我不算校友,本来想报考研究员,结果遇到辜教授,只得半途夭折。” 女生面露惋惜: “那太可惜了!你这般有真才实学的,岂能就此埋没,辜疯子真是小气!” “我是女师的学生,能留个通信地址吗?你別误会,我只是想与你探討新文学!” 画风骤然一转,目的图穷匕见。 吴竹微微一笑: “抱歉,我初来燕京,还没找好住处。” 说完便大步离开,不再理会失望的女同学。 他其实是个俗人,谈恋爱只谈校花...... 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看向这位“很酷,不谈恋爱”的学子背影,是那么的瘦弱,又是那么的挺拔。 “你们说这位要是进咱们燕大,不得跟傅学长他们一样?” “我看不尽然,傅学长可是有大才学的人物,发的文章都能上《新青年》,这位看来只是嘴皮子利索了点。”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既然能说会道,写文章也不会差?” “呃......” ...... 是的。 在经歷过一番友好交流后,吴竹与辜鸿铭深入交换意见,研究员面试不出意外地黄了。 至於具体谈了点啥...... 其实在学术上的正经谈论並不多,因为辜鸿铭的脾气有点暴躁,两人说著说著就都急眼了,大体围绕著“竖子”跟“老顽固”展开,更多的是情绪宣泄。 说个实话,对於这样一位拥护帝制的腐儒,吴竹並没有什么尊敬之意,但也谈不上厌恶一说。 只是今天实在不凑巧遇上了,让他临时改变主意说些好听的话,把辜鸿铭哄开心通过面试...... 那又何必呢? 他没有什么文人风骨,否则做不出文抄公这种事情;也没远大志向,不然也不会在昨天的街头迷茫。 目前只是想进燕大,外加赚点钱衣锦还乡。 但不至於为了上燕大,下贱到去舔满遗的臭脚。 只是可惜家乡父老的期待,好在这个时代的机会很多。 哪怕没法当研究员,未来抄出点名堂出来,指不定能混个教授职位,也算曲线上燕大了。 现在还是回去等投稿的消息吧,他可记得早上將文章转交给杨怀中后,那双內凹的眼睛看著看著,差点就凸出来,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老辈子可以质疑后辈的能力,但绝对不能质疑后辈的记性! 就问是不是抄得一字不落吧! 这可都是上学时被老师拧著耳朵背进脑子里的,只是没想到如今能以这样的方式变现...... ....... 吴竹一路晃晃悠悠,回到豆腐池胡同九號。 这段时间应该是暑假,就读於燕京匯文中学的杨子珍整日在家,搬了张躺椅坐在屋檐下,一手拿著昨天吴竹带来的大白梨,一手拿著《小说从报》杂誌乐呵呵看著,颇有一种“老爹老妈不在家,今天我最大”的感觉。 杨怀中重视教育、家风严谨,强调学道理应当以“救国济世”为宗旨,要求学生子女阅读能提升道德修养、知行合一的书籍,特別是哲学类书籍,会將《小说从报》这种杂书视为“虚浮文字”,所以这本《小说从报》八成是杨子珍偷藏的,要是被杨怀中逮到指定挨骂! 至於吴竹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刚进门咳嗽了声,杨子珍就嚇了大跳,手中的白梨都差点掉到地上,又急忙把《小说从报》往裤襠里塞...... 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是我。” “嘘......你为什么要发出跟我爹一样的动静?” 杨子珍看见来人的身影,长吁一口气,擦净额前冷汗,又將杂誌掏了出来,脸上的惊惧还未压下去。 吴竹不可能承认是他故意逗小孩,於是转移话题: “怎么没见到令妹跟伯母?” “她们跟我小姨出去避暑,过几天才能回来。” “那你怎么不一起去?” “切!多不自在!” 杨子珍一副无所谓的態度,又躺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啃著梨子。 吴竹洞悉真相:“你是不是怕你妹妹?” 杨子珍动作一顿,嘟囔道:“怎么可能......” 他眼珠子转悠两圈,决定不能將话语权交给吴竹,於是主动进攻: “你不是去燕大面试研究员了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会是面试没通过吧?” 这下轮到吴竹面色难看了。 杨子珍將杂誌移开,偷偷朝院中的吴竹瞟去,发现他的面色铁青,当即笑出声: “你不会是被蔡伯伯拒绝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 “昨天你不是很有自信,做足了踏进风暴的准备,还要朝《新青年》投稿吗?” “就说让你別吹牛吧!” 发现吴竹当闷葫芦,他更是篤定心中所猜想,文豪梦的烈火又熊熊燃起。 下一个鲁迅,註定是他,谁都抢不走! 歷史上对於杨子珍学生时期的记载並不多,吴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浓眉大眼的傢伙,青年时这么顽皮。 为了面子著想,他还是决定说点什么: “蔡校长这几天告病在家,由教授们轮流值班,我准备的学术材料是新文学之见,遇到的却是辜鸿铭,不久前才被他轰出办公室。” 就这么几句话,让杨子珍乐得合不拢嘴,將果核隨手一拋,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砸在胡同中发出“咚”的一声响。 “但我的文章,杨先生已经帮忙转交了,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杨子珍渐渐笑不出来。 自己的父亲眼光多刁钻,他是一清二楚的,愿意帮忙转交文章,就证明这乡下青年,昨夜挑灯真写出了点东西。 不!他的文豪梦! 就在这时。 还未闭上的院门,急匆匆跑进来一人,杨怀中跟在后面姍姍来迟,似是追不上来人的步伐。 “在哪呢!在哪呢!” 第9章 碎一地的文豪梦 这次杨子珍没来得及收书。 也就导致《小说丛报》被杨怀中第一时间发现,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並未当场发作,而是递给他一个“你等著”的眼神,大有等人走后抄起扫把来一次亲子套餐的架势。 他心虚极了,左不是右不是,老老实实从躺椅上起来,低头垂眸一言不发,恨不得把《小说丛报》吞了。 眼睛乱瞟间,他看到来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来人的身材不算高大,甚至说有些矮了,腰背微微佝僂,但不像寻常文人那般瘦弱,反而看起来很壮实。 圆脸上的五官並没有什么辨识度,但架著一副圆框近视眼镜,镜后的眼神透著几分执拗的锋芒。 作为《新青年》死忠,杨子珍几乎是立马反应过来—— 这就是传说中,那位从章门倒戈到新文化学派,並且提出“桐城谬种,选学妖孽”,將桐城派古文和六朝駢文一同,钉在新文学打击靶心的钱玄同! 虽然父亲是燕大教授,但也是几个月前才刚上任。他去燕大的次数並不多,极少见到《新青年》的编辑们,做梦都想一一握手。 现在风云人物突然跑到自家院子里,怎么可能让他不激动? 再说了,钱玄同大老远跑来作甚?肯定是有要事,看模样是在找人。 至於找谁这不很明显嘛!老辈子诚不欺我,是金子总会发光! 紧接著,在杨怀中的注视下,杨子珍像是活了过来,脸上堆起一条条褶子,將手中的杂书夹在腋下,伸出双手迎上钱玄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钱玄同纳闷这位主动迎上来、且嬉皮笑脸的青年是谁,但还是很给面的伸出手,当一老一少紧紧相握,他语气恳切地问道: “在下钱玄同,想必您就是吴竹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杨子珍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玩意? 为什么来找吴竹? 一想到昨夜吴竹的话,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像是文豪梦要碎了般...... 杨怀中实在受不了自家丟人现眼的犬子,上前拉下杨子珍的手,解释道: “犬子杨子珍,让钱兄见笑了。” 小院內顿时鸦雀无声。 三人之间一下子就尬住了。 钱玄同有些难堪,还有什么比上门拜访,结果认错人更尷尬的? “我是吴竹,久仰先生大名,今日总算见到了!” 吴竹看了一齣好戏,立马高情商起来,握住钱玄同的手。 钱玄同有了台阶,表情缓和不少。上下打量跟前青年的同时,心里疑惑像是在哪听到过这声音,嘴里的客套也没停下: “久仰久仰,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先生正值壮年,也是精神抖擞啊!” “哪里,你拖杨兄捎来的小说,我看了后大受震撼,差点以为是树人出山。包括中甫也是一样,最后还是看到你的需求,才判断出不是一个人!” 杨子珍人都傻了。 这两人交谈的姿態,明显就不是老师教学生的那种指教,这就很耐人寻味。 再就是內容,什么叫“大受震撼”,什么又叫“差点以为是树人出山”? 你一个文科教授、新文学先锋,被乡下学生震撼到就算了,怎么还把吴竹跟鲁迅相提並论了啊! 这不对!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可容不得他多想,钱玄同跟吴竹的交谈还在继续。 “你的这篇《药》,双线交织、构思精巧,白描的水平登峰造极,比起树人也无不及。既戳开了国民性,又留足了希望,全篇採用新式標点符號,还用从左到右的新式排版,非常符合《新青年》的需求,我暂定下月將你这版,放到第一篇来开篇!” “多谢抬爱,我这算过稿吧?” “当然算!你跟我说真心话,真是你自己写的?不是找人代笔?” “我昨天才到燕京,这部小说我於昨夜所写,杨先生跟子珍可以作证,绝不存在代笔的可能。” 杨怀中隨即附和,表示纸笔还是找杨子珍借的,只花了一个晚上就赶出来了,顺带还写了一篇论文。 钱玄同心中骇然,越看吴竹,越觉得这是大宝贝。 恨不得现在就拖去燕大,给《新青年》编辑组好好看看,现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这產出速度实在惊为天人! 至於杨子珍......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的天塌了。 钱玄同作为新文学的领头羊,在文学方面的造诣无需质疑,如此夸讚一篇赶出来的小说,可想而知吴竹写的有多好。 可惜早上他在睡懒觉,没能第一时间看到...... 但这是另一码事! 重要的是,他身边真来了个文豪预备役,而他刚刚还在放话嘲笑吴竹,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俄国马戏团里,那个活跃气氛的红鼻子小丑一样....... 以至於文豪梦开始摇摇欲坠,隨时都有可能粉碎一地! 三人自顾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谁也没理会黯然神伤的中学生。 有夸讚在先,吴竹倒也不扭捏,很大方地询问: “请问先生,可否看到我最后提出的稿费申请?” “我懂!《新青年》不是盈利杂誌,但你的小说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而我更看重你这个人!规矩相信你也知道,所以这笔钱,只能由中甫个人出。” “具体能有多少呢?” “按照目前的顶格稿酬,千字五块钱,长期供稿可以再谈。” 因为辜鸿铭的缘故,吴竹本有点小鬱闷,听到这个稿酬,顿时一扫而空,心中乐开了花。 千字五块钱虽然不多,但对他来说足以救火。 要知道这可是民国初期,银元的购买力还没崩,五枚银元够劳动百姓一家,十天半月的生活所需。 而他这一篇《药》保底就能拿二十银元。 来燕京前父兄东拼西凑,把家產全部变卖,还要加上他人的接济,才勉强凑齐了三十枚银元,现在一部短篇小说就快赚回来了。 知识分子在这个时代是稀罕物,能有所成就的知识分子更是大熊猫,脑力劳动的收入还是要比体力劳动高不少。 所以对於现在这个待遇,他也没什么好討价还价的。 《新青年》主张某义不牟利,陈中甫个人要花钱的地方很多,这已经是他能出资的上限。算得上是诚意满满,长期供稿赚个保底钱,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 指不定《新青年》的销量变好,以后的稿费也会节节攀升。 再说了,在新青年这边打出名声,去商业杂刊投稿也能另赚稿费。 “吴小兄弟,考虑的怎么样?” “可以!” “那就好,我也算完成中甫交代的任务了,刊登的时候准备用什么笔名?” “真名不行吗?” “不建议,容易被盯上,惹出祸事......” “......嗯,就用『竹君子』吧,取我的名。” “好!也希望你跟这笔名一样,高风亮节!” 谈好价码的两人转移话题,开始谈论长期合作的意向。 偶尔穿插一些对文学的见解,越聊钱玄同越心惊胆战,跟前的青年明明衣著寒酸,像是乡下来的腐朽儒生,没想到见识於他都不落下风,有些观点就连他都从未想过! 啪嘰—— 杨子珍的那本《小说丛报》从腋窝滑落,砸在地上,仿佛有心碎的声音与之一同。 他的文豪梦,就跟这本杂书一样,碎了! 千字五块钱啊!这是什么概念? 他一个月的零花钱都没五块! 而吴竹昨天才来燕京,熬夜赶了一部小说出来,就轻而易举地过稿《新青年》,还获得了顶格稿费,对他来说的打击不谓不小。 更別提现在跟偶像夸夸其谈,颇有学识渊博的教授风范,就让他更加难受了。 怎么人比人就这么气人呢? 莫非他真不是干文学的料? 杨子珍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杨怀中见到好大儿这幅样子,哪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让吴竹留宿真值,终於让自家犬子清楚认识自己。 毕竟韩信说过,不作无法实现的梦。 杨子珍在文学上什么天赋,当老子的还能不知道嘛! 绝无成为文豪的可能...... 要不然也不会一直劝他去学理,以后实业报国。 眼见吴竹跟钱玄同谈到尾声,他问出另外一件关心的事情: “吴竹,你的研究员面试是否通过?” 第10章 文將中的武將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长辈关心,像是猛地按下急停开关。 口水滔滔不绝的吴竹,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连带嘴里的话都憋了回去。 “没过!他没过!” 道心破碎的杨子珍逮著机会,第一时间补刀。 杨怀中见吴竹没反驳,心生纳闷: “怎么会呢?明明论文写得那么好,蔡公看了肯定会喜欢,不可能不会通过。” 他昨晚后半夜起夜,发现南屋的灯仍亮著,凑近一看,吴竹仍在挑灯疾书,准备今日面试的论文。 出於好奇,他瞅了几眼,对內容记忆犹新。 其中关於推广新文学必要性的敘述,不比胡適那篇《文学改良芻议》差,最关键的是信手拈来、笔落天成,似是不用经过头脑思考。 而蔡元培提出“兼容並包”的政策,推动《新青年》从淞沪北上落户燕京,只为引入新思想打破“读书为做官”的旧体系,事实上是新文学的重要护道人,不可能拒绝这样的一篇学术文章。 吴竹酝酿好措辞,如实交代: “听燕大的门卫所说,蔡校长这两天告病在家,由亲近的教授们轮值。我准备的是新文学之见,遇到的却是辜鸿铭,想来是因为他的课没啥人听,所以蔡公才找他代班......” “最后我俩还大吵一架,他可能是说不贏我,把我轰出校长办公室了......” 杨怀中无奈地笑了。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钱玄同终於反应过来—— 眼前青年正是不久前,在红楼与辜鸿铭爭论的那位! 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爭论...... 身为新文学阵营中最“尊重”旧文学的先锋,这能忍? “啪!” 葡萄架下的小石桌差点散架。 钱玄同捂著发红的掌心,面上含怒: “娘的!辜鸿铭这长辫子老儿欺人太甚!貽误青年实乃燕大耻辱!” “你等著!我这就去蔡公家中,辜鸿铭不要你我要!” 话落便起身朝门外走去,看架势去告完状后,还要找辜鸿铭探討学术。 见此,杨子珍的內心逐渐扭曲。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吴竹刚来燕京,就干了这么多事,还被偶像抢著要! 但也只是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无能狂怒。 他下定了决心,要早点把吴竹赶出去,不然长此以往还得了?换谁自信心不受挫! “先生等等。” “我跟辜教授只是学术上的爭论,君子和而不同,大可不必为我与同僚起爭执,有什么事情好好说!” 吴竹急忙起来,拉住钱玄同,面色恳切得很。 杨怀中面露满意。 “他在装啊!你们看他的表情!看不出来吗!?”看破一切的杨子珍在心里高声吶喊。 钱玄同不是真的想现在走,单纯的做出样子看吴竹会怎么选择,结果倒是让他满意,於是停下了脚步: “以我之见,你的才学足以进燕大成为一名研究员,毕业后当一名教授也绰绰有余,辜鸿铭把你的学业掐断了,你不恨?” “不可能不恨,但说到底是我运气不好,凑巧碰到辜教授,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学生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来燕京求学的路费,还是我父兄变卖家產还来的,如果白跑一趟实乃遗憾。希望先生能转告蔡校长,能给我一个进入燕大求学的机会,哪怕是旁听生也好,我一定不会辜负两位的期望。” 钱玄同见吴竹语气认真,不似作假,心中甚是喜欢,立刻答应下来。 吴竹想到李大哥马上就到,到时候肯定要来杨家歇脚,临了又请求: “对了,如果先生的学生之中,有在外合租正好缺一位室友的,也麻烦先生引荐一下。我既然已经有了稿费,不能老是麻烦杨先生。” “没问题,你等我消息罢。” 钱玄同欣然答应,要走了吴竹的学术手稿,哪怕说了这么多,走的时候依旧骂骂咧咧,大有找辜鸿铭拼命的架势。 吴竹將他送到胡同口,看著圆圆胖胖的背影,嘴角直抽抽。 这位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属於文將中的武將,辩论能跟人打起来的主。 当代大部分人不知道三月十五日那天,所发行的《新青年》第四卷第三號中,“王敬轩”跟刘半农两人唱的双簧,他作为后世人自然一清二楚。 彼时新文学阵营陷入“无人反对”的尷尬局面。 为了引出旧文学阵营,鸳鸯蝴蝶派出身、擅长抓人眼球的刘半农,直接跟钱玄同两人之间一合计,由钱玄同化名“王敬轩”来了一出“台柱压座”,装作旧文学遗老撰文《文学革命之反响》,罗列新文学的种种罪状,攻击白话文、標点符號以及辱骂几位先锋,刘半农则以《新青年》的记者身份逐条批驳。 到了发行后,也成功在青年间造成巨大反响,支持者跟反对者眾多,比如胡適就批评这种手段“难登大雅之堂”,鲁迅则夸讚“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 吴竹估算了一下时间,真正的风波到现在还在酝酿呢! 现在钱玄同要为他去找蔡元培,估摸著辜鸿铭也跑不掉,八成要遭老罪了。 辜汤生啊辜汤生,要怪就怪你时运不济吧,可別赖学生我...... ...... 待钱玄同走后。 杨怀中与吴竹一同回到小院,杨子珍到现在还懵著,有种想靠装疯卖傻逃脱教训的感觉。 “吴竹,我这里有空房间,不如暂时就在这住,多一双筷子的事情,並不碍事。” “多谢先生挽留,学生既然有能力,就不能老麻烦他人,日后定会常来看先生。” “好志气!比我家这不听话的逆子懂事多了,那我就不挽留,一会中午我请你去东来顺,家里的女人不在,不能怠慢了你。” “先生实在客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东来顺吴竹是知道的,专门做羊肉的馆子,是內城的代表性名店。哪怕放到后世,也稳坐燕京羊肉店的头把交椅,他前世求学的时候偶尔会跟同学过去aa大吃一顿,现在被这么一提,心中的馋癮也被勾起来了。 杨子珍听到吴竹一心想走,走之前还能捎他去东来顺搓一顿,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要不是考虑到审判迟迟未落下,现在得笑出声。 却不成想杨怀中话锋陡转: “说了多少遍!学生要看救国济世的书,再不济也要看对身心有益的书,鸳鸯蝴蝶派的那些酸臭文人,写的东西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宣扬玩世纵慾颓废思想,你看了能学会什么!” 他谈不上新文学的先锋,但在对鸳鸯蝴蝶派的看法上,跟新文学保持著步调一致。 杨子珍滑跪的很乾脆,避免了一顿竹笋炒肉。 一点都不顾及外人在场,甚至还偷偷朝吴竹递眼神,意思明显就是:救救孩子! 吴竹怎么可能这么热心肠。 不久前这货猖狂的表情还歷歷在目呢! 吴竹没再观摩父慈子孝,独自朝南屋走去,默默酝酿著下一部小说。 在《新青年》这只能赚个生活费,一次性在上面发两本不现实,到时候陈中甫肯定厚著脸皮赊帐。 所以还是得抓紧筹备小说,到时候更换笔名投其他的编辑部,不然过年回家无言面对父老乡亲们吶。 写一点什么好呢? “鐺鐺鐺!” 胡同里响过一阵车軲轆声,伴隨铜铃鐺的示警。 在这个瞬间,吴竹抓住了如闪电般,一瞬即逝的灵感。 第11章 彼可取而代之 午后的时光本该悠閒,但一阵阵爆呵打破了燕大校园的寧静。 “辜汤生!老而不尊是为禽!” “钱子玄同,汝詈辱同儕,何狂悖若是!” “你运用职权打压学子,实乃燕大之耻,实乃旧国文之耻!” “哼!不尊师重道者,岂能进此燕园?彼竖子得觅汝踪,亦算有能,吾不预此事,有事可稟蔡公!” “还蔡公,蔡公让你去校长室述职!” “天道好轮迴,吾观尔等新学信徒,能猖獗到几时!” 伴隨著钱玄同与辜鸿铭的学术爭论,吴竹一下子被推到风口浪尖,整个燕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包括外校过来串联的学子,都知道燕大来了个湘南学子,报考研究员与辜鸿铭起衝突,直接摇来钱玄同为他站台。 与《新青年》同人关係近一些的学子,已经打听到这位湘南学子,最近新作了一篇白话小说,读下来甚至有《狂人日记》之姿,深得《新青年》同人与蔡校长的器重,几乎板上钉钉进入燕大国文研究所,具体落到哪位教授的名下,还有待商榷。 现在看来,八成是在钱玄同手下。 但燕大作为此时华夏的最高学府,从不缺乏风云人物,在国家內忧外患的局势下,个人热度来的快降得也快,终究还是没有掀起太大的浪花。 因为顶撞守旧派教授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件,只有少部分人在期待那篇比肩“狂人日记”的小说。 当然,更多人抱著谣言止於智者的想法。 《狂人日记》是什么? 华夏迄今为止第一篇白话文小说,打破旧文学用文言文垄断文学创作的格局,这点就连以大眾化自称的鸳鸯蝴蝶派都没能做到。 再者说里面的讽刺、隱喻,简直是一种对现实另类的战斗檄文,远非寻常文人能做到。 哪怕如今鲁迅封笔,在尊崇他的学子们看来,短期內也无人能与他並肩。 现在有人说,就在忽然间,像《西游记》里孙大圣那般,从哪个乡旮旯蹦出来一名学生,轻而易举便创作出一部类似的小说,谁会信? 坐落於景山东街的燕大西斋,便是学子们的宿舍,偶尔也能听见相关的交谈。 “孟真,你觉得那个湘南学生的传言,有几分可信度?” “我?零分,假得很!绝无此种可能!” 西斋四號房內,整齐摆放八张木板床,蚊帐被统一拉起来,整体还算简洁。 国文本科生傅孟真只穿了一身短衫,大大咧咧坐在书桌旁,非常不要形象地啃烧饼,並时不时拿起蒲扇降温。 哲学本科生顾頡刚一样的装扮,盘腿坐在床上摇头: “我看不尽然,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这么传肯定有道理。” “得了!我倒是觉得,那学生不过是跟辜教授吵了一架,恰巧被经过的钱先生听了去,站出来仗义直言罢了。” 顾頡刚面露犹豫。 傅孟真是黄侃的得意门生,而黄侃跟辜鸿铭、刘师培並称燕大三怪,以学问高深、性格与行为奇特出名。 最重要的是,三人都是著名的反新文学钉子户,其中以黄侃的態度最为张狂。 “呃......你用『仗义执言』不太合適吧?辜教授再怎么也跟黄教授穿一条裤子,这样说岂不是长他人威风?” “我从同班同学那边听得,那湘南学生不过是来求学,就因为学术方面有爭论,辜教授就给人赶出校门,这跟黄教授辱骂学生有啥区別?一码归一码嘛!我看不惯!” “可据说是那学生先挑事的......” 面对大嗓门,顾頡刚声音弱弱。 傅孟真满不在乎,啃烧饼啃得嘴角流油,隨手打开一本《新青年》,津津有味地翻阅。 作为公认的“黄门侍郎”,他在新文学运动壮大时,其实就已经“叛变投敌”,在年初的《新青年》上发表了一篇《文学革新申义》,响应新文学的主张。 而黄侃又有意將他培养成经学接班人,他却做出此等“背叛师门”的举措,两人之间的分歧也越来越重,论事时自然不会再顾忌什么师门情面,公开决裂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看傅孟真的一言一行,似是不在乎这段师生情,大有为拥抱新文学割断旧关係的架势。 “頡刚,陈教授他们创办了《新青年》,我们这些当学生的,能不能也创办一个杂誌?” “嗯?” 刚刚躺下的顾頡刚闻言又坐起来。 傅孟真兴奋极了,举起手中的《新青年》,大声嚷嚷: “如今咱们往《新青年》投稿也难了,我有一肚子话想说给大家听,不如咱们自己办个杂誌吧!再说了,现在都有学生能比肩鲁迅的谣言,咱们办的杂誌未尝不可取代《新青年》!” “啊?我们吗?” “啊什么啊!一句话,干不干!” “干了!但稿件可以自己写,咱们从哪搞钱发行?” 还算理智的顾頡刚泼了盆冷水,原本兴致冲冲的傅孟真,听到这个问题也陷入沉思。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大家都是学生,没钱该怎么办呢......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傅孟真又从油纸袋里掏出一块烧饼,大口大口撕扯。 “呃!呜呜!” “怎么了!” “嗓子......水......” ....... 与此同时。 燕大红楼小操场。 杨子珍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拿树枝玩弄蚂蚁。 吴竹今天还搬不出去,但去东来顺吃完涮肉后就出去溜达,说要去街上看看燕京的市井,寻找下一部小说的灵感,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杨怀中下午还有课程安排,为了防止他一个人在家,再偷偷摸摸看鸳鸯蝴蝶派的閒书,乾脆將他也一併带到燕大。 其实他是兴奋的,因为这边有很多偶像,可以挨著要签名。 运气好得到两句指点,开学了在同学那边,也好吹吹牛逼—— 哥们儿也算是陈中甫的点头之交! 可大教授们都很忙,没有时间搭理乳臭未乾的高中生,他一个人在学校兜兜转转好几圈,也找不到一个玩伴。 “喂!杨子珍!” 一道清脆如银铃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杨子珍竖起耳朵,怀疑自己幻听了。 “你在干什么!” 当女声再度响起,杨子珍惊喜抬头。 映入眼帘的女孩,穿著一身再常见不过的学生装,但材质明显跟寻常学生略有不同,更丝滑、更柔软,微风一吹裙摆便微微甩动。 青春洋溢的齐肩短髮下,是一张秀气、稚嫩的鹅蛋脸,杏眼舒展、琼鼻小巧,面容精致而温婉。正逆著夏日阳光婷婷走来,姿態始终保持著大家闺秀的庄重,像极了杂书里面的女主角。 杨子珍看痴了。 这是他在燕京匯文中学的同窗兼校花马玉,其父也是燕大教授。 “真巧啊!没想到暑假还能碰见你!” “哦哦!” 杨子珍从呆愣中缓过神来,急忙擦乾净口水。 两人其实还挺有缘分,一个是从岛国回来插班,一个是从湘南转来燕京,父亲又都是燕大的教授,因此在学校有不少共同话题。 “你怎么跑到燕大来了?” “来看看啊,我很想跟胡適先生討论新文学体的诗词,结果被告知他在家陪老婆,只能就此作罢。” 马玉露出遗憾表情,与杨子珍並排坐下,中间隔了快一米的距离。 杨子珍一脸嫌弃,仰天悲呼: “新文学,多少罪恶假借汝之名!” “你!” 被拆穿的马玉又羞又恼。 其实討论新文学是假,主要是想见见传说中,新文学先锋中最为风流的人物,是不是如传说中那般儒雅博学。 杨子珍哈哈大笑,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马玉倒也不算太矫情,很快就恢復常態,询问道: “你听说了没,燕大来了个湘南学生,传得神乎其神嘞。据说大闹校长室还不够,甚至写了部比肩《狂人日记》的白话小说!” 怎么就阴魂不散! 杨子珍咬牙切齿: “当然听说,他这几天就住我家,还没搬走呢。” “啊?这么说確有其人?” “不仅有,传言都是真的。你说的那位湘南学生叫吴竹,钱教授亲自上门请的他,所写的那部小说据说叫《药》,下个月《新青年》第一篇就能看到,我父亲对此念念不忘。” 杨子珍如实交代。 既生吴,何生杨! “真的吗!那下一期我定要买一本回去看!” “別说你了,我也要买一本。要是真有通天笔力,我就把我的派克高价拍卖了......” “跟你的那支宝贝钢笔有什么关係?你不是不捨得给外人碰吗?” “怎么就没关係!你不信可以问吴竹,要是没有我的钢笔,他能写出这部小说吗!” 第12章 研究员的待遇 燕京夏日的暴雨来临前,总是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整座老城像开炉的砖窑,处处燥热、处处烫手。 街头的柳树像染上病似的,掛满灰尘的叶子无精打采地低垂著,连带聚在树荫下乘凉的洋车夫一同,靠在洋车旁烦闷无比,像是归巢后无所事事的工蚁。 手头有閒钱的车夫就在茶摊上喝“大碗茶”,没钱的就小口抿著从家带出来的糖水,趁著短暂的休息时间养精蓄锐,只要雨落下来打车的客人就多了! 不过车堆里违和地扎了个穷学生,装扮看起来是寒酸了点,倒是生了一副清秀样貌,搁八大胡同高低是个头牌兔爷。 这学生浑身都是东来顺芝麻酱的香味,明显才刚打完牙祭出来消食。 古怪的是他一不乘车、二不搭话,一会围著车左看右看,一会又蹲下东瞅西瞅,那对丹凤眼里透著精光,像是要把人活活剖开,盯得车夫们心底发毛。 “这位爷,您这是在干嘛呢?” “就是,看模样像学生,跟我们混在一起多丟份,快走吧!” “走开走开!別耽搁我们做生意!” 车夫们终於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 唾沫星子朝吴竹喷来,他急忙拿起袖子挡在跟前,才免於被口水糊一脸: “且慢!我想问各位一个事儿!” “您说罢!” 一名中年车夫出声,同行们纷纷闭嘴,看模样像是这群人的头头。 吴竹搓了搓手:“各位爷平时读书看报吗?” 洋车夫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摸不著头脑,紧接著纷纷大笑。 “读书看报?那也得识字才行!” “咱们一半是失了『铁桿庄稼』的旗人,另一半是进城谋生活的田地人,哪来閒工夫读书看报,学生爷您问错人啦!” “就是就是!今天颗粒无收,晚上还要交车份钱,別说什么读书看报了,吃饭的心情都没有!” 估摸著是头一遭有人问这个问题,看似不欢迎吴竹的洋车夫们实际上兴致很高。 吴竹自然知道这些情况,趁热打铁: “要是有人写一本关於咱的小说,各位愿意看么?” “不看不看!那些拿鼻孔看人的读书人,写出来也没什么好鸟,看著令人作呕。” “谁会为咱们这群隨时倒在路边的脚力写书?要真有人写我肯定要买来看!” “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你自己?” 洋车夫们七嘴八舌。 吴竹心中瞭然,並不是不看,而是要写得真实。 他对接下来要抄的小说很有信心,要知道这个时期的燕京,光註册的人力车数量都有两万出头,拉洋车的车夫只多不少。 据后世学者进行的相关统计,在鼎盛时期每九个人之中,就有一个人以拉车为生。 前世写小说讲究一个“考察市场”,也就是去扫榜看看读者近期爱看啥,然后在榜单上抄一本热门书的框架,按照自己的灵感进行描写。 1918年没有网际网路为工具做参考,但读者们实际上也没啥选择的余地,什么类型的小说对他们都是珍饈,只要写得不差总会有人读,主要是选定合適的目標人群。 若是说写才子佳人谈甜甜的恋爱这种小说,对热爱网络文学的吴竹来说也是手拿把掐,但这个赛道在当前的竞爭有点大,他不能確定读者爱不爱看后世的狗血剧情,所以还是得写点贴合广大人民群眾的小说。 吴竹这样想著,雨终於“哗哗”落下来,將柳叶冲刷乾净,整座古城顷刻间变得透亮。 残花败柳挡不住如银线般的暴雨,车夫们纷纷將洋车的雨篷打下来免得湿了座位,並且快速从车厢里拿出蓑衣套在身上,四散开来去人流量多的地方拉客。 吴竹出门时也没想到会下雨,只能孤零零站在滷煮的棚子底下,可还是免不了被雨水打湿衣服。 他看著还未走的几辆洋车,生出体验一次的想法,反正稿费马上就到帐,於是高声吆喝: “来一位,去豆腐池胡同多少钱?” “王府井到豆腐池胡同约十里路,雨天价要高些,看您陪咱聊了半天的份上,一口价五角洋。” “这么贵!” 吴竹大吃一惊。 五角洋就是半块银元,够普通人好几天的开销,跟吞金子也没啥区別了。 有车夫见价格没谈拢,急忙上前比划出“四”的手势: “我只要四角洋!” “你贱不贱啊!” ...... 自由市场免不了竞爭,吴竹最终选了那辆只要四角洋的车,要怪就怪哈耶克的大手吧。 由於是雨天,他在落座后,车夫还贴心的拿出一块浴帘盖在身前。不过这一路的体验著实不太好,不平整的路面导致坐一会屁股顛得生疼,上了泥地更是有种隨时会倒的感觉。 好在还是有惊无险抵达豆腐池胡同,本来以为要在杨家门口等一会,不成想院门敞开,看样子杨家父子已经回到家中。 在忍痛交给车夫一枚银元找零后,吴竹捂住脑袋快步闯进院门。 出乎意料的是,正房檐下站著的人並不是杨怀中,而是钱玄同跟杨子珍,墙角还並排放著两把在滴水的竹伞,应该是前脚刚到。 吴竹三两步跳到跟前,率先询问: “先生,您怎么跟子珍遇一块去了?” “你不是想来燕大上学吗,蔡公看了你的小说后,三令五申要我把你留在燕大。怀中兄还有课程未结,恰好这位小同学在学校溜达,乾脆让他给我带过来!” 钱玄同开口便是好消息,在这个天气能亲自跑一趟,足以见得重视程度。 吴竹心中大喜,將著装理整齐,朝钱玄同深深鞠躬: “学生多谢先生相助!” “不必如此!但我要说句实话,研究员是门苦差事,大部分人连薪水都没没有,去了可不准反悔。” 钱玄同轻捏吴竹的肩膀,发现真是瘦得嚇人,感受不到一点肉,也难怪能写出那样的小说。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嘛! 吴竹对於钱玄同的话不置可否,后世的研究生待遇也没好到哪去,说来说去不都是小牛马,他最关心的是落到哪位教授手下,这干係到他是否有时间写小说赚钱: “先生,请问我在哪位教授手下?” “研究员可根据自身兴趣,选出一到四门科目进行专题研究,你的导师是谁要看你自己怎么选......一次性选几门不现实,我希望你来我手下研究文字音律,到时候你该写小说就写小说,只要不把研究落下就好。自主研究为主、讲演討论为辅,有了拿得出手的成果,日后升讲师、教授也不是难事,蔡公很愿意给年轻人机会。” 钱玄同这是在背著同僚抢人。 开出的条件对吴竹来说,算是现在的刚需,写小说需要宽鬆的时间。 至於画的那些大饼......听听就好啦。 不过谈判嘛,自然不能过早暴露底线,吴竹面上仍装作很纠结,想看看钱玄同有没有其他的筹码。 眼见吴竹迟迟不答,钱玄同决定加大筹码,凑到耳边悄咪咪道: “你只要来我手下,过些时日我给你安排为五级助教,平日里协助我上课教学,每月能获得六十银元的薪酬,也算是薅北洋政府的羊毛。” 月薪六十银元是什么概念? 虽然比不过教授们,但放眼当下的华夏,也没几个职业能有这收入! 老家村北头张地主一年的收入,还不抵五级助教半年的薪水,果然还得是大城市机会多! 这个大饼实在有点香,吴竹是越听越心动,恨不得当场答应下来,还是理智阻止了他。 因为他觉得钱玄同还有筹码...... 围观的杨子珍竖起耳朵,模糊之间听到每月六十银元,羡慕到口水从眼睛里流下来。 凭啥啊! 短短一夜之间,两人差距拉得这么大吗! 眼见吴竹还没有动静,钱玄同掏出一支崭新的派克金笔,强行塞进吴竹的手心里。 吴竹不习惯写毛笔字,又恰好准备开新小说,此时送笔不亚於雪中送炭。 要知道手头没有笔的消息,还是上午杨怀中顺带提了一嘴,他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特地跑去洋货店花大价钱准备好,诚意可见一斑。 这算是求著收徒弟,吴竹再不有所表示,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钱师,多谢栽培!” “好!收拾行李,你上午说合租的房子,我已经给你找好了!” “啊?这么快?” “你现在可是香餑餑,我不快点就被中甫他们抢走了!” 第13章 三位新室友 西斋的宿舍环境简陋不说,关键数量还挺紧俏,需要抽籤分配。 也就导致部分运气差点的学子,只能在景山东街、沙滩这块合租民房,一个月租金通常在两元左右。 而吴竹来得晚,肯定没法在学校搞到床位,在钱玄同的带领下,两人打著伞有说有笑,抵达三眼井胡同五十九號。 “適之门下学生三缺一,就差最后一位室友,让你赶上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证明我跟燕大有缘分。” “哈哈,我就不进去叨扰了,容易遭年轻人的嫌......来,拿好行李。” 钱玄同將手中的床单被褥递给吴竹,还有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这都是他刚刚顺路购买,硬是没让吴竹这个首席大弟子花一分钱,足以看得出喜爱。 吴竹接过行李,刚想再道声谢,钱玄同已转身离开,背影风风火火。 “真好。” 他暗暗感嘆。 如今在白嫖的路上越走越远,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空降个漂亮媳妇...... 直到目送导师的身影被雨幕遮盖,吴竹才扭头望向院门。 隨墙门虚掩著,被虫蚁啃得坑坑洼洼,连带红色漆皮脱落,看起来有些年头。 他手里拎著大包小包,不得不用脚轻轻踢开,门铰应该是许久未上过油,发出艰涩的“嘎吱”声。 门后面是一进的小院,院中拉著一条条用来晾衣服的绳子,私人灶具紧並屋檐摆放,锅盖上还搁著两颗大白菜。 晾晒的衣物却没人收,任由被雨水拍打,看款式各行各业都有。 一看就知道,这院子是用来出租的“大杂院”,吴竹要合租的房间靠胡同,也被称为“倒座房”。 他將行李搁在檐下的干地上,轻轻推开单扇板门,里面点著煤油灯,算不上亮堂,还有一股淡淡的猪味。 两世都为大学生,吴竹清楚这是什么味道—— 男生宿舍独有的“人气”。 屋子大概只有十五平方米,四张床铺靠著墙並排摆放,书桌则在对面,中间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 行李都塞在床下,吴竹眼睛尖,发现除了行李,床下还有夜壶。 “呼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哼哼......” 下午的鼾声此起彼伏,吴竹知道来对地方了。 书桌后只有一位学生,年纪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穿著一身朴素白色长衫,留著整齐、板正的短髮,面容硬朗中又透著虚弱,正捧著一本《新青年》做笔记,听到动静抬头疑惑道: “您是?” “同学您好!我是钱教授门下的研究员,听適之先生说这边缺一人,我特地带著行李过来合租。” 吴竹收起竹伞。 “欢迎欢迎!” 学生迅速站起来,来到门前伸出右手,显得很有礼貌。 吴竹伸手握住: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吴竹,湘南零陵人,毕业於湘南省立第二师范学院。” “湘南人......钱教授......你就是今天跟辜老儿吵架的那位学生吧!在下郭心刚,齐鲁人士,文科预科生,以后多多指教!” 郭心刚十分激动,手上不自觉用力,捏得吴竹齜牙咧嘴。 孩子还瘦弱,经不起这样造啊! 眼见吴竹面露痛苦,郭心刚立马收劲,连连道歉,並帮吴竹將行李都搬进屋。 现在只剩靠门的床铺空余,不过这边有窗户,光线倒是不错。 “谁啊!” “说了多少遍!哲学家的脑子不够用,平日里要多睡觉,大白天非要吵吵吵!” 床上呼呼大睡的两人被吵醒,睡眼惺忪,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吴竹整理床铺的动作僵住。 “是咱们的新室友,叫吴竹,是钱教授的研究员,由胡教授介绍来的。” 郭心刚主动解围。 吴竹也举手打了个招呼。 睡在靠里那个铺的学生闻言,缓缓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新室友的样貌。 “......长得还挺帅,在下汪崑崙,哲学本科生,以后多担待。” 身材瘦削、面容清瘦的学生哼哼道。 最后一位靠墙的学生,也在此刻起身,大背头乱糟糟的,像是顶著鸡窝,但面容颇为儒雅,重重清了清嗓子: “吴竹是吧,鄙人陈宫博,哲学本科生。” “这间房是我租的,一个月四元钱。你没来之前,我们三一人一元五角钱月租,多的钱拿来买蜡烛,以及购置其他公共用品。” “现在你来了,咱们就一个人每月一元钱,公共用品轮流买,你可以接受不?” 这个价没多赚一分钱,纯粹找人分摊房租。 吴竹自然答应:“没问题。” 说完便掏出一枚银元,作势递给陈宫博。 “我们都是月初交房租,这个月没剩几天,你先住著就行,从下个月再开始交。” 陈宫博將银元推了回来。 “多谢!” “行了,你收拾东西的时候小点声,晚上咱们一起去下馆子。” “对!看你比郭心刚还虚,带你去海泉成吃爆炒腰花!” 陈宫博与汪崑崙寒暄完,双眼一翻又睡了过去。 吴竹有点想笑: “这两人一直都这样吗?” “从我年初搬过来时,他俩每次上完哲学课,都必须回来睡一觉。”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猪脑过载。” ...... 吴竹的东西不多,哪怕躡手躡脚,也没花十分钟。 终於在燕京安家落户,並且成功进入燕大,他特地换了一身黑色“青年服”,材质是最普通的手纺土布,袖子上还打了几个补丁,看起来多少有点磕磣。 不过贴胸口的口袋中,倒插一支派克金笔,再配合长相气质,又有一股寒门贵子的风味。 “吴兄,你这笔从哪捡来的?我也去蹲一支。” “什么话!这是钱教授送的拜师礼物!精不精神?” 郭心刚连连点头,羡慕坏了。 不过吴竹也没臭显摆,东西收拾好后,拿出路上买的本子、墨水,在书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你这是?” “写小说,脑子里面有灵感,不能让它就这样溜走了。” 吴竹抽开笔盖,旋下笔筒,將墨管吸满。 对於写小说这种事情,他从未想过瞒身边的人来扮猪吃虎,一点必要都没有。 郭心刚凑到跟前坐下,压低声音: “同学们都在传,你写了一篇小说,能比肩《狂人日记》,让《新青年》都抢著要,是真的吗?” “没那么夸张,但投稿是过了,下个月你就能看到。” “真是有才华,我只能拿著笔记,去请教守常先生。能在《新青年》上发一篇文章,我这辈子娶不到媳妇都没遗憾......” 郭心刚的语气不似作假,看起来执念颇为深重。 吴竹笑笑,打开了本子,不作任何斟酌,落下了第一笔。 郭心刚看到工整的小楷,连连称讚,同时也瞟到標题: 《骆驼祥子》 第14章 第一笔稿费到帐 时间一晃来到九月十二號。 青年人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有激情,不知不觉间,吴竹已经抵达燕京十几天了。 这些天除了去燕大当牛马,帮“钱爬翁”整理国文资料,便是窝在红楼阅览室,亦或者宿舍中写小说。 不过他倒是把白嫖贯彻到底,给爬翁先生一顿好哄答应管饭,天天跟著这位不亏待嘴巴的主,什么放屁鸡、牛蹄通通管够,整桌见不到几盘蔬菜,连带著他都养胖了些。 不仅在燕大文科教授圈混了个面熟,还认识了几位《新青年》的同人编辑,比如说那位很受女子喜欢的胡適之。 爬翁先生还教他一个绝招,將饭分为“雅、骗、赏”三个名目,约友人称“雅”,访友便饭称“骗”,受人邀请称“赏”,这半个月的时间中,有一半的饭是两人一同“骗”来的。 爬翁先生认为“咱俩臭味相投”,他便遗憾“可惜相见恨晚”,不过画的大饼至今没实现,但说好过几日去中甫先生家骗饭...... 【入了秋,祥子的病已不允许他再拉车,祥子的信用已丧失得赁不出车来。他作了小店的照顾主儿。夜间,有两个铜板,便可以在店中躺下。】 【白天,他去作些只能使他喝碗粥的劳作。他不能在街上去乞討,那么大的个子,没有人肯对他发善心。他不会在身上作些彩,去到庙会上乞钱,因为没受过传授,不晓得怎么把他身上的疮化装成动人的不幸。作贼,他也没那套本事,贼人也有团体与门路啊。只有他自己会给自己挣饭吃,没有任何別的依赖与援助。】 【他为自己努力,也为自己完成了死亡。他等著吸那最后的一口气,他是个还有口气的死鬼,个人主义是他的灵魂。这个灵魂將隨著他的身体一齐烂化在泥土中。】 吴竹在大门敞开的合租房內,借著晨间射进来的阳光,手中钢笔都快在纸上划出火星子。 《骆驼祥子》的篇幅挺长,吴竹依稀记得有二十万字,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穿越后记忆里也变好了,以往看过的小说、文献,像是一张张提取出来的文档,隨时在脑海中调出来顺著抄。 但他以前的记忆力也不差,前世进燕大可是保送嘞! 不过他也不是超人,这么长的篇幅,每天挑灯疾书,写到天昏地暗,到今天才勉强写到最后一篇。 “吴兄,我昨晚睡觉前你在写,现在我睡醒了你还在写,钱公那边压力这么大吗?” 汪崑崙端著木盆走了进来,盆里是毛巾、牙刷、牙粉等洗漱用品,今天打扮得还挺精神,看样子是睡足觉了。 “兴趣爱好,兴趣爱好.......” 吴竹敷衍回答,笔耕不輟。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他也摸清楚几位合租室友的爱好。 像这位汪崑崙就比较隨和,平日里啥杂刊都爱看,也算是新文学的支持者。偶尔会写一点文章,只不过对投稿不太感冒,跟郭心刚就大不一样,更注重小圈子的討论。 “你们啊,就是被那群教授迷了眼,他们搞杂誌、发文章,是为了自身名利,你们跟著起鬨,小心到时候被拉清单!” “我可听说陈中甫被安福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在学校被辜公、黄公他们围堵,出了学校身后便跟著警察厅的特务,小报上全是罗列的罪名,就连家门口都被贴了风流韵事,连带老婆孩子天天在家里哭闹!” 陈宫博將垫絮掀起来,坐在床边,语重心长地插话。 闷头吃早点的郭心刚不太乐意: “按你说的,若陈教授他们是为了名利,那何必冒著被污衊、被打压,甚至被安福系抓进大牢的危险,去办《新青年》这个杂誌呢?你一心扑在哲学上我理解,但请不要对这些先行者如此冷嘲热讽。” “呵!说了你也不懂。” 陈宫博並没有爭辩的意图,站起身套上西装,將燕大校徽別在胸口,打扮得一丝不苟,活脱脱一个学术精英,再洋气点能接胡適的班了。 咚、咚、咚! “吴竹!你在不在?” 屋外兀然传进来一声询问。 吴竹听到这气喘吁吁的声音,当即反应过来是爬翁先生,把笔盖插上、本子合起来,钱玄同便挤进了屋子。 “钱公好!” “钱先生早上好!” 除吴竹外的三人齐齐起立鞠躬。 自蔡元培提出“敬爱师友”的校训,燕大学子执行得相当到位,无论在意见上分歧有多大,但当面的尊敬一点都不落下。 就比如刚刚还对新文学有意见的陈宫博,现在站得最直...... “同学们好,你们忙,我来找吴竹。” 钱玄同微微欠身还礼。 话是这么说,但三人谁也没走,只是假装很忙,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爬翁先生有何指教?” “你就贫吧!新一期的《新青年》就要发行,给你送稿费来了!” 吴竹顿时喜笑顏开,將笔隨手丟在桌上,做了个乞討的手势。 除了郭心刚,其余两人大吃一惊。 真过稿《新青年》了啊!那比肩《狂人日记》的传言不得是真的? “哼!你可有半分敬重授业之师的样子?这稿费我看就应该我扣下,日后看你表现酌情发你!” “我请钱师吃饭。” “这才对嘛......你那篇小说总计四千七百三十二字,给你按照四千七百字来算,就是二十三块五银元,你自己数数对不对。” 钱玄同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银元,零零散散、叮叮噹噹,放到桌上让吴竹自己清点。 一码归一码嘛,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呢。更何况,爬翁先生在这时候,是以编辑的面貌出现的,而不是他的导师! “我相信老师。” 吴竹自然不可能真数,迅速將银元收下。 出门在外固有財不外露一说,这不,三位室友看得羡慕极了。 他们想到吴竹的稿费这么高,区区四千七百字的短篇小说,居然能按千字五元来算! 本来觉得大家都是穷学生,穷得均匀谁也不眼红谁,但脑袋朝一个头的室友突然来这一出,换成谁来不会眼红? 不过也不会嫉妒是了,更多的是心里鬱闷,无关乎金钱。 明明大家都是同龄人,你刚从乡下来就进研究所,写小说还是一把好手,这才是对打击最大的地方。 “一会谁都別走,我请大家吃饭,感谢这段时间的照拂。” 吴竹有了稿费,自然不会太抠搜。 几人的鬱闷一扫而空,连连叫好。 钱玄同摆摆手: “得了,逗你玩的,我要真去了,你们反倒吃的不习惯。这是新一期的样稿,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儘早提出来。” 说完便將手中那本还散髮油墨味的《新青年》塞进吴竹手中,转身大步离去。 吴竹也没出门送送,隨便翻了几页《新青年》,那篇《药》果然用来开篇,剩下的便是社论跟西洋经典文学翻译,不过居然看到了杨怀中也献上一稿,倒是让他有些惊喜。 草草看完,確定无误后,便將《新青年》丟在桌上,提笔奋斗。 郭心刚终究还是没忍住诱惑,像妇人家磨磨蹭蹭来到跟前: “吴兄,这本《新青年》可否借我翻阅一二?” “嗯,你隨意,也省得你过两天买。” “好嘞!崑崙、宫博,你们不来看看吴兄的大作?” “没兴趣......我上课去了,晚点回来,说好请吃饭的啊,我要吃爆炒腰花。” 陈宫博大步离开,临了还“切”了一声。 汪崑崙不怕迟到,凑到郭心刚跟前,读得眼睛发亮。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屋內陷入良久的沉寂,就连呼吸声也渐渐小了,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终是一阵夏风吹进来,火烛“噼啪”爆响,將被雷傻的二人惊醒。 “草!吴兄你太谦虚了!竹君子的笔名真是贴合你。” “你看这句『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著;一只手却撮著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写的真是分外形象,就像鞭子军进城那天,在菜市口斩首一样。” “是啊,这笔力真当一绝!本来以为传言夸大,没想到完全都不贴合嘛!” “有吴兄在,这下有福气了,以后能第一时间看到《新青年》,关键还不用花钱。” “钱还是要花的,我要把吴兄的作品都收集起来!” 郭心刚跟汪崑崙你一言我一句,格外激动,明明没有爭辩,却都面红耳赤。 吴竹对此没啥感言,甚至有点想把头缩起来。 什么比肩不比肩的,不过是一个人的时空同位作品罢了...... 也不知道前世网文中,那些文抄公脸皮怎么那么厚,抄完一点都不臊得慌...... 还是儘快把《骆驼祥子》剩下的內容写完吧。 【祥子的生活多半仗著这种残存的仪式与规矩。有结婚的,他替人家打著旗伞;有出殯的,他替人家举著花圈輓联;他不喜,也不哭,他只为那十几个铜子,陪著人家游街。】 【可是,连作这点事,他也不算个好手。他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既没从洋车上成家立业,什么事都隨著他的希望变成了“那么回事”。他那么大的个子,偏爭著去打一面飞虎旗,或一对短窄的輓联;那较重的红伞与肃静牌等等,他都不肯去动。】 【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殯;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墮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產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笔落! 吴竹长舒一口气。 抄书归抄书,为了符合时代背景,还是要进行適当改编。就好比原先的二十年代军阀混战背景,就要改为去年张勋復辟的闹剧,这样读起来才有代入感嘛! 写完这一篇,他一定要休息几天,太累、太抑鬱了...... 祥子的三起三落,或许只有到了这个时代,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 “市井小说投哪些杂刊好?” “肯定是鸳鸯蝴蝶派的杂刊!燕京好像没有编辑部,你得朝淞沪投。” “具体投哪些?” “小说丛报或者小说画报都行!看你自己选择。” 沉迷进《药》中的两人隨口敷衍。 吴竹思索片刻。 他前些日子看过杨子珍手中的《小说丛报》,里面的文章更倾向休閒消遣类型,而且以古言哀情风格为主,这么一篇白话市井写实小说,投过去估计过不了稿。 倒是《小说画报》收白话社会小说,但鸳鸯蝴蝶派的调性他是知道的,属於那种看中商业价值的派系,不一定会觉得《骆驼祥子》对胃口。再说里面对军阀控制下的社会讽刺,也会阻碍过稿的机率。 总不可能再投给《新青年》吧? 这可是二十多万字,就按照千字三元来算,整篇买下来也要六百多元,估计得靠几位编辑凑钱才付得起稿费,所以还是得投商业杂刊。 吴竹决定试试,看看投《小说画报》能不能过稿,稿费低点就低点吧...... 他再度提笔,在结尾处写下【燕京客】为笔名,找来提前备好的牛皮信封,將厚厚的稿纸装好。 “怎么回事!我们还没看呢!” “呃......我封都封好了,下次吧,下次一定。” 第15章 此子类我 在万千学子的日夜期盼中,九月十五日终究还是到了。 马玉难得在暑期起了个大早,用胃口不好理由溜出门,迎著初升的太阳,步伐轻快地走街串巷,偷摸来到燕大附近的书摊,將买早点的一角钱花掉,买了一本最新一期的《新青年》。 摊贩是两位青年学生,穿著板正的青年学生装,一大一小、长得又高又帅,看面相像是亲兄弟,干活也麻利得很,跟眼里透著市侩的书贩不同,简直比婴儿还要单纯。 “您拿好。” “小弟,记帐!” 大一点的青年將书递给马玉,便招呼弟弟记帐。 马玉並未著急打开书,疑惑道: “我在燕大没见过你们,是刚来燕京的学生吗?” “我们是陈......” 弟弟还未说完,便被哥哥捂嘴打断。 “我们是淞沪震旦大学的学生,听说燕大开设了留法勤工俭学预备班,特地请长假过来看看。书都是我们从淞沪带来的,比燕京书店里卖的要便宜,保证都是群益书社的正版货,这一期的开篇是一部小说,写得可好了!” “哦哦!加油啊!” 马玉寒暄两句,默默走到一旁蹲下,將书举到眼前。 她本来怀疑杨子珍在骗人,可连预备旅法的学生都这么说,那定要尝尝这一期的咸淡! 作为鲁迅的忠实书粉,写得好就夸,写得差就骂,主打一个忠诚! 《新青年》的目录就在封面正中的盾牌形线框里,色彩比较单调,只有红黑两种顏色,但搭配起来便显得鲜明、庄重。 第一篇的標题牢牢吸引住她的眼球。 “药。” 书名看起来就有些阴森...... 她要的就是这种阴冷的感觉,对味! “小弟,把你板凳给这位女士坐。” 弟弟並没有反驳,將板凳搬到马玉身后轻轻放下,然后回到书摊蹲下。 “谢谢你。” 马玉道了声谢,姿態端庄地落座,將书搁在併拢的双腿上,轻轻翻开封面。 “竹君子......笔名取得还不错......那就看你的笔桿子够不够硬吧!” 开篇的景色描写,让她很快便代入进去,仿佛她成了文中的老栓,拿著那包洋钱出门,不过这是要干什么呢? 给咳嗽的小栓买药吗?文笔虽然不错,这故事也太无趣了些...... 马玉耸耸鼻子,接著朝下看去。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仰起头两面一望,只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 燕京的九月正热燥,可这段描写像朔风颳来,她的身体陡然变凉,腰杆挺直了几分,收起了轻视之心。 当看到老栓將洋钱换做人血馒头,回到家烤熟做给小栓吃,她才明白“药”原来是这个“药”! 沾了人血的馒头怎么能治肺癆呢?这哪里是治病的药! 分明就是愚昧的、迷信的自我安慰! 不信你看。 小栓吃完“药”后【便禁不住心跳起来,按著胸膛,又是一阵咳嗽】,说明人血馒头不仅没起到效果,反而加速了病症...... 至此才看到第二节,反转却来得如此突然、炸裂,怎能让她不震惊? “哥,你看这位同志,跟你刚开始的表情一模一样嘞。” “就你话多,別打扰人家!” 书摊传来的窃窃私语,使得马玉回过神来。 她朝第三节看去。 她终於搞清楚,“人血馒头”上的血,原来是就义者的鲜血,而茶馆內眾人的谈论,倒比三九寒冬还寒冷。 “药”的引子慷慨赴死,民眾却將其视为疯子,甚至以人血牟利。 小栓吃夏瑜的鲜血,愚昧者吞噬启蒙者的精华...... 这夏家,这华大妈,不就是在赤裸裸暗示,描写的正是如今华夏疾病吗? 看到结尾,马玉人都麻木了,像是第一次看到《狂人日记》那样,心里別提有多难受。 这也太黑暗,让人看不到一丝希望。 “同志,不必沮丧,再往下看去吧。” 在书摊一直关注著这边的哥哥提醒道。 马玉点头,翻页,看向第四节。 小栓果然还是死了,被埋在快挤不进去的乱坟岗,一剂药方,终究既没治病,也导致人財两空...... 华大妈在这里遇到了头髮半百的女人,女人看样子是夏瑜的母亲,见到华大妈时,居然露出了羞愧的表情,足以见得对夏瑜的误会之深重....... 哪有当妈的因儿子而羞愧,竹君子是不是也在暗示,夏瑜实际上也脱离了百姓,这才导致个局面呢? 姑且算竹君子有创见! 马玉的心终於没再沉下去,继续读著,读到坟顶上的花圈,几乎是瞬间读懂隱喻,阴冷中的亮色,终究还是留下了希望。 徐徐微风在这一刻暖起来。 直到看见“铁铸般的乌鸦”“箭也似的飞走”,她笑了,明艷动人。 这竹君子还不赖嘛!既借乌鸦打破迷信,也借乌鸦表明坚定,確实是才华横溢! 马玉心潮澎湃地合上《新青年》,没再接著朝下看去,她只想將这本书带给父亲,让他看看燕大新来的学子,写出来的文章究竟有多牛。 她了无痕跡地抹净眼角泪花,起身將凳子还了回去,朝书摊的两位青年点头感谢: “辛苦二位了。” “没事,同志慢走。” 两位青年异口同声,颇有默契。 马玉此刻好想见见这位“竹君子”,可不知道该去哪找人,刚走出去没多远,就与一位留著短须的中年男人撞上。 她抬起头刚想道歉,却遭到中年男人的死亡凝视,一时间有些慌张。 “爹......” “你不是出来吃早饭么,为何手中会拿著《新青年》?” “你先別管!快看。” ...... 这一期的《新青年》卖得火爆,燕大校园內隨处可听见討论声,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掀起的浪花足有三丈高。 “那乌鸦飞走是什么意思?夏瑜的血白流了吗?” “不!花环就代表希望,我想这位『竹君子』,是为了暗示希望像那只不知道飞到哪去的乌鸦,过於渺茫。” “你尽放屁!这里明明就是表达决绝,若真如你说的这般消极,那咱们就没有希望了!” 红楼一楼的走廊中,学生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面红耳赤地爭论,热闹的像是在过年。 一部《药》横空出世,將后面文章的锋芒压得暗淡极了,就连陈中甫写的社论都无人问津。 除了討论《药》本身的內容外,学子们还关心“竹君子”是谁。 “喂!这『竹君子』就是之前跟辜老二吵得那位吧?看来传言不虚啊!” “有可能!那人在钱教授手下当研究员,名字中恰好也有个『竹』字。” “我看不尽然,除了鲁迅先生,谁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拉倒吧!鲁迅先生早罢笔了。” “这人的文风有刻意模仿之嫌,但读起来非常自然,要比鲁迅先生更冷,像是將滚烫的钢块,一下子没入冰水中淬火,实在是大才!” 討论虽然热烈,但终归是隔著一本杂誌,学子们虽能感受到文字的重量,但很难触碰到最深入的內核。 只有在黑夜中凝视过深渊的人,才能真正明白立意究竟为何,就连作者“竹君子”都不见得清楚...... 可惜,可惜,世事无常。 ...... 燕京的某家茶馆內,跑堂的吆喝、商贩的谈价,与说书人炸响的醒木,交织成一片。 几位穿著长衫、气度非凡的中年人聚在一起,互相传阅著《新青年》,看得极慢,时不时还发出嘆气声。 “绝了,真绝了。你们看这句『抱著十世单传的婴儿』,把老百姓那点可怜的盼头,写活了。” “人血馒头......” “如今之华夏,有多少人吃著人血馒头不自知?” 气质儒雅、但脸上有一条疤的书生感嘆道。 余下几人默默点头。 另一位缺了四根手指的男人盯著桌面,浑身散发著铁血气质,眼神陷入回忆,像是想起了崢嶸岁月: “夏瑜坟头的花环,是谁放的?暗示同志还在?” 书生合上《新青年》,沉默片刻,艰难开口: “不谈。” 话落,人声鼎沸的大厅里,唯独就这一桌陷入死寂。 几位碰头的中年人,都想到第三节中,茶馆看客的討论。 书中人麻木,现实人自嘲。 “呵!” “你我之辈,付诸东流罢了。” “从辛亥到二次,大伙能活著都不容易,就这样吧。” 缺手指男人端起茶碗,“咕嚕咕嚕”灌进嘴里,起身大步离开。 余下几人互相对视,三两起身,零零散散离开茶馆。 ...... 绍兴会馆,补树书屋。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穿不透能呛死蟑螂的烟雾,粉尘在空中翻滚著、跳跃著,像是在庆贺什么一样。 周作人站在大门口,將门板当做扇子,不断地摇晃、扇风,想把浊气连带哥哥的消沉一併吹走。 周树人瘫坐在藤椅上,一手捻起枣花酥,一手拿著弟弟带回来的新一期《新青年》,怔怔地看著书页,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刺杀並未造成严重伤势,可他如今竟连碑都不抄了,整日保持长久的沉默,像是被掐住喉咙的杜鹃,再也发不出一声吶喊。 就连看书也眼神涣散,明显是心不在焉,或者说若有所思。 那是一种挣扎的感觉,像是在对抗一张无形大手,却又不能奋力吶喊,除了他没人知道原因。 “大哥,你在看吗?” “在的。” 周树人仍一动不动。 他读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然后咽下。 一遍还不够,在翻到《药》的最后一页后,他竟又翻回了第一页,从头开始读。 隨著剧情发展,他的眼神终於有了变化,变得更冷了些,最后吐出一口长气: “他把我曾想写的东西,写出来了。” “大哥,你的意思是......抄袭?可这作者是位学生,上个月月底才来燕京......” 周作人试图解释。 周树人合书摇头,望向窗外槐树,小声道: “此子类我。” 第16章 那吴竹是薄情得很,何曾回头瞧上一眼? 与此同时。 燕大西斋四號房。 “才!大才!” “孟真,这是那个吴竹的大作吧?” 顾頡刚靠在床头,用力挥舞《新青年》,兴奋之色溢於言表。 第一篇的《药》写得太好了,要不是笔名不对,他还以为是鲁迅重出江湖! 这白描,这反转,这隱喻,都当属人间第一流! 註定要在华夏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傅孟真捧著一碗甜、咸、辣,还加麻酱的豆腐脑,哼哼道: “当然!根据我多方打探,竹君子就是吴竹,吴竹就是竹君子。” “那你前段时间怎么说的?比肩鲁迅的谣言?绝无此种可能?” 顾頡刚跳下床,来到並排的书桌旁,隨手取了块糖油饼。 傅孟真將碗中的大杂烩搅成一团,渐渐看不出是啥玩意: “唉,算我眼瞎。但说个实话,当时你就信了?” “其实也不信,你知道的,我人矛盾嘛......” 顾頡刚啃了口饼,看见傅孟真的碗,差点“呕”出声。 豆腐脑吃甜的他见过,吃咸的他也见过,吃辣的也能理解,放麻酱的可以求同存异。 这来一个啥都放还搅成褐色浆糊的,实在是忍不了。 异端!拖去菜市口砍了!拿血蘸馒头解恨! 傅孟真满不在乎,舀了一勺,丟进嘴里,露出享受的表情: “现在可好囉,这部《药》一出,跟他同校的你我他,都成了衬托的杂草。” “那依你之见.......” “我觉得我们既然想办报,又正好出了个笔桿子这么硬的竹君子,是不是可以邀请他入伙一起?而且他向《新青年》投稿,还在钱先生手下当研究员,到时候求他相助,去陈教授那边申请经费,我这个『黄门侍郎』也不至於难堪。” 此话一出,顾頡刚眼神一亮,连连表示可行。 燕大不是勾心斗角的场所,拥护新文学的学子,又怎会因为同学耀眼,而去刻意冒犯针对呢? 傅孟真將碗中狗看了都摇头的玩意一口气闷完,拍拍肚子: “那就这样定了,到时候咱们谋划一番,找个时间假装偶遇,请他去馆子里搓一顿,试试他愿不愿意帮忙。” “是你自己想下馆子吧?” “闭嘴!” ...... 豆腐池胡同九號,板仓杨寓。 外出避暑的女人们都回来了,杨怀中的几位学生也来此借宿,二进的四合院此时充满人气,比大年三十还要热闹。 学生们不好意思白吃白喝,每天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卫生、生火做饭,吃完饭还聚在前院跳六段操。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都站不开,蹦跳的时候只能小心些,免得打到身边人的手掌。 这就苦了杨子珍,本来好好的一个暑假,先是遇到吴竹被精神打击,现在又早早被捞起来,精神肉体双重打击。 “子珍快点!一段时日未见,你又懒惰了。” “李大哥,我不行了,汤麵都要吐出来了。” “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大文豪都是这样的!” “唉,什么文豪不文豪的,没意思。” 杨子珍像是被浇了盆冷水,停下摇摆的动作,独自脱离队伍,临了还被妹妹踹了一脚。 他独自坐在门口,撑著脑袋,望向胡同口。 如果没有意外,今天是最新一期《新青年》发行的日子,他本来想起个大早去买一本回来,看看吴竹写的小说究竟什么档次。 但现在是暑假,手头一点閒钱都没有,只能求父亲去买,苦兮兮地盼著。 “唉,那吴竹是薄情得很!说走便走了,这些时日竟连个踪影也无,何曾回头瞧上一眼?偏是《新青年》刊发之日,他竟也不念著旧情,跑腿送一本过来,白白教我在这门前枯等,受这风吹日晒之苦,真令人悵然。” 他又做出哀怨的神情,想把自己扮做可怜虫。 气质方面是装到位了,但他长得英武,反倒像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身后都能依稀听见几声乾呕,很快又被踹了一脚。 “你再胡说八道扰大家兴致,我定不饶你!” 杨云锦气炸了,刚想拧耳朵教训大哥,便被拉住。 杨子珍悻悻然闭嘴,老实等待父亲归来。 不多时,出去近一刻钟的杨怀中,举著一本书籍出现在胡同口,另一只手拎著长袍下摆,一路小跑到家门口。 杨子珍都没有关心体弱的父亲,一把抢过半空中的新青年,看到封面確实是吴竹的《药》后,坐在门口便读了起来。 然后越读越沉默,越读心態越扭曲。 不是!这怎么真有文豪之姿啊! 大家明明年纪相差不大,你怎么一来燕京就干这种大事,以后还真能喊你一声吴竹吗? 下次遇见了,不得是: “呀!子珍兄,好久不见!” “吴教授,您多见外,叫我小杨就好,能不能在这本《新青年》上籤个名?” 杨子珍这样想著,满脑子都是懊悔。 为什么吴竹没走时,他没有让吴竹籤点名,开学了也好拿学校去,三角钱一个卖给同学。 杨怀中见到犬子陷入痴呆,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开始別人家的孩子: “怎么,被打击到了?” “看看吴竹这孩子,一来燕京就有大成就,而你连期末考试不及格!” “人家还是穷苦出身,身上穿的衣服打满补丁。再看看你,不愁吃不愁穿,一天到晚只会做梦!” 训斥声没唤醒杨子珍,倒是把跳操的人都吸引过来,纷纷询问怎么回事。 杨怀中將《新青年》从犬子手中抽出,递给家人学生们看。 “竹君子,想来这是老师您说的,吴兄的大作吧?” “嗯,你可以看看,我私以为,充满批判力。” “嗯?这么厉害?” 杨怀中的学生与女儿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论著剧情的走向,看到最后反而跟杨子珍没两样。 盖伦出轻语,沉默又破防。 短短四节小篇幅,却足够震撼人心,这就是文笔的实力! “我当初就说过,吴兄的谈吐不似凡人,一定有大作为。” “是啊.......” “以后遇到了,你们年轻人一定要多谈谈,他说不定能给你们一点启发。” “学生明白。” 家人小声交谈、夸讚,杨子珍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兀的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派克钢笔: “我要拍卖这支吴竹用过的钢笔,趁现在他的笔名还没响彻大江南北,起拍价只需要二百银元。” 杨云锦默默擼起袖子。 第17章 反击《新青年》! “粗鄙不堪!此文与污我民魂何异?” “走了个鲁迅,又来了个所谓的竹君子,真是冥顽不灵!” “吾通观此篇《药》,只见鬼影幢幢,往来飘忽。《新青年》刊此秽文,估其已黔驴技穷,计止此耳。” 伴隨著最新一期《新青年》的发行,詆毁声像草尖一样挣扎著、艰难冒头。 红楼三楼西侧的英文教员室內,黄侃、刘师培与辜鸿铭围坐在一起,朝最新一期的《新青年》大发雷霆。 燕大三怪作为公认的旧文学代言人,自然不可能主动退出歷史舞台,正面迎战新文学的胆子没有,但在背后偷摸蛐蛐的胆子不仅有,而且很大。 刘师培將《新青年》丟在桌上,本就有肺疾的他似是气不顺,掏出手帕重重咳嗽几声: “咳咳!汤生兄,这『竹君子』,是前些日子,跟你吵的那位湘南学子吧?” 在拿开沾染血丝的手帕后,面色肉眼可见变得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似是隨时都会倒下去。 余下二人对此习以为常,辜鸿铭满不在乎的吸了口水烟,从身后小廝那边唤来茶水,入口后也不咽下去,咕嚕几下便吐进痰盂: “前已有所耳闻,今观其跡,殆为不虚。不然,钱玄同何故为之张目,復延其入馆,委以研习之职?” “唉......新学如此猖狂,整篇小说明著鼓动人心,如此以往,国將不国啊......” 刘师培摇头长嘆。 啪! 脾气火爆的黄侃重拍办公桌,夹在鼻樑上的眼镜都快气歪了: “这钱二疯子自己欺师灭祖还不够,竟还收这样的学生与古言作对,实乃我章门之耻、实乃国文异端,这样的人有何才德在燕大授业!” 其与钱玄同皆为国学大师章太炎的嫡传弟子,与剩余三人並称“章门五王”,他被封为“天王”,而钱玄同则是“南王”,两人自新文学伊始便產生巨大分歧,自然会將成为新文学先锋的钱玄同视为叛徒。 再加上黄侃本人脾气火爆,骂人的时候常常口不择言,公开场合也称“钱二疯子”,矛盾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观新学之势如火如炽,来日燕大,岂有吾等立锥之地?若徒作楚囚对泣,反貽笑於陈中甫之流,二公岂无意乎?” 辜鸿铭故意询问。 不管立场如何,事情发展到现今,总要挣扎一番。 黄侃思索片刻,提议道: “不能任由新学这样发展下去,我手下有个学生叫张丰载,他还兼职《公言报》的记者,如今这篇《药》有影射政府之嫌,乾脆就让他利用官方身份评论,好好打压新学的囂张气焰!。” “学术爭端,岂有引入政治打压论敌之理?如此以往,燕大便成了政府爪牙,这是蔡公最不愿见到的事情。” “赞同。” 刘师培第一时间反驳,辜鸿铭跟著附议。 传统文人深受传统儒学的薰陶,讲究一个君子和而不同,哪怕在学术上爭不贏新文学,也会恪守底线不走歪门邪道。 更何况蔡元培於刘师培跟辜鸿铭都有恩,两人再怎么文化保守,也做不出给恩人添麻烦的行径。 但黄侃能在公开场合满嘴脏话,底线本就稍低一些,被反驳后也有些恼怒: “那申叔兄有何高见?” “我虽不赞同季刚兄的提议,可既然《新青年》办报攻击咱们,不如我们也办个刊物,堂堂正正反击回去?” “此举可行!冢中枯骨,吾辈必擒之!” 黄侃与刘师培一拍即合。 提出意见的辜鸿铭,却自顾自在一旁抽菸,並没有表態参与。 “汤生兄,你可进来一起办刊?” “诸君欲抗新学,则必逆蔡公。蔡公於某有恩,於情於理,某皆不当与谋。” 三人就这样不欢而散,各自朝上课的教室走去。 ...... 入夜,明月高掛。 北池子大街箭杆胡同九號,新青年编辑部兼陈中甫家中,朝外传出一阵阵吆喝,连带整条胡同都热闹起来,似是对正在酝酿的风暴毫无察觉。 “来,大家碰一个!” “让我们欢迎吴竹,新文学万岁!” “我相信过段时间,树人也会整理好心態,以全新的姿態归来!” “来,我再亲自敬你一杯,期待日后你的笔锋,依旧如《药》一般锐利!” 在胡同口扮成糖葫芦小贩的警察厅特务,闻到院內飘出的“一品锅”香味,口水直流,心里也纳闷——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居然把《新青年》的大部分编辑都喊过来了? 院內摆了两桌一模一样的宴席,一桌坐著《新青年》同人编辑们,一桌则是他们的妻儿老小,陈中甫的妻子高君曼来回忙碌,似是怕怠慢了贵客们。 年幼的陈鹤年与陈子美,黏在从淞沪来京的两位哥哥身旁,一步也不肯离,就连姨姨们投餵都不理睬。 吴竹坐在陈中甫身旁的主位上,两侧便是《新青年》的常驻同人编辑们,除了那位不肯出山执笔的周树人,该到的基本上都到了。 胡適、李守常、钱玄同、刘半农、高尹涵、周作人......这些在后世如雷贯耳新文学先行者,如今就活生生坐在他身旁,哪怕先前见过其中几人,现今怎一个恍惚了得? 更別提性格豪爽的陈中甫一直在灌酒,就更让他晕晕乎乎、说不出话。 “你们不知道,延年跟乔年从淞沪带来的两百本《新青年》,短短一天便卖乾净了,实在是让我感到震惊!” 陈中甫揽住吴竹的肩膀,大声吆喝两位儿子匯报的成果。 陈家兄弟与父亲有隔阂,此刻被当眾点名,並没有选择搭理,而是朝吴竹轻轻点头,以表同龄人的尊敬。 自从《新青年》创刊后,摆摊售卖便成了他们的重要收入来源,两百本平日里要卖好一段时间,从未想过一天之內便卖得一乾二净,还有学生要求他们再去进货。 归根结底,还是那位坐在父亲身旁,与他们年纪相仿的竹君子,写出来的小说內容深刻,才这么轻鬆。 兄弟俩也纳闷,怎么文坛不声不响蹦出来这號人,不过一直没能搭上话,难免感到些许遗憾。 等会散场了一定要找吴竹好好聊聊,看看他对克鲁泡金有没有兴趣! “中甫,你轻点,別把我学生捏坏了。” 钱玄同大大咧咧地提醒,有故意卖弄的嫌疑。 陈中甫哈哈大笑,鬆开了手: “就说你不厚道,我让你去把吴竹拉进咱们编辑部,结果呢!你趁大家都不注意,偷偷把他收到你名下,適之天天跟我抱怨,说吴竹跟著你这爬翁,饭点去各家轮流骗饭,把人家赴京求学的学生,带得颇有土匪习气。” “没......没错!简直恬不知耻,不,不配为人师表!” 不胜酒力的胡適大著舌头附和。 吴竹见这模样,估摸著他回去要掏出日记本,落下一行: 【胡適之啊胡適之,你怎能如此墮落!先前定下的戒酒宣言你都忘了吗?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从今天起,戒酒!】 胡適啃了一口荷叶黄牛蹄,语重心长地告诫: “你,你要小心......千万不能过激。免,免得落到树人的下场。” 原本热闹的小院,顷刻间寂静下去。 对於在场的部分同人来说,他们能愿意拥抱新文学,但承受不了带来的后果。 而这个后果主要被陈中甫挡住,原本以为不会落到他们头上,直到发生不久前的那件事....... 鲁迅的遭遇是赤裸裸的迫害,警察厅办事效率不济,行刺的凶手至今未归案,成了扎在大家心头的一根刺。 “你醉了,別喝了。” “来,吴竹,我也敬你一杯。” 默不作声的李守常將胡適杯中酒倒掉,起身举杯。 吴竹急忙满上回敬,一点都不敢怠慢。 余下同人见此,也乾脆起身敬酒,这可就苦了吴竹。 李守常目光深邃: “我从回国伊始,便做好为『青春之华夏』献出一切的准备,《新青年》还弱小、还年幼,若因惧祸而缄口不言,如何才能衝破铁屋的封锁?” “可树人兄的遭遇,也向我们展示了,若是笔锋太过锐利,会伴隨著性命威胁。我相信他不是怕死才罢笔,只是刚出『铁屋』就遇到这种事情,任谁来都会觉得寒心,我们要理解他的苦衷。” “所以你要做好准备,在树人不在的日子里,迎接风暴的洗礼。当然,也可以像適之说的那样,我们照样欢迎。” “这一杯也敬树人,敬新文学。” 眾人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气氛並没有缓和,反倒更凝重几分。 吴竹迟迟不答。 他能理解胡適的担忧,也能理解守常先生的志向,但让他现在立刻表態,为大义奉献一切,乃至生命...... 说实话,他的觉悟还没到这一步,现在只想做文抄公赚点钱,保证歷史的照常发展,在乱世中跟家人一同活下去,还没那个赴死的胆量。 可能这就是文人与革命家的分野吧。 李守常低头,呵呵一笑,拍了拍面颊,把八字鬍打的歪斜: “今天是你正式加入咱们的日子,谈这些未免有些太过严肃,人总是会隨著环境的变化改变嘛!你下一本小说准备的怎么样了呀?” 这是在催稿! 吴竹连连敷衍:“在写了,在写了......” 写个啥啊...... 他才把《骆驼祥子》寄去淞沪,现在大脑跟抽风一样,一点灵感都找不到,还是要好好缓几天。 “好!就等你的下一篇大作!” “来来来,搞那么沉重干嘛!又不是给树人开追悼会,你们看给孩子逼的,都快上梁山了。” 第18章 对《骆驼祥子》的纠结 翌日天明。 与燕京相隔近三千里的淞沪,这里是另一派洋气的景象。 商业gg掛在大楼侧边,电车、汽车、黄包车在街道上並行,时不时还能看到出街遛弯的洋人。 相较於市井化的燕京,这里工业化的气息要更浓一些,政治环境也更为宽鬆。 以望平街为中心的一串地址,聚集了《申报》《新闻报》《时报》等主流报馆,连带著形成了“撰稿——编辑——印刷——发行”的產业链,称之为华夏报业中心都不为过。 而《小说画报》编辑部也位於此,总编包天笑骑著三枪牌自行车,来到编辑部楼下吃了碗阳春麵,每日照例打开专属信箱,將来往信件捧在胸前,一步步踏上楼梯。 要说《新青年》主张白话文,但旗下第一本白话小说,也是今年才发表出来的。但《小说画报》自1917年创刊起,便尊崇“以白话为正宗”的宗旨,通篇全部採用白话文,还会配上精美的插图,做到了雅俗共赏、领先文坛。 现在白话文的势头愈演愈烈,大有势不可挡之势,包天笑心里自然傲气。 对於同人们编纂,亦或者寄来的稿件,他的要求也比以前严格许多。要做到优中选优,绝不刊登翻译作品,全篇以原创为主,因此手下编辑筛过一遍后,还要將筛选的稿件送给他覆核。 当他推开编辑部大门,编辑兼撰稿同人周瘦鹃早已到此多时,正伏案疾书,看样子正在翻译西洋小说,因为他还兼职为《申报》撰稿。 “瘦鹃,今天的稿件有点多,我分一半给你,帮我筛筛看。” 包天笑分出一半信件,轻轻放在周瘦鹃桌上。 周瘦鹃没有回话,只是点头示意,摇晃间露出稀疏的头顶。 包天笑捧著剩下的稿件,独自进了最里侧的独立办公室,开启一天的工作。 ...... “呼!” 当太阳透过巨大玻璃床,洒在周瘦鹃的身上,他渐渐感觉到疲倦,乾脆丟下手中钢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伸了个懒腰缓解疲劳后,他隨手抽出一封信件—— 材质就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贴满邮票,最关键的是厚厚一叠,与《小说画报》平日里收到的投稿大不相同。以至於第一眼就看到了,甚至怀疑有人故意消遣他。 不会寄来一堆垃圾吧? 这年头邮费可不便宜,谁閒的这么蛋疼...... 周瘦鹃扯了扯本就稀疏的头髮,看向信封表面,右上角写著寄信人的地址。 【燕京市三眼井胡同五十九號,燕京客寄。】 他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稿件还是从燕京寄来的,燕京文人不好好围著《新青年》转悠,跑淞沪文坛来凑什么热闹? 要知道两处文坛的风格迥然不同,燕京文坛以高校为依託,注重于思想启蒙;而淞沪文坛则以市场为依託,注重於商业价值,多少有点八竿子打不著边。 怀著疑惑的心情,周瘦鹃拿裁纸刀拆开信封,掏出那一叠厚厚的稿件。 入眼的文字密密麻麻,採用从左到右排列的小楷体,看起来倒是赏心悦目。 《骆驼祥子》 这个標题倒是让他分外疑惑,更加不知道作者写的是什么,是卖骆驼的祥子?还是一只叫祥子的骆驼的故事? 作为鸳鸯蝴蝶派的得力干將,並且主编过已经停刊的《礼拜六》,他经手的常是辞藻华丽、剧情曲折,专供都市各阶级消遣的娱乐稿子。 无非就是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亦或者某桩离奇的社会黑幕,而他期待的也正是这些,绝非不知所云的东西,好比这部有点反套路的小说。 他往下看去,果不奇然,跟传统的旧通俗文学不同,以作者的第三人称视角单刀直入。 【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號;那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隨手儿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关係说过去,也就算了。】 眼看作者有解释標题的意图,周瘦鹃耐著性子朝下看去。 【燕京的洋车夫有许多派......祥子,在与“骆驼”这个外號发生关係以前,是个较比有自由的洋车夫,这就是说,他是属於年轻力壮,而且自己有车的那一类:自己的车,自己的生活,都在自己手里,高等车夫。】 原来“骆驼”是洋车夫祥子的外號,放到淞沪,应该是黄包车夫祥子......这倒是有点意思。 整体的文风极度乾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描写,就是在单纯的讲故事。 跟淞沪文坛喜爱的风格完全不同,甚至於都不同於鲁迅的风格,有种温厚的燕京市井风格,难怪作者的笔名会是燕京客。 可这样的文字,反倒有股莫名的力量。 周瘦鹃仿佛从这间装潢华丽的办公室中,一跃来到燕京的胡同口,眼前站著一位身材壮实的青年车夫。 他看得仔细,每一个字,每一个標点,都不肯放过,彻底代入进去。 就好像跟在祥子身后,看著祥子穿好衣服,从最初的跑车开始,租车攒了三年的钱,然后换了辆新车。 面对祥子过生日的描写,他不自觉地笑了,更是为祥子开车厂的愿望憧憬。 【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 这作者想干嘛?! 周瘦鹃看完第一卷结尾,心中的预感实在不妙。 在他看来祥子已经够苦了,接下来应该是发展事业,然后娶妻生子,如此一辈子也挺好。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第二卷。 【他自己的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的,连车把都微微地动弹;车箱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响;跑得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起那辆车呢?】 【车是他的命,他知道怎样地小心。小心与大胆放在一处,他便越来越能自信,他深信自己与车都是铁作的。】 【外面的谣言他不大往心里听,什么张勋率领辫子军堵在城外,他都不大注意。】 周瘦鹃看到这个背景设定,本就身为小说作家的他,怎会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紧接著他便看到,祥子冒险出城,结果连人带车被辫子军抓去,新车也被抢走,关於未来的愿望统统破灭! “非人哉。” 周瘦鹃默默吐槽作者,实在是过於绝情。 不过祥子后面牵了三匹骆驼走,攒足了东山再起的资本,想来是为了先抑后扬,才设立一、二卷的剧情。 后面厚厚的一叠纸,估计就会写祥子对著油灯发愣后,如何在瞬间看清世间的规则,从而发家致富的故事。 他接著翻到第三卷,果不其然,祥子又开始拼搏。 “甚好,甚好......” 然后接著朝下看去,接著就是包月僱主陈教授,因为在学生中宣传过激思想,被警察厅的特务追捕。而祥子遭受到无妄之灾,被一名姓张的侦探敲诈积蓄,又回到一无所有的境地! 【祥子想找个地方坐下,把前前后后细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场呢,也好知道哭的是什么;事情变化得太快了,他的脑子已追赶不上。没有地方给他坐,到处是雪。小茶馆们已都上了门,十点多了;就是开著,他也不肯进去,他愿意找个清静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转著的泪隨时可以落下来。】 “草!” 周瘦鹃是个感性的人,要不然也不会以擅长写“哀情”题材的小说著称。此刻情绪被拉起来,看见祥子想哭,他竟也流下了泪水。 沟槽的燕京客! 他现在已经拿不准作者想干什么了,因为这种套路他从未见到过,简直是把主角往死里虐,虐一遍还不够,硬要拿起来,反覆丟进油锅里炸。 情深虐恋的小说,也是鸳鸯蝴蝶派的擅长题材,但如此真实的、市井小民的,甚至不带一丝丝感情的,他是第一次见到,急匆匆地朝下看去。 当看到祥子又回到人和车厂,面对虎妞的软磨硬泡,最后妥协接受畸形婚姻时,难免长呼一口浊气。 这种对於女性的描写,顛覆了他对小说女主的认知。既不是佳人、也不是荡妇,而是市井胡同中粗野的,充满算计的可恨女人,却又能让人感觉到悲悯。 这文笔,这人物,太狂野。 这样也好,怎么说虎妞也给祥子又买了辆车,终究还是实现了愿望,吃软饭就吃软饭吧,虎妞不也跟家中决裂了,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求你了,燕京客! 別再整点么蛾子出来了! 结果他看到了虎妞因为迷信,且好吃懒做,最终难產而亡。 【祥子的车卖了!】 简短、有力的几个字,使周瘦鹃又扯掉几根头髮: “唉!有情有义,可恨可悲......” 至此已经是第三次坠入深渊了,连家人带车统统失去,估计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摸著胸脯自问,入如果他是祥子,会倒在第几次? 恐怕第一次就得陷入正流行的自杀主义思想风波...... 失了车,祥子离开了被迫沦为娼妓的小福子,墮落、麻木,吸菸上癮了,与主家的姨太太通姦,甚至產生恶毒的想法,直到发现自己染上性病,於是更自暴自弃,什么都无所谓了,直到再度遇见刘四爷。 【我的女儿呢?】 【“死了!”祥子呆呆地在那里立著,不晓得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说了这两个字。】 【祥子胜利了!晚间的冷气削著他的脸,他不觉得冷,反倒痛快。】 【一口恶气吐出,祥子从此永远吸著新鲜的空气。看看自己的手脚,祥子不还是很年轻么?祥子將要永远年轻,教虎妞死,刘四死,而祥子活著,快活地,要强地,活著——恶人都会遭报……都会死,只有忠诚的祥子活著,永远活著!】 周瘦鹃很难评价这种“胜利”,但眼见祥子又找回最初的倾向,还是不自觉的期盼著。 陈教授是个好人,答应给祥子跟小福子一个出路。 去找小福子吧,去把小福子带到陈教授家中打杂,两人以后这样活著,挺好,別折腾了。 【祥子的心要跳出来,一直飞到空中去,与白鸽们一同去盘旋!什么都有了:事情,工钱,小福子,在几句话里美满地解决了一切,想也没想到呀!】 【天下的女人多了,没有一个像小福子这么好,这么合適的!他已娶过,偷过;已接触过美的和丑的,年老的和年轻的;但是她们都不能掛在他的心上,她们只是妇女,不是伴侣。】 【他开始想些实际的:先和陈教授支一月的工钱,给她买件棉袍,齐理齐理鞋脚,然后再带她去见陈太太。穿上新的,素净的长棉袍,头上脚下都乾乾净净的,就凭她的模样,年岁,气派,一定能拿得出手去,一定能討陈太太的喜欢。】 看到这些,周瘦鹃笑了,鬆了口气。 翻到下一张稿纸时,他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祥子不想说话。他身上的汗全忽然落下去,手扶著那扇破门,他又不敢把希望全都扔弃了:“我找小福子!”】 【“她在哪屋里呢?”祥子的眼忽然睁得带著杀气。】 【“她?早完了!”“白面口袋”向外一指,“吊死在树林里了!”】 “糟了!” 看著仅剩几页的稿纸,周瘦鹃慌张道。 比祥子更底层的小福子死了,祥子最后一点精神寄託也没了,那结局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了。 再不可能有反转,或者说,反转已经够多了,终於到放下悬念的时候。 【陈教授救不了祥子的命......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这条狗一样,一天的动作只为捡些白薯皮和须子吃。將就著活下去是一切,什么也无须乎想了。】 【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祥子还在那文化之城,可是变成了走兽。一点也不是他自己的过错。】 当看到祥子的精神彻底毁灭,墮落成好吃懒做,靠红白喜事为生的“陌路鬼”。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最高了,晒得皮肤发热、发烫,可周瘦鹃像是被丟进了冰窟。 他以为祥子最后会自杀,结尾却要比死更可怕,变成失了魂的行尸走肉...... 这部名为《骆驼祥子》的“奋斗史”太黑暗了,比任何黑幕小说都要黑暗,简直不给读者一丁点希望。 作者没有附带任何个人视角下的评价,没有对这个黑暗的社会进行任何主观抨击,只是单纯的讲了这么厚厚一沓的故事,可深度却丝毫不弱於那些直击现今社会的社论。 周瘦鹃將最后一页稿纸丟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思索良久,他也没搞清楚该不该过稿,於是转身朝主编办公室走去...... 第19章 「拒稿吧。」 主编办公室內。 墙上掛钟刚刚指到十二点,十二道清脆铃声隨之响起。 “唉......” 包天笑丟下稿纸,望著满满一桌的小说稿件,长嘆一口气。 整整一个上午,居然一部能入眼的来稿都没有,全是雷同至极的老套路。 要么是才子佳人的言情题材,亦或者堪称精神毒品的黑幕小说。 鸳鸯蝴蝶派虽主张文学为娱乐工具,但他更希望能收到內涵稍微深刻一点的作品,不是小说中带有“工人”“劳动”“妇女”等等词语,就等同於对社会有批判力的小说,但淞沪文坛的文人好像连这一点都看不清...... 身为鸳鸯蝴蝶派的“五虎上將”之一,包天笑能清楚意识到本派小说与社会的割裂,如今隨著国家愈发陷入危难境地,而绝大部分本派作家还沉迷情情爱爱,对比北方的新文学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他很不愿意承认是鸳鸯蝴蝶派文人。 若之后全是这种稿件,下一期《小说画报》该怎么办? 要知道选定稿件后,还要交由绘画编辑画图,若是迟迟没有合適素材,又得延长出刊时间。 “也不知道瘦娟那边有没有好稿件......” 包天笑一边念叨,一边將桌上的稿纸码放整齐,並且附上早已备好的模板拒,准备等会退回去。 作为有影响力的小说社团,总不能把不符合要求的稿件,全都扔进垃圾桶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哐当—— 办公室的大门被火急火燎地撞开。 包天笑嚇了大跳,手一抖,竟打翻了墨水。 他急忙抢救稿件,也看清了来人: “谁......瘦娟,你怎么风风火火的。” “老包,看这部小说。” 周瘦鹃將《骆驼祥子》拍在包天笑的桌上。 包天笑並未第一时间查看,而是指指座钟,示意下班时间到了,该去楼下吃饭。 就现今鸳鸯蝴蝶派文人的笔锋,写再多也是一堆废纸,哪有吃饭重要。 “看,相信我。” “行吧,头次见你这样......骆驼祥子?写啥的?卖骆驼的商贩?” 包天笑拿起第一页稿纸,满头雾水,接著朝下看去。 他耐著性子往下扫,前几页读得很快,可隨著剧情的展开,渐渐慢了下来,几乎是字字斟酌,脸上也掛满凝重。 座钟指针一分一秒的转动,办公室陷入死一般寂静,只剩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终於,下午两点的钟声敲响。 包天笑的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可他此刻一点食慾都没有,拿著最后一页稿纸不肯放下: “厉害......作者真是了不起。” “那依你之见?” 周瘦鹃迫切的想知道答案,究竟该不该收这篇小说。 他虽震撼於这部具有蛮力的小说,但矛盾的地方一点都不少,主要有三点。 一是文风与《小说画报》的文风截然不同,没有任何趣味性,不知道读者群体是否能接受。 二是这样一篇写实的市井小说,越读到后面越是字字泣血;而底层读者的日子本就苦闷,看见这样一部毫无希望的小说,哪怕只觉得晦气就算烧高香,就怕有人一下子想不开去自绝,这对《小说画报》是毁灭性的打击。 三就是老生常谈的派系差別。作者一看就在燕京生活,跟《新青年》倡导的理念相通,淞沪文坛虽未与其宣战,但理念矛盾显而易见,刊登这样一篇写实小说,鸳鸯蝴蝶派的同人怎么看?燕京文坛又会怎么看? 一方会认为你背叛了同人,另一方则会认为你在附庸风雅,最后铁定引起南北文坛论战。 “我通读下来,几近窒息,文学价值在近年,能排到前列......在我看来不弱於五月份的《狂人日记》,与昨天发行的《药》......” “正因如此,我们不能用。” 包天笑结束沉思。 周瘦鹃早猜到这个结果,要真能刊登,他早就做好决定了。 “道理你不会不懂,否则你不会过来问我。” “瘦鹃,我何尝不想要一部有深度的作品,做梦都在想......可这部《骆驼祥子》的深度,超过了本刊能承受的范围。” “这位『燕京客』的笔调实在太残忍了,將人的希望高高吊起来,最后又毫不留情的將它摔碎。对於想逃避现实的读者来说,这是比炮烙还狠的酷刑!” “也许有青年学生爱看,但陈中甫之流背靠燕大,可以尽情挥洒理想。我们若是刊登这部小说,销量锐减就会活不下去,你主编过《礼拜六》,市场的残酷你也知道。” 包天笑瘫在座椅上,耐心解释。 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商业出版社以利润为先,要考虑市场接受度,遵从资本增殖的逻辑,而不是按照个人喜好来办刊。 或者说个人喜好也是资本的人格化,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分野。 除此之外,包天笑还有一点未说,那就是政治因素 这部《骆驼祥子》虽描写的是燕京洋车夫,但这个时期的淞沪黄包车夫就不多了吗?难道这不算市场了吗? 当然算! 包天笑也会为报刊撰稿,知道光租界的註册黄包车数量,就达到了整整八千辆! 而车夫与黄包车通常为四比一,也就意味著整个淞沪城,至少有两万四的黄包车夫,这是何其庞大的读者群体! 若是光这样算,商业前景貌似一片光明,可关键是不能这样算。 《骆驼祥子》的背景设定,直指张勋復辟的闹剧,包括如“陈教授”这种人物,也是在暗示新文学发展受到的阻碍,这极有可能触碰到政治逆鳞。 比如说在黄包车夫群体中,造成煽动性的影响,继而催生罢g、结社运动,將整个淞沪的交通瘫痪,所產生的后果可想而知...... 包天笑丝毫不怀疑,这部作品有没有这样的能力,这可比黑幕小说要锋利得多。 赚不到钱事小,被政府盯上了,那事情就大条。 他不是孤家寡人,没有为文艺自由献身的觉悟,缺乏直面猛兽的勇气。 “那这稿子怎么办?就这样寄回去” 周瘦鹃盯著手稿,满是不舍。 “拒稿吧,再写一篇解释函,给作者寄回去。” 包天笑下了最后决断,拿出搁在笔架上的钢笔,提笔疾书,不多时便写了满满一页说明。 待墨跡干透后掏出纹路雅致的笺纸,郑重地將厚厚的稿件装进去,並用火漆加盖个人印章。 “我们没法在淞沪成全作者,也只能以最尊敬的態度,將这部写实大作送回去。也算是文人能帮文人做的一点事情,还希望他能找到有胆气的出版社。” 包天笑拿出公文包,將封好的信封装在里面: “走,瘦娟,我请你吃饭。吃完饭咱俩亲自把这部大作,护送到邮局去!” 第20章 转投《京话日报》 九月二十日。 沙尘被狂风裹挟,从塞外滚滚而来。 偌大的燕京城被黄沙吞进肚中,连屋中的桌子都蒙上一层薄沙,吴竹出门便被灌满满一嘴沙尘,终於明白什么叫“无飞沙不燕京”。 这几天有些无所事事,脑子根本转不过来,要么在合租房躺尸,要么去燕大整理筛好的资料。 爬翁先生说要找出歷代的白话文学作品,为“白话文为文学之正宗”的主张增添说服力,工作量还挺大,不过爬翁先生没亏待他的嘴巴。 以至於长胖二十多斤,现在看起来都魁梧许多,比之前更像男人了。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药》的发布,还是因为长相本来就清秀,最近在学校老遇到学生围堵。以女高师来燕大旁听的为主,总是以请教新文学的名义逗他,每次都被逗得落荒而逃,都有点不想去燕大当牛马了....... 文抄公我啊,莫非真不是风流文豪的料? 蒜鸟,蒜鸟......什么校花不校花的,能找到合適的对象,就算烧高香囉! 吴竹算算时间,也该是收到《小说画报》回復的日子,从燕大回家的时候,特地去第六邮政支局看了一趟,果不其然收到了回信。 当他看到那封厚实的邮件,就知道八成被拒稿了,不然不会把原稿寄回来。 不过这《小说画报》编辑部还挺讲究,居然捨得用这么好的信封。 他收了信,將手头的信件全都夹在腋下,朝三眼井胡同走去。 除了被退回来的《骆驼祥子》原稿,还有一部分是中甫先生给他的读者来信,以及杨子珍来学校塞给他的一封信。 他本来想请杨子珍过来看看的,结果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情况,面色黢黑的把信递给他后,一句话都不说灰溜溜的跑了,要不是杨家家风严苛,他真得怀疑信里有点曖昧的內容。 “那是不是吴竹?” “好像是,你喊喊不就知道了。” “喊错了怎么办?” “错了就错了唄,他又不知道你在喊谁。” “吴竹!” 吴竹身后传来一阵吆喝,应声扭头,依稀看到三个人影,淹没在风沙之中。 听声音是郭心刚,三人离他越来越近,才发现还跟著汪崑崙与陈宫博,各自手里拿著英文版的《纯粹理性批判》,乃德国古典哲学家康德的著作。 “你们怎么碰一块去了?” “害!咳咳!我今天去哲学系旁听,简直受益匪浅!等到汪兄与陈兄下课,便一起回来。” 郭心刚一把揽过吴竹,稀罕得很。 吴竹恍然大悟,故作轻鬆地將信件扬了扬: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前段时间寄到淞沪去的小说,被《小说画报》拒稿了......” “嗯?怎么会?” 汪崑崙难以置信。 他跟郭心刚可是吴竹的最早一批读者,对於下一部小说的期待很大,本来以为以吴竹的水平,投稿《小说画报》这种编辑部简简单单,从未想过会被拒稿这一说。 吴竹心中的滋味不太好受。 《骆驼祥子》花费了这么多日夜,手腕都抄出腱鞘炎了,却被淞沪文坛拒之门外,更多是一种挫败感。 他相信《小说画报》的主编包天笑,应该不会看不起这部小说,否则不会用这么好的信封。但过不了稿子就是过不了,回復的理由是啥他都能猜到,问题在於现在转投《新青年》也不现实,被抓包不就成了朝外投稿的二五仔? “吴兄,这便是如今的现实,別看《新青年》办得红火,你写那些『人血馒头』的小说,还不如《玉梨魂》的市场大。” “理性一点,在这个时代,高尚且深刻的小说,远远没有简单有趣的小说好看吶,你这种异类永远都是曲高和寡,深入不到百姓的生活当中,知识分子闹得欢而已。” “写来写去,骂来骂去,到时候惹恼了政府,以后的前途怎么办?想做官都做不了,白白来燕大求学,得不偿失。” 陈宫博似是看穿一切,漫不经心地劝告,怎么听都有嘲讽的意味。 吴竹並没有反驳,倒是郭心刚不乐意起来,开始出言爭论,而汪崑崙就在一旁看著,並没有站队的意思。 在这个新旧文学交替的时期,思想上的矛盾总会反映到现实中,四人宿舍的理论分歧都这么大,可想而知社会的撕裂程度如何。 而在吴竹看来,陈宫博则是这种撕裂最为典型的人物,穿著西洋传进来的西装,读著西洋传进来的哲学,整日打扮成一丝不苟的学术精英;可骨子里却对旧文学恋恋不捨,偶尔也能喊几句“德先生”“赛先生”,更多的时候以中立的面貌为旧文学张目,时不时还是会蹦出来旧学的观念,就好比现在。 果然应了那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中甫先生创刊《新青年》时,宣称“让我办十年杂誌,全国思想都全改观”,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 这是吴竹遇到过最典型的“文人”,让他想起了一位虚构的读书人,第三篇小说迟迟不到的灵感,也在此刻一闪而过。 他一边思索可能性,一边询问: “不用吵,再投別的编辑部就是,你们有啥好的建议不?” “哼!淞沪那帮子酸臭文人不待见咱!咱们就在燕京投!” 郭心刚气哼哼的,呼吸像大风箱,连连咳嗽,应该是体弱的缘故。 陈宫博穷追不捨: “我还是建议吴兄写点百姓小说,別浪费这么好的文笔了。” “陈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什么是百姓小说?” “老百姓喜欢的小说,自然是百姓小说,就比如《礼拜六》之流,文学就是閒暇消遣嘛!” “胡说八道!百姓喜欢便对百姓有益么!《新青年》想让百姓都站起来,《礼拜六》却叫百姓安於现状,只有眼瞎的人看不见!” 郭心刚跟陈宫博又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吵得吴竹太阳穴直突突。 这些天,他在燕大许多地方,都听到过类似的爭论,耳朵都磨出茧了。 一行人就这样一路吵到群租房,双方倒也不恼火,没有任何人身攻击的行为,不过都认为自己有理、对方没理。 “吴兄,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能不能投燕京的《京话日报》,我们哲学系梁教授在那兼职,別再去碰南方文坛的霉头。” 汪崑崙拦住准备拆信的吴竹,小心翼翼地建议。 吴竹眼神一亮! 《京话日报》创办於晚清时期,以通篇使用京话为特色,在辛亥之前的影响力很广。於1906年揭露清廷黑幕,结果遭到清廷的查封,主办人彭翼仲被流放西疆,1913年復刊后赶上“癸丑报灾”,又被袁世凯勒令停刊,好在待袁世凯死后又顺利復刊。 由於其客户群体以底层百姓为主,售价不仅便宜,还设立阅报处跟讲报处,在商贩走卒中的影响力非常大,且积极揭露社会黑暗,爱国责任感非常强烈。 因此將《骆驼祥子》投过去,极有可能过稿! 吴竹默默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的主意好,我等会就去邮局,转投《京话日报》。” “哪里哪里,投之前你总要拆开,可以让我看看不?” 汪崑崙挑挑眉。 在作品没有顺利刊登前,肯定不能隨便把稿件递给外人,吴竹这点版权意识还是有的。可直接拒绝又不好,乾脆学起爬翁先生,给室友画一张大饼: “下次,下次一定。等我投稿成功,人家把样刊送来了,第一时间给你看。” 第21章 娜拉走后会怎样? 汪崑崙很讲分寸感,默默拉开吵得激烈的两人,没再追问新稿件。 吴竹將来往信件都搁在桌上,零零散散有十几封,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看啥。 他取来郭心刚的裁纸刀,將《小说画报》退回来的信封拆开,仔细数了数稿纸数量,確定没问题后,便拿起退稿声明。 本来以为会是模板拒,没想到是一张纯手写的解释函,满满当当,这倒是让他对包天笑颇有好感。 【淞沪烈日炎炎,而大作《骆驼祥子》如北地劲风,虔心拜读之下,竟使吾等內心震动、浑身发寒,足以见得剧情之深刻,笔力之强劲。】 【先生不视包某为粗鄙文人,特赐稿於《小说画报》,感激之余,又觉万分惭愧。】 【思来想去,不得不执笔陈言,陈述退稿之辞,望先生理解。】 开篇先大夸一通,再解释退稿,换谁能生气起来? 吴竹觉得当代的文人们,无论怎么吵吵闹闹,在礼节方面真无可挑剔,除了某一小部分傢伙。 【一部《骆驼祥子》,其白话运用之醇熟,嘆为观止。写实直击人心,我通篇看完,才体会立意深厚,先生所写何止一车夫?】 【不正是借祥子一人,来为沉默的、哑巴的底层浇筑画像,为劳苦大眾发出不甘吶喊?为如今时代刻上碑文?】 【此等立意,在包某看来,已不弱於《狂人日记》与《药》,深感佩服!】 读到这里,吴竹也能明白,包天笑並非林紓之流,其更倾向於新文学。 他简单扫过剩下的內容,拒稿的理由果然如他所想,无非就是不符合鸳鸯蝴蝶派的受眾,害怕销量惨澹引起投资方不满,此外还怕掀起南北文坛的论战,以及一些不可细说的政治因素。 临末尾,包天笑也推荐了几个燕京本地报刊,表示可以往这些编辑部投稿试试,其中就有《京话日报》的编辑部地址。 至此也算仁至义尽,吴竹前世遇到的商业编辑,哪个能有这態度? 更別提他还惊喜的发现,包天笑朝信封里丟了三枚银元! 说是补贴他的邮费,以及请他喝杯茶,並为提前看到《骆驼祥子》,而支付阅览费。 这做法堪称滴水不漏,让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来,避免一切產生矛盾的可能,不愧是生意人。 吴竹的鬱闷一扫而空,轻笑几声,將银元跟函件都收起来,重新封上骆驼祥子的稿件。 他接著一一打开读者来信,大部分信件是询问他对新文学以及时局的看法,中甫先生说读者来信不必一一回应,那样做太费事费力。 若是遇到骂人的读者,可以选择代表性的议题,专门做一期回答就行,不要私下开展骂战。 所以这些被他很快略过,不过也没隨手丟弃,而是很慎重的收好,放进桌子的抽屉中。 【近闻贵刊又推出一篇『奇文』,名曰《药》。】 【通篇读下来,满纸阴冷,一片荒谬,儘是胡言,毫无光明!】 【文中夏瑜,道德败坏之徒,竟被尔等暗尊为英雄!华家夫妇舔犊之请,乃天理人伦,却被尔等描述成愚不可及,实乃败坏文脉!】 【奉劝尔等悬崖勒马,莫要再以这等丑陋文字,毒害青年,玷污文坛。】 吴竹看著这一篇“劝告”,哭笑不得,隨手丟在一旁,接著拆开另一封。 【尔等狂吠,能止血否?】 “......” 来自1918年的辱骂,使吴竹心情有些复杂。 哪怕《药》不是他所作的小说,但火力却是实实在在吸引到他身上,可能这就是代价吧? 他在决定当文抄公,填补歷史空缺前,从未想过的代价。 按照歷史的发展,如果再这样下去,形势只会更严峻。或许会成为眾矢之的,这完全背离了他赚钱活下去的初衷。 他前世所在的时代物慾横行,並没有教会他那些高尚的精神,反而更尊崇鸳鸯蝴蝶派文人,此刻难免產生退缩心理。 说简单点就是小资的特性,热血的时候就跟充血一样,硬得快软得也快;懦弱的时候只想获得收穫,不愿承担丁点风险,生怕阶级地位有所变动。 可既然已经迈出第一步,《新青年》的编辑们待他不薄,还有当投降派的可能吗? 投降后又能干什么呢? 先被新文学痛斥为叛徒,然后被旧文学视为投降派,结果在两边都不受待见,这就是歷史上投降派的下场。 只能去淞沪文坛抄金、古之流的小说,迴避会对现实產生影响的文学题材,就此做个富家翁在乱世中苟活? 听著似乎很诱人,但他知道日后的时局,会怎样四分五裂。所谓乱世中的小確幸,在滚滚洪流中独善其身,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甚至可以称为痴人说梦。 除非他骑在墙上屁股不沾地,军阀来了写军阀爱看的,光头来了写光头爱看的,鬼子来了写鬼子爱看的,从现在摇摆到被戴中式圣诞帽,成为“反动学术权威”的代表人物...... 吴竹第一次认真审视“文抄公”一途的未来,头脑里一片乱麻,手中打开了最后一封信,也是杨子珍塞给他的那封。 【竹君子您好呀!我是燕京匯文中学的高中生,也是杨子珍的同班同学同桌,有幸拜读您的那篇《药》,有很多问题想请教,可又害怕打扰到您。这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塞了满满一纸篓,最终才下定决心。】 字体娟秀,行文整洁流畅,像是女孩子。 吴竹甩甩脑袋,將杂念拋出去,朝下认真阅读。 【实话告诉您,我不敢告诉其他同学,因为我害怕他们嘲笑我。也不敢用旧文体,生怕惹你厌烦,这封信用白话文,写得笨拙,还希望先生见谅!】 【也不不怕您笑话,其实『先生』这个称呼,也是我犹豫好久,才做下决定的!】 吴竹已经能確定,写信的人绝对是女孩子,不可能是杨子珍戏弄他。 不然想想那个场面,一个长相英武的青年,翘起手指、夹著嗓子...... 他打了个寒颤,不过这一声“先生”,倒是让他很受用,心中难免洋洋得意,多来点这样的读者,也不会陷入焦虑嘛! 【想来先生应该看过,《新青年》在六月发行的『易卜生专號』,我对胡適先生讲述的易卜生主义很感兴趣,后面还有《娜拉》的译文。最后看到娜拉摔门走出去后,我跟同学们爭论起来,他们说娜拉太自私、太衝动,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我说娜拉若是不离开,便会慢慢窒息而死。可说著说著,我自己反倒迷茫起来,娜拉走后会怎么样?她真的能学会做一个人吗?】 【易卜生没有再往下写,可若先生您若是易卜生,会给她安排什么出路呢?】 “娜拉”是易卜生在1879年创作的话剧《玩偶之家》中的女主角,在留下“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的宣言后,推开门离开了那个將她视为“玩偶”的家庭,可之后的命运仍前途未卜,就恰似这个时代许多女学生的未来。 【我中学快要毕业了,时常感觉自己就像娜拉,站在一那扇被推开的门前,却又不知道该朝何处迈步。我想来燕大上学,想与陈教授、胡教授与先生您一样,在新文学一途有所建树。】 【可燕京大学不招收女学生,虽然父母说考女高师也一样,以后可以过来旁听云云。奶奶却说女孩子书读多了,心便会野,日后夫家不喜欢,到时候嫁不出去。】 【我不喜欢这些话,《新青年》不是也说女性要独立么?可时不时想起奶奶的告诫,想到她经常掛在嘴边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就像一根细线栓在脚上,將我扯得不敢动弹。】 【先生,我该朝何处走呢?】 吴竹陷入思索。 【对了,十五日为了看您的大作,我路过燕大门口的书摊,见到一位穿长衫的中年人。他全身打满补丁,手指也很脏,捧著一本《左传》,商贩催他他也不买,执拗地站著阅读,身上有种奇怪的尊严——哪怕落魄,也要保持体面。】 【这种体面,是可悲的,还是可敬的,我看不清楚,心里堵得慌。】 【因为我感觉我跟他很像,又不一样,我一面想拥抱新文学、新思想,一面又割捨不掉家庭的束缚,以及旧国文的那些教条。】 【先生,一个人如何在旧躯干上,长出新骨头呢?】 【祝您身体健康,希望您能看到这封信,期待您的回覆,地址就在下面哦!】 【怀瑾】 【民国七年九月十九日】 【钟鼓胡同十八號】 吴竹读完这通篇困惑,信中那“穿长衫的读书人”,让他第三篇小说的灵感,在此刻有了具象化。 迷茫是这个时代的常態,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不过这个可以稍微往后放放,这位笔名为“怀瑾”的女学生,所提出来的问题倒是有趣,让他產生了回答欲望。 更別提这是托熟人送来的询问,多少要给杨子珍一个面子,不能让他在同学面前丟了份啊! 吴竹抽出信纸,从胸前口袋拔出钢笔,落下回答: 【同学您好,来信已收到。】 【不必为打扰而道歉,你能提笔写下这些困惑,已经胜过许多麻木的灵魂。】 【娜拉走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想我可以回答。】 第22章 办报不怕得罪人,刀放脖子也要说! 另一边。 钟鼓胡同十八號。 今日风沙太大,燕京匯文中学选择遣散到校学生,免得闹出管理问题。 本来高高兴兴上学的马玉,只能悻悻然的回家。 父母都去燕大上课了,奶奶出门买菜未归,她也没带钥匙,只能坐在门口等待。 “唉。” 她捧著脸,长嘆一口气,结果被风灌了一嘴沙子,差点就被气哭。 托杨子珍送给那位竹君子的信件,迟迟没有收到回答。 也不知道是杨子珍压根就没送,还是那位竹君子懒得搭理她,实在是让人等得心痒痒...... “杨子珍没偷偷拆开看吧?” 马玉有了一次教训,这次自言自语时,把嘴捂得紧紧的。 不是不信任杨子珍,因为这货在其他事情上,表现得都很靠谱。 但是,昨天把信交给他后,他的表情一开始很惊喜,扭扭捏捏不知道要干啥。磨蹭了好大一会,当解释清楚是要拜託他送信时,面色立刻变得比锅底还黑,抢过信只留下一句“我知道了”,之后就再也没理她。 难评...... 其实她既期待又害怕,她怕她的那些牢骚,会导致竹君子厌烦,最终招来一顿痛骂。 而竹君子的笔桿子有目共睹,骂起人来,不得给她骂哭? “呀!小玉儿,你怎么不上学,在门口坐著?” 风沙中忽然传来一阵讶异的询问,精神抖擞的老妇人快步来到门前。 马玉定睛一看,发现是奶奶回来了,急忙站起身答: “奶奶,老师说今天风沙大,停课让我们回来,什么时候不颳风了,什么时候再复课。” “什么破学校......快快快,帮奶奶把门打开,別把我乖孙女刮坏了。” ...... 两天后。 燕京宣南铁鸟胡同。 这里是燕京报业印刷与发行的中心,聚集了以“聚兴报房”为首的老牌印刷机构,承印各编辑部的產出作品,素有“报房胡同”之称。 “您慢点,小心摔著了!” “好嘞!多谢提醒!” “来,把这一摞也搁上面,送到南柳巷。” “得嘞!我办事,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天蒙蒙亮,送报人便用人力,將刚印刷出来的报纸,送到附近的南柳巷永兴庵,进行统一的交易销售,整套產业链非常成熟。 位於此的《京话日报》编辑部,早早便开张忙碌。 主笔吴梓箴穿著旧式文袍,头髮、鬍子全然发白,可依然奋斗在一线,操劳著老友的產业,致力於“开启民智”,不过现在却烦闷无比。 《京话日报》在彭翼仲流放xj后停刊,等到1913年再度復刊时,市场已经被《爱国白话报》《群强报》等挤占。更別提又被袁世凯下令封禁了一段时间,目前面临著亏本倒闭的困境。 启迪民智、提倡爱国总得有平台吧?可《京话日报》的近期销量不佳,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救回来,怎一个苦闷了得。 “吴伯,这是今天的来稿,我先筛了一遍,里面有一部小说,很值得您一看!” 身材高大、挺拔的青年来到吴梓箴身旁,將一摞稿件放到桌上,眼里透著一股张狂的锋芒,再配合微微下垂的嘴唇,怎么看都有些孤傲的感觉。 吴梓箴並未急著查看稿件,而是点头讚嘆道: “寿名啊,辛苦了你了。既要去燕大授课,还要来这帮忙,从早到晚团团转。” “吴伯这是哪里的话,您跟我爹一起执笔,乾的是启发民智的大事,在我看来一点都不落后《新青年》,后辈自然要上点心。” 梁寿名面对长辈,倒是很谦虚。 他是前年来的燕大,负责教授阿三哲学与佛教哲学。平日里当然很忙,但父亲梁济也是《京话日报》的编辑,总不能看著父辈操劳,自己在一旁置之不理吧? “您快看吧,这篇市井小说要是能入你的眼,早点把这篇定下来。” “我看看......这什么玩意?养骆驼的?” 吴梓箴戴上老花镜,拿起稿纸,陷入深深的疑惑。 “您老还是心急,再往下看看吧,人家是洋车夫。” “哦哦!看到了,可別笑话老头子我!” “哪里哪里,您耐心点,” 《京话日报》欢迎市井小说,像《麻花刘》《董新心》的反响都很不错,因此编辑们对这些作品,都抱著极大的耐心,愿意朝下看看。 这《骆驼祥子》的作者,通篇採用白话文,这就很合吴梓箴的胃口。 再就是字也写得不错,算不上有大家特色,但看起来了一目了然,没有多余的笔画,甚至有一些字简化了,更容易让人看出本意,光这一点都值得刊登。 吴梓箴年纪大了,看稿子的速度慢,梁寿名就候在一旁,既不催也不出声,但心情始终静不下来。 他见到这部投稿的第一眼,其实也是这个反应,越往后看越心惊胆战。放下最后一页稿纸时,像是被巨大的绝望笼罩,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无论是从故事性,还是文笔的角度,都非常符合《京话日报》。但在他个人看来,这一部《骆驼祥子》,更应该朝《新青年》投稿,会获得更大的反响。 不过作者既然投《京话日报》,而不是去投《新青年》,肯定有他自己的考量,那句话叫什么来著......来都来了! 你《新青年》有《狂人日记》跟《药》,我《京话日报》也有《骆驼祥子》,咱俩在燕京文坛也算分庭抗礼! 梁寿名思索间,吴梓箴已看到祥子一起一落的情节,竟直接站起身。 “精彩!真精彩!” “您再朝下看吧,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好,好!” 吴梓箴將电灯拉开,凑到灯光下,一字一句地品读。 时间也从清晨来到正午,在这期间梁寿名出去又回来,而他却始终不为所动,就连茶水都没喝一口,已经彻底沉迷进故事。 他见过批判社会的故事,就好鲁迅跟竹君子两人的故事,但那种故事过於晦涩,需要读者去品、去回味,对於老百姓来说是一道门槛。 而这部《骆驼祥子》虽然篇幅远超鲁迅之流,但语言真实、行文简洁、立意深刻,整篇下来几乎是平铺直敘,该有的反转却一点都不少,对於老百姓来说可谓仙草。 也难怪这“燕京客”会投到《京话日报》这边来,並不是所有富含批判力的小说,都適合《新青年》这种刊物! “可怜的祥子......可怜的末路鬼。” “寿名,你怎么看?” 吴梓箴將最后一页丟在桌上,心里莫名堵得慌。 梁寿名能理解这种心情,沉声道: “看完这部《骆驼祥子》,我恐怕终身不会再坐人力车了。” “唉,以你之见,能登报吗?” “我觉得可以,受眾很广,结局写实,就怕政府那边......” 梁寿名没有说出后续。 但吴梓箴知道,小辈怕在北洋政府脚下,刊登这么“大逆不道”的文章,日后万一又被封禁报纸,那就实在得不偿失。 因为这作者似是长了九个头,全篇以近期的燕京时局为背景,什么陈教授、警察厅、安福俱乐部,就差把“我在影射政府”写在脑门上,被特务逮到得被打成筛子! 对於根基尚浅的小辈来说,担忧这点倒是人之常情,没有这种担忧的才糊涂。 而对於他这种老报人,虽然也没什么根基,但已经年过花甲,还有什么好怕的地方? “寿名啊,我们老头子办报,你可能会觉得比不过年轻人,但我们有你们没有的优势,你知道是什么?” “愿闻其详。” 梁寿名实在找不到优势在哪,年迈眼花难道也算? “到了我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怕的?最严重的情况无非砍头而已,对於我们这群被新文学唾弃的士大夫来说......叫做殉节!” “你彭伯伯以前说过,办报不怕得罪人,刀放脖子也要说!” 第23章 这个世界会好吗? 一番话令梁寿名哑口无言。 类似的话他曾听过许多次,甚至《京话日报》的创始人彭翼仲,都切切实实干过这种事。 时间就在今年的五月份,北洋政府签下卖国条约后,彭翼仲留下“亡奴何必再贪生”的遗言,从游轮上投海自尽,幸运的是被船员救了起来,但社会影响力堪称巨大。 这些从清末办刊到现在的报人,立场上拥护君主立宪,又不得不接受腐朽清廷的崩塌。 面对国家一步步走向共和,本以为体制的变迁会给国家带来希望,结果却仍是腐败、混乱、分裂;民生不仅没有好的改善,百姓反而穷困憔悴、丧失信义,对於儒家尊崇的殉节有股莫名执念,幻想著“死一人醒千人”的场面出现,希望仅凭一人之死能改变社会。 歷史证明没有这种可能性,他很担心老辈子的精神状態,生怕几位父辈想不开跳海。 “行了,跟你说你也理解不了。” “这部小说我要跟你爹商量商量,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吴梓箴终究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决定与梁寿名他爹,同样也是《京话日报》的主笔商討一番。 梁寿名点点头,目送吴梓箴缓步走出办公室,並没有跟上去。 他跟父亲梁济的关係有点.......复杂,称不上坏,但思想层面有分野。 梁济是清末举人,读四书五经长大,信奉儒家学派,属於典型的儒生。 而他这个当儿子的,从小不爱看儒家经典,反而对西洋科学感兴趣;求学时尊崇功利主义,如今信仰佛教哲学,前几年还去当了段时间和尚,主义换的比媳妇快,在父亲看来过於浮躁。 可远不止一人像他这种情况啊! 梁寿名搬来椅子,怔怔坐下,等待叔伯回来。 ...... 《京话日报》的两位主笔,办公室紧紧挨在一起,推开门就能见到另一人。 吴梓箴拿著稿子,连门都没有敲,径直闯进办公室,嘴里高声嚷嚷: “梁疯子!” “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屋里坐著一位肌肉匀满、两臂舒长,面容饱满红润的长衫老头,正伏在桌案观看《顺天时报》报导的国际消息,手中还捻了支长烟杆,时不时送到嘴边小嘬一口。 听见熟悉的吆喝,梁济也没恼火,因“疯子”这外號,已经许多年了。 那是民国成立初年,他拒绝与新政权合作,躲在家里闭门不出。因此就有了这个外號,这些年无论是亲是敌,见上面总会喊两句,喊多了倒也习惯了,没那么大反应。 不过面对吴梓箴,他还是能反驳两句的: “吴老三,《论语·顏渊》言『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你若这样表率德行,小辈看到了学歪了怎么办?” “行行行,是弟弟我不对,二哥您息怒。” 吴梓箴將《骆驼祥子》的稿纸放在《顺天时报》上,示意梁济先看这个。 梁济经常跟底层百姓打交道,第一时间便被標题吸引眼球。 “你写的?” “这字能是我写的嘛!寿名一大早筛出来的投稿,我看完大为震撼,这不特地拿过给你看看。咱俩商量商量能不能刊登,能的话用什么形式刊出来,给作者什么稿费合適。” 梁济点头,取出老花镜,架在鼻樑上,细细阅读。 他並没有评头论足,保持耐心的阅读,脸上始终一个表情。 可吴梓箴能看到,隨著剧情的进展,多年好友的眼中,明显有大波动。 读完祥子三起三落后,梁济轻轻放下稿纸,走到窗边,双手撑在沿上,凝视忙碌的印刷工,喃喃道: “祥子传非单独车夫,乃一群人之镜子也。” “他们在辛亥之前,把共和夸得天花乱坠,可现在的结果呢?” “国性不存,人不成人......” 他又回到桌后,拿起那张《顺天时报》,指著世界大战的局势新闻: “纵观打开我国门的各国,也沉迷於互相屠杀之举。” “梓箴,我时常在想......” “这个世界会好吗?” 说到最后,语气都悲愴几分。 吴梓箴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话题,沉默不语。 两人虽是旧儒生,但都有救国救民的理想,要不然也不会创办白话报,尊崇“以浅显之笔,述朴实之理”,来使贩夫走卒都能理解大道理,打破文言文对文化的垄断。 光从这一点来讲,比起燕大那几位特立独行的教授,要更有文人风骨。 “我不知道答案,你也不知道答案,罢了。” “我认为这部《骆驼祥子》,可刊,最好儘快刊登,可如投水之涟漪,激盪人性觉醒。” “你拿来给我看,无非就是怕政治影响......我俩只剩胸在土上面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今天封了一家《京话日报》,明天便长出十家《京话日报》,他北洋政府若真有这个胆,当初就应该把我们杀光!” 梁济情绪激动,连连咳嗽,吴梓箴急忙安抚。 在门口偷听的梁寿名也冲了进来,拍打父亲的脊背: “爹,你还数落吴伯,你看看你自己的德行,哪有一点老者的样子?年纪这么大,还跟学生一样,说点小事就气血上头。” “这不是小事......” 在儿子面前,梁济不愿承认。 吴梓箴呵呵一笑: “行了,既然一致认为可刊,那就把稿费定下来,这么长的篇幅,到时就在报上连载。” “好,好......我本想给千字五元,但这部祥子传实在太长,报社只怕付不起稿酬。” 梁济谈到了关键问题,吴梓箴也有点难办。 现在的《京话日报》没以前辉煌,在《骆驼祥子》近二十万字的篇幅下,千字五元的稿费肯定给不起,但两位主笔敢拿著头陪君子! 末了,还是梁寿名出了个主意: “我看寄信地址在三眼井胡同,我回燕大的时候顺带去一趟,亲自面见作者洽谈稿费,顺带谈谈长期供稿的可能,两位主笔你们看是否可行?” 梁济与吴梓箴连连点头。 梁寿名看了眼手錶,发现时候不早,再不快点都赶不上课,立刻转身出门。 临跨出办公室大门前,他扭头恳切道: “关於你们的问题,我想了半天,算是想出答案。” “出路可以慢慢找,活著总是好的,可不要想不开......” “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 第24章 咱俩今天没见过! 咯吱咯吱—— 走起来东倒西歪的骡车在三眼井胡同口停下。 梁寿名交了车费,跳下驴车,使劲揉了揉屁股。 铁鸟胡同离三眼井胡同有些距离,且燕京的道路条件太差,骡车的车軲轆又是木头材质,行驶起来起来相当顛人;哪怕车主特地在座位上摆了软垫,也起不到太好的缓衝作用。 这要是有肾结石患者,坐一趟就能把舍利子全拉出来。 “磨剪子——戧菜刀——” “卖菜嘞!” 胡同里的叫卖声颇有烟火气,梁寿名沿著青砖灰瓦一路寻找,迎面还撞上不少燕大的学生。 “这不是梁教授吗?” “是他,快打招呼。” “梁教授好!” 梁寿名一边寻找五十九號,一边朝打招呼的学子鞠躬。 “同学,我问一下,五十九號在哪呢?” “囉,朝前走五十米就到了!” 经过学生指路,梁寿名终於顺利找到目標住处。 看著低矮四合院,他其实有些诧异。 本以为能写出《骆驼祥子》的作家,哪怕不是大富大贵,也肯定小有名望,至少在文学成就一途差不了,八成是某位燕大教授,又何至於窝在这种住宅,与市井小贩、穷苦学生打交道? 不过也只有住在这种地方,才能写出如此写实的作品吧。 估计是那位“燕京客”故意为之...... 梁寿名终於逻辑自洽,刚想抬脚踏上台阶,院门“嘎吱”一下被拉开。 “快快快!让你早点起来,非要拖!” “你在说森么?明明你就比我早起来一分钟!” “唉!吴竹不在,郭心刚也不在,咱俩也没个闹钟,这次铁定迟到!” 入眼两位学生身穿西装,胸前別著燕大校徽,正挤在门口互相埋怨,手里还拿著《阿三哲学概论》,这是他主讲的课程。 这两学生他也很熟悉,因为都是他的学生。 “汪崑崙,陈宫博?” “哎哟!谁!” “还谁!是梁教授!” 汪崑崙嚇了一大跳,陈宫博率先看清来人,马上立正鞠躬,动作一气呵成。 就迟个到而已,不至於亲自过来抓人吧? 再说了,梁寿名怎么知道他俩的住处? 梁寿名没想到找人还能迎头碰上学生,也有些尷尬,不过这俩的文学功底他知道,绝无写出《骆驼祥子》的可能,当即端起架子: “看看你俩,眼角的眼屎还没抠乾净!哪有半点燕大学子的精气神!” 汪崑崙跟陈宫博低下头,也没再急著走了。 现在还有赶时间的必要嘛!没见人教授都在这,去早了也干坐著...... 梁寿名没忘记任务,盘算著怎么才能把两人弄走,不然他还怎么去找燕京客,於是让开了道路。 汪崑崙跟陈宫博如获大赦,一溜烟跑路。 “梁教授过来干啥?” “不知道,我觉得以咱俩的咖位,还不至於让他亲自来请......” “找吴竹的?” “有可能,你不是让吴竹投《京话日报》了么?八成真是的!” 跑出去五十米的两人,又倒退著跑了回来。 “你俩怎么还不走!” 梁寿名真没招了。 汪崑崙直接询问: “梁公,您是来找吴竹的吧?” “嗯?这跟他有什么关係?” “相信你也知道,他不是写小说么。他前些日子又写了一部,朝淞沪文坛那边投被拒了,还是我前几天推荐他朝《京话日报》投,因为我记得您好像也在那边做事。” 梁寿名听完解释,心中惊涛骇浪。 草! 原来“燕京客”是“竹君子”啊! 这消息目前看来,貌似只有少数人知道,甚至《新青年》那边的人,都不一定能晓得! 还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惊悚的? 新文学的下一位大將,居然擅长两种文风,还偷摸朝外投稿! 听汪崑崙这意思,吴竹是先朝淞沪文坛投稿,他这么做是想统一文坛吗! 这年轻人也太可怕了些,来燕京没几天,不声不响干这种大事,居然想当文学皇帝...... 见梁寿名呆在原地,汪崑崙小心翼翼问道: “梁公,您还好吗?” “哦哦!我没事,他在哪?” “他今天一大早出门,说要去钱教授整理文献,应该泡在图书馆呢。” “走,一起回学校!” ...... 十五分钟后。 红楼一楼北侧第三阅览室。 里面全是在此自习的学生,除了翻书页的“沙沙”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杂音,就连呼吸声都很细微,像是在此的学子刻意控制著,生怕打扰到他人。 梁寿名极少进阅览室,通常是拜託相熟的李守常帮忙找书,找到了送到哲学办公室就行。见到阅览室这么安静,进来的时候也小心翼翼。 由於是在燕大校园內,在此自习的学生见到他,都只是点头表达尊重。 他之前跟吴竹打过照面,对这位穷学生记忆犹新,因此轻鬆锁定了身影,躡手躡脚地凑到跟前: “吴...竹....” 声若蚊蝇,还拖著音调。 聚精会神寻找文献的吴竹被嚇坏了,还以为大白天闹鬼! “是我!哲学系教授梁寿名,你去找適之的时候,咱俩见过几次!” “吁,梁教授嚇死我了!有什么事?” “出来聊。” ...... 不一会。 两人来到第三阅览室走廊对面的沐浴室。 这个时间点不提供热水,也没学生进来洗漱,所以里面空无一人。 梁寿名最后进来,末了还探头確定门口没人偷听,便將沐浴室大门反锁。 吴竹刚想说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神神秘秘地掀开浴帘,確定沐浴室里也没人。 “我就直接说了,你就是『燕京客』吧?” “呃......” 吴竹尬住了。 新马甲刚拿出来,还没开始用便被人无情戳穿,这跟饺子还没下锅,馅已经冒出来有啥区別? 怪不得这梁教授一副特务作风,原来是为了帮他掩盖身份...... “你不必在意,我理解你的顾虑!” “你那部《骆驼祥子》我们看了,一致同意刊登在《京话日报》,就是有些细节要跟你商榷。” “一呢就是稿费,如果你这是短篇,我们愿意千字五银元以上。但你这篇幅实在太长,如今《京话日报》的市场萎缩,真付不起这么高的稿费,所以你看能不能少点?” “二则是刊登问题,我们《京话日报》属於日刊,每一期的篇幅有限,还要刊登其他內容,所以你这部小说,能不能按日发布?” 梁寿名语速飞快,像是接头的特务。 吴竹消化完所有的话。 眼见梁寿名態度很好,而且《京话日报》的情况他也知道,眼下能把《骆驼祥子》刊出来就行,钱少一些可以靠量来补齐嘛! “稿费这点没问题,这么长的篇幅,千字五元確实有点为难人......这样吧,千字两块你看怎么样?这是我的最低標准了,这部小说我写了许久......” “这太少了!千字两块五,咱都不讲价!” “额......” 吴竹满脑子都是快点回本,本来是试探性提了个底价,没想到梁寿名果断答应,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 他確实感觉价格开少了,有点想反悔怎么办,要不您老再给我提提? 可话都说出去了,早知道就不暴露底线了...... 吴竹暗暗感嘆自己还是个新兵蛋子,以后千万不能再犯这种错误! 但说个实话,他其实很满意这个结果,就打二十万字来算,千字两块五的稿酬,算下来最高有五百银元的稿费,哪怕不到这个数,也差不太多。 再说人家也冒著风险刊登,到时候天塌下来,先被砸到的是《京话日报》,算是交了点保护费。 有钱大家一起赚,有头大家一起砍...... 有了这笔钱就能大幅改善生活,还能回家过个肥年,把老宅翻新一下都绰绰有余! 来京不到两月,就已经从穷光蛋过成半千元户,他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吶! “那第二条呢?” “这个肯定按贵刊的来,以连载的方式,我想能利润最大化。” “那就好,其实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听听。” “你说。” “能不能把祥子的结局稍微改改?我不是说不用这个结局,但可能有一部分受眾接受不了。可以写两个版本的结局,到时候都刊登出来,让受眾不至於那么绝望......” 梁寿名很小心的提出建议,因为他知道文人写的作品,都有自己的一部分考量。之前不知道作者为何这么写,见到吴竹后才恍然大悟,作为写出《药》的新锐作家,不这么安排剧情才不合理! 至於文风这种东西,对这种级別的文人来说,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嘛! 只可惜他想太多,吴竹哪里有什么文风...... 吴竹想到前世《骆驼祥子》的反响,点头应下: “这个没问题,梁教授您回去自由定夺。但我不负责您想要的版本,建议可以改为大团圆结尾,让祥子救出小福子,两人远走高飞,或者改为祥子离开燕京。” “好,我晚上就加班赶出来,这两天就会拍板印刷!” 梁寿名说完想走,却被吴竹喊住。 “怎么了?” “我其实也有一件事想拜託梁先生......你知道的,我在《新青年》那边掛了號,更换笔名就是怕被骂二五仔,所以我这个笔名还请你保密。” “我懂!今天咱俩没见过!” 第25章 娜拉走后的结局 晚上六点,钟鼓胡同。 夕阳將道路染成金黄色,孩童们放声追逐打闹。 炊烟与饭菜香四处飘荡,钻进归家者的鼻腔,疲惫在此刻一扫而空。 马玉路过胡同拐角的餛飩摊,探出脑袋朝锅里瞅了几眼,一个个胖餛飩在锅里翻滚,热气裹挟著虾皮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用力吞了口唾沫,刚想掏钱买一碗,又甩了甩脑袋,加快回家的步伐。 家里有奶奶做饭,要是从外面带东西回去吃,会被叨叨半天...... 这两天她的心情属实不太好,要是再被嘮叨两句,估摸著都能直接哭出声。 复课后她特地去问了杨子珍,得到的回覆是已经把信送给竹君子了,可过去这么久还没等到回信,说明人家根本就没时间搭理她...... 想来也是,听说竹君子不仅是作家,还是燕大的研究员,平日里肯定是大忙人,哪有空搭理高中生的困惑...... 马玉沮丧地想著,来到四合院前,有点不想进去。 “呀!小玉儿回来了!” “在门口杵著干啥,快进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正巧从厨房出来的奶奶看到她,立马夹著嗓音欢迎。 马玉拉紧皮质书报背带,低头一言不发,像就义一样踏上台阶,有股视死如归的意味。 “小玉儿,是学校有同学欺负你吗?” “跟奶奶说,奶奶帮你打回去!” 奶奶重重挥了挥锅铲,一副隨时为大孙女拼命的架势。 马玉挤出笑容: “奶奶,我没事,就是心情不太好......” “一天天不愁吃不愁喝,哪里会心情不好,你就是閒得慌!今天有邮差来咱们家,说是有给『怀瑾』的信件,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奶奶指向院中的小方桌。 怀瑾是马玉的笔名,是她从《楚辞》中“怀瑾握瑜”得来的灵感,不然单用一个“玉”实在俗气。 而这个笔名是她头一次用,且只向竹君子一人递过信,那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好耶! 竹君子没有不搭理她! 马玉在这一刻惊喜交加,在瞬间活了过来,急忙朝手指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一封信件被压在饭菜下面。 “呀!奶奶!你怎么可以把我的信这样放!” 她几步上前,將压住信的菜盘挪开,连书包都没脱下来,一屁股坐上长条板凳,三两下撕开信封。 奶奶看见这个样子,无奈地笑笑,钻进厨房忙碌去了。 过来的人的经验告诉她,这怕不是哪个黄毛寄来的信件...... ...... 金灿灿的夕阳洒在信纸上,马玉看见字的第一眼,觉得竹君子的字写得真好! 俗话说人如其字,这么工整的小楷,他一定是位儒雅的人! 【同学您好,来信已收到。】 【不必为打扰而道歉,你能提笔写下这些困惑,已经胜过许多麻木的灵魂。】 【能感受到这些矛盾,就证明你不是在迷雾中徘徊,而是在努力擦亮眼睛。】 嘻嘻! 马玉赶紧朝下看去。 【娜拉走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易卜生只是回答:“我写那篇並不是这意思,我不过是做诗。”很明显他给不出答案,但我想我可以解释些许。】 【答案很简单,不是墮落,就是回来。】 “啊?” 马玉看到这个答案,心中更茫然了。 明明娜拉已经离开了那个家,为什么还会墮落,或者再度回来呢? 【这不是诅咒,也不是胡言乱语,而是冰冷的现实,因为门后是现实。】 【她若没有能在现实活下去的能力,也就是能在经济上独立,用大白话来说就是赚钱的本事,又怎么可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呢?这不是光有决心就能抹平的鸿沟。】 【如果她活不下去,会怎么选择?这又回到了我的答案。】 【哪怕她有能力参加劳动,堂堂正正赚钱谋生,也要面对社会的剥削,在经济上仍是奴隶地位。】 马玉难免感到失望。 若是这样,那出走还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说,反抗註定是绝望,那又何必反抗呢? 【你莫要认为,门不该推开,娜拉不该走。】 【若是这样,易卜生也不会创作娜拉。他是自由主义者,笔下人物反映著那个时代的思潮,也就是彼时欧洲的妇女解放运动;“出走”是人格独立的宣言,任何反抗没有口號做支撑,註定引不起广泛共鸣。】 【可他陷入了出不来的死胡同,笔下的人物依赖个人反抗,提供不了解决后续的答案,但並不意味你也进了绝路。】 【你千万不要把自己看做娜拉,因为这仅仅是虚构的人物。】 有道理! 马玉连连点头,可能是她的眼界太窄了,只认得一个娜拉。 【你应该看看广阔的欧洲大陆,那有蔡特金、卢森堡等人,她们不仅仅是出走的“娜拉”,还试图让“娜拉”们出走后,像男人一样参加社会劳动后,能获得整个劳动阶级的解放,她们是如秋瑾一般的英雄。】 【当然,我不能要求你成为斗士,因为我觉得自己都不算斗士。而是说,当你將对未来的疑问,与劳动百姓的命运联繫起来时,或许能获得更开阔的视野。】 【因此,你可以看看她们走的路,想来能解答你的困惑。相关书籍你可以去燕京大学,找那个八字鬍图书馆主任,也就是守常先生帮忙搜集,报我的笔名就行。】 一番话给马玉看得心潮澎湃。 所提到的名字她从未听说过,也是第一次才知道远在西洋,还有如秋瑾一般的女战士,在为这些壮烈的事业奋斗! 这位竹君子的眼界真是开阔,居然对西洋的事物也一清二楚,这次真是问对人了! 【至於未来,我无法替你选择。因为你是自由的,未来在你自己手中,我只能给出些许浅见。】 【教育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你成为被谁喜欢的“客体”,这是一个哲学概念,你或许理解不了。通俗点说,不是让你变成奶奶手心里的乖宝宝,而是让你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敢於出走的娜拉。】 【长辈的劝告,或许出自亲情的考量,但这未免不是旧时代的枷锁。你可以倾听他们的声音,但不必將这些声音,当做刻进你灵魂中的律令。】 【燕大虽不招收女学生,但学问並不局限在书斋內;无论是上女高师,还是来燕大旁听,都只是获取学问途径之一。】 【你不应该想著,燕大为什么不招收女学生;而应该想著,如何让燕大开始招收女学生。】 【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你若做,我支持你们。我想《新青年》的全体同人,也会全力支持你们,可这个头若是让男人来起,岂不还是扮玩偶的娜拉?】 马玉捂住了嘴,热泪盈眶。 竹君子跟那些假装出主意,实际上劝你遵守规矩男人不一样,难怪能写出《药》这种小说! 就像现在的各处校园中,有的男生劝女生要尊崇礼教,日后好在家中相夫教子;有的男生则递给女生《新青年》,探討“德先生”“赛先生”“费小姐”,思想差距一目了然。 而竹君子不仅给出了答案,还支持你去打破礼教束缚,去爭取女学生就读最高学府的机会,不是越俎代庖地说:“你且等《新青年》来起这个头。” 这样的回答,怎么可能让人不感动?果然温润如竹,想的真周到! 马玉哭了笑,笑了哭,擦乾净眼泪。 【你信中提到的读书人,让我深受触动,说明你很热爱生活,能看清周围人的样子。】 【你所描述的这位读书人,恰似这个时代的文人的困境;当旧世界腐朽欲坠,新世界还未明朗,那身长衫,那捲圣贤书,便成了他们最后的屏障。】 【体面、可敬、可悲......因为他们尚未彻底麻木,还有维持精神尊严的思想,比许多人都要清明......】 【我正想以此类人物为蓝本,创作一部新的小说,如果一切顺利,过些时日你便能在《新青年》上看到。届时,或许能更形象的解答这个问题。】 【末了,我想说,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因此不必急於一时,路总是慢慢找出来的,你是,《新青年》的诸位同人亦是。】 【如仍有疑惑,欢迎你回信。】 【祝学业顺利,身体健康】 【竹君子】 【民国七年九月二十日】 竹君子居然要写新小说了! 马玉很小心地將信件叠起来,收进信封中,朝屋里奔去。 奶奶见此,在后面喊道: “小玉儿,小玉儿!你爹娘就要到家了,你要去哪?” 年轻的女孩总是像风,马玉头也不回,一步踏进大门: “回信!” 第26章 第二笔稿费到帐! 九月二十五。 一大早,梁寿名就火急火燎的过来,將吴竹从床铺拎到地下,连洗漱的时间都没给他,一路扯到华夏银行。 吴竹还没缓过神来,便被带著开户,直到存款凭证到手。 “你那部《骆驼祥子》,我们算的是不到十八万字,想著算帐方便,就给你按十八万字来算,多的钱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以后希望你能再给我们供稿。” “另外我昨天回去匯报稿费,被几个老头子狠骂了一顿,说我欺负人,他们说如果《骆驼祥子》若卖爆,该给你的分成一点都不会少。” 梁寿名早上还有课,交代完这句,將样稿塞到吴竹手上,一溜烟便不见人。 听到稿费到帐,吴竹终於反应过来,认真算了算。 千字两块五,按十八万字来算,就是四百五十银元,没比预期少太多。 他掏出凭证看了看,確定上面一分不少,差点在银行里跳起来。 有了这笔钱,就能换几套新衣服,过年回家不仅能还清外债,还能把父兄都接燕京来生活! 美滋滋...... 这《京话日报》做事挺爽快,以后长接触也未尝不可,不过谈稿费的时候不能再暴露底线...... 多贴心啊,怕他把钱弄丟了,还特地带他来银行开户...... 吴竹朝家里走去,顺带拿起样稿。 加急打出来的样,居然占了整页文艺副刊,小字密密麻麻,算下来一期能刊登八卷! 如果这样算,三天就能刊登完,这样回款快,想来《京话日报》確实缺钱,否则不至於这么火急火燎。 “对了,还得给郭心刚他俩先看。” 吴竹想到这,加快了步伐。 ...... 不一会。 吴竹拎著四人份的燕京特色早点,在路人诧异的注视下回到三眼井胡同。 三位室友已经起来了,正轮流打水洗漱,看起来十分悠閒。 “哥几个,帮帮忙。” 吴竹嚷嚷了一嗓子。 郭心刚扭头一看,率先反应过来,立马堆上笑容,上前接过大包小包。 “爆肚、炒肝、包子......都是你们爱吃的早点,今天敞开吃,管够!” “吴竹,你若不弃,我愿拜为......” “得了!我稿费下来了,请你们吃顿饭,別放心上。” 吴竹扶住快要跪下的汪崑崙,示意他看看陈宫博。 別人还在感谢,陈宫博已经吃上了,喝炒肝都溜著边嗦,一看就知道是老吃家。 汪崑崙与郭心刚见此,再也顾不上客套推脱,急忙上去打开自己那份;用包子蘸著炒肝大口嚼著,基本上两口便能解决一个,鲜肉包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吴竹不至於饿到这个地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吃饭一边看报。 这几位室友平日里虽有爭吵,但整体关係很不错,吵归吵闹归闹,也没说谁要搬出去,或者偷偷摸摸使绊子。 他现在手头有了稿费,请室友吃顿早点也没啥,大家手里有钱的时候,都会互相请客吃饭,也花不了几个钱。 再说了,现在室友们知道他的另一个马甲,平日里肯定要搞点物质收买,到时候才不至於露馅。 不是不能让《新青年》那边知道,他在其他社团当二五仔,而是在民国发这种小说,得有点保护自己脑袋的意识。 別哪天北洋政府要抓典型,一看这有个实名冲塔的傢伙,把他从燕大揪到菜市口斩首,到时候真就流芳百世了,想屁股不沾地都没机会...... “吴竹,你这稿费是《京话日报》的么?” “对。” “这次稿费多少?” 这个询问工资的问题有些尖锐。 说多了吧,估计这三心里要难受几天。 说少了吧,估计这三又要吵起来。 吴竹思来想去,决定撒一点善意的谎言: “......嗯......两百银元,存银行了。” “啊?!” “夺少!” “两百!我给你跪了,能教我写小说不?” 闷头乾饭的三人纷纷起身,差点打翻碗。 上一次还只有二十多银元,一段时间过去,直接涨到两百来了,这谁能接受?! 三人不知道,这还是吴竹打了个对摺的数字...... 吴竹儘量装作语气正常: “我这次写了快二十万字,实际上千字稿费並不多......你们別跟外人说我的收入,以及我向《京话日报》投稿,以后你们早餐我包了。” “你看你这,太客气了,必须滴!” “都是室友,不至於。” “以后別买这么贵的,平常的油条豆浆都够,有钱也禁不住这样造。” 三人你一言我一句,答应下来,恨不得给吴竹供起来。 从利益角度来讲,乱说才不好嘞! 你不说我不说,大家白吃白喝开开心心。谁要是嘴贱说出去,宿舍关係要闹翻不讲,以后还没早点吃,这就要自己花钱。 宿舍四人就此达成愉快的包养协议,就是性別跟人数有点不太对劲...... 汪崑崙敏锐地瞅见吴竹手中报纸不太对: “你手里是不是样刊?拿来!” “果然瞒不过你......吶!你们是除了我跟编辑外,最先看到內容的,在外面一定要守口如瓶。” 吴竹爽快地將样刊递过去,之前答应好的嘛。 汪崑崙接过报纸,点点头: “老郭,老陈,你俩要看不?” “你这不废话吗!別吃独食!” “我也看看吧,你凑近一点......” ...... 吃完饭后。 四人一起来到燕大。 郭心刚是文科预科生,汪、陈二人是哲学本科生,吴竹则是国文研究员;三人每天的课程不一样,平日里若是不刻意去找,其实在燕大很难碰见。 照理说现在应该各自散开,要上课的就去上课,要当牛马的就去当牛马,然后晚上回家再见。 吴竹是走了,不过走到哪,身后都跟著三人,硬是在燕大形成了一道奇观。他现在是名人,不知道的学子,还以为他收了三小弟,准备横扫燕大...... 他有些无奈,停下脚步: “我说哥几个,你们这是干嘛呢?” “请你们吃了顿早饭而已,以后天天都有,不至於这样撑排场吧?” “这里是燕大,不是八大胡同。你们这样做成何体统,同学们都会怎么看我?” “到时候见到我,不得说我在学校里搞社团,当这一届的话事人?” 苦口婆心没起到半分作用,三人成三角之势合围,將他堵在一楼楼梯口,硬是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谁从旁边经过都要逼叨两句。 一向嘴硬的陈宫博率先开口: “虎妞为什么过来找祥子?” 郭心刚紧隨其后: “那存起来的钱,不会出事吧?” 就连不喜探查的汪崑崙,都语气急切: “祥子最后会怎么样?娶虎妞,继承人和车厂?” 梁寿名只拿来了明天的样刊,恰好断在第八卷,所以这三全是断章受害者。 这跟水滸里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有啥区別,以吊读者胃口为乐! 要是放到平常,见到能让人心痒痒的断章,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可现在作者跟大家睡一个屋,那就死缠烂打! 作者窃笑间。 断章卡在关键点。 刀片到喉边。 最正义! 就是要狠狠制裁断章狗! 吴竹其实也无奈,这跟他有啥关係,要是真细讲起来,今天四人谁也別上课,解释道: “真不是我故意断章,人家《京话日报》就这么排版,我手里也没底稿。所以还希望你们耐心点......唉!中甫先生!” 他朝走廊尽头打招呼,三人齐齐扭头查看,结果发现空空如也。 中计了! 三人再转头时,吴竹已不见踪影...... 第27章 《骆驼祥子》发售 翌日,九月二十六。 燕京还是那个燕京,生活还是那么苦逼。 杨子珍在家吃完早点,很不情愿地背起书包,两眼空空走出院门。 如果要给一个星期七天排名,那么礼拜四必须给到垫底;上了三天的课已经筋疲力竭,今天还要早起再熬一天,才能到鉤心挠肺的周五,简直是当代最严苛的酷刑! 更別提每天的上学路无聊至极,就连路边的摊贩都一成不变,长时间下来都混了个眼熟。刚从湘南来燕京的那点新鲜感,早已在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中,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没意思...... 要是能有辆洋车接送就好了,那该多拉风...... 每天都要走二十里路,美其名曰劳其筋骨,结果到学校连读书的劲都没有...... 杨子珍这样想著,敏锐的发觉街上有点不太对,在这个点应该忙碌起来的洋车夫,一个个反倒优哉游哉,在车旁或站或蹲,手里还捧著报纸。 对于洋车夫会识字他不惊讶,因为燕京的许多洋车夫以前是旗人,生活优渥,哪怕做无所事事的紈絝,也多少能识得几个字,惊讶的是为什么不干活。 要知道以前这些洋车夫见到他,都会主动上前询问要不要打车。 他再仔细观察周边,不止是车夫,就连坐在路边吃早点的食客,也都一边喝粥一边看报,时不时还交头接耳,看模样是在討论什么。 难道最近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他这个当学生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杨子珍!这!” 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声。 杨子珍刚想凑近洋车夫,看看在看什么报纸,表情立马凝固,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低头朝前走去。 马玉快步跟上,堵住路,微微偏头: “你怎么回事?” “不熟......” 杨子珍一脸便秘地回答。 娘希匹! 前段时间马玉一脸娇羞地给他递信,他还以为自己的春天到了,当场心花怒放,结果是想让他代为转交,给辣个在文坛压他一头的男人送去! 总之这几天可把他憋屈坏了,送信后越想越气,他对同桌並没有世俗的想法,但不带这么羞辱人的吧! 把他当啥了?吴竹与书粉交流的双头龙? 所以同桌俩好几天都没讲话了,他作为日后註定取代吴竹的预备文豪,应该跟这些没见识的傢伙拉开距离。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跟小女生一样,整日埋头生闷气?” “问啥原因也不说,简直了......” 马玉露出嫌弃表情。 她並不知道杨子珍在想啥,今天也不是真那么巧,就恰好在上学路上偶遇...... 在杨子珍的偷摸斜瞥下,她將书包抱在胸前,打开纽扣,在里面翻翻找找,最终从书页的夹层中掏出一封信,梅开二度递给杨子珍。 “上次多谢你帮我递信,已经收到竹君子的回覆!他肯定是大忙人,我怕我寄过去他收不到,这封回信还是要拜託你再跑一趟,千万不要偷看!”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杨子珍被气到说话。 自从吴竹离开杨家,简直是阴魂不散! 生怕一次捅不死人,还要再补刀是吗? 眼见一向乐於助人的同桌,一副猪肝面色,久久不表態,马玉掏出小钱包: “你帮我送这封信,我请你吃零嘴!” “成交。” 杨子珍不懂底线是什么东西,於是一把將那封信夺过来,拍著胸脯保证送到。 马玉取出一枚银元,杨子珍果断收下,沦为糖衣炮弹的奴隶。 什么理想啊、尊严啊,统统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因为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 两人打开话闸子,一同朝学校走去,渐渐发现越不对劲。 街道上的行人都手拿报纸,看得目不转睛,有人连路都不看,撞上他人后出奇的没爭吵,各自道歉后便再度举起报纸。 “怎么回事?入魔了?” “不知道......他们好像在看《京话日报》,难不成有什么要紧的时事?” “买一份看看就知道,我记得前面就有报摊!” 两人一路小跑到报摊,发现这里的人更多,穿著各异的人挤做一堆,像是在爭抢什么一样。 “瞧一瞧,看一看。《京话日报》最新刊登《骆驼祥子》,供不应求,卖完没有!” 摊贩高声吆喝。 杨子珍跟马玉终於搞清楚,原来是又有新小说问世,並且看这架势卖的还挺火! 那只能说明一点——这部叫《骆驼祥子》的小说,质量应该很不错! 作为忠实的小说爱好者,怎么可以放过品鑑的机会! 上学?狗都不上! “一只骆驼的故事?这么新鲜,我倒要尝尝咸淡!” 杨子珍哼哼完,便掏出五文钱,朝人堆里挤去。 他像一尾在人群中游弋的鱼,眼睛死死盯住越来越薄的报纸堆,靠著硬朗的体魄抗住无数小蜜蜂肘击,终於挤到最里层朝摊贩递出钱。 “来两份《京话日报》!” “好嘞!您一定拿好,別被夺走咯!” 报贩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钱,另一只手麻利地抽出两份报纸,塞到他手上。 杨子珍將报纸护在胸前,又朝人群外挤,气喘吁吁,当终於突破层层阻碍时,报纸已经变得皱巴巴了。 他朝马玉递了一份: “这小报卖爆了,真难抢,拿去。” 马玉接过报纸,直接翻到文艺副刊,惊讶满满一页,全是《骆驼祥子》的故事,光这个篇幅,就註定不会难看。 她与杨子珍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专注阅读报上的內容。 【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號;那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隨手儿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关係说过去,也就算了。】 就说嘛!哪有把骆驼当主角的小说,又不是童话故事。 两人接著朝下读。 洋车夫的故事.....倒也有趣。 现在的小说大多描写农村、革命亦或者读书人,极少有將主角设定为大城市底层劳力,更別提在燕京隨处可见的洋车夫,足以证明作者的视野多么与眾不同。 要知道哪怕是《新青年》,也仅仅在今年正月十五那天,发行的第四卷一號中,沈尹默与胡適两人各自创作关於人力车夫的短诗。 一篇描写外貌,一篇描写对白。 特別是【你年纪太小,我不坐你车。我坐你车,我心惨淒】这句,与【我半日没有生意,我又寒又飢。你老的好心肠,饱不了我的饿肚皮】的回答,將这些人的处境写活了。 而现在这部《骆驼祥子》要更胜一筹,刚入眼就感受到一股浓浓的燕京味,自然而然便有了代入感。更別提没有华丽辞藻,便又降低了阅读门槛,难怪这么多人追捧。 当然,作为小说,最重要的还是剧情。 剧情差劲怎么找补都没用。 两人耐著性子读,不多时直接入了迷,乾脆蹲在鼓楼脚下,头顶越来越大的烈日,双颊逐渐冒出汗珠。 从买洋车、被抓壮丁、带著骆驼逃命,到后面回到人和车厂再去攒钱,而后被杨家人羞辱、负气出走...... 光这些剧情,让两人看得都恼火的很!不自觉开始为祥子的未来担忧。 然后便看到第六卷,祥子被虎妞骗上床。 其中的描写不算直白,可马玉还是看得满脸通红,单手捂住眼睛,只留下一条小缝,好像这样便能少点负罪感。 反观杨子珍,竟把那一段凑到眼前看! “......” 马玉无语极了,不过这位叫“燕京客”的作者,对於虎妞的塑造倒是別出心裁,国內外小说极少看到这种人物。 小说中的虎妞更像是“恶女”,作者在外貌、言语上的塑造,不同於大眾熟知的娇柔女子,完全不像富贵人家的小姐。 更別说,马玉总觉得,这虎妞多少有点......性压抑。 她甩了甩脑袋,看向最后一截內容。 祥子来到陈教授家拉包月,还给陈教授摔沟里去了,还好陈教授没有怪罪他,並且好心地高妈也出手相助,这样看来在陈家要比刘四爷那好...... 而且高妈还给祥子出主意,手头的钱可以去放贷或者存银行,怎么看都要比留在自己手中好,可祥子却买了个闷葫芦罐,將钱全都存放进去...... 作为忠实的小说读者,马玉几乎是立刻猜到了,接下来作者肯定要围绕“闷葫芦罐”做手脚。 看最后虎妞也找来了,肯定是要急用钱,那祥子何年才能买到车...... 今天刊登的《骆驼祥子》就此结束,不得不说写得確实很好,文笔生动、剧情扎实,祥子第四卷吃豆花那段描写,给她都看饿了。 她將这一期的《京话日报》小心叠好,放进书包里,决定明天起来早点追新的一期。 当看见书包里的书时,她瞟了眼天空,猛然站起: “不好!旷课了!” 一旁的杨子珍却毫不在意,將报纸夹在腋下,起身叉腰仰天大笑: “啊哈哈哈!” “吴竹!你终於有对手了,我看你怎么接招!” 马玉满脑袋黑线,决定不理睬这货,招手打了辆驴车...... 第28章 卖爆了! 《骆驼祥子》的影响力远不止於此。 在燕京的大街小巷,隨处都能听见谈论《骆驼祥子》的声音,不少人暗暗懊恼没早点起来,现在只能与他人共看一张报纸,或者听別人讲述剧情走向。 行动力强一些的,就伙同好友去堵《京话日报》的大门,以洋车夫们为主。 这群现实中的“祥子”对於祥子的未来很关心,迫切的想要知道结局。 “梁主笔!吴主笔!彭老板!你们出来,別躲在屋里面!” “是啊!祥子最后究竟怎么样了啊!” “要是祥子落得个坏结局,大傢伙日后不接铁鸟胡同的活计!” 车夫们七嘴八舌,高声嚷嚷。 吴梓箴跟梁寿名躲在二楼窗后,悄悄將窗帘掀起一条缝,看著楼下的这一幕,窃喜的同时又担心起来。 《骆驼祥子》的结局他们知道,肯定不能如大家的愿,哪怕梁寿名赶了一版出来,到时候也会標註不是正版结局。 万一把车夫们惹恼,不接贴铁鸟胡同的单子就罢了,到时候直接衝进来要用拳头批判,《京华话日报》的几个老头子怕是受不了。 想到这,吴梓箴放下窗帘,轻声劝告: “寿名,你等这阵过了再过来吧。” “哪里的话,人还真能把我们吃了?” 梁寿名摇摇头。 干报纸行业,跑路是基本功,他相信自己的双腿! 吴梓箴落座,感慨道: “真好啊,咱们《京话日报》,多少年没这么受欢迎了,多亏有那位『燕京客』!” “咱们真得好好感谢人家,你不是见过他本人,等这三期都发完了,请他去东兴楼吧。我们几个老头子该好好感谢他,你给人家开的稿费实在太少,於情於理该给人家补点分红!” 燕京有条件的文人宴请贵客,並不会选择燕京饭店这种场所,而是常去“八大楼”这类鲁菜馆,而东兴楼又被称为八大楼之首,位置、菜品、服务都是一顶一,足以见得对吴竹的重视程度。 毕竟按照现在的热度,稿费肯定能稳稳赚回来,以后再印发便是纯盈利,得好好给人安排到位,日后才有再度合作的机会。 梁寿名知道吴竹的身份,此刻被训斥一通,也有些汗顏,確实是套路小孩了。但也不敢立刻替吴竹应下吃饭的邀请: “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我去问问能不能行,能行咱们就抽个空,大家好好聚一聚。” “哦?照你这么说,这位燕京客,想来成名已久?或者在文坛颇有威望?” “呃......算是吧,但跟你想的不太一样,很年轻,年轻的不像话......说实话,才华让我都有些嫉妒。”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哼!你小子有多傲气,老头子我知道,能让你这么评价,莫非是你们燕大的胡適之?” 这已经猜得很近了,只是吴竹资歷尚浅,老头一时间想不到,再排除几个人就能猜中。 所以梁寿名选择沉默以对,算是变相承认。 適之兄啊,现在这个锅,先让你背背...... 反正你们两个都是《新青年》的同人嘛!一条壕沟里的战友,互相顶个锅又咋了! “我说对了?” “半对,半对......” 吴梓箴露出一切瞭然於胸的笑容。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声打断交谈。 吴梓箴刚把话筒凑到耳朵旁边。 “吴主编!西四牌楼,前门大街,景山东街,东安市场,全空了!快点再加印出来一些,今天別的报都卖不动,全都在要你这《骆驼祥子》,加印文艺副刊就够了!” “加印多少,您给个准数,我楼下正好许多车,让他们直接去厂里等,到时候给你送去。” “三千份!不够再加!记得明天的要多印一些,最起码翻三倍!” ...... 另一边的燕京大学內。 学子们聚在操场,你一言我一语,討论祥子的命运。 傅孟真朝同学们激情解读: “你们看这句【他自己,自从到城里来,又长高了一寸多。他自己觉出来,仿佛还得往高里长呢】,作者的笔力真是浑厚,这哪里写得是身高,明明是祥子对生活的希望!” “所以我断定,別看祥子现在惨,未来一定是好的!” 同学们纷纷鼓掌。 顾頡刚也起身,举起报纸,指向其中一段: “再看这,看作者对祥子的外貌描写,若不是常年观察洋车夫,写不出这么准!” “新文学就该把视野下放,写写百姓们的生活,而不是只有风花雪月,或者发文人墨客的牢骚!” 这次的掌声更加热烈。 眼见大家都被煽动起来,顾頡刚朝傅孟真使了个眼神,傅孟真顺势站了出来。 他用大嗓门喊道: “大家静静嗷!是这样的,现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我们也准备响应《新青年》,来办一个学生刊物,各位要不要参加啊?” “你准备取个什么刊名?参加的人都有谁?” “刊名呢,暂时还没想好。但我可以偷偷透露,写出《药》的竹君子,也就是钱教授的那位高徒,也会进来当主笔!” 傅孟真拍著肚子保证,弄得顾頡刚一脸懵逼。 他怎么不知道吴竹答应入伙了?! 可同学们一听吴竹也要入伙,已经纷纷表態要加入,此刻也不好拆搭档的台,不然要被愤怒的同学围殴...... 待人群散去后。 顾頡刚拉住傅孟真,小声问道: “你偷偷去找吴竹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说他也来!这是骗人!” “害!扯虎皮当大旗不懂么?你且等著,过段时日,我就將我这位师弟拉进来!” “拉不进来怎么办?” “哼!不拉吴竹进咱们社团,我便提头来见!大不了给他跪著!” 傅孟真摆摆手,用最狠的语气,说出最软的话。 ..... 学生们四散开来,各自朝家中走去。 校外的院墙跟前,摆放著一排排洋车,车夫们聚作一团,让学生们难免多看两眼。 “四叔,真有人写咱们啊!” “上次咱们见到的穷学生,没骗咱们!”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脖子上搭著破洞毛巾,指向摊在地上的《京话日报》。 他读过几年学,认得其中大部分字,见別人都在抢,他也买来一份念给大家听。 约莫五十多的老车夫,咂巴了一口旱菸: “想来应该就是那位学生的手笔......张勋復辟的时候,老子也被辫子军劫过。” “当时差点就成了祥子,还好老子跑得快,溜进胡同让他逮不到。” “后来我跑了老远,还能听到后面在叫骂呢。车就是命根子,哪能让人夺了去。” 年轻人赞同地点点头,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属於自己的车,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 眼前的四叔就是买了自己的车,收入立马翻了好几番,连媳妇都一下子找到了! 老车夫將烟杆在地上砸了砸,从兜里摸出三文钱: “明天你还买.....” “到时候中午就到这,你念给咱们听,咱得知道,祥子以后咋办。” ..... 同一天傍晚。 燕京公立第十七高等小学。 舒庆春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校长工作室歇息,顺带拿起今天的报纸。 《京话日报》他上午便看到了,趁著午休时间看过一遍,可总觉得回味无穷。下午处理教务的时候,心里一直静不下来,只想早点下班。 “羡慕啊......” 他砸了口茶水,眼睛捨不得从报上挪开。 作为刚刚从燕京师范学校毕业的学生,他对於新文学也有美好的嚮往,平日里会私下偷摸写一些散文、小说,就用白话,试著將自幼长大的燕京城描绘出来。 【城门洞里挤著各样的车,各样的人,谁也不敢快走,谁可都想快快过去,鞭声,喊声,骂声,喇叭声,铃声,笑声,都被门洞儿嗡嗡的连成一片,仿佛人人都发著点声音,都嗡嗡的响。】 这就是舒庆春想要追求的笔调,他在写作时总想抓住燕京的魂,由於笔力不足,写出来的东西总是有点虚浮。 而这位“燕京客”,看笔名像是外地人,可就是用最乾净的描写,將他想写的东西写了出来,实在令人佩服。 除了对写作技法的钦佩之外,他还佩服作者那双如炬般的眼睛;能用轻飘飘的笔墨,写出底层百姓生活的熔炉,就借著虚构的“祥子”,將劳动者希望破灭后的心理,轻而易举的剜了出来,把还带著血的字摆在你面前。 “太强了。” 舒庆春倍感压力的同时,心中欢呼起来。 原来白话至此的小说,还有这样的力量! 他將这章报纸收起来,小心翼翼地压在桌面下,掏出信纸、提起笔。 要保持练习才能成角! 第29章 《新青年》编辑部的爭论 九月二十八。 对於中学生们而言是愉快的星期六,对於燕京市民来说却是黑暗的一天。 因为《骆驼祥子》在今天发表大结局,虽然《京话日报》给了一正版一盗版两个结局,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祥子在“燕京客”的笔下,最后的下场居然会那么悽惨。 以至於街道上的洋车夫们,像是丟了魂一样坐在路边,少数车夫止不住地抹眼泪,连客人要搭车都不搭理了,无形中造成一次行业罢g。 惨,实在太惨了。 哪怕有另外一个结局供他们挑选,可他们也知道,那是写出来免得他们心里难受的结局;作为现实的祥子们,从真实性上他们更倾向原版结局。 从前无论如何,总是抱有希望。 希望什么呢? 幻想著哪天不再接受僱佣劳动,攒足钱买一辆属於自己的洋车,然后风风光光的在燕京城奔走,如此自食其力一辈子,说不定还能勤劳致富...... 有了车就有了一切—— 这是绝大部分洋车夫的想法。 可如今《骆驼祥子》无情的击碎这一幻想,让他们发现,哪怕祥子有了车,也会被强权夺去、被官僚掠夺或者因为家庭变故卖掉,生產资料在他们手中是多么脆弱不堪,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守护財產的能力! 书中的祥子在希望破碎后沦为“走兽”,现实中的祥子未来该何去何从,难道没有办法阻止这个结局吗? 若是以前没人提及,谁也不会多想,浑浑噩噩就算了。 可谁也不想做任人宰割地猪玀,既然有人光明正大的提出问题,洋车夫们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关键现在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祥子传的结局更像是对整个社会的拷问—— 如果不想沦为走兽,劳动者该怎么办? “唉......” 李守常腋下夹著一叠《京话日报》,走在前往《新青年》编辑部的路上,环视周围神情萎靡的车夫们,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气。 他在空余时间经常去探访农村、城市的贫苦百姓,还经常去长辛店跟工人们同吃同住,对于洋车夫们的境况他也一清二楚,哪能不知道车夫们为何会这样。 他想要帮做些什么,但以个人的力量什么都做不成。 “怎么办?......” 他举起手中的书,凑到眼前看清封面,镜后的眼神骤然刚毅: “怎么办!” 【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 【给我一个革命家组织,我能把......】 这是北方那个与寒冬相伴的国家,在去年年底传来的星火。他越读越相信,华夏的未来就在这一本本小册子中! 剥削阶级不属於人类——这就是他悟出的道理。 在那之前,他要多看,多读,多想,多讲。 他大步朝前走去,鞋底掀起的灰尘,在晨光下舞动。 被夯实的黄土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破旧房屋,是面容憔悴的车夫,是衣衫襤褸的贫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可他的步伐反而更坚定,脚下的道路越发踏实,心中的理想越发清明,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他將永远年轻。 ...... 李守常一路来到箭杆胡同,推开《新青年》编辑部的院门。 院中早有人在等待,气质温润的胡適坐在小石桌旁,与陈中甫轻声交谈。 “守常终於来囉!我爱人领小孩出去玩了,我去给你们备茶!” 陈中甫见到李守常出现,立马起身朝屋里走去。 “说好来谈谈下一期的《新青年》,你可迟到了。” “本来该坐车来的,最近看到这部《骆驼祥子》,最后还是决定走来。” 李守常抖动长袍落座,將《京话日报》搁在桌上,上面划有密密麻麻的横线,一看就反覆阅读品鑑。 胡適眼神一亮: “守常兄也看这部祥子传?” “最近燕京谁没瞅过几眼?作者假借写一车夫祥子,实际上在展示如今的世道,如何將一个个『人』逼成野兽,立意实在振聋发聵!” “守常兄还是老样子,莫要急著给天地定罪。在我看来,这位『燕京客』在新文学一途的造诣,才值得称讚。” 胡適懒洋洋靠在椅背上,讲述自己的主张。 作为新文学的先驱,他的那篇《文学改良芻议》提出八大主张,而《骆驼祥子》大篇幅使用俗语的描写,很符合他提出的“不避俗字俗语”的主张。 更別提这部祥子传,还摒弃了旧文人爱用的“寒窗”“玉楼”之类的陈词,取而代之的是精准的具体描写,这就是“务去滥调套语”。 鲜活、真实、具体......这才是新文学该有的样子。 虽然《骆驼祥子》属於他一向看不上的市井小说,但作者的笔力要远超大部分鸳鸯蝴蝶派文人,至於其中对社会的批判......有点过头了。 就好比其中的背景设定,张勋率辫子军进城復辟,住在箭杆胡同的陈教授,明眼人一眼都看得出来,作者是在影射当前的时代,这对於小说来说完全没有必要。 信奉改良的他略带遗憾地摇摇头: “不过在我看来,这部祥子传,有点无病呻吟的意味,唱得是亡国之哀音,完全否定了个人奋斗,陷入了『只破不立』的悲观思潮,对比易卜生主义还差点火候,起不到思想启蒙的作用。” “我不赞同!” “何以见得?” 胡適稍微坐直了一些,摆出耐心倾听的姿態。 “祥子传通篇无一句直论时政,但字里行间全是血淋淋的控诉!军阀混战、兵如盗匪、民不聊生,这难道不是最尖锐的政治揭露?” “这位『燕京客』先生,比那些梗著脖子喊口號的作者,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 “至少我从他的这部祥子传中,明白了新文学不仅要革旧文学的命,还要革文中刘四爷、张侦探这种人的命!” 李守常辩论起来容易激动,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 谁也不知道,他在俄国革命的號角声中,悟得了什么道理。 “守常兄,《新青年》倡导新文学,是希望扛起思想启蒙的大旗,绝非某种过激主义的俱乐部。你若这样看待新文学,將其视作政治斗爭的传声筒,恐怕会导致新文学变成四不像,再也没有真与美、没有半分人味。” “適之老弟,祥子能独立洋车而活吗?千千万万的工农能独立於被剥削的处境,表达出人味吗?文学若是对这些惨澹的人生视而不见,只顾躲在象牙塔雕琢真、美,那才是最虚偽的不独立!” 胡適面色逐渐阴沉下来,酝酿著如何回答。 李守常没有给胡適回话的机会,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 “適之兄只有一点说的对,这部祥子传没有指明出路。正因为如此,咱们《新青年》便应该担起这个责任,写一篇《评<骆驼祥子>》的社会评论,將其中的厉害关係与百姓讲清楚,开篇我都想好了......” “你不关心社会,你也可以不关心祥子,但日后社会將你变为祥子时,你可莫要后悔。” 啪! 胡適猛拍桌子,愤然起身: “我不赞同你的决定!《新青年》是同人杂誌!是思想学术的园地,不是你个人的政治沙龙!我坚决反对你在《新青年》上刊登如此赤裸的政治宣言!” “適之,你出门看看,看看路边的车夫们,看看他们此刻的状態!难道这个现实还不够赤裸吗!你那些迴避政治的调子,在这些祥子面前,多么苍白无力!” 李守常寸步不让! “我们应该循序渐进,不应该崇尚沙俄的过激主义,你將学术与政治混为一谈,註定要走进最危险的歧路,这是会掉脑袋的大事!守常兄,你怎么能让我不担心啊......” “可也不至於像你这样,学那草原上的鸵鸟,一遇到什么事情,就將头埋进沙堆里!”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声调越来越高,唾沫星子喷到对方的脸上。 从创办《新青年》伊始的思想分歧,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此刻在小小的编辑部轰然爆发。 一个开始接受布尔什维克主义,另一个则尊崇易卜生、杜威,革命与改良的巨大分歧,在两人之间显现的淋漓尽致。 “別吵!別吵!” 在屋里泡茶的陈中甫急匆匆跑出来,拦在二人中间。 “就说不能让你俩见面,每次见面都要吵架,一转个头就开始吵起来。” 两人闭上嘴,都不看对方。 陈中甫身为主编,自然要处理社內关係,他拉著两人重新落座,並將茶水端出来,一人倒了一满杯。 “喝,慢点喝,別烫著了。” “你俩最让我不省心,为了一部祥子传,何至於如此激烈?” “《新青年》的招牌是什么?兼容並包、思想自由,不是同室操戈!” 他耐心劝著。 李守常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水: “中甫兄,是我言语激烈些,在这向適之道歉。我只是觉得,现在有祥子传这样的小说出现,《新青年》若是没有响应,实在是失职。燕京客將车夫的苦难大白天下,我们岂能袖手旁观?” 陈中甫望向桌上的报纸,沉吟道: “你想写时评我理解,这小说確实需要再添点柴火,才能让他烧得更旺盛。可適之的顾虑也並非无理,咱们的基调不能隨便改变。” 胡適的面色稍缓: “《新青年》倡导新文学,根基在於『文学』二字,必须立足文学本身。如若通篇政治鼓动,跟街边政论小报有何区別?” 话落,院中鸦雀无声。 就连角落笼子里的白鸽,也像是察觉到气氛凝重,选择闭嘴不再“咕咕”鸣叫。 过了一气,李守常喝完茶水,突然夺过桌上的报纸,一把揉成团。 陈中甫跟胡適愣住了。 “守常,你这是何意?” “这评论,我不在《新青年》上刊了。我理解你要团结各方,免得新文学大旗分裂,但这样的声音我必须发出,所以我提议,就由我办一个副刊。” “你的想法是什么?” “这个副刊,可以扎进现实中,探討劳工问题,倾听民眾疾苦。也可以刊登更具批判力的文学作品,以及更深度的解读,两位同人你们看如何?” 李守常的目光扫过陈中甫,再扫过胡適。 胡適张张嘴,闭口不言。 人家已经放弃在《新青年》上发表了,爭到现在,弄得反倒像他在剥夺言论自由...... 陈中甫倒是连连点头: “两全其美,主刊追求包容度,副刊追求深度,不错,我支持你!” “那就这样定了,我回去后就开始筹办,有《言治》《晨钟报》《甲寅》的经验,我相信我能办好。” “辛苦守常了,有什么问题及时过来找我。” 李守常微微頷首,起身离开编辑部。 小院中再度安静下去。 良久,陈中甫打断沉默: “適之你呢?不做些什么?” “守常有他的志向,我无权干涉。但像守常说的那样,我们《新青年》主刊,不能落后於外人,新文学的风潮,必须由《新青年》领导。我这就去学校催促吴竹,让他抓紧创作下一部小说。” 胡適整理好衣襟,起身朝外走去。 陈中甫目送最后一位客人离去,看著桌上那一团报纸,无奈笑出声: “先来一位竹君子,再来一位燕京客......” “真是人才辈出,好一个觉醒年代!” 第30章 「吴竹你听著!」 太阳晒得人头昏脑涨,吴竹拎著四份“盒子菜”,慢慢挪回三眼井胡同。 他现在其实蛮无语,也不知道胡適抽什么风,特地在礼拜六跑到学校,把他从阅览室揪出来,催促他回来写新小说。 一问催得这么急,是有要紧事吗,胡適是这样回答的: “《京话日报》那边的《骆驼祥子》你没看到吗?” “作为咱们《新青年》的新锐干將,你看到这部小说是怎么静得下心,窝在阅览室里陪爬翁过家家的?” “你在这个年纪,是从哪来的胸怀,愿意別人爬你头上?” 连续三句压力,把吴竹干自闭了。 淦! 我卷我自己嘛! 不过看胡適的面色不太好,想来是在家里受了委屈,八成是风流韵事被內人听见,拿著菜刀威胁一展雌威...... 嘖嘖嘖!风流文豪的路子哪有那么好走。 不过这人也奇怪,作为新文学的倡导者,对旧文学、礼教大力批判,但自己却未反抗包办婚姻,称得上表里不一。 吴竹一路这样想著,终於抵达五十九號,却见到意想不到的人。 “子珍兄,你蹲门口乾啥?” “没啥......给你送东西来了。” 杨子珍撑起身,应该是蹲的时间有点久,导致腿麻了,起来的时候还踉蹌一下。 在吴竹玩味的注视下,他满脸憋屈地掏出一封信,递了出来。 “拿去。”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又是你某位同学的?” “还是上次那个......住址上面有写。” “长得好看不?” “好看。” 杨子珍感觉自己成了马玉跟吴竹的小玩具,使劲翻了个白眼。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吴竹收下信,扬了扬手中的餐盒: “看你蹲了这么久,要不要进去坐坐,里面只有我室友,没其他人。” “不了。” 杨子珍转身离开,背影多少有点落寞。 收了钱办事,就要办到位。 干好了以后的零花钱就有了,说不定还能两头拿...... 没走出两步,他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倒退回回来,从兜里掏出叠好的报纸。 “看了最近的《京话日报》没,现在燕京遍地都是文豪,一味模仿鲁迅先生走不远。” “我劝你啊,还是要早日写出自己的风格,免得被埋没在人群中碌碌无为,那就真的伤仲永了。” “到那时候我也进了文坛,没有你这个对手,人生该多寂寞如雪......” 语气中多少有股嘚瑟的意味,就好像终於有人替他出了口恶气,说话的时候都开始摇头晃脑。 说完像是怕吴竹摇人出来揍他一样,一溜烟跑路,依稀还能听到“桀桀桀”的怪笑。 吴竹注视他远去的背影,又无奈又好笑,想来这段时间孩子憋屈坏了。 这次特地跑家门口堵人,估摸著也是为了说这话。 他摇摇头,收敛笑容,嘆了口气,转身推门: “希望你再过些年,还能保持如今的乐观......” ...... 门后。 “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並不公道,因为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钱会把人引进恶劣的社会中去,把高尚的理想撇开,而甘心走入地狱中去。” “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 吴竹刚踏进院子,便听见倒座房里,传出激昂澎湃的朗诵,心里大不在意。 他凑近一看,郭兴刚手捧笔记本,高声嚷嚷,就差站上桌了。 这都是《骆驼祥子》中的金句,没想到还有人特地做笔记...... 而汪崑崙跟陈宫博躺在床上,连鞋都没有脱,把脚搁床铺外,像咸鱼一样挺尸。 气氛有点不对,因为今天两人没上哲学课...... “咳咳!” 吴竹轻轻咳嗽,身体紧绷。 郭心刚將眼前的本子挪开,见到是他,大吼一声: “吴竹回来了!” “你还等什么!干他!” 原本有点蔫的汪崑崙与陈宫博,听到吴竹回来的消息,立马从床上翻下来,像两条野狗一样凌空飞扑。 “我是回来送饭的!你们要干什么!” 吴竹撒丫子就跑,可院子就这么大,没跑两步便被逮住。 郭心刚怕饭撒了,急忙上前將拜託吴竹带回来的午餐夺下来,放到桌上后返回战场。 吴竹提前享受老教授批斗套餐,被一左一右按住胳膊压回宿舍。 哐当! 门被重重关上,房间顿时暗下去,只有窗欞透光,照在吴竹脸上,一时间半眯半睁,有些適应不了光线的变化。 三人將吴竹堵在最內侧,搬来板凳坐下,搬出三堂会审的架势。 三人的神情极度严肃,原本温馨的宿舍,立马变成审判庭。 哦,应该叫宿舍特別法庭。 郭心刚清清嗓子,率先开口: “吴竹,你听好了!” “我听著呢!” 吴竹挺直胸膛。 郭心刚掏出笔记本,翻了一页: “文科预科生郭心刚,哲学本科生汪崑崙,哲学本科生陈宫博,现对你进行问询。” “我只有一张嘴!” “现在勒令你闭嘴,等候我们的问题提出来!” 吴竹悻悻然地闭上嘴巴。 “你的这本《骆驼祥子》,想表达什么!” “你在影射什么!” “你的动机是什么!” 三人有序提问,压迫力十足。 吴竹大义凛然: “表达洋车夫的確切需求,影射洋车夫的生存困境,动机是维护社会正义!” “大言不惭!你在写下祥子的结局时,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原来是因为《骆驼祥子》的结局...... 三人齐齐起身,朝吴竹大步走来,抽出腰间皮带。 好似就在下一刻,他们便会抽出抡起皮带,给吴竹松松肉 这就是跟作家住一个屋的好处,要是对剧情不满意,可以隨时线下真实。 吴竹只觉得后世的寄刀片弱爆了。 “同学且慢!” “祥子这个人好坏七三开,值得一个好结局,我可以再写一篇內部专供!” “你们想要祥子什么结局!那我就怎么写!给我一个机会,我让祥子叱吒燕京!”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滑跪”的很快,在武器的批判下,並没有文人风骨,隨时都能转型成传奇科幻作家。 三人也知道,祥子的结局註定了,再改没有任何意义,见好就收。 “唉,祥子怎一个惨字了得?” “吴竹,你的笔桿子真锋利!日后註定有大作为!” “得了!人家现在只要把『燕京客』这个笔名认领,立马横扫燕京文坛。不过还是要悠著点,我真怕哪天,警察厅的特务跑到这来,把吴竹连带咱们三一起捉进大牢。” 三人一边打趣,一边打开盒饭;里面都是冷荤熟食,比如酱肘子、熏鱼,在这个天气好保存,也能起到糖衣炮弹的作用。 “嚯!今天吃的不错啊!吴竹又给咱升档次了!” “快说谢谢吴竹。” “义父!” 第31章 怀瑾同学的手工礼物 宿舍四人一顿风捲残云,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午餐后,郭心刚动身去燕大,参加“国民社”的筹备工作。而汪崑崙跟陈宫博早就约好,准备一起去街上围观斗蟈蟈,体验老燕京提笼遛鸟的生活。 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蛮少,要不是吴竹穿越过来找到事情干,估计早得抑鬱症了。 面对三人的邀请,他选择哪都不去。 他现在参加“国民社”,肯定有那个资格,不过没啥必要。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里面的成员虽然都反帝爱国,但思想倾向分野较大。有守常先生在那边担任顾问就够了,他进去肯定会被吵死。 至於去看老燕京宝可梦,哪有回信重要...... 待三人走后,吴竹掏出怀瑾同学来信,飞快拆开。 他这个人精得很,男读者来信一个不回,女读者来信有问必答,主打一个区別对待。 【先生!我真收到您的回信了!】 【我今天本来很难受,可当听到有人给我寄信,收信人还是我的笔名,当时差点就在院子里转圈圈,奶奶看著我都直摇头。】 【您说的那些鼓励,我看了好几遍,鼻子有点酸,是因为感动才这样!是您让我明白,原来我的彷徨,不是无缘无故的妄想,是值得郑重对待的,谢谢您!】 吴竹默默感嘆,世界真美好啊。 要是他的读者都这么可爱,不会隨机抽到骂人盲盒,那该多好。 【您关于娜拉结局的答案,我刚看见的时候心头一紧,这太冷酷、太无情了,简直跟您的文风一模一样。】 【可细细思索后,也能明白您的道理——不是您的笔调冷酷,而是这个世界如此,您只是將它写出来了,用最还原的方式。】 【我当时很难受,还好您给出了另一个方向,虽然我现在不太理解具体內容,但是您向我推荐的蔡特金、卢森堡女士,我已经托我父亲去燕大寻关於她们的文章了。】 【若不是您大方讲出来,恐怕我还要过许久,才能意识到,原来女学生的出路,不止是像娜拉一样出走,还可以跟更广大的力量联合,去推倒固定那扇门的墙壁,这个想法很陌生,又让我感到激动!】 【您太厉害了,先生!】 “哪里,哪里......” 吴竹其实是有些嘚瑟的,但又不至于洋洋得意。 关于娜拉走后的结局,他是前世在看《鲁迅全集》时,偶然间看到过《娜拉走后怎样》,这才碰巧知晓答案。 彼时的鲁迅已经初具唯物史观,对於这个问题的回答要比他深刻得许多,他也只是拾人牙慧,但能切切实实影响到一位女学生的思想时,他又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至於给怀瑾同学安利卢森堡等人,也是在后世网际网路上见过妖魔化的“女权”,完全拋弃、曲解、篡改、修正这些先驱的理想,將少数精英的个人利益包装成群体、阶级利益,妄想只出一张嘴就坐享其成,现在既然到了思想觉醒的前夜,自然要给人推荐正確的道路。 至於怀瑾同学以后会不会成为她们,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吴竹使劲晃脑袋,將想法甩出去,继续朝下看去。 【您关於学业的见解真是深刻,我应该以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为目的,学问也不应该只在书斋內!】 【我已经决定报考女高师了,我还打算组织一个读书会,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女生,第一期就读《娜拉》与您的《药》,平日里也要多出去勤工俭学,看看书斋之外是什么样子,恐怕到那时候我才能真正理解先生。】 【我还打算等上了大学后,先要去燕大做旁听生,再去爭取正式生的机会!】 吴竹连连点头,欣慰极了。 好孩子! 这要是后世的小仙女,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哪能明白权利要靠抗爭。 可教,可教。 【还有那位读书人,我没想到隨口一言,您竟能形容得如此形象!】 【我偶然间瞥到模糊的身影,而经您的笔后,便能成为一面映照许多人的镜子,您肯定不知道这种感觉多奇妙。】 【总之,我现在日日夜夜,盼望著《新青年》的新刊,比期末放榜还要急切,不夸张的告诉您,急切一百倍。】 吴竹算了算时间,现在才九月二十八,距离十月十五还早呢,不用那么著急写。 现在手里有了钱,懒惰便找上门来,腐蚀他的意志。 好吧,本来也没什么钢铁意志,谈不上腐蚀一说,纯纯是本性溜出来了。 要是让主张“进取的而非退隱的”中甫先生知道,怎么说都得被拎著耳朵骂一顿。 他打了个寒颤,决定这段时间,要绕著同人们走。 【等读到您的下一部大作,我定要写长长的笔记,寄给先生告诉我的感受。】 【先生,信纸快满了。其实我感觉前方的雾还在,但我並不害怕了,至少在我埋头写信的这一刻。】 【新的骨头,或许真能在旧躯体上长出来。它也许是激昂的,也许是无声的,但我相信,有先生您引路,我,千千万万个我,一定能朝正確的方向走去。】 【期待您的回信。】 【怀瑾】 【民国七年九月二十四日】 【信封里有我给您做的礼物哦!】 “嗯哼?” 吴竹將信纸收起来,拿起信封。 果不其然,里面有一根竹製书籤,做工很粗糙,也没有造型,就是单纯的长条,一看就是新手师傅纯手作。 他將书籤拿起来细细观摩,打磨的还算平滑,因此不会伤到手,还刻有【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两行小字,不过有些歪歪斜斜。 礼轻情意重嘛! 吴竹决定以后就用这个了,绝不是因为杨子珍说,这位怀瑾同学长得好看。 他何至於俗到这个地步! 那叫正常的七情六慾,是个人都会有好嘛,谁也不是天上的神仙....... 他將信件与书籤收进抽屉,撕了一张信纸,从胸前掏出钢笔。 思索片刻,他落笔: 【怀瑾同学,来信收到,很高兴你能有这样的觉悟。】 【最近的《京话日报》看了么?上面刊了一部《骆驼祥子》,很值得你一看。】 ...... 两天后,九月三十日。 北风终究从燕京吹到了淞沪,连带著一起的便是《京话日报》靠著一部《骆驼祥子》,打破最高销售记录的消息。 老报人们都知道,《京话日报》在鼎盛时期,每日销量保持在万份以上,是燕京当之无愧的第一,商家百姓人手一份不是虚言,燕京的商贩走卒谁不知道彭主笔? 可自从《京话日报》接连遭受波折后,便一蹶不振沦为二流小报,本来以为面临著停刊,谁能想到天降一部《骆驼祥子》,硬是给它拉回到鼎盛时期! 连续三日销售破万,最高一期两万两千份啊!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申报》在去年才打破单期两万份的销售记录...... 这对於淞沪的报人们来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因此特地找人带《京话日报》过来,非要看看《骆驼祥子》有什么魔力,那“燕京客”的手笔是否真如传说,將燕京的世间百態刻进了小说中! 当然了,越看越沉默。 包天笑跟周瘦鹃坐在《小说画报》编辑部的楼下咖啡厅內,各自手上都拿著《京话日报》的文艺副刊,当確定真是他们拒稿的那份后,难免露出了苦笑。 也不说什么惋惜没能留住好小说之类的话,两人当时做决定是並不是没有深思熟虑,也断定这部祥子传能取得不错的反响。 只是没想到反响这么恐怖,直接將两地的文坛炸翻了。 现在淞沪都有不少文人墨客,在重金求购完整的祥子传,原本三文钱一张、五文钱两张的《京话日报》,到淞沪身价直接飆升到三块银元一张! “我以为我高估了他,没想到还是低估了。” “是啊,泼天的富贵,没抓住.......” “说再多也没用,老梁他们不怕死,我们还是要怕的。你等著吧,我不信北洋政府近期没点动作。” 第32章 关於当局的小道消息 而在相隔数千里的燕京,人们还沉浸在《骆驼祥子》的震撼中,久久不能从中走出来。 “孟真,你当初是怎么说的?祥子一定有好结局?” “別提了!我要知道这燕京客是谁,高低得请他吃我这沙包大的拳头!” “算我们一个!” 燕大二院的荷花池正逐渐枯萎,学子们遛弯从这里路过,谁都没心情往里面瞅一眼,嘴里仍在討论已经完结的祥子传,足以见得对结局有多不满。 可別被他们逮到了,不然要遭老罪咯! 傅孟真除了研究《骆驼祥子》外,最近一直在鼓捣办杂誌的事情,进展怎么说呢...... 他本来就在燕大的学生群体中,算得上颇有威望,在他的大力號召下,现在有不少同学愿意加入...... 其中衝著竹君子来的人很多,可只有他跟少数人知道,这是他画的一张大饼,大到吞不下的那种。 他还在思考,怎么接近这位同门师弟,並且提出邀请,才不那么冒犯。 毕竟扯虎皮当大旗这事,要是被吴竹听到了,估计得在《新青年》上,给他单开一部专题小说。 內容便是讽刺现今学生有多浮躁云云,到时候別说办杂誌了,走到哪都要被人笑话,所以他现在压力很大。 “孟真,你不是说就这几天,便能见到吴竹吗?” “是啊,我仰慕他许久,可是一直没能搭上话。” “要是有他这位主笔,咱们创办的杂誌,一定能响彻学界!” 同人们你一言我一句,很想见燕大的风云学子。 傅孟真听得冷汗直冒: “快了,快了......你们也知道,他是大忙人,平日里要么帮钱教授整理资料,要么窝在阅览室写作,想见一面哪有那么容易。” “行,大家都等著你从中周转呢,莫要辜负大家的期待!” “你们看,是不是辜老头他们!” 不知谁喊了一声。 一行人立马停住脚步,定睛一看,燕大三怪迎面走来。 三人身后还跟著给辜鸿铭端茶倒水的僕人,走在燕大何尝不是一道靚丽的风景线。 “嚯!扯呼!” 一嗓子落下,人群散了大半,傅孟真领著少数人,留在原地。 等燕大三怪走近了,几人齐齐鞠躬: “黄公、辜公、刘公,早上好!” “嗯,早上好。” 燕大三怪微微欠身,不咸不淡地回答。 黄侃死死盯住“叛变投敌”的逆徒: “听说你最近出息了,搭上新文学那帮人后,都准备筹办杂誌,到时候打算拿我开刀?” “学术之爭,黄公莫要多想。” “哼!你现在甚至都不愿喊我一声老师!欺师灭祖!” 黄侃重重甩袖,转身就走,没再过多纠缠。 道不同不相为谋,很简单的道理。 自从傅孟真响应新文学的號角后,两人的关係便急剧恶化,黄侃没少在课堂上讽刺曾经的高徒。 可毕竟师徒一场,总有一点过往情分。 如今学生要办杂誌,推动新文学的发展,尊古的老师註定会成为靶子。到那时候便是两人公开决裂,必然少不了一番你来我往的论战,心情怎么可能那么轻鬆...... 傅孟真目送黄侃的身影逐渐消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可在如今这个时代,要么保守落后,要么割断旧关係,投身进歷史的滚滚洪流之中。作为青年人他不愿选择前者,关键一时间也没想好,等杂誌创办好的那天,该如何面对这位国文领路人...... 他很快便收拾好情绪,用大嗓门嚷嚷道: “走!回红楼上课!” ...... 出门遛弯的燕大三怪,由於体魄的缘故,停在二院日冕旁歇息。 “猖狂,新学实在是猖狂!” “前段时间《新青年》来了个竹君子,现在《京话日报》又冒出来燕京客,尽卖弄一些毫无底线的文字,写起引车卖桨之流的腌臢事来了!” “你们看看,看看现在燕大的学生,在这些傢伙的煽动下,一个个像著了魔,居然开始跟风模仿《新青年》,开始筹备新学社团,大有拿你我之辈开刀的架势!” 黄侃手撑日冕,唾沫星子横飞,额头青筋直跳,表情怒不可遏。 看来刚刚与傅孟真的相遇,终究还是没能心如止水。 他愤怒的从兜里掏出报纸,像捻著尿布一样抖开,递到辜、刘二人面前: “两位看看,这里面是什么文字,与我华夏的典籍,有一丝一毫的相似吗?斯文扫地啊!” “季刚兄,何必大动肝火?” “汤生兄,你说说如何才能不大动肝火!” 辜鸿铭朝僕人唤来茶水,递给黄侃,却被婉拒,光一个劲的拍手懊恼。 “狂徒安知文学为何物?不过拾东洋、西洋之肤浅论调,妄图倾覆我千年礼教文章之基!偶得俚语数句,便恃之炫耀,希冀获眾人瞩目,譬若村野鄙夫於庙堂之上效犬吠,徒增笑柄而已。” “华夏文章,气象何其恢宏,义理何其深邃,辞章何其雅洁!此等描摹贩夫走卒汗腥,刻画市井无赖污心之屑物,安能望其项背万一?” “依老夫之见,这群狂悖竖子,当先寻一辆洋车,载著那点浅薄见识,好好去读圣贤之书!” 辜鸿铭一番激情陈词,倒让黄侃心里好受不少,立马將报纸甩在地上,像是生怕脏了手一般。 “咳咳!” 默不作声的刘师培咳嗽起来。 与辜、黄二人不同,他看著地上的报纸,眉宇蹙成“川”字形。 “申叔兄有何高见?” “文章固然粗鄙,在我看来,立意才险恶。” “哦?” “《药》通篇嘲讽国人愚昧,其心可诛无需我多言。而这部祥子传,通篇不言政治,但处处涉及针政治,兵匪横行、民生凋敝,看似白话写实,实则煽惑百姓。你们可曾留意,竹君子与燕京客两人,虽然文风迥异,但骨子里那股势要刨根问底,掀翻些什么的劲,实际如出一辙。” 刘师培笼著袖子,平静地敘述观点。 辜、黄二人神色一凛。 这不是偶然的举动,而是一股有意识的潮流,不仅要掀翻旧文学,还要掀翻他们的生存环境,更让他们察觉到危险。 如果新文学战胜旧文学,他们还能凭藉手头的知识当老顽固学究,怎么说都饿不死人。 可若是新文学掀起了什么社会变革,日后还有他们如今的社会地位吗? 黄侃反应过来要害: “申叔兄所言极是!” “若我等再坐视不理,在这学院无所事事,任其蛊惑学生百姓,则孔孟之道危矣,我等岂有容身之处?” “不能再拖了,之前说创办刊物反击的事情,必须要提到日程上来,我们也要爭取学生!” “依我看,刊名就叫《国故》!阐发华夏固有学术,釐清典籍之真义,与那等数典忘祖的新学针锋相对!” 刘师培连连赞同。 辜鸿铭並不打算参加,只是特地声明,会在精神上支持两人。 黄侃示意大家靠近些,压低了声音: “我手下那位在《公言报》兼职的学生张丰载,透露当局很不满意燕京近期的舆论场,有意打压新学发展的势头......” “据说,准备发行《报纸法》,来管控报刊发行!” 第33章 《报纸法》草案 燕京的十月姍姍来迟,暑气终於消散殆尽,温度在一夜间降下来。 钟鼓胡同的拐角处,悄咪咪多出炒栗子的小摊,伴隨著摊主每一次挥铲,甜香味便四散瀰漫,將孩童们的馋虫勾引出来,伸出小手扯住大人的衣角,用“以后保证听话”的筹码,求大人买点尝尝。 “啊欠!” 本该去上学的马玉,因为感冒窝在家中,整个人快裹成粽子,感嘆天凉好个秋。 她的鼻子时通时不通,蹲在厨房看著“咕嚕咕嚕”作响的陶罐,就差把生无可恋写在脸上。 中药很苦的!加白糖也一样...... 就在她思考如何逃避喝药时,实木院门突然被叩响,紧接著便有人喊道: “十八號!有没有人在!有信到了!” 是邮差在门外叫喊。 马玉头脑有些迟钝,稍微痴了一下,忽然站起身回应: “有!!!” 她很激动,可由於嗓音沙哑,听起来像是唐老鸭在叫喊。 “哪来的鸭子,算了,把信塞进去吧......” 邮差小声嘟囔几句,將信件从门缝塞进来,掉落在地。 马玉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竹君子爱用的信封,急忙上前拾起信件,“呼呼”吹乾净表面的灰。 她似是忘记还煮了一罐药,一溜烟跑进书房,飞快地拆开信封,动作別提有多麻利,一点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宽敞的书房里摆满国文古籍、西洋文史,桌上还摊著近期的报纸,可见主人的底蕴有多深厚,她端坐在红木桌子后面,难免有种小孩扮大人的感觉。 【怀瑾同学,来信收到。】 【礼物很好,对我来说很实用,谢谢。】 “嘻嘻!” 马玉有点小开心,感觉鼻子都通了。 【不必如此看重我,我只是比你多吃了几年的饭,谈不上什么权威,也不要迷信权威;权威是立起来给后人打倒的,就像《新青年》主张打倒孔家店一样,否则社会没法进步。】 【我希望你能听到新骨头生长的拔节之声,这远比看清路重要。若是骨头不够硬,路摆在你面前,想必你也不敢走。】 有道理! 马玉每次收到竹君子的回信,总感觉在他在耐心教导小妹妹,被一点点引导、慢慢懂得道理,这样的人实在是太温柔了。 【此外,你所提到的读书会与勤工俭学的事宜,这很好,我非常赞同。】 【《新青年》刊登过一篇《体育之研究》,上面提出青年应当是『健壮的而非体弱的』,补齐了中甫先生提出的口號。去参加劳动可以锻炼身体,望你能与同窗坚持下去,但如今的世道对女生不友好,出门在外要注意人身安全。】 “我一定会的!” 马玉给自己打气。 【对了,最近的《京话日报》看了么?上面刊了一部《骆驼祥子》,很值得你一看。】 【祥子与你见到的那位读书人,是同一片天空下的两种命运,有相通之处,但祥子才是如今时代的代表。】 【阅后若有感悟,可在回信中略谈一二。】 “感悟......这燕京客实在可恶!居然把祥子的结局,写得那么惨!” 马玉气鼓鼓地说道,咬牙切齿。 之后还拿手指头狠戳书桌上摆放的《京话日报》,要是吴竹站在她面前自爆马甲,估摸著都会直接上嘴狠狠咬一口。 【最后,你期待的那部小说,仍在笔下艰难生长,请耐心等待一些时日。】 【读书重要,更重要的是身体,保重】 【竹君子】 【民国七年九月二十九】 马玉像以往一样,郑重地將信纸收好,提笔写回信。 写著写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在书桌上找到一份《公言报》,摺叠起来塞进信封里。 【最近政府像是狗急跳墙,居然颁布了《报纸法》草案,递进国会力求通过。我虽看不太懂其中的条款,但也能感受到来者不善,您跟《新青年》的诸位先生,一定要保重!】 她嘚瑟地拍拍手,觉得自己应该能帮到忙。 外面传来奶奶的怒吼: “小玉儿!药都快烧乾了!你躲在屋里干什么!” “啊?来了......” “奇怪,哪来的公鸭?” ...... 两天后。 燕大红楼二层西面第三十四教室。 吴竹被郭心刚硬拽过来,说是参加“燕大新闻研究会”的纳新演讲,讲师是位很厉害的人物。 当他见到讲台后那位西装革履的温润男子,脑中立马蹦出“铁肩扛道义,辣手著文章”这句话! 台上带著金丝眼镜、五官端正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后世新闻学者绕不开的先驱—— 邵振青! 乱世飘萍吶...... 难怪连蔡元培、陈中甫、李守常等人都来了,就坐在第一排。 吴竹决定听听,但是会开点小差,所以特地坐在后排,躲在人群后面。 因为梁寿名刚刚给他递了信,说是《京话日报》收到的读者来信,还邀请他过几天去东兴楼赴宴。 他本来懒得动弹,可听到要分红的消息,立马答应了下来。 没钱寸步难行,谁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而且杨子珍不久前也跑了过来,把怀瑾同学的回信交给他,厚厚一沓,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要不是郭心刚非要扯个人一起,他现在肯定在宿舍拆信、回信。 “先生们,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邵振青......” 待台下落座的差不多,台上人开始演讲。 郭心刚听得倒是很认真,拿出笔记本记录金句。 吴竹一心二用,將《京话日报》的读者来信收了起来,而后拆开怀瑾同学的信,主打一个区別对待。 里面是一张信纸,与被叠起来的报纸。 他满头雾水,把报纸抽出来摊开,发现是昨天的《公言报》,定睛一看,副刊上刊有对《骆驼祥子》的评论。 严格来说是批判。 【近日,坊间某报刊登小说《骆驼祥子》,描摹车夫苦状,文词俚白、颇引议论。我报观之,此文虽有细节之真,然立意偏狭,专事渲染个体之困顿悲戚,於国家艰难转型、百废待兴之大局,全然不见。】 【当此南北议和未成,海外各国虎视眈眈,文学创作,理应以温和醇厚之品,导人向善,助益社会稳定。】 【此等专写社会一角阴暗,將政府努力视而不见的文字,恐易挑动未明事理者之情绪,於团结民心、共维时艰,实无裨益。】 【在此,我辈以为,文人下笔,当知分寸,重责任。若只求刻画之『真』,而忘却大局之『重』,甚或为求新颖而刻意搜罗黑暗,则非但无助於世道人心,反有滋生不满、误导视听之嫌。】 【望著者能自省,多作有益於鼓舞国民精神,展现我民族坚韧向上的篇章,方为正道。】 【评论员丰载】 吴竹表示这个他很熟! 不就是典型的大局党嘛! 车夫要为当局想,我不被抢谁被抢...... 对於这种抽象的论调,他选择一笑了之,没有生气的必要。 什么阶级说什么话,安福俱乐部的那群傢伙,能说出什么好话才怪。 指望安福系的文人改口,除非枪桿子架在他们头上,否则绝无讲道理的可能,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武器的批判。 吴竹没閒工夫去招惹这群傢伙,倒是主刊上的一篇时政新闻,吸引了他的视线。 【段祺瑞总理向国会递交《报纸法》】 这倒是跟他切身相关,於是耐著性子朝下看去。 【任何报刊凡发行前,必须获得警察官署的批准,未经许可不得出版】 【发行人须在报纸发行前缴纳数额不等的保押费】 【警察厅在认为报导內容有重大危害时,有权勒令报纸停止发行】 【严禁登载“淆乱政体”“妨害治安”“败坏风俗”等內容......】 吴竹仔细想了想,这貌似是將袁世凯当政时期,颁布的《报纸条例》拿出来再运用,就连內容都大差不差。 无非就是用可以任意解释的法条,来扼杀反对的声音...... 看来北洋政府意识到,近几年舆论场的不利,再不出台点什么法案,得步隔壁沙皇的后尘。 吴竹扣了扣耳朵,笑的很放肆。 燕京客跟竹君子写的小说,发行者是《新青年》跟《京话日报》,跟湘南学生吴竹有什么关係? 他满脑子都是回怀瑾同学的信件,又想到“抓周树人跟鲁迅有什么关係”的梗,不小心发出了“桀桀桀”的怪笑,在只有邵振青一人演讲的大教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上学时最害怕的寂静忽然出现,人们齐齐扭头朝他这边看来,看见是风头正盛的竹君子,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点疑惑。 您老乾什么呢? 邵振青被不和谐的声音打断,继而望向呆滯的吴竹: “这位同学,请问您是对我的发言有什么不满吗?” 第34章 「我们绝不答应!」 一道道目光盯得吴竹浑身不自在。 他没想到来燕大的第一次社死,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並且还要被当眾处刑! 前排相熟的校长、教授们,一个个朝他挤眉弄眼,想让他赶紧说明情况。 许多同学们都开始窃笑,连带身边的郭心刚一起遭殃,就差把头埋进抽屉里了。 “吴竹,你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 吴竹面色涨得比猴子屁股还红,疯狂催促死脑袋快想对策,眼神瞟见桌上的报纸,一个鬼点子应运而生。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愤然站起,然后手臂抡圆拍在桌上。 啪——! 眾人嚇了大跳,不明白他在整什么么蛾子。 “可恶!可恶啊!” “这昏头的北洋政府!倒行逆施刊发《报纸法》草案,延续袁世凯政府的反动统治,意图扼杀新闻自由,吾辈学子实在不能忍!” “我整日窝在书斋,初见这篇新闻,实在令人愤怒,没控制好情绪,对不起大家,对不起邵先生!” 吴竹义愤填膺地批判这张《公言报》,话说完后果断鞠躬道歉,面色比谁都诚恳。 可能因为装得实在太像,也有可能是名气摆在那,教授同学们纷纷点头,信了他的一番鬼话。 作为新文学的笔桿子,不这样想才怪嘛! “振青,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你一直想见的那位『竹君子』。他的笔锋你肯定知道,再就是年轻人容易衝动,肯定没有故意冒犯你的心思。” “我这个老头子,也该替学生向你道歉,请见谅。” 蔡元培起身打圆场,余下文科教授们纷纷起身鞠躬,帮吴竹说好话。 这一幕给学生们看呆了,没想到吴竹在燕大高层眼中如此重要,能让校长为他鞠躬道歉。 这就是新文学最年轻的剑吗? 邵振青为人处世温厚,肯定不至於跟学生置气,更何况这位学生还是新文学的大將,是他一直想见的人。 现在终於见到了,才惊嘆於外貌有多年轻,並且穿著也很低调,一看就是很谦虚的人。 “久闻不如一见啊!久仰久仰!” “你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让我感到惊讶!” 邵振青几步走下讲台,来到最后一排,主动握住吴竹的手,客套地寒暄著。 这一幕可把郭心刚羡慕坏了,他仰慕邵振青许久,而室友却能让他主动伸出手,等会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摸吴竹的手! “哪里哪里,邵先生铁肩辣手,才是吾辈青年学习的榜样。” “好!好!我看你学识渊博,还有一腔热血,想来对这《报纸法》,肯定能说出个一二三。正好我这是新闻学的演讲,可愿上台为大家讲讲你的观点?” “......” 吴竹本来想著敷衍过去就算了,哪能想到邵振青还整这一出,顿时又被架在火坑上烧烤。 “好!让吴竹也讲讲!” “我想听他的意见!” “对对!来一个!” 不知是哪位同学先起鬨,连带著教授们也附和起来。 吴竹左不是右不是,恼怒地瞥了眼闹得最欢的郭心刚,答应邵振青的请求,將《公言报》拿到手上,似就义般踏上讲台。 但当他真正来到前排后,又不那么虚了,朝空中虚按: “请各位安静” 在场肯定有起鬨,想看到吴竹出丑的人,但燕大的学风摆在这,场间立马安静下来。 邵振青就坐在吴竹原来的位置,可把郭心刚激动坏了。 在所有的期待下,吴竹拿起粉笔,板书了五个大字—— 【什么是律法?】 没人能想到他会採取这个切入点,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老师们,同学们,我们要討论这个《报纸法》,就得从律法是什么谈起。” “我这些时日在阅览室,偶然间习得西欧的社会学说,唯物史学家们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很简单,他们不认为法律是什么『心性』『天道』,而是......” “统治者的意志体现。” 吴竹话音刚落,台下一片譁然。 在这个新文学还未到达顶峰的时代,將前世毛概课上学来的歷史唯物主义,拿到燕大课堂上突兀地讲出来,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接受。 吴竹並没有多解释的意图,接著道: “如今谁是统治者?” “自然是北洋政府,严格来说是里面的官僚、军阀,以及后面的豪绅买办们。” “在我看来,他们之所以推行这版《报纸法》,出於维护他们自身利益的意志。而他们的利益往往要损害百姓的利益,所以需要这版《报纸法》来令反对的声音闭嘴。” “因此他们的剑锋所指,是那些为百姓请命的报纸,是那些揭露如今时局的报纸。” “不信各位想想,这《报纸法》可会针对《公言报》之流?或者说《公言报》这种跪著办报的报刊,可会因为所谓的『规范新闻业』受到一丝影响?” “並不会,当安福系的反对者都闭嘴了,他们便一家独大,反而还能从中获益呢!” 台下鸦雀无声。 啪、啪、啪—— 郭心刚带头鼓掌,顿时掌声雷动,无人吝嗇力气。 吴竹朝眾人鞠躬,就在大家以为他要下台时,他站在原地示意静静。 “讲完再鼓掌!” “哈哈哈!好!” 性格豪爽的陈中甫活跃了气氛,一旁的李守常满眼欣慰,反倒是胡適的面色有些难看。 “我刚刚所言,乃宽泛的评价《报纸法》,可能有许多人不理解,那我就细数这套法案的『罪状』!” “先来看看这个登记批准制度,《报纸法》规定报刊要经过当局核准,並且缴纳高额保证金方可顺利发行。乍一听没什么,可整篇法条没有表明审核的標准,那岂不是任由主观臆断来推动?並且剥夺了缺乏资金者的办报自由权,让报纸成为权贵的玩物!” “再看这所谓严禁刊登『妨害治安』『败坏风俗』的表述,简直是法律史上的奇耻大辱,用这种模糊不清的条款,岂不是任由当局胡乱解释,隨便找个理由都能打击异己?” “讲个例子,如果这版《报纸法》通过,中甫先生日后宣传新文学,是不是可以给他扣一顶『破坏风俗』的帽子?毕竟旧文学也属於传统风俗嘛!简直是胡闹!” “还有这一点,发行前要经过报纸官同意,事后却还有『追惩』条款。这是什么意思?当局既可以提前刪改內容,如果报纸官失职造成不良后果,追究的是办报人的责任,天底下岂有这样双標的道理!” 伴隨著吴竹的话音落下,在场听眾全体起立,掌声如浪,一浪高过一浪。 吴竹头一次这么意气风发,热血一股脑涌向头顶,高高举起报纸: “《临时法约》承认我们有言论自由,可这版《报纸法》又扼杀我们的言论自由,段祺瑞政府想实行文化专制,我们绝不答应!” “我们再也无法接受『癸丑报灾』的重演!我们要拒绝这个倒行逆施的提案!我们不能让共和烈士的鲜血白流!” “拒绝《报纸法》提案,保卫言论自由!” 他不自觉当了次意见领袖,竟带起学生与教授们附和,吶喊差点掀翻了这座教室。 “不接受!不接受!不接受!” 怒吼在整座红楼中迴荡,引得走廊中的学子纷纷探头查看,当弄清在干什么后,也选择加入进来表態。 这个时代最不缺救亡图存的勇气! “大家静静。” “我的『一二三』到此结束,献丑了!” 吴竹下台回到后排,一路上眾人的眼神,像是黏在他身上,崇拜、赞同、欣赏......眾人像是头一次认识他,没想到笔桿子也有好口才,並且敢站出来直面洪水猛兽,为大家爭一个言论自由权! 可以预见的是,这堂课后他必定名声大噪,也许会进入警察厅的视野中,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关於你的这些意见,我会转告报界的同人;不是段祺瑞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邵振青起身收起笔记本,轻拍吴竹的肩膀,满眼都是年轻时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也如此一般,至今热血未泯! 吴竹骨子里其实挺狂,但这时候肯定不能接茬: “谬讚了,终究还要靠先生这样的顶樑柱,为咱们爭取权利。” “好!定当不辱使命!我举办的『燕大新闻研究会』,你可一定要参加!” “行!” 参会人员面对吴竹被邵振青亲自邀请,此时已没什么感觉了,就刚刚这表现,参加研究会不是应该的嘛! 邵振青拉到一个好苗子,又將目光转到陈中甫身上: “中甫兄,过几天我主编的《京报》要开业了,以后你手下的这位笔桿子,也要借我用用啊!” “我不藏私,你只要能喊得动他,儘管用!” 第35章 国危而俗偷,不如早死 纳新演讲在一声声不答应中结束。 这一次由於吴竹半路杀出来,导致邵振青有一部分內容未讲,主要是报人的理想信念相关。可看见燕大学子的精神面貌,他反而觉得讲不讲都无所谓了,参会的学子没有一个是孬种。 特別是吴竹的表现,简直完美契合他那“监督政府,教育民眾,不畏强权”的理想,要是不把这个好苗子吸纳进新闻业,便是他的失职了。 “吴竹,你可答应好的,不准反悔啊!” “幸得邵先生如此器重,我哪敢反悔,等您的研究会正式张罗起来,我保证有空就来参加。” “行,还有为《京报》撰稿的事,你也一定要放在心上。那么深刻的道理都讲出来了,上来写几篇时评对你也不是难事。” “一定,一定......” 目送邵振青与教授团离开,吴竹冷静下来,心里一阵后怕。 吴竹啊吴竹,你怎能如此昏头...... 他刚刚乾了点啥? 在燕大的讲台上,发表了一通非常具有煽动力的发言,公开反对北洋政府推行《报纸法》,而且效果还很好。 还是太年轻、太衝动,被人一激就上梁山...... 可不衝动、不热血、不气盛,那还是年轻人吗? 他穿越前才上大二,正是热血直言的年纪,路边有条狗路过,都得被他懟两句,只是没懟过中式擎天柱而已...... 穿越后在陌生的环境一直小心翼翼,其实天性也被压抑许久,如今终於获得一个发泄的机会,稍微用力过猛了一点点。 “吴竹,快把你手伸出来,给我摸摸!” “你恶不噁心!大庭广眾之下岂能如此伤风败俗!” “行,那我回去摸,你別洗手。” “滚!滚啊!” 郭心刚凑到吴竹跟前,试图间接握偶像的手,差点把吴竹噁心死了。 “现在去哪?” “不回去还能去哪?” “走走走,你刚刚说得实在太好了,我回去一定要跟他们复述,你今天说过的每一个字!” “你还记笔记了?” “当然!” “能不能別害我?快撕掉!” “不!” 两人打打闹闹,一前一后衝出教室。 郭心刚没跑两步便捂住胸口,气喘吁吁、连连咳嗽。 吴竹见此快步上前,帮忙顺气: “你这怎么了?长得人高马大,整天一副虚样,稍微动动就咳。” “我是胶东人,前几年袁世凯签二十一条.......我在老家召开了国耻大会,演讲时因为愤怒呕血伤了肺......自那以后一年不如一年......不能剧烈活动,不能用力气......” 郭心刚上气不接下气,吞吞吐吐地回答疑问。 他是胶东人士——这句话足以解答吴竹的所有疑惑。 因为二十一条直接干係到胶东的命运啊! 他从未想过,郭心刚还有这样壮烈的过往,还有这样的一片赤诚之心,能忧愁国家前途呕出鲜血,怎么可能让人不感到震撼? “你......你没去治过,就这样一直生活?” “治?治不好,大夫说没救,能活多少年,就算多少年。” “总要试试的,你既然有心救国,那就不要轻言死亡......” “国危而俗偷,不如早死。” 郭心刚的气息有所平復,挣开了吴竹的搀扶,靠在墙边笑著说出这句话,像是早立下决心一般。 吴竹沉默不语,低著头,立在走廊中。 突然间得知平日里朝夕相处、互开玩笑的室友,生命已经在步入倒计时了,作为体验过死亡滋味的人,他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这时候任何安慰,好像都有些苍白...... 同学们来来往往,纷纷侧目,还以为两人之间闹矛盾,也不不敢多问,加快步伐离开。 片刻过去,郭心刚面色好了点,可依旧发白,一把揽住吴竹的肩膀: “走吧。” “嗯,走。” “你什么时候写新小说?自从你来燕京了,我感觉文坛都热闹不少。” “我这才写完几天,你们不能把人当驴使。” “我请你去海泉成吃小炒,三菜一汤!” “那也不行,脑子不够用......” ...... 两人一路討价还价,刚来到楼梯口,便迎面撞见爬翁先生。 钱玄同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背著双手,严肃得很嘞! 郭心刚立马鬆开手,微微鞠躬: “钱教授好!” “好。” 钱玄同鞠躬还礼,而后瞟向吴竹,满脸都是意见。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哪还有半点尊师重道的態度!” “我先走了,二位聊!” 郭心刚见势不妙,卖队友卖得很乾脆。 吴竹无语极了,露出諂媚的笑容: “您老不要多想,刚刚这不是有外人在,小的不太好发挥,在这给您赔不是了!” “......” 面对快要跪下去的吴竹,钱玄同嘴角直抽抽,没想到这货底线这么灵活,说顺杆下就顺杆下。 你的文人风骨在哪里!你书中的那股冷峻在哪里!你刚刚演讲的气势在哪里! 怎么扮奴才能办得这么像呢,辜鸿铭身后跟著的刘二都没这个劲...... “看您老这架势,是特地来堵我的?” “哼!我只是没想到,我这抢来的徒弟,讲起新闻学都头头是道,准备改换门庭了?” 钱玄同的语气多少带点阴阳怪气。 原来是因为刚刚的演讲,但那是美妙的误会啊....... 吴竹哭笑不得: “哪里!只是凑巧碰到我懂的上面来了。” “有句话叫天无二日,爬翁先生待我不薄,我自然对您忠心耿耿,保证绝无二心!” 忠诚! 忠诚! 忠诚!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钱玄同被夸得有些飘飘然,面色好不少。 麾下高徒出了大风头,当老师的面上肯定有光,刚刚跟人吹了半天呢! 其实他也不是限制吴竹,就是故意来打压一番,免得吴竹飘得找不到北,到时候被政府盯上了,还得当老师的出来擦屁股。 可吴竹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眼见爬翁先生迟迟不表態,还以为是马屁没有拍到位: “参加新闻研究会只是为了多学点知识嘛!人邵先生金口难开,大庭广眾之下特地问我,我总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吧?事后蔡公不得给我吊起来打?” “再说邀请我去《京报》撰稿,跟这是一样的道理嘛!” 说著说著,他还做出掏心窝子的动作。 钱玄同无语笑了,摆摆手: “得了,找你不是因为这事。” “適之说他早早催促你写新小说,到现在你还没个动静,是准备让我亲自去你宿舍催促吗?” 吴竹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得出来,爬翁先生大有夜访三眼井胡同,一坐坐到半夜的架势。而且他真不怀疑爬翁先生有这个閒工夫,不然《狂人日记》是怎么来的。 这吃货来了还能不管饭?而爬翁能吃多少,他这个当学生的心里有数...... “別急!其实我已经构思好了,准备现在就去阅览室找个座写稿子呢!”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我身边,我就没有灵感......” “你!” 钱玄同猪肝面色,咬牙切齿地锤了吴竹一拳,发现这小子最近生活是不错,身上长了不少肉。 “我走了嗷!爬翁先生还来不来?” “去去去!看见你就烦!逆徒!” 第36章 图书管理员 吴竹是真打算去阅览室,主要图回怀瑾同学信件时清静,才不著急写新小说呢。 钱爬翁啊钱爬翁,您老还是太单纯了...... 燕大红楼图书馆位於一楼,下楼梯拐个弯就到了,守常先生担任图书馆主任,平日里见得比较多。 进馆的规矩非常宽鬆,开馆时间本校教职员及学生可隨时入览,外校办了手续的旁听生也可以进来,“偷听生”只要不故意搞破坏,管理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叫思想自由,后世许多高校都做不到。 平日里吴竹找到书后,最爱去第二阅览室,这边有国內外报纸,能获得第一手消息,要不是这几天没来,哪还用怀瑾同学提醒他。 距离不远,吴竹一路哼著小调走来,心情很是不错。 阅览室的大门敞开著,现在是上课时间,里面的人不多,不过有几人围在管理员桌前。 “这个目录是你写的吗?” “是的,请问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你写的字这么潦草,我们一个都看不清,一行一行念出来!” “同学,请你尊重人。哪个字不认识直说就好,不要用这个语气为难我。” “你一个图书管理员,值得我们为难你吗!听你这乡下口音,你要念我还不愿听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貌似是因为看不清入库报纸目录的缘故,在跟新来的管理员大声爭论。 连带著阅览室內的学生,都齐齐转头观望;有学生从走廊路过,也纷纷驻足聆听。 对吴竹来说,爭论什么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管理员的口音他很熟悉! 他能听出湘南口音的管理员,正强压难过讲道理: “几位同学,我是旁听生兼职图书馆书记,你们怎么能这样看不起人?” “嘿!考不进燕大的才来旁听!我们可都是本科生,怎么就不能向你提意见!” “同学,请你不要歧视旁听生。” “我就歧视了,你有意见憋著!” 管理员回答的不卑不亢,可是那几人不依不饶,似是来了劲,加大了口诛笔伐,完全没把对方当人看。 吴竹阴沉著脸,大步走进阅览室,挤进人堆里,挡在管理员前方: “阅览室明文规定禁止喧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接著望向为首者,眼神淡漠: “所以你们几个傢伙能不能闭上嘴?” 自从蔡元培来到燕大实行改革,旧学堂的风气已经扭转许多,可总会有一些顽固派跟不上时代,在崇尚学术之地搞身份歧视。 刁难管理员的为首者,长相倒是略显尖酸,眼里透著一股张狂。 虽穿著得体的西装,可浑身上下都散发著傲慢,眼见有人敢进来插手,当即推了吴竹一把,却没推动,只好转移话题: “你谁啊你!我们跟学校职工提意见,你凭什么插进来!” “我叫吴竹。” 吴竹淡淡回应,眼神毫不相让。 他死死盯住跟前青年,並朝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不到半尺。 就这个距离,要么接吻,要么打起来。 气氛一下子就不太对劲了,充满书卷气的燕大阅览室,一下子变得火药味十足。 “吴竹?这不是《新青年》的竹君子?” “就是他,你连他都不认识?” “打过几次照面,这种大忙人来这干嘛?还为一个管理员出头,何必呢......” 围观的同学们议论纷纷。 为首者自然听说过吴竹的名字,再加上周边的声音,直接让他確定了,眼前穿著寒酸的青年,就是最近燕大声名鹊起,势头直逼傅孟真等人的风云人物,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吴兄!好久不见!” 身后的管理员惊喜交加,仿佛刚刚的为难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挫折罢了。 “李大哥,好久不见,你先等等。” 吴竹转头朝李大哥微微点头,而后再度直视带头青年: “阅览室明令禁止喧譁,为什么要破坏规矩?” 寸步不让! 带头青年像是极少被这样质问,也来了火气: “这人的字写得丑,我看不清,让他一字一句给我念,不合理吗?” “他是图书管理员,我身为学生,凭什么不能提意见?我不仅要提意见,还要上报,让学校扣他工资!” 吴竹总能感觉到,这人自从听到他的名字后,散发著莫名的敌意。此刻也没法探究,抓起桌上的纸,递给四周人看了一圈: “字体自称一派,有书法的风采,確实有些潦草......但完全没到看不清的地步,否则那么多同学,早就该反应这个问题了,这个道理各位能理解吧?” 看见目录的围观学子们连连点头。 吴竹放下目录,后退一步,指向墙上“禁止喧譁”的规章: “对职工有意见,可以去图书主任办公室,找李主任提出来,让他来论个公道,我相信他不会失偏颇。” “而你是怎么做的?!” “像街头地痞一样,领著同学咄咄逼人,骚扰同学们的清静,违反规章制度。还逼新来的管理员,给你一字一句念目录,你有把他当人看待吗!” “蔡校长主张思想自由,特地放开旁听制度,而你作为燕大的主人公,非但没有尽到地主之谊,还胆敢公然歧视客人,你是想將这些年的成果毁於一旦吗!” 一边扣帽子一边道理,老辈子打法就是得劲! 围观同学们已经被说动了,纷纷附和。 带头青年嘴唇嗡动,支支吾吾半天,没能给出回答,毕竟这帽子实在有点大...... “我不想跟你谈,学生是老师的一面镜子。” “你的主讲教授是谁,他怎么做的表率,让他来过来跟我谈!” “道理越辩越明,今天不论个一二三出来,咱们就上报到蔡公那!” “大不了去大操场讲道理,用一切公开的方式论,今天非得论处谁对谁错!” 吴竹这些话就有些张狂了。 研究员虽然不同於本科、预科生,平日里接触到的內容也不一样,但不至於能这个態度面对本科教授。 可见是真的动气,要直接跟大人对线,完全不把权威放在眼里..... 在场与吴竹讲过几次话的学生,听出他这次的语气颇为严厉,立马反应过来他动气了,眼神一亮、从兜里掏出瓜子。 笔桿子线下骂人真有点刺激,开口就是你这个学生不配,要跟主讲教授展开辩论,至少以前的燕大没有这號人,以学生身份直接挑战本科教授,没有一点害怕老权威的样子...... 不愧是新文学猛男,明辨事理、不畏强权,这才是文人风骨! 从今天开始,燕大除了三怪外,要多出“一杰”了! 在吴竹的穷追不捨下,带头青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让他去喊教授是万万不可能的,这么大的篓子去哪都不占理,教授不把他轰出来才怪。 “我们走。” 他招呼瑟瑟发抖的跟班,强行挤出围观的人墙,然后飞奔逃离此地,背影多少有点狼狈。 “这张丰载囂张惯了,有人治治也挺好。” “对,黄老怪的学生性格都隨他,看不起这看不起那个。” “唉!你可別这么说,学生会的傅会长,除了嗓门大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同学们议论纷纷,不多时便各自散开,该看书的接著看书,看去上课的朝教室赶去。 “张丰载......怎么这么熟悉呢......” 吴竹喃喃自语,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他扭头,李大哥便握住他的手,诚恳道: “今天多谢吴兄站出来解围,不然恐怕真得起衝突,到时候我便要丟了工作......” “哪里,路见不平一声吼嘛!李大哥出来聊。” 吴竹把李大哥扯到走廊。 “我听恩师说,你果真在《新青年》上发文章了,那部《药》写得真好,我当初没看错人。” “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李大哥你不也发表过《体育之研究》?大家彼此彼此,你怎么来图书馆做管理员了?” “唉!实不相瞒,我来燕京的路费都是借来的,到了才发觉这边的生活成本有多高,与一同过来的同学们合租都没钱,只能拜託恩师,在燕大为我求了这份工作,一个月八块银元,省著点花完全够用。” 李大哥大吐苦水。 吴竹突然想起了什么,使劲拍打额头,赶忙从衣兜里掏出十块银元,朝李大哥手里塞去: “看我这记性,早该拜託子珍兄,让他帮忙转交你借我的路费。” “我手头就带了这么点,你都收著,不够隨时来找我。在燕大找不见,就去三眼井胡同五十九號,我与人在那边合租。” 李大哥面露难色,不肯收下银元。 吴竹见此,立马反应过来,这事不愿多收钱,解释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现在写小说有稿费,吃喝不愁,你放心拿著。” “我当初只借给你五银元,所以剩下这五银元,还请吴兄收回去,莫要用这种高利贷的方式,来玷污咱们之间的关係。” “行行行,你先收下,算我求你了!” “唉,吴兄这笔还款,来得真及时......” 第37章 《骆驼祥子》引起的分歧 两人一个多月不见,现在偶然间碰到,都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李大哥將本钱收下后,上下打量吴竹的变化,顺带捏捏他的手臂,一边点头一边感慨: “咱们分別的那天,我看你实在瘦弱,还担心你到燕京后,会一天比一天差。没想到一下子变这么壮实,脸上都开始有肉了。” “哪里,要不是李大哥借我路费,我肯定要饿段时间肚子。现在有了稿费,想帮李大哥,你也不给机会......” 吴竹挠挠头,有些遗憾。 他刚刚递出钱的时候,就害怕李大哥不收这个钱。 结果还真不收,实在没办法了。 作为后世人,他也知道李大哥的品性,有多难能可贵,要是多收这五枚银元,那才不是他呢...... “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你,燕京就是给你施展才华的舞台,希望你能一直坚守本心,创作出如《药》一般的作品!” “会的,会的......如果没有李大哥引荐,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更別说向《新青年》投稿。吃水不忘挖井人嘛,你不愿收我的钱,那我以后多来阅览室,咱们就谈文学、谈理想,等你下班了我请你吃饭!” “好哟!这才对嘛!” 两位湘南学子相谈甚欢,都忘记各自还有事情,直到有同学喊管理员,这才分开。 不过吴竹也没走,而是在阅览室角落找了个座,背靠墙壁掏出怀瑾同学的回信,三两下便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先生,您真好!】 【我虽然没见过您,但我敢肯定,您对待身边的人,亦或者读者,一定都很有耐心!】 【关於您给我的意见,我都收到了,一定会注意注意再注意!】 吴竹看到这些碎碎念,有些汗顏。 他一个专挑女读者回信的傢伙,对身边的人亦或者读者,能有什么耐心? 不跟那些恶评骂起来,都算他听得进中甫先生的话...... 【您说的《骆驼祥子》我全看了!而且看了不止一遍......】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燕京客那版结局时,心里又难过又愤怒。】 【难过的是,几位主角的结局;愤怒的是,作者写出这个结局。】 【我很想打他一顿!!!】 吴竹能看出,最后这句话明显用了劲,字跡都有些歪斜,小姑娘是真生气了。 所以他这个马甲,一定要保密,最好一辈子別暴露,不然铁定被读者上门真实。 【但我不得不承认,写出祥子传的作者,笔力確实强劲。】 【能用那么俗的白话,写出这么深刻的故事,本身就证明了能力。】 【祥子传里面的车夫实在是太苦了,当我看见祥子、老马、老程等人的生活描写,我这才惊觉——先前迷茫『娜拉走后怎样』的我,像是在发出幸福的无病呻吟,难怪先生您让我去看看外面。】 吴竹默默给怀瑾同学树了个大拇指,悟性是真滴强。 就这种敢於在他人面前自我批评的態度,已经远超很多中学生了。 而且他看怀瑾同学的谈吐,估计她的家庭条件也不错,这就更厉害了。 【至於里面的女性群体,更让我觉得.....震撼,不同於《娜拉》的震撼。】 【特別是虎妞,先生,我不知道怎么评价她。在我看来,她粗鄙、愚昧、充满算计,却又有能力管好一个车厂。脱离了车厂后,一身精明立马失去用武之地,结局是那样悽惨。】 【我看不穿她身上的迷雾,先生您呢?】 【还有小福子,她就像很多杂书里的女主角一样,似一根在风雨中的小草,无声无息便被踩进泥里。哪怕最后『出走』自杀,还要去扒嫖客的衣服,这样才能死得体面点,这比娜拉更让我感到窒息。】 【这就让我更憎恨刘四爷等人,憎恨书中的世道,也是如今的世道。】 吴竹望向天花板,怔怔思考,该如何回答提问...... 他理解怀瑾同学的疑惑,甚至可以断言,有许多读者也看不懂虎妞的境地,只会从道德上,觉得这个人又惨又可恨。 这就是矛盾啊,矛盾总是有两面性的...... 【但说来说去,我还是难受祥子最后的模样,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先生,我想问问您。如果百姓拼了老命奋力挣扎,最后却只能落得这样的结局,那我们还会有希望吗?】 【作者究竟想干什么,想让我们跟祥子一样,彻底陷入绝望中吗?】 【如果是这样,现实中就不会有《新青年》了。】 【所以我在想,作者在其中刻意提及『陈教授』,恐怕他是为了將血淋淋的一切,撕开给世人看,让我们不能再忍受这个世界,先生您觉得呢?】 【同学们也为此吵架,吵得非常厉害,到现在还没停呢。】 【有人说这就是现实,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大家得认,总之很悲观;有人说这是文学的夸大,现实没有这么黑暗,身边也有人通过努力,改变人生轨跡,没必要想那么多,日后该努力努力。】 【大家好像都在等,等能够指明一切的人出现,哪怕不朝路上面走,也不至於那么迷茫。】 【我的思绪很乱,让先生见笑了。】 【盼望您的回答,与您的新小说。】 【您急切又困惑的学生怀瑾】 【民国七年十月一日】 【对了!最近当局像是狗急跳墙,居然颁布了《报纸法》草案,递进国会力求通过。我虽看不太懂其中的条款,但也能感受到来者不善,您跟《新青年》的诸位先生,一定要保重!】 吴竹算是搞明白,怀瑾同学为什么要给他寄报纸了,原来是提醒他注意报纸法。 有邵先生这些报人顶在前面,问题不大...... 关键在於怀瑾同学的疑问。 他没想到隨手抄的一部《骆驼祥子》,居然在中学生群体里造成思想分歧,这个结果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就像他隨手扔了根炮仗,结果把人柴火堆烧了,照理说要搞点补救措施。 如果以社论的方式,问题都很好解答;关键在於这种方式锋芒太盛,要比文学还具有现实穿透力,容易引起把一切都炸上天的后果。 还是写內部专供,给怀瑾同学讲明白就行,其他的人等著吧...... 吴竹找李大哥要了张纸,提笔写道: 【怀瑾同学,信已收到。】 【既然你尊我一声先生,对於你的问题,我自然有解答义务......】 第38章 新潮! 天色渐渐暗淡下去,阅览室也打开了灯。 学子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最终只留下奋笔疾书的吴竹,与整理报刊的李大哥。 两人处在同一空间,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地干自己的事。 “饿......啊!” 良久,笔尖的“沙沙”声停歇,吴竹將钢笔收起,伸了个懒腰,从摆满废弃稿纸的小方桌上,拿起两份稿件。 一份是给怀瑾同学的回信,另一份这个月发布的新小说。 无情の写字机器。 李大哥来到旁边围观,看见標题好奇发问: “孔乙己......吴兄,莫非这就是你的新小说?” 现在阅览室已经没其他人了,也不担心谈话被人听了去。 面对李大哥,吴竹並没有藏私的念头,主动將稿纸递过去: “对,写的是一位旧知识分子,对准的是旧科举制度,你要先看看吗?” “很好的立意,我就先不看了......等著这个月的《新青年》刊发,到时候跟大家一起討论,这样才能理解里面的內容,光跟你这位大作者谈有啥意思嘛!” 李大哥摆摆手,將稿件推回来,显得满不在乎,不过还是偷偷往第一页瞟。 吴竹笑著摇头,將稿件折起来,开始收拾狼藉。 他抄的就是《孔乙己》,也是鲁迅的经典作品。 乃其借鑑果戈里的《外套》,並融合幼年的经歷,创作出的一部短篇小说。矛头直指旧教育体系,前世几乎人人都读过,所以记忆特別深刻。 其中的一些经典句子,也在后世的网络上,被重构成纯娱乐的梗,继而消解了批判精神,现在要做的便是回归批判。 但是为了贴合燕京的受眾,还是要做些適当改编的,最起码得把“鲁镇”“酒馆”这些內容改了,不然让鲁迅本人看到他的经歷,指定得找上门来一脚飞踹。 吴竹很快便把废弃的稿纸收拾好,见到李大哥还没准备走,邀请道: “咱们可商量好的,下班后请你下馆子,走唄。” “下次,下次......吴兄先回去,我还得看会书。” “不能把身体饿坏了。” “我有乾粮。” 李大哥掏出一个小包裹,拎在空中晃了晃。 这个小包裹里,八成是饃饃与咸菜,顶多加些辣椒。 物质生活十分匱乏,可换来了富足的精神生活。 吴竹嘆了口气: “你每天几点回家?” “这里有被褥,看得时间晚了,就在这歇息。” “唉.....行吧。” ...... 吴竹没能劝动李大哥,只能独自离开。 刚出阅览室的大门,便迎面撞上一人,或者说是被人堵住。 眼前的青年戴著圆框眼镜,体型圆圆胖胖,眼神里透著一股自信,看起来盛气凌人。 吴竹想了想,排除了张丰载摇人报復的可能,面露疑惑: “请问你是?” “师弟!我是你素未谋面的师哥啊,没想到在这遇见了,实在是好巧!” 傅孟真一把握住吴竹的手,使劲地摇啊摇。接著朝后一扯,將吴竹牢牢抱住,显得很是激动,就差抹眼泪了。 吴竹一头雾水。 他哪来的师哥? 爬翁先生还有其他弟子吗?那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而且眼前青年的力气实在太大,把他箍住都有些喘不过气,嗓门里又像是塞了个喇叭,嚷嚷起来耳膜炸得嗡嗡响。 “同学,你认错人了吧?” “没认错!绝对没认错!你就是我的师弟,我就是你的师哥!” “我哪来的师哥?” “我是傅孟真,你懂了吧?” 吴竹这才恍然大悟。 傅孟真在燕大也是风云人物了,曾被同学们誉为“孔子以后第一人”,他自然是听过鼎鼎大名。 算上黄侃跟钱玄同的关係,两人还真能称互称师兄弟! “傅同学,师兄弟大可不必,喊我吴竹就好。” “好好!你隨便怎么喊我!” “那你能把我放开吗?我快要被你勒死了.....” 吴竹的话从牙齿缝里艰难挤出来。 傅孟真后知后觉,急忙鬆开臂膀: “你太瘦了!走!我请你吃饭!” “唉!你怎么回事,我还没同意呢!” ...... 傅孟真风风火火,没给吴竹反驳的机会,连拖带拽,给他带到马神庙路的“南小馆”。 进门就是灶台,满满都是烟火气,主打一个现炒,香味直衝鼻腔。 吴竹先前来过几次,这里因为做学生生意的缘故,菜品价格都还算便宜,但是味道跟分量很不错,称得上性价比餐厅。 傅孟真朝掌柜挥了挥手,店小二立马上菜,不多时便上了满满一大桌子,看样子是早就预定好座位。 熘肝尖、干炸小丸子、油爆肚、羊头肉、酸辣汤....... 吴竹看得眼花繚乱,便宜也不能这样造啊,两个人吃得完吗! “傅同学,你要不要有事说事?一上来给我这么大的礼,有点像下马威......” “呃......原来是这样吗......那我就直说了!” 傅孟真搓了搓手,显得很是犹豫: “吴兄,实不相瞒,我找你確实有要事。” “我可听说你跟其他人讲话,一向直言不讳。” “我想求吴兄帮个忙!” 傅孟真给吴竹倒了满满一杯酒,以表敬意。 吴竹並没有急著握杯,示意傅孟真往下说,不能连干啥都没弄清楚,便答应帮忙吧。 “我想响应《新青年》的口號,组织一个学生社团,並依託这个社团办刊。现在人找的差不多,差最后一员大將!” “我?” “对!咱们燕大的学生社团,如果没有吴兄这样的人物,我总觉得差点意思。” 傅孟真倒是很诚恳,並没有因为资歷比吴竹老,而摆出老大哥架子。相反很小心翼翼的看脸色,生怕吴竹不同意邀请。 吴竹思考片刻,手指状似无意地敲击桌面: “你需要我干什么?” “首先肯定想让你来当主笔,其次就是需要你帮个忙,去给中甫先生说说好话,我们好申请一些经费......你也知道我做过黄侃的学生,陈教授那边顾忌我这个身份,表示得找个担保人才行。” 傅孟真道出困境,向吴竹举杯。 现在要办学生社团与杂誌,急需解决的便是钱、场地,穷学生们只能求助於学校。 这需要由文科学长向校长提意见,然后再由评议会討论后投票决定。 他前几天偷偷去找过陈中甫,但陈中甫碍於他是黄侃的门生,而黄侃又敌视新文学,害怕他是旧文学派来的“间谍”,所以对於这件事一直很犹豫,表示得有个担保人才行。 几个筹办人一合计,本来是想去找胡適的,因为胡適跟学生们走得比较近,且也是《新青年》的同人,不出意外应该会支持。 可是傅孟真思来想去,学生社团、学生社团,说到底参与者是学生,老是让教授们插手,那还有半分自由,所以还是得找学生。 当前燕大符合条件的,便只有现在坐在对面,才华横溢的青年了。 吴竹看著他的眼睛,確定没什么杂念,想到歷史的发展,心里其实还挺荣幸,点头道: “写东西可以,我得要稿费,平日里也没閒工夫,过多操心社团事务......此外社团是你要办的,因此在中甫先生那边,我只能帮你打助攻,给你做这个担保。具体能要到多少钱,就看你的提案能打动中甫先生多少,我对此不作任何保证。” “没问题!” 傅孟真將酒杯朝前移了些。 吴竹笑笑,举起杯子,碰了上去。 酒水撒在菜上,两人都毫不在意,一口闷完。 吴竹拾起筷子,夹了块羊头肉,边嚼边嘟囔: “傅兄准备给刊物起什么名称?” “说实话,我暂时没想好。” “『新潮』吧,就叫『新潮』。” “嗯?吴兄这是何意?” “英文的『the renaissance』,也可以译作......文艺復兴。” “好名字!正式召开预备会的那天,我会提这个建议,到时候社员们举手表决!” 由於不打算搞独断制,傅孟真没第一时间答应下来,表示要跟社员们商量。 吴竹自然理解,民主决策嘛! 好处一起享,坏事一起抗,算是免责制度。 因为真出了岔子,可以把锅推到领头人身上...... 他点点头,看向满桌子的菜,询问道: “傅兄,你点这么大一桌子菜,吃的完么?” “肯定吃不完,但既然是宴请吴兄,肯定要多一些嘛!” “我一会打包几个菜可以吗?” “可以!” 第39章 交稿《孔乙己》 翌日,十月四。 鸡鸣声响了又响,终於將吴竹从睡梦中惊醒,三位室友早已经上课去了。 他迷迷糊糊起床洗漱,收拾妥当便朝燕大走去,一路的脚步有些踉蹌..... 昨晚他差点被傅孟真喝趴下,原本还想给李大哥送点吃食,到最后只能给店家付跑腿费,拜託小二把饭菜外送到燕大。 直到现在他还有些想呕,回家路上的记忆全都断片了,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幸好两份手稿还在口袋里,没有因为迷糊拿来擦嘴...... 由於胃里实在难受,吴竹顺著香味,找了个餛飩摊,要了一小碗餛飩,多放紫菜跟胡椒,少放香油。 餛飩摊非常简陋,摊贩挑著扁担走街串巷,根本没法带桌子,只有两条长板凳。 他就坐在长条板凳上,紧挨小贩走卒们,用手端著碗慢悠悠吃完,连汤都见底,碗底漂了些胡椒渣,胃里顿时舒缓不少,额头微微沁出汗珠。 从今天起,戒酒! 吴竹暗暗懊恼,决定以后也要写日记,来个“吾日三省吾身”,勉励自己要自律。 他晃晃悠悠抵达燕大红楼,朝三楼的国文研究室爬去,由於力气还没恢復,爬起楼梯腿肚子直打颤。 “吴同学,你这是?” “......昨夜摔了一跤,伤到了腿。” “你去哪,我扶你上去!” “多谢,我慢点就行。” 有同学看见吴竹一脸虚样,特地上来询问要不要帮助,吴竹哪里能承认喝酒误事,只能稍微撒个小谎。 他现在把新小说赶出来了,肯定要第一时间交上去,换成钱握在手里才踏实。 既然来了燕大,照理说直接去文科学长办公室找中甫先生,交这份手稿就可以。 但考虑爬翁先生的存在,还是先去过一遍爬翁先生的手,稍微拿捏拿捏人情世故,顺带暗示那每月六十银元的助教岗,什么时候能够办下来...... 关键在於,爬翁先生严格一点来讲,是燕京高等师范大学的专职教授,在燕京大学属於兼职授课。 他专门教授文字学的音韵部分,干著干著兼职也成了主要职业,还混成了研究所的国文导师,按照正式教授的待遇每月统一发薪,只是为了燕师大校长的恩情,在外一直不以燕大教授自居。 所以爬翁先生一个人打两份工,平日里在燕大也不一定能碰到,只能去国文研究室碰碰运气,运气不好还得去找中甫先生,到那时候可別怪他不想著师父。 吴竹磨蹭了好大一会,才爬到三楼来,国文研究室的大门敞开著,里面只有爬翁先生一人,也算是运气好。 “咳咳咳!!!” 他一边咳嗽,一边拖著腿,进了屋,立马跌坐在椅子上,显得很是虚弱。 正伏案做下一期《新青年》通信问答的钱玄同,听到熟悉的声音,缓缓抬起头,看见徒弟像是被狐狸精榨乾了精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回事,面色发白、嘴唇起皮不说,坐没个坐像,软得像根麵条,头髮也邋遢,还一身酒气,是不是去八大胡同了!” “我可跟你说,那些风月场所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一个个花魁,除了消解你的心智外,再无其他益处。咱们倡导新文学,就得以身作则,免得给学生们带来不良影响!” 越说语气越严肃,头一次摆出师父训徒弟的架势。 身为新文学的代表人物,他对自身的要求非常高。 虽然不得不接受包办婚姻,但並没有像同门师兄黄侃那样私生活炸裂,而是放话“我向来支持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反对纳妾,我不能打自己的脸”,对自己的要求堪称严苛。 平日里跟吴竹相处,由於真稀罕这位徒弟的缘故,他並没有过多约束吴竹,一直採取放养的態度,可今天徒弟实在不对劲! 吴竹迎著爬翁先生的凝视,哀怨道: “是哟,腰酸背痛的,肩膀也疼,还有手腕也是......你徒弟我,为新文学燃尽了最后一滴血,你这个当师父的,却污衊徒弟去八大胡同,实在令人伤心难过......” 说著说著,便成了吴黛玉。 钱玄同无语极了,但大徒弟没瞎搞,他终於鬆了口气,细细品味这番回答,不多时便反应过来,试探性问道: “新小说写出来了?” “唉......我这个当徒弟,写出新小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到研究室来,让师父能第一时间看看。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被如此训斥,实在是令人心寒。” 吴竹边说边掏出纸稿,故意拿到空中晃了晃,並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钱玄同哪里还坐得住,脸上立马堆起笑容,上前一把將吴竹按住。 然后拿了个乾净瓷杯,给吴竹倒了一杯热茶,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是师父不对,寒了你的心,我道歉!” “我觉得我可以找蔡公,让他给我再找几个导师,哲学的、英文的、理科的.....现在转行也不晚,想必他们不会对我大吼大叫......” “別別別!好徒弟!是师父不对,等会下班了请你吃饭,为师给你陪酒道歉!” “算了吧......” 吴竹一听到“酒”就有些想吐,立马失了逗爬翁先生的心思。 钱玄同瞅准时机,夺过吴竹手中的稿纸,凑到眼前开始阅读。 《孔乙己》 “孔.....讽刺孔教的小说?” 钱玄同扭头询问。 “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个国文教授,怎么一遇到事,就问我这个学生?” “能不能有点主见,自己朝下面读。” 吴竹交了稿子,心中自然有底气,直接倒反天罡。 钱玄同照例先扫了眼开头。 【燕京城的格局,是和別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排青灰墙门脸儿,柜里头预备著滚水,可以隨时温酒。】 这白描对味!鲁里鲁气的! 看起来有种莫名的代入感,就前几天像看《骆驼祥子》那样。 【倘肯多花两个铜子,便可以买一碟煮花生,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个铜子,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屋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钱玄同推了推眼镜。 通过食物引出的两大帮派,短衣帮是劳动百姓,只能在柜檯前站著喝酒;而长衣帮则有钱有势,可以进屋吃酒菜,这个描写实在太妙了,已经引出了矛盾。 他被勾起了兴趣,急忙朝下看去。 第40章 「老钱啊,你看我那助教的事情......」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阜成门外的『京华大酒馆』里当伙计......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 【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鬍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 【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別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號,叫作孔乙己。】 这个学徒活计的视角,让钱玄同觉得非常有意思,意味著读者要从学徒的回忆中,去拼凑出故事的全貌,这就留足了想像空间。 “孔乙己”的设定如他所想,乃旧科举体系催生的旧文人。 他从学徒懵懂、势利的视角中,读出了孔乙己的落魄,穿长衫与站著喝酒的形象,让他想起了很多同辈文人...... 就连名字都是一个颇有深意的绰號,而孔乙己便躲在这个绰號后,用文言文为自己竖起一道屏障。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店內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於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於是愈过愈穷,弄到將要討饭了......店內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钱玄同开始坐立难安。 在他看来,孔乙己有一种沉迷於旧学的迂腐,“窃书不算偷”的诡辩,实在是太荒诞了,反正他是笑不出来。 不仅迂腐,还好喝懒做。 可看过《骆驼祥子》后,钱玄同捫心自问——这是天生的么? 不是,是旧学造成的人格畸形,读书人不愿去做事,那偷窃便是必然结果,绝非天生的道德品行! 而那些肆意嘲弄孔乙己的酒客,那一声声刺耳的笑声,更是让钱玄同想起了,现今华夏的国民性...... 到现在,小说中分明没有任何直接控诉,只是用精炼的白描再现回忆而已。却又要比直接控诉有力量得多,就像在用小刀慢慢剐他这个读书人的肉。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著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別人也便这么过。】 “唉.....” 看到这,钱玄同长嘆一口气。 孔乙己若光有有落魄、迂腐与懒惰就罢了。 关键这位旧文人也有善良的一面,能教小伙计识字,可又掉进书袋中,显得故意卖弄旧学,为了从眾的小活计,怎么可能搭理他呢。转而还能分给孩童们茴香豆吃,却成了孩童们的笑料来源。 明明没有《狂人日记》的癲狂,也没有《药》中的人血馒头,可这《孔乙己》依旧是那么冷,哪怕孔乙己短暂消失了,酒馆中也无一人在意他。 读到现在,他身体已经开始发寒,身为读书人,怎么能没有感同身受。 钱玄同瞥了眼乐悠悠喝茶的徒弟,心里暗道:没心没肺的小崽子!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地结帐,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铜子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 【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地算他的帐......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那孔乙己便在柜檯下对了门槛坐著。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著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掛住】 【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我到现在终於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確死了。】 看到结尾,钱玄同死死捏住稿纸。 孔乙己因为偷到举人家被打断了腿,用手爬到酒馆,而旁人仍对他进行嘲讽,他只能哀求,却无人在意,只好在一片说笑声中退场。 这一次退场便再也没有出现。 只有掌柜的偶尔还会想起孔乙己欠钱,而“我”却说孔乙己“大约”“的確”死了。 这两个矛盾的词语,对他的衝击力实在太大,让他的心狠狠跳动,止不下来。 仅凭十九枚铜字的债务,与一句模糊的猜测,所有的悲凉,都变得无价值,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没人记得孔乙己,也没人关心他,到最后,他留下的痕跡,唯有十九枚铜钱。 这是人啊!活生生的人!有瑕疵、有优点的人!不是店铺里售卖的商品! ...... 钱玄同保持低头的动作,很久都没有动弹。 他觉得这部小说,是一场精巧的“屠杀”,用最冷峻的文字,对冷漠的社会展开解剖。 对比《狂人日记》跟《药》,风格虽然有所不同,但这种贴合生活本身的描写,反而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稿纸已经皱了,如果他再用力,便会破碎。 “爬翁先生,怎么样?” 吴竹的声音响起。 “我更『恨』旧学了。” 钱玄同回过神来,將稿纸拍在桌上。 他望向安然自得的徒弟,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堪堪照亮那张年轻的脸,可倦容依旧明显。 好孩子,你昨夜一定很辛苦吧...... 这么让人难过的文字,难怪你需要喝酒,不然肯定睡不著...... 若是让吴竹知道这些想法,肯定会笑出声,他纯纯喝酒喝蒙了,跟辛苦沾不上一点边。 “你这《孔乙己》算是把科举制度那点遮羞布,给撕下来,钉在文学上示眾了。” “这么短的篇幅,没有一丁点废话,没有一丝丝滥情。就以那个小伙计的口吻,把故事完完全全的讲出来,让读者自己去看、去品、去寒心......比一万句痛骂还狠......” 钱玄同语无伦次,在办公室来回踱步,想把读后感全说出来,却一股脑堵在嘴边,伸出手指在半空抖动,显得很是急躁。 “腰酸背痛,腿也抽筋,唉.....爬翁先生觉得该怎么办?” 吴竹躺在钱玄同的椅子上,暗示著什么。 “对对对!” 钱玄同赶紧绕了过来,非常没有架子地给吴竹按摩,力度控制得刚刚好,生怕捏坏了大徒弟。 “老钱啊,你看我那助教的事情......” 吴竹没有把话说完,疯狂暗示。 钱玄同码忙不迭地回答: “你有本科文凭,之前是觉得你差点资歷,现在既然拿出《孔乙己》,我想资格已经够了。” “你且等好,这几天我就去向蔡公提,让他提交评议会做决断,应该没人会反对!” 这个理由倒是得当,吴竹心满意足: “现在天色不早了,这稿子钱公明天再送给中甫先生吧,到时候我还得去跟他商量点事。” “啥事?” 钱玄同面露狐疑。 “唉......傅孟真找过来,求我跟他一起办社团、办杂誌,得帮他跟中甫先生提拨款拨地的事。” “那挺好,到时候我给你帮腔!” 第41章 千字六元! 十月五日一大早。 又到了愉快的礼拜六,住在燕高师教职工宿舍的钱玄同,今天在两所高校都没有课。 可他还是早早起床,趁著日头才刚刚升起,喊了一辆洋车去箭杆胡同。 为了儘快把大徒弟交给他的稿件送给陈中甫,他稍微委屈了一下自己,只在路上匆匆吃了三个鲜肉大包、一碗羊汤...... 要是让吴竹知道,他这个当师父的为徒弟饿肚子,不得被感动哭? 看著他吃完早点的车夫,赶路的步伐都快了许多,生怕被这位爷一口吞了,抵达时长吁一口气。 “给,钱拿好了!” “好嘞!您注意脚下!” 钱玄同在胡同口下车,付了车费后便朝里走去,一路上朝四周打量。 警察厅的特务太废物了,摆摊都不知道喊两声,光在那蹲著贼眉鼠眼,这谁看不出有问题? 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傢伙!你为什么卖著卖著还吃起来了! 特务们见到《新青年》的编辑来,也並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只是互相递了个眼色,继续今天的磨洋工。 一个月十块银元,拼什么命啊...... 钱玄同对此摇摇头。 他记得陈中甫刚来燕京时,京师警察厅並未派出这些特务。 隨著新文学的声势越来越浩大,越来越多的文化人来到他的麾下,燕大乃至整个燕京的风气都有所改变,这才被北洋政府察觉到其影响力。 不过也没做出什么太应激的举动,只是日常照例监视罢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这就是当领头羊的代价,把火力吸引到一人身上...... 钱玄同“咚咚咚”地敲响陈中甫家的院门。 “咳咳咳!谁啊!” “是我!” “玄同来了,你们先吃!” 只听得里面传出大人小孩的交谈,在一阵“蹭蹭蹭”的脚步声过后,院门的门栓便被放下,门被隨即打开。 陈中甫身穿藏青色长衫,嘴角还有油渍的痕跡,明显就是在吃早饭,见到果然是钱玄同,面色有些疑惑: “玄同,这周不归你值班吧?” “我当然知道不归我值班,找你来是有要事告知。” 钱玄同毫不客气地挤进院中。 询问高君曼最近的健康状態后,把正在吃饭的小子美捞起来,使劲地rua胖乎乎的小脸,听见奶里奶气的求饶才放手。 “玄同,你別跟我说,你的要事,就是来我家逗小孩?” “当然不是,跟我来!” 两人来到编辑部所在的北边三房。 钱玄同神神秘秘地掏出《孔乙己》稿件,在陈中甫眼前挥了挥,语气有些嘚瑟: “我千催万催,把老脸都快拉下来,才让我爱徒赶出这部新作!” “你看看你,侥倖抢了个徒弟,一天到晚把屁股翘上天,小心哪天我把你徒弟撬走!” “切!你撬不走!” “拿来吧你!” 陈中甫懒得跟钱玄同拌嘴,一把夺过稿件,回到院中一边吃饭一边看。 秋风徐徐,清粥早已凉了,入口倒也爽快。 当看到標题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打倒孔家店”的主张。 吴竹的这部新小说,符合新文学的需求,真是一把快刀子! 当往下看去,看到孔乙己是唯一站著喝酒的长衫客时,他立马丟掉了粥勺,双手捧起稿纸,看起来就像虔诚的信徒。 接著便看到对孔乙己形象的描写、人物的塑造,而后不自觉地看向自己身上的长衫,又摇头髮笑。 越往下看,看到酒馆眾人取笑孔乙己,看到孩童们戏弄孔乙己,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科举路,早年还未考取秀才时,在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们中,从来不缺乏狺狺笑声,后面高中秀才,那些笑声立马变为恭维......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放著好好的秀才不当,去造反,还差点跟蔡元培一起被炸死...... 回到这篇《孔乙己》,这就是旧科举制度对人性的戕害,才导致大眾如此麻木! 孔乙己那可怜、可笑、腐臭的书香气,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碎得如此彻底。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还在结尾。 当陈中甫看到孔乙己被打断了腿,用手“走”到酒馆,却仍被旁人嗤笑,哪怕苦苦哀求也没有用,只能用手再“走”回去时,望向湛蓝的天空久久不言。 最后那句“大约孔乙己的確死了”野蛮地撞进他的眼帘,他將稿纸愤怒地拍在桌上,把年幼的孩子嚇得哇哇直哭,患有肺结核的高君曼连连咳嗽。 他靠著椅背,许久后才吐出: “旧科举......必灭!” “稿子!稿子!粥撒上去了!” 在一旁等待的钱玄同指著桌面大喊。 陈中甫这才脱离愤怒的情绪,急忙將快要粘上粥的稿子拿起来,还给钱玄同后,开始安慰年幼的孩子与受惊的夫人。 钱玄同抱著手臂,神情別提有多骄傲: “怎么样?我这徒弟厉害不?” 陈中甫起身,连连点头: “厉害!是一把快刀!” “借一酒馆活计的视角,將社会的冷漠、阶级的差距,以及旧文人的无可救药,全部血淋淋地撕开!” “全文明明没有『打到孔家店』的口號,却把咱们旧华夏几千年科举制度造就的半人半鬼,拖到燕京街头酒馆剥光了给天下人看!” 他在院中来回走,情绪激动,语速飞快: “这就是我想要的『国民文学』与『写实文学』!” “不去玩弄那些华丽的辞藻,直面血淋淋的社会!” “树人的《狂人日记》劈开了那座铁屋,而这《孔乙己》则接著挥动手术刀,將华夏的病体细细切片!” 遥记去年,他还在《新青年》上呼吁文学革命,如今看到新文学人才辈出,怎么可能不激动? 如今的一篇篇白话文章、一部部白话小说,都是对他这个新文学倡导人最好的回报! 钱玄同把陈中甫拉住,凑到耳边轻声道: “这是吴竹一个晚上写出来的!昨天交给我时,连站都站不稳,你想想稿费怎么定吧!虽然现在他给咱供稿,但你要是一分不给,他指定转投街边小报!” “六块!千字六块!” 陈中甫比出“六”的手势,然后低头看向长衫: “我要把这身长衫脱了!然后亲吻吴竹的额头!” 咚、咚、咚! 院门再度被敲响。 第42章 《京报》开业了! “谁啊!” “是我!吴竹!” 吴竹站在院外高喊,身边还跟著傅孟真,正站得笔挺,拿起枪来就是兵。 里面没再回话,但门很快便被拉开。 傅孟真刚想打招呼,便见到一向严肃的文科学长,满脸笑容地给吴竹抱住,然后“啵”一下亲额头上,整个人顿时都石化了。 您俩干啥呢? 吴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哪里反应得过来,喊道: “中甫先生!您干嘛呢!” “他看了你的新小说,刚说要亲吻你的额头,你就上赶著到了。” 钱玄同將陈中甫的手臂拨开,给好徒儿救了出来。 吴竹嫌弃坏了,使劲搓额头,大有一副不搓破皮不罢手的意味。 在一旁插不上话的傅孟真,听见几人寒暄的內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吴竹不是上个月才发过一部小说吗?怎么这个月又赶了一篇出来?真就是传说中的新文学猛男?灵感不带这么活跃的吧? 无数问题笼罩在他头顶上,却没人能解答。 再加上听说吴竹这两天在公开场合的发言,他只感觉到莫大的压力。 娘嘞...... 在燕大呼风唤雨的风云学子,头一次觉得有人不给活路。 傅孟真暗暗下定决心,等会回去了,他也要写一篇文章! “听说你写书累坏了,怎么不在家好好歇著,跟著......傅同学过来?” 陈中甫终於发觉傅孟真的存在。 傅孟真立马向两位教授鞠躬,迟迟说不出来意。 吴竹见此,解释道: “我跟傅兄来此,是想求先生一件事......关於创办新文学学生社团的事项。” “原来如此,我之前跟孟真说要找个保人,本来以为他会去找適之,没想到找你身上去了......你们怎么遇到的?” “事情是这样的......” 吴竹將傅孟真找上来攀亲戚的故事说出来,在场两位教授哭笑不得。 特別是钱玄同,真没想到去傅孟真会从这个角度,来跟吴竹搭上话。 现在让他去喊黄侃一声师兄,是万万喊不出口的...... “怎么样?中甫先生可否向评议会提交建立学生社团的事情?” “同学们都是苦读书的穷学生,家庭条件负担学杂费都很吃力,都不好再伸手问家里要钱。傅兄他们勒紧裤腰带,东拼西凑,也没凑出许多,完全不够办刊物。” “我跟傅兄聊了快半晚上,这两天也见了许多同学,跟他们谈了谈思想倾向。能確定他们真心拥护新文学,所以我这才敢担这个保,等社团办起来,我也会进去当主笔。” 吴竹如实陈述,一旁的傅孟真也帮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是很有默契。 陈中甫沉默不言,陷入思索,良久后才点头。 他示意二人进院谈,並没有表態的意思,但这相当於鬆口。 吴竹跟在后面,又说道: “傅兄曾经之所以信仰旧学,是因为他在读书时没有选择,我想您应该能理解这点。就像我近些时日写的那部小说一样,如果孔乙己读书时能遇到先生您,最后还会落得生死都无人关心的下场吗?” “先生,我知道您顾虑傅兄曾经在黄教授门下,可我想人是可以改变的。您不能去拒绝一个叛离旧学的学生,否则便是对你这些年的否定了,我想吾辈拥护新思想的文人,不能像旧封建文人那样搞血统论。” “您说对吗?” 一番话真心实意,给傅孟真感动坏了,在他看来,吴竹的背影一下子伟岸起来。 把现场交给学生自由发挥的钱玄同,听到这些道理也深表赞同;他也是从旧学那边“叛逃”到新文学,多少会对师侄惺惺相惜。 陈中甫將几人带到院中,吃饭的小餐桌已经被收拾乾净,示意几人坐下后,高君曼也端来了茶水。 陈鹤年跟陈子美见到帅气大哥哥又来了,黏在吴竹身旁贴贴,扯住耳朵都不肯走,吴竹乾脆把两人抱在腿上,问他们两位大哥哥什么时候来燕京。 上次关於克鲁泡金的谈论,还没谈出个结果呢...... 陈中甫也好决定,轻声说道: “学生社团我大力支持,只是担心路走歪了。不过现在有你在里面,我估计適之也会去指导,应该不会有这个问题。” “我不敢保证能让你们这个社团办下来,因为大事须经评议会表决......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力说服蔡公,让他给予大力支持。” 吴竹跟傅孟真起身行礼,两位教授自然坐不住,同样起身还礼。 “名字想好了没?” “想好了,就叫『新潮』,在英文那边是文艺復兴的意思,在咱们华夏文,便是新兴的潮流。既包含了新文学,也包含了我们这群学生。” “好名字!那就这么定了!” 吴竹跟傅孟真鬆了口气。 几人聊了一会,茶水很快便见底,纷纷起身想走。 陈中甫挽留道: “来都来了,吃个午饭再走!” “邵先生跟我在路上碰见,说今天《京报》开业,邀请我过去吃顿午饭。” “你们呢?” “各有各的事,你就在家准备下期的《新青年》吧,都不送!” ...... 临近中午。 三眼井胡同三十八號。 由於邵振青的办报经费,来自於这些年的积蓄,与同道中人的微薄资助,所以《京报》编辑部的条件非常简陋,目前只能在自己的家中。 算起来离吴竹的住处不远,所以他才会碰见出门买菜备宴的邵振青,两人拉扯了半天,才同意中午过来吃饭。 院子的大门敞开著,在外面都能闻到饭菜香,不过不是燕京风味,有点像江淮一带的菜系。 吴竹敲了两下后,便大步走进去,正好撞见了一位仪態大方、打扮洋气的女士。 “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燕大的学生,邵先生喊我来的!” “老邵!有学生找你来了!” 吴竹看著朝厨房吆喝的女士,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位应该就是邵振青的妻子汤修慧,算是邵振青最坚实的后盾。 邵振青出来的很快,还带著围裙,看起来是主厨,见到吴竹来了,也转头朝厨房里吆喝: “老潘!给你介绍个人!” 话音落下,厨房里又走出来一名男性。 戴著文人们最喜欢的黑边圆框眼镜,长相宽厚、体態圆润,看起来很亲和。 邵振青心情颇好,来到吴竹跟前,向妻子与同人介绍道: “这位是燕大的学子吴竹,光提这个名字你不知道,他的笔名叫竹君子!” “嚯!在下潘公弼,久仰久仰!” “原来这就是《药》的作者呀!真年轻,让我看看。” 潘公弼跟汤修慧来到吴竹跟前,很热情地打招呼,吴竹也一一回应。 院子里的动静很快传进屋里,又走出来几位邵振青的好友。 见到有陌生面孔,几人问清楚后纷纷上前打招呼,可把吴竹累坏了。 邵振青接著喊道: “还有,我跟你们转述的关於《报纸法》的评论,也来自他在课堂上的讲述!” 这一下可炸开了锅。 一群人都没想到新文学的大將,在新闻方面也颇有见地,热情到让吴竹都插不上话,被一群人架住带屋里去。 “老邵,你们快去做饭,我们来招待吴先生就行,別怠慢了贵客!” “好好!吴同学的见解独到,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多跟他谈谈。” 第43章 我们正在輓歌中为世人谱写晨曲 礼拜天如约而至。 燕京的秋天不冷不热,对於学生来说是最好的时节,无论干什么都很合適。 可马玉早晨却不想起床,窝在四合院的东厢房里,只从被窝中露出小脑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满脸都是生无可恋。 等未来冷下来,上学该咋办啊,不得冻成冰棍...... “小玉儿!邮差送信来了!” “你爹妈说,不是他们两人的!” 奶奶在房门外高喊,声音轻而易举地钻进被窝。 信? 马玉一下子有了动力: “哦哦!我起床了,你们等会!” 说完便飞速起床,由於放假在家窝著,所以只穿了一身睡衣,拉开门便走了出去,来到正房客厅。 家人们都在吃早点,饮食相当清淡,馒头、粥与咸菜,看著就没食慾。 她也不刷牙洗脸,便盛了一碗稀粥,伸手问奶奶要信: “奶奶,我的信在哪?” “马玉!你能不能有点仪態!” 在燕大担任国文教授的马裕藻,见到女儿这幅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进燕大任职的时间,比蔡元培还要早几年,算是燕大的老资格了。 再加上跟蔡元培走得近,更別提还是东洋留子,学风、家风其实很宽鬆,对於女儿的教育方面,从未有过旧学的束缚,但好歹要爱点乾净吧? 不洗脸不刷牙就吃饭,还理直气壮地向奶奶要东西,哪有一点学生的样子。 马玉知道父亲不是真凶她,嘻嘻一笑: “爹,你这就不懂了吧!我要是洗漱后再吃饭,到时候牙齿缝还有残渣,到中午嘴巴就臭烘烘的;换成吃了饭再洗漱,这样一上午都乾净!” “......” 马裕藻失去了交流欲望。 奶奶也在这时把信掏出来,马玉急匆匆地一把夺过,然后端著粥碗就朝书房走,像是生怕看得晚一秒,信件就自己张腿跑了一样。 见到女儿欢呼雀跃的背影,马裕藻心里难免有疑惑——自家闺女不会谈恋爱了吧? 她才刚满十八岁,中学还没毕业啊! 是哪个小年轻把他女儿拐跑了! 想到这,他就气得牙痒痒,呵道: “等等!” “怎么了,老爹?” 马玉停住脚步,见到父亲阴晴不定的面色,顿感莫名其妙。 “我听说你最近有点魂不守舍,整日都在等人寄信过来,拿到了信便躲房间里去,像是生怕別人看到一样......” 听见父亲的话,马玉一时语塞,因为真是这样! 马裕藻还在叭叭: “我尊重你的恋爱自由,就不问是谁了。” “但我要提醒你,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得多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莫要因为沉迷情情爱爱,那样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听教育界的好友都在说,明年燕京高校会有大变动,女师板上钉钉升格为女高师,还有三所教会大学要合併,你要抓住这个改革的机会。” 碎碎念念,苦口婆心。 马玉越听越迷糊,她也没谈恋爱啊! 她刚想解释是竹君子,又想到竹君子就在燕大,到时候老爹找上门,说些胡话该怎么办? 一想到竹君子因为这个,就不回她的信件后,她一边跺脚一边解释: “老爹,你误会了!我这是跟......跟笔友聊文学呢!” “你从哪认识的笔友?” “同学介绍的!” “你那些同学能介绍谁,我可以给你找个笔友,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到时候让他来家里......唉唉!你別走啊!那可是老钱的徒弟!” 马裕藻没想到女儿一听见要包办笔友,便立马失去耐心,扭头衝进了书房,末了还把门反锁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浮躁吗,连跟《新青年》的竹君子面谈都不愿意,非要去找一些杂七杂八的笔友...... 他暗下决心要找个机会,把吴竹喊家里来吃饭,让女儿好好看看,年轻人应该学习的榜样! ...... 一门之隔的书房內。 马玉一口闷完温热的稀粥,將嘴巴在衣袖上抹乾净,便坐在书桌后拆开信件。 越是这种时候便越激动,展开信纸的手都在颤抖,青烟繚绕的安神香起不到半分作用。 上次问了许多问题,竹君子会怎么回答呢...... 【怀瑾同学,信已收到。】 【大家都是人,是人便免不了俗,我也一样,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 【我其实不算有耐心的人,你可莫要隔著一张信纸,对文人们有天然的好感,否则等日后真实见到,会非常失望。】 马玉摸摸下巴,觉得很有道理! 但竹君子说自己並不耐心,可明明对她就很耐心啊,每次寄信过去都会回答,打著灯笼找都找不到! 由於刚刚被马裕藻说了一遭,她现在难免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怀瑾我啊,魅力这么大吗...... 【回到正题上,你能因为祥子而愤怒,乃至讽刺自己的想法,这说明你心中有良知,也能看清自己跟祥子的差別。】 【我一段段回答你吧,请耐心往下看。】 马玉严肃了几分,朝下读去。 【在我看来,虎妞身上的迷雾,恰似矛盾的体现。】 【一方面,她靠著剥削车夫们过日子,打心底里不把车夫们当做人看待,就连祥子也是她满足淫慾的工具。一身本领为剥削他者而存在,这便是看起来可恨的根源,並没什么值得佩服的地方。】 【另一方面,她又被刘四爷视为管理车厂的工具,为了获利连婚姻自由都没有了,同样也是封建礼教的受害者。与祥子结合也就背叛了阶级,失了经济特权,一身用来剥削人的本事,自然便再无用处。】 【可她在车厂的日子里,已经养成了扭曲的品性,跟祥子这个车夫过日子,结局其实是註定了的。】 马玉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虎妞的所有能力,体现在压榨车夫上,对此甚至可以吐一口唾沫。关键虎妞又是刘四爷的工具,再怎么强悍,逃出牢笼后便会死亡,这才会觉得可怜。 而在虎妞身上的“迷雾”,无非就是她作为压榨者与被压榨者交织的矛盾罢了。 果然是你啊,竹君子! 【至於小福子,我对此並不想进行评价,因为如今的小说中,这种女性角色太多了。】 【她的塑造没虎妞复杂,旧社会对她的压迫,表现出明晃晃的恶,所以你才会很直接地憎恨世道。】 【但我想说的是,在现今这个世道,虎妞跟小福子的困境,要比娜拉更具体、更普遍。你不是好奇娜拉走后怎样么,这两人就是,很值得你思考。】 马玉对此深表赞同。 她曾经以为女性只要刚强、勇敢,就足够了,可自从跟竹君子聊过娜拉后,又加上一条要有谋生的本事,可是竹君子对《骆驼祥子》的解读,又让她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虎妞也有谋生的本事,可最后还是死了...... 关键在於谋生的本事,是需要压榨他人才能生效,还是自己劳动便能生效...... 如果是后者,那不成了祥子吗?到最后也没比死好多少...... 马玉思维越发散,脑袋里就越混沌,好一会才从宕机状態脱离。 【你难受祥子的模样,可我要说,祥子的悲剧不在於个人命运,而带著必然性。】 【什么样的必然呢?他拥有谋生的本领,可最后还是成了那个样子,这是劳动者的必然。】 【他以为仅凭一身力气,便能挣得一个好生活。但血汗却被刘四爷等人吸了去,拉得客人越多,被吸的血汗也越多。挣得多的同时,自己却在贫困边缘挣扎。】 【直到某一刻变故发生,轰,他一无所有,从贫困边缘跌入尘埃里。】 【如今的世道,没人能拉他起来,他只能靠心气爬起来。可心气总会没的,他终究还是成了活死人,成了流氓,流落在街头,再来一波浪,便会肉体死亡。】 【这並非祥子不够努力,而是如今的世道,需要千万个祥子流血,来供养少数人的安逸。】 【他的一生,是极为生动的劳动者贫困史,这种贫苦不仅仅是钱財上的,还包括对灵魂的磨灭。】 【我给你推荐几本书,你可以去拜託家中大人,来燕大图书馆寻找;乃德意志哲学家所作的《资本论》,其中对於这种现象,抽象出了完整的理论。】 看到这,马玉好像能明白,燕京客为什么要这么写了。 同样也反应过来—— 出走后,仅仅有谋生的本事也不行,这跟个人绝无关係,而是世道在压榨劳动者。 资本论...... 她默默记住这个书名,不过哲学家写出来的经济理论,能靠谱吗? 暂时没人能给她解答这个问题,只能接著看去。 【所以说,当见到祥子的奋斗史破灭后,无论是关於希望的问题,还是关於绝望的问题,都是正常的。】 【文学的功用之一,便是为旧时代,唱出最为悽厉的輓歌。將旧时代的腐烂躯体剖开,世人看见脓血,便不想忍受。】 【但这並非是终点,若只能看见黑暗,不过是加深了绝望。我想作者是在提这个问题:祥子证明个人奋斗是死路一条,那么,路在何方?】 【我先前便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书中有祥子的沉沦,现实中就有《新青年》的吶喊,这並不矛盾,谁又愿被世道碾死呢?】 【我们正在輓歌中为世人谱写晨曲。】 马玉见到最后一句话,眼前仿佛出现一位意气风发的青年,大气磅礴地挥动笔墨,一切阻碍在他面前好似都是泡沫。 希望一下子便有了,就像信中说的那样,路是人走出来的。 究竟怎么样,才能这么自信啊...... 【最后,关於你同学们的爭吵。】 【一方是悲观主义,另一方是乐观主义,看似对立,实际上两者都很盲目。】 【前者认为世道不可更改,后者认为世道无需更改。】 【一派捂住左眼,一派捂住右眼,都是睁眼瞎......】 【希望,绝不在於等待天降救世主。】 【天气渐寒,珍重】 【竹君子】 【民国七年十月三日】 马玉看到最后对同学们的评价,笑出了声。 这也太会骂人了吧!简直没见过这么形象的描述。 不算长的一封信,现在把她的疑惑全解答了,她决定明天上学后,就跟同学们转述这个道理! 不过当前还是要以回信为主,她拉开抽屉,將马裕藻的钢笔拿出来,落下两行字: 【先生,您平日里有空吗?】 【我好想见见您啊!】 第44章 超级大乌龙 一夜过去,眨眼到了礼拜一。 燕大校园隨著傍晚的下课铃响起,重新归於寧静。 一辆洋车在学校门口停下,吴梓箴下车后交了路费,便拄著拐杖朝校內走去,装扮一看就是旧文人,只是头上缺了根长辫子,引得回家的学子们纷纷侧目,还以为又来了个老古板教授。 门卫大爷见到生面孔,伸手阻拦: “老兄,你这是要进去干嘛呢!” “我?我是《京话日报》的主编,还是贵校梁寿名教授的叔父,来找我侄子有事。” 吴梓箴掏出名片,递给年纪与他一般大的门卫,却被推了回来。 “老兄,来这登记就行。” “好!好!” 门卫大爷將吴梓箴拉到门房处,登记后便放行。 吴梓箴第一次来新建的红楼,虽然是主张维新改良的老儒生,但还是震惊於新式学堂的建筑,与现在燕大学子的精神面貌。 他可是记得,在燕大还叫做京师大学堂时,说是学堂衙门也不为过。 学生要么是官场不得意的官员,要么是大官、大地主子弟,把学堂当捞偏门的仕途踏板。 那时候几乎所有学生都有听差,每到上课时间,各房中便响起“请大人上课”的声音,然后由听差把纸墨笔砚及茶水菸具送到讲堂。 下课了,听差又来喊“请大人回寓”,学生们拍拍屁股走人,听差收拾杂物跟在后面。 上起体育课就更热闹,操场上时不时传来“大人,向左转”“大人,向右转”的喊声,简直滑稽。 因此学风更是不堪入目,提笼遛鸟、吸大烟、逛窑子......简直数都数不过来,不仅学生这样,讲师也是这样。 亏得还被称为“皇家学院”,如此腐朽的清朝怎能不亡? “唉.....” 吴梓箴嘆了口气,大步进楼。 如今故国已亡,新政府也没好到哪去。 偌大的燕京貌似只有燕大,才能见到如此向上的风气。 这还得感谢蔡元培,进燕大大力改革学风。 可立场又让他对蔡元培、陈中甫等人態度复杂,或者说又爱又恨...... 他虽倡导白话文,目的却是为了社会改良,而非革传统文学的命。 如今整个燕大的面貌,可以说就是新文学带来的,他却不赞同其中反传统的口號...... 不仅他是,搭档梁济更是。 国性不存吶! ...... 一路思绪万千。 吴梓箴爬了四层楼,气喘吁吁,捂著老腰辨別方向。 梁寿名所在的哲学教员室,在四楼的西北头...... 走廊里有些昏暗,吴梓箴一路摸索著走,抵达哲学教员室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轻笑,有男有女,门口还有脂粉的香气。 他一头雾水。 学问之地,岂能如此放荡,定要看看是谁! 於是他抬手轻叩门板。 咚、咚咚—— “请进。” 门內传出的声音很温和,带有未散的笑意。 吴梓箴推门而入,办公室並不大,摆放数张桌子。 靠后面的一张办公桌旁,坐著一年轻一成熟两位女士;年轻一点的穿著新式学生装,年长一些的便是修身的旗袍,两人脸上都带著笑。 而在两人中间的人,生了一副白净样貌,宽额头、架著黑框眼镜,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非常洋气。 看见这个架势,吴梓箴立马就想到,整个燕大,貌似只有那位胡適之,才有这么好的女人缘...... 见到吴梓箴闯进来,谈笑风生的三人收敛笑容,纷纷转头朝他看来。 胡適见到陌生面孔,细声询问: “请问老先生是?” “在下《京话日报》主笔吴梓箴,久仰久仰” 吴梓箴想到先前梁寿名暗示,胡適就是那位“燕京客”,哪怕有些抗拒新文学,但还是十分激动地上前,紧紧握住胡適的手。 胡適哪能知道眼前的老先生在想啥,不过《京话日报》跟同事梁寿名有关係,所以也没生分: “久仰久仰,在下胡適之......老先生来此,可是为了找寿名兄的?” “额......算是吧!” “行,寿名想必很快便会回来,我接著跟两位友人聊新文学,老先生莫怪。” 胡適给吴梓箴倒了杯茶,坐回位置接著跟两位女士聊天,已经到旁若无人的境界了。 “胡先生,我认为白话诗,一定要能言之有物。”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就是要贴近生活,反应真实的情感。” “两位女士的见解真的太棒了,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三人聊得热火朝天。 吴梓箴在一旁握著杯子,有点坐不住,想要上前“揭穿”胡適的偽装,並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生活、真实、情感。 他心中涌出一串莫名的证据链—— 也只有这样的理念,才能一边跟新式女性探討风雅,一边深入车夫阶层,落下祥子传那如泥土般的文字! 妙哇! 吴梓箴在心里夸了一下自己,更加確定了先前所猜没错,再也按捺不住,凑近三人切入正题: “適之先生,你们討论的贴近生活,真是巧了。我们《京话日报》刊登的那部《骆驼祥子》,正是如你所言贴近生活的大作!” 胡適眉头微蹙,有些无语。 自从跟李守常吵了一架后,他再也不想听见祥子传的消息,没想到今日直接被人找上门挑衅,看他年轻好欺负是吧! 年长的女士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眼神一亮: “写洋车夫的祥子传?我刚巧看了,真是令人揪心。” “是啊,那车夫攒钱买车的希望,一次次破灭后,反应写得入木三分。” 女学生小声附和。 胡適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跑偏,能不能不在他面前提祥子啊! 落到吴梓箴眼里,便是害怕被戳穿身份,让人听了去,导致名声太大。 他精神一震,再度试探: “我看这文笔,这理念,这胸怀,极度符合適之先生的主张。我听说適之做过关于洋车夫的白话诗,想来深入进洋车夫这等苦力中体察了一番,莫非......” 故意不把话说完。 可刊登祥子传的《京话日报》主笔都这么说了,两位女士哪还能不明白暗示,立马反应过来: “胡先生,莫非那祥子传,是您用化名发出来的?” “肯定是!如果不是胡教授,还有谁能写出那些文字!” 两人越说越有底气,篤定胡適便是燕京客,然后更加激动了一些。 胡適的困惑掛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站起身,肯定了这老头就是来消遣他的! 你干嘛啊! 他急忙竖起三根手指: “几位,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胡適之可以对天起誓,那部祥子传我是看过,但绝对不是我的作品!” “什么深入车夫中观察,绝无此事!我向来埋首进纸堆,与友人交谈新文学事宜,何曾去体验过拉车生活!” 已经逻辑自洽的三人,压根听不进去这些话,反而露出奇怪的笑容,表示大家懂得都懂。 您老低调不爱名嘛,想来是害怕故事过於激烈,最后进警察厅的视野。 不过有这份忧愁底层的心,便是好的。 胡適见此,真急眼了: “老先生,您办报识人无数,当知文风差距如鸿沟,若凭空把这祥子传安在我头上,我实在承受不起啊!” “適之不必多言,更换文风这种东西,对你来说,想来是小菜一碟。” “老先生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啊!我没写过祥子传,几位不能单凭揣测,便.....” 在胡適语气慍怒时,门被猛地推开。 梁寿名闯了进来,额头掛满汗珠,见到屋內几人,瞬间明了事情经过。 玩脱了...... 他一把將吴梓箴拉到跟前,制止接下来的话,然后朝胡適飞快道歉: “適之兄,误会,真是误会。” “老头子年纪大了,心里老爱瞎想,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替他向你赔不是!” “实在抱歉,我这就出去教育他!” 话落,他拖著还未反应过来的吴梓箴,三两步离开办公室,只留下面面相覷的三人。 依稀能听见走廊里响起的交谈: “吴伯,你过来干什么,不是说好一会东兴楼见吗!” “你不是说那『燕京客』是胡適?我想著一会反正能见到,早见晚见不如现在就见。” “唉!我说的是半对!跟你们这些老头子说不清楚!” 第45章 赴宴 夜幕低垂。 整座燕京城都暗了下去,唯独位於东安门的东兴楼依旧灯火通明,迎客的店伙计肩膀上搭著毛巾,热情地招待进出的食客。 “auv!看几位爷的穿著,想来定了雅间?” “有眼见!南房,带路!” “好嘞!您跟我走,注意脚下。” 店伙计仅凭衣著气质,便能精准判断出主顾的需求,这需要长期专项训练。 毕竟东兴楼主打的是“选料精”“製作细”“质量高”“服务好”,靠此四条理念才稳居八大楼榜首。 吴竹一身穷酸学生装扮,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口。 倒也没招人驱赶,但从门前伙计的眼神里,还是能看出一丟丟嫌弃。 现在手头有钱,本该去买几套支棱点的衣服,出门在外好装大款...... 可每次升起念头后,总是想著有衣服穿就够了,不想出去花那个钱,来这种地方难免招人轻视...... 为了吃顿饭打扮的那么洋气,不太值当,又不是跟女孩子约会,忍忍就过去了。 “挪个地,等会有车要来停。” “哦哦!好。” 吴竹听从伙计的指示,从大门左边挪到右边。 看这个天色,应该已经到七点多,燕大距东兴楼不到五里地,梁寿名早该到的,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別搞得放他鸽子! 要真是这样,他以后也要给梁寿名单开一章! “你说了半天,搞来搞去,燕京客不是胡適之,那还能是谁?” “唉!你们这群老傢伙,怎么比年轻人还急,又急又顽固,马上就看见了!” “哼!我就不信了,除了胡適之那帮人,燕大还有谁?” 正当吴竹暗暗下定决心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爭吵,其中就有梁寿名的声音,急忙抬头確定来人。 梁寿名跟在一位穿著旧式文袍的老头子身旁,面色涨得通红,边拍手边讲道理,看来颇为无奈。 隨著两人靠近,吴竹也站起身,捶捶发麻的腿。 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店伙计便已迎上去,看起来认识两人。 “吴主笔!梁教授!您二位好久不见!” “是好久没来,这次订了桌。” “小的明白!北边上房一间,梁主笔已经等候许久,我这就带二位过去。” “等会,在我们来之前,有没有一个年轻人到?长相俊秀,看起来挺英气,就是穿得有些......节俭。” 梁寿名想了好久,才想到委婉点的词语,来形容吴竹的穿著。 店伙计默默转头,指向吴竹: “您老说的可是这位?” 梁寿名没再搭理伙计,拉著吴梓箴来到吴竹跟前。 “嗯!你怎么在这等著?” “进不去......” “实在是抱歉!我叔父为了见你,特地跑到燕大去,结果还认错了人,耽搁了点时间。” 梁寿名自知理亏,让人白等一个多小时,赶紧解释缘由。隨后向吴竹介绍吴梓箴的身份,两人也算认识了。 “寿名,你可別跟我说,这位就是......” “是他,千真万確。” 吴梓箴难以置信,世界观开始崩塌,呆立在大门口。 我勒个亲娘...... 不对,草! 为什么燕京客这么年轻! 看模样还是燕大的学生,如今的文坛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老话说江山代有才人出,但一码归一码,这小孩毛长齐没有? 一向认为自己能堪堪跟上时代的吴梓箴,突然觉得死了倒也好。 “吴主笔,久仰。” “你才是让我久仰,现在见了面,又给我一个大惊喜......丝毫不弱於前段时间,我看见你的大作时,给我带来的震撼......” “哪里哪里,拙作,拙作,上不了台面。” 吴竹假装客气。 店伙计意识到,这位穷酸学生才是大人物,急忙献殷勤: “时候不早了,我带三位进去。” “行,带路。” “三位小心脚下。” ...... 由於东兴楼靠皇城而建,左邻右舍都是大官的住宅,建时因为“窥探大內”之嫌,不被许可盖高楼。 因此说是“楼”,实际上是三进四合院。 可所有建筑皆是高平房,面积足足有五千多平方米,越往里走便越幽静。 而北边的上房是位置最好、最为尊贵的房间,定在这里足以见得宴请的贵客有多重要。 宴请人又是《京话日报》的两位主笔,因此店伙计自动脑补身后穷酸青年的身份,直接从某位文人脑补成大官的儿子....... 这穷酸青年这么年轻,气质倒是有股说不清的儒雅,一看就是故意打扮! 吴竹哪能知道自己在店伙计的眼中,是故意出门扮猪吃老虎的紈絝,正好奇地打量东兴楼內部的建筑。 两个跨院非常宽敞,几乎布满绿植花卉,还铺了一条方砖小径。 在闹市区搞这么一出,称得上闹中取静,难怪这么受欢迎。 很快便到了预定的房间,引路的伙计识趣退下。 上房从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推开门后才知道什么叫富贵。 屋內的陈设风格混杂,既有紫檀木桌椅,也配备了沙发茶几。 天花板上的法式铜吊灯正散发柔和光线,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看起来是大家之作,让吴竹第一次感受到富丽堂皇。 不过搞中式风格就搞中式,搞西式风格就搞西式,这中西合璧的装潢是什么意思? 而在大圆桌后,坐著一位面色红润的老头,跟辜鸿铭一样留著小辫,捧著烟枪轻嘬。见到有人进来,立马起身迎了上来。 “终於到了!怎么不见胡先生.....” 梁济看见两大一小的队伍,有些摸不著头脑。 不是说燕京客是胡適么,怎么来了个学生? 吴梓箴指著吴竹,仍难以置信:“这位就是燕京客,如假包换。” 啪嗒! 梁济的烟杆掉在地上,断成好几截。 他跟吴梓箴的反应一样,陷入了头脑风暴,简直不敢相信,写出祥子传的燕京客,居然这么年轻! 梁寿名知道,再这样下去,吃饭得等好久,於是主动介绍: “我给二位主笔正式介绍一下.....” “这位学生叫吴竹,今年燕大新招的研究员,在国文所钱玄同的手下,祥子传就是他的作品。” 梁济跟吴梓箴的面色开始难看起来...... 第46章 分红 单提吴竹他们没意见,但一提钱玄同这个名字,便有一股莫名的敌意! 钱玄同主张啥? 废孔学,灭道教,废汉字...... 为了衝破旧学的桎梏,全盘否定传统国学,故意发表过激的言论,称得上矫枉过正。 哪怕知道是为了开窗而拆屋顶,以此减少新文学的推广阻力,可对於倾向保守的二人来讲,还是不可接受这些主张,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凡换成是陈中甫、胡適等人的徒弟,两位老儒生都不会这么尷尬,可关键这小年轻就是钱玄同的弟子,现在找上门有种踢馆的感觉。 更何况,他们也有所耳闻,说钱玄同的弟子,是《药》的作者...... 吴梓箴跟梁济对视一眼,心情別提有多复杂。 一方面感慨现在年轻人的厉害,另一方面又感慨新文学人才济济,居然能收穫这样的一员大將。 不仅能写严肃的批判小说,还能写燕京味十足的市井小说,这样的反差怎么能让人不感到佩服。 要知道文风这个东西,对於金字塔顶尖的一小撮文人来讲,虽不是什么定死的玩意,但你想成名便一定要將一套固定文风写成熟,再切换其它文风多少会有些生疏。 可这叫吴竹的学生,两套文风信手拈来,看不出半分青涩,简直非人哉! 排斥归排斥,但佩服也是真佩服,两位老儒生齐齐拱手。 梁济率先开口: “今日一见,真是出人意料,小同学仅在文采一途,足以与我们同辈。” “是啊,我们喊小同学,反倒显得我们无礼,日后便以兄弟相称。” 吴梓箴也附和道。 梁寿名很想拒绝这个提议,但吴竹已经乐呵呵地答应了。 从今天起,吴竹超级加辈,梁寿名在燕大碰到他,还得鞠躬喊一声吴叔! “来,先坐。” “好!” 四人坐了四个方向,吴竹作为客人,自然在北边的主座。 还別说,前世都没见过的紫檀木,真正坐在屁股底下,也没感觉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依旧是那么硌人,哪哪都不自在...... ...... 梁寿名唤来了茶水,即使吴竹不爱喝,也能闻出是上好的龙井茶,清香味扑鼻而来。 上菜还有段时间,梁济率先开口: “吴小兄弟,这次约你过来,想来寿名也跟你说过缘故......无非就是关於祥子传的那点事,具体怎么跟你分红,让梓箴兄跟你讲吧。” 吴梓箴点点头,接过话茬: “刊登祥子传的报纸,卖出去五万二千份左右。我们是一张三文钱、两张五文钱,就打三文钱来算,合计回款一千五百银元左右。” “扣除四百八的稿费,便还有一千出头;再扣除印刷费、发行费等等,便还剩四百银元出头,这就是咱们编辑部的获利。” “吴小兄弟愿意把祥子传交给我们,我们也不说这些获利,还要再扣除杂七杂八的费用。就跟你五五分,你看如何?” 五五分就是每方二百银元。 吴竹有了被套路的教训,並没有急著表態,端著茶水陷入思索,来確定可不可行...... 《京话日报》走的是百姓路线,单张的价格非常便宜,靠卖报利润十分微薄,主要靠走量跟gg来赚钱。 如果把《骆驼祥子》多拆分几天,应该赚得会更多,可《京话日报》如今式微,四百八的稿费支出,对於他们来讲是笔不小的负担,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拆分成三版,但利润仍旧很可观。 要知道这只是三天的收入,编辑部的运营费完全可以不算在里面,因此可以算作纯赚。 吴竹对此也不贪心,他一个人都能拿两百银元,而对面三人分两百银元,太斤斤计较也不好,显得他不懂人情世故,毕竟人家也出人出力了。 “可以,就按梁主笔的提议来。” “另外我还有一些提议,不知几位愿不愿听?” 吴竹轻抿一口茶水,给出建议。 梁济等人精神一震,坐直身体,示意他可以直接说。 “北洋政府在前些年发行了《著作权法》,搞得还是大清那一套,但聊胜於无。” “如果贵报在政府里有关係,可以帮我去註册祥子传的版权归属,然后再由我授权给贵报。” “到时候无论贵报翻印,亦或者发行单行本,我都只抽四成的纯获利,按月转进我的银行帐户,几位觉得想法如何?” “有了版权保护,任何报刊再发行祥子传,便是侵权行为。因此没人能跟你们抢生意,除非北洋政府不办事,这种情况谁来也没办法。” 吴竹將想法缓缓道来,这是他这些时日想到的长线赚钱大计。 后续可能不多,但赚个生活费,肯定能赚到。 不过说实话,他对於现行的《著作权法》不太信任,当今毕竟不是后世的法律社会,有了版权也不一定管用。 北洋政府的爪牙有限,维护统治已经很难了,分不出人手去理睬文人的扯皮纠纷。更何况这《著作权法》对於翻印盗印等行为的处罚,算是相当宽鬆。 之所以提这个版权法,也是为谈判增加筹码,或者说迷惑一下对面几人。 梁寿名跟两位长辈交换眼神,而后说道: “是很好的点子......” “但恕我说句实话,版权之事我也略知一二,想要让书籍受法律保护,就得送到內务部去核准,祥子传的內容过不了审核,能刊发还是我们找了关係。” 这倒是很好的筹码。 过不了审,还谈什么版权。 吴竹对此早有准备,继续建议: “很简单的事情,改到能过审不就行了?” “几位都是老报人了,对於北洋政府容易敏感的点,稍微修改一下嘛!” “实在不行,就把背景改成晚清,改成袁世凯当政时期,我相信能过审。” 余下几人眼神一亮,不改的话確实过不了,但现在作者都说可以改,那就没啥问题,纷纷表示赞同。 “那就这么定了。” “行,上菜吧!” 雅间木门一下被拉开,早已等候多时的跑堂鱼贯而进,手里端著东兴楼的招牌菜品。 看起来q弹的葱烧海参、如白玉般的芙蓉鸡片、酱香扑鼻的酱爆鸡丁...... 不多时便摆满一大桌子,还上了十年的花雕酒,打开盖子的那一刻酒香四溢。 决心戒酒的吴竹看著硬菜跟好酒,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戒酒?戒个屁! 梁济举杯: “来,咱们先敬吴小兄弟一杯!” “真是客气了,我也敬各位一杯!” 第47章 互相倒苦水 胡適就是燕京客,燕京客就是胡適。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在这几天的燕大越传越邪乎,直接霸占最近一周的话题。 学子们走到哪討论到哪,更有甚者直接去哲学教员室堵人,弄得胡適本人只能告病在家,不敢来学校上课。 “莫非传言是真的......” 傅孟真在哲学教员室门口朝里探了一眼,確定关係好的胡適真请假在家,里面只有教佛教哲学的梁寿名,与在燕大各地隨机刷新的吴竹,对於传言难免会產生动摇。 他当初说啥来著? 要请燕京客吃沙包大的拳头...... 那就等於要给胡適来一拳,到时候直接被开除学籍...... “嗯?傅兄,你堵在这干嘛?” 吴竹刚从梁寿名那拿到分红,出门便见到鬼鬼祟祟的傅大炮,还以为是燕京客的事情暴露了,一脸严肃、眼神极其不善,大有杀人灭口的架势。 傅孟真有些发虚,解释道: “哦哦!我来找胡教授,没想到他不在......奇怪,莫非他真是燕京客?” “你觉得不是?” “额......之前怀疑是假的,现在嘛......倒像是真的。” “既然与適之先生相熟的傅兄都这么说,看来就是真的!” 吴竹心里快乐开了花,没想到还有人上赶著帮他吸引火力! 本来他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胡適怎么跟燕京客的笔名扯上关係。 后来梁寿名拍著大腿过来寻找,將赴宴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这才知道是吴梓箴闹出的动静太大,再加上胡適的女性好友添油加醋,谣言“轰”的一下子就传开了。 俗话说造谣容易闢谣难,梁寿名想让吴梓箴再来一次燕大,好好跟胡適道个歉,將同事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却被吴竹製止了。 开什么玩笑,摘下来以后谁顶锅? 胡適之啊胡適之,这个燕京客的帽子,你就老实戴著吧,谁让你交那么多女性朋友! 桀桀桀! 想是这么想,但吴竹面上装得很佩服: “没想到啊没想到,適之先生不声不响,居然鼓捣出这么一部大作,让咱们《新青年》的同人都始料未及。” “是啊......我都不知道胡教授有这么大本事......” 傅孟真在吴竹的引导下,心中的天平逐渐开始倾斜,开始怀疑胡適平时藏私。 “走吧,你找適之先生有何事?” “响应胡教授的號角,写了一篇关於戏剧改良的论文,准备发这个月的《新青年》。本来想找他看看有没有缺漏,他不在学校,只能去他家中找了。” 说著说著,傅孟真將手中的稿件递给吴竹,示意帮忙看看。 “我对戏剧一窍不通,门外汉哪敢指点你。” “要是门外汉也能看懂,就证明我写得好嘛!” “行,去国文研究室吧。” ...... 伴隨最后一趟下课铃响起。 吴竹与傅孟真一前一后从国文研究室离开,面色都有些难看。 两人谁也没看谁,主动朝对方的反方向走,就为不再遇见。 刚刚吵得实在太激烈了,吴竹確实不怎么懂戏,但他知道怎么骂人啊! 针对傅孟真的这一篇《再论戏剧改良》,他其实也没什么好多说的点,因为傅孟真在戏剧上的观点,跟爬翁先生在文学上的观点很像。 具有反封建的进步性,但也有启蒙主义的局限。 很典型的为了推动戏剧改革,陷入了全盘否定旧剧的死胡同,进而去大力推崇西洋戏剧。 这就是文化虚无主义倾向,进而为文化殖民做辩解,將西洋戏剧视为理想模板...... 精英学术研究者的主张,其实离人民群眾有点远,谈来谈去还是空中楼阁。 两人为此爭了半天,反正谁也说服不了谁,乾脆就这样算了。 吴竹下楼来到阅览室,准备找李大哥说说话,反正这个点也没人看书,不必担心吵到同学。 他来到门口朝里看了看,確实只有李大哥一人,同学们都走乾净了,於是便大步走进去。 “最近怎么样?” “嗯?......是吴兄啊!最近我很好!” 伏案看书的李大哥见到吴竹过来,露出笑容。 吴竹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 “前几天说好来找你谈文学、谈理想,结果一拖拖到现在,刚刚还跟傅孟真吵了一架,耳朵根闹腾得很。” “唉!我想跟傅孟真搭话,他都不理我嘞!你跟他又为何吵架?” “怎么说呢......其实我不仅跟他吵,我跟我的导师也吵。在我看来围绕《新青年》的学术精英,对於咱们华夏都了解的还不够,便去盲目的宣传西洋好、西洋妙,从不认真考虑口號能不能落地,自命为群眾的启蒙者,却从未到百姓中去。” 吴竹头一次说出心里话,很是无奈。 李大哥眼神一亮: “你这些话说得实在是好!到百姓中去......我们如今最缺这个!” “我的许多同学都要去留洋,我不想去,我觉得我对咱们自己的国家,了解的还不够多,把时间花在这里更有益处!现在吴兄的一句话,让我的目標更清晰了!” 吴竹赞同点头: “最近有没有旁听燕大的课程?” “有空就去,可.......” 李大哥欲言又止。 “直说无妨。” “我先前旁听胡適先生的演讲,因为哲学问题向他提问,可他听说我未註册正式学籍,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丧气了?” “不丧气!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不懂我就多看多研究,你看我这不就在学习西洋哲学。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国外还有这么多新思想,先前觉得先进的克鲁泡金,现在看来也要打个问號。” 李大哥举起桌上的书,让吴竹看清了封面,是一本西洋哲学史。 多难得的精神啊。 咚、咚、咚—— 阅览室的大门被轻轻叩响。 吴竹转头,发现是守常先生在门口,满脸笑意的望著两人。 “守常先生。” “李主任!” 两人纷纷起身打招呼。 李守常微微欠身,摆手示意不必这么客气: “大名鼎鼎的竹君子,居然会跟图书管理员嘮家常,因为他是你的老乡?” “是老乡,更是引路人。” 吴竹回答得很乾脆。 李大哥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在吴竹的心里,评价这么高。 李守常呵呵一笑,也没多问: “我刚刚在外面偷偷听了半天,你们两人的观点啊,都让我感到耳目一新。有些问题我从未想过,没想到在两个学生这,给我讲明白了。” 吴竹跟李大哥挠挠头。 李守常轻车熟路地翻出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本小册子: “谈到新思想,二位可否接触过隔壁俄国的工农革命?” “有所耳闻。” “没有听说过。” 吴竹跟李大哥的回应有些偏差,一个是后世知晓歷史的人,一个是当代消息闭塞的人,在“颗粒度”方面肯定没法对齐。 李守常伸手邀请两人落座: “我对其正好有些了解,不知二位同学可否愿意听?” “没问题,守常先生但讲无妨!” 吴竹赶紧拉著李大哥落座,並且掏出隨身的纸笔,態度算是相当端正了。 “我七月份在《言治》上,发表过一篇《法俄革命之比较观》,不知二位看过没有?” “自然是读过,您从『自由』与『麵包』的对比,引出两国革命的差別,由浅入深,我一读就懂。” “甚好,那我就再往深了,给二位讲讲,我最近一段时间的感悟,就从这本《宣言》开始......” 第48章 戒酒路上最大的阻碍 几人聊到很晚,肚子饿得咕咕叫。 最后还是守常先生请两位小辈,在校外找了个夜宵摊吃滷煮,特地要没洗乾净多加蒜的大肠,还点了一坛黄酒三人分著喝,吃饱后各自散开朝家中走去。 吴竹今天收穫满满,曾经毛概课上落下的知识,被守常先生一一解答清楚,算是涨了不少知识。 以至於,朝家走的一路,他都哼著小调,很是开心。 日后还是要多参加读书会之类的活动,不能老跟爬翁先生一起掉书袋,多认识些女同学也是好的,虽然今天没看到...... 谈到女同学,说来也奇怪,上次交给怀瑾同学的信件,至今没收到回復。 这都十月十一號了,不会是被家长发现了吧? 也有可能是上学没空的缘故...... 吴竹给怀瑾同学找了许多个藉口,始终没往怀瑾同学不想跟他聊天上想。 开什么玩笑,哪怕不喜欢他的观点跟小说,就凭这张谁见了也要夸一声伟大的脸,没有女读者能放弃他! 他越想越臭美,突然想到,怀瑾同学貌似不知道他长啥样...... 吴竹顿时失去了所有手段与力气,一路来到家门口,发现门前蹲著一坨石狮子。 准確来说,蹲著杨子珍。 “咳咳!” 吴竹悄悄靠近,重重咳嗽几声: “子珍兄,你这是被赶出来,特地投奔我?” “滚!我***给你送信来了,结果你***不在,我***等到现在,腿都**蹲麻了,快**拉我一把!” 杨子珍非常生气,一串话含妈量极高。 要不是腿麻了,估计得跳起来,给吴竹屁股踹开花。 拿一银元的钱,等人等到现在,亏他有职业道德,没把信直接丟在门口! 这个点回家,指定得挨骂,甚至连门都不给他开! 吴竹有些愧疚,將杨子珍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 “你也知道,我一天到晚忙得很,今天跟人谈到现在,没想到你会来。” “哼!我这可是周五一放学,回家放下书包,便过来给你送信。你让我等到现在,实在是不讲情义!” 杨子珍怒气冲冲。 吴竹默默掏出两枚银元,丟进杨子珍的口袋里,而后仰头望著星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顺带悄悄支起耳朵。 “你这......这......那还说啥,拿去!” “为你俩的交流做出一份贡献,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杨子珍瞬间变脸,喜笑顏开,掏出信件递给吴竹。 早给钱早变脸了...... 吴竹满脑袋黑线: “能不能有点底线?杨先生差你生活费了吗?” “你会嫌钱多?” 杨子珍的一句灵魂拷问,给吴竹问住了。 娘嘞,好有道理! “你这么晚才到家......不会是受燕京客的影响,在燕大找灵感吧?” “我可听我爹说,燕京客就是胡適之,想来你最近的压力很大。唉!说了让你別模仿鲁迅先生,要找出自己的风格,你看看,不听我的话吧!” 杨子珍的脑迴路不知怎么长的,一下子从回来的时间联想到吴竹没灵感,然后又纵马奔腾到吴竹压力很大,给自己倒是哄得挺开心。 吴竹的无语程度更上一层楼: “我的新小说,已经送上去了,你四天后便能看到。” “啊?” 杨子珍难以置信,差点吐血三升。 我说两句就算了,你怎么来真的啊! 你不是上个月才写了一部,为什么这个月又来一部,不给文坛留活路了是吗! “龟儿骗人。” “骗你是你儿。” “草!你这次写的是啥?” “不跟你说,急不急?” 杨子珍何止是急,恨不得现在就给吴竹跪下,只为早点看到新小说。 不过他还有些底线,再加上马上就到发行日,也不急於这一时,立马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你不会......在跟胡適打擂台吧?” “额,你要这么想的话,也可以这么想,但我不建议你这么想。因为你这么想,以后会很难受的,指定扇自己一耳光。” “说人话!” “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吴竹神秘一笑,龙王歪嘴。 杨子珍见怎么问都不透露,再加上时间確实很晚了,也没閒工夫再东扯西扯,连再见都没有说,一溜烟朝家的方向跑去。 今天回去了指定得挨骂,但为了这两银元,挨骂是应该的! ...... 院內。 倒座房的门虚掩著,由於明天就是礼拜六,大家都没课程安排,里面还亮著灯火,能听到聊天的声音。 吴竹推开门,一阵卤香味扑面而来。 定睛一看,几位室友买了猪头肉、油炸花生米、豆腐丝、咸鸭蛋,围在一起侃大山。 有菜必然少不了酒,除了郭心刚喝的是茶水,其他两人喝的都是烧刀子,市井最常见的糙酒。 便宜劲大,喝醉了能睡一天。 “生活好啊!” “你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呢!快来,给你满上!” 汪崑崙取出大瓷杯,作势便要倒一杯。 “你们知道的,我要戒酒!” 吴竹义正言辞地拒绝,很是有决心。 “你可拉倒吧,说多少次了!” “对!路边野狗说戒屎,都比你有信誉!” “你周一回来时候啥样,还要我们给你复述一次吗?” 三位室友对此嗤之以鼻,毫不留情地嘲讽。 吴竹想到前几天去东兴楼,回来时的囧样,顿时汗顏。 当时酒好菜好,喝得腿都软了,被放在洋车上拖到家,进门的时候腿都抬不起来,还是郭兴刚出门看见,招呼另外俩人把他抬到床上...... 戒酒大计屡屡遭到破坏,不是他定力不行,而是花花世界的诱惑太多,他实在抵抗不住。 “既然如此......那就喝!给我倒半杯!” “你装啥装?二两酒,你漱口呢?” “那就倒一杯!” “这才对嘛。” 陈宫博给吴竹的杯子直接满上,目测有四两。 吴竹接过烧刀子,拿出碗取了些下酒菜,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也没急著朝嘴里送,而是先打开怀瑾同学的信。 这个举动当即遭到不满。 “吴竹,这种吹牛逼的时候,你先看信?” “读者来信,理解万岁。” “你胡说!我可观察过了,你小子读者的信一封不回,全都是看完了往抽屉里塞,这信肯定是哪位女同学的,说不定是你对象的!” “你对,你对,行了吧!” 面对郭心刚的慧眼,吴竹只能以退为进,装作满不在乎,来掩盖专挑女读者回信的事实。 害!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一出名,周边人的视线,总有意无意地往你身上放,干点啥都会被有心人记住。 “快过来,人多热闹!” “服了,万恶的酒桌文化!你们简直是我戒酒路上最大的障碍!” 第49章 嫌钱少? 一夜吵闹,鼾声连天。 “醒醒!快醒醒!” “嗯?......” 正做梦的吴竹被硬生生拍醒,眯著眼望向打扰他美梦的模糊轮廓,还以为是三位室友的恶作剧。 不应该啊,明明昨夜大家都喝多了,除了郭心刚...... “郭心刚,你等会最好跑快点,万一被我逮到了,你可要遭老罪囉!” 他迷迷糊糊嚷嚷几嗓子,而后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加快开机速度。 当视线渐渐恢復清明,才发现郭心刚正一脸严肃地看书,站在床边的是爬翁先生! 喝大酒被研导抓包,后果......其实也没什么后果,又没规定学生假期不能喝酒。 吴竹不慌不忙地爬起来,揉揉朦朧的睡眼: “怎么了,我亲爱的导,一大早就过来。” 钱玄同满脸都是不爭气: “一大早?现在都中午了!” “你看看你!哪还有半分学生的样子,简直集墮落、腐朽为一体,实在是让我感到心寒!” 一边数落一边戳吴竹的脑袋,直到吴竹打了个酒嗝,他才嫌弃地摆手走开。 郭心刚对此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读从图书馆借来的《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坐得比小学生还要端正。 余下两名室友睡得仍旧很死,时不时还砸吧砸吧嘴,像是没意识到宿舍进了“鬼”。 也不怪钱玄同这么恼火,本来看十月的《新青年》快要发行了,特地过来给爱徒送稿费,免得生活费不够用。 结果一进门便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定睛一看,爱徒睡得四仰八叉、毫无仪態,要是被人知道了,他这张老脸不得被丟光! “为了不辜负爬翁先生的期望,我决定了......” “从今天起,戒酒!” 吴竹一脸严肃地发誓。 “咳咳!鹅鹅鹅!” 还没等钱玄同有反应,郭心刚倒是没憋住先笑了,由於压抑著笑声,像是有大鹅在叫。 “嘿嘿嘿嘿嘿......” “哈哈哈哈,戒到晚上吗......” 装睡的汪崑崙与陈宫博一起笑出声,还来了句灵魂拷问。 钱玄同的老脸彻底无光,迎著酒蒙子徒弟的尷尬眼神,掏出一堆银元丟在床上: “你新书的稿费,给你按千字六元来算。字数给你凑整三千,总共是十八银元,你数数看对不对。” 几位室友对视一眼,没想到吴竹的稿费,现在涨到六元来了。 得亏现在字少,要是字再多些,不得收入破百? 哦,貌似已经破百了。 几人被震惊多了,现在有了抗性,只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虽然钱不是他们的,但还是连连摇头,表示这次有点少。 不过按照惯例,每次吴竹发稿费,都会请他们吃饭,所以也激动起来。 “辛苦爬翁先生,您老坐坐,等会大家一起去吃午饭。” 吴竹银行里存了不少钱,看都没看床上的银元,一把抓起来塞枕头下面。 见爱徒满是“我不在乎这点钱”的模样,钱玄同有些狐疑询问: “虽然没上次多,但也快到二十了,省著点能花两月,你就一点不激动?” “激动!当然激动!我感动死了,来抱一个。” 察觉到態度露馅的吴竹,急忙从床上被蹦起来,作势要给钱玄同一个拥抱。 “得得得,打住!” “你一身酒气,我身上要是沾上味,你师娘不得嘮叨半天,別害师父我。” 钱玄同唯恐避之不及,一个闪身躲老远。 面对请他吃饭的请求,他照例婉拒,並且邀请吴竹抽空去家中吃饭。 吴竹於情於理都没法拒绝,毕竟请人赴家宴才证明重视。 更何况在爬翁先生手下快两月了,说什么也该去见见师娘跟小师弟...... 他可记得爬翁先生的三儿子,在未来是赫赫有名的理工大佬,现在不抱大腿何时抱...... “行了,我走了。”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別跟酒过不去。” 钱玄同转身欲走,依旧风风火火。 郭心刚见此,有些坐不住,起身拦住路,开始苍蝇搓手。 “钱教授,您这次是不是忘了点啥?” “啥?” “样刊呢?” “走急了,忘带!” ...... 郭心刚伤心坏了,目送钱玄同远去,回到自己的桌后,一脸沮丧地坐下。 “得了,到时候我买两本回来不就行了。” “你不懂这种抓心捞肝的感受。” “......” 吴竹怎么可能不懂这种感受,但知道剧情的人是他啊! 他怕刺激到郭心刚,也没故意嘚瑟,乾脆起床烧水,准备洗个澡。 这个时代的自来水,是富人才能享受到的特权,自然落不到胡同里。 因此水主要靠居民打水井,不过打出来的水井多是浅层地下水,水质的好坏全靠运气。 打到“甜水井”便可以直接饮用,万一打到“苦水井”便要去买水饮用,因为实在喝不下去。 像吴竹所租住院子里的这口老井,便是標准的苦水井,打上来的水只能用来洗漱,平日里的饮用水还得找水夫送上门。 不过整个院子四间房,也只有他们这一间住著大学生的房,才有閒钱买饮用水。其他三间房都是摊贩走卒,平日里忍忍就过去了,喝不死人就行。 烧洗澡水要段时间,閒著也是閒著,吴竹泡了杯茶,打开怀瑾同学的信件。 一口热茶入腹,人都精神不少。 【先生,我展信反覆阅读,已能背诵。】 【尤其读到您写的那句“我们正在輓歌中为世人谱写晨曲”后,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我难以想像,人怎会拥有这种敢於撼山的魄力。】 吴竹被夸得有些飘飘然。 他只是想装个逼而已,在私人信件中吹牛逼,反正也没人知道。可怀瑾同学说话简直太好听了,每一句话怎么就这么受用呢,多少有点马屁精的天赋。 【特別是您將那般沉重的苦难,置於阳光下剖析得一清二楚,初令我愕然,继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您看待问题的视角,似乎与常人不同,总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所在,实在令我佩服。】 【对於虎妞身上的迷糊,您简单的几句话,便解开我的心结。剥削者与受害者的双重身份,使她的一切可恨、可怜都有了落处。】 【关於祥子的观点,初看我觉得冰冷。可一合上眼,便想起祥子最后的惨状,想起老马祖孙的结局,想起每日从身边经过的洋车夫,也就渐渐接受了。】 【您的话,让我脱离小说带来的情绪,开始理智思考如今的需要靠吸大部分人的血,来供养少数人生活的社会,虽难以入门,但好歹已经走出第一步了。】 【总之,您堵住了许多看似可能的歧路。】 “皮毛,皮毛......” 吴竹反倒谦虚起来。 什么看待问题的视角,都是从毛概课上学的碎片知识,不值一提。 但目前看来,自从他穿越抄书后,影响最大的居然是位女高中生,多少有干掉胡適的潜质。 以后不写书了,是不是可以去妇联工作呢...... 【还有您在信末对我同学们的评价,简直生动极了,让我笑出了声。】 【我把您的话带到学校跟同学们分享,一开始两方都不愿意听,认为我在嘲讽他们,乾脆跟我吵了起来。】 【后来我说这是您的话,可能是碍於您的名声,他们反倒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您的话。】 【您说希望不是等来的,同学们看见如今的时局,都在请求我,想让我问问您,像吾辈正在思考的青年,与现实中的祥子等人,究竟是什么关係?】 【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这算是五四时期有志青年的终极拷问了。 这个时期的青年们,面对时代造成的虚无,並没有选择一头迴避,而是在积极探索出路。 吴竹难得严肃起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有志知识分子与劳动百姓的关係究竟如何,以及知识分子能不能为劳动百姓做些什么...... 作为后世人,歷史本身就是答案。 【问题愈多,愈发察觉自身学问之浅薄。】 【原本以为从小看的那些国学名著、西洋经典,对此能起到一臂之力,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老生常谈的內容罢了,给出的答案实在差强人意,抵不过先生您的一封信。】 【因此,您推荐的《资本论》,我已央求父亲去寻。他说那是一部极为厚重的书,我哪怕决心啃,也要啃好久,最后还不一定能懂。】 【不过我决不气馁!】 【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先前您推荐的卢森堡等人的著作,我已经找回来了一本小册子,名为《妇女选举权和阶级斗爭》,虽然有很多看不懂,但其中有一段话让我记忆犹新......】 【卢森堡告诫:“资產阶级女性...是社会机体寄生虫中的寄生虫...总是狂热地捍卫对劳动人民的剥削和奴役。”我还不完全理解这段话含义,但我想,我以后决不能成为这种女性。】 【您推荐的书籍深度之广,立场之独特,是我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在此,我对您愈发钦佩了。】 吴竹有预感,他隨手播下的这粒种子,终將成长为参天大树。 怀瑾同学现在还小,但未来一定有大成就! 【最后,先生,请问您平日里有空吗?】 【我时常在想,写下这些文字的您,现实中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像我爹那样,有著教授的威严;还是像我见到过的燕大学子那样,活泼、热情且充满朝气......】 【先生,我好想见见您啊!】 【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冒昧,用我父亲的话来说,就是不矜持。但我自认为,当代拥护新文学的女性,必然要反对传统礼教的束缚,有什么问题大胆地提出来,不必因为性別、身份而自缚!】 【您千万不要误会!我不是说要怎么样,只是想向您请教新文学,与卢森堡等人的专著!】 【对!就是这样!再说我已经满十八岁了,父亲说可以......】 【恕学生冒昧】 【怀瑾敬上】 【民国七年十月九日】 吴竹哭笑不得。 怀瑾同学已经快高中毕业,年满十八並不意外,像杨子珍这种都二十了! 他只是没想到,怀瑾同学这么大胆。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 我们纯洁的书信来往,绝对不能变味啊! 可吴竹又想到,杨子珍说怀瑾同学好看...... 唉!一码归一码,谁让他是顏狗呢...... 【信已收到。】 【我的新小说,马上就要刊登了,希望你能看看。】 【另外,见面的事情再议,当前以学业为重。】 【说不定在某一时刻,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第50章 《孔乙己》发布日! 十月已过半旬。 “咳咳咳!” 如今天气越来越凉,郭心刚由於身患肺疾,经常咳嗽,偶尔还会咳出血丝。 看起来健壮的青年,被天气撕下那一层偽装,立马变得病懨懨。 吴竹几人看著这一切,心里当然不是滋味,但也拿不出好法子...... 说带郭心刚去燕京中央医院看病,结果被言辞拒绝,怎么劝都不管用。 实在没办法,吴竹想著郭心刚爱看《新青年》,昨天特地找中甫先生要了一本样刊,免得郭心刚早起去买《新青年》受凉,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 一大早,郭心刚便点起油灯,身披大衣,跟其他两人挤在一起,望向摊在桌上的样刊第一页。 三人快速扫过开头的几行,燕京城里酒馆的眾生相,立马蹦了出来。 接著往下看了几段,郭心刚讚嘆道: “看这白话,比文言文鲜活百倍!” 汪崑崙点点头,不置可否: “是啊,你看从这句『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之后,在我看来写得也是『病』,先前的《药》是身心愚昧,这个则是心病迂腐......” 陈宫博语气犹豫: “文笔確实是上上乘,不过这样揭露文人的不堪,未免太尖锐了,要招许多人的不快,三位老怪估计得骂好久。” 余下两人想了想,確实是这样。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孔乙己》的打击对象肯定包含燕大三怪,能不破防才怪! “只可惜吴竹这醒著的人,要独自面对旧世界的怒火......” 郭心刚压低声音,又咳了两声。 三人也没什么好主意,乾脆接著往下看。 《孔乙己》的篇幅不长,三人很快便看完窃书之辩、短衣帮的麻木、孩童们的势利,直到看见孔乙己被举人打断了腿,喝完最后一碗酒后,生死再也无人关心,都抿著嘴不说话。 “唉......” 良久,不知谁先嘆一口气,终究打破寂静。 郭心强压胸部不適,激动说道: “这部《孔乙己》是面镜子,应该让所有穿长衫、满嘴之乎者也,实际上一无是处的读书人照照,让他们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日后会有什么下场!” 汪崑崙直接鼓掌: “上次看完《药》我熬了三宿,这次估计得再熬三宿,才能消化完其中的內容!” 陈宫博起身,收拾东西洗漱: “吴竹这个炸雷確实厉害,但终究只能响一瞬。改变这老大的国家,还是得需要適之先生那样的电灯泡,持久的、一点点照亮每寸土地。” 既然《孔乙己》是镜子,不仅就读书人能看到自己,每位读者也能从中获得不同的感悟。 有人激进,便有人保守,歷史向来如此。 一旦暴露倾向,免不了爭吵。 郭心刚翻到最后一段,手指那“十九个钱”处,厉声呵道: “宫博,你看看这里。” “到最后谁也不关心孔乙己,只有掌柜的记得那十九个钱,凉薄、麻木......吴竹写得何止是孔乙己一人?他写的是活在这片土地上,如你如我一般的四万万!” 他说著说著,突然笑了,笑容惨澹: “你说当电灯,当电灯自然好.....可咱们租住的这间屋子,连电线都没拉进来呢,宫博,你难道不觉得讽刺吗?” “你看看这积弱至此的国家,百姓浑噩、文人沉疴......如果都是適之先生主张的温和改良,不下一剂猛药,那该如何唤醒我说的四万万?!” “咳咳咳!” 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急忙掏出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汪崑崙急忙安抚他的情绪,可还是看到,那张洁白的手帕,隱隱染上点点红梅。 陈宫博对此不打算爭辩,他能赞同吴竹,也能佩服吴竹,但理想终究是专心读书,对此摇摇头: “我敬重《新青年》的诸位,只是救国之道非吶喊一途。吴竹的笔锋固然犀利,但也却容易引火烧身,也会嚇跑许多人。” “你!” 郭心刚还想说什么,陈宫博已经拉开门,去院中洗漱去了。 “崑崙,你还看么?” “不看了,等会还有课。” “我也该收拾收拾......” ..... 午间。 燕大哲学教员室內。 胡適与傅孟真没急著去吃饭,各自手捧一本今天发行的《新青年》,耐心地通篇翻阅。 傅孟真看到他的那篇《再论戏剧改良》,神色极其复杂。 前几天把这论文的手稿递给吴竹看,得到的回答却是什么? “你认为旧戏是封建伦理的载体,通过戏剧的形式强化伦理观,加强封建统治,我很赞成这点。” “同时你主张的写实主义,我也赞同,戏剧直面社会问题嘛!而不是搞那些歌颂权贵、迷信鬼神的玩意,这很好。” “......总体来说有好有坏,优点非常明显。” 当初听到这些评价,他其实很受用,没想到吴竹紧接著话锋一转。 “但缺点也明显。” “言辞激烈如放炮,但通篇以西洋戏为唯一標准,实际上是文化自卑。” “再就是以自己这个『有思想的人』为標准,而去反对『下流人』喜欢的情节,这不是对百姓赤裸裸的文化霸权?” “还有这,你都能指出旧戏的內容是『独夫、宦官、宫妾、权臣』,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主张改良表现形式,两者虽然互有影响,但说到底,难道不是內容决定表现形式吗?” “对於旧文化的批判,应该以扬弃的態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不是像你这样形上学的通篇否定。” “一不能深入百姓各阶级的需求,二不能在如今落地。眼里只有易卜生、希腊悲剧,忽视眼前劳动百姓的悲剧,我若不说,到最后只会成为象牙塔里的互相吹捧。” 本来以为吴竹真是戏剧门外汉,没想到一通话下来给他批的体无完肤,简直不留一点情面。 当时两人大吵,可他也没有反驳的空间。说是爭论,实际上被换著花样骂,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最后把东西拿给胡適来看,得到的却是夸讚,更让他对吴竹的话產生怀疑。 难道胡適这位留洋归来的博士,还比不过整日泡阅览室,跟图书管理混在一起的乡下青年吗? 如今他的一篇专题论文,跟吴竹的《孔乙己》並列,总感觉不太自在。 怎么说呢......对比起来差距还是挺大的,这点不得不承认。 “孟真,看看这篇《孔乙己》,写得真好!” 胡適温和的话,打断了傅孟真的思索。 傅孟真翻到第一页,试图找出缺点,可读著读著,眉头渐渐舒展,长嘆道: “確实是好小说,孔乙己从最初的形象,到最后的淒凉,画面好像就在我眼前,短短的几页,把人物的魂都勾出来了。相比之下,我这长篇大论,少了几分烟火气,或许就像吴竹说的那样,我的文字终究离百姓太远。” “唉,你这话就错了。论文有论文的受眾,小说有小说的受眾。论文是严肃的论证,自然没法像小说那样,写得酒香扑鼻。” 胡適放下手中的书,语气转变成一贯的理性。 傅孟真默不作声。 他说的“离百姓太远”,不是论文跟小说的差別,而是理念的差別...... “我终究是服气的,文字上,他的白描已入化境。我写一万字的论文,都抵不过最后『大约孔乙己的確死了』一句话。” “先生,我不明白。他既然有如此笔力,为何偏要选择如此绝望的结局?” “这除了让人感到窒息外,还有什么?” 傅孟真颓然靠在椅子上,像泄气的气球。 胡適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苦涩在舌尖炸开: “吴竹的才气,整个燕京学界无人不知。然而,他的注意力放在揭露黑暗,可是再造文明,终究需要一点一滴的改良。” “这需要理性与实证才能稳妥进行,可吴竹他貌似没有,因此他是把双刃剑;划伤对手的同时,也会嚇退盟友,极容易將本就迷茫的年轻人,引入更危险的虚无中去。” “更別提,他总是一副『烂命一条就是干』的架势,我害怕有一天,他会进入一条狭窄、危险的小巷,从而玉石俱焚......” 他不仅担心吴竹,还担心李守常,以及说好“不谈政治”的陈中甫...... 有些路走上去了,是会掉脑袋的! 可傅斯年却摇摇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前又回头: “適之先生,您主张的改良固然稳妥。” “但,现今华夏遍地脓疮,需要撕心裂肺的吶喊。” “我与吴兄爭吵,是为了找出真理,绝非私利驱使。” “他既然写出来这些小说,写得让你我坐立难安,便是他最大的功绩,我想你不用说丧气话。” “至於您主张的好人式的高层改良......我想,我暂时还无法完全接受,其中所带有的专制臭味。” 说完便大步离开。 独留胡適一人,举杯语塞。 第51章 谁来救救文中的小伙计? 半截胡同,绍兴会馆。 夕阳照在补树书屋的窗欞上,穿不透糊在窗欞上的格纸。 阴暗,是周树人所在房屋的环境。 原本他住在南边的臥室,自从去年周作人来京后,便將那间臥室让给弟弟,自己住在北边的屋子,太阳还没落山便要点烛灯。 与往日的沉闷不同,今天屋內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 周树人坐在书桌后,脊背挺直,对照搜集来的《淮阴金石仅存录》,手中毛笔在宣纸上挥洒笔墨。 抄碑拓文、校对古籍,是他眼见时代黑暗,缓解苦闷时的良药。 如今教育部里的工作,他也开始去了,消沉总是能慢慢走出来的。 斗士终究是斗士,即便刚出铁屋便遭暗箭,心寒齿冷之余,骨子里的热忱仍然在。 噠噠噠—— 熟悉的急促脚步由远至近。 下一瞬,钱玄同推门而入,带进秋天的凉意。 “好啊,你这个周树人,缓过来了也不知会一声,躲在这里倒是清静!我要是今天不来,还不知道你已走出来了。” “还没有。” 周树人放下笔,起身点燃了一根烟,静静立在桌后,若有所思。 钱玄同笑笑,也没缠著多问,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冷的,但他也不介意,“咕嚕咕嚕”便喝下。 “今天的《新青年》看了没?” “我等作人回来。” “不用等他,我给你带来了!” 钱玄同从怀中掏出《新青年》,拍在桌上。 周树人静默片刻,表情看不出情绪,可嘴里的烟吸得更快了,不多时已到头,终究还是拿起了杂誌。 他翻开,一眼便看到第一页的《孔乙己》,朝下慢慢读去,读得很慢。 不过三千字不到的小说,他来来回回读了三遍,从夕阳西下读到明月高掛,香菸一根又一根被点燃,屋內久久无声,只有“噼啪”炸响的灯花在发出声音。 “嘿!看来我又能在你这补树书屋蹭顿饭了,快去喊人叫餐!” 最终还是钱玄同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周树人放下《新青年》,並没有急著表態。 “怎么样,你觉得这年轻人,能否接了你的衣钵?” “不知道作人有没有告诉你,这作者是我的学生,年纪轻轻见识老辣!他极仰慕你,整日求著我引荐,不如出去走走?” 钱玄同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周树人什么都没说,他便將老底都快抖出来了,笑容多少有些卖弄。 可周树人就是不回答,像是在故意晾他。 而他又恰好是晾一下更急的人,急切追问: “树人!你说句话啊!” “玄同,你可记得,我在《狂人日记》末尾,说的什么么......” “记得!你说『救救孩子』!” “那你说,当这《孔乙己》中的酒馆小伙计,眼见孔乙己的潦倒、眾人的嘲弄,耳边只听得十九个钱的嘮叨时,谁来救救这孩子?” 周树人手指杂誌,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詰难。 钱玄同脸上的热切笑容突然僵住,张张嘴想说些什么,竟一时哑然。 是啊! 话虽平静,却比任何批判都要激烈。 问得绝不是孩子,而是所有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国民。 当你决心唤醒的群眾,其劣根性是在这种环境中一天天养成,进而固化,甚至代代相传,自命为独醒者的你该如何? 而关於怎么看待吴竹的態度,也在这句话中表露了。 《孔乙己》延续了《狂人日记》最痛彻的质问,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至於是否出门见见那位后起之秀,周树人重新提起了笔,继续他的抄录,用行动表明最终答案。 钱玄同知道聊天到此结束,能看到战友一步步好转,他已经心满意足,收起了骗饭的心思,默默起身走到门口。 临了,他回头看了眼。 “树人,你能一天一天变好,我很开心。” “我那学生说,总有一天,他会將你从这屋中唤出来,重新提笔,一同砸碎铁屋。” 周树人点点头,他握笔的指关节,正微微泛白! ...... 与此同时。 豆腐池胡同九號。 湘菜特有的油辣香縈绕空气中,不断勾起路人食慾。 正房客厅的餐桌一片狼藉,蒸鱼的骨架支棱著,只剩几片红辣椒孤零零搭在上面。 家中的女人们正在收拾残局,杨子珍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捧著一本《新青年》蹲在油灯下,聚精会神地阅读其中內容,时而蹙眉、时而咂巴嘴,浑然已经入迷的症状。 “唉!麻木不仁!” 杨子珍对著书连连摇头,语气总有种故作深沉的感觉。 “你才是我家最麻木的那个!” 杨云锦手握一把筷子,控制好力气,敲在哥哥的脑袋上。 “哎哟!你干嘛——!” 杨子珍嚇了一跳,捂住脑袋发出怪叫,手里杂誌滑落在地,被他快速捡起来拍乾净上面的灰。 面对小妹的偷袭,他愤愤站起: “什么麻木.....我这是在研究新思潮,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呵呵!什么清白?你先把你口水擦擦,一副痴呆样子。” “我这是读得入迷,能算痴呆么!” 杨子珍梗著脖子,涨红了脸,额上青筋绽出。 客厅內外充满了欢快的空气。 杨云锦想到孔乙己的形象,被大哥逗得哈哈直笑: “这篇《孔乙己》,还是之前你们说的那位吴竹写的吧?” “正是!” “唉!可惜了,当时他遇到你这个榆木疙瘩,肯定被你烦的不轻!” “別胡说,吴竹能有如今之成就,我杨子珍功不可没!你看看这写的,那叫一个辣眼睛......不对,叫冰溜子扎进心里,你看这开头......” 杨子珍本想卖弄一番学识,结果刚看的东西已经忘了,只好重新打开《新青年》翻阅,引得小妹白眼都快翻到天上。 端坐在主位上,沉默用茶的杨怀中长嘆一口气,缓缓抬头,恨铁不成钢地望向傻大儿: “杨子珍,我看你都成了吴竹的信使,他还给你零花钱用。你跟我说说,他这篇《孔乙己》好在哪?” 杨子珍还以为老爹要考他,一屁股坐在桌旁,清了清嗓子郑重说道: “这个好啊.....好就好在写得好,白描生动、人物有特色,將旧文人的迂腐刻画得入木三分,讽刺令人发省!” 这都是他从同学那里听来的评论,已经是他能记住的极限了。 “还有呢?” “额......还有就是,白话运用嫻熟,写的好,写的妙,是白话典范之作,当真称得上一句好!其中的诀窍我已吸收,日后定能取而代之!” “你要仅仅是这些感悟,还是儘快把你那文豪梦打消了,免得日后招人笑话。” 杨怀中的补刀毫不留情: “吴竹在家中住的那天,你也见到过,他是如何自信,如何无声思索、熬夜用功。这是一股穷怕了的狠劲,你並没有,如果仅仅羡慕其发表小说后的名声,不愿受灯下煎熬之苦,不如早些收心。” 杨子珍低下头,摩挲杂誌封面。 话虽说得不算严重,但就是很打击人,像是给他浇了盆冷水。 家中的女人们顿时安静,客厅中只剩碗碟碰撞声。 杨子珍沮丧地来到屋檐下,坐在台阶上捧起面颊,开始思索父亲的劝告。 他已经不小了,虽然还在上高中,可也面临著抉择,日后是学文还是学理,要儘早做出决断,好针对性地准备。 哪怕很想做吴竹那样的文坛旗手,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確实该打消一些白日梦...... “唉!你明天有空没?” 杨云锦解开围裙,来到蔫头耷脑的哥哥身旁坐下。 杨子珍抬起眼皮: “咋了?要我当苦力?” “陪我去一趟三眼井胡同唄,爸爸跟我说,李大哥他们那边,七八个人挤著住,睡觉都没法翻身,条件不好。让我有空过去问问,缺什么少什么,別都当闷葫芦,免得把身体熬坏了。” 杨云锦的声音很轻,眼神却胡乱飘,明显就是心虚。 杨子珍一听到“三眼井”都快应激了。 可听清妹妹想要干啥后,又想到前些时日李大哥在家中住,妹妹跟他的互动,脸上立刻露出邪恶的笑容: “哦,三眼井胡同啊......去看望大家?我估计啊,询问是假,找某人是真哦!那你不如直接去燕大图书馆......” “你胡说!你思想怎么这么不纯洁!我是听从爸爸的指令,去关心同乡会友,新民学会的成员在京生活清苦,爸爸平日里没空,我去看看怎么了!” 杨云锦一把扯住杨子珍的耳朵。 还是湘妹子狠啊...... 杨子珍立刻求饶: “陪陪陪!我陪!小妹饶命!” “哼!早这样不就好了!” 第52章 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燕京的另一头。 钟鼓胡同的喧囂被风带走,只留下一片恬静。 结束一天工作的马裕藻,本打算泡个脚,舒舒服服地睡个大觉。 结果刚把脚放进泡脚盆里,便见到一边哼戏曲,一边拿信件与《新青年》进房间的女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马玉!现在世道不太平,外面的人大多心怀不轨,你要注意別被骗了!” “安心啦!我这笔友绝对正人君子,討论討论新文学而已,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马玉进房间前摆摆手,满不在乎,然后关门落锁,生怕人进去打断她。 马裕藻仔细回味女儿刚刚的回答—— “正人君子”就证明那笔友真是男人,那“谁骗谁还不一定”是啥意思? 当活泼乖巧的女儿说出这句话,就证明她已经动了歪心思...... 大闺女是被野男人迷住了啊,连这么......这么主动的话都说得出口! 想到这,马裕藻直接炸毛,差点把泡脚盆给踹飞。 他用擦脚布匆匆擦乾脚掌,套上棉鞋就朝寢室里奔,一把推开大门,朝正看书的夫人陈德馨哭诉: “夫人,我必须跟你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你说,只要不是出轨,我都会原谅你的。” “你想哪去了,是这样的......” 马裕藻將女儿这些时日的反常,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並且表示恋爱自由归恋爱自由,自家的女儿还是要看紧一些,最起码不能被外面的野男人骗走。 书香气十足的陈德馨並不急,反问道: “那你决定怎么办呢?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也尊重女儿的感受,如果你的决定让她厌恶,我想我会支持她。” 马裕藻有些丧气,来到床边躺下,望著漆黑的天花板,怔怔思考。 没一会,他便想出一个好点子: “玄同兄的那个弟子吴竹,你应该听说过吧?写出《药》跟《孔乙己》的那个。” “天天有女师的学生来学校堵他,队伍都快排我办公室门口了,这谁不知道?他也算你师侄了,倒是跟你那师兄的脾气很像。” 陈德馨也是留洋归来,与丈夫一同被聘请进燕大任讲师,怎么可能不知道燕大的风云学子。更何况马裕藻跟钱玄同都是章门弟子,真论起来吴竹还算他师侄呢! “咱们女儿就是太孤独,没有同龄人跟她聊天,这才去外面找笔友解乏......我估计她们平时聊得內容,应该跟《新青年》相关。” “要是见到过吴竹这种又踏实、又俊秀、又有才气的男生,肯定会跟外人断绝关係,到时候两人不管怎么发展,我们好歹能放心。” 马裕藻越说眼神越亮,翻身而起。 陈德馨思索片刻,也觉得可行。 主要是吴竹长得確实帅,自己女儿喜欢哪一类,她是知道的,於是合上书询问: “你决定怎么办?” “以后找个时机,我喊吴竹来家中吃饭,让两人认识认识,剩下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好。” 愉快达成意见的两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正把女儿朝狼窝里推...... 马裕藻正准备上床休息,刚脱得只剩睡衣,便见夫人婷婷走来。 “夫人,您这是?” “莫要装无辜,上周你便找理由推辞,今日若是再找理由,我可要去玉儿屋睡了。” “额.....也行。” “嗯?!” “不不不!唉......来吧!” 马裕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露出就义般的表情。 人到中年不得已啊! ...... 单独住在偏房的马玉,丝毫没意识到自家二老准备包办笔友,正捧著回信乐呵呵傻笑。 她来到自己的小书桌后,將《新青年》与竹君子的回信,一同摊在桌上,不知道该先看哪个。 听说竹君子又在这期的《新青年》上发表小说了,可回信也很重要啊...... 她不知纠结了多久,才伸手拿起信件,取出裁纸刀割开,抽出里面摺叠整齐的信纸。 这次除了信纸,她还惊奇的发现,里面有包薄荷脑! 这肯定是竹君子的回礼,可把她开心坏了,急忙打开信。 【怀瑾同学,见安。】 【很高兴能看见你的回信,那些夸讚的话我便不回了,有故意卖弄吹嘘之嫌。】 【看似独特的视角,不过是世界观的差別。等你日后读的书多了,也会形成自己的世界观,进而再形成一套方法论,来看待一件件事物,以此往復。】 马玉默默拿出小本本,记下不懂的生僻词。 每次跟竹君子通信,都觉得对方的知识储备,要超过她好多好多,说起来还有些自卑...... 【至於你同学们的两个问题,在我看来需要慎重回答。】 【有志青年跟“祥子”们是何种关係,简而言之,绝非“救世主”跟“信徒”的关係,而是觉醒者与同路人的关係,但你们目前还达不到这个关係。】 【青年学生,若只有居高临下的同情,或空有一腔热血,便始终突破不了这种关係,迟早从同情沦为轻视。】 马玉继续做笔记。 她能感觉到,很多同学就是这种想法。 看似悲天悯人,实际上却居高临下,俯视现实中的祥子们,终归只是感动自己。 所以现在竹君子的告诫,便显得弥足珍贵。 【既然如此,那青年学生能为“祥子”们做些什么,首先考虑的便是如何突破关係。】 【切记,不要一听见做,便急匆匆地跑去街头,试图跟祥子们攀关係,那是蠢蛋。】 【没有理论,便没有行动,否则就是盲动了。】 【现阶段的青年学生,应当以赤诚之心,去认识、去理解祥子为何沦落到此境地,將世道看清一分,日后的行动才能踏实一分,在这个期间可以一步步接触他们。】 【此事急不得,也空谈不得,切记!】 马玉隔著薄薄的信纸,仿佛见到一位青年,正语重心长地训诫,比父亲发火还严肃嘞! 不过给出的建议依旧那么冷静、理智,可能这就是新文学领头羊跟热血学生们的差別吧...... 不过听杨子珍说,竹君子的年纪也不大,怎么做到的呢? 奇奇怪怪...... 【说到读书,学问的积累最忌讳急躁,你能不气馁,便已具备成才的基本要求。】 【关於《资本论》,確为艰深大著。据我所知,现在应当没有国文译本,你家人找回来的应当是英文、日文本,这就需要你再去学习外语,不必急於一时。】 【隨信附赠一包薄荷片,读书时如果睏乏,可以含一片在嘴中,我试过,效果很好。】 【我在想,如果可以,我会抽空翻译一些著作,让你们学得不那么艰难,好早日將世道看清。】 “好耶!” 马玉扬起小拳头,重重挥舞。 上次找回来的书便是日文版的,这还是父亲托图书馆主任翻译,她才能看懂。 如果全都是厚厚的外文,以她现在的英吉利语水平,阅读难度堪比读天书了...... 【卢森堡女士之言,一针见血。】 【你能有“绝不成为那种女士”的决心,甚好。】 【她所指出的,便是阶级地位如何使人安於寄生,却丝毫不觉得羞耻,並且站在劳动妇女的对立面。】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便已胜过许多人,请相信我的这句话。】 马玉骄傲极了。 能得到竹君子的亲口肯定,足以让她自豪,以后也要保持下去! 【此外,你先前关切的那部小说,名为《孔乙己》,已刊最新一期的《新青年》,我不能保证你拿到信时,能不能看见。】 【或许此文可以视为,对你曾经精神困境的浅描,阅读后应当能有新感受,欢迎你的回信。】 【至於你对我的好奇,我是一位普通的人,没有大脑袋、大个子,不像教授那样威严,把我放在学生中,属於平平无奇的存在,所以见面的请求嘛......】 【你很大胆,心意我领。】 【可眼下当以你前程为重,不必急於见面之事。这样说未免太不近人情,但我想说的是:世间相遇,或许在不期之时。】 【也许哪一天,我们会不经意碰到呢?还希望那时候,你能如信中一般大胆。】 【天气渐寒,保重身体,注意锻炼。】 【竹君子】 【民国七年十月十二日】 “骗子.....嘻嘻......” 马玉虽然被婉拒了,可心里还是高兴的。 没看见嘛!竹君子说的,说不定哪天,两人就遇见了。 而且,她可听杨子珍说过,竹君子长得非常非常帅,只是穿衣比较低调,但在人群中仍能一眼认出来,才不是什么平平无奇! 她並没有急著回信,赶紧拿起新青年,一边翻阅一边耸鼻子: “哼!还跟我打空头支票......小心我哪天去找你!” 第53章 吾故代诸公赴死 十月十六日,天气阴。 《京话日报》的报馆內,空气中瀰漫著菸草燃烧的呛鼻味。 梁济轻嘬儿子梁寿名买的新烟杆,十分专注地阅读最新一期的《新青年》,眉头紧锁。 搭档吴梓箴同样如此,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目光死死放在《孔乙己》上,一字一句细细阅读,手指微微颤抖。 当乌云越积越厚,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梁寿名走了进来,將下楼买的胶圈与豆浆放在桌上。 “两位主笔,先用了早饭再看吧。” 无人回应。 梁寿名垂头低笑,也没催促,默默坐到一旁。 两位老头子事务繁琐,像《新青年》这种刊物,一般都是让他带到报馆,看看新文学派的意见,偶尔也能点评两句。 但总体来说,二老对於学院派不太感冒。 看杂誌是为了了解同行动向,那一篇篇文学、戏剧、文字的论文,对他们的吸引力远远不如翻译的西洋小说。 如今这么痴迷,多是因为吴竹最新的那部《孔乙己》,恰好戳中了两位老儒生的肺管子...... 最终,还是梁济率先放下杂誌,用手揉了揉发酸的鼻樑,吐出一口烟雾,摇头轻嘆: “寿名,你可知道当初我们爭论报纸启蒙时,你彭伯伯怎么评价咱们华夏的小说吗?” “不知。” “他说华夏的小说有两种大毛病,一是为了迎合俗人的喜好,將杀人放火称为侠义,男女私情传为美谈,害人不浅;二是骇嚇愚民的思想,凭空捏造神鬼学说,迷惑人心、祸患最甚。” 梁寿名点点头,但不知道父亲的一番话,跟《新青年》有什么关係。 “你別看我们报馆刊登小说,可我总是不满意其中的內容,为了赚钱也就忍下去了。直到吴小兄弟横空出世,给我们带来一部祥子传,我才头一回生出满意感。” “现在他又写了部《孔乙己》......写的是我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儒生啊.....” 梁济瘫在椅子上,仰天长嘆。 现如今嘲讽儒学、嘲讽儒生的故事不少,一些论战的文章更是激进。 比如说《新青年》打倒孔家店的口號,可就是没人能写出这种故事,写出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將活在旧时代的儒生给写活。 无论他怎么看,都能从孔乙己的身上找到自己,而对於小说中的不少片段,更是能感同身受。 特別是那个结局...... 难道真的要被世界遗忘么......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满嘴仁义道德,到头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於世道人心束手无措。” “这吴小兄弟真是不留情面,把我们骨子里的迂腐、寒酸、无用,以及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幻想,给扒得乾乾净净!” 吴梓箴將杂誌与老花镜一同扔在桌上,心中五味杂陈。 年轻人的笔是要比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快,让他这个从清末一路走过来的老报人看了,都感到羞愤难当。 梁寿名对於两位长辈,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只能当一个倾听者。 梁济扶著桌角起身,来到窗前,望向天空中的阴霾: “《药》中的人物虽然愚昧,但多数仍存质朴;祥子传中的祥子虽苦,但还在挣扎求生;可这孔乙己呢?从一开始便是被蛀空了的木头,身边人的冷漠没法救他......”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我梁济,一生篤信圣贤之道,自知世事难移、旧学无用,以自身反对腐儒空谈。推白话、倡科学、求变法......一桩桩一件件,只为救国救民,如今看来,似乎没太大用处......” “我总是以为,伦理纲常乃维繫世道人心之根本。可在年轻人的眼中,我信奉的这套东西,连带著我们这群人,已经成了被肆意嘲弄,到最后只有人记得,欠了十九个钱的孔乙己......” “寿名,你知道吗,如果世界真是一天天往好里去的,成了孔乙己便成了吧。可你看看这世道成了什么样,北洋政府又在干什么?” “忙著卖国!忙著政斗!与清廷又有何异!” 说到最后,梁济情绪激动,重重拍打窗沿。 梁寿名一时语塞。 就在上月,岛国政府照会燕京政府,將根据《陆军共同防敌协定》增兵北满。至本月初,驻北部之岛国军达六万人。 上个月末,段祺瑞同岛国订立满蒙四路,济顺、高徐两路借款各两千万元,以岛国获取在胶东等地的铁路修筑权为代价,激起民眾愤慨。 同日,章宗祥在胶东问题换文上籤“欣然同意”。(註:这条属於秘密外交,此时的外界並不知情。) 同日,又成立两千万元参战借款合同,以聘请岛国人作军队教练为条件。两日后,章宗祥代表北洋政府在合同上签字。 本月十月十日,北洋政府內部斗爭有了结果,徐世昌上台任职总统,段祺瑞解除总理职务。 作为消息灵通的报人,对於这些事件自当一清二楚。 確实如梁济所言,军阀为了壮大自身实力,不惜忙著卖国。 而军阀內部对此毫不在意,各方只专注政治斗爭,推举出一位能被各方接受的“大总统”。 报馆因此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吆喝声传进来。 良久,梁寿名才开口: “爹,我自认为,吴竹此文绝非嘲弄。而是瞄准造就孔乙己的环境,这与《新青年》的理念同源,绝无半分针对某个人的意思。” “而你跟吴伯一行人致力通俗报刊,教化市民,正是以实际行动,避免更多的小伙计变成书中那样,不必因此沮丧。” 梁济缓缓转身,先望向吴梓箴,再望向梁寿名,看不出情绪。 他不沮丧,只是觉得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工作,相对於《新青年》的犀利彻底,实在有些无能。 信奉的中庸、改良......在新时代青年的笔桿子面前,像个笑话一样。 “不沮丧......怎能不沮丧......” 他喃喃自语,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乾了力气。 “遭了!” 吴梓箴在心中暗道不好。 他与梁济相交数十年,深知这位老友的刚烈,恪守旧道德近乎迂执。 特別是近些年常常发表世风日下、理想难伸的悲观之语,去年在张勋復辟时询问为什么没有人殉节,甚至向参与者发表过“吾故代诸公赴死”的言论! 如今吴竹的一部部小说,將他一直心存侥倖的真相剥开,恐怕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寿名,带你爹回去歇歇吧。” “好。” 梁寿名也发现父亲的状態不对劲。 在如今这个大变革的时代,新旧思潮的碰撞要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当理想破灭后,现实只剩一地狼藉,对於个体思想上的影响,远超无主义、无信仰庸辈的想像。 要不然怎么说自杀主义盛行呢,不仅仅是活不下去的缘故...... 他刚准备將梁济扯起来,却被梁济摆手制止。 “祥子传的版权事宜弄好了没?” “这几天就能下来,吴竹说放权给我们;到时候无论是翻印还是发行单行本,都不用刻意去问他。” “好,好......你有空去催催,看这小兄弟还有没有作品。” 第54章 破防三人组 秋雨终是落下来了,淅淅沥沥。 整座燕京城藏在灰濛濛的雨幕中,铅灰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秋雨连绵,何尝不是赏景谈事的好时机,当人声与拍打在窗檐的雨声混合,別有一番风味。 文人墨客们最爱光顾离燕红楼不远的“来今雨轩”,在这种古色古香建筑就餐,怎一个“雅”字了得。 教授们閒下来便爱来此,点几杯上好的茉莉花茶,再来一些豌豆黄、小桃酥,轻轻鬆鬆便混过去一下午。 要是讲得肚子饿了,还可以叫掌柜上一笼冬菜包子,连带晚饭一起解决。 此刻,靠窗的红木八仙桌上,摆放著几碟乾果蜜饯,三盏盖碗茶热气腾腾,分別对应燕大三怪。 不过三人並没有急著喝茶侃大山,而是各自拿著一本《新青年》翻阅,读得相当认真。 新旧交战,得了解一下敌人嘛! 不多时,黄侃便將手中的杂誌拍在桌上,將茶水都震得飞溅出来,引得其他桌的客人连连侧目,发现是黄侃后,又见怪不怪的扭头继续品茶。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脾气不怪能被称为老怪?而黄侃又恰恰是老怪中,脾气最差的那位。 “岂有此理!这吴姓小儿欺人太甚!” “看看!看看这劳什子《孔乙己》!就差点名道姓骂吾等读书人了!” “整篇看下来何其齷齪!將吾辈文人描绘成穿长衫站著喝酒,还说什么『偷书不算窃』『满嘴之乎者也』云云,这分明就是衝著千年斯文,衝著吾等坚守古道之人来的!” “还有这胡適之、傅孟真之流,又开始抨击古戏,通篇胡言!” 黄侃怒气逼人,洪亮的声音在茶社中尤为突出。 旁白几桌听见抱怨的茶客,纷纷离远了些,免得被唾沫星子波及到。 他似是没注意到招人嫌了,或者说压根不在乎,手指快戳穿纸面,接著愤愤然说道: “钱玄同那廝身为章门弟子,跟这些蠢货混到一起鼓吹歪理邪说;詆毁圣教、废弃古言,纵容此等尖酸刻薄之后辈,专做诛心之文,还將其收为弟子,实乃本门之耻!” “二位同仁知道最近学生们怎么说的吗?说那吴竹是『一杰』,迟早把三怪赶出校门!” 看起来很是破防,因为前些时日跟吴竹在阅览室爭吵的张丰载,是他门下的学生。 当初吴竹直接狂到要他出来讲道理,讲不通还要去操场,虽然事情跟他无关,但作为教授被学生这样轻视,谁听见不恼火! 更別提他从小就脾气爆,跟著宋教仁等人闹革命,屡屡被开除学籍,还干出过砸烂虎头牌的事情,直到辛亥结束才安稳下来,重新回归书斋转向保守,压根就不是什么善茬。 因此在他心中,吴竹的仇恨值已经拉到最高了。 茶客们窃笑起来,像看猴一般指指点点。 辜鸿铭朝僕人唤来烟杆,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碗盖撇去浮沫,抿了一小口,並没有立刻吞下,含在口中“咕嚕咕嚕”便吐出来: “季刚兄息怒,小儿笔下之孔乙己,不过其心臆之旧儒耳,曲形夸態、託事讽时,兄何介怀焉?” “以吾观之,孔乙己身具之质,乃我华夏之温良也!是谓仁悯与智识之力。诸君观其为市井佣隶所辱,犹著长衫、授字、分豆,此诚读书人之守也。盖眾人皆醉而彼独醒,彼狂稚小子,安能知之?” “眾知白话粗陋无文,华夏文明之精华,尽蕴文言典册中,竖子无知,真夏虫不可语冰也!” 语气淡然地仿佛在评价一群不懂事、瞎胡闹的小孩。 温良,是辜鸿铭於《华夏人的精神》一书中,对华夏人精神特徵的定义。 在他看来,其表现为深沉、博大、淳朴、灵敏。进而与欧美各国进行对比,宣扬传统儒家伦理、礼教,同时批判西洋流行的普世价值,旨在传播传统国学。 此书一经发表,便被西洋各国翻译译本,在西洋引起轰动,掀起了一股“辜鸿铭热”。其思想被部分西洋人士视为东方救赎,甚至有“到中国可不看三大殿,不可不看辜鸿铭”的名言。 可落后的终究是落后的,其唯心史观在文中造就了不可弥补的缺陷—— 回答社会问题的方式太过抽象、空泛。 且其美化封建文化的保守倾向,在国內终究被以《新青年》为首的新文化派代替,而在国外则被社会主义、现代主义、自由主义等等更能回应社会问题的理论代替,唯心化的空谈终究是曇花一现。 不过此时说出的道理,却深得几位同僚的心。 刘师培咳嗽两声,待黄侃怒气平息,辜鸿铭不再说话,才缓缓开口: “季刚兄义愤,汤生兄批驳,皆有道理。” “然而,此文虽刻意污衊,但並非无道理。” “如今科举遭废,確有大批书生生计困顿,精神彷徨,与时代格格不入,不像我等还有谋生之本。” 黄侃听此,刚想反驳,便被打断。 “季刚兄莫急,听我细细道来。” “可关键处,不在於吴小儿写落魄书生,而在於全篇將孔乙己视为病人,大有不承认旧学留存之意。” “並借孔乙己一人,將旧学钉在耻辱柱上任粗鄙走夫嘲弄,此於陈中甫等人的主张一脉相承,不可不防。” 这就深得黄侃与辜鸿铭的心了,两人连连点头,心情都好了不少。 三人冷静下来,开始用茶,不多时,乾果蜜饯便被吃完,茶水也见底。 黄侃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询问道: “申叔兄,先前议定创办《国故》杂誌,与《新青年》之流好好打擂台,如今筹备如何?” “宗旨已定,已上报评议会,能否获批,近日便有分晓。” “好!好!正当如此!让世人看看,何为真正之学理,何为真正之文章!” 黄侃心中大定,满怀期待。 等《国故》办好了,一定要好好杀杀《新青年》那囂张气焰。 辜鸿铭虽不参加,但也附和:“善。” 眼见秋雨愈发大了,几人又续上茶,重新叫了些吃食。 “申叔兄,学生找的怎么样了?可否有愿意参加的?” “自然有,你门下那位张丰载最积极,带著同学一同筹备,拉进来不少有才之士。” “好事!” 第55章 评议会上的爭吵(上) 隔天。 冷雨连绵,凉风呼呼。 燕大红楼二楼西边正对楼梯口的校长室內。 今天蔡元培召开了评议会,由於天气实在有些冷,可还没到供暖的时节,便在室內燃起几个火盆,將窗户开了个小缝通气,雨水、狂风拼了命往里钻,使得气氛再度肃穆几分。 评议员们跟“主理人”围在长条木桌旁,起身站立。 “好,各位同仁请坐。” 面容清瘦的蔡元培率先落座,余下人等才纷纷坐下,职场人情世故拿捏的很到位。 由於他还在翻阅文件,並没有立即宣布会议开始,教授们朝四周交头接耳,探討今天討论的內容。 “这次要干啥?” “不清楚......” “听蔡公透露,主要是学生社团的事儿,得让大家表决。” 经蔡元培这几年的大力改革,现今的评议员由“当然评议员”与“教授评议员”构成,“当然评议员”为校长、各科学长、主任教员固定担任,而“教授评议员”则是各科推举出来的教授。 前者的代表是蔡元培、陈中甫等人,后者的代表则是胡適、马裕藻等人。 如此分布的人员占比,註定了评议会在权力结构上,带有很浓烈的行政色彩。 也並未完全確立教授们的主导地位,改革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嘛! 现在更是上课时间,有一部分评议会成员因课缺席。但好歹是新一届评议会召开的第一次会议,能到场的基本上都到了,占了总人数的一半以上,按照现有的《章程》,便可以决断事宜。 就在教授们怯怯私语间,蔡元培已经整理好文件,让会议秘书分发下去后,清了清嗓子说道: “新一届评议会第一次会议,现在开始,请各位同仁肃静。” 他的声音很温和,可教授们立马闭嘴,相当配合工作,侧面印证他的权威。 “本次评议会第一个事项......” “乃审议文科国文所研究员吴竹担任国文门助教一事,由文科学长陈中甫向评议会提请,相关履歷与导师钱玄同的推荐书,已送至各位同仁案头,请查阅。” 蔡元培念出提案后,目光扫过在座的评议员们,镜片后的目光带著无形压力。 参会者纷纷低头,像模像样地阅读相关文件。 吴竹的履歷很简单,钱玄同的推荐书也全是夸讚,照理说很快便能看完,可谁都没第一时间发言,导致校长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在江湖中总要站队的,d中无派、千奇百怪嘛! 在场的眾评议员分属各个学科,每个学科自然要爭自己的利益为先,这就无形中埋下文、理、法、工等对立。 再往细了分,就拿文科內部来说,也不是铁板一块—— 新旧文学对立造成的分野,比任何一个学科都大,哪怕新文学內部,也能依照观点分好几派...... 所以,在这种文科要增设助教,且被提名者还是站在新文学风口浪尖的学生,文科內部都不好急匆匆站出来表態,更別提跟文科毫不相干的其他科...... 谁知道屁股在新文学那边的蔡元培什么態度,况且他给陈中甫这位文科学长放权,文科內部大小事务一律不加干涉,在整个管理层的地位仅次於校长,將手下大將的前途提交给评议会,不就是为了走过场好要钱要职,说多了一个不小心便得罪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过了小会,还是理科本科教授秦汾率先开口: “蔡公,各位同仁。我私以为,这近期惹人注目的吴竹,担任助教一事,终究是文科內部事务......” “我等理科出身,对於其学术根底、教学能力並无判断能力。故此我个人针对此提案,选择搁置弃权,交由文科內部解决。” 话语落下,他身边的同科教授俞同奎点头表示赞成,同样选择弃权。 既然有人出来带头,不想蹚浑水的法课、工科评议员,也纷纷选择弃权。 现在问题又拋回文科內部了,內部分歧立马表现出来。 崇尚儒学的陈汉章立刻站起,愤愤道: “此事万万不可,吴竹不过一介研究员,年纪资歷远远不够!哪怕有文章见报,然却是小说之类,绝非正经学问!” “国文门助教,需能独自授课、辅导学生、整理国学等等......其无深厚旧学基础,绝不可担任此职!” “且,此子言论颇为偏激,极容易在学生中,造成不良后果,貽误后生学业,请各位三思!” 这么激烈的態度,在场人都不是傻子。 看似不赞成学生,实际上批的是老师。 非文科的教授们,眼见陈中甫面色阴沉下去,接连摆出看好戏的架势。 陈汉章说完迟迟不坐下,因为他这个举动,气氛愈发紧张,就在千钧一髮之际。 胡適轻推鼻樑上的眼镜,同样起身,但並没有那么激动: “私以为,评价学术能力与教学潜质,当以其实际成果与思想见解为主,绝非像旧学那样论资排辈。” “你说谁旧学呢!一群数典忘祖的傢伙!” 陈汉章直接开喷,被蔡元培呵止。 胡適並未因此动气,接著说道: “陈公请息怒。” “在我看来,吴竹虽年轻没错,可其在白话文一途的成果,可以说远超大部分教授同仁,这正是如今文学改良所需要的奇才,我想在场无人能反对这点。” 教授们点头赞同。 他继续阐述观点,语气温和: “更別提,据我所知,吴竹在钱玄同手下整理古文时很有心得,经常去阅览室的同学们都知道他的办事效率,这点各位同仁可以隨意去求证。” “再就是其教学能力,我想各位同仁应该都知道,前些时日邵振青的那节公开课上,吴竹上台后是怎么阐述想法的。有这样的演讲能力,担任助教绰绰有余。” “蔡公主张不拘一格降人才,否则我胡適之也没有机会进燕大与各位共事。所以我想,对於这样一个天资卓越的后辈,我们应该多些宽容,给他机会大展拳脚。即使他暂时有缺陷,可总会慢慢成长的。” “当然,我承认吴竹在某些观点上偏激,可这终归是次要的。不能像反对新文学的那些傢伙一样,跳起脚来指桑骂槐,藉由一小部分观点攻击整个新文学。” “我的意见表述完毕,谢谢大家。” 说完便坐回位上。 沈尹默等支持新文学的教授接著表示赞同。 啪、啪、啪—— 默不作声的陈中甫拍手鼓掌。 如今的燕大终归是新文学派得势,旧文学派更像是特地摆设的吉祥物,在评议员的数量上相差甚大。 可陈汉章被胡適这样公开反驳,一时间也不愿服软。 哪怕最后投票註定会输,可嘴上就是不饶人,毕竟他身为一代鸿儒,双方也不能闹得太难看。 双方的意见僵持。 最终,默不作声的马裕藻起身: “我赞同胡教授的观点。” 此话一出,整个校长室炸开了锅。 要知道马裕藻一直以“好好先生”的面貌出现,努力平衡文科各派的势力,无论在哪都混得开。大家都以为他会保持中立,甚至是保守,没成想这么容易便站队,实在是令人震惊。 陈汉章也难以置信: “幼渔!你素来稳重、嗜古如命,为何会如此支持此等激进后生?就因为他是你那疑古师兄的弟子?” 马裕藻跟钱玄同均师承章太炎,两人在学术观点上有分歧,但私交方面非常不错,在燕大人人皆知。 要不然也不会在女儿有异常时,第一个想到去找吴竹掰回来。 “陈公莫要激动,我虽跟吴竹接触不多,但极度欣赏此人文字中的锐气。更何况,国文教学本就不该拘泥於纸堆,鼓励新生力量,在我看来可行。” “唉!你不如直接说同门情谊罢!” “非关私谊,只觉其才情可引,乃燕大之未来。” 马裕藻跟吴竹见得次数不多,虽然有一层同门关係在,但谈不上有情谊这回事。 现在站队,纯粹是为了自家女儿...... 陈汉章笑了,笑容有些惨烈,摇摇头颓然坐下:“我弃权。” 从选手到裁判全是对面的人,连中间派都被爭取走了,还爭个屁! 蔡元培眼见爭出了个结果,宣布道: “请未弃权的诸位同仁举手表决。” 文科这边几乎集体举手,除了零星几人反对。 提议通过。 蔡元培示意秘书员记录在案,隨即將桌前的会议提案翻了一页,正声道: “接下来,审议创办学生社团“新潮”“国民”“国故”的提案。” 第56章 评议会上的爭吵(下) 蔡元培的话音刚落,闹了一通的教授们立刻正色起来。 这三个社团积极筹备的消息,近些天在燕大闹得风风火火,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虽然都跟理、法、工没直接关係,可这些学科里的学生,也有文学上、思想上的倾向,对於参加这些社团的兴趣很高,因此非文科评议员们也能表表態。 眼见眾人的兴致很高,蔡元培清清嗓子,朗声道: “我简单介绍一下情况,诸位同仁可以对照身前的文件。” 教授们纷纷低头。 “第一呢,便是以傅孟真、吴竹、罗家伦、顾頡刚等文科骨干为核心,明確以《新青年》为榜样,提议创办一个『新潮社』,倡导文学革命与思想启蒙,並积极筹备出版杂誌《新潮》,像適之、守常都会担任顾问。” “第二呢,便是以许楚生、邓康、张名特等学生为首,创办一个关心国家命运、社会政治的『国民社』,成员鱼龙混杂,有不少不是燕大的学生,倾向也比较激进。並擬出版《国民》杂誌,旨在唤醒国民,我跟守常是大力支持的,免得学生们把路走歪。” “第三呢,便是以黄侃、刘师培等文科教授发起,並有俞士镇、张丰载等等学生参加。旨在昌明『吾国固有之学术』,整理国故。同样擬定创办《国故》刊物,意图跟《新潮》打擂台,学术自由、兼容並包嘛。” “各位同仁对此,都有些什么看法?” 蔡元培不慌不忙地念出早已准备好的稿子。 这三个社团的风格迥异,在倾向上也各有不同。 拋开跟文学不太相关的国民社,剩下的新潮与国故两社,办起来不得骂疯了? 另外,现在要办三个社团,既然上报给评议会,就是寻求校方支持。 可学校的资源就那么多,再加上几位权力大的高层,都倾向於新文学,对各社的支持肯定做不到平均分配,八成会重点扶持某一个社团...... 甚至某两个对立的社团,可能都巴不得对方办不成...... 这就又需要站队,得罪共事多年的同仁...... 不如弃权,反正跟他们也没关係! 在场的理、法、工教授与各科学长眼神交流,確定思想统一后,由各科学长宣布弃权,理由跟不久前一样—— 我们一群糙人,哪里懂得什么文学啊、思想啊、政治啊,不是专业相关的学术事宜別喊我...... 堪称一群燕大不粘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蔡元培嘴角直抽抽,无语极了。 说好百花齐放、百家爭鸣,你不想掺和新潮跟国故,但对国民社的爱国倾向总得表个態吧? “既然理、法、工科集体弃权,各位文科的同仁,你们觉得怎么样啊?” “蔡公,守常没来参会,我作为新潮社的顾问,还是我来说吧。” 胡適再度起身,看了一圈周围,確定没人爭发言: “诸位同仁,学生们组建新潮社、创办杂誌,是想以『批判的精神、科学的主义、革新的文词』来將燕大改造为纯粹学问之机关。该社的成员学业优良,思想纯正,进行课外的学术实操,乃有益之举。” “因此,我认为校方应大力扶持,为其提供社团经费,並允许其借用红楼空房间充当社址。在杂誌的刊发上,也希望能由燕大出版部接手刊印、发行,我们社不接手任何银钱。” 作为顾问,肯定要为学生们爭取最好的待遇。 可这种举措,当即招致不满,崇尚国粹主义的马彝初拍桌起身: “我反对!” “你这所谓『批评的精神』究竟批评何事?『革新的文词』是否即指废弃文言、专用俚俗白话?” “怎么听,你这新潮社都是要步《新青年》的后尘,专行破坏国学之事,何脸要求学校出资出地!” “依我所见,你这新潮是过激思想的温床,学校非但不能大力支持,反而要以雷霆手段取缔,否则便有滋生事端之嫌!” 一连串的话,让胡適连插嘴空间都没有。 同样是《新青年》同人的沈尹默出言: “马公如此歪曲《新青年》与新潮社的理想,我看是有自己要求吧?在座各位都知道你跟黄侃他们走得近,听说你还打算去担任国故的编辑,不如直接將你们的要求提出来,让大家一起表决嘛!” “哼!在我看来,胡適之的那些要求,应该在国故社身上实现,方能振兴国学。” “这可不是你一人、一社说了算的事情,最终还是要经过大家拍板。” “蔡公,你待如何?” 马彝初转向蔡元培。 蔡元培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移话题: “既然新潮跟国故要吵,那就先放在一边,我们谈谈国民社。” “守常虽然没来,可他来了,也一定会大力爭取校方扶持,依各位之见该如何对待此社团啊?” 评议员们眾说纷紜: “我听说,筹备国民社的成员,大多是『学生救国团』的成员。如蔡公所言,里面人员混杂,有许多都不是咱们燕大的学生,虽然秉持『增进国民人格,灌输国民常识』,但內部思想倾向混乱,整体来说比较激进,我不赞成学校扶持。” “是啊,学校乃研究学问之地,要去大搞政治、大搞爱国,那该出学校搞。咱们有蔡公跟守常支持就罢了,不应该掛燕大的牌子。” “赞同,要搞出学校去搞。燕大应该与其撇清关係,蔡公跟守常私人参加可以,但决不能以学校的名义提供支持。” “国家危难在前,不谈政治,诸位同仁不觉得好笑吗?” “中甫,我知道你性子急。爱国之心人皆有之,学校可以默许其存在,可以不限制学生参加,但若给予官方场所与经费,无异於认可其政治活动。日后国民社万一惹出事端,蔡公该如何自处?” “......” 总体来说,因为国民社跟学术无关,而是宣传爱国、反帝、反封建,这种激烈的政治倾向,让燕大的多数评议员们难以接受。 外加参加的人员虽以燕大学生为主体,但其他学校、社会人员也有很多,从这一点来看,就更不能在燕大內部掛牌了。 蔡元培虽然私人支持,但也不能个人拍板做主,以校方的名义去扶持国民社。所以经费、地址等等项目,终究得靠国民社自己想办法。 “好,现在说好弃权的也开始发言了,那就举手表决吧,支持校方扶持国民社的评议员请举手。” 话音落下,只有陈中甫等少数人举手。 也就意味著,大部分人赞同不支持国民社。 民主表决嘛,文科学长再怎么权力大,也不能冒同仁之大不韙。 “那就这么定了,国民社的一切事宜,燕大仅在精神上支持。担任顾问的教职员,皆是私人行为,与燕大无关。其一切活动需恪守国法。” 评议员们连连赞同。 將与文学、学术不相干的国民社撇出去,那便该接著谈新潮与国故的事项。 马彝初这次没把率先发言的机会让给胡適,再度起身: “依我看,季刚兄与申叔兄发起国故社,乃正本清源,存续国学命脉於风雨飘摇之际。特別是看近年校內外,詆毁旧学之言论每况日上,长此以往,国將不国!所以我提议,取缔正在筹备的新潮社!” “呵!学术难不成是你旧学一家私產?昌明国故自然欢迎,可观季刚等人近年的態度,恐怕其所提倡的整理国故,实际上是卫道士的殊死一搏,意在对抗新文学吧?学校资源有限,若支持此类为抗衡其他社团的社团,岂能增进学术?” 陈中甫终於忍不住,以文科学长的身份发言。 但马彝初也不怕,梗著脖子继续爭吵。 两派文人吵得越来越凶,吾辈文人自当雅量,依稀能听见几句直白的骂话,校长室比菜市口还热闹。 蔡元培静静聆听,並未急著表態。 思想自由,兼容並包...... 並不意味著没有个人立场,他在民初任教育总长时,便已猛烈批判旧学典故。 燕大的这群旧学老怪,提倡读经无非是为了宣扬孔道,说到底还是为了拥护礼教,为专制帝制招魂。 而他身为资產阶级民主主义的代表人物,又怎么可能大力扶持国故社? 待到爭吵的新旧两派被其他学科的评议员拉开,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同仁所吵,各有道理。” “新潮社与学校倡导的方向契合,自当大力支持。应当许其有活动场所,且酌量予以经费补助,至於学术刊物......自该校方出版。” 有人惊讶,有人对此见怪不怪。 毕竟说话的人是新文学的护道人,怎么可能不支持自己一手培育大的孩子。 可像马彝初、陈汉章等人,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既然决定搭理扶持新潮,那国故的下场可想而知,自己这边投票又投不贏...... 蔡元培沉声道: “至於国故社......既然黄、刘两教授发起整齐国故,便是重要的学术工作。学校支持此等研究,准许其以社团形式进行学术研究,可调用相关的学术资源。但在场地与经费上,视社团具体需要酌情考虑。” 相对於新潮社的明確表態,他对国故社的態度就很模糊。 不仅明確了其学术团体的定位,而非对抗新文学的社团,在资源分配上也没任何具体承诺,更像是安抚不满的小孩子。 他没给旧学代表再发起吵架的机会,宣布举手表决。 本来旧学这边的人数就不够,马裕藻这种中间派还弃权,最后只能捏著鼻子认结论。 蔡元培的耳朵根终於清静,起身宣布: “好,散会。” “根据会议所述,请各社团的发起人,到校长办公室详谈。” 评议员们四散离开。 最后只有胡適还没走,上前帮蔡元培拿文件: “蔡公,你对新潮社的这个酌量,具体是多少?” “你们不是预算一千八吗?我批两千。” “夺少!” “两千,嫌多了?” “不不不!蔡公真是英明神勇,註定要青史留名的,到时候还请蔡公为杂誌提名。” “没问题,你这留洋归来的高材生,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我对蔡公的夸讚,皆是真心实意。” 第57章 同门骂战 暖阳终於穿透连日阴云,在红楼的走廊地砖上投下模糊光斑。 二楼的第三十四教室与第三十五教室,分別坐落於一西一东,大门正好对立。 东边的教室,准备上钱玄同的音韵课,学生们已经落座,充斥低沉的议论声。 西边的教室,准备上黄侃的文史课,学生们同样落座,不过略显嘈杂。 恰好两个教室的大门都敞开,像两张正在互骂的大嘴。 临近上课时间,当钱玄同领著吴竹,在半道遇到黄侃时,空气更是寂静几分。 更別提,黄侃手里还拿著一本《新青年》,怎么看都像是要搞事。 章门的二代、三代本该和和美美,却在此刻都停住脚步,无声对视,火药味十足。 最终还是钱玄同把手中教案交给吴竹,率先欠身让路: “黄兄,请。” “哼!钱兄还认我这个师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黄侃仍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恨不得拿鼻孔看叛出师门的叛徒,长袍一甩,便大步走进第三十四教室。 从辈分上来排,黄侃確实要比钱玄同高一点,此时礼让倒也无可厚非,总不能见到就掐架吧? 带黄侃进了教室,钱玄同才领著吴竹进入三十五教室,当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讲台前,台下的学生们当即阵阵惊呼。 “我没看错吧?钱公身后的那是吴竹?” “是他,我听说他以后便是钱公的助教。” “那敢情好啊!岂不是能天天跟这种人物搭上话。” 教室內当即一片吵闹,声音都快盖过对面了。 钱玄同伸手朝空中按压: “诸位仁兄,请安静一会,等会再吵。” 他的教学风格很有特色,將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开始时尊称为某先生,混熟了后就称仁兄。 可也是这样的风格,让他在学生中颇有威望,刚伸出手的那一刻,台下人便已安静下去。 他清清嗓子,將吴竹拉到身旁,高声嚷嚷: “这位呢,在咱们燕大算是赫赫有名了,我就不多夸他的成果,仁兄们心里有数便好。” “吴竹,国文所研究员,经校评议会审议,即日起担任本门助教,兼辅佐我的课程!日后诸位仁兄有疑问,或想探討什么问题,除我之外,也可向吴竹请教!” 教室內爆发热烈的掌声,不少学生目光崇拜,直直盯著吴竹,给他看的都有些不好意思。 “多谢各位同学抬爱,我资歷尚浅,愿与诸君共同切磋,还望不吝赐教。” 吴竹深深鞠躬,很是认真。 台下的掌声还未停歇,一眾人等便听见走廊里传来中气十足的怒骂。 “看看!看看这最新一期的《新青年》!上面刊登的是什么斯文扫地的玩意!” “第一篇名为《孔乙己》的文章,我tui!还有这后面胡小儿评戏,更是狗屁不通!” 黄侃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口音,骂起来嗓门不比傅大炮小,轻而易举地从对面教室传过来,並且盖过渐渐停歇的掌声。 在座的人都知道,这是黄侃每次上课前的开场仪式—— 骂一遍新文学,尤其是胡適。 想必还是一边抽菸喝茶,一边將《新青年》的杂誌丟在地上,用脚狠狠踩踏。 原因主要是傅孟真的倒戈,给他刺激的不轻,不过现在的打击范围扩大了,把吴竹也囊括进去当靶子。 钱玄同眉头蹙起,学生们面色各异,吴竹的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外面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又开始响起。 “戏剧的事情我不多评价,可这名为『竹君子』的昏头三流写手,把吾辈读书人,写成偷书耍赖、好吃懒做,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的货色,这是什么居心!?” “无非是要掘我华夏文脉!毁我士人清誉罢了!” “用此等粗鄙白话,专门刻画世人丑態,博取那群不学无术之徒的喝彩!此等行径,与市井泼妇骂街有何区別?” 吴竹的眼神逐渐暗下去,拳头死死握紧。 当他好欺负是吧!黄老儿,你已有取死之道! 对门的黄侃似是觉得没人反驳,越说越起劲。 “更甚者,是那些在此等小儿背后,推波助澜之徒!” “某些人,自己数典忘祖,竟说什么『汉字不灭,中国必亡』『人到四十就该死,不死也要枪毙』的昏头话还不够,更是收罗此等小儿当打手,引为同道大肆宣扬!” “钱二疯子,尔等欺人太甚!” 如此指名道姓的辱骂,让两个教室当场譁然。 就连其他教室的讲师,也纷纷探头出来查看,更是惊动了正在办公的蔡元培。 可听见是黄侃每日上课前照例拉嗓子,摇摇头便退了回去。 钱玄同面色铁青,强忍著没有发作,上前把门关上: “诸位同仁安心上课,不必被外界喧囂干扰。” 可他想冷处理的態度,反而让对面更囂张几分。 黄侃的声音是停下了,但另一些略显刻薄的声音紧隨其后。 “黄公所言极是,学生也读过此文,依我看吶,其险恶令人髮指。更是听闻这作者,就潜伏在我燕大校园內,接著某些人的庇护,尽行譁眾取宠之事。如此品行低劣、狂妄鼠辈,混进最高学府,实乃燕大之耻!” “对!羞与为伍!” “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有胆写没胆认,出来走两步!” 学生们看向钱玄同跟吴竹,眼神极度复杂。 同情、担忧、愤怒......换成谁被这些傢伙缠上,都会觉得晦气。 吴竹对带头说话的声音有印象,貌似是之前跟他在阅览室吵架的那个张丰载。 现在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一个小年轻怎么忍得了挑衅,当即擼起袖子就往外冲。 “草!忍不了了!” 什么狗屁隱忍,去你的吧! 真当我是好好先生了吗?老子有仇就是要当场骂回来! “唉唉唉!你去哪!快回来!” 钱玄同眼见吴竹一副干仗的架势,赶紧拉住大弟子。 “骂死他!” “你疯了!这是阳谋,你要心里有气,可以课后去向蔡公反应。而不是现在衝上去,跟那廝对骂一通,到时候给你扣个不尊师长的罪责,把助教的职位擼下来!” 钱玄同很是认真劝告。 可俗话说羞刀难入鞘,吴竹架势都摆出来了,被拉回来装作没听见,等到课后再去打小报告,那多丟面? “钱公你安心上课,我去去就回,定当灭掉这群混帐的气焰!” “唉唉!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钱玄同也不知道吴竹哪来的力气,一把挣开他的手。 紧接著三两步来到隔壁教室门口,堵住门,大有谁都別想走的架势! 黄侃所在教室一静,似是都没想到,吴竹的脾气这么火爆,直接开始堵泉水了! 就连黄侃本人也怕吴竹动手,悄悄挪到讲台侧边。 因为他在吴竹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紧接著,吴竹大手一指,回骂开始: “原来旧学信徒,儘是一边痛心疾首斯文扫地,一边含沙射影、隔空叫骂的无赖!” “平日里所研究的学问,所捍卫的道统,到头来,便是这些市井泼皮的本事么!” “越是无端骂得狠,越证明某些无赖,在学理上无能至至极,只能採取辱骂的方式回击!既如此,何来脸面在学问之地教书?” “不如早日回家,找那些被衣冠禽兽始乱终弃的女子,好好磕头赔罪!別再去妓院这等地方,將腌臢之所的风气带进燕大!” 此言一出,两个教室全部譁然。 黄侃的私生活相当炸裂,结婚后不用假名仅行骗女学生,还对其始乱终弃,算下来远远不止一人,逛妓院更是常规操作。 就连他的师父章太炎都称他“有文无行”,师母更是骂为“衣冠禽兽”,所以吴竹在这里说的话,全都是依照事实的诛心之言。 黄侃果然破防:“你放肆!” 张丰载也骂呵:“你骂谁呢!” 隨即引起一阵附和,吴竹看了看,多是之前的熟面孔。 “呵!我骂谁?” “讲事实摆道理,也算骂?” “难道某些无赖的行径,不能被称一声衣冠禽兽?不如咱们去大操场,让同学们好好评判评判?” 吴竹又表示要上操场,可黄侃等人哪敢。 在教室骂跟操场对峙,带来的影响完全就是两回事。 本来大家对他的容忍度就不高,现在再把一些私德丑事抖出来,不得被当场赶出燕大? 眼见黄侃哑火,手在空中颤颤巍巍,吴竹加大力度: “那部《孔乙己》写的是一个人,也是一群人。” “某些傢伙读到此文,不仅不心生警示,反而急於对號入座,结果便是处处跳脚。” “或许,孔乙己真正戳中的,是某些不愿照见阳光,整日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罢了!” “心中有粪土,所见皆粪土。” 说完便毫不留恋地转身,朝教室走去,只留下被气得不轻的黄侃,与一眾目睹老大被骂,却像无能的丈夫一样,只能坐在一旁干看著的跟班。 吴竹走到头,刚准备跨进教室,又想到一个事,扭头走了回来,放话道: “我不仅这篇写,我下一篇还要写,写到你们再不敢嚎叫,被扫进垃圾堆里为止!” “且等好!” 第58章 文坛第一喷子 下课钟声余音繚绕。 上音韵课的学生们兴奋离开,心情別提有多激盪,嘴里还朝钱玄同与吴竹道別。 白看这么一齣好戏,礼节上不能亏了是不! 至於隔壁文史课的学生,除了教授跟某个小团体,大部分学生脸上无光,低著头,不敢往三十五教室里看,生怕被殃及池鱼。 可吴竹明显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就连刚刚的整堂课,也多是帮爬翁先生递讲义,擦黑板,外加维持纪律...... 毕竟纪律是被他推向混乱的,总得做些补偿措施...... “我看你啊,以后八成是要给文坛上下,好好骂一通,到时候肯定无人敢招惹你。” 钱玄同一边收拾讲义,一边开口。 吴竹有些不好意思,將黑板擦放在讲台上摆整齐: “我对不起先生,万一有什么事情,我一人......” “不必如此,我身为导师,让你衝上去出头,便已是失职,怎能让你再受波及?” “终究是我年轻气盛,先生拦了我,已尽到职责.....” “你在装什么?” 钱玄同看见吴竹摆出一副吴黛玉的样子,还夹著嗓音说话,就差摆出兰花指了,当即戳破他的偽装。 有点噁心...... 大男人家家的,写书骂人的时候挺像个人,怎么一装起来,就令人有殴打之意呢...... 吴竹收敛了些,面色尷尬: “真没事?” “咱们这是在二楼,蔡公、中甫都在隔壁,真想管,他俩早出来了,还轮得到你骂?说不定现在还偷著乐呢,你把心放肚子里。” “那就好......骂得真爽啊......” “嗯?” “不对,是受不了那股污衊,尤其对先生您!” 吴竹紧急改口。 钱玄同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將讲义夹在腋下: “今日之事,一看便是蓄谋已久。仅非冲你我而来,更是针对新文学、新青年的同人。” “黄季刚性情易怒,门户偏见极深。至於那张丰载之流,贯会煽风点火,你应对的还算克制,我差点以为你要动手。” 说真的,就吴竹当时堵门那个架势,给他都嚇得不轻。 来燕大上了这么久的课,第一次见这么生猛的学生。 吴竹跟著爬翁先生朝外走去,心情好了不少: “咱们都是文人,怎么可能动手呢,爬翁先生未免太看得起我,就我这小身板,动起手来不得被按在地上锤?” “算你有自知之明,记住一点......” “什么?” “自我倡导新文学以来,那些数典忘祖、为虎作倀的骂声太多太多,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能怎么办?你骂你的,我干我的,又何必对此一一回应。等我们砸碎铁屋,光明照进来了,躲在暗处的傢伙,自然没有容身之处。” “我懂了,唯沉默是最大的蔑视。” “你小子嘴里真是一套接一套,反正要记住,这一次就算了,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能不理就不理,言辞更是要注意,不能让人抓到把柄。真遇到棘手之处,你记住,整个《新青年》都在你身后。” “爬翁先生,你说的我好想哭。” “你可拉倒吧!滚!別抱我!” 师徒二人离开硝烟味未散的教室,沿著走廊踏上楼梯,朝三楼的国文研究所走去。 秋日的和煦阳光斜射,铺在二人背后,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人影...... ....... 臭味相投的师徒两人,干啥都是风风火火。 上楼梯的速度堪称飞快,刚拐过楼梯口,便见到研究所办公室门前,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微胖,身穿灰色长衫,面容倒是和蔼,鼻架无框眼镜,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正是马裕藻。 钱玄同带著吴竹上前打招呼。 “老马。” “马先生。” “好,好。” 马裕藻也欠身回礼。 钱玄同以为是偶遇,准备错开回办公室,结果却被马裕藻拦住。 “怎么了?” “......额,今天吴竹的事情,可是名声远扬了。” “嗯?” 钱玄同略感意外。 要知道两人虽是同门,关係也不错,可马裕藻向来是调和矛盾的角色,怎么会如此出现在敏感人物面前。 而且他可听陈中甫说,昨天评议会上,马裕藻还出奇的站队,公开支持吴竹任职助教。 不会是想抢徒弟吧? 想到这,他便生出警惕之心。 谁敢抢吴竹,先跟他拼命!同门也不行! 马裕藻却笑呵呵的,摆摆手: “没事,正好我听见消息,过来看看。” 而后又转向吴竹,面露讚扬: “吴助教在课堂上的应对,我略听了一二,骂得实在是痛快!季刚那暴脾气,整日倚老卖老,还常常口吐污言秽语,私生活也不检点,早该有人治治他!” 完全不似平日里,在各派別左右逢源的好好先生。 就连吴竹都有些愕然,谦虚回答: “马公实在过誉了,学生一时愤慨,口不择言,有不少失当之处。” “哪里哪里,我看就很好嘛,你说下一次还要写《孔乙己》那种小说,我很期待,一定要儘快赶出来。” “额,会的,会的。” 吴竹连连敷衍,他现在確实有想法,但哪能一下子落地。 钱玄同见爱徒跟马裕藻相谈甚欢,厚厚的镜片下,眼神满是危险: “我说你这个老马,一点都不像平日作风......评议会上投赞成票,转头又过来套近乎,就不怕別人说你首鼠两端,押宝的姿势太过丑陋?” 试探! 马裕藻哪不知道钱玄同在想啥,笑容不减,面色坦然: “哪里,你我相识多年,还不知我的脾气吗?不是什么无原则的和事佬,只是不愿见到校园內斗。” “再说了,季刚今日所言,实乃人身攻訐,太过无礼,我必须要表態。” “至於你这徒弟,我早就关注其才学。再说了,我怎么算,也是他的师叔,特此过来相邀。” 吴竹疑惑: “邀啥?” “想请师侄你来寒舍一敘,一则压压惊,二呢,便是探討一下白话文的前途,你看可否赏脸前来啊?” 马裕藻的语气十分真诚。 吴竹有些犹豫。 这可是燕大的学术中坚,学问人品皆受人敬重,邀请自己这个年轻助教,而且態度放得还这么低,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再就是此事过於突兀,哪有一上来就请人去家里吃饭的,万一是鸿门宴咋整? 我是来吃饭的,你们要干什么...... 就在他思考怎么拒绝之时,钱玄同却將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 “你小子不是一直求我介绍对象吗?我跟你说,老马的女儿正值芳华,你小子去白吃白喝,说不定还能跟人搭上话,好解决单身问题!” “好看?” “我见过几次面,肯定是你小子喜欢的那类。” “年纪呢?恋童违法的。” “你就尽嘀咕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虽然还在上中学,但十八肯定是有了,比你小一点,我看老马也八成存著这个心思。” “这么说......” “没错!” “那你怎么不早说,实乃误我!” 可能是钱玄同为了弥补包办婚姻的遗憾吧,师徒俩每次出去下馆子喝大了,就爱谈一些关乎人生的事情,就比如说择偶標准、爱情观等等,而且一谈起来嘴皮子就滔滔不绝,因此两人手里握著对方的偏好。 现在更是摆出后世孙悟空跟太上老君的邪笑表情包。 吴竹得到肯定的答覆,立马转身握住马裕藻的手,笑容諂媚: “马师叔,您给个时间!” “额......要不就今天?” “今天不行,今天我得去钱公家见小师弟。” “那就明天。” “恭敬不如从命。” 第59章 清清白白生两个 夕阳西下。 洋车夫迎著落日奔跑,摇铃的小贩肩挑撂子,边走边吆喝生意。 周五的愉悦与绝大多数劳动者无关,仅是知识分子的浪漫。 在这个八小时工作制还未推行的时代,今天不过又是枯燥、劳累的一天罢了。 “我说你小子,嘴巴又贱又毒,迟早被人打。” “別吧,我又不主动招惹人......” “你不招惹,但出了燕大说话还那样,肯定得挨巴掌!” “那咋办?被別人骂不张嘴?” “你忍不住,所以得长胖点,肉多了挨打不疼。再就是平日里没事,就去上上燕大的体育课;別练什么武术、剑术、刺杀,就练长短跑。” “我有空去看看......” 吴竹与钱玄同一路聊天,还在路上买了不少孩童玩具,抵达宣武门外香炉营头条胡同。 这里曾经是製作香炉的匠人聚居地,到了清代,被划分为头条至六条等序列胡同,头条便是第一的意思。 家中小孩子多,钱玄同嫌烦,平日里不爱回家,通常住燕高师的教职工宿舍。 虽然不居家,但平日若是无事,还是得回家省视,晚上再回宿舍,也被同僚们打趣“无事三十里”。 四合院门前种著槐树,落叶散了一地,尽显秋日寂寥。 咚、咚、咚—— 钱玄同叩响门环。 “娘!有人来囉!” “好,等等。” 里面传出一阵稚嫩的童声,紧接著便听见糯糯地回復。 不多时,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面容温婉、寻常打扮的妇人,繫著乾净的围裙,手上还沾染些许麵粉。 在妇人身后,还跟著两位怯生生的孩童—— 一名看起来有个上十岁,另一名看起来四、五岁。 如果吴竹没猜错,这就是他的师娘徐婠贞,与两位年幼的小师弟,来不及多思考,赶紧鞠躬: “师娘好!学生叨扰您了!” “好,好!你说你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外头冷。” “我说给师娘您买些东西,可先生非不愿意,只能退而求其次,给两位小师弟买点玩具。” 徐婠贞笑容和煦,让开了路。 这可是自家男人明確收徒的大弟子,一回家就念叨,跟那些教过的学生不一样,自然不能怠慢。 她为了这顿晚宴都忙了一下午,到现在还没完全弄好呢。 徐婠贞引两人进院,便再度进厨房,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似是怕锅中菜糊了。 吴竹拱拱鼻子,飘出来的饭菜香,是江浙菜系,口味有些淡。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这两个好大儿。” 钱玄同把大儿子跟二儿子排成一排,像是在炫耀小玩具一样。 “这位大点的,是我的大儿子钱秉雄,今年十一岁。” “二儿子便是钱秉穹,今年五岁。” 两小孩齐齐看向吴竹手中玩具,表情可怜巴巴。 吴竹也没故意逗小师弟,將手中的京剧脸谱、琉璃喇叭、小风车、布老虎一股脑分发下去,两位小师弟时喜笑顏开,纷纷“哥哥”“哥哥”的喊,倒是让他很受用。 他分別揉了揉两位小师弟的脑袋,擼著很舒服。 钱玄同见此,气不打一处来: “你把你小师弟当狗擼呢?” “哪有,先生你靠近点,我有事问你。” 眼见吴竹神秘兮兮的,钱玄同凑了过来。 吴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可听说了,先生你跟师娘结婚时,表示结婚只是被迫的,只会把师娘当妹妹看,绝对不会轻慢师娘......” 说完,他分別手指两个小师弟,发出了灵魂拷问: “那这两小孩哪来的?” 钱玄同一时语塞,表情相当精彩。 徐婠贞跟他算是青梅竹马,並且他小时候经常在徐家生活,两人关係其实很好。 他又爱读书,一坐便是一天,徐婠贞也不催促,就在一旁默默陪著。 久而久之,徐婠贞倾慕他,妾有意、郎却无情,他只当徐婠贞是妹妹。 结果因为他哥哥指婚,要把这位从小玩到大的妹妹许配给他,接受新思想的他,自然不愿意被包办婚姻。可长兄如父,实在没法拒绝,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两人结婚头几年,一直分房而睡,他也確实没轻慢夫人。 后来嘛,朋友眼见他婚姻陷入困境,且夫人的肚子迟迟没动静,便劝他休妻或者纳妾。 结果他像是被刺激到了,后果就是现在的两个孩子,也算是日久生情...... “正人君子?” “清清白白生两个?” “钱爬翁啊钱爬翁,我说你这个人就是不正经,还老在我面前装。” 吴竹持续发力,嘴都快笑裂开了。 老辈子就是嘴硬,喜欢就喜欢嘛,放啥狠话,打脸不尷尬吗。 钱玄同尷尬极了,左不是右不是,恼怒地踹了徒弟一脚,隨后朝厨房奔去: “你带你小师弟玩会,我去帮你师娘!” ...... 也不知道是真帮忙还是假帮忙,菜反正很快便端上来了。 主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放一碟碟家常菜—— 汤鲜味美的什锦煲,卖相清爽的老法虾仁,鲜香味扑鼻的鲜肉烧乾笋,搭配了料汁的白切羊肉,热气腾腾的红烧狮子头...... 不算名贵,但满满一桌。 “师娘,您这就太客气了,我们就这么几个人,到时候得剩不少。” “哎呀,哪里的事,快坐快坐。” 徐婠贞招呼吴竹跟钱玄同先坐,接著又走进厨房,看样子还有菜未上。 钱家家风开明,没什么小孩不准上桌的说法,老大老二拿著碗,眼巴巴地望著菜,口水流了一地。 “吃,先吃,我家没讲究,放开吃!” 钱玄同给吴竹倒了一杯黄酒,率先动筷。 吴竹夹了一坨葱烧豆腐,送到嘴里眼神一亮,风捲残云疯狂夹菜,狮子头鬆软入味、什锦煲鲜甜可口,真给他吃美了。 很快,徐婠贞端著最后一盆鯽鱼汤进来,也顺势落座。 “师娘,您手艺真好!” 吴竹忙得抬不起头,伸出大拇指由衷夸讚。 徐婠贞有些不好意思,捋了捋髮丝,低头一言不发的扒饭。 黄酒度数低,一坛又一坛的开,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熟络了。 吴竹跟钱玄同聊了些琐事,绝口不提下午的骂战,倒是让徐婠贞也能说两句,席间时不时传出阵阵欢笑。 两位小师弟毕竟还小,肚量有限,早就吃饱了,就坐在桌旁静静听大人讲话,眼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 终於,还是老二胆子大,来到吴竹身旁,扒著腿,眼神亮晶晶: “吴大哥,爹说你写的文章好多人看,真是好厉害!我以后也想写文章,像你一样,当大文豪!” 童言稚语,引得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钱玄同笑骂:“小毛孩字都没认全,想跟你吴哥一样当文豪?” 可吴竹想起来更为严肃的事情,渐渐笑不出来: “你可不能有这个理想!” “为什么呀?” 老二奶里奶气的询问,很是可爱。 吴竹摆出嚇唬小孩的表情,认真劝告: “你听我的就行,我慧眼识珠,你不是那块料......理科好,以后学理科,再出国留洋,日后报效祖国。” “理科是什么呀?” “学了掉头髮的东西。” “那我不学。” 老二回答得很乾脆,一点都不带犹豫,疯狂贴贴帅气大哥哥。 吴竹没招了,放下碗筷,捏住老二的脸: “我给你跪下,成吗?” “可以啊!” “......把玩具还给我。” “不!略略略......” 第60章 谁都没有我的笔友好! 隔天大中午。 阳光懒洋洋洒在四合院的地砖上,映出砖瓦层层叠叠的影子。 马玉的房间里,充斥著香香软软的猪味。 “饿......” 已经临近吃午饭的点,她却仍裹著棉被,蜷缩在床上,眼皮都懒得睁开。 “咕嚕嚕——”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嚎叫。 她本来就因为睡懒觉,没起床吃早餐,现在闻到飘进来的家乡菜的味道,直接被从睡梦中唤醒。 还不是一般的家乡菜嘞! 根据她对从门缝中溜进来的气味分析,是一股混合著辛辣与醇厚的香气,有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香味,也有豆豉辣椒蒸腊味的香气! 不对!还有黄豆蹄花汤的味道! 想到这,马玉仿佛看见在炉子上煨的“咕嚕咕嚕”作响的蹄花汤,口水不爭气地流了出来。 “嘶溜!” 她急忙擦乾净嘴角,费力睁开眼睛,起身揉揉蓬鬆的头髮。 今天吃这么硬的菜,是啥重要日子吗? 中秋过了,重阳也过了,家里也没人过生日...... 莫非是为了请怀瑾我开荤? 马玉馋虫被勾了出来,左思右想,想到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宴客。 刚刚升起的馋意,立马便被压了下去。 她好討厌家里来客人,因为父母会让她穿戴整齐、注意仪態,老老实实坐在桌旁,听大人们谈论无聊的话题,很不自在。 偶尔还会问到学业,必须要做出得体的回答。可回答后,还八成有一顿叨叨,比在课上听训还累人。 哪有溜出去下馆子,然后去找竹君子的住处,把写好的信亲自交给他,顺带见见仰慕已久的先生来得痛快? 你不见我,那我去找你,你总不能拒绝吧! “风紧扯呼!” 马玉一骨碌起身,利索地穿戴整齐,还把头髮理顺,拿起书包夹层里的信件,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她確定父母跟客人不在,便急匆匆盛水洗漱,打扮得清清爽爽,还找了个小镜子臭美。 虽然没化妆,但素顏也很好看啊,把脸画得花枝招展,说不定先生会嫌弃嘞! 她麻利地收拾好,將信件揣在兜里,迎著越来越浓的饭菜香,来到空无一人的院中。 厨房方向只有锅铲的碰撞声,以及奶奶哼唱的小调。 马玉躡手躡脚,像做贼似的,想从门前溜过,直奔紧闭的大门。 “呀!小玉儿起来了。” “真精神,快来帮我搭把手,把这蒜剥了。” 奶奶从窗户瞧见了她,从厨房走了出来,脸上掛著慈祥的笑。 马玉生无可恋,隨后又堆起笑容,转身说道: “奶奶,我有点急事,得出去一趟,就不在家吃午饭了。” 语气多少有些商量的意味。 奶奶却不管,走近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有什么事情比吃饭还急?今天你爹宴请客人,我可听说大有来头,学问强得很!你爹说了,不能放你出去,你一定得在家。” “我跟那群老头子没话可说,坐在那像个泥菩萨一样,难受死了。奶奶,你让我出去吧.....” 马玉开始撒娇,但奶奶就是不鬆手。 一老一少在厨房门口拉扯,引起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马玉!你要去哪里!” 马裕藻从屋中走了出来,穿著一丝不苟,脸上是少见的严肃。 老子出来了,马玉也没敢再跟奶奶拉扯,站定好,恳求道: “爹,我约了同学去燕大图书馆,午饭就在外面隨便吃点。您宴客,我呆著也没用啊......” 为了出去不惜说谎话...... 马裕藻一眼就看出女儿不对劲,正声道: “胡闹!什么资料急於现在一时?守常那天天有人值班,你下午去也能找得到资料。今天中午要来贵客,你必须在家!” “可我跟同学约好了!” “那就让你同学也在家中吃完饭再去。” 马玉彻底没招了。 可她也不是闺阁林黛玉,而是接受新思想、热爱读书看报,思想日渐独立的女子,最反感这种禁錮式的安排! “爹!我都多大了,连自己出去吃顿饭的自由都没有吗!你请你的客,我见我想见的人,互不打扰不行吗!” “你想去见你那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野笔友?” “他才不是什么野男人!” 马玉的倔脾气上来了,捏著拳头反驳道。 马裕藻被女儿懟一通,脸上有些掛不住,耐著性子劝导: “今天要来家里的人,是爹想介绍给你认识的青年才俊,见识学问包你满意......反正比你在外面认识的什么人都强,强一百倍。” “谁都没有我的笔友好!我的笔友比你介绍的那些故作高深的人,强一千倍!哪怕胡適之、傅孟真之流来了也一样!” 马玉脱口而出,面颊因为动气的缘故,微微泛红,像一头生气的小马驹。 还介绍青年才俊,这个语气,是想给她包办婚姻吗! 用这么不由分说的方式,简直没有一点自由! 因为一人想给女儿惊喜,不愿说出客人是谁;另一人怕父亲知道笔友的身份,去燕大找吴竹的麻烦。 两人就这么误会下去,明明就是开个口,对齐一下颗粒度的事情...... 马玉现在別说见“青年才俊”了,就连马裕藻包办式的关心,也討厌起来。 她转身就走,作势要开门: “我不见,不见!我的笔友比你请的任何人都厉害!他懂我写的每一个字,明白我心里想的每一件事!你们跟那故作高深的傢伙,根本就不懂我!” 马裕藻脸都气歪了。 娘的!別让他知道,自家女儿所谓的笔友是谁! 但凡知道了,定要把那男狐狸精腿打断! 奶奶也急得直搓手,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玉儿,你冷静一点。” 陈德馨也从屋里出来,轻声喊道。 马玉刚放上门的手一顿,委屈巴巴地转过身,满眼通红,撅著嘴巴不说话。 陈德馨来到她身前,牵起她的手,柔声劝道: “今日客人,无论是文采还是胆识,都令燕大震动。就连蔡校长都甚是喜欢,你见一见只有好处,之后我们不强求你怎样。” “我不......现在都是民国了,《新青年》讲的是自由,不是顺从......” 马玉带著哭腔抗议。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当娜拉,绝不顺从包办式的交朋友。 於是朝陈德馨摇摇头,挣开了手,转身打开门。 哐当—— 大门被狠狠拉开。 室外过於明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瞬间涌进门檐,將门后照得惨白一片。 马玉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眼前发白,下意识闭上眼睛。 闭合的眼瞼內,是一片混沌的金色,耳边还残留著父亲的呵止,但那不重要了。 因为她恍惚间觉得,正前方似乎立著一个人,逆著光,身姿挺拔、轮廓模糊。 番外 前世事 前世,腊月二十八,大雪纷扬。 燕大宿舍冷清极了,连宿管阿姨都不见。 “唉……” 早该回鄂北老家的吴竹,看著屏幕中火车票、机票售罄的界面,不由得长嘆一口气。 要不是在研究转马院的事情,又何至於拖到这个点,今年怕不是要留在燕京当守村人了…… “叮咚!” 就在他惆悵间,屏幕顶部弹出新消息。 是马原课教授的通知: 【別在朋友圈发牢骚了,咋俩顺路,捎你回家。】 “嘿!” 吴竹在瞬间活了过来,急忙开始收拾行李。 …… 半个小时后。 吴竹在宿舍楼下等到教授的车,轻车熟路地拎著行李钻了进去,顺带把暖气开到最大,一点都不见外。 “你一个教授的工资也不低,整天扣扣搜搜,暖气都捨不得开,冻感冒了怎么办?” “……你小子哪来这么厚的脸皮。” 教授已年过五十,体態有些发福,坐在驾驶位有些拥挤。可他无框眼镜后的眼神,透著一股保持思考、怀疑一切的睿智,暗藏锋芒,完全没有中老年教授的猥琐气质。 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他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擦得鋥亮的赤红像章,五位领袖的人头像整齐排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寒。 “走走走,別在路上耽搁时间。” “到底你是教授,还是我是教授?” “那我来开?我科目三掛了三次……” 车辆缓缓启动,驶出燕大校门,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高楼林立的市区,逐渐变为光禿禿的、蒙了一层雪被的北方田野。 《新文化运动始末》 吴竹缩在副驾驶,在起点中文网上阅读学术专著。 当他看到五四后新文学阵营內部的分化,一则花里胡哨的消息弹了出来。 【三江速递:《民国文豪:我靠抄书成圣》,快来跟书友一起热烈討论吧!】 正在看民国时期的专著,没想到就给他推荐相关的网文,大数据真是无孔不入。 吴竹好奇点了进去,看见简介是【给前世文坛一点小小的武侠震撼!鲁迅、胡適惊为天人,林徽因怦然心动!】,顿时哑然失笑。 他关闭屏幕,顺著这条简介,陷入思索,脑海中全是荒诞的念头。 车厢安静下去,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良久,他忽然开口: “教授,我想问你个问题。” “说。” 教授目不斜视,专心开车,语气多少有些冷酷。 吴竹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可不准骂我唯心主义。” “假设我穿越回新文化运动那会儿,就比如说1918年吧,不抄《狂人日记》,不写《文学改良芻议》,把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搬过去……” “就说《射鵰英雄传》吧,郭靖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格局也够吧?能不能一炮而红,被陈中甫、李守常他们奉为上宾,从此文坛称雄,左拥右抱,连鲁迅先生都得给我提鞋……不对,高看一眼?” 小心翼翼。 教授瞥了吴竹一眼,嘴角抽抽、像是在憋笑,稍稍摇头无奈道: “你这个假设,不符合歷史唯物主义。”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金、古之流的小说,根子是香江商业社会,是冷战背景下对传统中国的浪漫想像。它的核心矛盾是江湖恩怨、个人情义,顶天了是『为国为民』,这是他唯一进步的一点。” “1918年的华夏,社会存在是什么?是巴黎和会马上要扇过来的耳光,是农业凋敝、工人挣扎,是救亡存图压倒一切。鲁迅写救救孩子,写人血馒头,写孔乙己,写阿q,写祥林嫂,那是撕开血淋淋的现实给人看,是要惊醒铁屋子里的人。你搬去一个『华山论剑』,讲如何成为武林至尊,在那个急需认识『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的年代,怎么可能实现?” “陈、李、胡等人爭论的是救国之道、是庶民的胜利的爭议,不是降龙十八掌是不是天下第一。在那个《三国演义》都被视为视为腐旧的时期,这些以封建社会为背景,宣扬封建礼教的玩意儿,文风还白不白、古不古,放当时的《新青年》杂誌上,会被当成反面典型批判,说你用封建糟粕的武侠梦,麻醉青年、逃避现实。” “你要知道在那个时代,鸳鸯蝴蝶派的小说都能谈爱国、大义,所谓家国大义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你只要发出来了,胡適都能骂你两句,文坛称雄更是痴心妄想。在一眾进步文人眼中,你只是不入流的通俗作家,重视仅仅从批判角度而已。” 吴竹一时哑然,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教授打闪光灯,换了个车道: “其次,你不懂文学在不同歷史阶段的功能和接受背景。” “新文化运动,尤其对其左翼来说,文学是匕首、是投枪,是启蒙和动员的工具。它的主要预期读者,是进步青年、是可能觉醒的市民,未来要面向工农。” “武侠小说呢,它的精神內核里,是个人英雄主义,甚至封建的恩义观,浓的要溢出文字。这和新文化运动要破除的旧意识形態,在很多地方是衝突的,对於未来的革命斗爭,也没有任何益处。” “鲁迅他们批判『瞒和骗』的文艺,你这江湖奇遇、神功秘籍,在某种程度上,不就是更精致的『瞒和骗』吗?指望他们肯定你,不如指望封建主义自动退出歷史舞台。” “更可能的是,到后来左联成立,瞿双会专门写篇批判文章,骂你这是『新式的武侠毒』,用更刺激的幻想,让青年忘记外面的帝国主义和封建大山。” “后世,绝不意味著先进。” 车內暖风呼呼的吹。 吴竹正在努力消化这些內容,教授的见解,总是与主流观点不一样。 教授见吴竹焉了吧唧,语气缓和下来,带点调侃: “所以啊,靠这个成为文坛先锋,引领时代,是绝无可能的。不过……” “啥?” “如果只想赚点钱,甚至小有名气,你可以把它包装成『新式传奇』,在《礼拜六》之类的通俗娱乐杂誌上连载,迎合一部分市民读者的趣味,或许能成为张恨水那样的畅销书作家。至於让鲁迅本人给你提鞋……不如他把你骂成汉奸的机会大。” 教授似是想到那个场面,终於露出笑意。 毕竟民国最强喷子的含金量在那呢…… 吴竹恍然大悟,点点头: “受教了……那,如果真能穿越回那个时代,一个知道歷史走向的现代人,最应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教授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他脸上的轻鬆神情消失了,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投向了更深远、更黑暗的前路,那枚像章在对向的车灯下泛著暗淡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语气坚定: “斗爭!……” 此话一出,吴竹顿感头皮发麻。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教授真穿越了,绝对会来个文人提笔,將斗爭进行到底。 教授转过头,没在看路,目光如鹰隼: “阶级斗爭!” 这句话余音未散,国道上的大运毫无徵兆地变道,庞大的阴影如同山岳般撞来,刺眼的远光灯如死神凝视。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撕碎了寧静的夜晚。 一切都在此刻戛然而止,被压缩成满地碎片。 不远处的国道护栏外,竖立一条交通安全標语: 【夜间行车需谨慎,减速慢行莫分神。】 第61章 第一次见面的笔友 是谁? 马玉心中疑惑,眼睛渐渐能適应光线。 当视线重新恢復清明的那一刻,门前熟悉的景象重新浮现。 被来往人群夯实的泥土路、对门斑驳的土墙以及......站在门前三步远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学生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胸前口袋里还插著一支钢笔,周身散发的儒雅在这古朴的胡同里,自带一股属於新时代的朝气。 与其他来访者不同的是,他並未谦卑躬身,反而双手放鬆、从容站立。 马玉意识到,这可能便是父亲说的客人。 她的目光上移,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时,有些呆住了。 好帅啊...... 清秀、英气的面庞,看不出任何严肃。相反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儘是难以言说的笑意,看起来温柔极了。 就很像她幻想中的竹君子那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於是乎,马玉痴痴地笑了,笑嫣如花,在深秋绽开。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门內的纷扰,门外的秋阳,与两位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之间,短短几步的距离,构成一场无声的默剧。 吴竹作为两世顏狗,打小对美色没抵抗力,见此也没好到哪去,只是比较会装罢了。 他朝有些狼狈的少女微微頷首: “好巧,怀瑾同学。” 声音微弱,恐怕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得到。 这让马玉张张嘴,有些摸不著头脑——咱俩认识吗? 可当她逐渐反应过来,来者最后说的四个字是什么后,难以置信的想法在脑中炸开,直接呆在原地、小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 目前只有两个人知道怀瑾,一是送信大怨种杨子珍,二则是日夜念叨的先生...... 我的天啊! 许多矛盾之处,在这一刻悄然想通。 马玉“噗呲”笑出声,眼眶一下子通红,低头,不好意思地將髮丝捋到耳后,久久无言。 吴竹並没有多解释的意图,昨天爬翁先生告知马裕藻家中的地址,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怀瑾同学,这才趁上午出门置办了一身行头。 钱得花到刀刃上去嘛,见怀瑾同学还是得打扮打扮的...... “这就对了,当爹妈的还能害你不成?今日这位客人,你见一见便知......” 马裕藻见到女儿杵在门口当门神,还以为她想通了,一边安慰一边来到门前,话语戛然而止。 原本有些严肃的表情,瞬间化作惊喜: “哎呀!吴竹!你怎么来了也不吱声,就在门口站著,是被我这女儿嚇了一跳吧?別放在心上,真是疏忽了,快请进,快请进!” 吴竹从容拱手,朝马裕藻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马师叔,师侄依约前来。方才听见屋內有动静,觉得贸然叩门唐突,所以在此等候,与令爱无关,望海涵。” “哪里哪里,快请进。” 马裕藻听见吴竹一口一个师叔,脸都快笑烂了。 吴竹拎上搁在地上的礼品,在马裕藻的招呼下进屋,路过痴呆的马玉跟前时,还朝她眨眨眼睛,微微偏头示意跟上。 “呼!” 马玉这才被解了定身咒,吐出长长的凉气。 紧接著,她也眨眨眼,笑得別提有多开心,又察觉到不妥,急忙收敛了些,一蹦一跳跟在二人身后。 嘿嘿...... 交朋友的事情,也不是不行。 不过她也没胆子直接进主屋,只敢躲在屋檐下,探著脑袋朝里看去。 马裕藻正在给吴竹介绍家人: “这位是家母,这位是我夫人,你在学校肯定见过,我就不多说了。” “奶奶好,师婶好。学生吴竹,冒昧打扰了。” 吴竹相当自来熟,表现得很有礼节。 “好,好!真是俊小伙!你既然跟裕藻同门,来还带什么东西!” “是呀,来你师叔家,搞这么客气。” “奶奶跟师婶这么说,那我下次过来,便不带了。” 屋內欢声笑语,谁都忘了还有个人。 马玉听见清朗、温润的嗓音,心跳没来由的快了几拍。 她在屋檐下扭捏,想要进去搭话,可想到刚刚的倔驴模样,又不太能迈动腿。 娜拉,你害我不浅! ...... 主屋內,几人寒暄完。 奶奶跟陈德馨去厨房忙活,诧异地望了一眼躲在檐下的马玉,也没故意调侃,只留略带玩味的眼神。 马裕藻正招呼吴竹用茶,眼神一扫,瞥见门前卓然立著一个人影,看起来扭扭捏捏。 不是要走么,怎么这会客人真到了,反倒不走了? 想到这,马裕藻好气又好笑,故意喊道: “玉儿,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 “哦!记起来了,你要去见你的笔友!去吧!我要跟师侄好好聊文学了!” 马裕藻是咬著“笔友”二字发音的,明显就是调侃。 躲在门外的马玉面颊“腾”一下烧起来,顿时变得红扑扑。 可恶啊!怎么可以当著先生面这样拆台! 吴竹端茶水的手也是一颤,状似无意的扫过大门方向,与马玉对视一眼,便收了回来。 “师侄,你是有所不知。我这女儿整天念叨什么笔友,刚刚你在门外听见的吵架声,也是她非要出去见那笔友,跟我们梗著脖子闹脾气呢。” “说什么『谁都没有我的笔友好』,还说什么『我的笔友比你请的任何人都厉害,只有他才懂我』,简直幼稚的要命。” 马裕藻毫不留情地拆台。 吴竹哪能不知道,怀瑾同学的笔友是谁。 他只是没想到,怀瑾同学胆子这么大,准备反过来去偷袭他,还跟家里人闹脾气,要不是正好今天过来,高低得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嘛,他也没想解释什么。 有些事情,是独属於两人之间的小秘密,说出来了,便没那个味了,否则怀瑾同学肯定早说了。 倒是这一声声“豪言壮语”,很受用! “令爱真是有趣,不如请她进来坐著,一起谈谈新文学之见?” “行......听见了没!不走就快进来吧,给客人添添茶水也好!” 马裕藻笑著朝门外高声吆喝。 马玉再也忍不住,飞快衝了进来,又羞又急,像是被煮熟的大虾: “爹!您胡说八道!” 说完便立在客厅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特別是对上吴竹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恨不得当场扣出三室一厅。 “小师妹,师叔也是开玩笑,不必在意。” 吴竹轻声细语,温和劝告。 怀瑾同学实在太可爱了,线下见到,跟信中完全是两码事嘛!逗一逗还是很好玩的。 “小师妹正值青春,灵动活泼、思想敢为人先,这才是《新青年》想要的学生面貌嘛!” “嗯.....我回房间拿些东西.....” 马玉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说出来的话谁也没听清,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匆匆逃回房间。 她反手关上房门,背靠冰凉门板,心“扑通扑通”地跳。 待到有所平復,她走到床边,一头扎进被子里,像鸵鸟一样,將脑袋捂得严严实实,使劲锤床铺。 “哎呀......太丟脸了......” “人怎么可以丟脸到这个地步......” 第62章 独处 太阳西斜,家宴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入席的几人相谈甚欢,从新旧文学谈到社会时局,倒是有很多话题,席间没冷过一次场。 吴竹为了不丟脸,特地没多喝,到现在还挺清明,落落大方、谈吐有理,像谁家的温润公子,让老太太满意极了。 整天想见到他的马玉更满意..... 她整顿饭都保持安静,只低头扒碗里的米饭,几乎不夹菜,偶尔被马裕藻点到名,拋出个问题让她回答,她也只是像蚊子一样“嗡嗡”两句,生怕哪里露馅惹得吴竹不满。 吴竹似是知道她不好意思,每次话题被引到她身上,都会主动帮忙转移话题,没有故意逗小孩的心思。 真好! 想到这,马玉又悄悄抬头,看了吴竹一眼,又急忙收回目光,装作乖宝宝。 吴竹其实也挺无奈,没想到笔友真是个口嗨怪。 说好的大胆呢,怎么尽缩著脑袋扒饭了....... 他保持笑意,將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多谢奶奶、师叔、师婶、小师妹款待,今日的一顿饭十分可口,叨嘮这么久,学生也该告辞了。” “怎么急著走?再多坐会。” 马裕藻跟著站起挽留。 陈德馨跟老太太也如此,一家人显得很是重视,还用不成器的眼神,横了眼马玉,暗示她快说句话。 马玉站起躲在奶奶身后,像被线下真实的口嗨怪一样,低著头老实极了。 她其实很想挽留的,可害怕说出口,之后会被爹妈取笑。 毕竟先前闹得那一通,现在想起来都还尷尬呢...... “我就不打扰几位长辈午休,来日方长嘛,既然师叔让我常过来,那我有空便过来坐坐。” 吴竹微笑著跟马家人拉扯。 毕竟送客的礼仪很讲究,不你来我往拉扯几句,反倒显得主家无礼,所以也没因此厌烦。 马裕藻见他去意已定,不再强留: “既然如此,我送送你。” 说完便要拉著马玉一同送客。 吴竹连忙摆手拒绝,来到院中拉开院门: “师叔不必如此!我认得路,自己走就行了,哪能让你送。” 马家人只能就此作罢,站在院门口目送吴竹远去,顺带数落了马玉一通。 可吴竹並未急著回家,在胡同里隨便走了两步,扭头確定马家的院门关上,便找了个拐角静静站立,目光始终放在那扇紧闭木门上。 没等几分钟,那扇木门便被拉开。 马玉的身影探了出来,怯生生地寻找著什么。 当两人的视线撞到一起,像是鬆了口气一般,赶紧跳下三步台阶,同手同脚地朝吴竹走来。 见此一幕,吴竹眼中笑意更甚,主动从阴影中出来,迎上手足无措的少女: “可是在找我?” “我,我只是送送先生......” 马玉声若蚊蝇,脸“唰”的一下又红了。 吴竹可算明白,为什么说“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因为真顶不住啊...... 他生出逗弄的心思,可语气依旧温和: “方才师叔让你送,你不干,怎么现在又追出来了?” “莫非,是有要事,去找那个最厉害,最懂你的笔友?” 洋洋得意。 马玉感觉整个人都烧起来了,耳朵尖都在发烫,瓮声瓮气乞求道: “先生,您別取笑我了......” 在吴竹的视角里,怀瑾同学都变成粉色的了,还这么娇滴滴地说话,哪里顶得住啊,决定见好搜就收。 他转身,示意马玉跟上: “並非取笑,只是觉得,人生际遇確实奇妙。” “前些时日给你的信,迟迟未收到回復,我还生出担心之意,想著按照地址寻过来看看。” “结果呢,便被马师叔邀请,听见地址时,我便想到了你,从未想过会这样相遇。” 他指指还带压痕的崭新学生服: “我昨天去导师家,都没换身新衣服,知道今天要与你见面,特地大早上起来,跑去买了一套,好不好看?” “先生长相英俊,又有才气,穿什么都好看呀......” “哈哈,多谢夸奖,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 吴竹相当受用了,被夸得美滋滋。 而马玉的脑袋里全是“妈耶”,毕竟从来没见过这么打直球的,现在被夸得晕晕乎乎,把想说的全忘了。 “你不是想见我么,现在见到了,是什么感受?” “嗯,我以为先生会很严肃......不苟言笑的那种,您说您平平无奇,明明就是在骗我......” 马玉想起那封回信,总觉得先生是故意逗她玩。 吴竹挑眉: “失望了?那换个人来?” “不不不,一点都不失望,反而更惊喜了,先生文章写的那么好,人却这么.......” “什么?” “......没什么!” 马玉没好意思再说下去,眼神却亮晶晶的,现在也有了勇气,与吴竹对视,哪怕坚持不了几秒是了。 吴竹哪里不知道小女孩的心思,要知道他的吴可是吴彦祖的吴...... 两人在胡同里漫步,相对无言,偶尔有行人错身,还以为是小情侣闹彆扭,投来好奇的一瞥。 秋风“呼呼”拂过,落叶打著旋,在二人身边转圈,也撩动两人的发梢。 “我可听说了,你在我来之前,是要出去见笔友,莫非不是我?” “是先生的。” “你见我肯定有事,为何现在像是哑了火,信中那般大胆呢?” 吴竹偏头看向少女略微凌乱的头顶。 这一次,马玉像是下定决心,脚步顿住、抬起头,与吴竹认真对视,並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吴竹: “先生,之前写好的回信,是因为打算亲自交给您,所以才迟迟没送出去,现在也算圆我心愿,直接给您好了。” 吴竹接过信件。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接触,可並没有像触电般缩回,反而很自然地收回手,仿佛无事发生。 清清白白嘛! 可吴竹能看见,怀瑾同学的眼神闪躲,明显是在强撑著不露馅。 他將带有体温的信封装进衣兜,点头笑道: “这才像那位与我写信谈人生困顿的怀瑾同学嘛,我会儘快回信。” “好,先生以后真的会常来吗?” “我儘量,你看可以吗?” “嗯呢!” 第63章 来自国民社的邀请 吴竹步行回到三眼井胡同。 由於午宴还是喝了点小酒,酒精上头,再加上跟怀瑾同学接触,走起路来都飘飘忽忽的,心里別提有多畅快。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除了遇见李大哥之外,今天貌似是他最开心的一天,就连赚钱都没这么开心。 吴竹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远在湘南零陵山旮旯里的父兄。 他现在有钱有名声,认识很多文化人,也很受人尊敬。 想要寄信捎钱回去,告知父兄这个好消息,他没有辜负期望,可现在是1918年,不是1981年。 民初的邮政业务並不发达,节点城市的邮政体系相对健全,寄来寄去还算比较方便。 但从燕京寄信到湘南,並准確找到藏在零陵山旮旯里的村落,不是熟人捎信的话,简直难如登天。 特別是在这样军阀內战、时局混乱的背景下,最后八成是卡在零陵的邮局...... 因此,怎么可能不遗憾呢。 不过吴竹掰著手指头算了算,快到十月下旬了,再过几个月就过年,到时候回家也不迟,只是苦了父兄要节衣缩食...... “想让千万农民不苦难,单靠寄钱没用啊......” 他摇头嘆气,摸了摸口袋里的信件,有些迫不及待。 就在他来到家门口,准备推开虚掩的院门时,门却被拉开,走出一人挡住去路。 “等你半天,你可算回来了......嗯?今天打扮得还挺精神,出门约会去了?” 梁寿名面色孤傲,声音不高,透著一股哲学家特有的冷静。 吴竹略感意外,连忙拱手: “我去拜访了一位同门长辈,梁先生怎么在此?” “还不是我爹遣我过来,让我通知你版权事宜已经弄好,不日將印刷祥子传的单行本。再就是询问你有没有下一部作品的灵感,还希望你能接著朝咱们报馆投稿。” “好事,我相信诸公能做好,就不指点內行了。至於下一部作品......已经有了灵感,正在构思中,创作后应该会朝贵报投。” 吴竹现在听到赚钱的消息,已经无悲无喜了。 但是梁寿名催促的稿件,他確实已经有了眉头,就是从昨日的爭吵中得来,不过此次需要大改,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情。 梁寿名点头,让开路,並未立刻离去,眼神有些复杂。 “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唉!实不相瞒,你的一篇《孔乙己》,不仅让黄侃等人跳脚,就连我爹他们,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近日连饭都吃不下了。” 梁寿名耸耸肩膀。 自家的两位老儒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对於孔教的尊崇,刻在日常的一言一行里,让他这个当儿子的都难以感同身受,此刻哪怕找他人倾诉,也多是因为无奈。 “还有这事?” 吴竹听见此话,略感意外。 他抄《孔乙己》的目的,或者说前世鲁迅先生创作《孔乙己》的目的,主要是针对旧科举、旧礼教、国民麻木,从未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瞄准旧的社会体系开火。 从个人私交的角度来讲,他对於梁济、吴梓箴很有好感,並不会因为两人是老儒生,便產生排斥的心理。 哪怕公开的文化立场有异,两方也没正面碰上的机会啊,推崇改良总比保守好,双方求同存异嘛。 “这真是没想到,我也理解让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改变立场的难度......梁先生多劝劝,免得老人家伤了身子。” “要只是伤了身子还好,可......罢了,听你昨日的爭吵,你的新小说,是不是要以黄侃等人为蓝本?” 梁寿名欲言又止,说到一半又转移话题。 吴竹也不好追问,模糊回答: “算是吧,只是参考人物原型。” “文学一途,影响世道人心,下笔需要谨慎,亦需一些慈悲,一定要切记!” 梁寿名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吴竹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梁寿名教授佛教哲学,嘴里蹦出慈悲不奇怪,但对他突兀来一句,是个什么意思呢? 明知道新文学反对封建文化,还在这贴脸挑衅? “莫名其妙......” ...... 目送梁寿名的背影消失,吴竹合上大门。 倒座房的木门敞开透光,不过里面还是点了油灯。 三位室友今天都在,没有出门遛弯。 郭心刚与汪崑崙一同,啃黑格尔的大小逻辑,两人的眼神有些迷离。 而陈宫博也落座,同样在看哲学书,並时不时做笔记,要游刃有余得多。 三人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齐齐转头。 “哟!大文豪回来了!” “你看看你看看,吴竹这衣装笔挺的,是去约会去了吧?” 郭心刚挤眉弄眼,声音有些沙哑,能明显听出打趣之意。 “是哦!平日里恨不得把那几件打补丁的衣服穿到烂,今天倒是难得精神了一回!” “绝对是出门约会去了,让我猜猜,肯定是女师的学生。” 其他两人连连附和,作势要逼问约会对象是谁。 吴竹躲开三人的魔爪,將外套脱下叠整齐,换上以前的衣服: “別胡说,我今日去幼渔先生家中吃饭,肯定要穿整齐点。” 可这个回答明显不能服眾—— 你小子昨天去自己导师家,都没特地打扮打扮,今天去马裕藻家中,要是没其他缘故,能搞这么精神? “我可是听说了,马公在评议会上替你说话。” “这端水先生为你明確站队,还单独宴请你这风口浪尖的人物,若真如我所料,莫不是......” “我可听说马公有位千金,正值芳华哦!” 郭心刚摸著下巴,一副“真相只有一个”的模样,戴副眼镜就可以去扮柯南。 剩下两人也跟著鬼叫起鬨,给吴竹闹得有些尷尬。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可能还真是这样! “郭心刚!你再这样,下次可別想看见最新的《新青年》了!” “別別別!开玩笑的,您老別生气。” 郭心刚起身將吴竹扶到座位上,还拎起茶壶殷切地倒了杯凉茶,双手捧著递到吴竹面前,显得很是懂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吴竹心生警惕: “你小子憋什么坏呢?” “没坏!就是有事求你!” 郭心刚將椅子搬到吴竹身旁,一脸諂媚。 吴竹戳戳他,开始掏钱: “我说你小子为了买书,就爱超前消费,现在饭都吃不起了吧,要多少说个数......” “我不是要钱!” 郭心刚急忙按住吴竹的手,有些激动,露出“你冤枉我”的伤心表情。 “那你要干啥?” “就是吧......就是......” 郭心刚尷尬地苍蝇搓手,面色认真: “我其实是带著任务来找你的!” “当初我邀请你跟我一起去国民社,你说啥也不去,现在社团里的成员知道我跟你一个屋,都拜託我將你也拉进来......社里没得到学校的支持,大家都很想你参加。” “明天就是国民社的正式成立日了,希望你能赏个脸,过来参加成立大会。” 一口气將请求说完。 吴竹倒是瞭然。 国民社的成员虽然混杂,思想上的分野也比较大,但其中走出来的大人物不少,有很多日后投身革命事业,能拜託郭心刚回来邀请他,证明確实是比较重视。 但究竟去不去,他不好做决定,毕竟已经参加新潮社了。 “我知道你在新潮那边掛名了,你来我们国民也不需要干啥,掛个名偶尔来参加討论就行!” “国民社的诸位同道,选择的路径虽然不是文学创作,但与你的目標何尝没有共通之处?” “现在新旧之爭愈发激烈,世道一日比一日难过,黄、张之流上躥下跳,国家被洋人瓜分蚕食。我们追求先进的社团,理应互相支持、壮大力量!” “而你竹君子,便是学生中,最坚挺的那面旗,缺了你便少些什么!” 郭心刚眼巴巴望著吴竹,神情別提有多真诚。 吴竹忽然反应过来,他来京的这几个月,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学生领袖了..... 哪怕他自己不认可这个事实,但有些事情从不以个人意志转移,学生们看见同学中有这样的作家,自然会把他当做老权威来看待,做什么事情肯定不会忘了找他...... 他也知道,无论是面前的人,还是即將成立的国民社,有一片赤诚之心,终究还是没忍心拒绝: “罢了,明日几点,在何处?” “太好了!我带你去!” 第64章 国民社正式成立日! 在一通软磨硬泡后,郭心刚得偿所愿。 等到吴竹茶水喝完,又给添了杯茶,接著回去学哲学。 吴竹终於有了空间,掏出怀瑾同学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非要看看,怀瑾同学在这封信里有没有嘴硬! 【先生,薄荷片效果很好,含在嘴里,天灵盖都发冷。】 【我不理解您说的世界观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想我以后肯定能知道!】 【至於您的『青年与祥子』的论述,我已经转达给同学们,他们表示受益匪浅,拜託我向您表达感谢!】 【您的警告让我明白,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究竟有多么廉价。】 【我想,真正想要理解祥子,首先得打掉身上的优越感。】 吴竹仔细想了想。 今天见到的怀瑾同学是什么印象呢? 首先肯定是长得好看,而且不是一般的好看。 在学校肯定很受追捧,可性格方面就像邻家少女,並没有因为家境优渥,养出那股大小姐的优越感。 换个角度来想,如果怀瑾同学是不近人情的大小姐,压根就不会关注《新青年》,更別提跟他搭上话。 所以此刻,他能確定怀瑾同学的感想,肯定是发自真心实意,多难得的进步女学生啊。 【您关於读书的经验,我父母也经常这样对我说,但我却不爱听,不过既然先生你说了,那我以后也要做到!】 【不过您说的《资本论》確实好难啊,我父亲找回来的是英文本,我从小便学习英文,可读起来仍磕磕绊绊,语句分外拗口,十句有九句要查字典,半天下来一页都没读完。】 【我只看懂了,这本巨著,貌似由两个人完成,其他什么都没得到......】 【如先生所言不该急躁,一点一点啃下去便是。可我还是希望先生,若真有心翻译,请允许我成为第一批读者。】 为了怀瑾同学,吴竹这次是决心要翻译了。 前世他读中文版本的《资本论》时,可谓读得天昏地暗,要是让他读外文版本,得大脑过载直接坠机。 以后无聊的时候就翻译几页,积少成多,也算为时代做贡献了。 不过怀瑾同学的这套《资本论》,应当是让马裕藻借阅览室的那套,他想要翻译还得自己去买一套。 买就买吧,这么长的篇幅,哪怕千字一块钱,也能赚不少,不会辜负脑力劳动...... 【至於您新作的《孔乙己》,我已经拜读过。】 【读的时候,老是代入先前见到过的那位长衫客,却又更具体、更扎心。】 【特別是最后,孔乙己用“手”走到酒馆的模样,让我想起了祥子麻木拉车时的样子。】 【两者看似云泥之別,可我想,內里同样是被世道吞噬后,仅剩的畸形残渣吧?】 【先生,您的这一部小说,让我明白,如今世道的病,已经深入骨髓,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 吴竹只觉得怀瑾同学的思想,实在进步得有些快。 到现在为止,两人也就交换了几封信,都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悟性当真不俗。 这世道能寻找到一位思想契合的朋友,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更別提这位朋友还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就更让他有成就感。 至於有没有什么歪心思...... 【对了!】 【你说“世间相遇,或许在不期之时”,又说“也许哪一天,我们会不经意碰到”,这话说的实在太坏了!】 【既像婉拒,又给我留了一线微光。】 【新女性之大,在于思想的独立,也在於拥有勇气。】 【我愿拥有这份勇气,忽然明了——我为什么不能去找您呢?】 【因此我决定,就在明天,我带上这封信,寻著您的地址,亲自给您送去!】 【到时候如果您不便,我就不纠缠您;如果您方便,我定要拉著你好好谈心!】 【嘻嘻!】 【怀瑾】 【民国七年十月十八日】 “嘖嘖嘖!” 吴竹露出姨母笑。 果然是口嗨怪,在信上把自己说这么厉害,真见到了,怂得跟鸵鸟似的,说话都恨不得钻碗里,声音比蚊子扇翅还轻。 也有可能是没混熟的缘故,但这就是有趣的灵魂啊。 现在既然开始真实接触了,肯定会越来越像信中的性格,他倒是很期待胆大的怀瑾同学,会干出什么大胆的事情出来...... “你们看看,吴竹这嘴脸,还说不是出门约会......” “对!他啥时候这么对我们笑过?” “你们不懂,这叫温柔只给意中人,我们这位大文豪啊,恐怕坠入爱河囉!” 三位室友的声音接连响起,最后还鼓起了掌。 吴竹將信纸收进抽屉锁好,恼羞成怒: “郭心刚,你学哲学就学,眼睛干嘛放我身上!” “你都笑出了声,我不想注意到都难。” “明天我不去国民社了。” “別別別,我错了,您忙。” 郭心刚连忙认怂,谁让他被拿捏著呢。 吴竹懒得跟几人扯皮,在桌上抽出一页稿纸,取下胸前口袋里的钢笔,旋开笔盖,思索了很长时间,才提笔落下: 《包氏父子》 没错,就是“头油要用斯丹康”的包氏父子。 不过放到现在,要进行“一点点”改编,契合当前的需要。 毕竟斯丹康这个牌子,都还没成立呢...... ....... 翌日,十月二十。 燕京东城南池子大街南头的石达子庙。 这里如今已是欧美同学会会所,由於燕大不准国民社在校內掛牌,只能来此召开正式成立大会。 吴竹一大早起来,在裹得严严实实的郭心刚带领下,一起外面吃了顿饭,步行来到此地。 建筑风格保留了古剎的骨架,又进行了现代化的功能改造,算是民国特色风格建筑吧。 门前已有不少学生聚集,交谈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有些震耳朵。 大多数人看著都面生,脸上流露遮不住的兴奋,足以见得对国民社的期待。 见到郭心刚领著吴竹前来,会议主席许楚生大步上前,声音洪亮: “吴兄!郭兄!欢迎欢迎!” “久仰久仰!早该来拜访许兄,一直推辞,实在不好意思。” 吴竹客套道。 许楚生摆摆手: “你能前来,实乃我社团之幸,別的不说,一会散会了不要走,咱们好好谈谈!” “行,许兄身后这几位同学是?” 吴竹指著许楚生身后几位看起来像骨干的学生,示意他介绍介绍。 还没等许楚生说话,身后的几人便主动站出来,一一与吴竹握手: “黄一葵!” “邓康!” “张特立!” “......” 这些名字在后世如雷贯耳,吴竹一一回应。 曾几何时,他做梦都不敢想,能在歷史中,与年轻的他们一一握手。 郭心刚站在一旁,与有荣焉。 骨干的交流很快吸引到其他学子的注意,当听说《新青年》的吴竹也前来参加成立大会,纷纷围了上来挨著打招呼。 门前一片嘰嘰喳喳,好不热闹。 一行人在许楚生的指挥下,朝会场內涌去,几乎把吴竹架著跑,脚都没法沾地,热情到他有些不適应,脑袋都是迷迷糊糊的。 前世哪经歷过这种大阵仗...... 很快,近乎窒息般的路程终於结束,一行人抵达会场,按照许楚生分配的座位,四散开来坐下。 吴竹本想跟郭心刚一起坐在后排。 许楚生制止落座的动作,並伸手邀请他去前排,与蔡元培、邵飘萍、徐宝璜等人一同,明显就是把他当教授一辈的了。 这就有些太夸张了,他婉拒道: “別了吧,我哪有这资格。” “在我看来,吴兄你绝对有资格。” “我还是跟心刚一块,免得他孤独,许兄不必再劝。” “罢了,可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走,一起。” 第65章 改编《包氏父子》(上) 十月二十四,霜降。 整座燕京城蒙著一层薄薄的银纱,红楼的绿植在晨间瑟瑟发抖,连最后一拨蟈蟈也不叫唤了,躺在牵牛花下静静等待死亡。 第二阅览室的高窗布满水汽,也將寒气挡在外面。 偌大的房间內,只有靠角落的桌子亮著油灯,堪堪照亮一平米的范围。 笔尖在纸张上滑动的“沙沙”声略显急躁,时不时停下穿插哈气声。 吴竹使劲搓揉冻僵的手,寒冷是最好的提神剂,一夜未睡丝毫没有倦意,终於想好怎么下笔。 《包氏父子》是左翼作家张天翼创作的短篇小说,讽刺核心在於“向上爬”的教育观,无论怎么改编,这一点一定要保留。 因为这种教育观,正是根植於几千年来的封建制度。 不过,此文以三十年代的市民生活为灵感,主角的人设、剧情的內容等等,並不完全符合当下的需求。 因此改编是个大工程,这么长时间过去,才写了个標题,效率实在过於缓慢。 现在终於想好怎么处理,他一把拨开废弃的、揉成团的稿纸,將钢笔墨囊重新吸满,在本子上落下第一行。 【天气还那么冷,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可是听说京师国学堂就要开学了。】 目的很明確,就是为了打笔仗! 所以原本的洋学堂得改成国学堂,要不是考虑到现今燕大归蔡元培管,他都打算直接设置成燕大了。 反正现在除了少数知情人,外人眼中燕京客是胡適,跟他吴竹有什么关係...... 【这就是说,包国维在家里年也不过地就得去上学......大家把它当做一回事似地去到老包教课的“崇古小学堂”后厢房......老包摸摸下巴上几根两分长的灰白鬍子,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著压不住的得意。】 【“国维的文章,入了王公的法眼,说是『可造之材,颇得古意』……”】 【“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保存国粹之地也。国维此去,正是要追隨王公、古公、柳公这些硕学鸿儒,求正经学问,卫圣道於不坠。”】 【许多眼睛就盯到了那张方桌子上面:包国维是在这张桌上“用功”的。一排《十三经註疏》《古文辞类纂》......一支“十万杵”古法紫毫,笔管刻著“澄心堂造”四个小字......胡大亲眼瞧见包国维用这笔写过駢文。】 原版的包氏父子,人设是底层百姓。 但既然要讽刺旧学,讽刺旧学大师,就得稍微改变一下人设,这样才能契合主题—— 把老包设置成清贫的崇古教书先生,包国维则是在这种家庭教育下成长大,从小被灌输要“卫道旧学”的学生,剧情依照这些內容展开,结局的讽刺效果才能最好。 至於王、古、柳这些配角,当然有现实原型...... 到时候改编版发出来了,黄侃要找麻烦也是先找胡適,日后在课堂上多骂骂胡適,也算是帮他分担承担火力。 损? 一点都不损的,提前惩罚一下文化汉奸而已...... 【別瞧老包那么个尖下巴,那张皱得打结的脸,穿著袖口磨亮的灰布长衫,他可偏偏有福气——那么个好儿子,得了真国粹的传授。】 【可是老包自己也就比別人强:他在这“崇古小学堂”教了三十年《幼学琼林》和《声律启蒙》,谁都敬他一声“包先生”。东家虽不大管,但学堂钥匙都交在老包手里。街坊四邻要写个对联、祭文、婚书,也都来找他。】 【“老包將来还要做老太爷哩,”胡大翘起个大拇指,“等包国维成了王公那样的国学大师……”】 【老包慌忙摆手,可嘴角的笑纹却深了:“哪里,哪里……我只要国维爭口气,像个人儿,真能把咱们的国学传下去,別让那些倡白话、毁孔孟的断了根。不过——唉,这学费、膳宿费真不容易,学费。”】 原版《包氏父子》中,老包对儿子的不理解,进而將期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与包国维的实际本色,所造成的张力是一大精彩看点。 因此这点必须保留,不过要改编成与“国学”相关的理想。 【这天下午,寄到了京师国学堂的一封公函......像在研究一件了不起的东西,对信封瞧了老半天......他从上面的“京师”读起,一直读到“国立京师国学堂缄”。】 【他仿佛还嫌信封上的字太少太不够念似的,抬起脸来对墙上“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愣了会儿,才抽出信封里的东西。】 【信纸上说,包国维上一学期的“经学通论”与“小学”成绩平平,需“加意勤勉”。另有一张缴费单。】 【“学费:二十元。讲义费:十元……图书保证金:五元……预偿费……宿舍费……】 【“仪服费……仪服费:十元!走读生除宿费膳费外,皆须!......”】 【仪服就是大学堂规定的礼制长衫......去年不是做了一身直贡呢的吗?他本来算著这回一共得缴五十块光景。可是这十块钱的仪服费一加,可就……】 吴竹对於自己的认知很清楚,毕竟是文抄公,没那个自己写讽刺小说的本事。 原著的人物困境稍作一些改编,便可直接拿来用,最后效果一样的。 那句话叫啥来著——当程序还能动的时候,千万不要瞎改。 【突然——磅!房门给谁踢开,撞到板壁上又弹了回来。】 【房里两个人嚇了一大跳。一回头——一个小伙子跨到了房里。他的脸子我们认识的:就是桌上那张相片里的脸子,不过头髮用洋髮油梳成了时髦的偏分,身上是笔挺的学生装,脖子上还围著条羊毛围巾。】 【那个没言语,只瞟了胡大一眼。接著把眉毛那么一扬,额上就显了几条横皱,眼睛扫到了他老子手里的东西。】 【包国维还是原来那姿势:两手插在呢子裤袋里,那身洋装衬得他老子那件灰布长衫愈发寒酸。像是因为领带束得太紧,那脖子就有点不能够隨意转动,他只掉过小半张脸来瞅了一下。】 【他两个嘴角往下弯著,没那回事似地跨到那张方桌跟前。他走起路来肩膀一晃一晃的,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虽已旧了,却刻意走出一种仿西式皮鞋的响动来,仿佛老是在跟別人打招呼似的。】 吴竹能承认,这包国维,就是以张丰载为原型,就是在搞人身攻击。 嘿!坚守国学的老包,教出来个穿西装、皮鞋的小包,多好玩! 惹谁不好,真当我竹君子心眼很大吗...... 第66章 改编《包氏父子》(下) 【“怎么……『小学』才得了丙等?王先生不是夸你……”】 【“王晦之先生!”包国维猛地回头,纠正道,仿佛“王晦之”三个字是块金字招牌,“王先生学问深如海,他那套『章王之学』,岂是寻常考校能衡量的?他说我有『古风』,懂么?现在国学堂那些新派,哪里懂这个!”】 【“可这成绩……终究不……”】 【“郭纯兄也才乙等哩!”那小伙子脸也没回过来,只把肚子贴著桌沿。他把身子往前一挺一挺的,那张方桌就咕咕咕地叫。“郭纯,古明先生最赏识的!他家世渊源,都才乙等,我丙等怎么了?”】 【老包不敢深究了,沉默。】 《包氏父子》的原著是留级,现在则改编成成绩不及格。 吴竹可是去打听过了,那张丰载之流也是成绩不合格,等发出来了后,就是要让他们对號入座,然后急得跳脚! 不过这段剧情也能看出,老包对於小包的学习態度、能力,其实很失望,但是不敢说出口,生怕自己的梦碎了,也算是提前铺垫结局。 【“这学期……这学费、仪服费……”】 【“仪制!那是仪制!”......“国学堂是最高学府,尊师重道,礼不可废!难道跟那些穿短褂、满口『的了吗呢』的新青年一样不成体统吗?”】 【外面一阵谈笑,夹杂著几句英文,还有谁高声议论著“王先生上回在八大胡同那局,可真叫风流”——一听就知道是胡同里那位在匯文中学读书的表少爷和他那班朋友。】 【包国维把眉毛扬著瞧著房门,直到声音远去。他的小腿在桌子下盪得厉害起来,那双穿著旧布鞋的脚仿佛挺不服气。】 【老头有许多话要跟包国维说,可是別人眼睛已经瞟向了桌上那本新到的《小说画报》封面女郎:別打断他的“涉猎”。】 【包国维......肚子里在盘算別的事。前几天《公言报》的主笔,因他常投稿“卫道”的评论,夸他有“少年健笔,国之栋樑”,隱约透出可以给他个“特別报导员”的名义,常去国学堂走动,採访王、古、柳诸先生,写点“学林逸事”“大师风范”。这简直是登龙捷径!】 【攀附上这几位泰山北斗,还怕没有前程?到时候,穿最讲究的仿古长衫,用最上等的湖笔徽墨,出入学者沙龙,在白话文横行的时候,捍卫正统……那些追捧新潮的女生,怕也要刮目相看!】 这算是点著名骂了,谈不上什么多有文学性,但爽是真爽啊。 吴竹穿越这么久,头一次写书这么畅快。 之前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这次有报私仇的成分,別提多有动力,卯足了劲想骂回来,就差把笔尖磨出火星子。 还是那句话,惹谁不好,惹到他头上,真有点看不起文抄公了...... 【他把《小说画报》一摔,抹了抹油亮的头髮。】 【老包好容易等到包国维摔了书:“这个——这个这个——那个仪服费……”】 【没人睬他,他就停了一会......他的意思认为去年做的仪服还是崭新的,把这理由对学校说一说,这回可以少缴这意外的二十块钱。不然——】 【“不然就要缴七十多块。这七十多块——现在只有——只有——张老七的润笔钱还没还,这回再加二十……你总还得买点王先生的《文心雕龙札记》之类的书,你总得……缴费的时候跟会计课说说情,总好少缴……少缴……”】 日头已经高高掛起,隨著温度升高,窗上的水汽渐渐消散了。 来此上班的李大哥见此一幕,也是心生诧异—— 昨夜他回去的时候吴竹没走,现在他第一个过来开门,吴竹还在写,这意味著什么? 吴竹在这坐了一晚上! “真是有毅力啊......” 李大哥不想去打扰好友,开始整理今天的报刊。 ...... 越来越临近上课时间,阅览室也开始有人进来,躡手躡脚,都不敢发出声音。 吴竹旁若无人,自顾自写著自己的东西,笔尖飞快划过纸张,像印表机一样,產出一行行工整的小楷。 现在他这张脸,整个燕大无人不晓。 同学们看他的架势,便知道又是在创作,都选择离得远远的,免得打扰到这位学生作家,最后弄得大家都没小说看。 【包国维跳了起来:“你去缴,你去缴!我不高兴去说情!——人家看起来多寒傖!国学堂学子,这点体面都不要了么?”】 【老包对於这个答覆倒是满意的,他点点脑袋:“唔,我去缴.....学校会计课。”】 【儿子横了他一眼。他只顾自己往下说。】 【会计课在二楼吧?】 “呼!” 吴竹丟下笔,用力抹了把脸。 万事开头难,第一节算是写完了,剩下几节手拿把掐。 他活动了一下僵直的上半身,望向窗外,被阳光刺得眯起眼。 现在困意已经上来了,就像去网吧通宵后的那种状態,不仅头昏脑涨,连带整个人都臭臭的,见到光,更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阅览室依旧安静,只有报纸翻动的声音,与“沙沙”的书写声。 他在標题处加了个“未完稿”,將稿纸、垃圾全都收拾好,使劲扯了扯头髮提神。 由於头髮油油的,在这动作下便定型了,相当凌乱,整个人成了流浪汉,就差鬍子拉碴。 文人赶稿子的时候,哪有那么精致,几天不洗澡都是常態...... 吴竹起身朝门口走去,同学们纷纷让路,並点头打招呼。 他来到正在学习哲学的李大哥桌前,半边身子趴在桌上,细声说道: “李大哥,你知道吗,阅览室有老鼠。” “嗯?” “我看老鼠正在撕咬你留在这的包裹,为了防止浪费粮食,我便紧急做出抢救,把里面的饃饃全吃了,没让老鼠白吃一口!” 吴竹睁眼说瞎话,还说得义正言辞。 李大哥愣了一下,隨后立刻反应过来——是吴竹晚上饿,把他的乾粮给吃完了。 他有些无奈地笑出声: “你要吃便吃了,不够我再去给你买。” “哪里,掛钟上已经快十二点了,一会我请你去海泉成吃红烧肉,顺带给你补充一些乾粮。” “这......” “別拒绝,咱们说好的!” “没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肉?” “嘿!秘密。” 得到肯定答覆,吴竹乾脆搬了张椅子,坐在管理员桌旁,强打精神,免得没撑住睡著了。 李大哥合上书,细细打量吴竹的状態,发现黑眼圈浓得很,压低声音问道: “吴兄,你一晚上没睡,肯定在写新小说,莫非跟你与黄教授的爭吵有关?” “是啊......老话说不报隔夜仇,我有仇当场就报了,但总感觉发挥的不好,不写心里不畅快。” “你这人甚是有趣,看起来斯斯文文,性格像山上的土匪。” “谁也不想当土匪,可架不住有人逼啊,那就只好如他们的愿......不怕土匪有枪,就怕土匪有文化,你说对不?” 李大哥默默给吴竹点了个赞。 第67章 天台接头 隔天下午,日头惨澹。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结束铃响起。 吴竹拒绝钱玄同的挽留,以及同学们的聚餐邀请,大步上了四楼还不打算停下,回头確定无人跟踪,转向通往天台的楼梯。 像安福系派来的特务一样,多少有些做贼心虚...... 噠、噠、噠—— 楼梯间,通往天台的门平日里上锁,免得学生上去闹出事故,可今天却虚掩著,明显有人在天台。 这是吴竹买通职工大叔的结果...... 他推开门,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 天台的视野倒是开阔,可以望见巍峨的紫禁城,也不知道溥仪小儿,现在在干些什么。 他隨手带上门,来到护栏边负手站定,俯瞰古老的燕京城,静静等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纵观南北文坛,谁是文抄公我的一合之敌...... 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他还没给自己加几句戏,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旋即响起一阵清晰的声音: “你来了。” “我来了。” “中午说下课前到,你早该来。” “我刚刚没得选,中途耽搁了点时间,给我个机会......” 吴竹从口袋里抽出赶出来的稿子,背身递向身后。 莫名像电视剧里的特务接头,不能看到下线面容的桥段。 梁寿名只觉得满头雾水,不知道吴竹在整什么么蛾子。 他接过用信纸包起来的稿纸,並未著急打开: “你赶工的速度,比京汉线上的火车快。” “保质保量,你先验货。” “你为什么要背对我?” “你不懂,这叫背对眾生、独断万古。” 吴竹俯瞰京城的景色,说什么也不肯转过去。 天不生我竹君子,文坛万古如长夜...... 笔来! 梁寿名沉默了。 他严重怀疑吴竹写小说,把脑子写魔怔了。 “愣在我身后干嘛,快点看。” “莫名其妙。” 眼见吴竹说啥都不转身,他也懒得问在搞什么,找了个台阶坐下,就著愈发暗淡的日光,將稿纸从信封中抽出来。 稿纸这次比《骆驼祥子》薄了不少,估算一下,应该只有两三万字,读起来倒是省时省力。 《包氏父子》 梁寿名见到这个標题,还以为吴竹写的是家庭伦理小剧场,下意识认定內容为讽刺封建礼教。 他耐著性子朝下读去,这才发现,吴竹这次的文风又变了,没之前有“京味”,但这不重要。 老包、崇古小学堂、追隨王公、保存国粹...... 他扫完前几段,立刻反应过来——眾所周知,湘南人王黄不分。 感情您老真写骂黄侃的小说啊! 梁寿名由衷夸讚道: “你真是个人才,真的,我第一次见。” “时间不等人,我还得去找人呢,快看。” 吴竹依旧没回头,看了眼並不存在的腕錶,再次催促。 他可是要去找怀瑾同学,聊聊人生呢...... 梁寿名点点头,颇有兴趣地朝下看去。 第一节的內容很简单,无非就是標榜“研究学问、保存国粹”的京师国学堂提前开学,在“崇古小学堂”教书的腐儒老包,面临著经济上的压力,与儿子包国维不成器的挑战。 只是,这对父子的人设,实在有些令人发嘆。 老包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儿子却学术不成、品行不端,到最后“仪服费”的爭论,一句“体面”便击溃老包的防线。 明明连学费都如此艰难,还要为了这份“国学体面”做妥协,真是......难以理解。 梁寿名本以为,吴竹是写著玩的,可越看越严肃,收起轻视之心。 【老包从“崇古小学堂”走到京师国学堂。他手放在长衫口袋里,紧紧地抓住那袋银元。】 【“先生,包国维的仪服还是新的,这二十……”】 【“学校新规定,仪制更新。去年是宽袖,今年是箭袖並镶青边,柳先生参与审定的古制,一律重做。不缴不行。”】 【缴费的拥满了一屋子.....他们听著老包说到“仪服”,就哄出了笑声。这些人有的穿著绸面羊皮袍,有的则是笔挺的西装,谈吐间夹杂著英文或拉丁文词句。】 【“仪服!......这老先生是替谁缴费的?”】 【“包国维,”......“就是常往王先生家里跑,自称『私塾弟子』那个。”】 【“哦,他呀。王先生最近不是跟那个英文系的女学生走得挺近么?听说还带著去琉璃厂挑过砚台。”另一个学生接话,语气里带著曖昧的笑意。】 【“老先生,您家公子没跟您提过?王先生的风雅軼事可多著呢,八大胡同的姑娘们都能背他的诗。”】 【老头对他们打招呼似地苦笑一下......那批年轻人笑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没答。眼神里有些许玩味......许多道目光送著他,有些並无恶意,只是好奇,但足够让他如芒在背。】 【“为什么要做新仪服呢?”他埋怨似地想,“古礼讲究的是內涵,岂在外形……不过,既然是柳先生先生定的,想必有深意。”】 【想到儿子能与这些大师的名字联繫在一起,他胸中又涌起一股复杂的自豪。】 梁寿名看到第二节的开头,拋开吴竹故意夹带的私货,最后的一句讽刺让他感慨万千。 这世上,又何止国学如此? 清廷的拥躉听见慈禧向列强宣战,心里別提有多骄傲...... 那祥子有了新车,脊背不也挺直了几分么,可小说到了最后,车跟他没有一点关係...... 这里的老包何尝不是!迷信跟自己无关的权威,来安慰自己,到最后恐怕坚守的国学,都会烟消云散! 文风看似不同,但批判的精神仍在。 他深深看了眼吴竹的背影,这小子虽然突然装起来了,但人家真有这个本事装。 恐怕现在仰望天空,也只是因为没法从书中走出来吧? 【“我要找一位先生。我是——我是——我是包国维的家长。”】 【“缴费去那边柜檯,都写著呢。”】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我们包国维——包国维……”老包结结巴巴说上老半天,才说出了他的道理。】 【“老先生,这没办法。规定就是规定。仪制乃学校礼法所系,尤其文科,更重这个。柳教授、王教授他们力主的......今年重定仪制,是为端正学风,对抗那些不中不西的时髦,晓得吧。”】 【老包嘘了口气,脸上还是那么费劲地笑著......他像陈述冤情似的,说自家如何清贫,儿子如何好学、如何得名师青眼,肩负传承国粹之重任……话可说得不怎么顺嘴,舌头似乎给打了个结。】 【那位先生打定主意要结束谈话......皱著眉毛:“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学校又不是善堂!尊师重道,礼不可缺,这是天理!你难道想让儿子被人笑不知礼,跟那些白话党一样吗?】 【老包可愣住了......慢慢往房门那儿走去......过了明天再不缴齐的话,包国维就得被停学......这孩子好容易才考进国学堂,拜在王先生门下......老包又折了回来。】 【先生把报纸拍在桌上:“你这人怎么说不通!规矩就是规矩!各种费用都要一次缴齐!过了明天上午不缴齐就停学!懂不懂,懂不懂,听懂了没有!”】 【先生一站起来就走,出了那边的门,接著那扇门很响地一关——砰!墙也给震动了一下。】 梁寿名接著朝下看,看到国学、白话沦为学堂敛財之理,看到了官僚如何在学堂作威作福,而老包被“大师所定”的权威压得无言,心中感慨吴竹好生残忍。 这简直不给国学留一点情面。 如今的国学圈子不正是这样么?以一副所谓捍卫道统的虚偽面貌,继而从中大肆获利。 黄侃这种骗色的傢伙就是典型,还有那被捧上天的康有为、梁启超...... 至於这官僚作风,不就是在暗指燕大还是“京师大学堂”时吗? 他已经能確定,吴竹瞄准的何止是一个黄侃,而是从內到外、烂透了的国学,把伤疤上的痂揭下来,让世人好好看看里面的脓疮! 旧学当废,教育革新! 只是,这样的手段,未免有些太过於激烈? 第68章 好自为之 太阳落得很快,天渐渐黑了。 梁寿名从思索中脱离,才发现有些看不清稿纸,急忙抓紧朝下看去。 【老包嗓子里响著......街上有些汽车的喇叭叫,小贩子的大声嚷,都逗得他非常烦躁。】 【对面有三个青年走过来,一面嘻嘻哈哈谈著。他们都穿著时髦大衣,围著围巾。其中一个手里还拿著一卷刚装裱好的字画。】 【包国维跟两个同窗一块走著,手里还拿著个纸袋,大概是新出的花生粘......齐脑袋到胸脯都是向前一摆一摆的。】 【“包国维!”几个青年吃一惊似地站住了。包国维马上把刚才的笑脸收回,换上一副皱眉毛。他只回过半张脸来,把黑眼珠溜到了眼角上瞧著他的老子。】 【“你今天——你今天——你什么时候回家?”】 【儿子把两个嘴角往下弯著,鼻孔里响了一声:“高兴什么时候回家就回家!家里摆酒席等著我么!……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哩。这么一句话!《公言报》主笔约我谈事呢!”】 【两个同窗走了两丈多远。包国维马上就用了跑长距离的姿势跑了上去。他笑著用手攀到那个郭纯肩上。“刚才你还没说出来——古先生昨晚沙龙上骂胡適之的话……”】 【“刚才那老头儿是谁?”】 【“呃,不相干。一个亲戚。”】 “唉!” 梁寿名只觉得这段真是讽刺。 老包遭受打击失魂落魄,可包国维打扮时髦、姿態悠閒,丝毫不关心家中的困境。 两人在路上遇见了,包国维反而嫌弃老包,丝毫不关心老包的辛酸,一个劲地炫耀要去跟《公言报》的主笔约会,还为了虚荣不承认老包的身份。 不相干吶......听著多么让人寒心。 这完全可以看作《孔乙己》的后篇,看看国学制度下教育出来的扭曲人格。 青年当以真诚对抗虚妄,而非以『国学』为名饰掩盖自卑! 【“古先生才叫绝呢,用拉丁文批《新青年》,是吧。龚兄你说是不是?”】 【叫做龚德铭的那个,只从郭纯拿著的纸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来送进嘴里,没第二张嘴来答话。】 【包国维两手插在大衣袋里,谈到了如何模仿王先生的文风骂人,接著又扯到了他们组织的“昌明国学社”。他嘆了口气,他觉得上次跟一个新派学生打笔仗,输了一招,可真输得伤心。】 【“我这学期可以在社刊上主持一个栏目了吧,我是……”】 【“你上次那篇考据《尔雅》的文章,引的版本太常见。”】 【“不过我——我是——不过我训詁还……”】 【“训詁?”龚德铭叫了起来。“前天你说那个『窈窕』的古义……”】 【对面有两个剪了短髮、穿著黑裙的女学生走了过来。】 【他们三个马上排得紧紧的,用著兵式操的步子。他们摆这种阵势可比什么都老练。他们想叫她们通不过:那两个女学生低著头让开,挨著墙走,他们也就挤到墙边去。】 【包国维笑得眼睛成了两道线:“嘖,嘖,头髮都剪了,成何体统!”】 【她俩又让开,想挨著对面墙边走,可是他们又挤到对面去。郭纯溜尖著嗓子,模仿戏文:“小娘子——借过——”】 【“小娘子——借过——”包国维像唱双簧似地也学了一句,对郭纯伸一伸舌子。】 【两个女学生脸通红,脑袋更低,快步想走。包国维觉得自己的身子飘了起来。他像个卫道士似的——突然对她们高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什么书,不如回家习女红!”】 【女学生又羞又气,瞪了他一眼,跑开了。郭纯他们就大笑起来。】 【“包国维,好!骂得痛快!”】 “嘖!” 第二节终於看完,梁寿名这才惊觉天已经黑了。 他觉得吴竹塑造的这个包国维,人设实在是独树一帜。 连父亲都不肯认,努力想要挤进小圈子,却始终被人鄙视。 热衷模仿文风骂人、打笔仗,並將之视为“昌明国学”的事业,实际上將学术爭论江湖化,连同社的成员都认为他功底不扎实。 怎么办呢? 情节一下子有了转折,新派女学生的出现,引出包国维等人的轻薄。 三人动作熟练,明显就是经常骚扰女性。 而且是假借卫道之名,以此满足自身的劣根性。 最后反而靠此获得了其他两人的认可,真是逮著某些人鼻子骂...... ...... “卑鄙是被卑鄙者的通行证,你说是么?” 吴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梁寿名跟前,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天台上完全暗了下来,梁寿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这句话有些逼格。 “跟那孔乙己一样,非一人之错。” 梁寿名拍拍屁股起身,將剩下的稿纸收好,重新塞进信封里,小心装进口袋中: “只看了两节,但你的笔依旧那么精准。” “你把那套『尊师重道』『保存国粹』的袍服,从里到外,连针脚线头都拆开来给我看了。” “里面露出的,不只是包国维一人的虚荣与卑劣,更是……一种生態,一种藉学问以自饰、托古营私的生態。” 他走到护栏边,背影有些落寞: “就像我先前说的,你太不仁慈。” “將脓疮挑开,任由污血横流......国学的小世界,在你的笔下,成了荒诞闹剧。” “黄、辜、刘以及门下弟子,岂能坐视自己被如此描画?这已非文学批判了,而是宣战檄文!” 是啊,若《孔乙己》是炸雷,对准的是整个旧学体系,那这部《包氏父子》,便是指著鼻子骂了。 国学圈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定当会发表文章反击。 吴竹摇摇头,仰望点点繁星,口中喃喃: “你知道的,年轻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脸皮不由我主动撕下,辱骂我就算了,还公然辱骂钱公,如果他们胆敢还嘴......” “那就论战!论到他们折笔退隱,再不敢踏进文坛半步!” 对於他这个愚蠢大学生来说,写论文可比小说简单多了。 前世跟老教授学来的老辈子打法,穿越后还没认真用过呢...... 梁寿名转身,久久凝视吴竹: “我对此不站队,稿子我回去看,看完送报馆去,你好自为之。” “有劳梁先生。” 第69章 关於体育锻炼的討论 告別了梁寿名,吴竹首先回家换了身衣服,而后再打了辆洋车,来到钟鼓胡同。 本来还以为这么晚,要把怀瑾同学约出来有些困难,结果马裕藻听见来意,压根就没打算阻拦。 还特地交代,如果聊得晚了,可以在马家客房歇息...... 马玉骨子里是大胆的,先前那是太尊敬吴竹,外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才导致发挥失常。 她这些天一直检討自己,今天出门就大胆了许多—— 脸不红心不跳,也不低头了,一蹦一跳,跟在吴竹身旁,倒真像小师妹。 两人刚出门,她便嘻嘻笑道: “先生,您这么晚过来,肯定是给我送回信的吧!” “聪明,我这次打算口头回信,你看怎么样?” “好的!” 两人商量著,顺带买了些糖炒栗子取暖,在街头漫步。 夜晚的燕京冷清清,见不到几个人,倒是很適合谈心。 吴竹清清嗓子,寻著回忆说道: “世界观说到底,便是你对世界本质、存在及规律的根本看法。” “通俗点来讲,它就像一副无形的眼镜,你现在带著的这个,看见祥子觉得可怜,看见孔乙己觉得可悲,这便是你的世界观。” “等你日后书读多了、经歷的事多了,镜片便会愈发透亮,自然会看得更清,不必急於一时。” 马玉眉眼弯弯地点头,眼神崇拜。 是对知识的崇拜,绝非情爱之想。 在学校,讲师可不教她这些,连他爹都不会,只知道讲大道理! 气氛愈发鬆弛下来,两人围著钟鼓胡同乱转,都不想很快回家。 吴竹组织了一会语言,再度开口: “至於你对孔乙己的看法,让我感到很惊喜......像我给你推荐的《资本论》作者,在清算自己早期的世界观时,便说『哲学家们只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於改变世界』,你能提前意识到这点,已经非常厉害了。” “可那《资本论》简直像天书!我查英文词典,什么『剩余』『劳力』『货品』之类的啊,看得我云里雾里,光在开头直打转!” 一提到《资本论》,马玉就没了精神,垮起一张小脸。 毕竟《资本论》是政治经济学的集大成之作,再加上语言不通,对於一个高中生来讲,阅读困难確实很大。 甚至可以说,对於国內的学术工作者来讲,阅读也有困难。 其直接继承了古典政治经济学,不仅对“商品”“资本”“价值”等等进行了新定义,还有一些原创的“剩余价值”“劳动力商品”等等术语,再加上辩证逻辑的敘述,不死啃真啃不下来。 见到怀瑾同学露出懊恼表情,吴竹笑笑: “我初读时,也是一头雾水。语言问题是一,更多的是思想跟不上......不过,关於翻译事项,我认真考虑了许久。” “啥呀?” 马玉侧身正对吴竹,像螃蟹一样走路,满脸期待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 “我確实有志翻译此书,不问扬名,只为世人少点困顿。” “这等解剖世道的利器,不该因为文字问题,从而对其束之高阁。” “但是翻译一事,必然要耗费许多心神,初稿定然粗糙。你若不嫌弃,我每译一节,便送来给你看。” “一呢,算是最早的读者与同道;二呢,你懂英文,可以帮我校勘错误。” “这种严肃的学术工作,可比討论小说枯燥百倍,怎么样?” 吴竹挑挑眉。 马玉脱口而出,像课堂抢答般积极: “我不怕!求之不得!” “那好,可不准反悔。” “一言为定!” 吴竹白嫖一个免费劳动力,別提有多高兴了。 两人溜达了一会,夜已深,栗子早已冷下来。 年轻的男女谈文学、谈时事、谈校园趣事,思想的火花碰撞著,但並不像火星撞地球那般激烈,双方都在小心陈述自己的意见,生怕给对方带来坏印象。 他送她到家门口,她冲他挥挥手: “先生,期待您下次过来!” “好。” ...... 翌日。 考虑到爬翁先生的劝告,要是不锻炼身体,以后跟人吵架挨打了,跑都跑不贏別人。 所以吴竹早早起来,简单吃了些清淡的早点,便来到红楼大操场。 按照经验,打架的风险实在太高,所以遇到事了,还是得跑得快。 因此得练跑路的功夫! 他围著操场一圈一圈的慢跑,配速也就每公里六、七分钟,三圈还没跑到,肺纤维像是被硬生生撕开,每迈一次腿都伴隨著剧烈疼痛。 书斋生活的糜烂,让他简直没一点运动能力。 要不是爬翁先生提醒,长此以往,估计身体都得闹出毛病。 “哼哧——哼哧——” 跑到第五圈时,吴竹很想算了,这步不跑也罢,真是活受罪。 说好穿越者都有系统,他的系统呢! 今天虽然是休息日,但隨著日头升高,操场上的人多了起来,各忙各的事情,或拉伸身体、或锻炼力量,可谓朝气蓬勃。 越来越多的人超过吴竹,甚至套了他好几圈,路过他身旁的时候,还故意出言挑逗他,给他气得加速追,最后把自己累得够呛。 “好巧,吴兄怎么有功夫来锻炼?” 身边兀的响起一阵熟悉的腔调。 吴竹听见这个声音,再没有坚持的劲,立刻停了下来,扒在李大哥身上,上气不接下气: “本想著...现在...练练跑步,以后跟人对骂...遭人打了,跑的快一些。结果我太弱了,不跑了,挨打就挨打吧......” “这可不行,青年应当是健壮的,来,我拉著你跑。” 李大哥二话不说,拉著吴竹开始绕圈。 日头升到头顶,吴竹大汗淋漓,体力透支到极点。 反而拉著他的李大哥,看起来还游刃有余。 这就是人跟人的差距吗...... 跑了大概八圈左右,李大哥才渐渐放缓速度。 吴竹终於得以喘息,找了个树撑著,被拉爆的结果就是—— 胃里翻江倒海、心跳声如擂鼓,“砰砰砰”快从胸膛里跳出来,像是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 李大哥又慢跑了两圈,才回到吴竹歇息的地方,坐下用衣袖擦了把大汗: “吴兄肯定没有读我那篇《体育之研究》,不明白锻炼的重要性,身体才会如此虚弱!” “哪里,怎么可能没看过......我都会背,你別不信......” 吴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吴兄既然看过,那便是不响应號召,这可不行。” “是不行,我认错,以后一定要常锻炼。” “这才对嘛!吴兄能否跟我讲讲,你对我那篇文章的感想?” 李大哥试探性问道。 他其实挺想听別人对他文章的评价,这篇《体育之研究》多是夸讚,但隨著来燕大看得书多了,他相信其中一定是有问题的。 而吴竹便是整个燕大,最能找茬的那位,想挨骂找他准没错! 果不其然,吴竹听见这个要求,坐直了身体: “真想听?” “绝无半点虚言。” “那提前说好,你可不准恼火。” “既然找到了吴兄,那肯定得洗耳恭听。” 有了这个保证,吴竹才敢答应下来。 “其实我对你的观点,多数是举双手双脚赞同的,唯有几点有不同的看法,就挑最重要的一点吧......” “便是你认为国人『体魄孱弱』因为体育不发达,而体育不发达的原因是『外力不足以动其心,不知何为体育之真义』,在我看来有失偏颇。” 吴竹缓缓摆出观点。 李大哥思索片刻,皱起眉头: “何以见得?” “守常先生不是说过么,说人是社会关係的总和。这便是说,人是由生產生活所塑造的.....打个比方,一个在田间弯腰劳作、食不果腹的农民,他是羸弱还是强健,难道不是取决於他能吃几顿饱饭么?” “可锻炼总是对身体好的,正因为身体羸弱,就更要参加体育锻炼。” “如果像我父兄那样,生活过得穷困潦倒,即便有心参加体育,也无力、无时间参加啊!这绝不是意识到体育重要性与否,唯物主义不也说了,精神不可脱离物质条件独立存在。当我父兄还在被村北头的地主压榨,连劳作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愿意把力气花在体育上呢?” 吴竹掏著心窝子讲道理。 李大哥的眉头蹙起,陷入长久思索。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明亮: “吴兄,你这番话有道理!” “是啊,我对吃不饱、穿不暖,终日为餬口奔忙的人说『体育强国』,他哪里听得进去?” “他的身体,是被手头的那份工作规定著。不改变他在工作上被压榨,便不可能夺回对身体的主权!” “我这空谈,多少有些陷入唯心了。” 批评与自我批评。 吴竹捶捶发酸的腿,点头道: “哪里的事,你能赞同我的观点,是我的荣幸。” “但我想,正因为体魄问题如此,个人如果能自觉锻炼,便更显其反抗精神。” “若是说,將体育真正推行全国,人人锻炼强国,恐怕得先改变劳作环境......否则,体育只能是精英贵族的消遣,或是为了训练出强悍的奴才。” 李大哥重重点头: “是这个道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行,要挖病根!这是守常先生先前推荐的那些书,里面讲述的道理么?” “没错啊,我也只是粗浅看了些,深感其威力强悍,你学了,定然有益处......” “那我也得多看看。” 第70章 交稿 十月二十七。 《京话日报》的报馆门前,印刷工们早早忙碌。 梁寿名步履沉重地走进报馆,径直穿过前厅踏上二楼编辑室,刚一推开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菸草味。 两位老头子正躲在书案后,埋头处理自己的事务,青烟繚绕在他们头顶,有股仙气飘飘的感觉。 吴梓箴年纪小一些,耳朵还算灵光,听见上楼的声音,抬头看了眼,便又旁若无人地低头,只留下一句: “怎么今天有空来了,自己坐。” 由於《京话日报》產业缩水,二位主笔平日里较忙,既要进行文稿编撰,又要筛选合適稿件,还要负责排版、发行,吃饭都是匆匆对付。 要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来工作。 梁寿名也一样,燕大的事务繁忙,再加上自身研究哲学,需要不断地学习,来报馆都是挤著时间。 梁济终於听见动静,將烟杆从嘴边挪开,抬眼见到儿子腋下的信封,立马询问: “可是吴竹的新稿子,有了结果?” “你儿子来看你,你却只关心吴竹,不如让你小兄弟,日后给你尽孝。” 梁寿名语气酸溜溜的,坐在梁济的桌前,將信封递给了父亲: “吴竹的新作,二位主笔看看怎么样。” “我也来。” 一听见吴竹又有產出,吴梓箴立马来了精神,搬著凳子坐在桌旁,语气有些迫不及待。 可梁寿名像是故意故意卖关子,抬手按住了信封,劝告道: “我提前说好,吴竹的新作,很不给面子。二位主笔要是看完了,一定要心平气和,千万別把自己代入进去,他针对的绝不是你们。” 面色很是严肃。 他昨夜回到外樱子胡同的家后,便迫不及待地將《包氏父子》剩下的几节看完。 读后感怎么说呢......实在太不给旧国学留情面,只怕两位老儒生读了后,会想不开做些什么。 这也是他在催稿时,告诫吴竹“仁慈”的缘故。 但吴竹作为《新青年》的干將,如果为了“仁慈”失了批判性,恐怕也写不出什么好作品来,因此这便是一个两难的境地,人家交上来了你也不好说啥。 吴竹虽然不针对两位儒生,可总会被波及到的。 他是真害怕,梁济与吴梓箴想不开,跑去殉节了。 笔也能作刀啊!从思想上杀人,才最为诛心。 由於他的动作与话语,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场。 “我们老头子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打开吧。” 吴梓箴拨开梁寿名的手,將信纸抽了出来,摊在桌面上,与梁济一起伏案观看。 “包氏父子......京师国学堂......这又是一部『孔乙己』吧?” “朝下看就知道。” 两人特地把电灯打开,编辑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的嘈杂。 第一、二两节很快便看完,两位主笔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同样不轻鬆,面部肌肉都有些发颤。 【“对付这些新女性,就得这样!”】 【郭纯一到了自己家里就脱去大衣,对著穿衣镜把领结理了一下,接著他瞧一瞧书房里烧得正旺的洋铁炉子。不论包国维说得怎么起劲,他似乎都没听见,只是喊这个喊那个。】 【可是包国维打算洗个脸,他就走到盥洗间,他像在自己家里那么熟......这里东西可多著:生髮油,雪花膏,香水,花露水,还有一罐子摩根氏。】 【於是他就把那进口的髮蜡涂在梳子上梳上去......不知道是什么根据,他老觉得一个少年名士。】 【可是他一对镜子站远一点,他就一阵冷。他永远是这么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旧绸袍!浆洗得发硬的高领子磨著脖子!他这脑袋,这身打扮,活脱脱——】 【“真不称!像个三家村的穷学究!连支像样的狼毫笔都买不起!”】 【包国维就像逃走似地衝出盥洗间:很响地关上了门。】 当看到调戏完女性,一行人来到郭纯的家中,郭家的奢华,与包国维涂抹髮蜡、对镜自怜,进而產生“少年名士”幻觉的桥段,两人的表情阴沉了下去。 梁济再也忍不住,嘖舌评价道: “这郭家说是国学世家,倒是一副盐商织造府的做派。还有这包国维的虚荣心態,岂是真正求学问道之人该有?君子重的是德行学识,哪里是这头上油光、脸上粉面。” “如此慕奢华、耻清贫,追捧洋货奢物,国学精髓未得半分,紈絝习气沾染一身!可嘆,可悲!” 他想起了自己在求学时,接触到的那些大家子弟,言必称“国粹”,行事作风却与包国维何其相像。 吴梓箴苦笑摇头: “吴竹写人的本事,真是厉害。” “依我看吶,这便是年轻的孔乙己囉!” 两人对於这又可怜又可恨的包国维,一时间有些无力。 【一到郭纯书房,那两个仿佛故意跟包国维开玩笑,正起劲地谈著文房用具,谈著宣纸和徽墨的优劣。郭纯开开柜子,拿出一个个锦盒给龚德铭瞧。】 【“这套是乾隆年仿宋制的提笔,狼毫的,笔桿是紫竹。”】 【“你猜这套花了几个钱。”】 【“得四十块!”可是郭纯只瞧了他一眼。】 【接著郭纯和龚德铭由文房谈到了一年级的吕等男......直到午饭开上了桌子还没说完。】 【包国维紧瞧著郭纯,连吃饭都没上心吃......他要郭纯记得他包国维也在旁边,他就故意把碗呀筷子的弄出响声。】 【“你要把她怎样?”龚德铭问。】 【说故事的人笑了一笑:“什么怎样!上了鉤,香香嘴,干一干,完事!反正她们现在讲『自由』,省了麻烦!王先生不也常教诲我们『名士风流,自古而然』么?他那点儿事,咱们私下说说罢了。”】 【忽然包国维大笑起来,全身都颤动著:“真乃名士风流!郭纯兄你——你你!”】 【这回郭纯显然有点高兴:他眼珠子在包国维脸上多盯了会儿。】 【“郭纯兄你这张嘴!你真——他妈妈的真……真乃《世说》中人!”】 【別人可谈到了风月经验,龚德铭说他跟五个女人发生过关係,都是胡同里的。可是郭纯有过一打:她们不一定是做这买卖的,他可也化了些个钱才能上手。有一个竟化了五百多块。】 【“別人说你同宋家璇有过……”龚德铭拿根牙籤在桌子上画著。】 【“是啊,就是她!”郭纯站了起来,压小著嗓子嚷。“*妈的她肚子大了起来。她家里跟我下不去。后来软说硬做,给了五百块钱,完事”】 剧情保持原著的架构,不过蒙了一层国学外衣。 几人在书房不是交流学术,而是谈论文房雅器、风月之事,还用“名士风流”为理由,开脱嫖妓、玩弄女性的不堪之事。 而包国伟因为缺乏“经验”,没法插话,心里却嚮往这种物质生活。 摩根氏发膏、极品狼毫笔、漂亮女伴…… 这便是包国维理想中的“名士”生活图景,与学问没有任何关联。 梁济见此,顿时气血攻心,怒不可遏: “混帐!” “將圣贤言语、师道尊严曲为何物?不仅污了学问,更污了『名士』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