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仙》 001 姓赵的 书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背著个画箱,在夜晚漆黑无人的巷子里走著,身后一直跟著一个女人。 这女人长得和仙女似的,自称是『盘丝菩萨』的女儿,名为『八爪罗汉、嚼头大仙』,还差一点天数就得道了。 可明明是一个马上得道的仙女,打扮的却有点奇怪。不光穿了个红嫁衣,还披头散髮,浑身长满了又黑又粗的黑毛。 书生往前走一步,这『仙女』就往前走一步,书生停下,她就停下。 明明是踩著书生的脚印走的,可这仙女却是离书生越来越近,眼见马上就要趴到书生后背上了,书生嚇得站在了原地,浑身发抖,双腿打颤。 这书生哆哆嗦嗦的寻思了好半天,隨后张口劝说了起来:“大仙,您別跟著了,我答应你。但你先脱光了,让我给你画一幅画。画完了,我就和你双修,助你飞升成仙,你看行不?” 本以为她不会说话,结果此时却突然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梦里说的也算!这回我可不用敲门了,今晚就来找你...哼哼哼哼哼...” 这时候,书生才恍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做梦,恍然惊醒。 『我怎么会在梦里说出那样的话?那梦里妖物都要杀我了,我画画有个屁用?!』 摇了摇头,书生看向了周围。 这周围哪有什么巷子。放眼望去,远方是高入云霄的山峰,將目光收回来,周围是人群——这儿便是山峰之下一处山头上的小破寨子。名为『井寨』,是黑风六玄门外门弟子们呆著的地方。 此刻,书生正与眾多外门弟子,围著寨心的一颗需五人合抱的古榕坐著,树冠很茂盛,挡住了天。 古榕下的空地中,有一位身著內门服饰的师兄正在说话,大家都齐刷刷的盯著这位师兄,生怕漏过一个字。 书生知晓今天的事儿非常重要,关乎到他能不能进內门。於是也屏气凝神,注意听了起来。 “...就如我刚刚所言,你们这批外门弟子,最长的已在这井寨守了二十年,短的也有三五年。诸位守在六玄宗山门下,图的从不是粗浅武艺,而是求仙问道。宗门虽传了些练气法门,可给外门的,终究是江湖上的把式。” 內门师兄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以你们的根骨,想入门求仙本无可能。但七日后黑风老祖的千年大寿,却是你们入门的一次机会。” “前几日我便说过,六位玄主为给老祖贺寿正在炼丹,眼下正缺上好药引——草药、兽药、邪药皆可。”师兄的声音拔高了些许,“谁能寻得一味奇药,助六位玄主炼成丹药,不光能拜入內门,还能被玄主们带去贺寿。而若能得见老祖,被收为弟子,那可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话音落地,寂静的人群骤然炸开了锅。內门师兄抬手压下骚动,抬手朝著远处的山峰上拜了拜,“咱们六玄门虽非黑风老祖所创,是一个小宗门。但六位玄主却是老祖的记名弟子。而这黑风老祖可是真真正正的地仙,所以咱们也勉强算得上是半个仙门了。 老祖出手一向大方,往年玄主带內门弟子拜寿时,都会赐下机缘。但如今老祖即將自封为神,所以这寿宴怕是最后一次面见老祖的机会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又补充道:“此次拜寿六位玄主格外重视,你们都上点心。须知老祖从未收过正式传人,就连六位玄主,也只是记名弟子。若是能在寿宴上被老祖看中,得了老祖的真传,那么不光是天大的造化,咱们宗门也算是能將老祖的传承继承下来了。” “再者,”师兄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角落中的一位书生,意有所指,“若能寻得上好药引,拜入內门,那么他哪怕以前惹了某位不该惹的师姐,玄主也会出手化解这些仇怨,不会让他丟了性命的。” 这话一出,眾人纷纷皱起眉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位书生,神色复杂至极,有忌惮,有怨恨,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大有那几分『恶人还需恶人治』的意思。 那书生本正低头沉思,察觉到周遭异样的注视,才缓缓抬了头。他生得极为俊朗,身形挺拔如松。但本是玉树临风的模样,却偏偏生了一双细长的三角眼,配上薄如刀锋的唇,看人时便让人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样。 无人敢与他对视,不少人甚至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书生在井寨的辈分极高,但名声却极差。大家对他是又恨又怕。 而这位书生看起来,也好像是一副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极深的样子...但若能听到他的心声,便能知道这全都是他装出来的了。 “坏了,我这『前身』绝对是做了不少孽,连这內门的师姐都想让他死!我还说呢,这几日为何会怪梦连连...原来是我的前身惹下的祸端!』 “今早我还听人偷偷议论说什么『那姓赵的三日內必死无疑』,我还当是哪个姓赵的呢,原来说的就是我!” “看来,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怪梦...那都是真的!” “虽然我总感觉,这內门的什么师姐应该驱使不了这等邪祟...但若说整个黑风山有谁能解决这种东西,恐怕也只有找玄主试一试了...难不成,我得在这一日之內,寻到药引拜入內门?』 这位书生並非井寨“本地人”,而是一名穿越而来“外乡人”。他原名『赵阔』。 赵阔本是来自异世的艺术生,与前身同姓,穿越至此不过两月,对这里的了解还很少。只知道黑风山有位即將封神的黑风老祖,六玄门及周边宗门都將其奉若神明。 但这位黑风老祖却只对六玄门青睞有加,甚至还传授了一门名为『六玄神功』的功法让內门外门的弟子们一起修炼... 不提宗门与功法之事,赵阔穿越过来后没有继承前身的记忆,对前身的事情知之甚少,只从遗物里摸清了两件事。一个是前身丹青造诣极高。巧的是,赵阔前世学习书画十几年,且也有一些天赋,所以勉强能维持人设。二是前身辈分极高,外门弟子里,除了一个疯疯癲癲的郑师兄叫他“师弟”,其余人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赵师兄”——但背地里都骂他姓赵的。 按前身在屋內的绝笔诗的来看,他应是修为尽废、修行无望了。可奇怪的是,赵阔穿越过来后,身上却没有一丁点的伤势。而且赵阔的修仙资质极佳,短短不到两个月,便从零基础摸到了练气中期的门槛...还哪是求仙无望?若能寻到药引,他进入內门绝不成问题。 “那鬼玩意今晚就要找上门了,下山跑路死路一条!”赵阔脑中飞速盘算,“唯有入內门拜玄主为师,才能借宗门之势保命。可黑风山凶险万分,孤身进山寻药,怕是有去无回。何况天黑了我就要死了!” “除非有一个非常强力的帮手在我身边,让邪祟不敢动手...” 赵阔心中还真有一个人选——寨子里唯一真心將他当师兄看待的叶山河叶师弟。 这位叶师弟平日里沉默寡言,脸上总罩著一层苦大仇深的戾气,却经常会拎著酒来找赵阔喝酒。叶师弟每次都是只与赵阔坐在房顶喝酒,一句话也不说。但从他的许多行为举止来看,他与赵阔的前身应该是有著极其深厚的交情的。 赵阔见过叶师弟出剑斩妖,知晓他实力深不可测,內门的师兄们平时见到他都非常非常客气,就好像他在宗门的地位仅次於玄主一般。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不呆在內门,而是常年留在井寨。 赵阔也不知道叶师弟能不能对付这种妖物,但赵阔现在也只能找他帮一帮忙了。 若叶师弟能与赵阔一同进山,今晚或许能活过一命。 “叶师弟此刻想必应该就在寨子里的那口死过人的枯井旁。”赵阔心中想道,“他八成也是要进山的,只是他生性孤僻,不知是否能愿意与我同行。” 思绪间,围在榕树下的人群已渐渐散去,各自盘算著进山寻药的事宜。赵阔站起身,背起身后的画箱,朝著井寨后方那口枯井的方向走去了。 那画箱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里面藏著一卷同样破旧的书卷,书皮上只写著“画仙”二字。这是前身的遗物,但前身却好像一直未能参悟,反观赵阔却是看了几天就入门了。 书卷中记载著三样东西。第一个,是以画悟道之法,通过作画、观画收集天地气运。第二是与画相关的仙术。第三便是如何一步登仙的法门。只是那登仙之法写得极为邪异,且多处內容已被撕去。仙术则需天地气运相助,他也暂未涉猎。近来,他一直试图通过书中之法画成一副画,然后通过参悟画作收集天地气运。 这天地气运,既能改天数,也能助人参悟——用赵阔的话来讲,便是这天地气运能提升功法,丹药,法器、符籙等等事物的品质。 一本普普通通的下品功法,若有天地气运相助,便能有如神助般的站在那天道的角度上看透功法的优劣之处,甚至重新编写功法,將下品功法变成中品功法。 在炼丹、炼器、画符时皆是如此——若消耗的天地气运足够多,甚至能炼製出蕴含天数的丹药与法器。 虽身怀如此天书,但赵阔在这外门却什么都学不到,所以他在拜入內门的事上,是有著强烈的渴望的。一个是进入內门便能学到真东西了,一个是进了內门有了师父,就能度过此劫了。 不多时,赵阔已行至枯井附近。井口早已乾涸,周遭荒草萋萋,阴风阵阵,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井旁,一道孤僻的背影正蹲在地上烧纸,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剑眉星目的侧脸,身姿挺拔如松,浑身凛然正气,若是放在小说里,一定是那种苦大仇深的男主角。 他便是叶山河,也就是赵阔口中的叶师弟了。 叶山河的日常只有两件事。 一个就是守在枯井旁练那杀人剑法,一练就是一天。 一个就是半夜找赵阔喝酒,但却极少开口。 赵阔隱约知晓,他与內门一位大师兄有不共戴天的血仇——那位大师兄地位尊崇,与六位玄主平级,同是老祖的记名弟子。 但有不同的是,老祖收六玄主做记名弟子,是因为他们修为虽低但在炼丹上颇有造诣,所以他们是被老祖当做炼丹童子来用的。 但那位大师兄却有些不同,老祖收他应该是真的打算把他当做亲传弟子...传闻他是剑仙转世。 这位大师兄,便与井里死的人有关。 “对了,今天好像是那位小师妹的忌日。”看著叶山河烧纸的动作,赵阔恍然想了起来。 这口枯井里,曾死过一个女人。 这女人辈分不低,眾人都唤她“小师姐”,但因赵阔前身的辈分也高,故而要称她一声“小师妹”。传闻小师妹当年与叶山河、那位內门大师兄一同上山,三人是同乡,且大师兄与小师妹自幼便有婚约,是青梅竹马。 小师妹对大师兄痴心一片,可大师兄却对她很冷淡很厌烦。而叶山河,对小师妹似乎也有著別样的情愫,只是这份感情始终深埋心底,从未宣之於口。 这本是一场寻常的三角恋,可那位大师兄却为了討好某位女玄主,把小师妹给害了。 都说那位大师兄是什么剑仙转世,但赵阔却觉得这些传闻八成都做不得真,至少那位大师兄的品行,是配不上转世仙人的这个传闻的。 他不仅行事卑劣,还与內门一位作风轻佻的女玄主有染,小师妹的死,便与这对狗男女脱不了干係。没人知道大师兄为何对青梅竹马痛下杀手,可看他过往的行事,这般丧尽天良的事,他做得出来。 小师妹跳井那日,大师兄还因她坏了自己与女玄主同去拜寿所准备的一味草药,当眾扇了她几巴掌,非要赶她下山。怕再耽搁了自己与女玄主一同拜寿的好事。 当晚,大师兄又闯入小师妹住处大吵一架。即便小师妹不是他亲手所杀,也定然与他脱不了干係。 更有人说,小师妹是符合成为药引的条件的,女玄主认为她能炼出一种了不得的邪药,便教唆大师兄將小师妹给炼了... 寨中的传闻都是非常狗血的,但空穴来风,恐怕是有些根据的。 至少从小师妹那极其恐怖的死相来看,凶手绝对是用了一些了不得的邪门歪道——她跳井前,脖子已被割断,脑袋就已经被人从脊椎里生生的拔了出来。不光如此,从痕跡来看,她脑袋被拔出来后,还穿上了一套红嫁衣与绣花鞋,然后走了二里的路才跳的井... 就从这案发现场的情况来看,这小师妹绝不可能是自杀的...但诡异的是,案发现场並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跡。 无论如何,那位大师兄都与这位小师妹的死脱不开关係。眼见老祖大寿在即,这大师兄搞不好是会过来取药的。 也或许正是因此,叶师弟才成天在这儿守著吧。 对了,说起来,那位大师兄与赵阔是本家——也是一个姓赵的。 002 小师妹 “赵师兄,你来了?” 枯井旁的火光微微跳动,叶山河率先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刚烧过纸的沙哑。 “恩,来了。”赵阔嗯了一声回应道。 说起来,每次看到叶师弟,赵阔心中都都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前身残留的潜意识的影响,赵阔下意识的总会將叶师弟当做一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孩。 他知道,叶师弟好像是將自己当做哥哥看待,因为他虽然不善表达,但赵阔却能从一些小事中,看出叶师弟对自己有一种隱藏著的、且十分矛盾的依赖感。 前身的实力定然非同一般,或许叶师弟的这一身剑术,便是前身所教授的。 叶山河又往火堆里添了两张黄纸,火焰噼啪一声,映亮他眼底的红丝,语气带著几分感慨:“真是没想到你会来...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呢。” “怎会忘。”赵阔声音平淡的说道,前几日叶山河喝酒时提过,今日是小师妹的忌日。看似像隨口一提,但赵阔却也能感觉到叶师弟应该是想让自己来陪他喝一喝闷酒的。 但结果这两天赵阔把这事儿给忘了,现在才想起来。 他有事要求叶师弟帮忙,自然不会说自己忘记这事,於是便说自己还记得。 “看来,你的记忆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伤势想必也痊癒了。”叶山河深深的点了点头,“所以,你打算上山了?” 赵阔心中一动。前几日叶山河便问过他伤势与上山拜寿的事,所以叶师弟可能本就是想与自己一同上山寻药拜寿的。 “我来此找你,正是为了商议上山之事。”赵阔当即说道,“你知道,老祖大寿需一味药引...此事还需师弟多多相助。” 听闻赵阔让自己助他一臂之力,叶师弟竟是莫名其妙的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渐渐放大,成了撕心裂肺的狂笑。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让我相助,让我相助...是啊,若我不帮忙,以你现在的修为,这药恐怕是取不了的。” 有那么一刻,赵阔几乎以为叶师弟突然发了癲,但他看了看那口井,便瞳孔猛然一缩,猛然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正当他开口想要问询与解释一下时,下一秒,叶师弟猛然转过了身。他两眼满是血丝,死死盯著赵阔,一字一顿地咬牙道:“赵!阔!!你为了那妖女,真的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赵阔:“???” “师姐这一辈子都在为你活,炼成药引,想必也是她自愿的。可我不会答应!更不可能助你將她取出来的!” 赵阔楞在原地呆滯了好久,才慢慢消化掉了叶师弟的这番话。也终於是明白为什么叶师弟每日找自己喝酒了...如果一个作恶多端的人,突然失了忆,变成了好人,那么他还该不该杀? 而若这个人还是你视若亲生兄长,从小將你带到大、护著你让你极为依赖的好师兄呢? “师兄,当初你与我说过,若不消了师姐的怨气,她的尸骨是取不出来的。所以我们都在这守了三年。 三日后,便是你与师姐当初定下的大婚之日,也是你我二人当年约定的日子。 你想取药,须满足她的心愿与她成婚。 我想取回她的尸骨,也需要师姐的心愿。 所以,我们便按照原本的决定,在三日后决一胜负吧。 若你贏了,你便带走小师姐,去和冯玄主一起给那黑风老妖贺寿。若我贏了,我便挖下你的心肝,看看它们到底有多黑!” 赵阔张了张嘴,想问“人都死了,怎么完婚”,但话还没问出口,他就明白这个婚礼到底是什么样的婚礼了。 叶山河將酒葫芦里剩下的酒全都洒进枯井,酒液落在井壁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他幽幽说道:“师兄,你当年教我的那套剑法,我已经练成了。这一次,我定不会让你失望。大婚之后,师姐的执念想必也能了却了……到时候,我就能把她从井里捞出来,背著她与你的尸骨,一起回家。” 说完,叶山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赵阔一人站在枯井旁,浑身冰凉。 这叶师弟人还怪好的,『赵阔』都这么坏了,他竟然还惦记著把『赵阔』的尸骨也带回家去。若『赵阔』听到了,搞不好会说一声谢谢。 可惜,赵阔现在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叶师弟就是我的那个仇家...” “我的前身竟是也叫赵阔...我二人同名同姓,长得也像。不提这缘分,就说小师妹若从井里爬出来,她肯定也是不会相信我不是赵师兄的。” 赵阔以前虽然知道那位內门的大师兄也姓赵,但姓赵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就是自己? 何况那位大师兄与自己的前身的身份天差地別,一个是万人敬仰、黑风老祖亲传弟子候选人、连玄主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一个是蜗居在井寨破屋、像狗一样等死的废人... 现在想来,一切都对上了:赵师兄在爭夺亲传弟子之位时,被人联手陷害,修为尽废,才被赶到井寨等死。所以赵阔穿越过来时,是在井寨的破屋里醒来,而非山上的仙居。 而也正是因为前身有这样的过往,所以井寨的人对他又狠又鄙夷,却又因怕搅入內门纷爭,不敢滋扰他。 『我这前身,真是给我留下了不少的孽缘。內门的师姐要杀他,井里的师妹也要杀他。』 井壁上爬满青苔,乾涸的井底隱约能看到些破碎的石块。赵阔脸色难看的盯著枯井许久也没有说话。 ——听说,这井里死过人。 一个疯了的女人。 她被青梅竹马的师兄当眾拋弃,一时想不开,买了一身鲜红的嫁衣,割断脖子后穿著嫁衣跳了井。 可寨子里的人大多不信她是自杀——因为她的嫁衣是割完了脖子,又从脊椎了拔出了脑袋之后才穿上的。 谁能在脖子快被割断的情况下,还能自己穿上嫁衣?更別说从她的住处到枯井,足足有二里路,所以她难不成是扶著自己那已从脖子上断了一半的脑袋,一步步走了二里的路才跳的井? 这怨念得多深! 所以,定然是他杀。 凶手必定是高大精壮的熟人,半夜敲开小师妹的门,害了她之后,一路拖拽著她的头髮,將她扔进井里。可这个推测,却被一个细节推翻了——但这里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凶案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跡,而且从小师妹的住处到枯井之间,只有一双绣花鞋的血脚印。 一路都是血... 当晚是下著大雨的,可那血怎么都浇不没。 小师妹不可能是自杀的,但又不像是有凶手。因此这件事一直眾说纷紜。 但如今,叶师弟却给出了他的推测——小师妹是自杀,但却也是他杀。赵师兄劝她当自己的药引,於是小师妹便用赵师兄给的邪术弄死了自己,跳了井。 这个推测显然是最合理的。 但赵阔却总觉得不对劲。 因为一个为爱痴狂的女人,或许会为了心上人去牺牲自己,但绝不会为了成亲心上人与另外一个女人去自杀。 若她真选择了死,那也定然不是被心上人说服的,而是为了报復,为了夺爱! 小师妹或许真的用了邪术,但绝不可能是为了让那对狗男女拿著她的“人血馒头”双宿双飞。更何况,叶山河说过,除非办一场婚礼,否则连赵师兄都没法把小师妹从井里捞出来。 这么看来,小师妹跳井的目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做什么药引。而赵师兄或许也根本就没有劝过小师妹给他做药引。 所以,赵师兄虽然坏事做尽,但小师妹的这个事儿...八成还真不是他做的。 一切都是小师妹自导自演的,至於她的其目...那便无从知晓了。 赵阔相信自己的推测,但有一件事他却有点想不明白。那便是一个人要爱到何等痴狂,才会用这种方式夺爱?要心狠到何等程度,才能对自己下这样的手?又要有何等深重的执念,才能拖著几乎断裂的脖子,走完那二里血路? 无论如何,就以小师妹的这种又疯又狠的死法,她死后化成的东西,定然分外恐怖。 赵阔莫名的想起寨子里的一个传闻:小师妹死后,大家本想把她的尸体捞上来,一来能继续用这口井取水,二来也算是让她入土为安。可前三个下井的人,全都死在了里面,第四个下井的人,疯了。 第四个下井的姓郑,他当年是外门的执事。 郑师兄这个人特別的执拗,眼见前面三个人下井后都上不来了,又先后下了三次井將那三个人给捞出来了! 结果这还不算完,他偏偏还要下井將小师妹给捞出来——这倒不是因为郑师兄与小师妹有什么交情,他存粹就是为了以后取水方便,能少走几里路。存粹就是为了喝这口井水。 结果,水没喝到,人却疯了。 自那以后,这口井就彻底枯了,只有下雨天会往外冒水。 郑师兄是自己爬上来的,但他人却疯了。他说什么自己能上来,不是因为自己的本事大。而是他要替仙人传个信——小师妹根本没死,而是成了仙,专门拔“萝卜”的仙。她让郑师兄告诉大家,三年后乃是她的证道之日,也是她与赵师兄的完婚之时。所以她让大家都记著点,別忘了到时候却隨份子。 跳个井就成仙了?还让人去给她隨份子? 人要不是疯到了一定的份儿上,肯定是说不出来这种话的。所以郑师兄已经没救了。 赵阔以前也不信,他和郑师兄挺熟,没事总找他聊天——井寨里就这么一个疯子,最容易套话。 当初郑师兄说这些事儿的时候,赵阔还觉得好笑,只当是乐子听。但现在赵阔回想起这些事儿,却是浑身都在往外冒冷汗。 因为他还真知道一些能让人一步登仙的方法...《画仙》中有提过这类的事情,而小师妹的情况就与某种『前世是仙人,今生因执念无法脱离红尘,不得不选择了解尸成仙』的说法很像。 赵阔不知道小师妹前世是不是什么仙人,也不知道小师妹今生有没有成什么解尸仙。赵阔能確定的是,自己最多三日可活了。 他要么是小师妹从井里爬出来索了他的命,要么就是被叶师弟千刀万剐。 “我与前身同名同姓,长得也像...搞不好,他就是平行世界里的我。”赵阔暗暗嘆息道,“如今我替他活了下来,他的因果孽缘,我怕是甩不掉了。” 赵阔的確应该背上赵师兄留下的因果和孽缘。但赵师兄是恶人,可赵阔却是一个好人。所以,他不愿意只活三天。 “不,不是三天,今晚我就要死了!”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再过几个时辰就天黑了。但赵阔却不知该如何破局。 思来想去了一番后,赵阔放下了画箱,决定先画一幅画再说。 『我现在唯一能凭藉的,就是这天地气运了。若我能得到这天地气运,在画仙中学到一门仙术,或许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回过了神,赵阔看向了眼前的枯井。 《画仙》中说了,越是有故事的地方,越容易成画。 这口枯井里藏著这么多故事,还有一位马上就要得道的『拔头仙』。在此作画,定然能沾到她的『仙气』的。 这赵阔与那位下井捞尸的郑师兄一样,都是不怕死的性子。眼见已经下午画完画就天黑了,也明知道井里有东西,却偏偏要在这儿画画。 可他不画却又不行。毕竟人家叶师弟虽然说三天后才会找他算帐,但人家小师妹却没说要等三天。 那冥冥之中,都有东西在赵阔梦里提醒他了——今晚肯定有东西来找他。 003 喜! 放下画箱,赵阔先捡起叶山河留在火堆旁的半叠黄纸,蹲在枯井边,借著未熄的火星给小师妹烧了点纸。 “小师妹,我也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但你恨的那个赵阔已经死了。我虽然和他同名同姓,却並非你的赵师兄——你的赵师兄,已经去阴间投胎了。冤有头债有主,你若真恨他,便去阴曹地府寻他吧。” 赵阔一边嘀咕著一边將黄纸一张张的扔进了火里。待祭拜结束,赵阔在枯井附近转了一圈,选了个能看清井口全貌、又能避风的位置,將画箱平放在地当桌子,从里面取出笔墨纸砚摆好。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赵阔盯著那口泛著青苔的枯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砚台边缘,“我的机缘要来了。” 说实话,在弄清自己就是当年的赵师兄后,赵阔是真不想再待在这了——这都下午了,等画画完天肯定黑了。今天又是小师妹的忌日,万一她真从井里爬出来,自己这点修为,连塞牙缝都不够。可偏偏,他又必须在这作画。 小师妹若要找他,无论他在哪,都躲不掉。倒不如赌一把,画出一幅能感悟天地气运的画,借著机缘领悟《画仙》里的仙法,或许还能破局。可若画不成,就算小师妹不找他做新郎官,叶师弟也得按著赵阔的头把这个堂给拜了。 静心片刻后,赵阔便在宣纸上落下了笔。他上辈子本就有国画天赋,从小各种国画奖盃拿了不少。但这些奖只限於省市,进入央美后赵阔更是发现比他有天赋的人一抓一大把。 所以赵阔只能算得上是一个有点天赋的艺术生。 相比来说,赵师兄却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大师。他屋內掛著的丹青非常多,赵阔虽然远没有这种水平,却能看出赵师兄在这方面已是登峰造极。 所以赵阔在书画上是远远无法与赵师兄相比的。可偏偏领悟《画仙》的却並非赵师兄,而是赵阔。 自从领悟了《画仙》中的內容后,赵阔在书画上便渐渐有了脱胎换骨的味道了,每次书画时都有如神助。 不过,那些画虽然赵阔画的都很不错,但或许是因为『模特』的缘故,所以赵阔从未画成过一副有天数的画作。 按照《画仙》的说法,能否做成画,不在於书画者的水平如何,主要在於悟性与书画的內容——或者说在於模特。 在模特的事情上,赵阔是非常有把握的。但他却不知自己的悟性是否足够。 因此,这幅画赵阔画的还是很忐忑的。 当黄昏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一幅只著黑、白、红三色的水墨画便成型了。 赵阔放下了笔,一边等著水墨干掉,一边检查起了画中是否有需要添几笔的不足之处。 画中,被硃砂染红的新娘站在枯井旁,望著井底的水——像是望著水里的天,也像是望著水里的自己。 那口小小的井,困住了天也困住了新娘。但真正困住她的,却並非这口井,而是她自己。 新娘身姿绰约,本是极唯美的画面,可她歪歪斜斜的脑袋、井边诡异的氛围,又让整幅画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诞。她盖著红盖头,看不见神情,可挥舞衣袖的动作极具张力,看起来好像正在井旁井旁翩翩起舞,极为欢喜。 渐渐的,画中的红衣舞者,竟是在赵阔的观望中真的动了起来! 她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像蝴蝶般绕著枯井起舞。狂风暴雨將她的嫁衣吹得咧咧作响,將周围的大树吹得疯狂摇摆。 骤然间,一道惊雷突然天色照得一片透亮,也將观画的赵阔拉回了神。 他愕然的看向周围,却发现根本没有风雨,也没有惊雷。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一样。 赵阔心头大震,知道自己应该是画成了。 他急忙按照《画仙》中描述的方法,继续观画,想要找回刚刚的那种看到画动起来的感觉。可画中之人却一动未动,赵阔也再也没有產生到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了。 “奇怪...我记得书中说,若將画做成,便有可能会在观画时看到画动起来,若画的非常好,便会在观画时身临其境,直到领悟天地气运才会清醒。 我应该是画成了,但为何却只是呆了那么一小会的功夫就清醒过来了?” 天色已经黑了,赵阔不敢多呆,满腹思绪的收起了画,隨后便背著画箱走入了街道。 黄昏的井寨很美,但今日却下起了大雾,周围的一切都朦朦朧朧的。 『这幅画既然能在刚刚动起来,那么便说明我肯定是画成了。我观画时也產生了身歷其境的感觉,按理说应该得到天地气运才对...』 画仙中说,天地气运是一种天数一种气运,身负机缘之人,会有一种鸿运加身之感。可赵阔却没有產生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搞错了,所以心事重重。只想著儘快回到房间,再看一看画。 忧心忡忡间,他已走到自己住的小院附近。还没进门,就听见街道上有人吵吵嚷嚷——是那位下井后便疯掉了的郑师兄。 ——“喜啊!大喜啊!” ——“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这疯子手舞足蹈,在街上乱吵乱闹,逢人便抓著乱喊,说什么有人要成仙,有人要成婚的,双喜临门。 也难得他还记得今天是小师妹的忌日。 井寨的人都知道郑师兄的情况,所以也懒得搭理他。只是觉得晦气,纷纷绕著他走。 赵阔平时常接济郑师兄,两人也算熟络,可今天他实在没心情——郑师兄的话,句句都踩在赵阔的雷点上。再加上天马上就要黑了,赵阔著急观画。所以便趁著郑师兄没注意到自己,直接掏出钥匙开了门锁,关门进了院子。 一天没吃饭,赵阔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他打算煮点粥垫垫肚子,再点上烛火仔细研究那幅画。 拾柴,生火,做饭。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关门的声音。紧接著便是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与一阵调皮的女声。 “师兄你连门都没锁,也不怕郑疯子衝进来向你討喜钱...哈哈。” 这位师妹幸灾乐祸的穿过了院子,站在了门槛上,那笑声惹得赵阔诧异的回过了头。 结果他刚看清那门槛上人,便听到自己脖子上嘎巴一声脆响。紧接著,一股毛茸茸的触感缠上他的头颅,硬生生將他的头从脊椎上拔了下来! 天旋地转间,赵阔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般飞了起来,隨即被一双冰冷的手抱进怀里。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赵阔像是突然有了上帝视角一样,看到自己家中的门口上站著一个浑身脏兮兮、湿漉漉的红衣女人。 她穿著暗红色的嫁衣,红盖头遮住了脸,嫁衣和盖头上沾满了黑红色的泥浆,分不清是井底的淤泥,还是早已凝固的血。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抱著他的头,一动不动。 赵阔的视线往下移,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断裂的脊椎上,血水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將女子的嫁衣染得更红,也更美了... ——“呼!” 就如那快要溺死的人突然鬆了一口气,赵阔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清晰了。 寨子还是那个寨子,井还是那个井,只是没有雾。赵阔赫然发现,自己正坐在枯井旁观望著那幅画。 画中的新娘早已停止起舞,墨汁干透,恢復了静止的模样。 刚刚的一切,竟是画中幻境! 可那痛感、那冰冷的触感、那滴滴答答的血水,都真实得让赵阔浑身发颤。他缓了好久才回过了神,发现自己已是大汗淋漓,手背上全是鸡皮疙瘩。 如《画仙》所言,若画成了,便能看到画动起来。如果做的非常不错,便会在观画时產生身临其境的感觉。 赵阔刚刚何止是身临其境,他陷入到画的世界中,甚至已经分不清画与现实了。 莫名间,一股暖流像是从天而降一样,从赵阔的头顶涌来。那暖流在他浑身上下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赵阔的头顶。隨后赵阔身上的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与寒冷一同消失的,还有那种倒霉透顶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信...又或者说气运。 这似乎便是《画仙》中所讲的天地气运,可按照《画仙》中的方法用神识吸收,也可注入某些物品中去。 似乎赵阔从画中获得了非常多的天地气运,而按照画仙中的说法,看到六次『画动』,才能得到这么多的机缘。若是黑风老祖得了这机缘,怕是真能炼出仙丹。 可赵阔半点喜色也没有,脸色反而越发凝重。小师妹的手段,实在太过骇人,自己在她面前竟然是一个照面就死了。 別说还手...赵阔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感觉小师妹根本就没有动,是他的脑袋自己飞出来的! “这小师妹原本是什么境界,什么实力,怎么在井里呆了三年就如此了得?” “难不成,她与那赵师兄一样,是转世的仙人?” 赵阔忍不住想起了那个怪梦——梦里,这东西差一点就要得道了。 赵阔不知道这小师妹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仙法好学,但境界却非一日之功。要是和小师妹一个照面,就能把赵阔的脑袋给拔出来,那他有再多机缘,学到了再多的仙法也没用。 满腹思绪的收拾好了东西,赵阔重新走入了街道。 街道中吵吵闹闹的,似乎有一个疯子在街上乱喊。 ——“喜啊!大喜啊!” ——“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这疯子手舞足蹈,在街上乱吵乱闹,逢人便抓著乱喊...赵阔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街道上的人、郑师兄的动作、甚至他喊的每一个字,都和刚刚的幻境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別便是周围没有雾。 赵阔恍然明白,他刚刚在画中所看到的並非是幻境,而是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或者说,因赵阔命不久矣,所以便在以画悟道、沟通天地之时窥视到了自己的死期! 刚刚,赵阔在画中所看到的那一切都是假的...但现在真的要来了! 004 踩脚印 赵阔站在熙攘的人群里,周遭的喧闹像潮水般涌来,路人那些似曾相识的举止、嘰嘰喳喳的议论,却让他脸色铁青得嚇人。 他不是没想过退路——上山躲进內门找那位大师姐?不提那位大师姐能不能帮忙,眼见天马上就要黑头,估摸著刚走到半山腰,那道夺命的身影便会追上来,到时候便是真的呜呼哀哉,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议论声混作一团,好不热闹。可赵阔却浑身发寒,不知何去何从。 “难不成,还没等叶师弟来取我的性命,小师妹就先一步索了我的命?难道我赵阔,真的大限將至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郑老疯子突然瞥见了人群中的赵阔,眼睛一亮,也不管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手舞足蹈地朝著这边狂奔而来。周围的人纷纷面露晦气,脚底抹油似的散开,不过片刻,赵阔身边便空出了一片圈子,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赵老弟!恭喜啊,恭喜!”老疯子跑到近前,脸上喜笑顏开,“你家今日有大喜临门,小老儿特地过来,向你討个喜钱沾沾福气!” 赵阔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眼底闪过一丝古怪,迟疑著问道:“郑师兄,我与师妹的喜事是三日后,你怎知晓她在今天就会来找我?” “咦?是三日后吗?”老疯子愣了愣,挠了挠乱糟糟像鸡窝似的头髮,脸上的傻笑僵了僵,隨即一拍脑门,嘿嘿笑道,“哦~~对了对了,今天是忌日,不是结婚的日子,算不上大喜,是我记错咯...嘿嘿。”他说著,伸出脏兮兮、指甲缝里还嵌著泥垢的手,厚著脸皮对赵阔笑了笑。 赵阔顿时明白了郑师兄的意思,他深深嘆了口气,心底那点指望瞬间落了空。 赵阔本以为这疯疯癲癲的郑师兄,或许能看到小师妹的踪跡,或是知道些常人不晓的线索,没想到,人家只是单纯没钱买酒,找个由头来向他討罢了。这老疯子,终究是帮不上什么忙。 可赵阔还是摸索著,將身上仅剩的十几枚银首鎛(念布)全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塞进老疯子手里。“我就这么点银钱了,都给你吧。”他声音低沉,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悵然,“郑师兄,你拿去慢慢花...马上要入冬了,天寒地冻的,添一些衣物,別再乱花钱都买酒了。” 说起来,这位疯掉的“郑师兄”,算是赵阔在井寨里少有的关係还算不错的人。一来是郑师兄疯疯癲癲的,没什么心思,很好哄。二来,赵阔刚醒来那会儿,便是从他嘴里打探到了不少井寨的底细,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悉了。这半年里,赵阔时常来他这儿打听消息,郑师兄虽疯,却也著实帮了他不少忙。再加上郑师兄疯后日子过得悽惨,无依无靠,赵阔也就时常接济他些银钱吃食。 老疯子掂量著手里的银首鎛,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本想找你討些酒钱,没想到你给了这么多。”他顿了顿,突然收起笑容,神神秘秘地说道:“那我便破例,给你算上一卦吧。” 赵阔心中一动。他自然知道,这位郑师兄没疯之前,可是宗门里负责井寨事务的外门执事,正儿八经有些道行,而传闻中他与六玄主原本都是太一门的人,而且还是六玄主的师兄。 他是正儿八经有些道行的,尤其是占卜之术,更是厉害得紧。当年六玄主碰到什么棘手的大事,都要先请他占卜一番,才敢做决策。可自从他疯了之后,便和前身赵师兄一样,像条没人要的野狗,被丟在井寨里,无人过问。 当初郑师兄下井之前,曾给自己卜过一卦,卦象显示他绝不会死,且有仙缘。如今看来,这卦象的確算得极准...不过,他疯了后,他的占卜之术便没了往日的灵验。听说六玄主也曾找他算过卦,可他自从疯了后,不知怎的信了什么西方极乐世界的“愚痴佛”,竟胡言乱语说,佛祖已经看透了一切,六玄主与黑风老祖看似是八个人,实则是一棵树,一棵缺了一条根的八根莲藕硕大无朋的莲花树。他还说,六玄主早已不是人,是树根。门內的弟子也不是人,全都是肥料。 又是树又是莲藕莲花树根的...这番疯话不光前言不搭后语,还把整个宗门的人连带著黑风老祖都一起给骂了。差点没把几位玄主气死。 若说平时,郑疯子说玄主们几句坏话大家不会计较,毕竟他疯了。可他偏偏扯上了黑风老祖。 虽说黑风老祖不会在乎这点小事,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所以自那以后,玄主们不光再也没找过他占卜,还撤了他外门执事的职位。好在六玄主念在旧情没把他赶出山,而是留在了井寨。否则就以郑师兄现在的这副模样,下了山后无依无靠定会饿死不可。 按理说,郑师兄疯后的卦,是当不得真的。可赵阔此刻已是走投无路,急病乱投医,便也打算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在他这儿碰一碰运气。 只见老疯子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块啃了一半、还带著些许油渍的扁平牛骨,隨后便神神叨叨地念叨起来。他一边念,一边手舞足蹈,將那牛骨往地上狠狠摔打。这举动看似疯癲,可赵阔细看之下,却微微一怔——郑老疯子跳的,竟是那传说中沟通神鬼的儺舞,而那牛骨,也是“龟卜之术”中常用的占卜之物。只是,这儺舞虽然跳的对劲,但与牛骨一起这样用却不和章法。而那牛骨,按理说也该用火煅烧后观察裂纹,並非这般粗暴地摔打。 看到这里,赵阔心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凉了半截。 很快,老疯子停止了念叨和舞蹈,弯腰將地上的牛骨捡了起来,眯著眼睛,细细观察著上面的裂纹。他看了片刻,又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瞟了瞟赵阔的头顶,原本带著傻笑的脸,猛然一变,竟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 “赵老弟,你刚刚碰到了三位故人。”老疯子声音中带著几分莫名的沙哑,神色竟是少有的严肃起来了,“我可有说错?” 赵阔仔细一想,心中顿时掀起一丝波澜,他试探著问道:“这三位故人,指的可是叶师弟、你,还有小师妹?” “非也非也。”老疯子摆了摆手,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三人,是叶师弟、小师妹,还有赵阔——此赵阔非彼赵阔,却又本是一人。” “轰”的一声,赵阔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脸色不由猛然一变。这老疯子看似疯疯癲癲,竟一语道破了他心中最大的隱秘! “这两个赵阔,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急忙追问道,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这便要问你自己了。”郑师兄抬眼望了望天色,夕阳已经西斜,夜幕即將降临,他神色愈发急切,“赵老弟,你时间不多了,閒话少说,我挑重点讲。” 他顿了顿,语速极快地说道:“这三位故人,分別对应三道门——生门、死门,与生死门。 叶师弟乃是生门,你若去寻他,他能救你一命,但你日后必死无疑...切记,大婚结束前,万万不可与他接触。 而你乃是死门——你本就是该死之人,虽逃过了命数,但却没逃过因果。所以若想向自己寻求生路,那是万万走不通的。 至於这最后一道生死之门,便是小师妹了。她既是生门,也是死门。 你是既生又死之人。所以你唯有走这既生又死之门才能有机会活命...小师妹这道门虽然不好走,她带的因果也虽然非常的糟糕,但你背上这份因果,却也未必是坏事,或许未来便会救你一命...』 老疯子的话虽然顛三倒四,让人听得一头雾水,但赵阔却抓住了核心——在小师妹身上,他能寻一条活路。而且此路只要走通了,未来还能再救自己一命。 “如何穿过这道生死之门?”赵阔急忙问道,眼中满是急切。 “我再看一看。”老疯子蹲下身,將牛骨放在地上,又凑著脑袋研究了一番上面的裂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好吃饭,莫回头,吃饱了饭后去开锁~” 赵阔的脸色猛然一变——关於这锁,赵阔还真知道。在他床底下埋著一件赵师兄留下来的『七巧箱』。它应该就是那锁。 “记住,开了锁,莫在自己的遗物中找生路,要在小师妹的遗物中找生路...你好自为之吧,我祭祀愚痴佛爷爷去也~” 老疯子说完后便开开心心的去酒家了。 赵阔站在原地,望著老疯子远去的背影,怔了许久。他心中五味杂陈,翻涌不定,回忆起了那个被锁住的箱子。 说起来,“画仙”这本书原本便是与那箱子一同保管的。当初取书时,他本想顺手將箱子也打开,可箱子上刻著的几行字,却让他看得浑身发冷,所以当时没敢开箱。 如今听老疯子这么一说,赵阔却是得打开看一看了。只是不知老疯子算的准不准,里面是不是真的有赵师兄与小师妹的遗物。 “莫回头...开锁...”赵阔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脸色变换了许久,最终像是搞明白了什么一样,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小院木门,走了进去。 拾柴、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赵阔的侧脸忽明忽暗。就在他往灶坑里添柴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快又带著几分调皮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门槛上。 一瞬间,整个房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她这一次不说话?』赵阔的心臟狂跳不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三米外的门槛上,但却不发一言,一动也不动。 寂静给予了赵阔莫大的压力,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顺著脸颊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黑风山怪事多,站在门槛上,是极为犯忌讳的事情,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这么做。只有死人才会往门槛上站,所以此人定然是小师妹。 赵阔硬著头皮,继续往锅里添著稷米,权当身后空无一人,自顾自地忙碌著。很快,稷米便煮好了,锅里还一同蒸著半块醃肉,以及一些青菜和豆子。 凡王之馈,食用六榖。稷属於天子所食的六穀之一,在这燕国,贵族也多以稷为食。而赵阔这一顿饭有饭有菜有肉,放在柳州地界,已然算得上是颇为丰盛的一餐了。 盛饭的碗是褐色的陶瓷碗,模样硕大,倒像是个小砂锅——之前井寨有人宴请內门师兄,赵阔曾见过眾人用刀叉分餐,每个人的小桌位上,都摆著餐刀、叉子、勺子和筷子——或者说,箸。 燕国的生活习惯与日常用具常常会让赵阔怀疑这里是不是春秋,或者更久远的某个时代。但这里歷史人物却又都有点对不上號。 饭菜很快被盛进大碗里,稷米的香气混合著醃肉的咸香,瀰漫在小小的房间里。赵阔看著碗里的稷米、青菜、醃肉和豆子,犹豫了一下,放下了筷子,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著饭。 这稷米就是小米,质地鬆散,用筷子夹著实费劲,用勺子舀,或是直接用手抓更方便——猛然间,身后的门槛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听起来像是布料滑过门槛时的摩擦声音。 赵阔浑身猛然一僵,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朝著我的身后,悄悄迈了一步!』 那人迈了一步便停了下来,过了许久,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她到底要干什么?』赵阔的头皮一阵发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如果她再走近些,来到我的身后,会发生什么?』 赵阔悄悄地往前挪了几步,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可若是仔细去听,便会发现,房间里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脚步声——赵阔往前走,那人便跟著往前走。赵阔往后退,那人便跟著往后退。两份脚步声节奏一致,距离也分毫不差。 冷汗顺著赵阔的额头不断往下流,他暗暗心惊:『她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趁我不注意,往我这边挪一步。我不回头,的確能暂时保命,但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赵阔已经隱隱察觉到,这个“小师妹”,似乎只杀回头看她的人,或者说,只有当人看到她的模样时,她才能动手杀人。所以,只要不回头,应该便能暂时安全。可她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前挪一步,等她彻底走到自己身后,甚至往自己背上一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小师妹是来索命的,可不是来找乐子的。 005 狗 房间里静悄悄的,门槛附近的那人再也没有动过。 赵阔心里暗暗掐算时间,手里的勺子却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拉著稷饭。直到他放下空碗,起身收拾碗筷时,身后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那感觉,就好像门口的人早就走了一样。 『她多久会动一步?她已经离开了,还是就站在那里?』无数个疑问在赵阔心头打转,让他指尖都泛起了凉意。他攥紧灶坑旁那柄巴掌大的小铲子,犹豫了片刻,才像踩在刀尖上似的,一步一顿地朝著里屋挪去。 途中赵阔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可身后却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站在里屋门口,赵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试探著往前挪了两步,依旧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迴响。 『她为什么没跟著我走?还是说她走了?』此刻赵阔的心情,比见了鬼还要复杂——若不是篤定小师妹今晚必然会来索命,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方才是產生了幻觉,连门槛上站著人的动静都是臆想出来的。 赵阔不敢回头去看,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將目光投向里屋。 这间狭小简陋的里屋,便是他如今的臥室。虽说是陋室,却也五臟俱全:一张铺著粗布褥子的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方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齐齐整整地摆在屋里。墙上掛著一柄青铜剑,剑身泛著淡淡的锈色,是黑风六玄门外门弟子人手一柄的制式兵器,没什么特別之处。相对而言房间內却又不少的字画,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绝不是赵阔的手笔——那是“前身”赵师兄的丹青。 听郑老疯子说,赵师兄生前极爱书画,即便后来身负重伤,臥床不起时,也没停过笔墨。从这些字画里能看出,赵师兄的造诣早已登峰造极,若是放在赵阔原来的时代,隨便拿出一幅,都足以在书画界掀起轩然大波。赵阔自己也懂些丹青,却远不及赵师兄万一,可偏偏是他,阴差阳错地领悟了《画仙》之术,也不知道该与谁去说理。 赵阔弯腰,將床底下堆积的杂物一一挪开,隨后握著小铲子,开始挖床底下的泥土。说来也怪,这床底的土夯实得很,表层没有半点翻动过的痕跡,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里埋过东西。可赵阔却偏偏记得,这土里藏著一个箱子——就连他那本《画仙》,当初也是从这土里挖出来的。 他至今还记得挖出箱子时的怪事:那晚明明听见院子里有人吵架,还夹杂著狗叫声,可实际上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很快,一个用铁木打造的鲁班七巧箱便从土里露了出来。箱子通体黝黑,质地异常坚固,箱体拼接处全是精密的榫卯结构,像极了复杂的鲁班锁。箱体正面还內嵌著一个铜质的“五轮藏诗锁”,只有將五个轮盘转到正確的文字密码,箱子才能打开。 这种鲁班七巧箱,井寨里的杂货铺就有卖。赵阔曾听人说过,有好事的外门弟子不信邪,想硬生生砸开箱子,结果五个外门弟子轮著铁锤砸了一下午,才勉强把箱体砸出裂痕——但榫卯结构彻底坏死了,箱子反而再也打不开了。按杂货铺老板的说法,整个井寨里,只有疯癲前的郑师兄亲手砸开过这种箱子。 赵阔没有密码,用蛮力是绝对无法开箱的。但他没开箱却並非是因为解不开密码,而是因为箱子上刻著的一行字:【千万別开箱,否则便要娶了那妖孽,让她得道了!】 赵阔伸手拂去箱子上的尘土,那行字又清晰地映入眼帘,让他脸色不由变得古怪起来。当初他不知道“妖孽”指的是谁,但因为黑风山妖魔鬼怪多如牛毛,他便多了个心眼,没有贸然开箱作死。 如今赵阔已是明白,那妖孽指的应该就是小师妹了。 从字跡来看,这行字应该是赵师兄亲手刻下的,那么这箱子,也肯定是赵师兄埋下的。可既然赵师兄知道箱子里装著什么,为何还要留下这样一行字?他是在提醒谁? ——“汪、汪汪汪!”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紧接著又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院外徘徊,惊动了野狗。可没等狗叫几声,便传来一阵悽厉的哀嚎,显然是那野狗被人一掌击毙了。 紧接著,院內又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似乎有人提著死狗,翻进了院子。 ——“上次……我翻过了整个屋子……定然是在那床底下了……” ——“他肯定回来了……” ——“一不做,二不休……也算交差……” 院子里隱约传来几人的低语,话音刚落,窗户上便“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上面。仔细一听,那撞在窗户上的东西还发出微弱的哀嚎。似乎撞在窗户上的那个东西不是人,而是那条没死透的野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根本容不得人反应——那几名闯入者绝对是老手,他们先故意朝著窗户拋过来一个活物,造成了破窗而入的假象。可实际上闯入者却是一伙从正门闯入,一伙藏在了窗下。 正常来说,屋內之人定是会先被窗户上的动静吸引注意力,隨后便立即发现人是从正门闯进来的,而后与其交战,又或者跃窗而逃——若赵阔与正门的人打了起来,窗下之人便会突然跃入房间,给赵阔后背上来一记狠的。 若赵阔跃窗而逃,那便是会中了窗下之人的阴招。 无论如何,这伙人都十分棘手,赵阔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他最应该做的是撤离窗口,贴近墙壁殊死一搏。 可他却坐在了窗边的原地上一动也没动。 就在这时,正门那边的闯入者已是『碰』的一声传开了房门,稀里哗啦的衝进了里屋——此时此刻,赵阔甚至已听到了身后刀剑劈来的破空声,可他却依然是一动也未动。 眼见刀剑已要劈下,院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剑鸣。旋即一柄飞剑破窗而入,先斩杀了那几个闯入里屋的人,又飞出窗外斩了那藏在窗下想要逃走的人。 隨后,赵阔便听到了院子里响起了一声醉醺醺的话。 “赵阔,出、出来喝酒啊~” 竟是叶师弟! 也幸亏他来的及时。不然谨记『莫回头』的赵阔非得被这群闯入者生生劈死不可。 似乎是发现屋內的赵师兄没吭声,叶师弟在疑惑中醉醺醺的趴在了窗户上,眼睛顺著窗户的破洞看向了屋內——隨后,他就那么静静的趴在窗户上,一动也不动了。 屋內屋內静謐一片,落针可闻。 豆大的汗珠从赵阔额头上滑落,他死死的盯著地面的影子,一动也未动。 那影子是叶师弟的影子,可影子的样子却不像是人影——那是狗影。 那狗影非常大,也怪异得很。像是一个成年人一样,將上肢趴在了窗户上。 从这条狗在窗户上撞出一个破洞的时候,它就一直是这个动作了。外屋的闯入者破门的时候,这狗趴在窗户上盯著屋里,飞剑破窗而入,先后斩了两批人的时候,这狗趴在窗户上盯著屋里。 等叶师弟趴在窗户上瞧的时候,叶师弟的影子也没有出现,窗户上的还是这条狗。 它从始至终就一直趴在窗户上,顺著窗户上的破洞往屋里瞄。自始至终盯著赵阔的后背,一动也没动。 赵阔注意到了这个狗影,所以他也一直一动也未动。 『我进屋做饭的时候,明明就没有关门。闯入者又是怎么破门而入的?』 『叶师弟的修为根本用不出飞剑,他又是怎么御剑杀人的?』 显然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口技』。 缓缓闭上眼,赵阔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凉得刺骨。 当时他在外屋吃饭的时候,门槛上的那个东西先是在门槛附近转悠,见他一直不回头,便绕到了里屋的窗户旁。等他挖箱子。等他盯著箱子出神,放鬆警惕时,那东西便学起了狗叫,又模仿杀手的声音对话,甚至还耍起了口技,模擬出狗撞窗户、人要闯进来的动静、刀剑劈砍声、飞剑与叶师弟说话声——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为了骗赵阔回头! 若非赵阔气运加身,莫名其妙的就注意到了那地上的影子不对劲,任他再谨记莫回头,再知晓那东西的诡异,也要中了那东西的连环套! 他险些就丧命了。谁能想到,这看起来傻呆呆的妖孽,手段竟然如此阴险狡诈,简直和《聊斋》里那些勾魂摄魄的鬼怪一模一样! 赵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又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以及自己与窗户上那条“狗”的距离——相比於最开始在门槛上的距离,那东西离他又近了三步。 算一算,她每一柱香的时间都会靠近三步。 寒冷的夜风顺著窗户的破洞吹进屋內,又顺著那『从来就没有关上过的门』吹了出去,形成了过堂风。 这过堂风带著一阵刺骨的凉意,將赵阔身上的冷汗吹乾,也让他慢慢的缓过了神。 平稳了呼吸,赵阔强行无视了身后窗上的那道冰冷的目光,又一次將目光投向箱子上的那行字:【千万別开箱,否则便要娶了那妖孽,让她得道了!】 赵阔突然有点明白赵师兄的心情了——就窗外这么样的东西,谁愿意娶她啊? 『小师妹八成不是赵师兄害死的,她是自己跳的井...但她跳井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让赵师兄娶她?』看著那行字,赵阔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而除了这个问题外,另一个问题,也困扰起了赵阔,『这箱子应该是三年前埋的,那时赵师兄还未受伤...以这位內门大师兄那能与六玄主爭抢老祖亲传弟子的实力,也如此忌惮小师妹吗? 小师妹到底成了什么?这箱子里又到底埋了什么? 为何开了箱,就得娶她?』 莫名之间,赵阔感觉小师妹跳井是另有目地的,而那成婚拜堂,与这箱內之物皆与小师妹的目的有著极大的关联。 或许,她真的要成仙了。而箱內之物与拜堂成亲,便是她得道的最后一个步骤。 因此,赵师兄才会留下字跡说『千万別开箱,否则便要娶了那妖孽,让她得道了』。 所以,这箱子到底是开还是不开呢? 吱嘎一声轻响,赵阔身后的窗户被掀开了一条缝...赵阔面色大变。他『碰』的一声狠狠的砸在了箱子上! 有一件事赵阔算的非常清楚。 那便是开箱后,他有可能会三日后或许会不得不成为小师妹得道的『废料』...但那是三日后。 而若是不开箱,他今日必死无疑。 006 呜呼哀哉! “嘭嘭嘭”一阵阵巨响,厚实的手掌不断狠狠砸在箱体之上。定睛看去,掌印落下处,竟凝起一层薄薄的冰霜,足见这六玄神功的不凡。而出掌之人,显然是想以巧劲从內破坏箱体的榫卯结构,而非蛮力硬撼。 试了几下后,赵阔便停手了。 “我之前问过郑师兄是如何开的这种箱,他说若如此妙用灵力的话,外门中许多人都能开箱。只是外门弟子修炼的六玄神功是改过的,虽然放在外面也算上层功法,但终究有缺陷,所以强行开箱无法像他那样,百分百的保证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不过,若是得了黑风老祖的功法真传,按照真正六玄神功的方法运转灵力开箱,那么稍稍使用一丁点的灵力便够了,即使练气前期的修为,也能保证开箱时不破坏里面的东西。 凭我如今的修为和所学,即使用郑师兄的方法强行开箱,恐怕也是会损毁箱內物品的。所以还是別乱搞了。” 赵阔沉吟片刻,將体內的天地气运分成六份,吞掉了其中的一份。剎那间,一股玄妙感漫遍全身,宛若大梦初醒,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他凝神聚气,闭目缓缓入定,回忆起了六玄神功的功法要义。 黑风老祖虽常年隱匿不出,却极盼有人继承衣钵。当年他將功法传予六玄主后,便指望借六玄主之手传下去,再从弟子中挑出最拔尖者,收为亲传弟子。六玄主不敢违逆老祖意愿,是以黑风六玄门上下,无论是六位玄主、內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修习的都是“六玄神功”。 可郑师兄曾悄悄告诉过赵阔:六玄主手中的六玄神功,与弟子们学的版本截然不同。说白了,这六人是在对不问世事的黑风老祖阳奉阴违——他们虽传下功法,却怕有人先一步被老祖看中,抢了亲传弟子的名额,竟在功法里动了手脚。 因此,除了六玄主,其他人学的“六玄神功”全是阉割版。內门与外门弟子手中的功法,放到外面虽也算是不错的修真功法,但终究没有蕴含天数,算不上仙家功法, 即便是阉割版的,这六玄神功在凡品功法里也属上乘。郑师兄曾说,哪怕是阉割版,也能让人十分平顺的修炼到金丹期,若天资卓越,结婴也並非无望。因此黑风六玄主虽小,但各门各派却都暗暗送弟子前来偷师——当然他们偷师到的都是阉割版的玩意。 可见黑风老祖隨手丟出的东西,底子有多深厚。隨手拋出来的东西,便非同小可,即使阉割了真正的奥义,也足以让许多门派產生浓厚的兴趣。 不知过了多久,赵阔睁开双目,眼中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此刻,赵阔已借天地气运之力,重新参悟六玄神功。只觉脑中灵光乍现、醍醐灌顶,竟如神助般触碰到了功法深处隱藏的奥妙。那感觉太过奇妙,仿佛他正以天道视角俯瞰一条登天之路:哪段路方向正確,哪段路走了歪路,甚至哪处悄悄绕了回头,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原来如此!六玄主虽篡改了功法,却只是隱去部分奥妙,並未將其改得面目全非...说白了,就是阉割版的六玄神功在真正的奥义上『言而未尽』。与原版的六玄神功相比,只是差了一层窗户纸罢了。 可这层窗户纸,我却是怎么都没能捅破...』 赵阔现在不光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领悟了真正的六玄神功,而且还发现,六玄主手中的那份六玄神功也有点不对劲... 或者说,六玄主手中那个版本的六玄神功,莫名的让赵阔感到有一丝违和感。就好像那上面依然盖著一层面纱一样。 犹豫了片刻,赵阔又消耗了一点天地气运,剎那间,六玄神功外表那层厚重的“面纱”,竟被天道之力缓缓掀开。他的双眼愈发明亮,待將功法要义彻底嚼透时,眼中已是露出了惊骇之色。 『这老祖在传授六玄主功法的时候,好像也做了改编...所以,六玄主的、外门的六玄神功都是改编过的版本,只有老祖和我现在知晓的这个版本,好像才是真正的六玄神功。 真正的六玄神功,应该是一种修炼出千万化身的禪功。或许应该叫『千面归一诀』又或者『万佛归一功』之类的才更合適。 若是修炼了老祖给的那份改编过的功法,时间久了会出大问题的...』 六玄主只是將手里的六玄神功隱去了奥义罢了,相对而言,老祖做的改动就有点狠了。 以赵阔对真正六玄神功的理解来看,老祖给六玄主的那个版本若修炼的久了,自身的认知会出大问题,会把自己当做別人。而这种出了问题的人,最適合被炼製成化身,又或者適合用来夺舍。 六玄主虽然在传授弟子的时候,隱去了一部分奥义,但却能稍稍的延缓一下修炼者出问题的时间。 但终究还是会出问题。 『难不成,老祖的肉身出了问题,他明面上是在寻找亲传弟子,实际上是在寻找一具合適的肉身?』 以上的东西都是赵阔瞎猜的,而他的这些猜测,其实是毫无根据的。用胡思乱想来形容都不为过。 可这些胡思乱想,却是赵阔在天道气运的藉助下產生的念头,因此,他的猜测虽无根据,但答案却未必是错误的。 赵阔的脸色渐渐变得精彩了起来,他未能想到,原本只是想要开个箱子的自己,竟是在无意间发现了宗门內隱藏著的一件大事情。 『六玄主既然会去修改六玄神功,便说明他们是知晓这个情况的。但他们却为何不逃?』 赵阔记得郑师兄说过,六玄主与他原本都是太一门的『第二代弟子』,在太一门的身份地位应该是不低的。而井寨內更是传闻,那位大师兄,也就是赵阔的前身赵师兄,原本在太一门的时候,地位也非常的高。传言是转世的仙人。 『赵师兄来到这黑风山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他是太一门派来救这六位玄主的?』 『他参加老祖的贺寿是为了什么?』 『他之所以受伤,是不是便是因为他救人失败了...』 赵阔越发的感觉,赵师兄绝不可能会因为一位女玄主害死小师妹了。因为他大概率是来救人的! 而小师妹、叶师弟与赵师兄既然是一同上山的,自然肯定知道赵师兄是来做什么的了...但既然小师妹知道赵师兄是来救人,而非来寻旧情的,又为何要跳井呢? 又为何要有如此大的怨念,非得抓著自己不放呢?! 隱隱中,赵阔发现前身给自己留下的因果,要比他想像中的更加复杂和恐怖,而自己也似乎早已搅入了一场无形的漩涡中——如果赵师兄是因救人失败而负伤,那么赵阔也必定命不久矣! “咔噠——”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身后传来,像是窗户被人悄悄推开了一道缝。赵阔浑身一僵,瞬间便知:小师妹又靠近了一步。 『赵阔啊赵阔,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你哪是之后要命不久矣,你是马上就要呜呼哀哉了!』 赵阔哪还敢再胡思乱想,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红著眼眶运转真正原版的六玄神功,一掌接一掌狠狠砸向箱子。“砰砰砰”的巨响再度充斥房间,尘土飞扬,几乎遮蔽了视线。 赵阔是赵阔,赵师兄是赵师兄,两人本就不是同一人。可前来寻仇的小师妹,根本不会跟他讲这种道理。今日他若不开箱,必死无疑。可若开了箱,拿了小师妹的嫁妆,便要与她拜堂成亲,让她完成登仙的最后一步。 可赵阔偏不信邪,非要打开箱子看一看。毕竟要说这箱子里的东西是小师妹的嫁妆,那就有点太扯淡了!所以,里面装著的定然是小师妹、赵师兄相关的仙法或法宝才对! 和郑师兄一样,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倔强的种。不看到棺材是不会落泪的。 “砰砰砰!” 又是几声巨响,屋內的尘土愈发浓重。这一次,赵阔的掌力与此前相比,竟有云泥之別——几掌下去,原本纹丝不动的箱子不仅轻易变了形,连箱子下方的地面都被砸得凹陷下去一大块,整只箱子仿佛被硬生生夯进了土里! 虽说赵阔刚刚领悟功法,还未花费时间稳固,使得功法的威力无法真正的被发挥出来。但用这种仙门的功法,去开一个凡人锻造的破箱子,却也是够了。 待尘埃渐渐落定,铁木箱已彻底龟裂,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裂口处还凝著淡淡的冰霜痕跡。赵阔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箱体狠狠一拉。隨后“咔啪!”一声脆响,箱子竟如损坏的七巧鲁班锁般,瞬间四分五裂。一件用羊皮紧紧包裹的东西从碎裂的箱体內掉出,“噗通”一声落在地上。 打开羊皮,赵阔发现羊皮內包裹的竟是一本薄薄的剑谱,以及一本厚厚的画册。 007 画之虫 羊皮包裹之中,並非预想中的仙家至宝,而是两物——一本薄如蝉翼的剑谱,与一册沉甸甸的古旧画册。剑谱封皮素净无纹,但却很新,应是编写后没过多久就入箱封存了。画册纸页泛黄髮脆,边角磨损得厉害,应是歷经了不少年月。 赵阔先拿起剑谱,借著月光翻阅。那笔墨间的笔触与气韵,一看便是赵师兄的手跡。 从剑谱的內容来看,赵师兄很遗憾自己『画不出剑』,只能自创一套剑法...画剑?』赵阔莫名的想起了『画仙』中的一个名为『画剑篇』的篇章。 只是画仙残缺不堪,所以画剑篇只有一个开篇,因此赵阔不知晓这画剑篇的具体內容。 暂时放下思绪,赵阔目光落在那本画册中,指尖轻轻摩挲著粗糙的封皮,眉头不自觉蹙起。 『赵师兄是一个爱书之人,遗物中有不少古代字画和书籍,保管的都非常完美。所以这本画册最开始定然不是由他来保管的,而是他借来时就是这般模样的... 难不成真如郑师兄所言一样,箱中之物一件属於赵师兄,一件原本属於小师妹? 剑谱绝对是赵师兄的东西,所以,这画册便是小师妹赠给赵师兄的东西? 修成法力后,赵阔的夜视能力早已远超常人,可屋內终究昏暗,想辨清画册上的字跡,还需借些月光。索性他靠在窗下,將画册往月光充裕处挪了挪。剎那间,清冽的月光洒落在封面上,赵阔定睛细看,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血液似是凝滯了片刻——封面上,赫然写著两个古拙大字:《画仙》! “怎么会……又是一本《画仙》?!” 愕然之下,赵阔指尖翻飞,急促地翻开画册。目光扫过內页的瞬间,心跳骤然失控般狂跳——这本画册的內容,竟与他自己那本《画仙》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那本早已残缺不全,被撕掉了大半书页,而眼前这本却是近乎完整的版本:不仅多了“画剑”“画人”“画仙佛”“画妖魔”“画鬼魅”等数个篇章,配著栩栩如生的插画,更对某些特殊仙佛的跟脚、神通做了详尽註解。 赵阔下意识探向怀中,想掏出自己的那本比对,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空荡荡的衣襟。冷汗瞬间涌上额角,他慌忙翻遍了身上所有衣袋,又將身旁的画箱拖过来,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那本熟悉的《画仙》却踪跡全无,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鬼使神差地,赵阔猛地將这本《画仙》翻到某一页,当那团熟悉的墨渍映入眼帘时,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他那本《画仙》的同一位置,分明也有这么一团一模一样的墨渍! 他颤抖著继续翻页,脸色愈发苍白如纸,指节因用力攥著书页而泛白开裂。他清楚记得,当初刚得到《画仙》时,书页上满是卷边与破损,他心疼这本古籍,又因穿越前学过古画修復之术,便试著一页一页將书精心修补完好,那些破损的位置、卷边的弧度,早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 而眼前这本《画仙》上的卷边与破损,竟与他初得那本时的模样丝毫不差! 这本《画仙》,根本就是他自己的那本! 只是这本画仙十分的完整... 『我的那本画仙,是被人撕掉一部分后塞进我的手里的?可是,为什么会有两本画仙?而且连磨损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猛然间,赵阔的目光扫过满地碎裂的铁木箱,又落在床铺旁那片被挖开的泥土上。沉思片刻,他的脸色愈发难看,眼中翻涌著难以抑制的惊恐。 赵师兄將箱子藏得如此隱秘,覆盖的泥土与周遭浑然一体,即便有人趴在床底细看,也绝无可能发现土下藏著东西……可他当初,是怎么篤定床底下埋著一个箱子的? 疑问如潮水般涌来,不止这一处。 从泥土的新鲜程度来看,近些年分明从未有人动过这里……那他为何会觉得,自己在几个月前就挖过这个箱子?又为何坚信,自己的《画仙》当初是和箱子一起埋在土里,而非放在箱子內部?!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串联,最终凝结成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推翻的结论——这箱子,是他今天才挖出来的。这本书,也是他今天才找到的。 “不可能!”他失声喃喃,“我之前绝对挖出来过!只不过我挖出来的是另一本残缺的画仙,而箱內存放的是一本完整的画仙!』 由於那晚发生了许多诡异之事,因此赵阔至今歷歷在目。 那一夜,院外先是传来狗吠,接著是压低的人声交谈,最后还爆发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可实际上,院子里自始至终空无一人...骤然间,赵阔脸色苍白如纸。 那一夜,不就是今夜吗?! 就如一道惊雷劈在了赵阔的头顶,他浑身猛地一晃,险些瘫倒在地,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为何明明是今天才挖出的《画仙》,自己却清晰记得是几个月前所得? 为何画仙只有一本,自己却认为自己挖出来了另一本残缺的画仙? 而为何自己应该是今天才得到的画仙,自己却又记得自己已经研究了数月,且还在今日完成了第一幅画,並获得了天地气运? 他双手抓著头髮,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太阳穴突突狂跳,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几乎要炸开。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太过违背常理,几乎要將他逼疯。 莫名中,赵阔回想起了书中写的一个小故事:画中之虫。 有那么一种奇虫,生活在宣纸中,它们每在宣纸中走上一步,便会在身后留下一道墨痕。 对於纸外之人来说,画虫的一步,只在一息之间。但对於纸內来说,一步便是一日。 在纸外人看来,画虫往往会在三五天的时间里,画出一副惊世神作。 但对纸內来说,画之虫们却是歷经了千年万年,书画出了一副属於它们的世界与歷史...画虫所编制的,是它们自己的世界与歷史轨跡。 有一位画师偶然发现了画之虫,便隨意用笔墨在宣纸上乱涂乱画了一番。於是画虫的世界与歷史便乱了套,连它们的记忆也变得混乱不堪了。 《画仙》中的这个故事,绝非寻常趣闻,而是暗指一种能篡改天道、倒果为因的大神通!只是书中並未教授神通,反而教授了如何克制这种神通——只是两本画仙中的这类內容大半都被撕毁了。 书中告诫弟子,日后若遇此等仙法,万万不可去领悟玄机。只因这神通虽玄妙无穷,却属於“癲仙的混沌之道”。正常人一旦接触,便会因窥探到那不正常的天道,陷入痴狂中去。从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终变成混沌癲仙夺舍的载体。 世间唯有极少数天生“疯癲”之辈,方能驾驭此道。那便是转世的癲仙。他们平时如常人般生活,不知晓自己的根底。可一旦接触此道,便会茅塞顿开,恢復记忆。 而等他们在那合適的时机中,补全了自身缺少的天数,触摸到了天道,便会像那画师涂鸦画虫世界一样,將这人间与天道搅的一塌糊涂了。 赵阔自然不是这种天生的疯子,他是正儿八经的正常人。绝不该沾染此道。可偏偏他今日接触到了,偏偏又有著非凡的悟性...像他这种有悟性的人,就怕接触这种东西。因为一旦悟透,人也就彻底毁了。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的夜风吹从窗缝灌入,吹得他后颈发凉,瞬间將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008 越王勾践剑! ——刚刚,身后的窗缝似乎又悄悄的敞开了一些。赵阔那足以令人疯魔的胡思乱想,在刺骨寒意的夜风提醒中顿时烟消云散。 郑老疯子便是在下井后悟出了一丝混沌天机,便彻底陷入了疯魔——赵阔与他很像,都是倔种,但却又很不一样。 赵阔虽倔,但却又很有分寸。,知晓什么该碰,什么该敬而远之。《画仙》记载“画之虫”的故事,本意是教授后人如何应对癲仙之术、克制此种诡异之物,而非引人走火入魔。 所以赵阔的思考被寒风吹打断后,便立即想起画仙中的警告,並按照书中之法放空心神了。 果然,在赵阔放空心神后,脑中杂乱思绪与耳旁混乱的低语便都消失的一乾二净了。 闭目调息片刻,赵阔指尖再次摩挲著画册的纸页,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灵光乍现:“这本《画仙》,定然是某人特意送到我手中的,目的便是让赵师兄沾染上这层因果。可那人却特地『撕掉』了一部分书页,原因便是害怕『赵师兄』有时间弄懂这部分东西,从而对付她...』 他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確,却已近乎认定了罪魁祸首的身份。而若真如他所想,那么对付那人的法门,必然藏在曾经缺失的篇章之中。 赵阔之所以会得出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是因为他在找到证据前,便已经认定了嫌疑犯的身份。 而她若真的是罪魁祸首,那么对付她的內容,便必定在画仙曾缺失的內容中。 如今,赵阔已拿到了这本更为完整的画仙,稍稍对比便可知,哪些內容被她撕扯掉了——赵阔觉得自己应该看的是其中的两个篇章。 或者说,画仙中被撕扯掉的內容不少,即使现在也有不少缺页的地方。但赵阔现在能看到的,且有信心在短时间內弄懂的。就这么两个篇章。 一个名为『画剑篇』,一个名为『画境篇』。 对於挑选哪个篇章,赵阔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赵师兄来这黑风山,分明是为了对付即將封神的黑风老祖,更要暗中营救被功法桎梏的六位玄主。能有胆量挑战活了千年的老怪物,这位赵师兄的剑道修为必然深不可测。可偏偏在老祖寿宴前夕,他放著自身剑术不用,反倒埋头参悟“画剑”,想来定是觉得此术能破老祖的千年修为。只可惜,赵师兄终究没能参透画剑的核心,仅凭著书中插画勉强领悟几分剑意,仓促编了本剑谱便仓促赴险,也难怪后来会身负重伤、修为尽废。 黑风老祖那般人物都能被画剑克制,对付井中那只修炼了三年的邪祟,定然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赵阔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异样的篤定。他当即吞下今日所得的第三份天地气运,指尖翻动书页,直奔“画剑篇”而去。 赵阔自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可能吃透画剑之术的精髓,因此他只求入门,只求能画出一柄剑...剩下的就要看天命了。 片刻后,赵阔心有所悟,隨即毫不犹豫地合上了画册。 他突然明白赵师兄为何尽心血都未能入门画剑之术了——画仙是画剑的基础,若不懂画剑是绝对画不出剑的。因为画剑需以天道铸剑,而借天道铸剑,是需要那么一点『机缘』的... 比起赵师兄,赵阔不仅与《画仙》的命数格外契合,能参悟此道。在机缘上也更是比赵师兄多了不止一点...他目前还剩三点机缘。 此刻万事俱备,他只差一个能承载天道之力的画剑模板。 赵阔迅速从画箱中取出一个画轴,展开一看,轴上以现代素描之法,细致勾勒著一柄古朴的青铜剑——正是他家乡流传千古的“越王勾践剑”! 画剑篇说了,越是有歷史和名气的剑,便越会有天数,而以这种蕴含天数的剑为模板画出的剑,便会非同凡响,甚至在画剑时引来天道铸剑。 越王剑承载著厚重的歷史,本身就是一部史诗。它的威名自然无需多言。 可赵阔望著画中的越王勾践剑,却不由得犯了嘀咕:『小师妹自然不算洋鬼,但『前朝』的剑,能斩得了今朝的妖吗?』 这副越王勾践剑不止是前朝的,而且画的还不是特別像,只能说八九分相似——自赵阔穿越醒来,见井寨上下皆用青铜剑,便在閒来无事中,参照寨中弟子常用的剑型与记忆中越王勾践剑的样子,画出了这幅画来。 因此,画这副越王勾践剑一方面是赵阔兴趣使然,一方面是寄託思乡之情。纯粹是閒来之作,画的並不是太像...但即使他现在有时间再画一幅,也不会画的更好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且画剑之术是在心中画剑,並非是从画中取剑。所以这幅画只是赵阔在画剑时,用来参照的一个『模特』而已。 模特既是『前朝』的,又是一个二不像...赵阔感觉自己恐怕是大限將至了。 『谁说二不像不行?二不像的剑才好!』赵阔眼中泛起红丝,低声自我安慰,“若真照搬『前朝之剑』未必能跨界斩妖。如今我借著这寨中剑的模子,將越王剑给请(画)来了,便没有前朝的事儿了!』 正所谓负负得正,赵阔觉得自己的逻辑没问题。 何况,这幅画的二不像的越王剑虽然比不了真正的越王剑,但它却是越王剑的缩影,即使再二不像,也投影了越王剑的一部分厚重歷史和天数。而这歷史与天数,便是画剑的核心了。 因此,只要能画得出来,就绝对不会是凡品。 滴答...滴答... 两声极轻的滴水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像是湿发上的水珠落在木桌上,又像是井底的淤泥正顺著什么东西的衣角往下淌。顿时间,赵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的冷汗几乎要將衣衫浸透。 在这一刻,赵阔甚至能在脑海里清晰勾勒出身后的场景:窗边的阴影里,那个穿著红嫁衣的身影已顺著窗缝爬进了半个身子,湿漉漉的长髮垂落在桌面,带著腐味的水珠正顺著发梢滴落,离他不过一步之遥。 ——就赵阔思考的这么会的功夫,那东西已经顺著窗户爬进来半个身子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 赵阔不敢回头,深吸一口气將所有杂念摒除,然后从身边那些从床下拿出的杂物中找出了一根香,点燃插在了对面床头的板子上——赵阔一直都在算时间,他已经算好了,当这根燃烧的香从床边掉落时,正好便是小师妹碰到自己的时候! 他刻意將香往床头板子缝隙上插进去了一点,打了一个提前量。所以香会在小师妹动手前掉落下来。 做好这个『闹钟』后,赵阔当即便用神念剩余的三份天地气运尽数吞入腹中。 顿时间,赵阔便感觉暖流席捲全身,思绪越发的清明,他抓起画轴展开,借著画中古剑的样子,回忆起了那真正的越王勾践剑。 夜已深,院外的风声愈发悽厉,屋內的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墙面与画轴上明明灭灭,几乎看不清剑的轮廓。可赵阔的视线却仿佛穿透了摇曳的光影,画中剑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弧度,都清晰地刻进他的脑海。 不过片刻,赵阔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无数关於“画剑”的感悟如潮水般涌来。他当即丟下画轴,紧闭双目盘腿而坐,右手虚握成笔,循著心中的剑影,在膝头的半空中缓缓临摹起来。就好像他膝上放著一柄剑,而他正在画剑。 一笔落,仿佛有金铁交鸣之声在耳畔响起。再一笔,周身的灵力竟自发涌动,顺著指尖的轨跡缠绕成剑的形状。隨著临摹的动作愈发流畅,赵阔隱约感觉腿上的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月光落在剑身上,折射出细碎的银辉——那不是他刻意想像的画面,而是剑本身“生”出的气韵! 赵阔猛地睁开眼。 月光透过窗缝洒在他的膝头,一柄半透明的青铜剑正静静悬浮在那里,剑脊上渐渐浮现出越王剑特有的菱形暗纹,剑格处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月光,连剑刃的寒光都变得触手可及。他心中一喜,伸手便想去握剑柄,可指尖穿过剑身的瞬间,那柄剑却如雾般散了,只余下一缕冰凉的触感留在掌心。 “怎么会?”赵阔脸色微变,急忙回想《画仙》中的记载——书中分明说“剑成可持”,为何他已画出剑,却一碰就散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凝聚心神。不过瞬息,那柄青铜剑再次出现在膝头。这一次,赵阔没有急著去碰,而是凝神观摩剑的形態,感受著剑与自身灵力的联繫。忽然,他像是悟到了什么,猛地挥散了膝头的剑,右手虚握成笔,朝著对面的青石墙壁狠狠一指! “嗡——” 赵阔手中无剑也无笔,但屋內却响起了清脆的剑鸣声。剎那间一道金色的剑影凭空出现,如流星般划过空气,“噗”的一声便插进了青石墙中。待金芒消散,墙壁上赫然留下一个寸许深的剑洞,隱隱露出屋外的月辉——那厚重的青石墙壁竟是被一剑洞穿! 整个过程就像是赵阔朝著远处的墙面画了一笔,墙壁就按照他画的样子被洞穿了。 怔怔地看著墙上的剑洞,赵阔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画剑无形无相,所以它是摸不到的。 所谓“持剑”,从不是用手去握,而是以心持剑。此刻他手中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既是在持剑,也是在执笔。因此他手笔一落,画剑便遵循他的心声洞穿了墙壁。 009 斩新娘 赵阔心念微动,指尖在身前虚虚一转。旋即对面墙壁的处便慢慢浮现出了一柄古剑。隨后,未等赵阔做什么,古剑便好似通晓赵阔心意一般,飞到了赵阔身边盘旋数圈,最终稳稳悬浮在身前。那剑刃折射的月光细碎如星,映得他眼底发亮。 赵阔先是一怔,隨即心头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 『这剑竟是与我心意相通,即使我未画出轨跡,也能自行补全剑影...这岂不是玄主们所用的宝贝一样了?』 六位玄主珍藏的宝贝,能不能斩得了一个从井里头爬出来的厉鬼?答案不言而喻。 那么如果这个厉鬼快要得道了,但是这剑却也比玄主们手里的宝贝好呢? 赵阔记得內门弟子下山讲经时说过,那些正儿八经的仙门,都是有一些蕴含天数的宝贝的。大体上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级。 在这黑风山的六玄门中,黑风老祖手里定然是有这类的宝物的,但六位玄主手里是连一件都没有。 赵阔不敢与黑风老祖比,更不会將小师妹这个还未登仙的小妖孽,与老祖这位已经成仙即將封神的老怪物比。 六玄主自然也不可能与黑风老祖比,但六玄主终归是六玄主,是门派內除了老祖外最强的战力。他们绝对能制服得了小师妹,而这柄画剑,也一定是入了品的。 若六位玄主看到了这柄画剑,一定是会眼热不已的。毕竟这可是连炼气期都能用得起来的飞剑,而且是有天道留痕,入了品的...只是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级。 强压下激动,赵阔凝神细看悬浮的剑。剑型虽有越王勾践剑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寨中青铜剑的粗糲,更奇的是,剑身上还缠著几道淡金色的纹路,初看像上古铭文,细辨才发现是天地气运交融时,大道在剑上留下的痕跡。 这些痕跡虽然像铭文,但实际上根本不是字...可赵阔却莫名的能认得出来。 仔细观看一番后,赵阔的脸色却变得古怪起来——那纹路拼在一起,竟像极了“二不像”三个字。 『还真是叫二不像这个名字?!』赵阔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本想画一柄传世古剑,到头来却画出个不伦不类的模样,偏偏这名字还是天道“题”的,著实让人无奈得很,更让他略感失落的是,以灵力探知剑的品阶,竟只到黄品中阶,比他预想中的玄品差了两个档次。 “罢了罢了,黄品也够用了。”他自嘲地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剑身,“赵阔啊赵阔,你也太贪心了。能有一柄入品的法剑,已是天大的机缘,还敢嫌弃?” 说来也是,飞剑是什么层次修士才能才能有的? 不说能不能有,就算有了一柄,一个小小的炼气期修士用尽全身的灵力,也催动不起来。 可赵阔却运用得如臂使指,且没有感觉到太大的负担。 这种等级的东西,给六位玄主用他们也未必能用得起来,自己有了这样的宝贝,还用担心斩不了一个在井寨这种小破烂的地方养出来的妖孽吗? 话虽如此,赵阔却没敢贸然动手——小师妹至今未显敌意,只要不回头,便能暂时保命。可若一剑斩不死她,激化了她的怨气,后果不堪设想。 看了一眼床边的那柱还差一节才会燃尽的香——应该还有五分钟的时间,可谓是十分充裕。 於是,赵阔决定再试一次剑的威力,確保能一招毙了自己的新娘子。 这一次,他凝神聚气,將体內灵力缓缓注入画剑。淡金色的剑身瞬间亮起,剑鸣之声比此前更盛。赵阔抬手,从左到右对著对面的青石墙狠狠一划——一道璀璨的金芒如闪电般掠过,“嗤啦”一声轻响,那面足有半尺厚的石墙,竟像豆腐般被齐刷刷削成两半! 裂隙宽得能塞进拳头,过堂风顺著缺口呼啸而入,吹得屋內的画轴猎猎作响,衣袍也紧贴著脊背翻飞。赵阔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震惊:他如今不过练气中期,灵力微薄,竟能让黄品法剑有如此威力?若灵力足够,岂不是能一剑劈开整座房屋?若是玄品剑落在大剑修手中,怕不是能一剑削平山顶! 『赵阔啊,赵阔,你实在是太小看这黄品的法剑了!它虽然是一个二不像,可却也是以那越王勾践剑为剑胎,以天地大道来淬炼的!』 赵阔原本对这『二不像剑』嫌弃无比,如今却满脸狂喜。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有此剑在手,赵阔心中再无顾虑,当即便看了一眼床边插著还未落地的香,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听了听身后的水滴,算是確认了小师妹的距离。 隨后,赵阔便打算朝著身后一指,灭了那妖孽。 结果他这边刚抬起手,便感觉肩膀上猛然一沉。 感受著肩部的那双冰冷的手,赵阔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他愕然的看向了地面,发现那从窗外落入的人影,已连在了自己的身后。並且还在慢慢的往自己的身上挪。 在这一瞬间,赵阔脑中浮现出一幅骇人的画面:穿红嫁衣的女人已爬进窗,绣花鞋搭在窗沿上,双手正按在他的肩头,湿漉漉的长髮垂落,拂过他的后颈。 ——这小师妹闹了一晚上了,这一晚上都遵循著执念缓缓移动。赵阔也根据她行动的规律掐好了时间,为此还特定定了个『闹钟』,打了个提前量。 而就在刚刚,赵阔刚刚还確认了一下小师妹的位置,距离他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一副呆呆傻傻只会遵循执念行动的样子。 结果现在她莫名其妙的改变了行动的规律,在赵阔动手的前一秒,突然猛的向前一窜,按在了赵阔的肩头上去了。 眼见小师妹不断靠来,两人即將贴在一起,赵阔眼中闪过一道精芒。死死抓住了师妹的双手,隨后便有一道淡淡的金芒在他身后闪现了出来。 『你贴的正好,不然我还怕斩不到你!』 此前小师妹在门槛上的时候,就有过一次悄无声息挪动到窗边的情况——那动作行如鬼魅,前一秒在这边,后一秒又在那边,根本就察觉不到。所以赵阔一直担心自己这一剑会落空。 但现在赵阔不必再担心了。 现在小师妹的双手就按在赵阔肩上,赵阔有一百个把握將新娘子劈成两半。 010 我后背上有一个人! 屋內一道金芒骤然闪过,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跡。这一剑是精准地顺著身后小师妹的头颅切入,连带著绣花鞋搭著的木桌也被劈成了两半——就像切猪油! 剑锋过处又快又狠,木桌被斩开后並未立刻倒塌,只发出一声轻微的木裂声,依旧维持著原本的形態。 画剑最克灵体,就算小师妹就算是灵体,挨了这一剑也定会魂飞魄散。更何况她瞧著更像僵硬的殭尸,必然会和那张桌子一样,被劈成两截。 其实出剑前,赵阔压根没料到会这么顺利。他原本的预想是,小师妹顶多受点伤,绝不会直接被斩断,接下来肯定会勃然大怒,对他发动雷霆反击。所以一剑斩出后,他当即就想顺势往前翻滚,躲开即將到来的攻击。 可他身子刚一动,肩膀上那两只冰冷的手就猛地往下一压,竟硬生生將他按在了原地——这殭尸竟是与硬木桌一样,劈成两半后也没有立即分开。 赵阔当即便伸手攥住小师妹搭在肩上的手腕,左右两边用力一扯,把这“被劈成两半”的邪祟从中间掰开。结果赵阔这边刚抓住人家的手,便感觉那双手和自己拉扯了起来。 感受著那双微微与自己拉扯一番后,便任由自己握著的手,赵阔不由得一愣。 这小师妹脚下搭著的桌子都被切两半了,她定然也被切成两半了。所以她现在动,就像是死者被送入焚化炉焚烧时还会动一动一样,是肌肉反应。绝非是尸体的自主行为。 想通后赵阔暗暗鬆了一口气,当即便又用力的抓著师妹的手左右两边掰了起来,隨后便感觉那双手懊恼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赵阔整个人都傻了。 刚刚那个拍肩膀的动作太明显了,就好像那含羞的少女突然被好哥哥抓到了手,害羞的生了气一样。绝对不是肌肉反应,而是她自己动的。 这一剑下去,小师妹既没受伤也没发火,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根本没斩中,只是劈在了空处。 赵阔在出剑时便想过,这殭尸看似是实体,但实际上却如鬼魅般能瞬移。所以便怕自己斩空。所以他出剑时是攥著对方的手往下斩的! 这就像是抓著豆腐切豆腐一样,豆腐是抓在手里切的,又怎么可能在切刀时跑了? 赵阔分明感觉到,自己出剑时身后的东西一动未动,確確实实的从她头顶一劈两半,可现在却像斩空了一样没能伤到她。 仔细回想一下,刚才剑锋落下时,赵阔只听到了木桌被劈开的声响,却完全没有刀剑切入骨肉的动静...可这一剑却又的確是斩中了。就好像这小师妹,是个能摸到、能碰到,却又斩不著的空气。 赵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惊疑不定地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小师妹便按照行动的规律跟著他向前挪了一步——由於绣花鞋离开了木桌,原本就两半了的桌子没了支撑,顿时便“咔嚓”一声彻底断裂,轰然倒在了地上。 似乎是没料到桌子会突然塌了,小师妹竟有些惊慌似的用双手死死按住赵阔的肩膀,让自己的下半身腾空飘了起来。 这一下,小师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赵阔身上。若不是赵阔身子骨还算结实,怕是直接就要被拽倒在地了。饶是如此,他也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他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想让小师妹跟著他退到窗边,好让她的腿能重新搭在窗沿上稳住身形。 结果他这么一退,身后飘著的小师妹便顺势向前一窜,直接趴在他的后背上了! 紧接著,小师妹双腿一夹,双臂一搂,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死死地箍住了赵阔的后背。 这一下,赵阔算是彻底將小师妹给背上了! “啊??” 赵阔两眼发黑,彻底傻在了原地,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不是应该我往前走一步你就跟一步,我往后退一步你也退一步吗?你怎么突然就爬上来了?! 赵阔的脸色此刻要多精彩有多精彩,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毫无神智、只会凭本能行事的邪祟,竟会突然不按套路出牌。 其实从今晚小师妹的种种举动来看,她好像也並非完全没有神智...至少不像真正的殭尸那样又冷又硬。她身上確实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井里爬出来很凉,但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身子也格外柔软。 赵阔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重量,还有那湿漉漉的红嫁衣布料蹭过后背的触感……此刻,这个软绵绵、湿漉漉的“新娘子”,就这么死死趴在他后背上,搂得特別紧。 要是赵阔胆子再大一点,伸手往身后小师妹的屁股上那么一摸...便能確认她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的了。 赵阔当然没敢真的去摸,但他能百分百確定自己身后背著人,因为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双紧紧环在自己胸前、沾满泥污的红袖。 赵阔不知道被这东西黏在背后会有什么后果,但想来一定会很惨。他咬著牙,硬生生挤出全身上下最后一丝灵力,凝聚出了画剑,做出了最后的挣扎——出剑的瞬间,赵阔能清晰感觉到剑气穿透了后背“人”的身体,甚至连自己后腰的腰带都被剑气斩成了两截。 整个过程中,赵阔都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自始至终没挪过位置,压根就没想著躲这一剑。这一剑確確实实“斩中”了,可对方却像空气一样,没受到半点影响。 更为诡异的是,赵阔断掉的腰带没有从身上滑落下来——他身后压著一个人,腰带被这人的身体压著所以没有掉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赵阔甚至怀疑自己產生了幻觉,怀疑身后的体温和重量都是假的,怀疑自己后背上根本没人。但那条被压住的腰带,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后背上確確实实趴著一个东西! 心神恍惚间,赵阔难以置信地伸手往后摸向了小师妹的屁股——还没等他碰到对方,人家就先一步把他的手打开了。 嗡的一声,就宛若雷霆击中了头顶,赵阔浑身微微一晃。他脸色一阵苍白,脑中一阵晕眩。 今晚他一共出了两剑,两剑都“斩中”了这邪祟,却又都像斩在了空处。就好像他后背上根本没人,可这人又真真切切地存在著,甚至在他摸人家屁股的时候,还会主动打开他的手! 小师妹是真实存在的,却又好像根本不存在。她绝非普通的魂魄或殭尸,今晚发生的一切也绝非幻觉。她仿佛就是这么一种东西,既有形又无形,能感觉到存在却又好似不存在——她无形无相! 猛然间,赵阔脑海里闪过那本较为完整的《画仙》中提到过的一种诡异的登仙之术。 此仙法名为『拔头飞升之术』,可令那些已可成仙——比如已等到飞升时机的转世仙人。但却又因执念无法脱离红尘的人解尸成仙。 此时此刻,小师妹为何要在跳井时肢解自己身体的原因,豁然在赵阔心中有了答案。 她不是拔了自己的头,她是在解尸! 她根本不是什么殭尸鬼怪,更不是什么邪祟...她是解尸仙! 郑老疯子没说疯话,这世上的確存在著能让人一日登仙,白日飞升之法。而小师妹也的確成了仙。 不光是成仙的事儿,郑疯子说的是真话,小师妹要结婚的事儿八成也是真话。 因为一旦成了这解尸仙,虽与天地同寿,但却终究是小道。此后便飞升无路转世无门,上碰不到仙宫,下落不了轮迴。与大道再无缘分。 因此,这小师妹便想起了家中所传《画仙》中的一种决不可接触的歪门邪道... 如今,这邪路她已经走完了两步,还剩最后一步。只要在这最后一步中斩了自己的意中人,她便斩了红尘了,能真正的飞升了。 所以,她今天还真不是来找赵阔索命的。 她是来按著赵阔的头,和她拜堂成亲的——成亲时只要再把赵阔给斩了,她就成了! 011 诡翻书 简陋的屋內,新点的蜡烛已经燃去了半截,烛火摇曳著,將赵阔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的轮廓有些古怪,像是后背上还驮著另一个人。 赵阔蹲在床边,正逐页仔细翻阅《画仙》。 眼下看来,小师妹在和赵阔玩文的,只是像条没了力气的死鱼般趴在他后背上,一动不动。既然对方暂时没別的举动,赵阔索性破罐子破摔,沉下心来钻研这本古籍了。 他还没彻底放弃,但却又毫无头绪。所以便想著先弄明白小师妹到底是个什么存在,至少要搞清楚她的目的,以及自己还能活多久。 “我记得我之前翻书对比时,看到过这本新书中提到了什么『拔头飞升之术』的內容...』 没翻多久,赵阔便找到了相关记载。书中罗列了不少一步登仙的法门,却一个比一个怪异邪门。这些法门根本不需要修炼者有任何修为根基和境界,只要自身条件契合,再寻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便能一步登仙! 不过,这些登仙术虽然对修炼者修为没有要求,看似是一条可让任何人走通的捷径,但这条路却千难万难,不比走正道成仙简单。只有那些天生没有走正路成仙命数的人,才適合用这类歪门邪路逆天而行。 而且代价往往也都极大,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再也无法证寻常天道,只能去证那癲仙的混沌之道。 在正道中,三尸是善尸、恶尸与自我尸。但在这癲仙的混沌之道中,三尸却是形尸、相尸与心尸。 而解尸成仙只是登仙的第一步,所以这些登仙术不止是写了如何解尸成仙,还写了如何斩三尸证大道——只不过此道並非正道,而是癲道罢了。 结合书中內容,赵阔终於理清了小师妹的状態:她早已修成解尸仙,此刻正处於斩三尸、证混沌的关键阶段。而她要斩的三尸,也並非修仙界常说的三尸,而是混沌癲道的“形尸”“相尸”与“心尸”。 书中言明,人有三尸,对应形、相、神(心)三者。 所谓形尸,指的是肉身形態的存在。斩了形尸,便等同於在大道中消弭了实体,直白点说,和兵解赴死没什么两样——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解尸成仙了。 之后要斩的是相尸,这是一种存在的“状態”。一旦斩去相尸,连自身存在的痕跡都会被抹去。所以斩了形尸,还不算彻底消失,可若形尸、相尸皆斩,那便是真真正正从世间除名了。 但这还不够。 因为斩了形与相,人的心尸(也就是神)还在,意识与思想仍存,就不算真正脱出凡尘,依旧会与天道留有联繫,在人世间留下因果羈绊——哪怕已是无形无相,可“她存在过”的概念还在,就不算彻底得道,无法回归混沌。 唯有將心尸也斩去,彻底抹除自身的所有概念,才算真正得道。届时,这个人会彻彻底底消失,不仅存在过的痕跡会湮灭,连旁人对她的记忆都会一併消散,仿佛她从未在这世间降生过。 如此,才算真正脱离凡尘,回归混沌,与天地长存、不死不灭——毕竟,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又谈何生灭呢? “要是有人把这种登仙之术当成至宝,那绝对是疯到无可救药了。”赵阔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低声吐槽,“按这逻辑,癲仙根本什么都不是,连个屁都算不上,因为它们压根就不存在!这和彻底死了有什么区別?修这种仙图什么?难不成是想变成牛粪,发酵了去滋养万物?能走这条路的,绝对是有精神病!” 他的脸色此刻格外精彩,早听郑师兄说过那位跳井的“李”姓师妹不太正常,却没想到会疯癲到这种地步。 “赵阔啊赵阔,你到底造了多少孽,竟被这么个精神病缠上了!” 赵师兄的名字也叫赵阔,所以赵阔是在一语双关。他既是哀嘆前身赵师兄的命运,也是悲戚自己的未来。 从书中记载来看,小师妹不仅已成解尸仙,还只剩最后一道心尸未斩。而她所修的登仙之术,便名为“拔头飞升之术”。 盯著“拔头飞升之术”的记载,赵阔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形尸相尸与心尸极难根除,因为它们就是一个人自身存在的根基。形尸斩不好便会真的殞命,相尸的斩除条件更是苛刻到离谱,前两步已是难如登天,更別提最难的斩心尸。一旦过程中出了半点差错,连入轮迴的机会都没有。 可拔头飞升之术却剑走偏锋,它將斩形尸、相尸的门槛降到了最低,难点全集中在了斩心尸上。而拔头仙要斩心尸,需歷经万般磨难才有机会成功。 不过这法门里,却写了一条取巧的捷径——只要证道者足够痴情,心中有掛念的意中人,便可让心上人帮自己斩去心尸。而只要修炼者想办法先改变自己,將心上人视作毕生追求,成了那种为爱痴狂的癲人,而后再斩了意中人,便能將心尸一同斩掉了。 它最適合那种將心上人视作毕生追求的痴情人修炼。因为这类痴情人的心尸,往往就是他们的意中人。只要斩了心上人,心尸便会隨之消散。 看到这里,赵阔深深地点了点头,算是彻底明白了。 小师妹的心尸,是她对人世间美好爱情的嚮往,是她对凡尘唯一的留恋,更是驱动她如今所有行为的根源。说白了,她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和心上人永远相守。 可她偏偏为了这份“永远相守”,去修那要斩掉心上人的道,去走那条永远无法和心上人在一起的路……这不是自相矛盾的疯魔之举吗? 这就好比一个渴求长生的人,为了能永远活著,却狂笑著把自己给噶了——“只要我先死了,就能永远不死”,这个逻辑... 这不是疯了吗? 这人脑子绝对坏掉了,绝对有精神病! “正本画仙中的登仙之术,竟都是这种癲狂的逻辑...”赵阔合上古籍,喃喃自语,“想要长生,便要先放下长生。若想达成心愿,便要先放下执念....” 他神色复杂地思忖著:“这些登仙之术,看著是最简单的飞升捷径,实则是最难的得道之路。它们看似毫无门槛,直通大道,可尽头却是无间炼狱。一个人得有多大的觉悟,才会去证这样的道?又得痴到什么地步,才会选择以『舍』求『得』?” “小师妹哪是什么癲疯之人...她是痴人!她著相了,她困在自己的执念中,走不出来了。” 不愧是人家选中的新郎官,就从赵阔这番话来看,月老牵的这根线就没毛病...毕竟夫妻最重要的便是理解嘛。 赵阔说得对,小师妹如今正陷在一个极致矛盾的死局中:心上人是她的一切,她能修成拔头仙,能契合这法门的条件,正说明心上人是她求仙的原动力。她是为了心上人,才去求仙证道、去斩三尸的。 可一旦证道成功,她便永远无法实现求仙时许下的愿望。想要达成目的,必先放弃目的...这何其困难,又何其的矛盾? 能大捨得者,能成大道。这大道不是那么简单的。 无论如何,这拔头飞升之术,就像是一炉仙丹。 这炉仙丹只要服下,就必定会让人白日飞升。可关键是丹成之日,却一定会炸炉。 届时,不光炼丹炉会被炸得粉身碎骨,连带著炼丹炉旁守著的人也会一併魂飞魄散。 小师妹现在就是那个必定会炸的炼丹炉。而赵阔就是炼丹炉旁的那个人——他並不是守在炼丹炉的旁边,他是已经把这个炼丹炉给背在后背上去了! 赵阔必须想办法摆脱小师妹,可小师妹这种『半仙』却最难对付——无形无相、不死不灭,又无限接近混沌天道,简直就是行走的“概念神”。硬拼的话,除非是拥有大神通的大能,否则根本搞不定她。 但若是智取吗...也许能四两拨千斤。 『小师妹的一切行为都被执念驱动,只要能利用好这份执念,便能扼住她的命门!』赵阔指尖摩擦著书册,心中暗暗思量,『可问题是,该如何利用?或者说,我这具小师妹的“心尸”,要如何利用她的执念来对付她呢?』 “从书中的內容来看,以我的能力能用得上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束手就擒。”赵阔脸色铁青,心底泛起一阵绝望,“既然她飞升后便会像屁一样消失,那只要我顺了她的心意,让她斩了我,我就算『贏』了...” 想到这,赵阔整个人都不好了。 心情沉重地將《画仙》丟到床边,赵阔皱紧眉头,陷入了更深的思索。小师妹无形无相,赵阔没有能力杀死。而小师妹又好像一副因执念所困,无法沟通的样子...杀不了,又谈不了,这局面该如何破? 夜风吹过破窗,形成的过堂风掀动了床边《画仙》的书页,眼看古籍就要滑落到地上,赵阔连忙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纸面时,他才发现书页恰好停在了某一页,上面记载的是“画境之术”。 这法门本是用来储物的,若运用巧妙,也能將妖魔困入画中,使其分不清画与现实,永世无法脱身。若是捨得將天地气运注入画內,此画还能升为秘境,用以圈养仙兽,可隨时將里面的东西放出来、隨时將其封印... 赵阔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当初,赵阔在『画境』与『画剑』中选了画剑,便是因为他猜测画仙是小师妹的家传,因此压根就没想过用画境对付小师妹。 毕竟小师妹若是用画仙成的仙,那么书中的內容她定然通晓无比,想用此法囚禁她绝无可能。 但是...如果小师妹是个把自己困在执念里走不出来的痴人呢? 如果画境所描绘的,是一副有著仙宫的《大婚登仙图》,然后里面还有一个背著新娘子的新郎官呢? 如果,这画中所描绘的,是一个得道与爱可以两全,既能得道又能与心上人双宿双飞的世界,再想法將其骗入画中。那么这个困在执念中走不出的痴人,会不会画地为牢,將自己困在画中再也不愿走出来呢?! 赵阔的双眼渐渐的明亮了起来,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012 这就是双修吗? 画境之术让赵阔看到了最后的一丝希望。 这门术法本就是《画仙》中的核心仙术,与他早已入门的“以画悟道”之法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赵阔既已能以画悟道,在画境上便有了基础,即使没有天地气运相助,他也能迅速入门。 但等赵阔看完后,却又发现,若想用画境之术对付小师妹,难如登天,至少今晚是不可能成功的。 一来,他虽看懂了术法原理,却是临时抱佛脚,从未有过半点实践,绝不可能凭空画出一幅能困仙的画境。二来,他要画的不是普通画,而是《大婚登仙图》,既要画出足够逼真的场景,还得布局骗仙,没有两三天的精心筹备,根本无从谈起。 最最关键的是,画境封妖有个铁律——必须先將目標画入画中,且要画得形神兼备,否则对方根本无法进入画境。而且画成后还得拿著画像“照”到目標真身,才算完成封印。 別的事情赵阔都能想办法解决,唯独在书画小师妹的事情上却是一个死局。 那东西就趴在他后背上,一动不动,赵阔只要回头看一眼,他就能作画了。 可他偏偏不能回头! 这还搞个屁! 这不是扯吗? 本以为是一根救命稻草,结果研究来研究去,却发现这根稻草只能给人添堵。 赵阔整个人都不好了。 “啪”的一声,赵阔將《画仙》摔在地上,索性翻身躺到床上,破罐子破摔的躺平了。 躺了半晌,他才悄悄睁开眼,余光扫过房梁,又瞥了瞥枕边——房樑上没有悬著人影,枕边也空空荡荡,似乎他躺下后,小师妹就离开了。 果然!我一直在想,若我躺下,后背上的东西又会如何...她果真不会让我就这么压在她身上!』赵阔大大的鬆了一口气。 原来,赵阔刚刚是故意演戏。 从赵阔摸小师妹,小师妹不让摸的时候,赵阔心中就生出了一个疑问——难不成,自己这未过门的邪魔老婆,虽然是一个残忍变態且有精神病的拔头狂魔,但其实却是一个害羞的好女孩? 於是赵阔便大胆的试探了一下,装模作样的上了床。想看看小师妹到底会不会从自己的后背上下来,却没想到师妹不仅从他后背上下来了,还直接走了! 这个发现让赵阔的思考了起来:『这个回头毙命好似某种法则,因此回头必死。但如果我不回头,而是小师妹自己主动从我后背上下来,站在了我的面前呢? 在这个时候,我能不能看她,能不能作画?』 赵阔不知道答案,但他却知道,在拜堂的那一天,他们两个是必须面对面的。小师妹也必定是会从他后背上下来的。 他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大胆主意——他要给自己和小师妹办一场货真价实的婚礼,把所有事都了结在拜堂当天。 只要办婚礼,就需布置婚堂,《大婚图》的背景便有了现成参照。只要办婚礼,他便能顺理成章地藉助婚礼来设一个局。而只要办婚礼,就能借著拜堂、掀盖头的由头,正大光明地看清小师妹的模样... “不行!”念头刚冒出来,赵阔就打了个寒颤,“等拜堂了,我们便成了婚。我这个心尸就被她给斩了,所以拜堂之时便是我消亡之际,所以事情绝不能拖到拜堂的时候。』 他瞬间想明白,要解决小师妹,必须赶在拜堂前动手。因此赵阔必须在大婚之日前,先將《大婚登仙图》画完九成九,然后再在拜堂当天想办法看一眼小师妹,完成最后的几笔。 “我可以先把《大婚图》的背景和她的大致轮廓画好,到时候只需看她一眼,补上几笔点睛之笔,画出她的神韵,这事就成了。” 画境封妖,神韵是魂。画中之人不必与真身一模一样,但必须抓住那份独有的气质,否则便会出现“画成妖不入”的差错。毕竟面由心生,眉宇间一丝细微差別,便能让画中气质谬以千里,所以他必须亲眼见小师妹一面,好好打量她的神態。 可从今晚到现在,他从未真正看清过她。此前在门槛处的惊鸿一瞥,她盖著红盖头,而赵阔仅是回了个头便“死”了,那点印象根本不够用,他必须找机会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仔细瞧一瞧。 除了样貌,他还得摸清小师妹的过往,否则画出来的《大婚图》便少了灵魂。 “明早去找郑师兄,既能从他嘴里打听小师妹的旧事,也能问问小师妹的故居在哪,看那里適不適合布置婚堂。” 白天叶山河师弟强迫赵阔与小师妹完婚时,赵阔还满心抗拒,如今却要主动筹备这场要命的喜事,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荒诞的苦笑。 嘆完气,赵阔本想好好睡一觉,可臥室的墙被他劈出一道大裂缝,门窗又敞著,过堂风呼呼灌进来,冻得人根本没法合眼。他索性运转六玄神功,手腕一抖,衣袖带起一股劲风,那扇被小师妹撬开的窗户便“砰”的一声自动合上了。 “这六玄神功確实了得,我才练了两个月,便已有脱胎换骨之感...黑风老祖的確是有些东西的,搞不好真的是一个仙人级的修士。但这位老祖恐怕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赵阔胡思乱想,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位传闻中与他不清不楚的女玄主——叶师弟叫她妖女。 『这黑风山的是非实在是太多了。我一个小小的炼气期修士把握不住。若我真的能搞得定小师妹,便立即下山跑路吧。』 『不管怎样,这几日我应该能安生了。』 带著这份念想,困意渐渐袭来,赵阔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合上了眼。 睡梦中,他总觉后背黏糊糊的,透著一股阴冷的湿意,腰上的被子也沉得反常,像有只手从身后轻轻搂住了他。半梦半醒间,他好几次把那“碍事”的“手臂”挪开,可没过多久,那触感又缠了上来,还悄悄环住了他的胸口。 终於,赵阔被搅得没了睡意,坐起身想整理被子,余光却瞥见床沿多了一双穿著绣花鞋的脚。 顿时间赵阔惊得一身冷汗,睡意全无。 他僵在原地,隨后像殭尸般缓缓將整个身子转到床內侧,看向枕边——月光倾泻而下,將床榻映得一片惨白,枕边竟躺著个红衣女子,红盖头半垂,长发散乱,嫁衣上还凝著暗褐色的污血,她就那样安安静静躺著,一动不动,像尊诡异的人偶。 有那么一刻,赵阔几乎已经伸出了手,打算掀起那盖头偷看一眼。但他却莫名的生出了一种心悸之感,於是便十分明智的放下了这个要命的念头。 也对,这还没结婚呢,便想著结婚后的事儿了(指掀盖头),新娘子能不发飆吗? 所以还是別急这两天了,等大婚那天的吧... 盯著这具“枕边新娘”,赵阔呆滯了片刻,隨后默默拉好被子,原模原样躺回床边,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紧接著,他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下一秒,那具冰凉的身体就贴在了他后背上,一只绣著鸳鸯的红袖更是死死缠在了他的腰间。 “这几日怕是一晚安稳觉都別想了!我必须时时刻刻警醒著,绝不能忘了『莫回头』的规矩,否则不等大婚,脑袋就得被拔下来!” 方才他半睡半醒间,差点就下意识回头去看,幸亏被小师妹折腾出了阴影,才用转身代替了回头,这才捡回一条命。 但这一尝试也让赵阔发现,两人是可以面对面的——只要他不回头,怎么看应该都是行的! 经此一嚇,赵阔哪里还敢睡?可接连折腾了大半夜,他早已身心俱疲,躺下没一会,困意便再次涌了上来。他怕自己做梦时不小心回头,索性强撑著精神,在心中默默画起了剑,用养剑之术来保持清醒。 画剑之术,核心在“养”,需以心中笔墨勾勒剑形,而天地气运与自身灵力,便是这“笔墨”。如今他的天地机缘早已耗尽,灵力也只剩残丝,连“二不像剑”的日常温养都支撑不起,按理说连一笔都画不出。 因此赵阔本是打算用仅剩的灵力画上几笔,然后便运转六玄神功调息的。可奇怪的是,此刻他下笔竟如有神助,心中的剑影被一遍遍勾勒出来,清晰无比,根本不像是灵力耗尽的样子。 冥冥中,他生出一种玄妙的感觉:仿佛有一只冰凉的红袖,正悄然在他“心笔”旁研墨添香,那股若有若无的力量,竟为他的画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天地之气。有时又觉心笔上多了一只手,那只手握著他的手,带著他在虚空中挥毫,让他的剑意愈发凝练。 直到这时,赵阔才恍然大悟——他之所以能下笔有神,全是小师妹的缘故。 小师妹已是半只脚踏入混沌天道的存在,赵阔背靠她,便等同於间接地借到了天道之力。虽然隔著一层小师妹,这股力量远不如直接用天地气运养剑时纯粹,仅比用灵力养剑强上少许,但却胜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小师妹折腾了赵阔一晚上了,一直都是赵阔劳心劳力,小师妹开心快活。 现在,小师妹也终於算是让赵阔尝到甜头了。 『难道,这...便是双修吗?』 赵阔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若能日日靠著小师妹“双修”,借天道之力修行,岂不是能一日千里、扶摇直上?可转念想到小师妹那癲疯的性子,做事全凭执念,还总惦记著斩他这道心尸,他又忍不住浑身发冷。 別的穿越者隨身带的是白鬍子老爷爷,能指点迷津、赠送机缘,自己倒好,隨身背了个血淋淋的癲狂病娇小师妹,想想都觉得前途堪忧。 第二天一大早,赵阔连早饭都没顾上吃,背著个画箱就出了门。 013 李玉芝 赵阔直奔郑老疯子的住处,与这郑师兄聊了好久。 “我还以为你至少能记著李师妹的旧事,没想到全忘了...”老疯子拨弄著怀里的破葫芦,语气里带著几分唏嘘,“不过忘了也好,你从前承受的太多了,忘了好呀...” 说罢,他便断断续续给赵阔讲起了小师妹的过往:“那丫头看著乖顺,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可实际上说谎成性,做事也是心狠手辣。若不是我亲眼撞见她的所作所为,到死都不信,一个小姑娘的心能黑到这份上。” 在老疯子口中,李师妹不光很能装,也非常会演戏骗人。內门外门的人都被她的迷得神魂顛倒,说是“天生妖魔”也不为过。 寨子里人人都传,小师妹的死和赵师兄脱不了干係,可老疯子却死活不信。他认定小师妹是自己跳的井,目的就是为了修那邪门的登仙术。只是这话太过荒诞,压根没人愿意信——毕竟小师妹的死状太过惨烈,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杀,而赵师兄前科累累,当晚又確实找过小师妹,这口黑锅他根本甩不掉。 老疯子话锋一转,说起了三人的来歷,“內门的冯玄主是太一门出来的,叶山河刚来的时候还喊她师叔。所以你们三个大体上应该都是从太一门来的。” 这郑老疯子明明也是太一门后来派过来的,可他现在的语气却好像他不是从太一门过来的似的。 不过他疯了后,便信了什么愚痴佛,估摸著是已经彻底疯到了將自己当做愚痴佛坐下弟子的程度了。 “外头都传你们仨是一块儿从太一门过来的。我不知你是不是真出身太一门,但你到黑风山,八成是奔著玄主们来的,至於叶山河和李师妹,他们是冲你来的。” 按照老疯子意思来看,当初赵师兄三人虽是同一天到的黑风山,却並非结伴而行——叶山河和李师妹是瞒著赵师兄偷偷跟来的,半路上撞见后,赵师兄本想撵他们回去,可二人执意要留下,他无奈之下,才带著两人一同上了山。 而听起来,自打进了六玄门,李师妹就没安分过,暗地里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叶山河虽为人正直,但性子却过於固执单纯,眼中的世界非黑即白,见不顺眼的便要管一管,所以也闯了不少祸。 为了护著这两个“拖油瓶”,赵师兄便一直替他们扛事、背黑锅,寨子里那些关於他的齷齪传闻,十有八九都不是他做的,大部分是小师妹暗中做的坏事,被赵阔主动揽下来的。小部分是叶师弟杀了恶人却没处理乾净,赵师兄扛了下来给他擦了屁股。 “不提叶师弟,小师妹费尽心机做这些缺德事,到底是为了什么?”赵阔忍不住追问。 “谁晓得呢。”老疯子嘆了口气,“或许是天性如此,或许是为了成仙,又或许...是不想让你去拜寿,成全了她的那位大师姐。反正她做的这些事,三分为己,七分都因你。” “不想让我去拜寿成全那位她的大师姐?是哪位玄主?”赵阔急忙追问。 “这事儿我也有点摸不清头脑。”郑老疯子嘀咕道:“几位玄主大多是从太一门过来的,女玄主一共有两个。但按照辈分来说,你们三人都应叫她们师叔,而非师姐。 但我估摸著,师姐这个称呼是从黑风山这边论的吧,毕竟六位玄主现在名义上都是那『青莲子』的记名弟子,而你们都是六玄主替代那『青莲子』收的徒。” “这青莲子又是谁?”赵阔听得是一头雾水。 “这事儿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讲不清。”老疯子抬头看了看日头,將话题拉了回来,“你不是要去她故居瞧瞧吗?趁著天亮早些去。李师妹的就在西边那坡顶上,等你晚上回来,咱爷俩再慢慢嘮。” 临走前,老疯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对金鐲子、一对金戒指、一对金耳环,外加一个沉甸甸的金锁。 “你一直喊我师兄,把我当长辈看。眼瞅著你要成婚了,我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老疯子搓著手,语气有些侷促,“灵石我是凑不出了,这些俗物倒正好。我瞧你没准备彩礼三金,便提前帮你凑了一份。” 说是“三金”,实则是四样首饰——郑师兄多准备了一个金锁。 按照郑师兄解释,那便是他知晓李师妹性子狠戾,怕她成婚之后依旧嗜杀,便打了这套首饰与金锁,想著能借这金锁头的寓意,锁一锁她身上的戾气。 郑师兄的这份心意,让赵阔是既感动又闹心。 感动是因为,郑师兄疯了之后就没了正经收入,宗门每月给的月例少得可怜,他又嗜酒如命,平日里还得靠赵阔接济。这一套金首饰,定是他攒了好几年才凑出来的,所以赵阔自然非常的感动。 可他送什么不好,偏偏送婚庆三金,还让自己拿去当彩礼,实在是晦气到了极点。 毕竟在赵阔心中,最完美的结果便是他没有与小师妹成婚,便將她给收了。 可郑师兄却好像认为,就算赵阔能度过这一劫,八成也是要把身子给献出去的。 赵阔压根没打算和小师妹真成婚,自然不可能送这彩礼——毕竟他已经收了叶山河给的“嫁妆”,再回份彩礼,那亲事可就真板上钉钉了。 这样一来,因果可就成了闭环了,想断都断不了了! 因此,这三金彩礼是绝不能送给小师妹的。 但郑师兄的这份心意,赵阔又不好推辞,只能先收下来。 將金首饰仔细包好塞进画箱,赵阔便朝著小师妹的故居赶去。 那宅院坐落在井寨西侧的小坡顶端,没多久赵阔便来到了坡上的石阶上。石阶总共几十级,两侧零散分布著些低矮房屋,坡顶则孤零零立著一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算得上是井寨最好的宅院了。 相比於赵师兄低调的住所,小师妹住所的位置可谓是张扬无比。 这里不是太一门,赵师兄还是过来救六位玄主的,按理说小师妹跟过来后应该低调点。 可她却没有一点低调的意思,当初爭抢这个宅院时应该也没少花手段,大体上应该是那种绝不会隱忍亏待自己,行事不计后果,喜欢惹是生非,有仇绝不会拖著的主儿。 不多时,赵阔便到了宅院门口。 修仙之人最看重因果气运,而李师妹死得太过邪门,自她跳井后,这曾经的“第一宅院”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平日里没人愿意往这附近凑,偶尔有新来的弟子被分到这儿,也会想尽办法调换住处,以至於这院子已空置了整整三年。 不过这三年里,叶山河倒是常来打扫,偶尔他没空,也会托人过来照看。今日院门竟是虚掩著的,站在门外,还能隱约听到院里传来扫地的声响。 “肯定是叶师弟。”赵阔心里嘀咕,“他说要帮我和小师妹完婚,指不定现在正像武松布置灵堂似的,在里头摆祭品呢。”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硬著头皮推开了大门。 “他要是真把这儿布置成灵堂,我又该怎么劝他改成喜堂?” 赵阔边走边犯愁,“告诉他我是真心想和小师妹拜堂?他肯定不信,还得觉得我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说小师妹昨晚来找过我,要求按喜事办?也不行,不说叶师弟信不信,郑师兄可是特意嘱咐过的,要是见了叶山河,也绝不能让他搅入因果,不然就是踏入了死门。” 满心忧愁间,赵阔已迈入前院,可抬头一看,却愣住了——前堂的房檐下,掛的竟是红彤彤的灯笼,而非他预想中的白幡白灯。屋內还堆著不少大红的绸缎、喜庆的摆件,处处透著办喜事的热闹劲儿,半分灵堂的阴森都没有。 可谓是喜气洋洋! 看这架势,打扫的人一大早就来了,且完全是按照活人的婚事来布置的,绝非给死人办冥婚的路数。 赵阔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昨日他亲耳听到叶山河说要杀了自己祭奠小师妹,在叶山河眼里,小师妹早已是个死人,就算要完成她的心愿办婚礼,也该是冥婚的规格,怎会这般大张旗鼓地置办活人的喜事? 他皱著眉,从前堂后门走进了中庭。中庭的院子不算小,打理得也算乾净,只是两侧的院墙有些斑驳破损,遇上大风大雨怕是要塌。院子里摆著不少待悬掛的喜字和花束,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正撅著屁股收拾东西,一边擦汗一边哼著小调,压根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赵阔本以为是叶山河在忙活,没想到竟是个陌生师妹,而且看她的服饰,还是內门弟子。他绕到侧面,悄悄打量了对方几眼,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姑娘生得极美,皓齿明眸,翠眉弯弯,红扑扑的脸蛋像盛开的桃花,肌肤更是白得像凝脂。身姿绰约,步態轻盈,笑起来时带著几分娇憨调皮,安静时又透著一股温婉灵动,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旁人看一眼便忍不住心跳加速,生出一见钟情的错觉。 赵阔向来信“面由心生”,单看这姑娘的面相,便知她定是个温柔善良、乖巧可爱,又带点小调皮的性子。可他明明没和內门弟子打过交道,却偏生觉得眼熟,想来应该是在哪远远见过,却没说过话。 就在这时,赵阔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李……李玉芝?!” 014 好师妹? “李玉芝?!你前段日子不是被关了紧闭,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赵阔还真见过这位李师妹。 內门弟子常会来井寨讲经,李玉芝便总跟著来凑热闹。她年纪不大,辈分却极高,井寨眾人都得喊她一声“小师姐”,赵阔也因此记住了她的名字。再加上她在宗门里名气不小,寨子里时常有人议论她的事,赵阔便也听过些她的传闻。 以往內门讲经时,李玉芝总爱站在榕树下东张西望,一旦瞧见赵阔,就会挤眉弄眼地示意。那时赵阔刚穿越过来,对前身的过往一无所知,生怕和熟人接触露了马脚,每次都刻意躲著她。后来听说她闯了祸被玄主罚去闭关,赵阔还暗自鬆了口气。 也多亏了此前赵阔一直躲著这位李师妹,不然赵阔非得叫一声『小师姐』不可——赵阔现在才知道,这个李玉芝也是得叫自己一声师兄的。 话说回来,李玉芝师妹正背对著赵阔干活呢,赵阔这么一嗓子,嚇得她一个激灵差点没跳起来。她整个人原地抖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回头。看清来人是赵阔后,她才拍著胸脯鬆了口气,语气娇俏地辩解:“原来是赵师兄,你差点把我嚇死!什么叫被关起来呀,人家那是闭关!眼看老祖就要大寿了,我怎么可能一直被关著。” 她嘰嘰喳喳说了一通,又冲赵阔挤了挤眼睛问道:“你肯定也是被叶师弟叫来帮忙干活的吧?这活又累又晦气,他许给你多少好处?” “叶师弟让你来的?”赵阔心里犯嘀咕,忍不住追问,“他人呢?” 李玉芝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道:“昨夜玄主派我下山找他回內门,j结果他却不愿意上山。我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上去,他却把这布置的活儿甩给了我...我估摸著,他怎么也得两天才能回来吧。” “有说是什么事儿吗?” “药引唄,还能是什么事儿。”李玉芝师妹说道:“这两天不少人与玄主都陆续出去了,我本来也打算去玩的,可他们都不让,非觉得叶师弟靠谱让,指名让他去『柳家』帮那个柳薪取药引。柳家之前写信说后天会来拜访山门,所以叶师弟肯定也得在两日后才能与柳薪一起过来。” 李玉芝师妹说得有根有据,看来还真有这么个事儿。 “这下倒是天助我也。”赵阔暗自鬆了口气,“要是叶师弟这几天都在寨子里,我布置喜堂的计划可就麻烦了。” 李玉芝又接著说道:“我本来不想帮他的,可那呆子在门里也没几个朋友。再说你也知道,那位跳井的师姐死得邪门,也挺可怜的,要是能了了她的心愿,把她从井里捞出来好好安葬,井寨往后也能安生些。” “叶师弟把事情都和你说了?”赵阔脸色有些古怪地问道。 李玉芝愣了愣,呆呆地“啊”了一声。看她这反应,叶山河应该只和她提了皮毛,没说详情,倒也符合他闷葫芦的性子。 赵阔又指著满院的红绸红灯笼,问道:“是他让你把宅子布置成这副喜堂模样的?” “是啊,不是说要完成师姐的心愿吗?那肯定就是这么布置吧?我记得师姐她生前不就一直想和...哎?”李玉芝突然瞪大了眼睛,猛地看向赵阔,语气里满是八卦,“叶师弟说过,到时候会带个新郎官来拜堂,我还好奇是哪个倒霉蛋愿意干这事儿,原来你就是那个倒霉蛋?!我听人都说,师姐当年跳井,就是因为你吧?你这是想通了,要了了师姐的心愿了?” 她说著就兴奋地搓起了手,恨不得凑到赵阔跟前,扒拉出所有內情吃个大瓜。 “不是我,另有安排。”赵阔脸色一黑,转身抓起一个红灯笼,岔开话题道,“別瞎猜了,干活吧。” 李玉芝哪肯罢休,缠著他问东问西,直到赵阔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记住,不管待会儿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千万別回头”她才满脸惊恐的闭上了嘴。 赵阔的这句话把李玉芝下了个够呛。她虽然不知赵阔为何这样说,但觉得井寨这两天闹了什么邪门的事儿。 那位师姐的死状本就邪门,內门翻遍了经书也没弄明白这是个什么死法。而被玄主任命负责此事的郑师兄更是被嚇疯了——在这之后,无论內门外门都没有人再提过小师妹的事儿,只是放了叶师弟下山,默许他守在了井寨。 所以小师妹的这个事儿,不是一般人能处理的。 李玉芝若不是看在叶山河给的好处份上,压根不愿来这凶宅帮忙。如今被赵阔这话一嚇,她瞬间没了八卦的心思,只盼著赶紧干完活跑路,还红著眼圈嘟囔,非要赵阔加钱才肯留下。 这反应倒让赵阔又喜又忧:喜的是这师妹认钱不认险,只要灵石到位,什么活她都肯干,因此只要给钱她就能帮自己在今天把活儿给干完。 但愁人的却是,赵阔身上压根就没有灵石。 赵阔只好先许诺日后必有重谢,可李玉芝非要现钱,不肯赊帐。无奈之下,他只好翻出画箱里的东西,想找件值钱的抵押,谁知李玉芝眼尖,一下子就瞅见了郑师兄送的那包金首饰。 这三金一锁本是郑师兄给的彩礼,赵阔压根没打算送给小师妹,只想著日后换些灵石应急。毕竟金银虽是俗物,却也是黄白之术的重要材料,在仙门也是算是修行资源。 如今李玉芝看上了这金银之物,不如直接给她,免得一直带在身上,晚上被小师妹拿去了! “罢了,早日脱手也好...给。”赵阔像是丟了个大包袱一样,把金首饰递了过去。 李玉芝一见金灿灿的鐲子戒指,立马眉开眼笑,竟是爱不释手的把玩了好半天,然后便直接带在了身上去。 此时的她,哪还有刚刚的害怕与委屈?刚刚演戏八成只是为了在赵阔这儿也討要些好处来。 也不知道这套首饰有多好,李玉芝拿了后整个人都欢快的不行,干活也格外起劲了,比赵阔还上心,搞得像给自己办婚礼似的。 布置內堂时,李玉芝还提出了不少女性视角的建议,说要按姑娘家喜欢的样式来,才能让那位师姐满意。可赵阔布置婚堂是为了布局的,怎么会採纳她的意见? 自然是赵阔觉得小师妹会喜欢什么样,就布置成什么样了。 “我是女人,她也是女人。女人最懂女人,你得听我的,她才能满意!” “你懂个屁!你那师姐就是一个傻子,我怎么弄她都会满意的。就按照这么来,这么布置我方便之后做法收她。”末了赵阔还补充了一句:“她要是敢不满意,大爷我还不伺候了!” 这话差点没把李玉芝气死,她盯著赵阔咬牙切齿地瞪了半天,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事。 015 裂口菩萨、霉发仙尊 赵阔压根没把李玉芝的小脾气放在心上。毕竟这师妹只是来打短工的,活干完了便会走人,难不成还能半夜偷偷折返,把精心布置的喜堂拆了重弄?她又不是新娘子,犯得著操这份閒心吗? 黄昏时分,两人在拌嘴打闹中,总算把內堂拾掇成了像样的婚堂。李玉芝捧著自带了一个精致的木餐盒,坐在台阶上吃饭。赵阔则在內堂门外支起画箱,准备开始绘製《大婚图》。 铺开画纸,他扫了眼空荡荡的內堂,口中嘀咕:“嗯,还缺些宾客撑场面,到时候糊些红纸人充数吧。” “纸、纸人?”李玉芝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搁下餐盒惊声道,“师兄,井寨上百號活人,你不请偏弄些纸扎玩意儿,多晦气啊!” “你懂个屁,吃你的饭去。”赵阔头也不抬地调著顏料,气得李玉芝一个劲的磨牙。 赵阔沉下心神,专心勾勒《大婚图》的背景。若用工笔细描,时间肯定来不及,他便改用写意笔法,虽然画面细节模糊,却处处透著婚堂该有的喜庆神韵。 天色渐暗时,他看著初具雏形的画作,满意地点了点头:“背景差不多了,就差人物了。” 其实刚才他试著想把小师妹的身影添进去——或许是因为昨日的相处,或许是因为今日与郑师兄的聊天,赵阔今日莫名的感觉对小师妹的印象又清晰了几分。 可他终究是没能落下笔来,因为他总觉得差了点关键的神韵,所以笔尖悬在纸上,愣是落不下去。他明白,自己终究得亲眼见一见小师妹穿嫁衣掀开盖头的模样,才能补上那缺失的“魂”。 李玉芝早就吃完饭走了,临走前还在画箱上留了五块酥饼。方才赵阔作画时,她曾喊过赵阔几次,还提醒过天色已晚,可赵阔心思全在画上,再加上『莫回头』已被他刻在了骨子里,所以甭说李玉芝,就是叶师弟突然过来了,他都不会回头搭理。 拿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口感竟意外合心意。赵阔忽然想起,之前和郑老疯子閒聊时,对方曾说过:“你大病一场后,虽记忆全失,但性情变化的却不算太大。只是口味变得很多。就说这酥饼,以前你每月都要托人下山买好几次,如今却不怎么爱吃了。” 『以后我得多吃酥饼。』赵阔心中暗暗告诫起了自己。 暗暗嘀咕了一番后,赵阔咀嚼著酥饼,心头又莫名的泛起一丝疑惑。 『这李玉芝师妹和赵师兄很熟吗?她怎么知道赵师兄爱吃酥饼?』摇了摇头,赵阔將心中生出的一个念头否定了,“不可能,那位小师妹三年前就跳井了,而这李师妹,我记忆中可是见过的。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赵阔这个人本来心思就有点重,有那么一点疑心病。自从经歷了叶师弟这个乌龙,以及昨晚小师妹『口技』的事儿后,赵阔疑心病的症状就更严重了,见谁都感觉可疑。 五个酥饼吃完后,画纸也差不多干了。等赵阔收拾好画具时,夜色已彻底笼罩了井寨。 奇怪的是,今晚小师妹格外安分,从赵阔离开宅院到回自己住处,都没见她踪影,甚至夜里也没过来纠缠,赵阔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白天,赵阔又忙活了一整天的收尾事宜,到了晚上,他特意去找了郑老疯子聊了很久。毕竟明日就是大婚之日,他得再从老疯子口中挖些小师妹的旧事,好让自己的计划更稳妥。 这一次谈话,赵阔算是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的推测全都说给了郑师兄——明日可能就要死了,也没有什么好藏著掖著的了。不如全盘托出,拼尽全力的先度过明日这一劫。 “我不知她为何提前找你,但她这个人,做事必定都有盘算,也最擅演戏骗人。”老疯子摩挲著葫芦,嘆了口气,“这事儿你以前比我更清楚,我记得你以前还警告过叶师弟几回,让他別信小师妹的话。早日拉著她下山。 叶师弟本是信你的,可他耳根子软,那丫头只要拿『这是为了赵师兄好,得瞒著他』当藉口,他便把你的叮嘱拋到九霄云外了。” “我来这黑风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真的是为了救那六位玄主?”赵阔十分的疑惑。 “据我所知,他们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所以我觉得未必值得救,但以你以前的作风不像现在,八成是会傻兮兮的想要救他们。” 老疯子灌了口酒,语气带著几分不屑,“六玄主道行虽低,且被黑风老祖这颗『大树』变成了根捆死了,但却贪婪又无畏,暗地里算计著夺老祖封神的机缘,替老祖成神。而我观这天象,这黑风老祖没有封神的命数,倒是有一个劫数,所以这几个小臭虫未必不能成事...扯远了,咱们继续说小师妹的事儿。” 赵阔对黑风老祖与六玄主的事儿也不感兴趣,他现在需要的是儘可能的了解小师妹。 “赵老弟,你以前告诉我的,你说你来黑风山,就是为了成全老祖和六玄主,帮老祖封神,也帮六玄主回太一门。而小师妹似乎不太愿意让黑风老祖封神。” “是不是因为我和某位女玄主有旧情,小师妹不想让她与我一起回太一门?”赵阔皱著眉追问。 “你確实和我聊过这些,但没细说。”老疯子摇了摇头,“每次说到这,你就唉声嘆气不再提了。我不知具体內情,但你肯定是为了一个小名叫『小莲』的女玄主,而那丫头就是不想成全你们。” “郑师兄,这位女玄主大名是什么?”赵阔觉得,如果小师妹如此关注这位女玄主,那么这定然能成为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我只听你时常偷偷嘀咕什么『小莲、小莲』的,满脸的纠结与矛盾。”郑师兄脸色有些古怪,“可內门就两位女玄主,都和你走得近,而她俩名字里都没『莲』字,想来应该是一个乳名。” 郑师兄摸著下巴思量道:“几位玄主都超过两百岁了,能让你用小莲称呼的,只能是前世与你有缘的那个了。但具体是谁我便不清楚了。” 赵阔的脸色顿时变得微妙——他没想到前身的女人缘竟这么“深厚”,不光小师妹对他死心塌地,连宗门的女玄主也都芳心相许...这“小莲”的孽缘,怕是迟早也要落到自己头上。 “不过你就是块木头,喜欢你的人都算白费心思。”老疯子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但凡能像现在这样活络通透,也不至於浪费这么多桃花运。若你和谁双修了,搅进这些因果里倒也活该,可我偷偷给你算过,你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就稀里糊涂卷进这滩浑水,真是白白受罪。” 赵阔也跟著嘆了口气,心里暗自腹誹:『老天给赵师兄安排了两个红顏,他自己无福消受,全推给了我...这些孽缘我自然是无福消受的。一个小师妹就够我焦头烂额了,哪还敢沾封神的浑水。若明日大婚我能活下来,我立马下山远离这是非之地,再也不回这妖山。』 接下来,郑师兄將所有有关於小师妹的事儿,都讲给了赵阔。 其中有一个事情,极为关键。 “赵老弟,我得提醒你,李师妹绝不简单。”老疯子突然收起嬉皮笑脸,神色凝重,“她眼瞼里藏著一瞳,是天生双瞳,短短三年便摸到了天道门槛。你是不是剑仙转世我不清楚,但这丫头绝非凡人! 明日她渡劫时,將背靠天道,展露仙相。届时你可千万別乱看,尤其是她的眼睛,否则便会得了失心疯,人也就彻底废了。” “天生双瞳?”赵阔心中猛然一动,瞬间明白自己为何落不下笔——他画的始终是“人相”,却不知小师妹真正的神韵藏在那双特殊的眼睛里。他急忙追问:“她藏著的瞳孔,具体长在眼白的哪个位置?” 话音刚落,赵阔便眼睁睁看著郑师兄好好的一个人,在两句话的功法里便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浑身痉挛——竟是突然发起了癲病。 赵阔怕郑师兄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急忙將手伸进了他的嘴里。 隱约间,他听到郑师兄口中嘀嘀咕咕胡言乱语,言语中似乎有什么『千瞳佛子、裂口菩萨、八爪罗汉、霉发仙尊』等等词语——想来,应该是赵阔的问题,让郑师兄回想起了他在井中见到过的事情。因此才会突然发癲。 只是不知道『裂口菩萨、霉发仙尊』这些荒诞的词语,是不是在形容他眼中的小师妹... 赵阔在郑师兄这儿守了一夜,老疯子折腾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他没敢走,趴在桌案上补觉,却被一连串噩梦缠得喘不过气:一会是遮天蔽日、如滚滚乌云般不断在天幕上蠕动,浑身长满双瞳巨眼的海星状的神圣佛子。一会是大如山岳,脖颈到肚脐裂著一张淌血的巨口,裂口附近满是触手的、慈眉善目的菩萨。一会是人身蛛首、腹大如斗、八臂长有千丈细如绣针、编织著渔网的女罗汉... 到最后,这些形象全化作漫天赤红霉菌,像青丝般柔顺,却如高粱般疯长,转眼就吞没了群山——而这,便是“霉发仙尊”了。 醒来时,赵阔浑身被冷汗浸透,后背的衣衫都黏在了身上。本想问问小师妹的细节好完善计划...他的確得到了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却让他无法用笔去描述! 若郑师兄说的就是小师妹的仙相...那还画个屁! 眼见天一会就要亮了,赵阔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了。因为今日便是大婚之日了。 安顿好还在昏睡的郑师兄后,他在对方的储物袋里“借”走了一根如蔓藤般的法器,转身出了门。 此时的赵阔心情格外的沉重,《大婚》这幅画,他这几日只画出了拜堂的背景与新郎。新娘这一块他一直下不去笔...思考想去,恐怕只有一个办法了。 不知不觉中,赵阔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枯井旁。 出门时天色只是有些阴沉,此刻却风云变色,狂风卷著墨色乌云压得极低,倾盆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赵阔盯著深不见底的枯井,牙关紧咬,终於下定了决心——他要把小师妹从井里捞上来,好好看清她现在这副人相时双瞳的模样。这件事,无论小师妹愿不愿意,无论她会不会弄死自己,都必须在拜堂前办妥! 不然等她展露了仙相,自己还画个屁! 016 柳暗花明 阴云压得极低,呼啦啦的狂风卷著尘土扫过井寨,把赵阔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枯井旁,赵阔正用力拉著手中的绳索。这索看著像是某种灵蔓编织而成,上面还错落繫著十几枚厌胜铜钱,铜绿斑驳,透著股陈年的诡譎气。 此索只是用来降服殭尸、水鬼之类的寻常法器,但它的名气却非常的响亮,叫做『捆仙藤』。 这捆仙藤还真捆过仙——拔头仙。 据说当年郑师兄就是用这藤索来捞小师妹的尸,也確实捆住了,可最后被小师妹用两根指头轻轻一扯,就断成了两截。赵阔早上翻到这个滕索的时候,滕索还是断著的,赵阔只是简单打了个死结,便拿来应急了。 郑师兄当年捞不上来小师妹,但赵阔却觉得自己未必不行。毕竟今日不同往日,是小师妹选定的大喜之日,她肯定盼著出来,何况来接她的还是新郎官。所以甭管赵阔用什么绳子,小师妹都该心甘情愿跟他走。 可赵阔连著试了三四次,绳索那头始终什么都没有捆到,就好像井里压根什么都没有。直到第五次,赵阔才猛然感觉到绳索末端传来一股沉甸甸的坠力,像是捆住了什么庞然大物。 赵阔双眼微凝,攒足力气猛地向上一拉,谁知一股更强劲的力道从井底反拽而来,像有只无形的手要把他拖进深渊。他毫无防备,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进井口,惊得后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狂风在井口呼啸,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极了女人的呜咽。赵阔定了定神,对著阴森森的井內沉声道:“师妹,今天的日子是你选的。我现在来接你去成婚。你有什么想法,等出来咱们再谈。若是你不愿出来,错过了良辰吉时,可別怪我。”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全力运转起六玄神功,让灵力顺著手臂缠上藤索,再次发力猛拉了起来。 也不知是赵阔刚刚那番话起了作用,还是黄品六玄神功果真不凡,井底的东西虽然依然沉重,但赵阔却顺顺利利的將那东西给拽出来了。 那东西足有百十来斤,被惯性带著飞出井口一米多高,“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溅洒出一堆泥水。赵阔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格外精彩——哪是什么尸体,分明是块裹满淤泥的大青石。 说起来,这枯井每逢雨天就会往上冒水,当年挖井时,寨子里的人特意在井底压了块重石,防止井水倒灌。所以赵阔捞上来的,正是这块镇井的大石头。 小师妹跳井时,这石头就已经在井底了。如今赵阔把井底最深处的重石都捞了上来,足以说明井里早已没了小师妹的踪跡。刚才那股险些把赵阔拖下去的力道,也不是小师妹搞的鬼,而是重石周围的淤泥——这枯井每当有雨时,都会往外冒水。今日有雨,所以枯井里就有了水,井底的泥土也变成了淤泥。 由於淤泥把石头裹得严严实实,所以第一次拉扯时,淤泥和石头间形成了真空效应,才生出那股向下的拽力。第二次淤泥鬆动,再加上赵阔运足了功法,石头自然就被轻易拉了上来。 总而言之,刚刚拽赵阔根本就不是小师妹,井底只有这块大石头,小师妹早就不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赵阔瞥见石头的淤泥里卡著点金灿灿的东西,扒开一看,竟是只样式精巧的金手鐲,明显是女子的首饰。这说明小师妹的確曾在井里待过,只是已经爬出去了。 看来这新娘子比新郎官更急,所以她起的比赵阔早得多——也不怪赵阔来的晚,他来的已经够早的了。毕竟结婚都是在黄昏才办婚礼,正午才接新娘。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阔天没亮就过来接新娘子了,哪会想到新娘子恨嫁到这种地步,大半夜的就起床了? 也不知道新娘子为啥起来的这么早,但她梳妆时有点仓促,以至於手鐲都落在了『家』里了。 不管小师妹现在在哪晃悠,她今天一定非常的开心快活。相比之下新郎官的心情就格外的沉重了。 《大婚图》至今还差关键的新娘画像,赵阔本想赶在拜堂前看清小师妹模样补完。但现在好了,他只能寄希望於拜堂时,找机会偷偷拿出画具补完画作...一边拜堂一边画画?这不是扯吗?新娘子看到新郎官拜堂的时候搞这种花活,非得把新郎官的脑袋给揪下来不可! 原本赵阔的计划执行起来的难度就很高,现在更是地狱级的难度了...基本上已经没戏了。 就像是发泄心中的鬱闷一样,赵阔猛地抬手指向远处一棵小盆粗细的大树,指尖金芒一闪而逝,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棵树竟应声斜著折断,重重砸在地上,掀起漫天尘土。那切口平整得惊人,若是落在人身上,怕是能直接將人竖著劈成两半。 发泄过后,赵阔心绪稍平,脑子里开始盘算对策:“对付叶师弟,我还有几分机会——我接不住他一剑,他接不住我一剑。我未必不能贏。 对付小师妹我也尚有一线生机——就算她展露出了那难以描述的仙相,我也有半成的机会让她出现在画中。 所以,无论这两人谁单独来,我都有那么一丝机会。可倘若她俩今天一起找上来,我必死无疑。” 赵阔突然发现,他自己一个人是办不成今天的事儿的。 他必须早些帮手。 他需要两批人,一批人去拖住叶师弟,不能让他按时回来。另一批人则要去参加婚礼,在拜堂的时候好好的闹一闹,给赵阔创造机会。 只要有人帮忙,让小师妹与叶师弟不一起到场,赵阔还能和他们斗一斗。 但关键是,拖住叶师弟的事情是会死人的——井寨里没有几个人敢惹他,谁愿意去送死? 至於去闹婚...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这小师妹有多么的恐怖,但这么晦气的事儿,谁愿意去掺和? 郑师兄肯定是已经指望不上了。至於李玉芝...找她,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何况她就算愿意,她一个人也没法分作两处用。 “先找到她再说吧。”赵阔嘆了口气,揣著满腹愁绪往街上走去。 这几日的井寨格外热闹,只是这热闹全都与赵阔有关。街上行人见了他,都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里满是戏謔。 这热闹的源头有两件事:一是李玉芝师妹满寨子发请帖,说要给赵阔和小师妹办婚礼,而帖子上新郎官的位置,明明白白写著赵阔的名字。二是有人造谣,说赵阔得了失心疯,逢人就问“我后背上有没有人”。 赵阔气得牙痒痒——请帖的事儿他认了,毕竟他真的是新郎官。但『我后背上有没有人』的事儿存粹是被人抹黑。 但说实话,赵阔还真问过...他问过一个人。而这个人便是李玉芝。 两天前他和李玉芝布置宅院时,赵阔老感觉脖子不舒服,便问过她这么一句话——这次是真的把李玉芝给嚇到了。 想来想去,赵阔只问过这么一个人,所以谣言的源头,铁定是李玉芝那丫头! “臭丫头,既在请帖上写我名字,又传我谣言,再让我撞见,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顿!” 其实这事儿还真怨不得人家李玉芝。 请帖八成是按叶山河的吩咐办的,至於谣言,也算不上纯粹造谣——她白天在宅子里受了惊嚇,晚上去师妹们住处借宿,免不了和姐妹念叨几句遭遇,结果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再加上赵阔在寨子里名声本就不好,大家乐意看他笑话,添油加醋之下,就成了“赵阔失心疯,要背著小师妹成亲”的荒诞传闻。 现在的他,儼然成了黑风山最大的笑柄。本就糟糕的心情,被路人的嬉笑一激,脸色沉得像块铁。 就在这时,他在街角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要找的李玉芝。 李玉芝没注意到他,正满脸討好地对著街边几人说著什么。那伙人在井寨里凶名赫赫,为首的坐在大石头上的汉子,正是外门暂时代替郑师兄管事的王师兄。 郑师兄疯了之后,宗门没再派新执事,寨子里的大小事便都由王师兄说了算。据说他早就够资格进內门,以他的实力,猎杀一头妖兽换老祖拜寿的名额也不在话下,可他却一直赖在外门。 据郑师兄说,『王爭』王师兄一直在帮某位玄主办事,所以应该是那位玄主特地將王爭留在了井寨,方便他做事。 毕竟王师兄在內门关係盘根错节,经常带人下山帮內门师兄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是柄极好使唤的刀。而对王师兄自己来说,他的境界虽远超外门弟子,可资质有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进內门未必有好前程,倒不如留在外门捞好处来得实在。 在井寨,王师兄一呼百应,只要能说动他去凑婚礼的热闹,整个寨子的人都能被他拉过去。李玉芝今天特意找他,便是打著这个主意——毕竟给小师妹办婚礼太晦气,没人愿意来。但若王师兄发话了,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可李玉芝好话说尽,还三番五次递请帖,王师兄等人却满脸不耐烦,只顾著自己閒聊,压根懒得搭理她。眼看请帖都快杵到王师兄脸上了,他身边一个络腮鬍子大汉终於恼了,猛地一挥胳膊,將李玉芝手里的请帖全打飞在地。 “滚!” 那声怒吼惊得李玉芝一哆嗦,眼眶瞬间就红了,泪花在里面直打转。“这么凶干嘛……”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敢再多说,蹲下身红著眼把散落在地的请帖一张张捡起来,揉著眼睛委屈巴巴地走了。 看著她单薄的背影,又瞧了瞧还在原地说笑的王师兄一伙人,赵阔脸上露出了几分古怪之色。 也不知道赵阔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竟是在原地思索了好半天。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迈开大步直接朝著王爭师兄等人去了。 只要能“说服”王师兄这群人,整个井寨的人都能为赵阔所用——既能分人去拖延叶山河,又能凑人来婚礼上製造混乱 赵阔是自然没本事说动这群凶徒的——以他的实力,恐怕是连王师兄的跟班都打不过,又怎么能镇得住他们呢? 但赵阔镇不住他们,赵师兄一定是可以的。 017 帮手 “你们这几天有看到叶山河吗?”赵阔在王爭等人面前站定,声音沉得像压了铅,直直砸进眾人耳中。 王爭终於抬了抬眼皮,却没看赵阔,反而朝身边的络腮鬍子递了个眼色。那大汉心领神会,瞬间暴起,蒲扇大的手掌裹挟著劲风,直拍赵阔面门——竟是二话不说,直接下了杀手! 可他身形刚动,一道冷冽金芒便骤然闪过,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跡。下一秒,那大汉竟凭空矮了一截,重心失衡“噗通”摔在地上,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直到这时,眾人才看清,他的双腿已被齐膝削断,断肢还保持著站立姿態僵在原地,鲜血正汩汩涌出,已经染红了地面。 大汉趴在地上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感受到钻心剧痛,顿时疼得死去活来,在地上翻滚哀嚎,惨叫声刺破了街上呼啸的大风。 王爭等人愣了好半天,看向赵阔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微妙。赵阔的脸色也同样复杂——方才大汉暴起时,周身散出的气息竟已是练气中期!若非他托大腾空而起,露出了破绽,想击败他没这么容易。 平日里,井寨眾人看著都像些不起眼的小嘍囉,可真动起手来,竟个个都在隱藏实力。这井寨果然鱼龙混杂,没一个省油的灯,而王爭这群人,更是外门里的顶尖狠角色。 也难怪王爭不急著进內门,看他方才的气度,怕是早已摸到了筑基的门槛。以他这些年替內门办事的功劳,玄主们定然会赐下一枚筑基丹的... 不提王爭师兄境界的事儿,单从这大汉毫不犹豫的杀手来看...赵阔突然觉得,赵师兄那位真正的仇家,恐怕未必是叶山河,而是在內门! 赵阔本是想来立个下马威,找个由头“说服”这群人听自己调遣,却没想到对手的实力远超预估,让赵阔骑虎难下。这群人既有实力,又有杀他的动机,他方才这一剑,已是彻底激化了矛盾,他们隨时可能豁出性命拼命。 赵阔心里清楚,以自己目前的灵力,催动画剑的次数有限。若对方一拥而上,他更是只有一次出剑的机会——若王爭他们真的拼命,他就算能斩杀一人,也定会被剩下的人拼死。 “王爭,你可真是好胆。”赵阔心中狂跳不止,可脸上却毫无波澜。他淡淡的王爭一眼,语气平淡入水,就好似刚刚他只是隨手斩了一条路边的野狗。 “杀才!”王爭陡然暴起——此时此刻,赵阔的手指都要动起来了,可下一秒王爭却是一脚踢在了那位哀嚎大汉的天灵盖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大汉的惨叫戛然而止,彻底没了气息。 “我是让你把赵师兄请走,不是让你下杀手!这可是赵师兄啊,你疯了不成?!” 话音未落,王爭“噗通”便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像捣蒜似的往地上磕,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哭嚎道:“赵师兄!~~ 內门確实有人想动你,可我真没敢接这差事啊!我王爭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哪敢掺和內门的浑水! 我刚刚见您过来,怕您找我去对付叶山河,这才没吭声,让人请您离开,谁知这刘山如此蠢笨,竟是对您动了手——您大人有大量,念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饶小的一命吧!” 说著,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又狠又重,没几下就把脸扇成了猪头,嘴角都渗出血丝。 其余人也跟著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哭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嚇得裤襠都湿了,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在井寨耀武扬威的模样。 ——原来,这王师兄其实是『王师弟』。以前赵师兄呆在井寨时,他便天天跟在赵师兄的屁股后面转,是內门最清楚赵师兄实力和手段的人。 他亲眼见过他的剑修手段。知晓赵师兄早已修炼到“以指为剑,剑气化丝”的境地。而赵师兄出手时的样子就如赵阔现在一样,伸手一指,便人头落地了! 方才赵阔那一招,与赵师兄的手段如出一辙,他们根本看不出半点差別。因此眾人便以为赵师兄的伤势已经痊癒了呢...別说痊癒,就是恢復了半成的实力,杀他们也如屠狗一般。 所以他们现在一个个都嚇得亡魂皆冒,生怕赵阔一不开心,收了他们的狗命。 『果然,这群傢伙是认不出赵师兄的剑道与画剑的区別的...』赵阔暗暗鬆了一口气。 今日赵阔过来並不是莽撞的举动,他看过赵师兄的剑谱,知道与画剑非常的像。因此赵阔才有底气过来,演了一出『赵师兄已经痊癒』了的戏码。 只是他没想到,內门有人想杀他,更没想到自己出手后的效果会这么好,王爭等人看到他出剑后,就没了斗志立即反水了。 “你们这几天有看到叶山河吗?”赵阔又一次的问道。一副內门爭斗等等之事都没有被他放在眼里的样子。 王爭急忙回道:“我今早从內门回来时,见到他与柳家的人一起上山了。玄主们应该还有事交代,我估摸著他得下午才能回来。” 赵阔脸色不由一沉。 赵阔的脸色瞬间一沉,大婚的时辰是黄昏,而赵阔有一些事还没有准备完毕,也需要等到黄昏。若叶师弟下午真回来了,简直是掐著点来搅局。 他定了定神,思量了片刻说出了这么样的一堆话来:“老祖大寿在即,我准备了一味药引。今日黄昏,我要在高坡宅院里取药,不能分心。可叶师弟这几日来烦我...他今晚不能过来捣乱。” 这话一出,眾人脸色齐齐变了几变。这几天李玉芝发的冥婚请帖,他们都见过,此刻再听赵阔说要在那宅子里取药,瞬间便脑补出了前因后果——合著赵师兄是真的把小师姐炼成了邪药,至於婚礼...狗屁的婚礼,他是要做法取药! 难怪都说小师姐是被赵师兄害死的,看来传言半点不假。这姓赵的,为了蹭蹭老祖的封神机缘,真是连良心都餵了狗! 王爭眼珠子一转,凑上前諂媚道:“师兄放心!这寨子里的人,跟您都是一条心的!唯独那叶山河忘恩负义、不知好歹,他要是敢来搅局,就是自寻死路!” 这叶师弟有多难对付,寨子里的人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虽然没有多少人见过他出手,但都知道他实力不俗。 因此,眾人听到王爭这样就答应了下来,脸色不由都变得十分难看。 但紧接著,王爭却又话锋一转:“不过若想让他今日回不来,也用不著这么麻烦。从山门到井寨,必经那座『黑谷桥』——那桥是用绳索木头搭的,今日山上有『黑风』,过谷本就难如登天。咱们只要把桥砍断,就算叶山河长了翅膀,也飞不回来!”” 赵阔皱了皱眉,总觉得王爭这话把事说得太满了。 王爭察言观色,连忙补充:“断了桥之后,咱们再派些人手,在断桥这边的断崖上架起强弩守著。就算拦不住他今晚回来,也保准能让他黄昏时分进不了井寨!” 旁边一个师弟也跟著附和:“寨子里有的是人,断崖那儿咱们埋伏个二三十人,剩下的兄弟一部分在寨子里的哨塔上守著,一部分在寨子里巡逻,就算叶山河有別的门路绕路提前回来,咱们也能及时察觉。” “是啊,井寨本就易守难攻,他一个人还能攻破这么大的一个寨子不成?” 眾多师弟议论纷纷,赵阔听完后总算是点了点头。 虽然他还是觉得事情不够稳健,但现在也只能这样办了。 『断崖那边最多也就能埋伏二三十人,多了也挤不下。』赵阔暗暗想道,『剩下的人还有分出来三五十人参加婚礼,所有守寨的也就三五十人...兵分三路,怎么看都像是给主角打怪升级一样,哎。但也只能这样了。』 以前,赵阔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反派在对付主角的时候,非得把小嘍囉们都给分散开,现在他终於算是有点明白反派的苦衷了。 “就这么安排吧。”赵阔沉声道:“今晚取药之前,我要办一场婚礼把小师妹的心愿了了。晚上除了守崖和巡逻的人之外,都要到场...你们几个再去准备些纸人,堂內还缺一些纸人。要红色的,赶紧弄。” 王爭等人没想到赵阔是真要办婚礼,脸色不由变得有些精彩。 眾人不敢多问,记住了这些事。 018 背靠背!我、我疯了?! 打发人去置办红纸人后,王爭连忙凑上前表忠心:“师兄放心,寨子里的铺子就有现成的红纸人,保证片刻就能送来。至於人手,除了上山寻药没回来的,还有一百多人。拋去守山崖与寨子的,有一个算一个,必定全部去高坡宅院听命!” 一旁的方脸师弟跟著插口,:“就算是腿断了爬不动的,我们也把他抬过去!” 此话意有所指。 这井寨中,现在断了腿的就一个人——那络腮鬍子的命也是硬,断了腿后又挨了一脚,竟然还没有死透。虽说以他流血的情况来看,凡俗的手段肯定是救不活了,但在这黑风山,他却还能救一救。 方脸师弟特意提这一嘴,就是想替他求条活路。只要赵阔鬆口说“腿断的也抬过去”,便算是饶了那络腮鬍子一命。 赵阔扫了眼晕死在地、气息奄奄的络腮鬍子,又抬眼审视了一番王爭。 这一眼,看得王爭脸色骤变。他猛地起身,二话不说便扬手一掌,狠狠拍在那刚刚求情的师弟的天灵盖上,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红白之物混著脑浆溅了一地,像摔碎的西瓜般触目惊心。求情的师弟闷哼一声,像条死狗似的瘫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赵师兄!”杀完人,王爭红著眼眶,对著赵阔扑通跪倒,哭嚎著辩解,“这几天內门那边逼得紧,可我真没敢接害您的差事啊!一来是念著咱们往日的情分,二来是我若真动了手,就算討好了內门一伙人,也得把大师姐这伙人得罪死了!” 以前赵阔便总听人说什么『大师兄』、『大师姐』的,搞不明白谁是谁。 但这两天赵阔已经是在郑师兄这儿彻底弄明白了。 六玄主是六玄门真正的师父,但宗门內上上下下都修炼的是老祖的『六玄神功』,而六玄主名义上也都是代老祖收徒。所以內门中的那些与玄主们走的特別近的弟子们、有机会成为老祖记名弟子的好苗子们,都会亲切的叫他们一声大师兄、大师姐。 王爭不是內门中的人,但他在井寨呆了二十多年了,资歷比內门的许多人都老。再加上他是某位玄主按在外门的眼睛,和玄主走的近,所以他也会叫一声『师姐』——算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所以,王爭口中的这个大师姐,指的是两位女玄主中的一位。 王爭朝著赵阔膝行两步,哭诉道:“再说,叶山河本就想对您动手,我何必再对您动手呢?所以我是真不想掺和这浑水,方才才想把您赶走,不愿跟您去那宅院的!” “因此我是真没想过对您懂什么歪心思...是齐山齐海这俩兄弟蠢!” 王爭咬牙切齿,状若疯魔,“这两个狗东西是新来的,又蠢又不懂规矩,还老想著上位!他们压根不清楚您往日的手段和实力,竟想著抢在叶山河前头结果了您,好提著您的人头去內门领赏!可他们又怕事后担不起大师姐的怪罪,便故意当著我的面对您动手,想把我们这群人都拉下水!” “下去安排吧。”赵阔一副懒得听、漠不关心的姿態。 王爭等人如蒙大赦,抬走了那个死了的和那个快死了的师弟,便去安排事情了——这人证全是被抬走了。 看了一会王爭等人离去的背影,赵阔目光投向远处山坡上的宅院,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小嘍囉都我已经都已聚齐了...之后应该还会有一个『帮』我取药的『外援』下山来帮忙。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现在就看我的够不够快,能不能在主角赶回来前,把小师妹先给办了!』 之后,赵阔先回住处收拾了点东西,便径直去了高坡宅院。红纸人早已送到,他简单安排了一番布置,便让送纸人的师弟们守在宅院大门外。 赵阔特意叮嘱这几位守门的师弟,让后续来的人都先在前堂候著,没他的吩咐不许进中庭,且进了宅子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绝不能回头。 几位师弟不敢多问,乖乖去前堂门外值守了。 赵阔独自留在中堂,环顾四周。喜堂的布置和前几日一模一样,红绸依旧高悬,喜烛也已备好,没人动过分毫。可不知为何,地上散落著几缕在阳光下微微泛红的髮丝——李玉芝髮丝偏红,根黄毛丫头似的,所以这头髮应该是她的。 看著地上的那些髮丝,赵阔忍不住腹誹,这丫头年纪轻轻就开始脱髮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清理完髮丝,见天色尚早,赵阔便在中堂门口支起画箱,打算把《大婚图》再精修一遍。这一次,他將婚堂背景画得愈发有神韵,新郎官的眉眼也勾勒得惟妙惟肖,可当笔尖移到新娘的位置时,却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 冥冥之中,他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就算亲眼见到小师妹盖头下的脸,自己也未必能將她真正画进纸里。这念头让他心烦意乱。 转眼已是黄昏,前堂里已挤满了人,喧闹声隔著中庭都能听见。井寨的弟子们早就到齐了,只是见赵阔在专心作画,都识趣地在前堂静候,没敢过来打扰。 赵阔放下画笔,转身从中庭步入外堂后门。后门立著一道描金屏风,绕过屏风的剎那,他看著前堂的景象,不由微微一愣。 按常理,前堂眾人该面朝屏风主座,可此刻所有人都反著站、反著坐,后背齐刷刷对著屏风,脸则朝著宅院正门,像是在翘首期盼什么人来。 就在这时,屏风前主座上的王爭瞥见了赵阔,急忙起身相迎——他是倒著走的。 看著王爭这诡异的姿態,赵阔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我只让你们进宅后莫回头,没说不能转身。你们为何都倒著走?” “啊?”王爭明显愣了一下,满脸茫然。 这时,主座另一侧传来一声嗤笑。赵阔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生的贵公子摇著摺扇,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仅是扫了一眼,赵阔心中便猛地一凛。这贵公子周身的气息极为浑厚,连郑老疯子都远不能及,竟是他醒来后见过的最强之人,恐怕早已踏入筑基境界。可他方才是和王爭同坐主座的,显然不是六玄主,身上穿的也並非黑风六玄门的弟子服饰,应该並非六玄门中的人。 可他却张口叫赵阔『师兄』。 “呵呵,看来赵师兄內伤未愈、法力尽失,否则也不至於连那妖魔的障眼法都看不穿。”贵公子摇著摺扇,转头对王爭道,“王爭,在他眼里,你们都是背对著他、倒著走路的。” 王爭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微妙,堂內外门弟子们听到这话,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显然在眾人眼中,他们都是面朝赵阔的,姿態再正常不过。 看著堂內背靠背谈话的眾人,赵阔的神色愈发古怪:“障眼法?” 赵阔瞳孔猛然一缩——那日窗外的“狗叫”与狗影,不就是障眼法吗? 还有那晚,他明明感觉自己背著人,却斩不中。明明有体温有重量,却杀不死...这些东西不是幻象,不是障眼法又是什么? 赵阔是中过招、有过“发疯”前科的人,郑师兄又说过,若与小师妹接触久了精神会受到影响。因此赵阔一直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出了问题。 现在,有一位修为非常高的修士一语点破了玄机,赵阔顿时便不由真的怀疑起了自己,怀疑是不是自己又中了小师妹的招,但却一直没有发现。 “书中说,癲仙证的是混沌道,小师妹背靠混沌,看她便如见混沌。”赵阔脑中飞速闪过《画仙》里的记载,“窥视大道能让人顿悟成仙,可窥视混沌却会扰人心神、引人走火入魔。常人看上癲仙一眼,便会如郑师兄一样陷入癲狂。就算是境界不足的神仙,见了癲仙、听了他们的囈语,也会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这几日与小师妹接触的可不少,可我却吧半点事情都没有...”赵阔心头髮寒,“我不是转世神仙,只是个普通穿越者,怎么可能安然无恙?更何况,她说不定就趴在我后背上,正蒙著我的眼睛呢...” 想到这,赵阔的脸色越发的精彩了起来,他看著那些后脑勺对著后脑勺窃窃私语的师弟们,越发的怀疑起是不是自己有问题了。 毕竟,若这群人真的在背靠背,那么他们又是怎么看清对方的脸,怎么交头接耳呢? 『如今,寨子里的人都说我出了问题,连那位境界远高於我的贵公子也说是我出了问题... 所以,我...我疯了? 是我疯了?!』 019 大雨 思虑只在一瞬间,赵阔面色不动,目光却在那位贵公子身上细细打量了起来。 整座前堂里,唯有这贵公子是“正”的——他端端正正坐在椅上,脸朝主位、胸挺背直,连双腿都规规矩矩朝著前方,与其他人顛倒的姿態形成刺眼对比。 “呵呵,赵师兄看来是把我忘了。”贵公子见赵阔审视自己,收起扇子拱手笑道:“在下柳薪,上次老祖过寿时我被老祖收为了记名弟子,那日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看来真不是什么玄主,我还以为今日会有一位玄主过来抢药呢...赵阔心中大感失望。 此时,一旁的王爭见赵阔半天没说话,急忙打了个圆场:“赵师兄,柳薪师兄是柳家的人。老祖大寿在即,他是代表柳家来贺寿的。今日上山时他路过井寨,见我们都往这边来,便跟著过来瞧瞧...” 他话锋一转,又对著柳薪拱手:“也多亏了柳公子,不然今日我们一进门便都中了障眼法,別说帮赵师兄做法收妖,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柳薪摆了摆摺扇,语气平淡:“分內之事罢了。柳家与六玄门本就渊源深厚,冯玄主又素来与我交好——既然赵师兄需要相助,冯玄主又抽不开身,那么我这做客的,自然不会推辞。” 话音落地,王爭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急忙转头对赵阔解释:“师兄,我今日没有回內门——冯玄主与柳公子今日要入黑风谷,路过索桥时见我带人拆桥,便询问起了缘由...小的也不知拆桥要做什么,所以冯玄主便让柳公子过来问一问了。 等柳公子进了这宅院,便说这宅院不对劲,你今日有难。於是便留下帮忙了。” 赵阔表面上露出了一副恍然之色,但心中却在暗暗冷笑。 原来,今日一切都在赵阔的算计中——赵阔深知在小师妹的事情上,井寨的这群人靠不住。所以他非常迫切的需要有一位强力的『帮手』来帮忙。 哪怕这个『帮手』是来抢药的,是来搅局的,也没问题! 赵阔需要搅局的这个人有一定的实力,或者说他需要这个人足够的高调惹眼,吸引一下小师妹的目光。 所以,赵阔便故意对王爭说谎说『我今日要取药』。其目的便是让王爭偷偷去內门把他的靠山请过来。 果然王爭这个吃里扒外的二五仔没有让赵阔失望,还真请来了一个救兵。 虽然过来的不是玄主,但柳薪既然能代表家族与冯玄主谈事情,冯玄主又能將事情交给他,那么他这个人的实力应该还是可以的。 至少也是一个筑基期的,比外门的废物嘍囉们强多了... 不管是冯玄主还是柳薪,只要过来,目的便是“抢药”。表面上与赵阔是对立关係,但实际却能帮赵阔分担压力。 在拿到“药”之前,他们是绝不会对赵阔动手的,而只要他们来了,就必定会招惹到小师妹... 果然就如赵阔所料,这柳薪就是奔著取药而来的——柳薪接下来的话印证了赵阔的猜测。 “赵师兄,老祖上次大寿发生的事情,你我都十分清楚...你已经不適合再去拜寿了。更別说你伤势未愈,只有这炼气期的程度。甭说去拜寿,取药都难。”柳薪盯著赵阔,话语中意味深长:“早日下山吧,免得眾多玄主为难。拜寿之事,我会代劳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只要你愿意下山,冯玄主自然不会亏待你,柳家也会补上一份厚礼。” 王爭立刻帮腔:“赵师兄,小师姐在这儿徘徊不散,她辛苦,兄弟们也不得安寧。她若能被老祖看上,带去成仙,也算解脱了凡尘苦业,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赵阔盯著柳薪认真的问道:“稍后过来的绝非寻常妖物,我的確没有把握...你当真有把握?” “呵呵,赵兄若肯让贤,我自然有把握。”柳薪胸有成竹。 “但愿如此吧。”赵阔嘆了一口气,伸手朝著后堂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赵阔如此识相,柳薪畅快大笑,起身负手便往中庭走。前堂的外门弟子们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微妙——他们本以为赵师兄性子固执,定会和柳薪爭个你死我活,没料到他竟如此乾脆地服软。看来柳薪说的没错,赵师兄是真的无力再掺和內门的事了。 “柳公子等等我!”王爭最先反应过来,连看都没看赵阔一眼,快步追了上去。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爭先恐后地跟在后面,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视作“赵阔的人”。 也难怪这群人如此势利——他们今日过来是怕死,现在和『赵师兄』撇清关係也是因为怕死。 若赵师兄伤势痊癒,自然是一个惹不得也必须紧抱的大腿。 但他伤势未愈,便成了一个大麻烦了——明天,他伤势未愈的消息定会传遍內门,到时候那些早就想动他的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明日赵师兄下山后就会死,而与他关係密切之人,也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所以,眾人现在便是表明了『我们並非与赵师兄关係密切,我们只是以为他痊癒了所以想巴结一下罢了』这样的態度。 对於眾多师弟的想法,赵阔是一点都不关注。他现在的关注点都在师弟们的行为上。 看著眼前那一个个用诡异的姿態倒退进入后门的人,赵阔的脸色异常的精彩。 原本这几十个人是站在堂內將后脑勺对著赵阔的,看起来虽然诡异但却不至於让人浑身发冷。 但现在大家动起来了就不一样了...他们现在是一个个面朝著赵阔,倒退著进入后门的。在赵阔的目光看向他们时,他们的双眼还会避开赵阔的目光... 这一双双的眼睛里是有著思想的,实在是太过於真实了,哪像是什么障眼法偽造的幻象? 赵阔在原地脸色变换了许久,不知为何,他莫名的感觉到了一种心悸。 隨著前堂的人走光,那被推开的后门与前堂的大门出现了过堂风。 暴雨將来,灌得满屋都是呼嚕嚕的巨响。赵阔的衣襟在狂风中疯狂的摇摆著,好似在告诉他,一旦踏入后门进入中庭,便会万劫不復。 犹豫了许久,赵阔还是跟上了队伍。 刚走出前堂后门,冰冷的雨点便砸了下来。此时柳薪一行人正穿过中庭,往中堂走去,与刚踏入中庭的赵阔相隔十来米。雨势越来越大,眾人都加快脚步,想赶紧躲进中堂的屋檐下。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带著惊恐的颤音:“哎呀,坏了!你们先別急著走啊,不要命了吗!” 愕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连赵阔也习惯性的像殭尸一样,全身上下一起转了过去,看向了前堂后门这边屋檐下的方向。 020 你趴我后背上干什么? 呼喊之人正是李玉芝师妹。 她背上背著赵阔的画箱,站在前堂后门前,脚边丟著几个歪倒的红灯笼,油纸灯罩已经被雨水泡冲皱了。 “你们急著走什么啊!”李玉芝的声音带著哭腔,还夹杂著风雨的呼啸,“叶师弟特地嘱咐过,这法事得按真婚礼的规矩办,没布置完绝不能入堂!消除不了小师妹的执念是小,惹恼了她可是要出人命的!” 她跺了跺脚,眼泪混著雨水往下淌:“你们一个个只顾著聊天,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雨下大了,吉时马上就到,灯笼都没点,你们倒先急著入堂——这不是故意惹她生气吗?真出了事,死了人,谁担著啊……呜呜呜……” 眾人面面相覷,脸色都有些尷尬。不光李玉芝叮嘱过,赵阔先前也反覆强调,仪式必须合规矩,否则会触怒小师妹。可事到临头,连赵阔自己都忘了这茬,若非李玉芝及时提醒,后果不堪设想。 柳薪虽有筑基修为,却也怕坏了“取药”的流程,当即换上温和的语气笑道:“怪我怪我,小师姐先別急,这时辰新娘子怕是还在梳妆,咱们趁著她没来,赶紧把灯笼点好便是。” 外门弟子们听出他在打圆场,纷纷附和著冒雨去捡灯笼。赵阔摇了摇头,走向了李玉芝,接过了画箱。 “成天把这箱子当宝贝,下雨了倒扔在地上,也不记得收!”李师妹揉著眼睛埋怨起了赵阔:“你看看,里面都有点进水了,要不是我看到了,里面的画恐怕都湿透了!” 赵阔一愣——这画箱外层蒙著防水兽皮,內衬也是防潮的,他进屋前明明盖严收好了。可李玉芝却说箱子倒了进水了! 恐怕是这大风將箱子给吹倒了。 赵阔急忙將画箱放在了屋檐下,弯腰检查起了画箱。结果却发现箱內十分乾燥,根本就没有进水。 结果就在赵阔弯腰的功夫,李师妹竟是爬骑到他后背上来了! “师兄,我骑你后背上补个妆哈~~” 赵阔本以为她实在逗自己,结果这李玉芝好像真的在他后背上画起了妆,不光画起了妆,好像还换起了衣服! ——这李师妹人长得漂漂亮亮的,可她做的事情却这么的抽象,可谓是让人两眼发黑。搞得赵阔愣在原地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趴我后背上画什么妆?別胡闹,赶紧下来!” 赵阔伸手把人拉下来,指尖却摸到一片冰凉黏滑的触感,抬手一看,满掌都是黑褐色的淤泥。 ——轰隆隆隆... 一道惊雷在天空中划过,照亮了越发昏暗的中庭。也照亮了赵阔眼前那从屋檐上流淌而下的水幕,在那水幕的倒影中只有他自己,背后是空空如也。 赵阔猛然向后跌了两步,怀中的金手鐲掉落了下来。 一只红袖精准的从赵阔背后伸了过去,在半空中拿起了手鐲,然后又收了回去,戴上了那鐲子。 赵阔眼前的水幕中只有他一个人,可他却清清楚楚的能感觉到背后上就是有一个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师兄,小芝粗心大意的,將这鐲子落在了牢里。幸亏你带了过来...” 两只红袖从赵阔胸前绕了过来,环住了他的脖颈。赵阔的肩头也突然靠过来了一个带著红盖头的头。那盖头的流苏在晃动中不断摩擦著赵阔的脸颊,带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现在我的嫁妆你收了也用了,你的三金彩礼我也拿了戴上了,这装亲事,算是齐全了——我化好妆了,赶紧背我入门吧,等咱们拜了堂,我还得、还得將你...哼哼哼哼哼...” 李玉芝小师妹在赵阔的后背上吃吃的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几分终於得逞的兴奋与病態的残忍...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准备和將赵阔『还得』什么,竟是兴奋的浑身发抖。 在这一瞬间,千百种念头在赵阔脑中瞬间杀开。他就如同在大梦中猛然醒了过来一样,思维慢慢的清醒了——赵阔是看过那张请帖的。 那请帖上新娘子的名字上,写著的就是『李玉芝』。 郑师兄在与赵阔聊天的时候,也多次提到过『李玉芝』这个名字,甚至王爭等人在聊天的时候,也说过『李玉芝小师姐』等等话语。 可无论是赵阔、郑师兄、柳薪还是王爭等等人,都莫名其妙的没有將李玉芝和小师妹联繫到一起去! 明明她就在眼前晃悠,明明名字完全对得上,可他和所有人都像被蒙了眼,从没把“李玉芝”和“小师妹”联繫到一起。那些不合理的地方,竟被潜意识脑补成了理所当然。 明明这个李玉芝,就是跳井的那个小师妹,可所有人却偏偏对不上號,脑中还莫名其妙的有著许多有关於『內门李玉芝』的各种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几天明明就在我们眼前,我们却不认识?!” “师兄想起来了?”后背上的人轻笑起来,声音却渐渐变了调,“他们都说我用障眼法,可我哪用了什么障眼法...明明是你们活在业障里。 还有人说我能看见,是因为我疯了。说什么我成了癲仙...分明是你们都像是虫子一样,活在那小小的纸中,看不清这宣纸外的真实...” 在小师妹的声音中,赵阔突然发现,这庭院里其实一直都有著『沙拉拉拉』的怪响声。那声音既像是大风吹过草原时厚密的草丛发出的声响,又像是某些东西疯狂生长时发出的噪音。 赵阔猛然抬头,发现庭院中原本的草木,其实早就腐烂了。无数黑红色的菌斑正在暴雨中疯狂的滋生著,那些霉菌绒毛长得像是女子的长髮一样,又厚又密,整个庭院早已被覆盖上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红毯。 黑红色的菌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著,院子里坍塌的墙壁已经被推倒了,菌斑也已蔓延到了黑夜的深处...可对面房檐下的人却对那些菌斑指指点点,说什么草木在雨中长得快。 看著脚下的怪异霉菌如长发般渐渐蔓延到了自己脚下,赵阔面色苍白,浑身发冷,想起了某个恐怖的梦境。 “那、那是什么东西?” “师兄真是越来越清醒了,竟能看破我的本相了...早些拜堂吧,趁著你还没完全清醒。”小师妹的声音中带著诱惑,又藏著威胁,“不然,可別怪师妹没能让你快乐起来了...或许,你就喜欢这样双修也说不定?那么咱们就在这儿將堂给拜了吧!” 话音落地,远处的那些噁心的东西便朝著赵阔这边疯狂的蠕动了过来。 赵阔眼前一黑,嚇得双腿发软,牙齿打颤。想要退开,结果两腿却不听使唤,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眼见要完蛋,赵阔一边挪著自己的腿往后退,一边嘚嘚瑟瑟的,胡言乱语的劝说了起来:“师妹,你先別激动,我不是不和你双修,我就是想先给你画一幅私房画留个纪念...你盖头下的真正的脸,是不是与我之前看过的样子不一样? 乖,你先將那些东西挪开,从我背后下来,我画一幅画便跟你去成亲...” 小师妹发出了一阵狂笑,隨后,她搂住了赵阔的脖子,说出了这么样的一句话:“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这哪是什么人话??这是狂风大雨吹过草原时发出的摩擦声音! 赵阔突然惊觉,从始至终,他“听”到的所有话语,都是这风声幻化的!明明是自然之声,他却能清晰分辨出“语意”。明明知道是错觉,却偏偏听得真真切切,就仿佛是耳语一样。 狂风暴雨越来越大了,吹得庭院疯长的东西沙啦啦作响——小师妹似乎又说话了。 她说会给师兄看的,让师兄別急,等拜了堂同房时,师妹自然会下来让师兄好好的画一画的。 咔嚓一声,又是一道惊雷闪过,赵阔浑身微微一晃,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面色苍白如纸。 风声雨声不断吹在赵阔耳边,像是那拔头仙子的仙音,不断灌入他的脑子里。 赵阔头痛欲裂,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赵兄,你站在那做什么?师弟们可是都等著你把师姐引来呢,你现在考虑下山的事儿,怕不妥吧?”远处的柳薪看到赵阔一直站在那边不动,不由意味深长的催促了起来。 “闭嘴!”赵阔红著眼睛朝著他大喊道:“你没看见我正忙著背著新娘子吗!” 眾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 021 大婚! “明明背的是画箱,偏说自己扛著新娘子……这姓赵的是彻底疯魔了。”王爭缩著脖子,凑到柳薪耳边低声说道,脖子还不自觉地扭了扭——不知为何,从方才回头那一刻起,他的脖颈就酸硬得厉害。 “他的执念太深了。”柳薪皱著眉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嗒”轻响:“去,给赵师兄送把伞。” 王爭瞬间心领神会——李玉芝本就是因赵师兄而死,今日必定会来找他。所以赵师兄人在哪,『药』就会去哪。若赵阔疯疯癲癲转身就跑,便要坏了取药的大事了。所以柳师兄哪里是要送伞,分明是让他把人“请”到中堂,牢牢看住。 王爭立刻叫上两个师弟,捧著油纸伞快步走到赵阔跟前,脸上堆著生硬的笑:“师兄,这天儿凉,淋了雨容易犯糊涂。李师姐对您念念不忘,您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她也会跟著,不如留在这儿,让柳师兄帮您彻底了断,再下山也不迟啊。” 王爭苦口婆心劝了半天,赵阔却突然盯著他的脖子,眼神发直:“前堂的时候,他们是不是没听我的话,回头了?” “他们?”王爭一愣,“师兄您说谁?” “刚刚在中庭,你喊了一声,他们又回头了,对不对?”赵阔的声音发颤,红著眼眶追问,“所以,他们最开始倒著走,是因为他们的脑袋就是朝著后背的。而他们现在之所以会正著走,是因为他们的脑袋又像是麻花一样被你扭回来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口,王爭等人终於品出味来——赵阔哪里是在跟他们说话,分明是对著自己背后的“画箱”低语,把那死物当成小师妹了!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看向赵阔的目光越发怪异,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师兄,您清醒点!”王爭强压著不耐,指著赵阔的后背,“小师姐还没来呢,你背上的就是个画箱。” 王爭的话明显让赵阔愣了好半天,“你们说什么?” “师兄,小师姐还没来呢。”王爭说道:“师兄,师弟们虽然不才,但多少也算是有些道行。不至於说有什么东西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转了几圈,我们却都看不著。” 另一位师弟脸色凝重的说道:“赵师兄,你清醒点吧,这几天你三番两次的往这宅子里跑,嘀咕著什么李玉芝李玉芝的...你背著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人,是画箱!” 赵阔猛地僵住,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半晌才缓缓低头,指著自己脚边:“我背上是画箱...那这地上的是什么?” 眾人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暴雨冲刷的地面上,赫然摆著一个兽皮蒙面的画箱,正是赵阔常用的那个! 看了看赵阔脚下的画箱,又看了看赵阔背后的那个『画箱』,王爭等人突然感觉一阵头痛欲裂。 有那么一刻,他们看到赵阔背后的『画箱』竟然慢慢的变成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红衣女子。可隨后,那新娘子在眾人眼中,就又慢慢的变成画箱了。 “原来你们看得见地上的画箱,却把她也当成了画箱。”赵阔反倒恍然,点了点头又问,“自从她爬到我背上——或者说,自从我『背』上这个画箱后,你们是不是就忘了,之前有人跟我一起来布置婚堂?忘了是谁发的请帖?忘了刚才是谁在庭院里喊你们了?” “姓赵的,你別发疯了!”一位师弟忍不住大骂道:“发请帖的那个人是你!今日刚刚在庭院里喊我们的,也是你!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 赵阔点了点头,彻底明白了。 “我懂了,画之虫,原来这便是画之虫了。 她无形无相,本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但却因已能触摸到天道,所以便一直用画仙之术,將自己描绘成了各种模样。 对於神仙来说,她只是在涂抹一幅画。可对於我们这些生活在人间的『画之虫』来说,记忆、认知甚至歷史,便都要变了。 因此,她画出一个人,大家便认定世上真有这个人。连带著相关的歷史也会隨之出现。 而当她又將这个人勾抹掉,这个人以及与她相关的歷史也就隨之消失了。 所以,她这几日应该是將自己本身的名字勾抹掉了——因此,即使郑师兄多次提及了小师妹叫做李玉芝,我也好像没有听到过一样。即使请帖上写著李玉芝的名字,我也好像没有看到过一样。 她不光涂抹掉了自己的名字,还画了一个叫做『李玉芝』的人——於是,我记忆中便多了一个叫做李玉芝的人。 两人明明同名同姓,但因为我们忘记了真正的李玉芝,所以便没能將两个李玉芝串联到一起去。 这便是我们分不清两人差別的缘故了。” 赵阔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小师妹之前做了那么多坏事,可屎盆子却都扣在了赵师兄的身上——她在未解尸成仙之前,就通晓这种仙法了。 如今,小师妹已解尸成仙,能亲手触摸到天道,神通也就大成了。 “李玉芝啊,李玉芝,你到底师从何人,竟懂得如此神通?!”赵阔忍不住感嘆道:“也不知我今日能不能把你给收了。” 嘀咕出这句话后,赵阔便后了悔——自王爭他们说他背后没有人后,小师妹似乎便做了什么动作,於是赵阔便忘记了身后有东西了。 但在他嘀咕完这句话后,却立即感觉到了后背上的人——似乎小师妹又將自己变回来了。 “我到底师从何人?师兄,你怎会问出这种话。都说你拜寿之后便失忆了,可你接触了画仙这么久,有关於那个老东西的事情怎么一点都没有恢復记忆的跡象?” 赵阔心中咯噔一声——坏了,自己露馅了!赵师兄与小师妹是真真正正的师兄妹,他们二人一个是剑仙转世,一个是邪仙转世,都是一个人教出来的。 所以,赵师兄自然是知晓小师妹的来歷,也知晓师父的来歷。可赵阔刚刚却问『你师从何人』,引起了小师妹的怀疑。 若是让小师妹知道赵阔不是赵师兄,而是一个夺舍的假货,小师妹非得撕了他不可! “姓赵的!別在这儿自言自语!”方才怒吼的师弟又一次插话,反倒给赵阔解了围。后背上的气息瞬间收敛,小师妹安安静静地“变”回了回画箱,不再出声。 王爭推开那名师弟,耐著性子劝道:“赵师兄,您背上的真是小师姐送的画箱,您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执念催生的幻象,是假的。” 赵阔看著这群被小师妹玩弄於股掌的人,懒得爭辩。但他马上要穿过中庭,有件事必须问清楚——小师妹定会说谎,唯有问王爭才可能得到答案。 “王爭,你说得对,都是假的...但是那些东西呢?” 赵阔抬手指向庭院,声音发颤:“那些头髮也是假的?!” 眾人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暴雨中,庭院的泥土里正疯狂钻出浓密的黑髮,腐败的落叶与污泥中,髮丝越长越密,转眼就没过脚踝,朝著屋檐下涌来。可王爭等人却像没看见一般,依旧盯著赵阔。 “难不成连这些也是假的?”赵阔红著眼,嘶吼著追问,“你们都看不见吗?!” “看见了。” 王爭一脸木然的看著那庭院里疯长的头髮,他们明明浑身都在发抖,可口中的语气却斩钉截铁:“假的,障眼法。” “啊?!”赵阔听傻了。 022 打水佛子是什么佛子?? 王爭这句“假的,都是障眼法”,让赵阔下意识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赵师兄,从落雨开始,这东西就没停过疯长。”王爭的牙齿在打颤,声音却硬撑著平稳,“我们在中庭待了这么久,踩没踩到东西,还能不知道?” “就是!”另一位师弟接话,眼神却不敢往庭院里瞟,“小师妹不过是你用秘术炼出的邪祟,又不是转世后正要渡劫的邪仙古神,哪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漫山遍野都长头髮,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对,肯定是障眼法,假的!”眾人齐声附和,可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连站都站不稳。 赵阔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抓住关键词追问:“你们说外面也在长?漫山遍野都是?” “你看那边!”一位师弟抖著手指向远方。井寨建在黑风六玄峰下的小山头上,凭栏远眺,能望见连绵群山的轮廓。此刻天色被乌云压得昏暗,群山隱在墨色里,只隱约见“树木”在狂风中摇晃,可隨著雷声密集炸响,一道道雷光瞬间照亮了天际——赵阔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哪里是树木?!雷光之下,漫山遍野都在疯长著黑红色的长髮,柔软的髮丝缠绕著岩石,覆盖了山脊,连光禿禿的山头上都“鬱鬱葱葱”,活像一颗颗发了霉、长满绒毛的腐烂馒头。呼啸的风雨掠过群山,髮丝被吹得齐齐倒伏,发出“沙沙沙”的声响,竟像是千万人在低声絮语。 “拔头仙...拔头仙...”赵阔喃喃自语,郑老疯子的疯话突然在耳边迴响,“人头是头,山头是头,树头也是头...她若得道,所有的头都得被连根拔起,一同上天!” 郑师兄平时的胡言乱语不少,赵阔往常只是当做他在说胡话。可每当遇见诡异之事后,便会惊觉那是箴言。 人家正仙得道,是连狗都会跟著升天。 小师妹若得道,那升天的就是狗头了! 不光是狗头,等她渡劫之后,连这黑风山的一座座山头也得先变成一颗颗人头,然后像是萝卜一样,被小师妹给拔出来! 而等这些头与小师妹一起飞升后,便会如那画仙中所言的一样,彻底没了形、神、相,化为一团屁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因此,小师妹口生生说要与赵阔一同飞升,实际上是要与他一起自杀! 赵阔自然是不会愿意的。 回过了神,赵阔看向了浑身发抖的王爭等人,心中暗道:『我不能再与王爭他们爭论了。 他们其实已经死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有一口气吊著,所以就没有死——也因此,他们就算看见了与他们死有关的诡异事情,也会下意识的忽略掉。 所以,我不能再与他们爭论这些事了,因为一旦我將他们点醒,他们这口气就没了,便要一个个倒下了...” 原本王爭等人对庭院中的异常是视而不见的,但自从赵阔指出那些问题后,这些人就开始打摆子了。 若再继续和他们聊这个话题,这群人怕是就要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然后一个个倒下了。 “可是,就算他们还有一口气吊著,也帮不上任何忙啊...今天的事情,我本就没有什么胜算,若再没有人帮忙,又如何阻止她渡劫呢?“ 就在赵阔两难之际,耳旁突然响起一道细微的传音,正是柳薪的声音: [“赵兄,你们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莫要再与他们爭论了。”]柳薪的传音带著一丝急促,[“我今日装疯卖傻,说尽谎话,就是为了引出他们的执念,用这口气吊著命。只要他们活著,那妖孽就收不走他们的魂——只剩你我二人,根本对付不了这妖仙。 你莫要多言,且看我与这妖孽继续斗法!”] 赵阔瞳孔骤缩。 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已经疯透了的柳薪,竟是在装疯卖傻。他不仅知道小师妹是仙,还能用执念为死人续命,这份手段,绝非寻常筑基修士能有,更不是什么柳家的柳公子这种货色能有的。 赵阔立刻传音回应:[“柳兄,我虽有备而来,却只有半成把握....若你真有良策,我便任由你差遣了。”] [“哈哈哈,半成把握不值一提!”]柳薪的传音带著笑意,[“你且过来,看我收她。”] 这话虽满,赵阔却没觉得浮夸——柳薪能在小师妹的神通下保全神智,还暗度陈仓,定然有底气。他压下心中疑虑,拎起画箱,率先往中堂走。王爭等人嘴里喊著“都是假的”,却死死跟在他身后,连踩在髮丝上都闭著眼,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诡异的是,赵阔脚下的长髮竟自动向两边分开,像在为他引路。风声掠过庭院內疯长的髮丝,那声响好似有人在说话一样——赵阔听出来了,小师妹又和他说悄悄话了。 师妹说礼堂已经被她布置好了,而且她还特地找来了一根上好的香。 一会进门后,小师妹就会把这根香给点了,香火燃尽之前,大家怎么闹都行——这婚礼嘛,自然是要热闹的。但在香燃尽时,必须拜堂。否则若错过了良辰,她可就要不高兴了, 到时候,她可就要换一种法子与赵阔拜堂了——师兄在升天的时候,一定不会感到快乐的。 这番话已经算是把事情讲明白了——若赵阔顺著小师妹的意思,她揪脑袋的时候会温柔一点。若不顺著小师妹的意思,那她可就要用粗暴的手法了。 赵阔心头一紧。 『看来,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这香是什么样的香,有多大,能燃多久?』 赵阔今日没有准备任何香火,他本以为是李玉芝小师妹化形成李玉芝时准备的香火。 可等他踏上中堂台阶,却没看见什么香,只有几对未点燃的红烛立在案上——暴雨如注,屋內昏暗无比,看不清深处的景象。 [“赵兄,方才在前堂时,我言辞多有得罪。”]柳薪不动声色,传音道:[“柳薪此人傲慢非常,我若不傲慢一些,便要被那妖孽识破了。”] 刚开始,赵阔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但隨后他双眼猛然一动,传音问道:[“等等,你是说...”] [“我借了他的身体。”]柳薪的坦然传音道:[“实不相瞒,我乃西方愚痴佛祖座下童子——郑元山是我师兄,他是打水的,是打水童子。我是点香添油的,是燃香童子。 三年前,井寨的人都被这妖孽迷惑了,以为真有一人跳了井。於是便纷纷下井捞尸,坏了原本的封印——我师兄借郑元山死前一窥天道之际,降了他的身,想要降服这妖孽却未成功。反而得了失心疯。 今日,便是最后的机会了。”] 柳薪的这番话信息量有点大,赵阔一时间有点弄不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有一件事他却弄懂了——这柳薪说自己是借柳薪身子降神的佛祖弟子。 虽说柳薪的这番话...怎么听都像是荒唐的疯话。毕竟若真有一个什么愚痴佛,燃香童子与打水童子这两个称呼放在佛门也太怪异了。 但若仔细一想,却又有点像真的。 郑元山就是郑老疯子,自打入井见了小师妹后,便疯疯癲癲信了什么“愚痴佛”——搞不好真的是被那个什么给佛祖打水的童子上了身。 而这柳薪...或许那真正的柳薪今天刚进宅院就疯了,然后便被某位一直负责盯著下界佛子藉机上了身。 『若这柳薪真的是佛子...赵阔的双眼渐渐明亮了起来,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郑师兄已经疯了,隨便指点我几句,便让我走到了现在。若这柳薪真的是佛子,我岂不是有了救星?!』 023 这是屋仙! 柳薪朝內堂偏了偏头,示意赵阔凝神细看:[“別急著进门引她现身。你且观望一番这堂內景象,看看能否参悟出几分天道至理。”] 『参悟天道?柳薪的意思是,屋內暗含天机,所以我们要通过参悟此屋,寻找小师妹的破绽?』赵阔心中满是疑惑。 见柳薪已面色凝重的观察起了屋內,赵阔不敢怠慢,立刻运转六玄神功,將仅存的灵力注入双目——起初只觉屋內昏暗压抑,可凝神片刻后,眼前昏暗景象骤然清晰,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与庭院的阴森截然不同,堂內竟是一派“喜气洋洋”的诡异景象:墙上、樑上、桌椅上,全长满了五顏六色的菌斑,菌斑的长毛粗如高粱秆,向上疯长的末梢上,竟“结”著一颗颗拳头大的孢子,那孢子荧荧珠光中飘洒著细密的彩色粉尘,空气中瀰漫著既神圣又妖异的灵力波动。 这些菌斑上的绒毛,看起来竟像是一根根帮著夜明珠的头髮! 菌斑层层叠叠铺满地板与墙壁,看起来像用『长发(霉菌绒毛)』和『夜明珠(孢子)』光织就的厚毯,又像腐烂果实上疯长的菌斑绒毛——因生长太快,整面“毯”都在微微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可若凝神久视,便会惊觉那不是蠕动,是“作画”——『长发(霉菌绒毛)』生长的轨跡暗合某种天道韵律,竟在墙上、棚顶不断变幻出流动的图案。 先是金、银、红三色雏菊层层盛放,转瞬化作龙凤交颈的祥瑞图。接著是观音送子的慈和景象,下一刻却骤然扭曲,变成牛郎织女提著头颅飞天的骇人画面——最惊悚的是结尾:两人飞升时,脚下的群山竟像萝卜般被连根拔起,隨他们一同冲向天际,最终所有景象都糜烂成一滩混沌的色块,再也辨不出形状。 赵阔不知道柳薪从这屋子里看到了什么狗屁的天道至理,但赵阔是看明白了——过一会,两人拜了堂后便当场洞房,当场生娃,然后便提著脑袋飞上天去,最后再一起像是牛粪一样腐烂糜烂,最终变成一团屁回归自然。 从屋內的图景来看,新娘子在婚礼布置上是非常用心的,她肯定是希望能討得新郎官的欢心。 但作为新郎官来说,赵阔看完后,却有点一言难尽。 此时此刻,赵阔入坠冰窟。先不提屋內的场景有多骇人,就从屋內新改换的布置来看,《大婚图》的计划已无从谈起了。 如今柳薪成了赵阔唯一的救命稻草。若柳薪失手,赵阔不仅要被拖去“拜堂生子”,最后还要陪著这怪物变成一滩烂泥。 “柳兄,你看出端倪了?可有良策?”赵阔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柳薪终於回过了神,他沉吟片刻后突然朗声笑了:“赵兄,诸位师弟,莫慌!我原以为是棘手妖祟,如今看来,不过是虚惊一场。” 这话像定心丸,本就对他奉若神明的王爭立刻追问:“柳师兄,这屋內景象,也是障眼法?” “是,也不是。”柳薪迈步到门槛边,声音洪亮如钟,“我观这屋內儘是祥瑞,与今日天象异景暗合。只是你们被业障蒙眼,见的是邪祟表象,而非大道本质。” 赵阔一听,脸色极为古怪。他没有吭声,等待柳薪继续演戏。 “祥瑞?”王爭等人盯著屋內蠕动的髮丝,脸色发白,“这屋內景象,与今日漫山遍野疯长的东西,都是祥瑞?” “这黑风山的群山,在一夜间开满了鲜花,枯树在一夜间换发生机,这不是祥瑞是什么?”柳薪冷笑道:“风雷涌动,万物勃发,尽显祥瑞,可你们却受那妖孽迷惑,將祥瑞当成了邪景。” 眾人大惊失色,王爭问道:“柳兄,你说那些东西实际上是祥瑞,但却那妖孽却用障眼法迷惑了我们...难不成那些祥瑞是某些高人的仙法所为,而那高人正与那妖孽斗法?” “是,也不是。”柳薪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了王爭一眼,隨后指向了:“你们好好的看一看,这墙上的盛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眾人强忍著不適望去——那些彩色『髮丝(菌斑绒毛)』在疯狂生长中,竟呈现出规整的纹路,看起来竟像是金、银、红三色雏菊。诡异中透著一种扭曲的天道美感。 忽然,一位师弟浑身一震,他看著那些在墙壁上不断盛开的金、银、红三色雏菊(疯狂生长的菌斑),如遭雷击般脱口而出:“三、三花聚顶?!” 王爭也猛地反应过来,指著发梢“夜明珠”飘洒的五色粉尘,声音发颤:“五、五气朝元?!” “眾师弟所言极是!” 柳薪爽朗一笑,声震屋檐,“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此地天音渺渺,群仙舞袖,儘是祥瑞——今日哪有什么妖孽,分明是有人要飞升成仙了!” 眾皆失色,连赵阔也瞳孔剧震,醍醐灌顶。 柳薪说的还真没错!小师妹的混沌道本就不分正与邪,是最原始的天道本质。她的渡劫之象,说是邪气横生没错,可若说是尽显祥瑞也没错! 屋內那金银红三色的菌斑,是三花聚顶。 到处瀰漫的五色粉尘是五气朝元。 而那风雨的哭嚎,便是从天上传来的渺渺仙音,漫山遍野隨风飘摇的柔顺菌毛,便是是神女们歌舞时挥舞的长袖与青丝... 哪有什么邪祟? 这是『霉发仙尊』登升的祥瑞圣境!整个天宫的仙神,都在为欢迎她而鸣歌载舞! “这柳薪说的还真没错!”赵阔的脸色难看至极:“这的確都是祥瑞啊...只是这祥瑞並非是正道中的祥瑞罢了。” 此时人群早已炸开了锅,从那一片乱糟糟的议论声里能听出来,观画之后,越来越多的人似是“看破真相”,眼中原本渗人的景象,正一点点扭曲成另一副模样。 王爭按捺不住,率先朝柳薪发问:“柳师兄,难不成郑老……郑师兄真说对了?那李玉芝小师姐根本没成什么邪祟,反倒是修成仙了?” “放屁!”柳薪陡然怒骂,双目赤红,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执迷不悟!那李玉芝不过是赵阔养了三年的邪物,就算走了狗屎运真能成仙,也顶多是个解尸仙,哪有本事引来这等天兆?何况她根本就没成仙!” 听到柳薪提到了自己,赵阔嘴角抽了抽,没有发言。他权当做是柳薪在演戏...至於为何要这么演,定然是有他的算计才对。 王爭不死心,又追问道:“那敢问师兄,究竟是哪位仙尊在此地得道?” “屋仙!”柳薪红著眼睛指著房屋:“是屋仙啊!这房子要成仙了!” “屋、屋仙?!”一旁原本默不作声的赵阔一下子没绷住,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024 你们看他像不像一柱香! 听闻此话,赵阔的脸色十分精彩。他虽然知道柳薪是在故意装疯卖傻,演戏给眾人看,给小师妹看。可他演的实在是有点过於抽象了,以至於赵阔都怀疑著柳薪是不是假演戏,真疯了。 “赵兄,今日我本是为李玉芝的事情而来,原以为会棘手万分,可看到这屋內景象才知,不过是虚惊一场。”柳薪仿佛没瞧见赵阔的异样,自顾自地朗声道,“今日得道的绝非那邪祟,而是另有其『人』——至於那李玉芝,想必已经是被屋仙超度了。” 这番话荒唐至极,可王爭等人早已被“业障”蒙心,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屋內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隱隱的期待。 赵阔没想到眾人会露出这种反应,他心中不由想道:『这群人已经彻底疯了,与他们將正常的人话他们是听不懂的,但柳薪的疯话却刚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原来如此,这柳薪其实是在故意说疯话!』 赵阔原本担忧的心放鬆了下来,可柳薪接下来的一段话却又让赵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赵兄,这屋內遍地是宝物机缘。我们因你而来,这份机缘自然该你先挑。”柳薪突然话锋一转,朝赵阔扬了扬下巴,“你可先进屋取一物。” 赵阔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能看得出来,这屋子恐怕便是小师妹的一部分本相,若烧了这屋子,小师妹定然会受到影响。 但这柳薪让赵阔先进屋,怎么看都像是要把赵阔当做与小师妹斗法的挡箭牌...若赵阔真给柳薪当肉盾,小师妹出手时必定畏手畏脚,而今日柳薪既然是来帮赵阔解决这要命的麻烦的,赵阔若想活,自然也不该惜命。 可这屋內实在太过诡异,尤其是那五顏六色的粉尘,怎么看都像是有毒一样。赵阔担心自己进屋后,肉盾没当起来,便先被毒死,又或者没被毒死发起了癲。 到时候,就算柳薪斗法贏了,自己的命也没了。 “柳兄太客气了。”赵阔手掐剑诀后退了两步,脸上强笑道:“还是柳兄与诸位师弟先来吧。我断无爭先之理。” 赵阔的这番举动,不由让柳薪微微一愣,旋即他便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哈哈,赵兄啊。”柳薪无语的摇头笑了一番,隨后便第一个进了屋內。紧接著,他便张口对著屋內那五顏六色的毒气一吸——下一秒,屋內突然掀起一阵狂风。那些蕴含著妖异灵力的粉尘竟如活物般聚拢,搅成一道旋转的漩涡,尽数被柳薪吞入腹中。 这柳薪竟是把赵阔所担忧的毒气都洗了个一乾二净,这不由让赵阔双眼一亮,也让赵阔瞬间提起了精神——既然屋內已无毒气,这肉盾自己未必不可一当。 想到这,赵阔一咬牙,便打算进屋配合柳薪了。 结果他这边刚迈进门槛,便因柳薪的一句话而冷在了原地。 “赵兄啊,赵兄,我都说了那妖孽已被屋仙超度了,可你却偏偏以为我在演戏。既然这大好的机缘你不愿取,便莫要怪我挑了这最好的仙气儿了——这屋內的宝贝皆不值一提,唯有这仙气蕴含天地机缘,莫说吞入口中,这仙气就是闻上一闻,不说百日飞升,也要益寿延年呀!” 说罢,柳薪便对赵阔拱了拱手:“赵兄,我已完成佛祖之命,先去也~~” 话音刚落,赵阔突然感觉到后背上一直一动未动的小师妹发出了一声嗤笑,隨后便提起了手,对著柳薪的方向隔空轻轻一点——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甚至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可天空中骤然闪过一道刺目白光,紧接著,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轰隆隆击穿屋顶,精准地劈在了柳薪的头顶! 柳薪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便像被点燃的稻草,腾地一下燃起熊熊烈火。火焰是诡异的青白色,没有浓烟,却烧得极快,不过眨眼间,他的衣袍便化为灰烬。 [“师兄,差不多得了——你不会当真把希望压在这疯和尚身上去了吧?”]后背上的声音带著甜腻的笑意,似乎对婚礼前的这场热闹很满意。 赵阔没有搭话,只是怔怔地盯著屋內。青白色的火焰越烧越旺,柳薪保持著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他的头颅被烧得融化滴落,只剩下焦黑的躯干立在原地,赵阔的瞳孔才慢慢有了焦距。 这柳薪没少给赵阔希望,赵阔还真以为柳薪是在装疯卖傻,以为他进屋后就会来一个大的...结果他是拉了一坨大的! ——也难怪柳薪演的这么像,他是真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本以为自己与柳薪是唯二清醒的人,只要配合演戏便能斗过小师妹,结果搞了半天,自己竟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一个疯子的身上去了! 此时此刻,赵阔心中百感交集,千思万绪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阵撕心裂肺的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香!是香啊!”他指著屋內那具正在燃烧的尸体,红著眼睛嘶吼,“你们看!他像不像一炷香!师妹说的香!” “疯子!”王爭被赵阔笑得心烦意乱,怒骂一声,转头死死盯著屋內,眼神里满是贪婪与悔恨,“是我太谨慎了!原以为仙府有禁制,才让柳兄先探路,没成想他竟一口吸尽了仙气儿,一点都不给兄弟们留,自己成了『香仙』!” “王师兄莫恼!”一位师弟突然指著屋顶的破洞,兴奋地大喊,“柳兄贪得无厌,只想著成仙,却错过了真正的大机缘!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眾人顺著他的手指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屋顶被惊雷劈开的破洞处,那些彩色菌斑的绒毛正疯狂生长,交织成一道狰狞的巨口形状,猩红的粘液顺著“嘴角”不断滴落。 巨口周围的“夜明珠”孢子布满血丝,像一颗颗贪婪的眼球,而那些舞动的菌斑绒毛,正是巨口伸出的触手,正朝著眾人疯狂招摇。 这哪里是什么屋仙显圣,分明是择人而噬的妖物! 不知王爭等人是否因这恐怖的场景而清醒过来,他们望著那巨口,呢喃自语浑身发颤。 “白、白玉京?!” 王爭浑身因兴奋而止不住的乱颤,他红著眼睛看著那巨口,惊疑不定的嘀咕道:“此门外群仙舞袖,伸须欲扶人人顶,引我入通天仙宫...这不就是那天宫入口的白玉京吗!” ...... (各位老爷有月票的给点月票,没月票的给点推荐票,神力给老爷们鞠躬了) 025 盘丝菩萨 话音落地,便有那师弟趁著王师兄不注意先衝进了屋內,隨后眾人蜂拥而入,一个又一个的任由那屋顶巨口垂下的触手捲住,然后便爭先恐后的爬向了巨口。 王爭见师弟们先行一步,气得捶胸顿足,立即掏出了御风符,化作一道遁光第一个飞向了巨口——那巨口咕嚕一声,便將他整个人吞了个一乾二净。 王爭与眾人爭先恐后的『飞升』实在太过滑稽,惹得小师妹一阵嬉笑。赵阔也捂著肚皮坐在了地上,不住的拍腿狂笑了起来。 他这么一坐,小师妹就没法再趴在他后背上了,索性便顺势落了地,站在了赵阔身边。 小师妹落地之后,便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拧——屋內的髮丝骤然收紧,那些还在亢奋攀爬的弟子瞬间被勒得血肉模糊,肢体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睁著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巨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尽全力想把手臂伸得更长。小师妹却偏要捉弄他们,故意让髮丝忽松忽紧,看著他们在希望与绝望间反覆挣扎,笑得越发开心。 “这仙哪是怎么容易成的?自然是要经歷一些劫难了...师兄,我不是在故意折磨他们,我这是在助他们渡劫!呵呵呵呵...” 师妹笑了半天,没听到师兄回应,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她急忙撩开红盖头看向了地上坐著发疯的赵阔,却见赵阔双眼清明,正死死的盯著自己的脸。再一看,赵阔手中还握著一根木炭在草纸上飞速勾勒著。 ——原来,赵阔根本就没疯,他是在借疯掩人耳目! 方才见柳薪如香烛般被点燃,他便知道自己只剩下了《大婚图》这么一条活路,於是心思急转,长笑一句,坐在地上拍著大腿装起了疯。 这一坐,便断了小师妹趴在他后背上的可能——就如那晚他躺在床上时一样,小师妹从他身上离开了,顺势站在了他的身边。 两人一站一坐,赵阔一抬头便能看到师妹盖头下的样子了。 赵阔原本以为,自己只有机会匆匆的看上这么一眼,没想到小师妹天生喜欢折磨別人取乐,见到王爭等人上演了一场『飞升』的闹剧后,便与他们戏耍了起来。 这便给了赵阔更多的时间,甚至让他偷偷从画箱中拿出了炭笔和草纸...只见那草纸上刻著一个半人半魔的东西。 ——原来这小师妹的脸上竟生著两排眼睛,共八目,瞳孔是诡异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绿的光。嘴角从耳根处裂开,形似蜘蛛的口器,嘴唇內侧的两颗尖牙突出唇外,如白玉獠牙般泛著冷光。这副模样诡异到了极致,却又透著一种妖异的美感,绝非人间所有。正常人见了定会魂飞魄散,可在妖魔眼中,怕是要称一句“绝色”。 “李玉芝啊,李玉芝,瞧瞧你现在的这副面孔...难怪我明明三番五次的见过你,却始终无法落笔...你果真是入了魔,你现在哪还有人的样子!” 赵阔撕碎了草纸——他已通过速写將小师妹的模样刻在了心里。 “哼。”小师妹冷哼一声,將盖头撩下来了,语气带著一丝骄傲,“什么入魔,这是我的仙相,是菩萨面,罗汉相!我母亲乃是幽冥的盘丝菩萨,我隨母相,天生八目,裂口獠牙。” “盘丝菩萨?”赵阔愣了好半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先不说小师妹的来歷...这菩萨哪有生娃的? 而且还是一个住在幽冥,且会盘丝的... 小师妹总是满口谎话,这几日赵阔已是被她骗过几次了。自然不会信她的鬼话。索性便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赵阔思虑了一番,转而看向了屋內说道:“师妹,这些人也算是与你朝夕相处多年了,给他们一个痛快吧。” “哼,师兄——正所谓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这些人心术不正,往日也作恶多端。他们来到这黑风山上,名为求仙,实为求魔。他们中旦凡有一人得道,天下便要鸡犬不寧! 小芝今日杀他们,一是护佑苍生,二是为柳州受业,三是超度他们。 所以,我是在代阴曹地府执法,行的正,作的正。 今日他们在我这里受够了苦,便不用去无间炼狱受刑,直接入轮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感激小芝哩~” 小师妹可真是满口道理。 她语气悲天怜人,说的非常好听。就好像真的是为了做善事才折磨这些人。可实际上她折磨这些人的本质目的,就是为了取乐罢了。 就如郑老疯子所言,这小师妹乃是天生的妖魔,她心性残忍,生来就是如此。除了同为神仙转世的赵师兄,她根本不把別人当人看。 她此刻辩解,不过是怕玩得太过火,惹『赵师兄』不快罢了。 话语中,屋內的髮丝已再次动了起来。那些缠绕著眾人的髮丝尖端化作细密的针,尽数扎入眾人体內。似乎那髮丝中隱含毒素,在毒素注入到了眾人体內后。原本还在挣扎的身影瞬间安静下来,双眼安详闭合,仿佛只是睡去。隨后髮丝將扭曲的遗体理顺,轻轻埋入菌斑之中,免得破坏了婚礼的“喜气”。 见小师妹竟真的按照自己的话,结束了这些人的痛苦。赵阔的双眼不由微微一动。 王爭等人屡次想置赵阔於死地,赵阔自然不会怜悯这些人。何况他自身难保,哪有心思顾及旁人死得痛不痛快?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他的试探——试探小师妹对他的在意程度,试探这看似无解的死局,是否藏著破局的生机。 只要小师妹在意赵师兄,她便受这『心尸』的影响。 而只要她受这心尸的影响,甚至心中的执念比渡劫得道更强烈,那么无论小师妹有什么样的仙相,也未必不能將她画在画里。 从小师妹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以及今日所表达的態度来看,赵阔能看出,小师妹不是一般的在意赵师兄的。 这让赵阔心中对之后的计划多了两成把握——先前仅有的半成把握,此刻已悄然增至两成半。破局的希望,终於清晰起来。 026 大婚证道图! “那柳薪,便是你口中的『香』?”赵阔目光扫过屋內燃至半截、冒著青火的焦尸,拋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你方才,是用渡劫的雷劫之火將他点燃的?” 小师妹只当他是在怜悯亡者,再加上她本就不在乎赵阔是否知晓真相,便轻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这柳薪本就该死,他对你出言不逊....咳,师兄,不是我要杀他,而是在那西方极乐世界中,这燃香童子就是这么用的。” “用这雷火点燃,只消嗅上一口香气,便能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她话音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得意,“何况我今日不光用仙气沁透了这『香』,还用渡劫的雷劫之火引燃,你若吸了这口香,何止长生,简直能脱胎换骨。稍后我再助你一把,咱们便能一同飞升,共赴混沌了。” 赵阔心头一沉,果然,柳薪身上的火就是雷劫之火。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小师妹竟真把柳薪当成了什么“燃香童子”。他皱紧眉头追问:“你是说,柳薪真是西方世界的燃香弟子?他起初真的是在与你斗法,只是进屋后败了阵,才彻底疯掉的?” 斗法?”小师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也配?” “五百年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了。”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就算那愚痴佛祖那个老东西亲自来了,也休想再收了我!” 赵阔没听过什么“愚痴佛祖”,也猜不透这尚未得道的小师妹与佛门有何渊源,可她提及这名號时咬牙切齿的模样,就好像她真的在这井里被镇了五百年一样。 可若小师妹已在井里被镇压了五百年,前后逻辑却又矛盾至极,赵阔一时间也分不清她是又在说谎,还是在说真话。 “这柳薪不过听了几遍佛经,便以为自己有能耐了。”小师妹缓缓道,“他妄想从我发中参悟混沌之道,但他的道行还远远不够。明明悟出来的都是错的,却都被他当做了对的,自然也就疯了。” 赵阔瞬间瞭然。若柳薪是观画之后才彻底疯的,那么他先前那些狂妄离谱的话,或许还真不是胡言乱语。 谁能想到,堂堂佛子,竟是连与小师妹斗法的资格都没有,只看了一眼她的髮丝,便落得个神智尽失、化为香烛的下场。 自始至终,小师妹都只是趴在赵阔背上看热闹,对柳薪暗中的所有算计,根本毫不在意。柳薪看似曾贏过她一次,可实际上小师妹都没正眼瞧过他。等小师妹真正將目光放在他身上时,抬了抬头,这位佛子便成了她隨手点燃的香火了。 “若柳薪真是燃香童子,那你这话倒没说谎……”赵阔沉沉点头,低声嘀咕,“盘丝菩萨,燃香童子,愚痴佛祖...你真正的来歷其实是与佛门有关?那我师父,也就是你名义上的父亲,並非你真正的亲人了?” 小师妹將画仙当做了嫁妆,两人又师从一人,因此赵阔便猜测赵师兄的师父是小师妹的父亲。 “师兄又说疯话了。”李玉芝轻轻摇头,语气软了几分,“没关係,你忘了前尘旧事,等咱们成仙入了混沌,你自然什么都能想起来了。” 赵阔没再追问,只是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拾起一旁的画箱,取出了纸笔。 “李玉芝,传我画仙术的师父压不住你,燃香童子斗不过你,连佛祖都收不了你。”赵阔支起画箱,摊开画纸,研起了墨,“我求仙拜佛都无用,到头来,还得靠我自己。” “来吧,我知道那『香』快燃尽了,但先让我了却心愿,彻底死心。”他擼起袖子,提笔便画,“等我画完这幅画,若还收不了你,咱们便拜堂成亲。” 见赵阔真的伏案作画,小师妹愣了半晌才回过神,隨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师兄,你不会真以为,就凭这么一张破宣纸,再画上几笔,便能收了我吧?” 赵阔没搭话,只是埋头勾勒,毛笔在纸上飞速游走。 时间紧迫,小师妹又是那难以名状之物,所以意境与神韵重於写实,因此赵阔用的是他最喜欢的『大写意』。 画中留白极多,却能让人一眼窥到那场婚礼的轮廓——並非这血腥逼仄的小屋,而是在一处霞光漫溢的山崖之巔。崖前云海翻涌,隱约可见祥云繚绕的仙宫,又像极了六玄宗的山门。山下有个模糊的“井”字,让人莫名想起井寨。再往远处,细碎墨点是繁华城郭,淡墨晕染成连绵群山,更远处的大片留白,似是被云雾遮断的江湖,藏著无尽故事。 若能拨开那碍眼的天宫与云靄,掀去那层朦朧的雾,站在山崖上的人,定能望见五湖四海的辽阔。 不过寥寥数笔,大婚的背景便已成型。虽笔触粗糙、留白甚多,却透著一股惊心动魄的美,像痴情之人临死前,对人间最后的眷恋与幻想。许是绝笔的执念,又或是这些日子以来对天地的感悟,这幅画竟让偷偷撩开盖头观望的小师妹,渐渐敛去了笑意。 因为画里的一切,正是她心中藏了多年、反覆琢磨的完美婚礼。她曾为了这场婚仪,把屋內布景改了又改,却始终觉得差了点什么,可赵阔只看了一眼屋內的布置,便懂了——她要的从不是蜗居小屋的囍事,而是与心上人在广阔天地间,共赴四海的圆满。 但可惜,它们终究只是画...终究都是假的。 直到赵阔开始认真描摹山崖上的新郎,小师妹才猛然回神,隨即又觉得好笑。她承认师兄的这幅画有点东西,以她的执念来看,或许真的能『封』得住她,但得有个前提——她是个没神智、只凭本能行事、分不清真与假的傻子。 小师妹当然不是傻子,自然也不会被诱进画中,就算进去了,她也能轻易的走出来,毕竟,那《画仙》传承的源头,本就是她的父亲。她又怎么可能被这区区的一副画境困住? 这般精明狡黠的她,又怎会栽在一幅画里? 赵阔分明是知晓这一点的,可他却依旧信心十足,非要在这条路上走到黑,仿佛篤定了,稍后师妹会主动钻进画中,心甘情愿的做那笼中鸟、金丝雀,画中仙。 027 笔给你,你来画! “师兄画得確实好,可你怎么会有这种荒谬念头?”小师妹绕著赵阔走了半圈,指尖划过画箱边缘,语气里满是戏謔,“你真以为,寥寥几笔,就能把我收进这破纸里?” 赵阔笔尖未停,木炭在纸上擦出细碎声响,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 “哦~~我明白了!”小师妹突然拍了下手,甜腻的笑声里藏著毒蛇般的阴冷,“那晚你遇著了一个斩不死的妖魔,情急之下《画仙》被风吹开一页——你便把这巧合,当成了天意安排,是不是?” 她刻意拖长语调,尾音带著蛊惑:“你从没想过,妖魔其实也是会翻书的...对不对?~” 赵阔笔下一顿,脸色猛然一变——小师妹何止会翻书这么简单?! “哈哈哈,师兄,你到今天才反应过来?可真是要笑死小芝了!”李玉芝笑得前仰后合,红盖头都隨之一颤一颤,“也难怪你会信了那妖魔。 那妖魔呆呆傻傻,不会说话,只会跟著你亦步亦趋,怎么看都像没神智的样子。 这样的一个妖魔,突然翻书给你看做什么? 更巧的是,那一页的內容偏偏看起来又好像有用,於是你便將时间都投入到了这无用的事情里... 这三天,你全浪费在这画境之术上了!哈哈哈哈!” 赵阔死死盯著她,声音发紧:“所以《画仙》里真有治你的法子,你怕我看到,才故意引我走偏?” “早被我撕了!”小师妹的声音陡然尖锐,隨即又软了下来,带著几分委屈,“《画仙》虽是那老不死传下的东西,但却是由我母亲亲手撰写...我本捨不得伤它分毫。可你得了书就想著收我,搞得小芝夜不能寐,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赵阔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早该想到,这一切都是圈套。 “师兄,三日前,小芝原本是打算將完整的画仙给你的。”小师妹凑近一步,气息拂过赵阔耳畔,“但三日前,看到你在枯井前做的那幅画后,小芝都快要嚇死了。於是便跟著你回了家,趁著你吃饭的功夫,將书页撕毁了几张。“ “原本我是没打算翻书页『指点』你的,但你那副样子实在太有趣了。於是我便挑了一个看似有用实则无用的『画境之术』逗你玩一玩,没想到你还真当了真!不光傻傻的钻研了进去,还以身入局,自己跑来当新郎官了!”她笑得越发得意,“师兄,你说你要画完这幅画才能死心,那我便让你画完。就当做是咱们婚前留下的纪念了。” 李玉芝的话赵阔是相信的。 他相信画仙中绝对有小师妹忌惮的东西,但绝非这『画境之术』。 当初选择画境之术,也本是赵阔的无奈之举,这画境能有多少用,赵阔自然一清二楚——它只能用来骗傻子。 因此,赵阔心中是清楚这件事的。可在小师妹將事情点透之后,赵阔却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做起了画。 他此刻心无旁騖,就好像他此刻只是为了作画而作画,而非为了收服小师妹而作画一样。 李玉芝小师妹见他不为所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古怪的神色——赵阔这模样,既不像疯癲,也不像绝望,倒像是胸有成竹。 要说这画境之术有没有用...它的確是有一点用的。否则赵阔也不会將赌注都压在这上面了。 而赵阔之所以认为画境有用,便与这小师妹的心尸有关。 小师妹已经斩了两尸,只剩下了一具心尸。所以这心尸便是驱使她一切行为的根源所在,是她的桎梏。 师妹的心尸,便是永远和师兄在一起。因此只要能在一副画中,满足小师妹的这个终极心愿,然后再將这现实中的大婚之地付之一炬,小师妹就必定会钻进画中。 说白了,赵阔原本的计划就是骗傻子结婚,將小师妹给骗到『大婚图』中去呆著。 虽然整个事情操作起来非常的复杂,使得胜算只有半成,可一旦成功的將小师妹骗入画中,她便会分不清画境与现实,困在画中了。 因此,这画境的確有用,但前提是小师妹没有神智,分不清! 小师妹哪是没有神智?她不光不是一个傻子,甚至还能把这井寨的所有人当傻子骗! 如此精明狡猾的她,怎么可能会明知道那副《大婚》的画作是一个假的东西,还钻进去不出来呢? 因此,赵阔现在的行为,在小师妹看起来便非常的滑稽可笑了。 小师妹甚至怀疑赵阔是不是像那柳薪一样,受了刺激后便痴了傻了。 以至於她担心的观察了赵阔好久。 很快,赵阔已是完成了最后的几笔,他往后退了半步,静静看著自己的作品。小师妹也忍不住凑过去,这一看,她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幅画根本没完成。 崖边的新郎身姿挺拔,衣袂翻飞,可本该站在他身旁的新娘位置,却是一片空白。 “师兄你没事吧?”小师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担忧,“以你现在的领悟,还做不到以留白的方式將万物装入画中。所以你想收什么进画,就得先画出来才行。现在你在这幅画中根本就没有画我,就算我想配合也进不去呀!” “我知道。”赵阔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画中留白处,“这三日,我无数次想画你,却始终无法落笔。起初我以为,是没见过你的『仙相』,画不出真正的你。” “可今日看清了你的模样,我才明白,即便见了仙相,我也画不出你。”他转头看向小师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忌惮,只剩一种通透的平静,“今日是你渡劫之日,你已无限接近混沌大道,即將与混沌融为一体。画你,便如书画混沌,实在是千难万难。因此以我的道行是不可能画得出的。 所以,这最后的几笔,只有那种既已是背靠天道,又无比了解你的人来画,才能画得出。” 说著,赵阔从画箱里取出一支新的毛笔,蘸满鲜红的墨汁,递到小师妹面前。 看著眼前递过来的这根笔,小师妹愣了好半天才反应了过来,满脸懵逼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来画?” “正是要劳烦师妹自己动手。”赵阔淡淡的说道。 小师妹难以置信的指著自己的鼻子,再一次的確认道:“你是说,你让我把我自己画进画中,然后再乖乖的自己转进去,做你的画中之仙、笼中之鸟,然后任由你来摆布调教?” “我正是此意。”赵阔认真说道:“不光如此,你我今日后还要约法三章。” 028 画地为牢 赵阔目光灼灼地看著小师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在你进入画中后,非我亲手展卷,你不可擅自出来。其二,未得我允,不可展露仙相,只以常人模样显形。其三,无我许可,不得擅施神通,胡乱作为。”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承诺时,重重嘆了口气,似是下了莫大决心:“你若信守此约,我便与你结髮双修,好好过日子。我答应你,背著画轴带你云游四海,寻那摆脱执念、成就正仙的法子。” 小师妹打量了赵阔半天,似乎是在確定赵阔是不是已经发了疯。 看了片刻后,小师妹深深的点了点头,做出了一副『哦~~我懂了』的表情。紧接著,她一把夺过了赵阔的笔,两指一拧,笔桿“咔嚓”断裂,断茬狠狠砸在赵阔胸口。 她还不解气,又粗暴地抢过画纸,双手一扯,“哗啦”一声將画卷撕得粉碎,纸团被她狠狠掷进门外的暴雨里,溅起一片泥水。 做完这一切后,李玉芝指著內堂拜堂的位置,从牙缝里吐出了三个字:“滚过去!” 赵阔脸色铁青的点了点头,大步迈入了內堂。小师妹见他真的顺从,怒容瞬间褪去,心花怒放地盖好红盖头,像只蝴蝶般扑到他背上,娇声道:“师兄~~人家要你背著拜堂嘛……”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闷响传来——赵阔一脚踹翻了身前的供桌,瓜果祭品滚了满地。紧接著,桌椅碰撞声、木板碎裂声接连响起,连那燃至半截的“人香”柳薪,也被他一脚踢进了纸人堆里。 待小师妹愕然撩起盖头去看时,只见精心布置的婚堂已被砸得狼藉一片。而那柱被踢到纸人堆里的『人香』也已点燃了眾多纸人。转眼间火势迅速蔓延,好好的婚礼一片狼藉。 这婚堂满是小师妹这位『准霉发仙尊』的仙发,本应水火不侵。可偏偏今天是她的渡劫之日,柳薪身上的雷劫之火,又恰恰是这仙发的克星。所以顷刻之间,整个大堂便燃起了汹汹大火。 ——原来,此前赵阔便留意到,小师妹在引动雷劫点燃柳薪时,那击穿屋顶的雷劫便点燃了髮丝,小师妹还专门扑灭了那火。所以赵阔便在此前特地向小师妹求证,柳薪身上的火是不是雷劫之火。 小师妹当时给出了答案,说柳薪身上的火不光是雷劫之火,而且还沁过小师妹的『仙气』。 小师妹在这件事上还真没骗人,柳薪身上的火不光是雷劫之火,还沁过她的“仙气”。这火燃起来比寻常雷火更烈,沾到髮丝便如泼了火油,“嘭”的一声,整个大堂瞬间被烈火吞噬,浓烟滚滚,呛得人喉头髮紧。 “你疯了不成!”小师妹气得两眼发黑,可慌乱间最先想到的还是赵阔的安危,急忙催动髮丝掀开屋顶,暴雨倾盆而下,砸进火海。今日的雨水也透著诡异,虽灭不了火,却能催生髮丝——雨水落处,髮丝疯长,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火焰,暂时压制住了火势。可这终究是饮鴆止渴,新生的髮丝迟早会被引燃,到那时,火势只会更恐怖。 “赵阔!你当真以为我怕这雷火?就算这屋子焚了,你也伤不到我!”小师妹怒极反笑,“既然你想热闹,今日你我便在这大火中拜堂!” “我当然知道你不怕。”赵阔站在火海中央,衣衫已被火星燎得破烂,脸上却没半分惧色,“你无形无相,捅不死、烧不坏,可我一烧就成飞灰。你不是说,我就算死了,这堂也得拜吗?等我的尸骨、魂魄都在雷劫之火中化为飞灰,你我还如何完婚!” 小师妹脸色骤变,这时才猛然发现,赵阔的右手已悄然抬起,指尖对准太阳穴——那是他画剑出剑的起手式!她方才只顾著灭火,竟全然没留意这个致要命的小动作,此刻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 到这时,李玉芝才彻底明白,赵阔此前的一切都是算计:用画笔激怒她,藉故砸烂婚堂,最终目的全是为了燃起这场大火,好让自己兵解后的尸骨魂魄,都在雷火中焚得乾乾净净。 “呵呵呵呵,师兄真是好算计...谁说你不会骗人呢,你这傻子装起象来,连我都被你骗了...可惜,毫无意义。”可小师妹竟一点都不慌,反而娇滴滴地笑起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赵阔耳畔,“放心吧,有我在,你不会葬身火海的。你儘管出剑,没了脑袋正好,我本就没打算带你这颗脑袋上天。” 这话倒是不假,她三番五次想拔赵阔的头,本就不在乎他有没有脑袋,更不在乎他是活是死。甚至赵阔死了,反而能帮她斩断心尸,从常理来说,她根本不该在乎他的死活。 “师妹说得对。”赵阔轻轻嘆息,眼神却越发决绝,“你要的是斩心尸,而非与活人拜堂。我头不碎、人不死,你的心尸又如何了断——我这便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落地,剑影一闪而逝,赵阔头顶那本就塌了一半的屋顶,彻底被剑气洞穿一个大洞。过堂风顺著前门灌进破洞,屋內的大火迎风暴涨,瞬间化为一片炼狱火海,喜庆的红绸被烧得焦黑蜷缩,好好喜事转眼一片狼藉! 狂风裹挟著烈火发出呜咽,悽厉得很,像极了哀绝的新娘子,在万般无奈之下发出的慟哭声音。 在这阵阵慟哭声中,赵阔背上的小师妹突然化作一团红黑的髮丝,融入脚下燃烧的发海。下一秒,满屋燃著的髮丝如灵蛇般涌动,顺著门缝、窗隙,朝著门外那团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纸团里狂涌而去。 不过片刻,一半的火海与髮丝都钻进了纸团。那团烂纸竟缓缓飘起,避开雨水飞回大堂,被髮丝细细缝合——断裂的纹路被黑丝织成的线完美掩盖,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曾被撕碎的痕跡。 但这张纸终究是被撕碎过的,所以还是有伤痕的。虽然新娘已经尽力將纸上的褶皱抚平了,但依然能看出一些皱皱巴巴的痕跡。 看到这一幕,赵阔深深的嘆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也终於算是落了地。 ——赵阔刚刚的確是已经出剑了,但小师妹却在千钧一髮之际,从赵阔的后背上伸出了手,用手打飞了这一剑,所以这一剑便擦著赵阔头顶的头髮,击到了棚顶上。 就如赵阔所言,小师妹今日的真正目的,从不是与他拜堂白头,而是斩掉心尸、证道成仙。可这本身就是个无解的矛盾,因为她之所以要证道,根源恰恰是因为她想与师兄永远的在一起。 这又叫人如何斩了心尸,证道成仙呢? 若想求长生,便要放下长生!若想与心上人在一起,便要捨去心上人...这大捨得便是大矛盾,如何让人证道成仙? 那一条条成仙证道之路,看似直指天道,可实际上却是一条条画地为牢的怪圈。想要出圈便要忘掉本我,甚至本心...等放下了所有的一切会藕,证道又有和意义? 而诸如拔头登仙之术等等歪门邪路更是如此,它在坎坷的修仙大道上画出了一条捷径,却將怪圈画到了极致,但凡踏上一步,便要困死其中,再也走不出去了。 师兄兵解是无法让师妹斩掉心尸的,只会让她更加思念心尸。两人成婚,更是会让她与心尸纠缠得更深,更加的眷恋凡尘。 所以这心尸与情劫唯有一种方法可斩,那便是放下。 (ps:各位老爷们,有月票赏点月票,这样画仙能往新书榜中上一上,拜谢~) 029 叶山河 小师妹自然是无法放下赵师兄的。相反,为了这情,她甚至愿意放下一切。 於是,当情与大道的矛盾衝撞至顶峰,二者只能择其一的时刻,她痛哭著捨弃了飞升大道,甚至捨弃了尊严,甘愿钻进那幅残破的画里,只求能挽回师兄的感情,与他永远在一起。 这不可一世的拔头仙,竟能为了赵师兄如此的卑微!这让赵阔又是感慨,又是恐惧。 赵阔感慨,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自己对小师妹的重要程度。 赵阔恐惧,是因为小师妹如此重视自己,是因为她將自己当做了赵师兄,而自己这个冒牌货隨时都可能会露馅! 赵阔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小师妹能安安分分待在画中,永远不要出来。免得朝夕相处间,被她窥破自己的真面目。 然而事与愿违。 最后几缕髮丝还在不断涌入画中,它们在穿堂风中纠缠翻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小师妹压抑的啜泣。 “啊呜呜呜……你说过的,以后到哪都要背著我的……嗯呜呜呜……” 赵阔心力交瘁,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点了点头:“我背,到哪都背著你。但你得在画里呆著——我可以背著一幅画走遍天下,总不能走到哪都背著一个大活人!” “啊嗯嗯嗯....行。”小师妹的抽泣声带著几分委屈,又带著几分执拗,“可你不能老把我关在里面,我想出来就出来...啊呜呜呜...” 赵阔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道:“不行!我可以偶尔让你出来透透气,但我没允许,你绝不能擅自出来,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隨便骑到我身上!” 此时屋內最后一丝游离的髮丝,也终於钻入了画中。但对於赵阔的要求,小师妹却没有再回应。也不知道是默认了他的要求,还是无视了赵阔的要求... 那幅悬浮在破败大堂半空中的画轴,渐渐失去了力量,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赵阔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是落回在了地上。 今日这场豪赌,他看似只有半成胜算,可只要死死咬住自己的策略不鬆口,这半成胜算,便能硬生生熬成十成的胜局。 而整件事最凶险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与小师妹的生死对峙,而是——小师妹会不会突然发现,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赵师兄! 所以,赵阔现在看似解除了危机,实则为他自己埋下了一颗大雷。 更糟糕的是,从今往后,他得时时刻刻背著这颗雷! 在小师妹没入画之前,她面临渡劫大劫,道心紊乱,或许根本没心思细辨他的真偽,这才让他侥倖矇混过关。可今后,他们要朝夕相处,他甚至可能要背著这幅画,去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届时,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师妹的眼睛。露馅,是迟早的事。 “不行,必须想个法子,让小师妹永远呆在画里!” 对於此事,赵阔还毫无头绪,现在他只想儘快离开这里。 赵阔望向门外的庭院,发现那些先前疯长的黑色髮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形,渐渐化作了寻常的草木。 “也不知井寨內巡逻的那些人是活是死...就算活著,八成也疯了。”赵阔暗自思忖,“今日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没有活口去內门报告,也隱瞒不了多少时间。』 赵阔原本就打算,办完小师妹的事情后,立刻捲铺盖跑路。如今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他更是一分钟都不想在黑风山多待了。 被小师妹折腾了整整一晚,赵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手脚冰凉得像是揣了块寒冰,连走路都有些发飘,看东西时,眼前更是一阵阵的重影。 也不知是眼花了,还是別的缘故,当他弯腰捡起那幅画时,竟赫然发现画中的內容,竟然在动! 赵阔凝神细看,这才恍然惊觉,画中之物会动,根本不是因为他眼花。而是小师妹正在画中,用髮丝重新“编织”这幅画——她正蜷缩在画里,缓缓蠕动著。 原本粗糲的水墨画,正在小师妹髮丝的穿梭缠绕下重新『临摹』了一遍,从水墨画变成了一副由长发编织成的锦绣图。 画中的內容也稍稍改变了,原本的天宫已从画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云雾下的江河湖海。 赵阔能看得出来,画中那些髮丝所蕴含的天道之力,正在隨著渡劫失败而慢慢衰落,原本背靠天道的『霉发仙尊』正在慢慢变回『李半仙』。而她正在將体內最后还属於『霉发仙尊』的那部分力量,注入到画里。 无论如何,如今的这副画,算是已是被小师妹用天道的力量和『霉发仙尊』的仙发重新编织了一次,从此以后,这副锦绣图怕是连雷劫都未必能损坏其分毫了。 “等等……”赵阔的双眼微微一亮,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这幅锦绣图,可比上次那幅《井》有故事多了!它可是在小师妹渡劫时,由我二人共同完成的画作。我能不能从中获得天地气运?” 就在赵阔凝神聚气,打算好好的观望一下画作时,一阵“砰砰砰”重物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响了起来。 原来是王爭等人的残躯,他们原本都被小师妹埋入了棚顶的髮丝中,如今髮丝散尽,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摔了下来,砸在满地狼藉之中。 这几具掉落下来的尸体,让赵阔猛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急忙將画轴背了起来,收拾起了画箱。 『赵阔啊,赵阔,这个时候你看什么画!再在这里磨蹭,叶师弟就要过来索你的命了!』 就在赵阔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忽然隱约听到,宅院外的风雨声里,夹杂著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隨著脚步声的,还有激烈的打斗声与廝杀声。 似乎有一群人正一边缠斗,一边朝著这座宅院聚集而来。 最开始,赵阔还以为,是外面那些井寨弟子都疯了,正在互相廝杀。可仔细听了片刻,他才惊觉不对劲——那些人根本不是在自相残杀,而是在拼死拱卫这座宅院,阻拦某个人上山! “坏了,师兄,是叶师弟!他与外面那些发狂的人打起来了!”画轴里突然传来小师妹焦急的呼喊声,“师兄,一会你不会真打算杀了他吧?” 外面那么多人都快被叶师弟杀穿了,而赵阔此刻虚弱不堪,可小师妹却篤定,叶山河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这倒不是小师妹高看赵阔,而是她太了解真正的赵师兄了。以赵师兄的实力,就算如今只是练气前期的境界,就算身体状態糟糕透顶,也能轻鬆击倒叶山河。 所以,一会赵阔与叶师弟打斗时,但凡稍稍吃力一点,那么哪怕贏了小师妹也会生出疑心。 他必须贏得乾脆利落...但这却实在是太难了,赵阔现在连贏的信心都没有。 赵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压低声音问道:“他一直都以为你被我炼成了邪药,你就不能出来解释一下吗?” “他看不到我啊!就算我化了形,又怎么让他认为那是我啊?” 赵阔恍然大悟。 小师妹是无形无相的,赵阔之所以能看到听到,是因为他是小师妹的心尸。师妹若是显形,幻化成『李玉芝』倒是可以被人看到听到。可別人却会认为这个李玉芝是另一个李玉芝! “何况我刚刚渡劫失败,剩余的仙力,全都用来编织这幅画了,现在想要现身,实在有些勉强。”小师妹急得声音都在发颤,“不过別急,师兄,咱们赶紧走便好!门外那些人已经疯了,脑子里只记得『阻拦叶山河』这最后一件事,他们还能挡师弟片刻的...完了!来不及了!你千万別伤他性命,打伤就好!还有,千万別让他看到这幅画,不然他会以为,你把我炼製成了法器的!” 小师妹说得没错。叶山河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若是叶山河看到这幅画,只会看见小师妹在画中无声地手舞足蹈,定会误以为,她是被赵阔强行封印在画里,炼製成了一件邪物。 想到这里,赵阔的脸色越发难看,他手忙脚乱地將画轴塞进画箱,死死扣上了搭扣。 就这么两三句话的功夫,院门外的廝杀声,竟陡然间弱了下去。 030 別让我失望 前堂方向的动静,终於在一片混乱中沉寂下来。那些疯了的人在临死前似乎有了一丝清醒,发出了哀求声、仓皇的逃窜声。但在几声剑吟后,死寂便如潮水般吞没了整座宅院。 风雨如晦,一道人影自前堂的暗影中迈步而出,缓缓踏入中庭。 冰冷的雨丝抽打在叶山河身上,他立在雨幕里,浑身浴血,像一块被暴雨冲刷的黑色礁石,死寂,却又透著慑人的锋芒。他一路从断桥杀上山来,沿途所见,全是“赵师兄”派来阻拦他的人。『赵师兄』到底在这婚堂里做什么事已不需在做解释。 井寨弟子几乎被他屠尽,血污溅满了他的衣袍,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已是强弩之末,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依旧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剑,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 当叶山河那双淬了寒冰的眼睛,与屋檐下的赵阔隔空对视的剎那,赵阔便心头一沉——在两人目光相碰的那一刻,赵阔便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获胜。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撕裂夜幕,惨白的电光將雨夜照得如同白昼。 赵阔下意识地提起手指,指尖刚有金芒凝聚,雨幕中的叶山河却陡然消失了。 太快了。 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叶山河的剑,比惊雷更快,比闪电更疾。赵阔甚至没看清剑的轨跡,只觉喉咙一甜,隨即,便是长剑穿透脖颈的骨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 剑身在他颈中狠狠一拧,凌厉的剑气瞬间搅碎了他眼中最后的画面。 “也罢,也罢...”弥留之际,赵阔的脑海里闪过一丝苦笑,“我刚醒来时,第一次去寨外作画,险些丧命,是叶师弟救了我一命。如今,他不过是把这条命拿回去罢了...” “我们的实力差距本就天差地別,我怎么可能贏?”赵阔又嘀咕道:“何况,我放出去的那些小怪,反倒让他磨礪了心境,提升了实力。若他心境紊乱,以他现在的状態,我或许还有半成胜算。可他一路杀来,心境与气势都已攀至顶峰...我能看清这一剑,已是极限,又怎么可能贏?” “师兄,你在嘀咕什么?是从画中看到你与那黑风老妖曾经对决的回忆了吗?”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赵阔。 赵阔悚然一惊,赫然发现自己竟好端端站在中堂的屋檐下,手中正握著那幅《大婚锦绣图》——画中的景象正在缓缓变换著。 就在这时,一阵“砰砰砰”重物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响了起来。 赵阔猛然抬头一看,发现竟是王爭等人的残躯——他们原本都被小师妹埋入了棚顶的髮丝中,如今髮丝散尽,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摔了下来,砸在满地狼藉之中。 突然间,宅院外的风雨声里,再次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打斗声、廝杀声。似乎寨子里发疯的人脑子里只记得『阻拦叶山河』这最后一件事,此时正正潮水般朝著高坡上的宅院聚集,拼死阻拦著闯山的叶山河,试图拱卫此地。 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动静,赵阔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急忙感受了一下体內的天地气运——这次他感受到天地气运了,足足有二十份之多! 原来,赵阔自拿起《大婚锦绣图》观看的第一眼,便进入了画境之中。所以方才的生死一瞬,不过是他沉浸在画中,窥见的一场可能发生的未来! 那些都是假的…… 但现在,真的来了! “坏了,师兄,是叶师弟!他与外面那些发狂的人打起来了!”画轴里突然传来小师妹焦急的呼喊声,“师兄,一会你不会真打算杀了...” “闭嘴!”赵阔低喝一声,猛地捲起画轴,脑中思绪飞转。短短几个呼吸间,他眼中的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凌厉。 他握紧画轴,大步穿过中庭,径直走向前堂。 “师兄你要做什么?快把画收起来!”小师妹还在画里急得跳脚:“若是被叶师弟看到这画...” “闭嘴!” 赵阔全然无视她的叫嚷,一步踏出前堂正门,立在屋檐之下。 雨幕之中,宅院门外人影幢幢,叶山河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同鬼魅。刀剑碰撞声、临死前的哀嚎声,混杂著风雨声,响彻山野。整个战局正处於白热化的阶段。 而屋檐下的赵阔,却慢条斯理地再次展开画轴,目光落在画中那道红裙身影上,像在观赏笼中驯养的雀鸟,嘴角甚至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善哉,善哉...原来这便是画中仙...真不枉我苦等三年...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赵阔的笑声陡然拔高,朗然的大笑穿透雨幕,传遍整座高坡。 宅院门外的叶山河闻声,猛地抬头。他的目光穿透廝杀的人群,直直落在赵阔手中的画轴上。 那画轴绝非凡品,隱隱散发著上品法器的灵韵,而画中,竟困著一道女子的身影!女子脸上满是迷茫与焦急,正对著画外拼命挥手,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看到这一幕,叶山河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晃,竟是张口喷出半口鲜血! “赵——阔——!!” 暴喝声衝破喉咙,响彻整个山谷。围在他身边的井寨弟子,竟被这声怒吼震得连连倒退,纷纷跌倒在泥泞的雨水中。 或许是被叶山河此刻的气势嚇破了胆,或是被这一生怒喝所震醒,这些还在拼死围攻的人,跌倒之后,茫然地看著周围遍地的尸体,眼中的疯狂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惊恐。有人甚至嚇得当场瘫软,裤襠湿了一片。 下一刻,这些人再也顾不得什么“拱卫宅院”的事情,哭喊著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著山下逃窜而去。 雨幕里,只剩下叶山河一人。 他的眼中再无旁人,只有屋檐下的赵阔,与他手中那幅困著师姐的画轴。 叶山河无视了逃窜的人群,踏著满地泥泞与鲜血,一步步迈入宅院大门,走进前庭。冰冷的暴雨不断拍打在他身上,可他周身却蒸腾著滚滚热气,像一块在暴雨中沸腾炽热的岩浆。 他目眥尽裂,怒火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像方才幻象中那般直接动手——因为赵阔手中的画挡住了赵阔的身体,叶师弟若出剑,会伤到画卷。 赵阔明明是在观画,可画面却是故意朝著叶山河这边的...他显然根本就没有看画! 可叶山河现在已被愤怒冲昏了理智,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眼中现在只有画中小师姐现在那『痛苦迷茫(並非)』的脸。 看著画中师姐对自己拼命摆手让自己快走的模样,叶山河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叶山河声音里带著泣血的绝望。他心中有千千万万个疑问,想要问眼前的师兄。 可赵阔却连一个字都懒得与他解释。 “叶山河。”赵阔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画轴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心爱的小师姐,是自愿的。” 他抬眼,看向雨中浑身颤抖的叶山河,声音凉薄:“我知道你想带她回家,但她不会跟你走的。早日下山吧,以你的性格,这黑风山的仙途,不適合你走。” 话音落,画轴中的小师妹突然飘到画面中央,整个身影占满了整幅画。她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对著画外的叶山河疯狂比著手语,眉眼间满是急切。 叶山河看懂小师姐的手语了。 她是在说,师兄虽然这次没能和她拜堂,却已经发过誓,以后一定会娶她。她是真的愿意跟著师兄走。 她还在说,让他趁著师兄还没生气,赶紧走,不然师兄可就真的要杀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叶山河突然发出一声惨笑,笑声悽厉,在雨幕中迴荡,“赵阔,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又在骗她!你为什么要这样骗她!你根本就不会娶她的!” 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脸上,混著泪水滑落。那笑声里,有滔天的愤怒,也有太多的绝望与无助了。 “拿剑吧,赵阔。”叶山河猛地甩掉剑上的雨水,剑尖直指屋檐下的人影,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她答应了你,可我不答应!” “看来,师弟是不愿自己下山了。” 赵阔缓缓捲起画轴,指尖摩挲著冰凉的画纸,似乎是要以画为剑,“便让师兄瞧一瞧,上次一別后你有何长进吧...莫要让我再失望一次了。” 这句话,像一柄最锋利的剑,狠狠刺入叶山河的心臟。他猛地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挑战师兄时的场景...师兄一剑击败自己后,那失望至极的目光,以及劝说自己下山的话语歷歷在目。 就如同今日一样! 不甘与愤怒,瞬间充斥了叶山河的胸膛。他望著屋檐下那双淡漠的眼睛,心头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自己可能根本就无法获胜的念头...不...能获胜,我必须获胜! 叶山河眼中的迷茫褪去,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然。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周身的气息,竟在这一刻再次攀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恰在此时,又是一道惊雷划破夜幕,惨白的电光將天地照得一片通明。 光影交错间,赵阔缓缓提起了画轴。而雨中的叶山河,也在同一时刻,陡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这一次,赵阔清晰地感觉到,叶山河的剑,比画中幻象里的那一剑,慢了半分。 但仅仅只有半分。 赵阔的画剑依然是快不过叶师弟的,因为在赵阔出剑前,叶师弟的这一剑便会先穿透赵阔的咽喉。而赵阔画剑则会稍慢半分,將叶师弟贯穿——两人必定同归於尽。 两人似乎都知道这个结果,但却都没有任何的迟疑。 叶师弟之所以没有任何迟疑,是因为他就是奔著同归於尽去的! 而赵阔之所以没有任何迟疑,是因为叶师弟出的这一剑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031 筑基丹 雨幕倾盆,叶山河的眼中再无旁騖,唯有赵阔脖颈那一处要害。 可就在剑锋即將及颈的剎那,叶山河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剑竟是不偏不巧的撞在了师兄手中的画轴上——就好像是他动起来前,赵阔师兄便看破了一切一样,使得他的剑竟像是撞在师兄的画轴上一样! 叶山河早已知晓,师兄在剑术上的造诣深不可测。可唯有亲身直面这般剑势,他才能真切体会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差距——师兄根本不是在他出剑后才格挡,而是提前预判出了出剑的时机,预判出了剑锋的轨跡。 在叶山河看来,哪里是赵阔提著画轴挡剑?分明是自己的剑,主动撞向了那捲画轴! “鐺——!” 画轴与长剑交击的脆响震彻雨幕,火星四溅。赵阔指尖金芒紧隨而至,叶山河只觉小腹传来一阵剧痛,丹田处的气海瞬间崩散,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狼狈地跌倒在泥泞之中。 冰冷的雨水不断抽打在叶山河的身上,他此刻感觉好冷好冷...是了,自己早该料到会是如此结果。在自己与师兄目光交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输定了。 自己怎么可能击败得了师兄? 或许从始至终,这场对决都没有被师兄放在眼中。 “三年了,你毫无长进。”赵阔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眼底更是藏著化不开的失望,“小师妹已墮入魔道,而我也没了精力再像从前那样护著你了。早点走吧,我要与她去阻那黑风老妖封神,你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我们二人。 若你偏要夺画,也应早日下山回宗门寻求帮助。而非独自一人再来找我送死...叶山河,你若死了,李玉芝便要永远困在我的手里了。” 话音落,赵阔拂了拂衣袖,转身便往屋內走,竟连一眼都懒得再看他。 画轴里,突然传来小师妹惊疑不定的声音,带著几分兴奋:“师兄,你不会真的恢復记忆了吧?!所以,你真的下定决心要灭了她了?你不会像上次一样,在关键时刻又收了手吧?!” 赵阔脚步未停。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更没打算去灭了什么黑风老祖...扯什么淡呀! 他刚刚之所以对叶师弟那样说,完全是赵阔太入戏了,带入了赵师兄的视角说出了赵师兄会说出的话。 他现在只想去搜刮一下王爭等人身上的东西,然后立即提箱跑路...但他却又不能让小师妹知道自己打算跑路,毕竟以赵师兄的人设,肯定是要在封神的事情上插一脚的。 赵阔装起了闷葫芦,无视了小师妹的各种追问,穿过狼藉的中庭,径直走回內堂,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画箱。 身后,那捲被他隨手放在一旁的画轴,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悄无声息地飘过来,嗖的一下插在了他的腰上。 “唉,师兄,叶师弟走了...”小师妹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哀伤,“他下山的时候,唱起了咱们三人上山时唱的那首欢快的歌...可他唱得好悲凉啊....” 赵阔一言不发,只是埋头收拾东西,指尖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师兄,我好闷啊。”小师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点撒娇的意味,“那画箱看著就憋得慌,別把我放进去了。对了,我刚给你做了个储物袋,你的画箱別老背在后背上了,装进储物袋中去吧。” 她早就觉得,赵阔背著个笨重的画箱又丑又麻烦——师兄老背著画箱,自己还趴在哪呢? “储物袋?在哪?”赵阔手上的动作一顿,隨口问道。 “在我这呢。你把神识探进画境里,就能取出来了...算了,我来吧。” 话音未落,赵阔后腰上的画轴突然飞了起来,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了一角,紧接著,便有一个绣著精致花纹的红色小袋子,从画轴露出的那一角的画中落了下来,掉在了赵阔的掌心中。 储物袋的材质摸著像是光滑的丝绸,可赵阔指尖一碰便知——这是小师妹用自己的髮丝织成的。 师妹的手巧得很,小小的储物袋做得极为精美,袋口边缘还绣著一圈金线。金线勾勒出的,是一位翩翩起舞的红衣女子,眉眼身段,竟与赵阔那幅《井》里画的女子有七八分相似。 看来,小师妹是真的很喜欢赵阔的画。 『我终於有自己的储物袋了!不用再到处背著这个破画箱了!』 说来也奇怪,赵阔穿越过来后,发现自己身上不光没有半点伤势,连储物袋这类前身该有的遗物都没有。 而且赵阔与前身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若非他穿越过来时穿戴著的是赵师兄的衣服,他都要怀疑自己是肉身穿越过来的了。 井寨里有储物袋的人,一共就那么一两个,郑师兄便是其中之一。赵阔早就对郑师兄的储物袋眼馋得紧,还特意跟他学过用法。此刻拿到属於自己的储物袋,他当即伸手在画箱上一抚,那笨重的箱子便化作一道流光,被收入了袋中。 解决了画箱的麻烦,赵阔立刻转身,来到王爭等人的遗体前,开始搜刮他们的遗物。 今日来宅院的人,少说也有三十个,可大部分都被雷火烧得一乾二净,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只有王爭等五六个被髮丝缠在棚顶、埋得比较深的人,尸体还算完整。 这些人隨身携带的东西不算多,基本都是金贝银钱、玉佩腰牌、淬毒暗器,还有几瓶药膏。 那些玉佩腰牌看起来价值不菲,想来是证明身份的信物,其中某位年长师弟腰间的玉牌上,还刻著“盟主”两个字,也不知是哪个江湖盟会的首领。这些玩意儿在江湖上自然是价值连城,可到了修仙宗门里,恐怕连几块下品灵石都换不来。 至於那些药膏,能治断手断脚的重伤,放在江湖上绝对是一方首领才用得起的神药,可在修仙宗门中,却连一粒最普通的炼气期丹药的价值都比不上。 翻遍了几具尸体,赵阔竟连一块灵石、一张符籙都没找到。也不知是这些人穷得叮噹响,还是压根没把这些修仙之物带在身上。 直到他翻到了王爭的尸体,才找到了正儿八经的东西——这傢伙也有储物袋。 赵阔顿时来了精神,他迫不及待地探入神识,下一秒,便被袋中的景象惊得心头一跳——里面竟躺著百十来块灵石! 赵阔在这井寨里呆了两个月,总听人念叨“不如捞到几块灵石就回家算了”,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灵石的模样。这些灵石只有小拇指盖大小,外錶带著不少杂质,远不如那些玉佩来得精致,可它们周身却縈绕著浓郁的灵气,单是一颗,就足够让赵阔身上的灵力恢復大半。若懂得法阵,藉助这些灵石修炼,必定能事半功倍。 其中还有两颗灵石,比寻常的大了不少,质地光洁圆润,像两颗小巧的鸽子蛋,蕴含的灵力更是浑厚得惊人,远非那些下品灵石能比。 赵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故作淡然地將这些灵石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可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王爭只是个外门弟子,手里竟握著中品灵石?恐怕连內门弟子,都没几个比他有钱!』赵阔暗自思忖,『六玄门极少与其他门派往来,根本没有获取灵石的渠道,这些灵石八成是某位玄主赏赐的...看来这些年,王爭没少帮那位玄主干脏活,也怪不得他甘愿一直呆在外门。』 “嘖嘖嘖,师兄,我还以为玄主给了他多少好处。”腰间的画轴突然响起小师妹的冷笑声,“没想到,师兄的人头,在王爭这里就值两百块灵石。” 一枚中品灵石抵得上一百块下品灵石,那两颗鸽子蛋大小的中品灵石,正好是两百块下品灵石的价值——小师妹说的两百块灵石,便是此意。 赵阔没搭话,继续翻找王爭的储物袋。从一堆杂物里,他摸出了两瓶丹药。其中一瓶装著七八枚黄龙丹,赵阔曾见王爭服用过,猜测这应该是炼气期修士常用的修炼丹药。 而另一瓶里,只装著孤零零的一枚丹药。这枚丹药通体莹白,散发著的灵气远非黄龙丹能比,赵阔一时竟认不出是什么。 “筑基丹?!”画轴里突然传来小师妹惊呼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王爭这种比散修还穷的人的身上也能摸出来筑基丹,我可真是开了眼。师兄你的狗屁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032 天雷勾地火 “唉,师兄,我话说早了。王爭敢对你动歪念头,是有原因的。”画轴里传来小师妹的感慨,语气里带著几分通透,“黑风山这种偏僻地界,既找不到炼製筑基丹的天材地宝,又被太一门盯得死死的,根本没机会和其他门派互通有无。” “玄主想要求一枚筑基丹都费劲,更別说这些外门弟子了。 对於炼气期的修士来说,筑基丹就和仙丹一样,一颗便足以让原本无法筑基的人逆天改命了。也难怪王爭明知道你能杀他,却还你动了歪念头。” 小师妹越说越起劲,儼然一副洞悉全局的模样:“王爭、叶师弟,再加上柳薪,这三人联手,原本是足够对付你的。可惜王爭太托大,觉得为了收拾你提前筑基太不划算,便没遵照玄主的吩咐行事。而柳薪偏偏撞上了我,最后就只剩下叶师弟一个人...唉,他自然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王爭可一点都没有托大。』赵阔心中暗暗腹誹,『就以我这几个月『病重虚弱』的表现,玄主能让王爭处理我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若非我在画仙上有了突破,学会了画剑,怕是连王爭的跟班都打不过。』 “师兄,这次去內门你可得多加小心。”小师妹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凝重,“那六个玄主,没一个想让你掺和封神的事。別看他们被日夜抽取灵力,境界已从元婴跌落到了筑基,成了半废的药渣,可拋去两个温室中长大的贪婪蠢货外,剩下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你觉得,王爭这事是哪位玄主安排的?”赵阔隨口问道。 “还能是谁?”小师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柳薪是冯雨涵的狗腿子,王爭则是李香芹的心腹。那六个贪婪之辈里,就属这两个女人最蠢,偏偏还沆瀣一气,穿一条裤子。” 赵阔暗暗摇了摇头。觉得最蠢的那个应该是赵师兄,因为他一直將这两位女玄主当做红顏知己...可转念一想,小师妹说不定是在故意挑拨离间,赵阔便也不再暗暗腹誹了。 『不管六玄主中有谁不想让我呆在黑风山,其中那个叫莲儿的绝对是一个大麻烦... 小师妹困在执念中走不出来已经疯了,所以就算我是假的,只要不点破。她就会像是之前的那些被一口气吊著的王爭等人一样,將我身上不合理的事情进行脑补。 但那个莲儿可不一样...』赵阔现在最怕碰到六位玄主,尤其是那个莲儿。心中跑路的念头更坚定了几分。 王爭的储物袋里,还塞著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甚至还有几张符籙和火油——这王爭平时带人下山,应该没少打家劫舍。 赵阔挑出一张灵火符,又將火油尽数取来,泼洒在尸体上,又淋遍了房屋的角角落落。 小师妹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把这里一把火烧了,我的事情的確能多瞒几日。但师兄,今夜的雨非同寻常,普通的灵火怕是烧不乾净...你去柳薪的那堆灰烬里翻翻看。以你的运气,说不定真能翻到一件没有烧烂,且刚好能派得上用场的法器哩!” 这话倒是点醒了赵阔。他原本觉得柳薪既然已经和那些纸人一起,被雷劫之火焚成了飞灰,便没打算理会。可若有东西能在雷火下留存,那定然是至宝。 赵阔当即把大门彻底敞开,让穿堂风灌了进来。屋內残余的灰烬被风一卷,瞬间散得乾乾净净。 柳薪果然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储物袋更是烧得连丝缕都看不见。可等灰烬散尽,地面上竟残留著一样东西——一滩凝固的铁水。也不知原本是件什么法器,如今不仅灵气尽失,连模样都辨认不出了。 灰烬之下,竟只有这么一滩无用的铁水。赵阔和小师妹都不由得大失所望。 就在这时,赵阔忽然留意到铁水表面有明显的凹凸纹路。他伸手將这滩铁水翻开,底下竟还压著一件银盘,以及一本被银盘护住的书册! 那银盘显然是件防御法器,表面已被烧得融化变形,却依旧残存著一丝灵力波动,勉强还能使用。 “师兄你运气可真好,连我的雷劫之火竟然都没將它烧化,,,甚至还能勉强用一用,简直是不可思议!”小师妹在画里嘖嘖称奇,“这东西对炼气期的修士来说,是难得的宝贝了。即使坏了,也能卖个三五百块灵石的。” 『总算有了件护身的法器了。日后再用天地气运重新炼製升级一下,绝对能派得上大用场!』赵阔心中一喜,连忙將银盘收入怀中,又好奇地拿起那本书册翻看。 这书能保住,实在是运气逆天。银盘和书册原本该是杂乱地躺在储物袋里,雷火烧毁储物袋时,两者竟恰巧碰到了一起,银盘还歪打正著护住了书册,使得这书册在这场雷劫之火中分毫未损! 这概率简直和中彩票一样,看得小师妹又是一阵连连感慨。 书册的封皮上,写著四个古朴的大字——封魔降妖籙。里面记载的,竟全是太一门的符籙之道,而且还是字跡工整的手抄本,內容详尽至极。 单看“镇邪斩魔天罡阳雷符”“镇邪扶正青阳三味真火符”这些名目,便知上面记载的都是太一门某位长老自己撰写的那种秘不外传的符籙法门,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赵阔正看得入神,后背上的突然一沉,耳边传来小师妹好奇的嘀咕声:“奇了怪了。瞧这笔跡,这书好像是青阳真人的手笔。柳薪这小子,是从哪儿弄来的?六玄主中虽是太一门的第二代弟子,非常有分量。但却都青阳老道的亲传,那老道可不会把自己的真传教给自己师兄的徒弟...” 小师妹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上次青阳老道来招惹黑风老妖,最后只逃了个元神出来...这书,难不成是那老妖赐给柳薪的?不应该呀,这柳薪是冯雨涵的狗腿子,一共就只见过那老妖一次面。” 就在小师妹嘀嘀咕咕的功夫,赵阔刚好翻到“灵火符”篇章的最后一页。一张夹在书页里的符籙,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师兄!”小师妹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大惊失色,“你不会真中了个状元吧?!快看看是不是三昧灵火符!” 赵阔两指一伸,灵巧的抓住了符籙。他好奇的问道:“这三昧灵火符有多厉害?” “师兄,这符籙的事儿你还真没有我清楚。若是普通的三昧灵火符也就那样,伤不到仙人。可若入了品,有了天数...嘖嘖。 那黑风老妖第一次封神之所以会失败,导致现在肉身还残缺,就是因为青阳老道逃跑前的两张符:一张是天罡阳雷玄符,恰好引来了第十道雷劫!一张是三昧真火『地符』,请来了天火! 这天雷勾地火,威力甚是恐怖,连地龙都开始动了。经歷了那场大战后,整个山脉都变了模样,生生裂出来了一条二十多里长的『黑风谷』!” “那青阳上人,到底是什么修为?竟如此了得!”赵阔大为震惊,急忙將將符籙递给了小师妹,让她好好瞧一瞧。 “能和那老妖硬碰硬,定然是地仙级別的人物...厉害的不是他,是他的狗屁运气。这入品的符,是要看气运才能画出来的。”、小师妹说著,便仔细的查看起了赵阔递来的符籙,语气一松,“嚇死我了,原来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灵火符……嘶——不对!这张灵火符是『黄符』!” 她的语气又兴奋起来:“不错不错,虽然只是张普通的灵火符,但好歹是黄品符籙,內含天数气运,不光威力远超凡物,还能影响命数。太一门的那些老道们,偶尔走了狗屎运搞出来一张,都不捨得用的。而是会当做气运之物带在身上压箱底的。” 『天地玄黄...黄符,指的就是黄品符籙?』赵阔心中暗道,『仅仅是黄品的宝物,就已经如此难得吗?』 联想起自己那柄黄品画剑,在自己微薄的法力催动下展现出的威能,赵阔看向手中符籙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郑重。 “师兄,快试试!”小师妹兴奋地蛊惑道,“我还没见过这种『烟花』呢!这符肯定能把整个寨子烧得一乾二净!你有天地气运傍身,这类符籙以后肯定能有机会画出来,咱不必心疼这一张!” 这小师妹,简直是个败家子。她前脚刚说连太一门的老道士们平时都捨不得用,现在却又怂恿赵阔给她放『烟花』。 但有一点她说对了,这张符籙是能將井寨烧得一乾二净的——赵阔正有此意,小师妹在这屋內留下的痕跡太多了,若不烧得乾乾净净净,便后患无穷! 033 真我假我 赵阔沉吟片刻,抬手拍了拍画轴,將小师妹暂时收了进去。隨后他低头翻看《封魔降妖籙》里的灵火符篇,仔细研读使用之法。 片刻后,他已是瞭然於心。当即按照书中所载,小心翼翼地注入一缕灵力,掐动手印,默念法咒。 只见那张黄符微微一亮,燃起了一缕极细的火苗。按照书上內容来看,这样去使用这符籙,它会在一炷香后,才会让符籙內的力量彻底爆发。 火苗虽小,周身縈绕的灵力却极为浑厚,任凭雨水打在上面,也不见丝毫摇曳。 “不是凡火便好。”赵阔心中稍定,带著几分好奇將火苗丟向泼满火油的地面。可下一瞬,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火油被雨水泡得发胀,火苗落上去半天,才慢悠悠舔舐出一圈微弱的火光,火势疲软得和灶台里的柴火没两样。 “效果怎么会这么差?”赵阔大为奇怪,原以为这一丝火苗至少能瞬间点燃火油,结果却是这样。他看了看棚顶落下的雨水,脸上露出了狐疑之色。 “师兄,这雨水有点奇怪。若非是这张灵火符,怕是连火油都点不燃。”画轴中的小师妹有些诧异的说道:“属於我的劫数已经散尽了,但你看那外面的草木却还在雨中疯长。而且这雨水里好像还有一股奇怪的莲花味...味道好像是从『黑风谷』那边来的。” 赵阔抬头望向庭院,这才惊觉庭院中的草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整座宅院宛若瞬间坠入了荒野丛林。一个念头陡然撞进他的脑海:听闻黑风老祖便是在那黑风谷內的一处天池中隱居的,这雨水会不会与黑风老祖有关? 说起来,黑风老祖封神的日子也没几天了... “师兄!火起来了!”画轴里的呼喊拉回了赵阔的思绪。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地面的火光已不再疲软,终於衝破雨水与湿油的桎梏,顺著泼洒的火油蔓延开来了。 赵阔不知道一炷香后这火会烧成什么样,他不敢耽搁,转身穿过前堂时,顺手抓起一件遗留的蓑衣裹在身上,抬脚便迈入了风雨之中。 宅院外的下坡台阶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混著雨水匯成蜿蜒的溪流,顺著石阶潺潺而下。远方的山谷里,隱约传来一阵苍凉的悲歌,在空寂的雨夜里格外淒切。 赵阔望著歌声消散的方向,忍不住在心中长嘆一声:“我本想斩断因果,可这因果,却是越缠越深了。” 他收敛心神,刚要迈步下坡,脚尖却突然踢到一个温热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郑老疯子!他正坐在大门口的泥水里啃著烧鸡,脸上泛著醉意的潮红。 “师弟呀,断了旧因果,便牵新因果,人世间的道理,本就如此。”郑老疯子笑呵呵的看著赵阔说道,“所以才有人想跳脱凡尘,飞升成仙啊。” “郑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赵阔心中涌起一阵欣喜。今日这场大乱,他最担心的便是郑师兄葬身乱局。如今见他安然无恙,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 “刚来,刚来。”郑老疯子晃悠悠举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嘴角流到脖子里,“见师弟你能站在这儿喘气,还能管著小师妹,我就放心了。”他眯著眼打量赵阔,嘿嘿一笑,“瞧你这模样,倒是春光满面。” 这句满面春光让赵阔深深的嘆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小师妹暂时算是听我的话了...师兄,今天的动静不小,不可能不惊动內门,此地已不宜久留,你我都早些下山吧。” “我来看一看你,便打算下山回老家了。不过內门恐怕是没工夫管这里的事儿。”郑老疯子突然指著六玄主峰的方向,醉意里多了几分清明,“方才你和叶小子说话时,我在门外瞧见,主峰上的遁光跟下雪似的,全往黑风谷飞。六位玄主带著弟子倾巢而出,估摸著是黑风谷那边出大事了。” 他咂了咂嘴,又道:“这边的山距离主峰虽然相隔一道大峡谷,但小师妹今天闹的动静可不小...这黑风谷得是闹出了多么大的动静,才让玄主们带著弟子都去了?八成是封神的事有变数,此事关係到他们的性命,才不得不去掺和。你若担心你的『莲儿』,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说起来,六玄门的山门在那边的山峰上,外门在这边的山上。而两座山之间的那座巨大的黑风谷內的天池,便是黑风老祖的静修之地了。 平时內门弟子入谷多是为了採药,可这般倾巢而出,必然是与黑风老祖封神相关的大事。 赵阔此前谎称要去给老祖拜寿,自然不会真的去。他现在最怕的就是碰到熟人,尤其是那个叫什么『莲儿』的玄主。 原本赵阔还担心,自己下山时会不会撞见赶来的玄主,如今听玄主们都无暇他顾全去了黑风谷,让他安心不少。这黑风谷他定然是不会去的,自然是要趁机跑路,免得搅入到封神的这场大因果中。 “师弟,先別急著走。”郑老疯子以为赵阔要著急去黑风谷,拉住了赵阔脸色说道:“我今天过来找你,其实是和你说一说这小师妹的事儿的。” 赵阔哪敢当著小师妹的面议论她?当即边想推辞,结果这老疯子已是吐豆子一样,嘰里咕嚕的把话都说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小师妹性情本就善变,又有癲病,所以她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谁。她认为自己是什么人的时候,就变成那个人了。如今她证果失败,便更分不清『真我假我』了。 这『真我』无形无相,无情无性无像,是今日群山內疯长的霉发,是屋內的图景,是风声...它无处不在,是最接近那无情大道的存在。说白了,这真我是六亲不认的,出来后必定斩你证果。 而『假我』则有情有性有相,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喜欢让你背,会想与你拜堂成亲——她惦记你,不愿证果。所以她不会斩你,因此她在的时候,你是安全的。” 赵阔这么一听,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也不管小师妹在没在自己后背上了,急忙问道:“她什么时候是真我,什么时候是假我?” 郑师兄难得严肃了起来,“你且记住我的这三句话: 假我是人呢,真我不是人。 她平时可以是任何人,忘情的时候肯定不是人。 她活著的时候无论是谁都肯定是人,死的时候一定不是人。” 这郑老疯子说的话和打哑谜似的,赵阔听得是一头雾水。 不过赵阔却是抓到了核心问题——不能在这情字上让小师妹心灰意冷,不能让她发现『赵师兄』已经死了,另外也绝不能让小师妹『死』,否则不然霉发仙尊便要冒出来了。 “你多与她相处几日便明白了,这假我好对付,只要你不乱回头,她就不会手欠扭你脑袋。”郑师兄最后提醒道:“你若记不住我的话也无妨,总之今后记住无论看到听到什么,都別回头就行了。只要你还活著,她还惦记你,真我就算冒出来了,假我也能把这真我给挤下去。” “等等,师兄。”赵阔抓住了郑师兄的手腕,小心翼翼的压著声音问道:“她现在就趴在我后背上呢,我要怎么才能彻底甩开这场因果。” “先別提能不能甩开小师妹了,你今晚若不离开这黑风山,便走不出去了。”郑师兄说道:“若你今晚侥倖逃走,便往西去,带她回家...虽说这路途有点远,但只要她回了家,你们的因果也就了结了。” 顿了顿,郑师兄又说道:“记住,真正的小师妹的確就已经趴在你身上了,但你背著的却是假的——那是一幅画,一副你三年前就画好的画。她已被佛祖压在井里五百年了,三年前跳的什么井?今夜你见到的那个有人形的也是假的,漫山遍野四处乱爬的那个才是真的。” 这井寨的人之所以说郑师兄有癲病,便是因为他老是说那些与现实情况完全矛盾的事儿。 几百年前这儿根本就没有井寨,寨子里的那口井被挖出来也不过一百多年,怎么可能压著什么大妖怪? 所以,从旁人角度来看,郑师兄说的就是疯话! 若不信他的话,也就一笑了了之了,可若是信了他的话,往深处去想,头就要炸了。就要被这老疯子给带疯了。 赵阔的问题就在於他太信任郑师兄了,所以他越是沿著郑师兄的话去想,就越是觉得郑师兄那矛盾重重的话其实是有逻辑的。可他越是觉得有逻辑,越是梳理这些逻辑,便又觉得矛盾重重了。 就好像这些本应有逻辑的因果,都如那画中之虫一样,都已经被一只无形无相的大毛笔给打乱了。不站在这纸外,是看不清楚的。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背后的小师妹十分关切的突然问道:“你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在和谁说话?” “郑师兄。”赵阔脑中纷乱无比。 “郑师兄?谁是郑师兄?”小师妹满脸的疑惑:“哪有这么个人?” 赵阔猛然抬起头,寻找起了郑师兄,却发现门前哪有什么人影。 再一看,自己的手中竟抓著一块鸡骨与一个空酒葫。 “我明白了。”看著手中的鸡骨与酒葫芦,赵阔深深的点了点头:“他成仙了。” 李玉芝:“???” 丟掉了手里的垃圾,赵阔拍了拍手,將画轴往背上紧了紧,转身朝著井寨出口快步走去了。 郑师兄说了,得往西走送小师妹回家,才能彻底了结这场因果,不然赵阔便要永远的背著这个大爆竹了。 小师妹的家在哪,赵阔不知道,但从六玄门今日异常的举动来看,八成与黑风老祖渡劫封神的事儿是有关的...这么大的事情,太一门的人不可能不来凑热闹。搞不好整个太一门与各个门派都在疯狂的往这边赶呢。 这些『熟人』赵阔无论是撞见谁,都是大麻烦。若撞见了某位长老之类的,搞不好人家一眼就看出他是夺舍的了。 所以,今晚若不离开这黑风山,恐怕便真有可能走不掉了。 隨著赵阔不断朝著井寨出口走去,雨势渐小,原本光溜溜的土道,此刻已被半人高的杂草覆盖,两侧的房屋爬满了深绿色的蔓藤,整座井寨仿佛被大自然吞噬,只剩一条杂草掩映的小路,通向了未知的黑暗。 034 黑风谷,青莲庙,有妖气! 寨內的木屋已与草木长到了一起,像是已经荒芜了百年一样。风雨掠过及腰的草丛,捲起“沙啦啦”的轻响,但是这声音却已经不再是小师妹的声音了。 如今她的画轴像一柄长剑般贴在赵阔后背,唯有开口时,那娇俏的嗓音才会清晰传入他耳中。 “师兄,出了寨子咱们去哪?真要连夜去黑风谷,灭了那老妖吗?” “先去山下准备准备。”赵阔目不斜视,脚步踏过泥泞的土道。 “也好,那老妖就算有动作,封神至少也得两日后才开始...今日大凶,两日后是大吉,那老妖怪最看中气运了,而且她的仙丹还没炼好哩,绝不会在今日施展『八仙降』的。” 小师妹喜欢说话,赵阔不知前因后果,听不太懂,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小师妹见赵阔不吭声,还以为师兄在为那个『莲儿』的事儿纠结。便忍不住劝说道:“师兄,咱们不如下山得了,往西走,再也不管些事儿了。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命数的,若无命数却非要爭,也只是空忙一场。就让她顺了自己的命数得了,也省得你去了黑风谷后又要纠结了。” 两人心中想的东西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赵阔根本就不知道小师妹在说啥。他隱隱猜测应该是与那个莲儿和那老妖之间的事儿有关。但他却不敢接话。 师妹见师兄不吭声,便也识趣地安静下来,只有画轴偶尔轻轻蹭一下他的后背,像只乖乖趴著的小猫。 当赵阔顶著渐小的风雨走到井寨大门回身去看时,忽然瞥见远方高坡火光冲天,浓烟在雨幕中滚成一团黑絮——这半个寨子都已经烧起来了,天誒映得一片通红。 今夜风雨如此之大,可这火却好像无物不燃一样,不像是被浇了水,反而像是被泼了油,越烧越旺,越烧越是恐怖,火苗已是顺著雨水向天上爬了,乌云已是在火光中变了色。 照著这个势头,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云层怕是都要变成火云,下起火雨。届时方圆百里之內怕是都要化为汹汹炼狱! “这火果然厉害!”画轴中的小师妹嘖嘖称奇:“可惜,那张符中的灵力太少,烧穿了寨子也就没了。不然若是点燃了云霄,便能看到烟花了。” 此时赵阔才恍然明白小师妹口中一直念道的『烟花』是什么——从天上往下窜火! 他没料到一张黄品火符竟有这般威力,心中不由想道:『这小小的一张黄符便如此了得...在世俗看来,这不就是仙火吗?能施展这种符籙的人,不就是仙人吗?也难怪那些偶尔误入井寨的猎户们都说,自己误入了仙家了...“ 说六玄门是仙门,属於往脸上贴金。但若说太一门是仙门,多少还是有点名副其实的。 『那本《封魔降妖籙》可是有不少厉害的符籙的,而且这符籙有材料就行,不需要消耗我自身的灵力,能弥补我法力上的短板。我若能都研究透了,日后也多能几分傍身的手段了。』 “师兄,那太一门虽然不怎么样,但在符籙之道上却是有些能耐的。”小师妹说道:“那黑风老妖最怕的就是雷与火。再加上她本无神位的命,却强行自封为神,封神时定然是会有雷劫的。 以你的运气,若真的画出一张青阳老道手中的那种阳雷符,帮她多引来一道雷劫...嘿嘿。” 坏笑了两声,小师妹又说道:“不过,这黑风山中可以用来画符的灵材虽然很多,但妖魔鬼怪却也分外诡异。尤其是她封神时会用『八仙降』,肯定是会引来奇奇怪怪的东西阻碍她渡劫的。 师兄,你入谷后可要小心些,若喷到的东西多了,我怕照顾不到你。” 『放心吧,我是不会入谷的。』 要下山,必须先往西走一段,穿过黑风谷的索桥——那是连接井寨与主峰的唯一通道。 半个时辰后,赵阔抵达索桥入口。夜雨裹挟著狂风在山渊中嘶吼,呜咽呜咽的,听得人头皮发麻——索桥白天就被王爭弄断了,断裂的铁链还在风中晃悠,铁环相撞发出“哐当”的脆响。 “师兄...这样不太稳妥吧?”背后画轴上响起了小师妹担忧的劝说:“我知从这爬下去,是一条入谷的捷径。但今天有黑风...咱们要不要等风停了再往下跳?” 赵阔压根就没想往下爬,自然没有理会小师妹。 他反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青色符籙——正是王爭此前用来飞往白玉京的御风符。宗门弟子们平时上下山时都会用这种符籙,赵阔虽然之前没用过,却见人从这边一路飞到主峰峰顶。 眼前的裂谷是黑谷中最短的一处,虽然也挺远的,但用御风符飞过去却是绰绰有余了。 “哎?师兄你拿御风符做什么?”小师妹不知赵阔要做什么,自然会问:“用了也是白用,直接跳吧。” “不白用。”赵阔指尖捏著符籙,目光扫过深不见底的山渊,確认了一下距离——再长三倍也是能飞过去的。 赵阔仔细检查起了符籙上的灵力纹路——纹路清晰饱满,灵力充裕。他虽没用过御风符,却在內门弟子讲经时听过用法,加上画剑时对灵力的掌控,倒也不慌。指尖注入一缕灵力,符籙瞬间化作一道青光,像水流般缠上他的四肢。 身子陡然一轻,仿佛连风雨的重量都卸去了。赵阔用神识稍一引导,整个人便飘到了半空中,脚下的泥泞与杂草瞬间远了几分。他在山崖边试了试转向、升降,確认操控自如后,脚尖一点,像离弦的箭般朝著山渊对岸飞去。 果然如他所料,御风符的灵力极稳,即便狂风卷著雨丝打在身上,飞行的轨跡也没乱过半分。飞到山渊中心时,他暗自估算——灵力才用了不到五分之一。 可下一秒,一股突如其来的黑风猛地撞在他身上!那风像是有实体般,狠狠攥住他周身的青光,符籙的灵力瞬间失控,青光乱颤著,竟带著他朝著山渊最深处坠去! “不好!”赵阔心头一紧,刚要催动灵力稳住身形,就听见背后画轴里传来小师妹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失忆后把黑风的事儿给忘了!”画轴中想起了小师妹惊慌的叫喊声:“今日有黑风,沾了黑风法力就会失控的,刚才我就想著你是不是不记得这个事儿了,想提醒你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差点没把赵阔给气死。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赵阔气得眼前发黑。 话音刚落,他迎面就撞上一丛横生的树枝。“咔嚓”声中,树枝被撞得粉碎,后背的画轴在『呀!~~』的一声惊呼声中,被枝椏颳得飞了到了天上,落到了远处。 紧接著,他的额头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赵阔是被额头上的剧痛疼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这里好像是一座破庙,自己正躺在一张巨大的兽皮上。兽皮纹理奇特,似鹿非鹿,似熊非熊,想来是某种高阶妖兽的皮毛,宽大得足以容纳三五人同臥。兽皮上还残留著淡淡的女子馨香,像是曾有几位女修在此歇息过。 看来,在赵阔昏睡的时间里,一直有几位女修与他同睡在这张兽毯上。 这明明是一场桃花艷遇,可赵阔却莫名的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那来自於画仙『画妖篇』的知识隱隱的在告诉他,那淡淡的女子清香,不是人味儿... 035 丹吃人 赵阔撑著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败的小庙中。庙內蛛网遍布,墙皮剥落,正堂的神坛上,供奉著一尊怪异的菩萨像——鸟嘴人身,面容奇诡,可身段却婀娜妖艷,透著一种怪诞的美感。 神坛前方,摆著一座造型奇特的炉鼎。鼎身上半部分绽放著莲花瓣,下半部分托著层层荷叶,仙气从鼎口裊裊溢出,炉下火焰熊熊燃烧,却不见半个守炉之人。 “奇怪...”赵阔皱起眉头,鼻尖微动,“明明炼著仙丹,怎么屋內还有妖气?” 那丹炉中升腾出的仙气纯净浓厚,炉內丹药绝非寻常丹药能比。可屋內的妖气却又阴森恐怖,带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仔细辨別了一下后,赵阔发现,那妖气好像是从他身后的菩萨像方向传来的,而且这股妖气中还混杂著一股仙气。 心中疑惑更甚,赵阔悄悄放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神坛后方。可这一探,却让他瞬间僵住——神像后面,竟有一个女子正在小解! 那女子修为不低,瞬间便察觉到了这缕窥探的神识。一声羞怒的轻斥传来,紧接著便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赵阔嚇得急忙收回神识,脸颊发烫。没过一会,一道熟悉的身影已从神像后走了出来。 “李、李玉芝?!”赵阔看著眼前的少女,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活像见了鬼一样,“李玉芝,你不是被那个李玉芝给吃了吗?怎么活了过来,境界还高了一点?” “师兄,你没事吧?什么我活过来了...咱们两个一直在一起啊!我比你早醒了两日...”李玉芝红著脸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触碰他额头上的纱布,语气满是关切,“唉,看看你头上的伤。怕不是又失忆了。” “一直在一起?你比我多醒了两日?”赵阔彻底懵了,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李玉芝,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那这两日,你一直和我在这儿?那...那个李玉芝呢?她人呢?” “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呀。”李玉芝无奈地嘆了口气,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瓶药膏和一卷纱带,动作轻柔地为他更换额头上的伤药。 赵阔只觉得头疼欲裂,下意识地推开她,声音带著几分急切:“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劲!我的画呢?我背后那捲画轴呢?” “师兄找画做什么?”李玉芝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你的画不都在画箱里吗?我没动过,你翻储物袋看看就知道了。” ——“別找了,小娃,你那捲画我没捡回来。” 破庙里突然多出来了一个声音,赵阔与李玉芝两人微微一愣,一个慢慢的转过了身,一个猛然回过了头。却见神坛上的鸟嘴菩萨瞪著眼睛,盯著两人怪笑。 这菩萨像周身妖气衝天,正是方才让赵阔心悸的恐怖妖气的来源。李玉芝一眼便认出了这神像的来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菩萨像连连叩首。 “敢问...可是岐山青鸞大圣?”她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 “正是太奶我!”鸟嘴菩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声音里满是倨傲,“没想到五百年前的封號,还有人记得。你这女娃倒是有眼力。” 她的目光隨即转向还站在原地的赵阔,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反倒是你这小子,半点规矩都没有,见到太奶也不知跪拜。等会儿仙丹开炉,便把你丟进去,再炼一锅补药!” “前辈说笑了。”赵阔神色不动,连忙恭敬作揖,“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救你的可不是我。是那黑风三日前把你拖回来的。”青鸞太奶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炼丹我也没说笑,等她回来了,你再看看,她是不是要从你们两个里挑一个丟进丹炉里去。” “黑风?可是黑风老祖?”赵阔心头一震,惊疑不定地问道,“老祖怎么会在这里?” “你这小娃分明是她的亲传弟子,怎会连眼前的青莲庙都不认识?”青鸞大圣语气带著几分疑惑,“那黑风未成仙时,这儿便是她的道场,有无相人世代守护。这次她误观混沌天道,生出心魔搞出来了个恶尸,遭其反噬后,自然会逃到这儿来避难。” 她指了指那座莲花炉鼎,老气横秋地怪笑道:“那炉鼎便是她的青莲鼎,一会...咳!师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青鸞太奶语调突然一变,惊慌失色的看向了大门。 赵阔闻言转身看去,只见破庙门口,正有两位“大妖”缓步走入。一位狼首人身,毛髮如墨。一位狐首人身,身姿妖嬈,周身都縈绕著浓郁的妖气。 而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青鸞大圣,竟瞬间没了囂张的气焰。她一把扯掉头上的鸟嘴头套,露出一张娇俏灵动的脸,身形一闪便窜到门口,对著那位狼首“大妖”挽住胳膊,语气娇憨地撒起了娇:“大师姐,你回来了呀!” 李玉芝愣了愣,也连忙起身走上前,却是对著那位狐首“大妖”恭敬作揖,轻声唤道:“师姐。” 那两位“大妖”也不多言,走进庙中后,便纷纷抬手摘掉头上的兽首头套。她们周身的妖气瞬间消散,露出了两张截然不同却同样绝色的脸庞。 李玉芝脸色猛然一遍,恭敬的又朝那位狼首师姐叫了一声『大师姐』。 狐首“大妖”摘掉头套后,露出一张成熟嫵媚的脸,气质雍容华贵,一看便是常年身居上位之人。可她却寡言少语,目光始终跟隨著身边的狼首女子,一副十分惧怕她的模样。 而那位狼首“大妖”,摘掉头套后,竟是一张清雅绝尘的脸。她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得像雪山之巔的寒梅,明明是明艷动人的美人,却冷著一张脸,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赵阔暗暗心惊。这两位师姐的修为深不可测,他竟看不出半点境界深浅,只觉得她们身上的气息强大得宛若神明。可细细感受,又能察觉到她们体內的灵力极为紊乱,好似境界不比筑基期高出多少的样子——这种状况,要么是被人抽乾了灵力,沦为半废之人。要么便是近日受了重创,根本调动不出多少灵力。 反观方才还摆著“太奶”架子的青鸞太奶,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倨傲,只剩下俏皮灵动。她的气息虽也强悍,但却也只是筑基期而已。 至於另一位李玉芝师妹,修为比赵阔记忆中深厚了不少,也是筑基期。 “我让你们两个守著丹炉,安安静静等我回来。却在这儿给我胡闹。”清雅面容的大师姐开口,声音清冷如碎冰,“我若没回来,丹炉怕是都要被你们掀...”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脸色突然骤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猛地看向庙內眾人。 “嘶,等等,等等,不对劲!”她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我们之中怎么突然多了一个人!” 赵阔的心猛地一沉,他本以为这位师姐说的是小师妹,结果师姐下面的一句话却把赵阔给听傻了。 “阔儿,快过来!我们五人面朝面站好,不要让任何一人离开视线!”大师姐的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凡有一人离开视线,那仙丹便要吃人成仙了!” 赵阔寻思了半天才明白,师姐口中的意思是,仙丹从丹炉里跑了出来,变成人了。 这位大师姐的修为明明看起来跟神仙似的,却怕这仙丹!还说什么仙丹只要吃了人,便能白日飞升,变成神仙了。 有那么一刻,赵阔怀疑是不是自己穿越过来的时间太短,还没熟悉这里的中文,直到他两步走到师姐面前,与四人面对面站好了,他才从师姐那大大鬆了一口气的表情上確认,她的意思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师姐看样子好像是打算辨別一下谁是谁,可看了一圈后,她却好像分不清谁是多出来的那个人。 明明一共就应该是四个人,现在五个人多出来了一个,本应该很好辨別谁是多出来的那个才对。可他们四人却谁也看不出谁是多出来的那个人... 连李玉芝师妹都一脸的茫然。 赵阔默不作声,一直听著她们討论。她越听越是心凉,越听越是心头髮紧。 他知道,自己怕是又捲入了一场邪门的事儿中去了,脸色渐渐变得无比难看。 036 抓替身 破败的庙堂內,五人围绕著青莲鼎散开,退到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席地而坐。这个位置刚刚好,能让每个人的视线都覆盖到另外四人,谁也无法在他人眼皮子底下偷偷动作。 坐在门口的清雅大师姐一边调整坐姿,一边沉声叮嘱:“那仙丹应该是变成了我们中的一个人,只要断开视线,它又要变成另一个人了。等它將所有人都换了一遍,再怎么盯著它都没用了。因为那时我们都已成了它的替身了,进入那丹炉中去了。” 两位师妹一直在向那位清雅的大师姐问东问西,赵阔默然不语,只是脸色古怪的打量著眼前的四个人。 “师姐,能眨眼睛吗?”李玉芝的声音带著几分怯生生的试探,打破了庙內的沉寂,“还是说,只要有一个人注视著所有的人,仙丹便无法换替身?” “只要有一个人能看清它,便不会出问题。”清雅大师姐的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我不知道它现在已经替了几个人了,但这炉丹还有两炷香就要炼成了,在那之前必须把它找出来,否则已经被替过的人,便要替它成丹了。” 这仙丹替换了另一个人后,便会变成另一人的样子。所以没人知道它已经替过几个人了! 所以,在场眾人听到清雅大师姐的警告后,脸色不由齐齐一变。 那位青鸞小太奶更是急得跳脚,指著那位一直不发一言的嫵媚师姐问道:“这既然是最后一炉丹,那老妖肯定至少有一张收丹的仙符。你这蠢货在盗这青莲鼎的时候,不会没把那张收丹的符籙一起带来吧?!” 见王香君缩在那不言不语,一棒子打不出三个屁,青鸞小太奶越看越来气,竟是在指尖凝聚一缕妖咒,化为火鞭便向王香君的屁股抽了过去,“废物东西,你倒是放屁啊!” 王香君浑身一颤,下意识侧身躲闪,却已是来不及。一旁的清雅师姐眼神一凝,指尖白光一闪,竟是將那火鞭原路打了回去。嚇得青鸞小太奶急忙拿出来了一件『银盘法器』,挡向了那火鞭。 那银盘虽有破损,但却依然能用,火鞭飞入银盘后,便消失不见了。 “嚇死太奶我了...”青鸞小太奶擦了擦冷汗,见清雅大师姐恶狠狠的瞪她,吐了吐舌头,说道:“师姐,你不会也没带吧?” “我盗来了,可又有个屁的用!”清雅大师姐咬牙切齿地看向她,若非內伤过重,定会狠狠教训她一顿:“这符籙现在是贴在谁身上,谁便要进炼丹炉——在你把那『沧莲珍瓏替仙丹』放出来的那一刻,我们五人都亲眼瞧见了它。怕是都已被它替身过了!” 青鸞小太奶没听明白,她眨了眨眼睛,问道:“都被它替过了又怎么了?影响贴符收丹吗?” “笨蛋。”赵阔忍不住张口了:“咱们五个现在都是仙丹!自然不能乱贴!” “师兄你可闭嘴吧!別在这儿说疯话了!”青鸞小太奶翻了个白眼:“你才是仙丹!” “別吵了,別吵了。”李玉芝有些头疼的说道:“师姐,现在怎么办。看不到它了,要进丹炉。坐在这儿等,一会不也要被炼成仙丹?” 大师姐没有接话,眉头紧锁,显然是在飞速思索对策。青鸞小太奶本就话多,见大师姐不理她,便转头拉著身边的李玉芝絮絮叨叨地聊了起来。 赵阔竖著耳朵听了几句,总算弄明白了这仙丹的来歷。 这“沧莲珍瓏替仙丹”乃是封神之用的仙丹——但却也是一种邪丹。 它是既能更改人的命数,又能替代服用之人应劫。所以它天生就带著一种神通,能窃取他人的命数,变成对方的模样。这仙丹本就是为了矇骗天道,替人应劫之用的。所以它一旦替换了一人,甭说在场的诸位,就是连天道都分不清它是谁。 哪怕是这仙丹就坐在面前,那个被替换了的人,也是分不清身边多了一个自己的。 这仙丹已经不是第一次炼製了,虽然每次都炼废,但却也出现过类似的事儿。玄主们往常处理的方法便是只留一个人守著丹炉,闹丹的时候,也不分辨哪个是真人哪个是仙丹,直接就把两个人全贴上收丹符,送到炼丹炉里面去——可谓是缺德的很。 反观黑风老祖,反倒是会好好辨別一番。当然,那是老祖有閒心、不著急、且能分辨得出来的情况——两个人终究是好分辨的。 眼前这个情况远比往常复杂,不光现场有五个人,这次炼丹用的材料也更好,是奔著天品去的。所以仙丹也更厉害。 怕是老祖亲自来了,也分不清哪个是仙丹,哪个是人。不知道该將收丹符贴在谁的身上去了。 如今,这位清雅的大师姐手里也有收丹的符籙,而此丹对於她来说显然至关重要...到底贴谁,她显然是掌握决定权的。 “师姐,我有个疑问。”李玉芝听完,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仙丹已经替了咱们中的一个人,那屋里应该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才对呀?这有什么难分辨的?” 这话问到了赵阔的心坎里。他立刻抬眼看向大师姐,等著她的答案。 “好师妹,若是这么简单,我也不必如此头疼了。”大师姐长嘆一声,对眾人说道,“正常情况下,事情是要比你说的简单的。因为这仙丹只会变成屋內所有人都认识的人。所以只要我们五人中,有一个人发现自己在这屋里只认识一个『熟人』,那这个『熟人』,就必定是仙丹变的。但咱们分不清谁是谁——都自报一下身份吧。” 大师姐没有先开口,也没让身边那位嫵媚少言的师姐先报,反而將目光投向了赵阔,让他第一个自报身份。 赵阔斟酌片刻,只简洁地吐出几个字:“黑风山,六玄门,赵阔。” 大师姐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眾人的目光便顺著她的视线,一同落在了赵阔身边的青鸞小太奶身上。 青鸞小太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满是不耐,张口便吐出了几个字:“岐山青鸞教,李玉芝。” 眾人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她身边的李玉芝。 “黑风山,六玄门,李玉芝。”李玉芝十分乖巧的报出了身份。 最后,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大师姐身上。 “六玄门,掌门,冯雨涵。”大师姐再次嘆气,“我身边的这位是你们的王香君师姐——你们发现问题了吗?” 庙內瞬间陷入死寂。赵阔四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古怪。 在场的五个人名字竟都不相同! “怎会如此?”青鸞小太奶十分抓狂的揪起了自己的头髮,“不是说有一个人被仙丹替身了吗?名字怎么都一样?” “有人报了假名?”內门李玉芝满脸狐疑的皱起了眉头。 赵阔也眉头紧皱,不言不语,目光在內门李玉芝与青鸞小太奶李玉芝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就在这时,青鸞小太奶突然指著冯雨涵身边的王香君叫嚷了起来。 “哎!不对啊!冯师姐,我们四个都是自己报的身份,你为何替王师姐报身份?”她语气带著怀疑,“我们三个都没问题,我看,就你们两个有问题!” 这话一出,赵阔和李玉芝不由都齐刷刷地看向冯雨涵和那位嫵媚女子。 “玉芝,你何必故意搅混水?”冯雨涵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火气,“你明知道,王香君师妹得了癲病,正在修闭口禪,不能开口说话...” “我不叫王香君!”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嫵媚女子突然开口,“我叫冯雨涵,我知道谁是仙丹。”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庙內炸开。李玉芝与李玉芝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这屋里,竟然有两个叫冯雨涵的! 赵阔的脸色也分外精彩了起来。 不过,他却不是因这屋里有两个冯雨涵而惊讶,而是因为他突然猜到谁是仙丹了。 037 轮盘赌 王香君还想说什么,冯师姐却將一片仙藕弹进了她的口中。 “莫要再把藕片吞了,王香君。若你再破了禪功,我也救不了你了。” 在冯师姐冷冽的目光中,王香君嚇得浑身一抖,闭口不再言语了。 “师妹,你明知六玄门上上下下的人,大多与那老妖一起犯了癲病,分不清自己是谁了,却偏要王香君开口。”冯师姐看向了青鸞李玉芝,带著几分火气说道:“你当真以为你搅乱了这摊浑水,便能称心如意了?” “师姐说我搅局,我看是你有问题!”青鸞李玉芝冷笑一声,毫不退让,“那老妖气运不好,炼不出仙丹,便一直让六位玄主帮她炼丹。玄主们碰到这种事儿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会没有辨別仙丹的方法?可你却说分不出谁是仙丹...你要么就不是冯雨涵,要么就是在这儿故意演戏,想借著找仙丹的由头,把你看不顺眼的人丟进丹炉!” “呵呵,既然师妹这么认为,那我也不必费心思辨认仙丹了。”冯雨涵盯著她,笑容里满是寒意,“反正收丹的符籙在我手里,直接把我想送入丹炉的人送进去便是了。” “师姐大可一试。”青鸞李玉芝半点不怕,反而笑得张扬,“咱们倒要看看,將我送入丹炉后,你这宝贝青莲鼎能禁得住我几脚几拳!” 这话彻底激出了冯雨涵的火气,嚇得一旁的內门李玉芝急忙按住她的手,连声劝道:“师姐別衝动,这屋里除了那枚仙丹,其他人的气运恐怕都如那霉仙衰神一般,你若真隨便丟一人进去,便又要炼废了一炉仙丹了。” “放屁!”青鸞李玉芝当场炸毛,拍著大腿怒道,“谁是霉仙衰神,我的气运旺得很!” 冯雨涵懒得理她。不过她被李玉芝师妹提醒后,却想起了这气运之事。於是指尖掐动法诀,目光扫过眾人头顶。当她看向青鸞李玉芝头顶时,仿佛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露出一脸晦气的神色。 她又依次看向內门李玉芝和那位自称“冯雨涵”的嫵媚王香君时,脸上只是掠过几分意外,並未有太大波澜。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赵阔头顶时,整个人竟险些从地上跳起来。她先是露出震惊到极致的神色,紧接著,狂喜像潮水般淹没了她的眼底,竟是失態地哈哈大笑起来:“天助我也!简直是天助我也!” 赵阔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他不知道冯玄主在他头顶看到了什么,只觉得她的目光像是要吃了自己一般。急忙开口劝道:“冯师姐,旁人的命数与相性,未必与这仙丹契合,胡乱送人入炉,非但成不了丹,反而容易出岔子。” “师弟言之有理。”冯师姐看向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她脸上掛著笑盈盈的模样,与方才的忧愁模样判若两人,“放心,咱们今天不隨便挑人,看天命。” 话音落,她从袖中掏出五张一模一样的符籙,指尖一弹,五张符籙便悬浮在眾人面前。 “这炉丹马上就要成了,必须丟进一人,否则丹便废了。我不在乎谁是真人,谁是仙丹,也不在乎谁能活命谁会变成仙丹。我只在乎这炉仙丹。而既然大家都认为自己是真人,不愿意主动跳进这炼丹炉,咱们便抽籤。” 冯师姐和顏悦色的说道:“这五张符籙有一张真的,另外四张是假的。咱们五人凭运气各取一张,贴在自己怀疑之人的后背上。等所有人都贴完,我便催动法咒,被真符贴中的人,若是仙丹,自会落入丹炉之中。若不是仙丹,便不会进入丹炉。届时咱们就继续抽籤,继续贴。” “可若是这人被仙丹替换过呢?”內门李玉芝紧张的问道。 “自然也会进入丹炉,但这人既然已成了仙丹的替身,命数便已被仙丹改过了,进入丹炉后,自然也是能成丹的。”冯师姐的语气非常平淡,但眾人却是听得浑身冒冷汗。 “看来师姐是认为自己必定能抽到那张真符籙了。”青鸞李玉芝看著冯师姐,笑容里满是嘲讽,“就以你现在的状態,控制青莲鼎都费劲,真不怕玩脱了被收进炼丹炉,然后永远也出不来了?” “师妹不必操心。”冯雨涵笑得淡定从容,“我的劫,不在今日。” “师姐,我没有异议。”內门李玉芝適时开口,只是带著几分担忧,“可是,若那仙丹发现自己被贴了真符后,便逃了,该如何是好?” “师妹放心。”冯师姐对李玉芝师妹格外温柔,目光却依旧锁在青鸞李玉芝身上,笑意冰冷,“它逃不掉的。” 话音未落,她抬手拋出一面八角铜镜。铜镜悬在炼丹炉上方,镜面光芒一闪,便將五人的身影尽数映照其中。下一秒,眾人便察觉自己的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好似陷入了一片密闭的空间。 有人试著伸手往左边探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只手竟从右边的空气中穿了出来! 也有人探出神识,却发现自己的神识无法穿过自己半步之外的距离。 “八面玲瓏镜……呵,师姐手中真是有不少好东西。”青鸞李玉芝挑眉笑道,“仙丹、法宝、丹炉全在你手,可偏偏那最重要的六玄剑却丟了,也不知你就算炼成了这仙丹,又该怎么对付那老妖的恶尸。不如你跳进这炼丹炉,我替你灭了她如何?” 这话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冯师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此事就不劳师妹费心了。”她压下怒火,语气又恢復了平静,“等你回了这丹炉,我自有办法对付她。来,抽符吧。最后一个人贴完,我便激活符籙,咱们谁生谁死,各看天命。” 冯师姐率先將五张符籙送到身边的內门李玉芝面前。內门李玉芝盯著符籙沉吟了片刻,便神情自若的抽了一张。隨后,符籙又飘到那位嫵媚的王香君师姐面前,她满头大汗,患得患失地选了半天,才颤巍巍地抽走一张。 剩下的三张符籙飘到青鸞李玉芝眼前,她看都没看,隨手抽了一张,便抱著胳膊笑盈盈地不再言语了。 剩余的两张符籙继续顺时针转动,缓缓的飘到了赵阔面前。 就在这时,三股细微的声音,同时传入他的耳中——眾人神识穿不破玲瓏镜的结界,所以这三人用的是凡俗间的传音之法。 [“师兄,我和那个妖女刚刚玩了一会,搞得我们两个都分不出哪个是真符哪个是假符了...不过,若我抽的是假的,那么左边那张必定是真的!拿左边那张,信我的准没错!”]这是青鸞小太奶李玉芝的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阔儿,真符是有天数的。那三个蠢货都自认为自己的道行能看破天数,所以都认为自己能看出哪个是真符哪个是假符。结果却一张都没选对。现在这两张一真一假,你我各拿一张。拿错了可是要命的。”]冯雨涵的声音带著恶趣味的笑意,[“你若不想被真符贴在身上,可要擦亮眼睛哦...我建议你选左边。”] [“师兄,那两个妖怪在唱双簧。谁拿到真符,谁就会进入这炼丹炉,所以必须拿假的。选右边那张,右边的是假的!”]这是內门李玉芝的声音,带著急切,满是担忧。 038 丟手绢 赵阔沉吟片刻,並未急著挑选其中一张,反而指尖一探,將眼前悬浮的两张符籙尽数收进了储物袋中。紧接著,他从袋中挑出一张符,指尖一弹,重新丟回了身前虚空。 眾人神识无法穿过屏障,再加上赵阔的储物袋是小师妹的头髮编的,不是凡物。所以这一下没人知道赵阔选的是哪张符了。 两位李玉芝见他如此操作,不由露出了古怪之色。冯师姐倒是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取走了最后一张符。 符籙分发完毕,冯雨涵抬眼看向身侧的王香君,眼神示意她先动手贴符。这位自称“真正冯雨涵”的嫵媚女子,此刻显然承受著莫大的压力,起身时脚步虚浮,肩膀像是压了千斤重担,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她学著孩童玩丟手绢的模样,顺著顺时针方向慢慢踱步。第一个走到冯师姐身后,伸手往她后背上拍了拍。接著是內门李玉芝,动作如出一辙。再到青鸞小太奶、赵阔...她绕著眾人走了一圈,看似给每个人都贴了符,贴完最后一人后,才踉蹌著跌回自己的座位。 落座的瞬间,她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包袱,可下一秒又突然绷紧了神经,双手合十,对著虚空低声念经,嘴里不住地向漫天神佛祈祷,神色虔诚又惶恐。 这王香君倒是有几分小聪明,想借著“全贴”的动作掩人耳目,可任谁都能从她的神態里看出破绽——往冯师姐后背上贴符时,她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指尖都在发颤。等贴完冯师姐,她悄悄鬆了口气的模样,更是把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 按顺序,接下来冯师姐站起了身,她身姿挺拔,步伐从容,同样顺时针绕了一圈,竟也在每个人背上都贴了一张符,做法几乎和王香君一模一样。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真的在每个人的后背上都贴了一张符籙! 青鸞小太奶此前说过,冯师姐手里只有一张真符,可谁也说不清,她到底有几张真符,搞不好,这四张符全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眾人瞬间压力倍增,尤其是王香君,脸色骤然煞白,两眼一黑,头一歪险些晕过去,全靠双手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额头上满是冷汗。 隨后,內门李玉芝站了起来,顺著顺时针方向绕著眾人背后走去。她起身时带著几分紧张,眼底却藏著一丝兴奋,仿佛这场关乎生死的博弈,是什么有趣的游戏。她第一个走到青鸞小太奶身后,抬手在她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动作刻意又带著几分挑衅。青鸞小太奶被她拍得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瞪著她,眼神像是要吃人,却不知为何忍住了,没当场发作。 等走到赵阔身后,她压根没贴符,只是调皮地用指尖弹了弹他的后脑勺,力道轻轻的,带著几分刻意的亲昵。转到王香君身后时,她眼珠一转,似乎想做点小动作,嚇得本就紧绷的王香君身子一缩,差点没直接晕过去。就在这时,冯师姐突然皱起眉头,火大的看了李玉芝一眼。她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乾脆绕过冯雨涵,乖乖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轮到青鸞小太奶。她却一动没动,只是捏著手里的符籙,眉头渐渐蹙起,脸色越来越难看。片刻后,她乾脆利落地將符籙撕得粉碎,纸屑飘落间,抬眼对著赵阔挤眉弄眼、打著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让赵阔把符贴在冯师姐身上。 王香君、冯雨涵、內门李玉芝也纷纷將目光投向赵阔——眼下,就只剩他还没贴符了。 赵阔站起了身,站起身,顺著顺时针方向缓步在眾人背后走动。他在王香君、冯雨涵、內门李玉芝的身后各拍了一下,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可他贴完內门李玉芝后,他却没有继续往前走,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长长鬆了口气,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这一下,在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赵阔把符贴给了內门李玉芝。 “师兄...”內门李玉芝难以置信地看著他,眼底满是委屈和困惑,声音带著几分颤抖,“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 “別装了,你这个冒牌货!我原本还懒得收拾你!”青鸞小太奶突然怒喝一声,指尖对著內门李玉芝狠狠一点。下一秒,內门李玉芝背后的符籙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映亮了她惊惶的脸。但隨后那符籙的光芒便暗了下来。 那內门李玉芝微微一愣,旋即旋即化作了一颗拇指大小的仙丹。通体莹白的丹丸本体,上面还残留著偽装成人形的虚影。丹丸刚一显露,便屋內顿时仙气瀰漫,它將周遭的仙气一卷,便化作流光逃窜。 “咦?”青鸞小太奶脸色猛然一变:“这符籙怎未被我的仙力激活?” “你现在有个屁的仙力!”冯师姐面色铁青,急忙补救,她抬手对著丹丸上贴著的符籙一指,旋即符籙上迸发出了一丝仙气,这才骤然亮了起来。 然而那丹丸上的仙气却將符籙上的光芒压了下去,紧接著就变成了王师姐飞了过去。 冯师姐早有防备,袖袍一挥,一柄灵光四溢的飞剑直射丹丸而去,想击碎丹丸外层的仙气,让收丹符发挥作用。可飞剑撞上仙气的瞬间,竟被一股巨力弹飞,“哐当”一声撞在庙墙上,剑身崩出一道裂纹。 冯师姐脸色微微一变,这飞剑虽不是她的,但若换做往常,这一招必定奏效。可她却没想到自己竟是已虚弱到了无法击碎这仙气的程度。 她急忙掐诀控制那八面玲瓏镜,罩住了那仙丹,结果那仙丹的虚影却是变成了冯师姐的模样,隨后便脱离了八面玲瓏镜的控制。紧接著虚影又变成了赵阔的模样,直射赵阔而来。 “不好!”冯师姐面色大变。 “哈哈,道友,替我成丹吧!” 眼见那仙丹已超赵阔而来,一道身影拼命的扑向了赵阔,好似要替赵阔死一般——竟是那青鸞小太奶。 千钧一髮之际,赵阔淡然伸出两指,朝著仙丹轻轻一点,旋即一道金芒闪过,竟是一击便將那仙丹上的仙气尽数击散了。 仙丹上的虚影大惊失色:“咦?!这『仙剑』竟有『天道篆书』!道友你从哪得来的这等大气运...” 话还没说完,丹丸上的符籙猛然一闪,旋即青莲鼎微微换动了一下,紧接著,那仙丹便消失不见了,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咕嚕”一声青莲鼎內传来一阵轻响,仿佛那“內门李玉芝”从未逃离过丹炉,一直都在里面炼製著一般。 “好玩好玩!”一道清脆的女童子笑声从炼丹炉內传来,带著几分雀跃与顽皮,“这么多次炼丹,就数今日玩得最开心!小哥哥~~你真是有趣,下次我还找你玩~~” 赵阔淡淡的闭上了眼睛,一副风轻云淡闭目养神的模样。悄悄將颤抖手指藏在了衣袖里。 “不愧是师弟,今日若非你在,这仙丹怕是要逃了去。”冯师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双眼喷火的看向了青鸞小太奶:“玉芝,你怎能如此鲁莽!换我来她直接就进去了!哪有这般波折,险些害死你师兄!” 李玉芝被冯师姐当眾斥责,像是被针扎了心口,眼睛一红,竟是揉著眼睛抽泣了起来。那哭声又是委屈又是疑惑,似乎怎么也没明白,自己为何会没有仙力,激活不了那符籙。 赵阔自然知道原因,也知道小师妹是无法想明白为何会如此的...不过,他刚刚其实也是以为小师妹必定手到擒来的。 连赵阔都忘了『假身』的事儿,小师妹怎会记得。再加上小师妹刚刚还捨命扑向了他,所以赵阔心中的气也就消了一大半了。 “好了好了。”赵阔拉了拉李玉芝,说道:“別哭了,我有事问你。” 这李玉芝小师妹原本被拉了一下后,因感觉无顏见再师兄,便没吭声,但听到赵阔说有事,便又坐在了赵阔身边。 冯师姐见状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便专心掐动著手诀,调理青莲鼎的灵力了。 这一边,赵阔先安抚好了小师妹的情绪,隨后才传音询问起了那仙丹的事情。 “师兄莫要奇怪。”李玉芝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小声说道:“这种有天数的仙丹都是如此,无论谁炼製、炼製多少次、成功与否,都会闹这么一场,只是花样不同罢了。今天炼的是替仙之丹,出来的就会找人替身。明日若是炼斩心魔的丹,没准就会冒出个心魔来。常人都叫它『仙丹童子』,说它是替老君守炉的,我看不像。” 赵阔恍然。 “师兄,这仙丹童子是有点神通的,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冯师姐说过,仙丹只会变成熟人。可这屋內我只认识『李玉芝』,那便必定是她了。”赵阔回答的非常简短。 “哎?怎么会如此?”李玉芝愕然道:“师姐所言的『熟人』是有因果关联的人。你只是失忆,虽忘了其他人是谁了,但他们依旧是你的熟人呀...你明知这些人都是你的熟人,却偏偏单独把这『內门李玉芝』当做了你的熟人,这是为何?” 赵阔脸色微微一变,立即转移了话题,只听他传音道:[“我倒是要问问你。你说你早就认出了仙丹,却为何把符籙贴在了冯师姐身上?”] 这下轮到李玉芝变了脸色了。 不知她为何老想著弄死这个冯师姐,但她却给出了一个非常合力的理由。 [“师兄,既然只要丟进丹炉一个人,这仙丹也就不会闹了。所以我为何要收那仙丹呢?”]李玉芝神色自然的传音道:[“你眼前的这位冯师姐可是一直想要杀你的...所以相比於收了那个仙丹,你不觉得应该將她丟进炼丹炉去吗?”] 赵阔脸色骤然一僵,骤然想起了『冯玄主』命王爭杀自己的事。 [“师兄呦,你方才若是听我的,把符籙贴在她身上,我这边一掐法咒,她立马就会被吸入丹炉。无论她能不能跑出来,一时片刻都碍不了事了。”]李玉芝师妹继续传音,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心黑的话语:[“届时,我压著炼丹炉,你一剑劈了那被下了咒、只能任由宰割的王香君,这屋里的宝贝,就都是你我二人的了。”] 赵阔不再言语了。 此时,冯雨涵见青莲鼎彻底稳住,便收了手决。她转头打量著身边的赵阔,眼底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渴望,语气中满是讚嘆之意:“阔儿,其实我在这符籙上做了些手脚。方才你无论选左选右,都抽不到真符——它只会在所有人选完后,自动落到气运最佳之人的手里。如今看来,果然是落在你身上了,你的气运可真是好呀。” 赵阔心中猛然一紧。他总感觉这位容貌清雅的大师姐,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忍不住想要吞了他似的。 039 师姐,別这样 赵阔目光紧锁眼前的冯师姐,沉声问道:“师姐应该早已看出谁是仙丹了吧?为何却让我贴符?” “我乃当局者,心系丹药,纵使心中已有定论,判断也难免有疏漏。”冯雨涵语气诚恳,眼神坦荡,“你未必能选对,但你做出的判断一定比我更好。” 冯师姐说的很诚恳,但赵阔却不相信她的说辞。他总感觉冯师姐是因为某些原因,断定自己一定能贴对人。 这个念头让赵阔心中一紧,他又继续试探道:“你就不怕我將符籙贴在你身上吗?” “你说得对。”冯雨涵轻轻点头,眼神忽然飘远,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语气添了几分唏嘘,“纵使你明知谁是仙丹,也未必会选它。可我命数將尽,这炼丹炉,早晚是要进的。我欠过你一命,也答应过你,你隨时要取便来取...若你要让我入这炼丹炉,我进了这炼丹炉又有何妨?” 赵阔狠狠的闭上了眼睛,心头翻江倒海。 『赵师兄啊赵师兄,这冯师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真的愿意被你炼成仙丹的!你到底是给我留下了怎样的因果孽缘啊?!』 “逗你的。”冯师姐笑了笑,隨后像是逗小孩一样,对李玉芝眨了眨眼,“那符籙就算贴在我身上又如何?我这两日虽状態不佳,却不至於被一顽童收进丹炉里去。” “哼。”李玉芝冷哼一声,但却是噘起了嘴巴,一脸的羞赧。旋即又想到自己差点害了师兄的事儿,便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在那低著头不说话了。 ——话说回来,冯师姐刚刚给出的解释天衣无缝,但赵阔却越想越不对劲。按他的认知,真正的冯雨涵与赵师兄该是表面和睦、內里疏离才对,可眼前这位,却並不一样... 一个让他汗流浹背的念头骤然浮现:眼前的“冯雨涵”,根本不是真正的冯雨涵!她或许只是报名时借用了冯雨涵的名字,而那个瑟瑟发抖的王香君,才是真正的冯雨涵! 赵阔没能认出她是谁,现在又把符贴对了,冯师姐怕是要对赵阔的身份生出怀疑了。 “冯师姐,你是在断桥上遇见的王爭?柳薪身上的符籙,是你给的?”赵阔暗捏冷汗,拋出了一句假话。 “柳薪的符籙的確是我的,但並非我亲手给的,是王师妹从我这借走后,借花献佛赏给柳薪的。” 冯师姐笑盈盈地扫了眼身旁瑟瑟发抖的王香君,再转向赵阔时,语气依旧温和,“王爭那日找的也不是我,是王师妹。不过这事儿我听王师妹告诉我了——那日王爭上山找到王师妹,把你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王师妹当时要急著入谷找我,抽不开身,便让柳薪替她去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王师妹想得也周全,柳薪已是筑基修士,怎会处理不了一个小小的药引?” 说到『药引』二字时,冯师姐笑盈盈的看了看小师妹。小师妹避开了她的目光。一副看破却没说破的样子。 这一切都落在了赵阔的眼中,他现在看似一脸的淡然,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说起来,你们在井寨究竟闹了些什么?”冯师姐话锋一转,语气满是好奇,笑看著赵阔追问,“柳薪人呢?” “叶师弟说要给我和小师妹办场婚礼,消解她的执念。可王爭他们却误以为我要取药。”赵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的事,“以前的事我全不记得了,自然也不认得什么小师妹。自然是不想去的。 柳薪过来后,便直接劝我下山。於是我便直接离开了,没掺和他们的事。” “哦~~原来如此。”冯师姐恍然大悟般点头,眼神里看不出丝毫怀疑,“师弟的事我已问清,你可有什么要问我的?” “不必了。”赵阔说道:“我已经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那好,那咱们便谈一谈正事儿吧。”冯师姐深深的点了点头,她语气越发的柔和了,可眼底却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渴望,连声音都微微有些发颤了:“来,你坐过来,让师姐好好看看你。” 她的眼神让赵阔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不由迟疑了起来。 “你有什么好看的,还是我来看吧。”李玉芝插口道:“话说回来,师兄,你受伤醒来后,我还没来得及为你查验呢。快过来,我帮你看一看。” 这李玉芝的意思其实是『你今天醒来后我还没来得及看看你的伤势呢』,可赵阔却听成了『自几个月前你醒来后,我还没来得及看看你到底是谁呢』。 所以,这李玉芝师妹本是想护著赵阔,不让冯师姐碰他。但却把赵阔嚇了个够呛。 赵阔哪敢让她查看自己的情况? 冯师姐若知晓了赵阔的根底,未必会真的杀了赵阔——赵阔对她还有用,还能周旋一下。 但若是小师妹知晓了赵阔的根底...那可就没有周旋的余地了。 眼见师妹起身便要走过来拉自己的手,赵阔直接就站起了身,挪到了冯师姐身边。 结果他这么一坐,冯师姐便凑到了他的耳边,吐出了一段令赵阔背脊发凉的话。 “阔儿,这炉丹快要成了,可我观此丹仍缺一物。所以,姐姐有一事相求。”冯师姐口中的香气吹得赵阔耳边发冷:“师弟身上有一物定能让此丹大成,不知可愿借师姐一用?” 温热的香气吹得赵阔耳边发寒,他浑身发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屁股,颤声问:“借、借什么?” 话音未落,冯师姐突然伸手抓住了赵阔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挣脱。 “手气。”冯师姐低头看向他的手心,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掌纹,竟像是在看手相。 『手气』二字让赵阔暗自鬆了口气,可下一秒,他便感觉一股暖流沿著冯师姐的手进入了他的体內,在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 一时间,赵阔有一种连底裤都被人看了个清清楚楚的感觉。 而接下来,冯师姐的话,更是让赵阔如坠冰窟:“你这手相果然变了。” 她抬眼盯著赵阔,一字一顿道,“面相也与以前略有变化...小师妹,你和师兄相处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注意到这件事吗?”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赵阔魂飞魄散。他下意识的就想把手抽出来,结果用力过猛『啪』的一声脆响,拍在了师姐的大腿上。 却见师姐满脸红晕的瞪了他一眼,眼中满是羞怒之色。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赵阔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040 三句话,好姐姐 “咦?手相变了吗?”李玉芝见两人气氛有些曖昧,嗖的一下拿起了赵阔的手,坐在了赵阔与冯师姐中间。 “哎!还真不一样!”她盯著赵阔的掌心反覆打量,语气满是惊奇,“以前师兄的手相怪得很,不光没有感情线,命运线也短得只剩一小截,活像个游离在凡尘之外的人。现在这命运线都快长到手背上了,感情线也...哼,烂桃花!” 小师妹越看越气,愤愤地將赵阔的手丟了回去。 “没错了,定然没错。”冯师姐连连点头,看向赵阔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那黑风这次之所以被心魔入侵,便是因为在前几日天道混乱时观了天道。她本可全身而退,却因想要从趁著天道混乱之际,巧取那么一份天地气运,结果却功败垂成...师弟身上的气运极为厚重,怕是在机缘巧合中,获得了一丝天地气运。” “嘿嘿。”李玉芝笑而不语,她看了一眼赵阔,发现赵阔脸色有些异常,不由好奇的问道:“哎,师兄,你脸上怎么都是汗?” “没事,没事。”赵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所以我变相与手相的变化,只是因为这天地气运的缘故?” “应该是了。”冯师姐肃然道:“这天地气运果然能改命数...世人常说,气运高到极致时,不仅命数会变,连面相、手相都会隨之更改。而在所有气运中,就数这天地气运最为厚重...对於气运影响相貌手相之事,我从前只当是无稽之谈,今日一见,才知是我孤陋寡闻了。” “哦,原来如此。”赵阔在心中大大的鬆了一口气,他见好就收,立即转移了话题:“所以,你需要我怎么帮你?难不成只要有气运,无论什么丹都能变成仙丹吗?” “並非如此。”冯师姐摇头,语气变得郑重,“没有天数加持的丹药,哪怕术法再精妙,也算不上仙丹,顶多算是蕴含『天地玄黄』四种气运的凡丹。这类丹药虽能改命,却终究成不了仙。不少人將其称作『准仙丹』,实则是貽笑大方。”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普通丹药再好,改命的功效再强,也远不及真正的仙丹,连白日飞升的门槛都碰不到。所以,有天数的未必是仙丹,但仙丹必定要有天数。因此若无足够气运支撑,仙丹根本无从炼成——哪怕外丹术造诣登峰造极,集齐了天下奇珍异宝,没有气运加持,最终也只能炼出一炉药渣。” 说到这里,冯师姐的语气添了几分感慨:“这炉丹其实早该成了,可那黑风却一直没能將『生丹』炼熟,就是因为她自知气运不足。她往常都是找我们六人帮她开炉的,可我们六人的气运终究是不够。” 话锋一转,她眼底的渴望再次汹涌而出:“师弟,我观你头顶紫气縈绕,鸿运加身。这气运比我们六人加起来都要高了不知道多少。你这气运若不够,这天下便没有人的气运能够了。 我不瞒你,我需借你气运开炉。但开炉会消耗自身气运,你需仔细斟酌。但只要你能开出仙丹,我愿分你一枚仙丹。” 冯师姐话音刚落,李玉芝便率先叫了起来。 “师姐你別开玩笑了!”她嗤笑一笑,“这丹炉里明明有八枚仙丹!你去开炉,一枚都別想得到。我师兄出手,少说也能开出三四枚——对半分!” “对半分...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冯师姐口中虽说不愿意,可却是摸著下巴思考了起来。 李玉芝看师姐这副模样,不由眉开眼笑的看向了赵阔:“师兄你放心,换做旁人,就算拼上半条命,冯师姐也绝不会分一粒丹药。但你是她的好师弟,她定然不会亏待你。有了仙丹,你的道基就能恢復,虽说未必能回到鼎盛时期,也相差不远了,而且连你的记忆,也定然能恢復如初的。” 赵阔一听,脸色不由微微一僵。 “没法对半分。”冯师姐轻轻嘆了口气,摇头道,“不是我吝嗇,而是这丹药要分给其他人,我们七人,共需七枚。” “师姐你没说笑吧?”李玉芝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带了几分火气,“这炉丹说有八枚,实际上能开出四枚就算不出错了。你要七枚,那我们两个还分个屁!全给你都不够!” “这炉『沧莲珍瓏』我最多只能给你们一枚,但我可用其它丹药补——哪怕只开出两枚,我也定然分你们一枚,决不食言。”冯师姐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信她!”李玉芝立刻转头看向赵阔,急声道,“师兄,你可別再被她哄了,她以前就总这么哄你的。” 冯师姐却不恼,只是静静地盯著赵阔。 赵阔沉吟片刻。 这仙丹一旦开出来,赵阔就得吃,吃了后他是绝不可能恢復什么道基与记忆的——直接就露馅了。 按理说,赵阔不应该帮冯师姐,可他沉吟片刻后,却抬眼问道:“如何开炉?” 冯师姐当即倾身向前,细细將开炉之法、青莲鼎的操作诀窍都教给了赵阔,还抬手在他掌心画了一道法咒,指尖划过之处,留下一阵温热的触感。 “这仙丹今日已经闹过一次,按理说不会再作乱了。”她叮嘱道,“但若是丹药品质极高...虽可能性不大,可万一开炉时仙丹飞了出来,你就用我留在你手中的法咒拍向青莲鼎,它会將仙丹尽数收好的。” 赵阔点了点头,將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嘱咐完赵阔,冯师姐又转向李玉芝和王香君:“一会开炉,你们两个霉神衰星要么离远点,要么就像我一样闭上眼,不准外放神识去观那仙丹。等阔儿说清丹药数量,再睁开眼睛。免得咱们三人看了一眼仙丹,便將霉运传上去了。” “哼。”李玉芝虽不承认自己身上有霉运,却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將神识收敛得乾乾净净。而王香君在听到冯师姐说『七个人都会有一枚仙丹』后,便突然变得听话起来了,原本死灰的眼神也洋溢出了希望的光芒。她见冯师姐闭了眼,立刻效仿,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別提外放神识了。 『冯师姐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观察会影响结果?』赵阔看著三人紧闭的双眼,心中暗暗嘀咕,『难道这炼丹等等玄学,还能量子力学能扯上关係不成?』 说来也怪,三人没闭眼时,赵阔总莫名觉得此事成不了。可等她们闭了眼、收敛了神识,他又隱隱觉得,丹炉內的情况没那么糟糕了。 心中古怪地嘀咕了一阵,赵阔按照冯师姐的吩咐,盘膝打坐调息,看似在静心凝神,实则思绪翻腾。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睁眼在破庙內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炼丹炉旁的几个储物袋上。 这几个储物袋是冯师姐今日回来时带回来的,进屋后便隨手丟在了那里。从袋口洒落的零星碎屑来看,里面装的多半是草药灵材、兽血筋皮等物——若是运气好,里面或许还有能用来画符的材料。 赵阔起身换了个方位。冯师姐听到动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提醒他那个方位气运不佳,虽然被她特地采来的灵材压了一下,但那方位的气数还是不好。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任由赵阔坐在了那灵材所在的方位上。 很快,赵阔凝神静气,按照冯师姐教的方法,掐动手诀,將灵力缓缓注入青莲鼎中,细细调整著炉內的五行相性。 自从学会画仙之术后,赵阔对气运、天数这类事物变得极为敏感。此前之所以能选对符籙,便是因为旁人看不出符籙的天数被他给看出来了。 此刻当赵阔的灵力与神识尽数触碰到炼丹炉,立即就感觉到了仙丹气数的情况——就如冯师姐所言,赵阔清晰地感觉到,这炉仙丹,的確缺了点关键的气数。 下一刻,赵阔忽然察觉到,体內的天地气运竟微微翻腾起来,仿佛丹炉內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抽取他的气运。那抽取的力道极强,可他体內的並非寻常人的运势,而是与天道紧密相连的天地气运,厚重得宛若深海。任凭丹炉內的仙丹费尽全力,也只让他体內的气运翻起几朵微小的浪花。 『看来冯师姐没说谎,开炉確实要消耗气运...只是,它抽不动我的。』 思索片刻,赵阔从体內二十份天地气运中分离出一分,尝试著让丹炉抽取。可这一丝气运也重若山岳。仙丹抽了半天,那一丝气运也只是微微晃动了几下,无法被撼动。直到赵阔主动將这丝气运推送出去,它才被丹炉顺利吸纳。 下一秒,赵阔的神识便感觉到,丹炉內仿佛涌入了一片汪洋,瞬间掀起滔天巨浪。青莲鼎的本体也隨之剧烈晃动,炉內传来“丁零噹啷”的碰撞声。 这一刻,赵阔清晰的听到,那丹炉中的仙丹碰撞的声响好像在慢慢变多。最开始是空空如也,但转眼就变成了两枚、四枚、六枚...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得整个破庙都嗡嗡作响。冯师姐三人脸色骤然巨变,眼皮狠狠颤动了几下,险些忍不住睁开眼睛。好在三人定力不俗,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不光一动未动,还捂住了耳朵。 『这一丝天地气运就够了?』赵阔盯著剧烈晃动的炼丹炉,脸色古怪至极。冯师姐此前说起仙丹缺气运时,神色凝重得仿佛天塌下来一般,可他只送了一丝气运,这仙丹竟像是彻底成了——八枚,一枚不少。 做到这一步本就足够,可赵阔心念一动,又从剩下的十九分天地气运中分离出两分,一併送入了青莲鼎。 正当他还想再送一分时,炉內的仙丹像是被餵撑了一般,突然“不干了”。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青莲鼎的炉盖猛地冲天而起,径直將悬浮在鼎上方的八面玲瓏镜撞飞出去,镜光瞬间黯淡下去! 紧接著,八道璀璨的虹光从炉內猛然窜出,霞光万道,映得整个破庙亮如白昼。赵阔隱约看见,每一枚仙丹上,都刻著两三道奇异的纹路,流转著晦涩的道韵——那晦涩的纹路竟是与画剑上的铭文大有相似之处! 眼见仙丹出世,赵阔却半点收丹的意思都没有。他非但没动手,反而暗中催动灵力,想借著青莲鼎的晃动,把这些仙丹狠狠甩出去。可他这边还没来得及发力,一道身影便“唰”地一下窜到丹炉上方,探手一抓,便將八枚仙丹尽数收入囊中。 “哈哈哈哈!都是我的!”李玉芝的狂笑声响彻破庙,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嗖地衝出破庙,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玉芝!你敢!”冯师姐怒喝一声,再也顾不得闭眼,猛地睁开眼睛,身形一闪,循著李玉芝的方向追了出去,怒骂声渐渐远去。 赵阔半点也没愣神,趁这混乱之际,隨手捲起早就瞄好的那袋灵材,撒开腿就往门外狂奔。 可他刚跑到门口,一只手便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正是王香君! 赵阔早有防备,反手掐住剑诀,回身便要一剑斩出,势要將她一分为二。可不等剑势落下,王香君突然开口,接连说了三句话。 这三句话,不光让赵阔立即收了剑诀,还亲热的叫了一声『好姐姐!』。 041 前有师妹后有师姐 话说在冯师姐发现赵阔的手相与赵师兄不同后,赵阔便下定决心要远离此地了。 一方面,继续与这位冯师姐相处下去,他必定会露出马脚。另一方面,赵阔至今分不清冯师姐到底是敌是友,生怕被搅入封神的因果纠葛中,最终沦为別人的炮灰。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打心底里怕冯师姐真的给了他一粒仙丹,帮他恢復道基与记忆。 这仙丹服下之日,便是他的谎言彻底被掀开之时。他这个冒牌货,不光与小师妹同床睡过,还摸了冯师姐的大腿,这两人若是发现他的真实面目,不把他撕碎了才怪。 因此赵阔已是铁了心要走,而在他得知仙丹开炉时会自行飞出来后,更是下定决心要借这个机会推波助澜,趁乱脱身了。 赵阔当时打得主意极好:只要这八枚仙丹朝著四面八方飞出去,冯师姐就得四处去追——这冯师姐已是封闭了神识,听都不敢听,看都不敢看。八成这仙丹飞远了她都不会知道,而只要她慢上一步,让这仙丹飞出去了,她就得追好久好久。 若小师妹再给她捣一捣乱。这一晚上冯师姐都回不来! 至於那位王师姐,瞧著就跟冯师姐不是一路人,想来也会趁机逃命。到时候,他便能顺顺利利地溜之大吉。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仙丹从丹炉里飞出来的时候,遁光竟慢得离谱,想来是先前大闹了一通后耗光了力气,非得十分慢。更糟糕的是,小师妹一直在偷听偷看,竟是在赵阔开炉的那一刻便窜了过来,第一时间趁著那仙丹还没飞出去,便一股脑的全都收如囊中了。 现在仙丹全都在李玉芝这个废物的手里,她飞不出多远便会被追到。赵阔现在只能祈求她多拖延几分钟——这冯师姐回来后若见到赵阔没了,八成也就会任由赵阔去了。 见师姐和师妹两人先后飞出破庙,赵阔半点也不敢耽搁,一手捲起早就瞄好的储物袋,另一手悄悄掐著剑诀,暗中警惕著王师姐,脚下快步往门外赶。 赵阔本以为王师姐也会趁机逃命,没成想她竟直接拦在了自己面前。正当赵阔眼冒杀气,打算拼死一搏时,这王师姐突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这王师姐哭喊著说出了三句话。 “师弟带我一起走!我被她禁錮住了,已如木偶一般!” “相信我,我才是冯雨涵,她是李青莲!” “坏了!我又动不了了,李青莲定是往回赶了!那青鸞太奶怎会如此有名无实,几个呼吸便被追上去了?她这般废物,怎么还敢抢仙丹?!” 这三句话,让赵阔的脸色连连变换了三次。 王师姐说完这三句话后,便放开了赵阔的大腿,坐回了原位。 『这个废物!你说你就这么点能耐,抢个屁的仙丹啊!让它们自己飞出去不好吗!』 赵阔心大骂不已,面若死灰的坐回了原位。想了想,他凑到了王师姐身边追问道:“好姐姐,我信你的话——那个李青莲到底是什么来歷?是李玄主,还是...” “你怎么什么都忘了?”王香君急声道,“李青莲是你师姐啊,也是青鸞太奶的师姐,你们算是半个同门...”话刚说到这儿,她突然猛地缩了缩脖子,瞬间闭口不言,眼神里满是惊恐。 赵阔面色微变,顿时便知道那两个傢伙回来了。他当即收敛心神,端正坐姿,装作打坐调息的模样。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破庙外突然风声大作,原本淅淅沥沥的夜雨变得狂暴起来,裹挟著刺骨的寒气灌入庙中。下一秒,冯师姐便夹著李玉芝师妹,大步迈入了破庙。 阔悄悄抬眼瞟了一眼,只见冯师姐满脸狂喜,眼底的光芒藏都藏不住。而被她夹在腋下的“青鸞小太奶”李玉芝,却是满脸泪痕,正一边抽噎,一边不停地揉著自己的屁股。 李玉芝恰好瞥见赵阔的目光,当即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擦了擦鼻涕,哭喊著求救:“师兄救我!” “还敢顽皮!” 冯师姐反手一巴掌抽在李玉芝的屁股上,“啪”的一声脆响,竟在半空中引来了呼啸的风声,听起来不像是挥动手臂,反倒像是挥舞藤条之类的硬物。 “再敢胡闹,我就扒了你的裤子,掛在庙门外,让你师兄亲手抽你!”冯师姐的语气带著几分厉色。 李玉芝被嚇得一哆嗦,可眼珠转了转,脸上竟莫名闪过几分期待。但当她对上冯师姐阴沉的脸色时,又立刻收敛了神色,乖乖低下头,小声认错:“我错了,冯师姐,我再也不逗你玩了....我不是抢丹,是怕仙丹跑丟了,帮你收丹呢。刚刚你眼睛不看耳朵不听的,若不是我,这仙丹肯定跑没影了!” 冯师姐听到这番话,脸色好了不少。但一旁的赵阔却是一脸的铁青。 “师姐~~”李玉芝蹬鼻子上脸,厚著脸皮说道:“我这么大的功劳...你之前分给我和师兄的仙丹还作数吧?” “哼,我何时许诺给你了?”冯师姐冷哼一声,“那粒仙丹是给师弟恢復道基与记忆用的,你別做梦了。今晚你我二人好好给他护法,不然明日你们怎么闯这黑风出谷?” 听到两人的对话,赵阔的心狠狠一沉,猛地闭上了眼睛——完了,她们还要亲眼看著自己將这仙丹服下,看来这仙丹服下之日,便是自己呜呼哀哉之时了! 冯师姐隨手將李玉芝丟在一旁,隨后满脸欢喜地走到赵阔面前,丟给了他两个丹药瓶。 赵阔强装镇定的伸手接过,只听瓶中传来“叮铃咣当”的碰撞声,显然装著不少丹药。他微微一晃,感觉其中一瓶约莫有七枚,另一瓶只有一枚,不由疑惑地抬头看向冯师姐。 “那一瓶只有一粒的自然是『沧莲珍瓏』,也就是那枚替身仙丹。”冯师姐在他身旁坐下,脸上满是笑容,“它的主要功用虽是替身满天,抵挡天劫。但却也能让你稳固道基,恢復记忆了。” 她又指向赵阔手中的另一瓶丹药:“那黑风一直炼不出真正的仙丹,却偶然炼出了这七枚略有天数的丹药,原本是想凑合用的,被我一併盗了来。我本来留著备用,如今有了仙丹,这些便用不上了,索性都赠与你。它们虽然比不上真正的仙丹,但搭配上沧莲珍瓏,给你用应该是够了。” 说到这,冯师姐又指了指那瓶沧莲珍瓏:“你不瞧一瞧你开出了什么样的丹药?” 赵阔佯装好奇的先打开了装著沧莲珍瓏的瓶子,倒出那枚丹药。丹药刚一接触空气,便散发出浓郁的仙气,表面隱隱刻著一道奇异的纹路,这纹路看起来与他那柄“画剑”上那些似字非字的铭文有些相似。 “这叫『天道篆书』。”冯师姐在一旁解释道。 赵阔恍然点头,脑海中回想起画剑上的铭文,脸色不由多了几分古怪。 “师姐可真是大方。”不远处,李玉芝一边揉著屁股,一边满是酸意地说道,“八枚丹药加起来才两道丹纹,你却把其中一道有丹纹的分给了师兄。” 赵阔一听,顿时傻了眼。 他明明记得,先前仙丹刚飞出来时,最次的那枚都有两道丹纹,八枚加起来至少十几道。结果经小师妹这个大霉神和冯师姐这位大衰星各摸了一遍后,十几道丹纹竟只剩两道丹纹了! “下次炼丹炼器,绝不能让这两人碰,就算在旁边看都不行……”赵阔暗自腹誹,隨即又垮了脸,“唉,当然,前提是我还能活到下次。” 一想到冯师姐说的“此丹能让你恢復法力与记忆”,赵阔的眉宇间便堆满了愁容。 若是服用了仙丹,他自然没什么记忆可恢復——不过,这事儿或许还能找理由搪塞过去。 但可法力恢復这件事,却是无法瞒过去的! 真正的赵师兄,能与这位『冯师姐』相交莫逆,道行定然是极高的...或许超出了赵阔的想像。 所以,真正的赵师兄只是道基大损,才导致法力跌至炼气期水准罢了,人家本身是没有瓶颈的。一枚仙丹下肚,便能顺理成章地恢復到全盛时期。 但他赵阔却完全不同,他实打实的炼气期修士,修行路上处处是瓶颈。一枚仙丹下去,直接就体爆而亡了! 若这枚仙丹,是那传说中能让人白日飞升的仙丹还好。他赵阔吃完了之后,或许便如那嫦娥一样,直接从一个凡人飞升到仙宫去了。 但它不是那种仙丹! 赵师兄吃了没事,是因为他是乾涸的湖泊,甚至乾涸的大海——虽然乾涸,但却有著巨大的容量。 但赵阔是瓶子,瓶口狭小、容量有限,装不了多少水,强行多装只会撑爆。 就算他命大,气运足够逆天,没被仙丹的药力撑爆,他这只“小瓶子”也变不成“大湖泊”,顶多撑成一个小池子。到那时,就算冯师姐和小师妹之前没往“此赵阔非彼赵阔”上想,也会因为他法力恢復的异常,联想到手相的变化,彻底起疑了。 这两位惹不起的主,一个曾搂著他睡过,还被骗得差点拜堂。一个拉过他的手、让他摸过大腿,还心甘情愿送他仙丹。一旦她们发现自己被骗,就算不把他千刀万剐,也会把他丟进炼丹炉,將那粒仙丹重新炼出来。 所以,仙丹服用之际,便是他赵阔呜呼哀哉之时! “这李青莲有多么钟情赵师兄,便会有多么恨我这个夺舍的域外天魔。”赵阔的心沉到了谷底,“前面有小师妹,后面大师姐,我命数已尽!” 042 瞒天过海 赵阔脸上的愁容太过明显,冯师姐会错了意,柔声安抚道,“阔儿莫要哀愁,这沧莲珍瓏我有一枚便够了,此次封神,我已多了三成把握。” “既然是爭夺神位,为何要把仙丹分给其他人?”赵阔借著话题说道,他看似在发问,实际上在飞速思索推諉仙丹的法子。这烫手山芋,他是半点也不想接。 “因为此次我们七人必须同舟共济...不然在这八仙降中,我们便毫无胜算了。”冯师姐摇头嘆息道。 “八仙降?”赵阔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 冯师姐点了点头,或许是今天心情不错,她多说了几句。提到了一些陈年往事。 “对,八仙降——那黑风本是草木成精,却也是世间罕见的最佳灵草。此种灵草一旦得道,哪怕凡人服下一叶,便能长生不老,青春永驻。若是炼成仙丹,更是能白日飞升,免去千年修行之苦。” “因此当年她渡仙劫之时,太一门便联合周边诸多门派,打著除魔卫道的旗號前来围剿。但却终究技不如人——太一门一共三位大长老,一人因闭关未参与,侥倖逃过一劫。剩余两人一死一伤,隨行的二代、三代弟子更是尽数覆灭,最后只剩两位女修存活。” “其他门派的下场也大同小异,死的死、逃的逃,最终只活下来四个人。算上那两位女修,加起来便是我们这所谓的六玄主了。” “至於那黑风,她经此一战,虽勉强度过劫数,却没能成功飞升,只成就了地仙之躯。又因在天劫中害了十几万的山民,心中有执念,身上有业障,便离不开此山了。再加上她肉身毁了大半,便棲身於山谷的天池之內,可谓是动弹不得。” “她这地仙虽寿元无尽,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困在此地与坐牢无异。偶尔还会心魔作祟发发疯,引得山谷內妖风阵阵,为害周边生灵。” “想要解脱,她唯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兵解重修,二是成就山神之位。可妖物成神,同样要歷经天劫,凶险万分……” 冯师姐顿了顿,眼神添了几分复杂:“我们六人之所以能保住性命,便是因为她需要凑齐七位合適的修士,炼化成她的根系枝叶,再与她一同施展『八仙降』这种癲术,瞒天过海成就神位。” “这八仙降,需八位修士根脉连理,功法大成之时,八人便如同一人,修为、境界都会被拉到与主体同等的水平。所以她有神缘,我们也是有神缘的——当然,最后只有一人能成神。” “我们八人渡劫封神时,需同舟共济,瞒天过海。可渡劫之后,其余七人都要变成最后一人的血与肉,神魂灰飞烟灭,不得超生。” “所以,我们八人是要爭的。” “虽说我们八人的修为境界,都会被拉到一个水平上,但我们七人终究是枝叶,她才是主干。作为主体的她是占有莫大优势的。因此,我们七人需齐心协力才行。” “哈!~我听懂了!”一旁的李玉芝听到这儿叫嚷了起来:“六位玄主原本是被她控制的,活得像是木偶一样。但前几日,那老妖夜观天象参悟大道时,误窥混沌天道,不光滋生出了心魔。还让三尸给跑了出来,把她给分尸了...这三尸现在死了一个,剩下的两个打得身负重伤。六位玄主便藉此机会挣脱了她的掌控。 六位玄主本可以逃走的,但心中却生出了贪念,不光没跑,还衝入谷中,想盗了那老妖的法宝、仙丹,想要与她爭一爭神位。结果却撞到了那老妖分出来的...咳,反正活该。” 李玉芝瞟了一眼王香君,一脸的幸灾乐祸。 “算是因祸得福了。“冯师姐说道:“现在,七枚仙丹已经到了手,我们七人自然是需要齐心协力的。因此我们七人虽然在盗丹时闹得很不愉快,但这仙丹炼成后,我还是要分给他们六人一人一枚的。” “唉。”李玉芝嘆了一口气,十分不爽的说道:“简直是让那六人活活捡了个便宜——师姐,我帮你往那六枚仙丹里加点料吧。那几人平时没少作恶,要是看不到他们身死道消,我念头不通达!” 这李玉芝原本是看冯师姐非常不顺眼的,完全是对立的態度。可现在却莫名其妙的开始和这冯师姐站到一边去了。 “怎能耍这种小聪明。”冯师姐摇头说道:“黑风本就懂得癲道,原本在山民的渡化下已快要回归正途,但上次仙劫与这次天兆,却彻底让她坠入魔道了...我离去时,那具恶尸已入癲道,若我七人不齐心协力,怕是一点胜算也不会有。 何况,这恶尸已成癲仙,决不可让它活...我们七人谁贏都可以,哪怕我与她同归於尽,也不能让她再祸害这『莲花山』了。” 师姐与师妹的谈话,让赵阔听的是一头雾水。但他却听懂了一件事——小师妹之前说过,这座庙叫做青莲庙,那么莲花山,应该就是黑风山以前的名字了。 他沉吟了片刻,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若那『黑风老妖』败了,她的下场会如何?” “自然是被炼成一炉仙丹。”冯师姐语气平淡,“此次封神,太一门不会不来的。” 赵阔又看似隨意的问了一句:“若那『青莲娘娘』败了呢?” “自然也是要被那太一门炼製成一炉...”话刚说到一半,冯师姐便闭了嘴不谈了。 赵阔点了点头,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黑风老妖虽然原本修过癲道,但后来又回归了正途,所以她与小师妹是不同的,三尸是善尸、恶尸与自我尸。 前几日,她本我被心魔入侵,三尸都跑出来了。她本就身体残缺,这么一分,本我便没了,融入到三尸中了。现在三尸中最强的那个,被另外两尸合伙斩了,所以还剩两尸。恶尸一直被冯师姐称作『黑风老妖』,而她这具尸,则自称『李青莲』。 李是姓氏,八成是沿用了自己师父的姓。青莲则是是山民们最早建庙时,给她的称呼。由於『冯师姐』这一尸心繫山民,所以便用青莲作为自己的道號或法名了。 而赵师兄口中的那个『莲儿』,便也是黑风老祖了...或者说曾经没有迷失在魔道中的那位黑风老祖,也是眼前的这位『冯师姐』。 因此,黑风老祖是一个女的! ——赵阔的確一直不知道这黑风老祖是女的,以至於他多次怀疑了冯师姐的身份,都没有把她往黑风老祖的身上靠! 宗门经常会在井寨內贴一些公告,而在这个时代,是没有『她』这个字的,用的都是『他』。所以提到黑风老祖时,用的都是他这个字。再加上玄主之外的弟子们,都不知晓太多老祖的事情,因此黑风老祖在宗门弟子的心中的形象,是一位德高望重、鹤髮童顏的白须老人。大家谈论老祖时,也会將她当做男修。 甚至还有冯玄主与李玄主两位女玄主都是老祖炉鼎的传言。所以,每当小师妹提到『妖女』、『你那好师姐等话时,赵阔从未想过黑风老祖,而是把她当做了那位与赵师兄有緋闻的女玄主。 谁承想到,这李青莲与赵师兄半个同门,两人是正儿八经的师姐师弟,所以这个大师姐指的不是某位玄主,而是李青莲! 小师妹与赵阔一共认识了三天,两人便鸡同鸭讲了三天,搞出来了这么大的一个乌龙。 赵阔想过自己的红顏知己『妖女莲儿』是冯玄主,是李玄主两位大人,但却从未想过,她是黑风老祖这位大妖王! 这份孽缘可真够大的了... 李青莲的事儿赵阔算是已经彻底弄明白了——老祖现在就坐在自己身边呢。刚刚还被自己摸了一把大腿... 想到这,赵阔不由狠狠的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想到一会『冯师姐』看到自己吃下仙丹后的表情。 “师兄呦,別再纠结那妖女的事儿了。”赵阔脸上的痛苦神色太过明显,小师妹误以为他仍在为“妖女莲儿”烦心,竟幸灾乐祸地说道,“她根本渡不过此次天劫——就算玄主们和那个凑数的都死了,她也成不了神。这样也好,免得你再纠结要不要亲手斩了她。我说得对吗,冯师姐?” 冯师姐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或许吧。” 小师妹与冯师姐一唱一和,字字都在打哑谜,仿佛生怕他听明白一般,搞得赵阔满头雾水。但有一点他听得真切:黑风老祖与眼前这位冯师姐终將殞命,玄主们多半也是空忙一场,最终笑到最后的,只会是贪婪的太一门。 “此事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弄明白。”赵阔暗暗摇头,甩去纷乱的思绪,紧攥著手中的丹药暗自祈祷,“只求她们別逼我今日就服丹,別逼我恢復什么道基。” “不早了,天都快黑了。”冯师姐忽然起身,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师弟儘快服用丹药吧,我今夜还能为你护法。” “咳,师姐先別急。”赵阔急忙伸手拉住她的手,將她拽回身旁坐下,试图拖延时间思索对策,“封神需八位修士参与,除了六位玄主与青莲娘娘,最后那个凑数的是谁?” “是啊,冯师姐。”小师妹见状,立刻又一屁股挤到两人中间,似笑非笑地盯著冯师姐,“你倒是给师兄讲讲,那个凑数的到底是谁?” “自然是王师妹。”冯师姐丟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兽毯。 “我要沐浴更衣。师弟,此庙后院还有几间小屋,虽已破败,却胜在安静。今晚我会在庙宇周围布下阵法,不会有任何东西打扰你,你安心恢復便是。”冯师姐收拾起了青莲鼎,开始赶人了。 『看来今晚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赵阔心中一沉,起身朝著庙堂后门走去。 小师妹身形一闪便跟了上来,一副要全程守在他身边护法的模样:“师兄,你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唉,算了,等你恢復了法力和记忆,就知道你有多期望她死了,也就不会再这般愁苦了。” 『是啊,人死了,自然就不愁了。』赵阔的脸色愈发凝重,心中满是绝望,『今晚我既要“恢復”到高深境界,又不能被仙丹的药力撑爆,更不能让她们看出我有修行瓶颈……我该如何瞒天过海,才能保住这条性命?』 043 师兄,別这样 雨势颇大,连日的阴雨让后院积起了一片浅池,倒映著灰濛濛的天色与残破的屋檐。后院两侧立著两排老屋,墙皮斑驳,木樑朽黑,瞧著已有些年头。 按李玉芝的说法,这庙宇虽小,却是座千年古剎,最早供奉的便是“青莲娘娘”。因此这黑风山原本是有人的。可自从青莲娘娘与太一门大战之后,青阳老道用两张符,多给娘娘勾来了一道天劫。 这天雷勾地火,地动山摇,整个山都被焚、塌了。山民便也都基本死在这天灾中了。 按理说,此处庙宇至少荒废了两三百年,而且还被那场山崩摧残过。但现在它看起来却不算破败得彻底,反倒像是有人偶尔前来修缮——只是那修缮之人许是数十年才来一次,故而此地比小师妹那处宅院还要荒凉几分。 后院的房屋和前殿的破庙一般,大多棚顶漏雨,部分墙体也已倾斜,似是隨时会坍塌。赵阔挑了间相对完整的屋子,屋內摆著一排大通铺,还算能落脚。李玉芝跟著进屋后,手脚麻利地点烛生火,又拿起扫把打扫卫生,忙前忙后,偶尔掐诀施两道简单法术修补破损处,活脱脱一副勤恳忠心的小侍女模样。 赵阔则独自坐在大通铺上,手中捧著一本书静静翻阅,姿態閒適,倒像是位带著女书童赶路赴考的富家老爷。不得不说,李玉芝伺候人时著实利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破败不堪的屋子竟焕然一新,漏雨的棚顶、歪斜的墙壁、破损的窗户,都被她用术法修补得严严实实。 雨渐渐下得更急了,狂风卷著雨丝抽打窗欞,发出“噼啪”声响。夜雨中,偶尔传来阵阵呜咽般的慟哭,时而像是黑风穿过山谷的呼啸,时而又似无数冤魂在倾诉著哀怨与不甘。 李玉芝听了一会儿那风声,脸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像是回忆起了许久之前的往事。 “哎,师兄,这黑风山以前啊,不叫黑风山。在太一门发现这儿之前,是一处真正的世外桃源。这儿有不少山民,也有不少妖。其中的妖大王,便是那青莲娘娘了。” “山民们不知青莲娘娘是妖,只见到她时常驱赶凶兽、守护一方,便把她当成了活菩萨,建了这座庙宇,日夜供奉。青莲娘娘日日受著香火供奉,便也发了善心,开始给山民与妖兽们讲经说法。日久天长,妖兽们的妖气与戾气渐渐消散,成了温顺的灵兽。山民们也沾染了几分道韵,有了微薄道行。” “等山民们有了道行,便反过来日夜诵经,开始渡化青莲娘娘了。她原本走的是癲道,经这万民日夜诵念,竟渐渐回归了正途。受人信奉,自然要为人消灾,一来二去,青莲娘娘便与这方山水结下了深厚因果,再也离不开,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守护一方生灵。” “后来,有个渔民误入此山,见此处居民头戴莲花瓣,遍地种藕,便將这里取名为『莲花山』。可谁知这渔民被热情招待一番后,非但不念恩情,回去后竟偷偷上报官府,想藉此捞些赏赐。结果官府兴师动眾,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却没能找到所谓的『仙人洞府』。知府一怒之下,找了个罪名就將这渔民流放了。” “官府自然是不可能找到莲花山的,但周边的修仙门派在得知了此事后,却找到了...於是,这片世外桃源中的灵草灵兽们,便都遭了殃。连山民也经常被太一门这些人祸害一番... 各个门派都想爭这地方,所以几乎是竭泽而渔,而且还经常在这儿火拼。青莲娘娘自然不会看著。只是那时候她不轻易杀生,所以將人废了后,便赶出山外。可谓是不杀人但诛心。 那时候,青莲娘娘马上就要成仙了,普通门派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所以都被她给赶走了...但这事儿却惊动了七大门派的太一门。 太一门与她有过几次摩擦,但都吃了瘪...所以她与太一门的仇怨算是由来已久了。也导致了后来太一门干预了她渡仙劫的事儿了。” 李玉芝嘆了口气,语气添了几分沉重:“这太一门確实有些能耐,寻常的地仙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是这青莲娘娘非比寻常,还没成仙呢,便在渡仙劫的日子,將太一门过来的人全灭了。 那场大战中,青阳老道最后用两张仙符,帮青莲娘娘多引来了一道天劫,可谓是天雷勾地火,地动山摇。修为低一点的修士直接就死了,何况山民呢? 太一门的人都被娘娘杀了,但这山民们却也在这场劫数中因她而死了。她本不杀生,却造就了如此大的杀孽,本想守护供奉自己的山民,把供奉自己往神路上走的人全杀了。她的道心也就碎了,生了心魔。再加上沾染了重重业障,便慢慢的控制不住体內的妖气与戾气了。 虽然她还是渡劫成了地仙,但却也渐渐有点走火入魔了。” “她的妖气戾气,再加上那些枉死山民们的怨气,使得昔日的莲花山变得黑风阵阵、妖气横生。那些温顺的灵兽,也都重新化为妖兽,一个比一个凶戾古怪。” “不过,青莲娘娘在那天劫之中,还是拼尽全力护住了一部分山民——她若是只顾著自身渡劫,也不至於只成就一个地仙之位!” “可这些被她救下的山民,也没让她白救。大家念著她的恩情,见她有入魔的趋势,便日夜诵经祈福,想要將她重新渡化回正途。” “可惜,青莲娘娘当初太过单纯,见自己有望回归正途,便告诉了六位玄主,说等自己马上功德圆满,要放他们走,希望就此了结恩怨,不要再杀来杀去了。 六位玄主一听就急了——若是青莲娘娘走回正途,便能借著万民供奉直接成神,那还会用八仙降了?他们六人又哪还会有机会爭夺神缘了?” “於是,他们趁著青莲娘娘闭关稳固道心之时,暗中下了狠手,將剩余的山民尽数屠戮殆尽!这一下,青莲娘娘最后的念想也断了,彻底成了人人畏惧的黑风老祖。此后她破罐子破摔,造下了不少杀孽,算是彻底坠入了魔道。” “其实,她若愿意前往西方,还是有人愿意渡化她的...毕竟她算是那老东西的半个徒弟。 可她心中有执念呀,她想还这黑风山一片朗朗晴空,想渡化了那些死掉的山民们,让他们往生轮迴。 所以她便非要留在这黑风山,拼了命的,也要爭这小小的山神之位。哪怕天不封她,她也要自封。 若她真能成就山神之位,却是能渡化得了这黑风山的业障,超度了死去的山民,熄了那黑风,让这里重新变回莲花山。 可是,那死掉的十几万山民若不被超度,不闭了眼,她又如何消了执念和身上的业障,成就山神呢? 明明应该放下,却又放不下,可真是一个痴人呀。” 李玉芝自顾自嘀咕了半天,却没听到身后赵阔的回应,回头一看,发现他正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师兄,你看什么书呢?人家讲了半天你也不听!”她端起簸箕,收拾著最后一堆灰尘。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赵阔身边,瞄了一眼赵阔看的书,隨后便恼火了。 “师兄!你不好好恢復道基,看这《封魔降妖籙》干嘛?你不会是想趁著自己运势好的时候,书画一张有天数的符籙吧?” “恩。”赵阔此时已是吞了一份天地气运,进入了玄妙的入定状態中,对外界之事充耳不闻。他恩了一声。便不再回应了。 一直到小师妹推了他几下,他才渐渐回过了神。不过从赵阔那双目中流转的神采来看,他应该是已经参透了某中符籙的玄妙了。 见他这副模样,李玉芝愈发担忧:“师兄,你今晚还是专心恢復吧,別再琢磨符籙了。《封魔降妖籙》里的符籙本就极耗灵力,尤其是那天地玄黄四色符籙,消耗更是恐怖。你若是在炼化丹药时分心画符,丹药里的灵力和你身上的气运,都会像开闸泄洪般被引入符籙,定然会影响道基恢復。” 她伸头瞟了眼书页,看清內容后更是急了:“竟是镇邪斩魔天罡阳雷符!师兄,你可別真要画这个!你手上的灵材都是冯师姐在谷里隨便采的,並非天材地宝,用它们画这等高阶符籙,成功率低得可怜。何况你以前从没研究过符籙,一上来就挑战这么难的,纯粹是浪费灵力,不如专心炼化丹药恢復法力。” “师妹所言极是。”赵阔合上书页,点头应道,“我自然不会这般浪费丹药灵力,此刻看书不过是为了静心凝神,即刻便打坐入定。” 换做冯师姐,或许真会被他这乖巧模样矇骗,可李玉芝精得像只猴,哪里肯信:“哼,你要是非要逞强,就別浪费那枚仙丹!”她气鼓鼓地端起簸箕走到窗边,竟直接將垃圾、簸箕连同扫把一起扔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院中的积水里。 “我怎捨得浪费这枚仙丹。”赵阔语气柔和下来,轻声道,“我本就不想掺和封神之事,不急於这一时恢復法力,此刻服下仙丹实属浪费。何况这仙丹能助人白日飞升,我若独自服下,岂不是要把好师妹你独自留在红尘?” 以赵阔平日里对李玉芝的嫌弃態度,这话能有一分真都算难得,可李玉芝偏偏就吃这一套。她先是愣了愣,隨即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下一秒,赵阔只觉肩膀一沉,一具柔软的身躯已趴在了他肩头。 李玉芝的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眸亮得能滴出水来,声音软糯得像棉花:“小芝就知道,师兄是想和我永远在一起。等咱们再找到一枚仙丹,我便引动天劫,你我二人一同飞升仙宫,拜堂成亲,生儿育女。” “咳...”赵阔被她这番话噎得够呛,迫不得已又给自己埋了颗大雷,“好,等再找到一枚仙丹,咱们便这样办。” “不如……”李玉芝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赵阔的侧脸,语气带著几分雀跃,“不如我今晚就去把另外几枚仙丹弄来!” “万万不可!”赵阔急忙劝阻,“师妹,这沧莲珍瓏有莫大的因果。如今封神在即,咱们若是此刻服下,定会捲入这封神的因果纠葛。届时若搅入了八仙降中可怎么办?我只你有把握能爭那山神之位,可若成了山神,咱们岂不是要替青莲娘娘镇守此地,超度黑风山了?那咱们二人还怎么週游五湖四海,逍遥快活?” “师兄说得对。”李玉芝闻言,脸上难得多了几分凝重,“我那位师姐的因果太重,捲入其中,搞不好会和她一样,要渡那『未来劫』...咱们还是等过几日离开这里,再做打算吧。” 赵阔不知这“未来劫”究竟是何种凶险天劫,但看小师妹凝重的神色,便知绝非寻常劫难。 “师兄,那七枚辅丹虽比不上仙丹,却也足够让你今晚恢復到金丹期境界了。”李玉芝重新依偎在他肩头,声音温柔,“你专心炼化丹药恢復法力,我在这儿守著你。等明日太阳出来,咱们就一起下山,去寻属於你我的仙缘。” “唉。”赵阔轻轻嘆了口气,握住她搭在自己胸前的玉手,柔声道,“与佳人共处一室,我又如何能静下心来修行?”说著,他手腕微微用力,便將李玉芝拉入了怀中。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胸口的心臟都像揣了只小鹿,“砰砰砰”狂跳不止。不过,李玉芝此刻紧张是因羞涩,但赵阔此刻紧张,却是因为恐惧。 他在心中疯狂吶喊:『师妹啊师妹,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快走吧!今晚別留在这儿,千万別闭上眼睛让我亲你!』 李玉芝本就生得极美,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含情脉脉,任谁看了都会心动。可赵阔心中的狂跳,並非源於爱慕,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对李玉芝的阴影实在太深,每次见她,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千面天神、裂口菩萨、八爪罗汉、霉发仙尊的恐怖模样。让他亲李玉芝?他寧可去亲一盘烂掉的水果!何况他此刻故意出卖色相,目的是把李玉芝逼走,若是真吻了下去,她哪里还会走?怕是要直接留下来过夜了! 所以,赵阔此刻最恐惧的,就是李玉芝闭上眼睛,等著他俯身亲吻。 “师、师兄...別、別这样...我、我们还没拜堂呢...”李玉芝脸颊緋红,羞答答地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赵阔只觉眼前一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晕过去。 044 再 正当赵阔两眼发黑,硬著头皮凑过去时,怀中的温软身躯突然微微一颤,隨即化作一道淡青色青烟,裹著几分羞赧的香风,从窗缝钻了出去,消散在漫天大雨之中。 『嚇死我了……』赵阔暗暗鬆了一口大气,后背上全是冷汗:『她若不走,今晚的计划可就没法执行了。』 他缓了片刻,稳定住了心神。 『小师妹走了,仙丹暂时不用吃了,今晚这关,总算闯过了一半……』 可这份庆幸没能持续多久,他便看著手边那瓶装著七枚辅丹的丹药瓶,眉头又死死皱了起来。“但这七枚丹药,我却不得不吃……以那冯师姐的精明,定然会查验我的修为,不吃根本瞒不过去。可就凭我这炼气期的小身板,吃下这些丹药,怕是要被灵力撑得爆体而亡啊。” 虽说还没仔细查验这七枚丹药,但赵阔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能与“沧莲珍瓏”搭配的辅丹,药力绝不可能寻常。他重新拿起那本《封魔降妖籙》,指尖划过书页上晦涩的符文,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王爭那傢伙『送』给我的,全是些御风、隱匿之类的辅助符籙,连一张像样的御敌符籙都没有。这『镇邪斩魔天罡阳雷符』威力霸道,正好能当底牌。更重要的是,画这类高阶符籙极其耗损灵力,若是能借著画符消耗药力,或许能解决眼前的问题...聊胜於无吧。』 其实早在方才翻看典籍时,赵阔便打著“借画符突破境界、排泄多余灵力”的主意了。 在修真界中,常有修士在专注修行或演练术法时,意外进入天人感应之境,不知不觉间突破瓶颈。他若能借著画符突破,既能消化丹药药力,又能装作“道基恢復、瓶颈尽消”的模样,算是两全之策——但前提是丹药的药力没那么恐怖。 可偏偏事与愿违。这七枚辅丹的药力,足以让一位法力尽失的大修士恢復到金丹境界,而他只是个炼气前期的修士,哪怕能突破,这跨越两个大境界的药力衝击,也绝非他能承受。更要命的是,他既需要突破,又不能让外人察觉到突破的灵力波动——冯师姐与李玉芝就在三十米外的破庙里,这种突破瓶颈的动静,她们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搞不好冯师姐现在就在悄悄盯著他呢... 因此,赵阔是可能处於监视中的。 所以,他必须在服用丹药后,像真正的赵师兄那般“无瓶颈恢復”到筑基期,既不能爆体而亡,也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可这却是天方夜谭!寻常炼气前期修士,想在一夜之间迈入筑基期本就不可能,即便有准仙丹相助,强行跨越境界也只会经脉尽断、道基破碎,最终在剧痛中殞命。 除非……他能有办法在服用丹药前,便让自己从“只能装一壶水的小瓶子”,变成“无瓶颈可蓄水的大池子”。 “思来想去,唯有一条出路。”赵阔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一字一顿暗忖,“那便是在突破所有瓶颈之前,先突破所有瓶颈!” 他从怀中掏出先前从炼丹炉旁顺来的储物袋,翻找出適合画符的灵材,又故意在屋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装出一副心绪不寧、无法入定的模样。 “莲儿啊莲儿,我该如何是好……”他低声嘀咕著,语气中满是焦灼,顺势掏出自己的画箱,取出笔墨纸砚,將一张洁白的宣纸平铺在桌上。 望著眼前空白的宣纸,赵阔的焦灼不再是偽装——他很清楚,今日能否活下来,能否实现“在突破两个境界前,先突破两个境界”的异想,便全看这幅画了。 纸墨的清香混合著窗外雨水的湿润气息,渐渐抚平了他躁动的心绪。赵阔凝视著窗外破庙的庭院,怔怔出神了许久。脑海中不断回放著李玉芝讲述的关於青莲娘娘、莲花山以及这座千年古剎的故事,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 就像那日在枯井旁感悟枯井往事一般,此刻的他,对这座荒芜的青莲庙也生出了深深的感慨。恍惚间,一种玄妙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与那日画枯井时如出一辙。赵阔不再犹豫,提起笔,挥毫泼墨。 墨跡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渐渐勾勒出一幅形似《泼墨仙人图》的水墨画。画中,一位女子悄然浮现,她端坐於碧绿荷叶之上,既似神仙菩萨,又似一尊歷经沧桑的神像。她的衣袍古旧褪色,仿佛承受了千年风霜的侵蚀,眉眼间竟隱隱有几分熟悉的轮廓。 座下的香火早已燃尽,女子眉头紧蹙,遥望远方,神色间满是悵然与思索。画纸之外,曾经的莲花山中,定然有过世代供奉她的山民。是这些淳朴的山民,让天生的妖王沾染了神性,成为了守护一方的神灵;也是这位妖王,用自己的力量庇护山民,成就了一处世外桃源。 他们本该相互救赎、彼此渡化,最终证道。可那场突如其来的人劫人祸,让山脉內所有信奉青莲娘娘的山民,都殞命於她的天劫之中。青莲娘娘坠入魔道,莲花山沦为黑风阵阵的妖山,昔日的世外桃源,最终只剩下一座空空荡荡的千年古剎,诉说著过往的兴衰。 画中荷叶上的青莲娘娘,依旧紧锁眉头遥望远方。赵阔渐渐明白,她遥望的,是曾经烟火鼎盛的莲花山,是那些世代供奉她的山民,是那段相互渡化的岁月。 整幅画没有任何背景,全是留白。但知晓这段往事的人,却能从那荷叶上沉思哀嘆的神像身上,窥见无数未被画出的画面——热闹的村镇、虔诚的信徒、繚绕的香火,以及那场毁天灭地的天劫与杀戮。 放下笔,赵阔將画作掛在墙上,又把桌子挪到画下,点燃了三炷香。裊裊青烟升起,繚绕在画作周围,更添了几分肃穆与玄妙。 隨后,他运转“画仙之术”,凝神观望这幅《青莲娘娘》。可他看了许久,画作依旧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进入画境的跡象。 这一下,赵阔心中没底了——自己到底有没有画成画?是否已经身处画境之中?若是已进入了画境,那么在画境中突破,回归现实时,瓶颈是否就会消失? 『若我不在画境中,服下丹药后,死了就真的死了。但即使我在画境中,突破后现实中的我也未必能摆脱瓶颈...可我已无退路,只能孤注一掷了。” 赵阔稍稍犹豫,眼中隨即燃起决绝的光芒,拿起那瓶辅丹,挑出一枚“斑纹”(假丹纹)最少的丹药,吞入腹中。 这枚丹药看似只是炼气期修士常用的『黄龙丹』,可刚入口,融化的药力便隨著唾液流入腹中,瞬间化作一股凶猛的灵力,直衝他的天灵盖! “噗——”赵阔只觉鼻腔一热,一抹鲜红的血跡顺著鼻孔流下。他惊愕不已:“明明只是黄龙丹,怎会有如此霸道的药力?!” 慌乱中,他忽然察觉到丹药的气味有些熟悉——那正是沧莲珍瓏飞出来时,散发的浓郁仙气! 赵阔瞬间恍然大悟。这七枚黄龙丹,用的根本不是普通药材,每一味都是黑风老祖亲手照料了千年以上的仙草! 原来,沧莲珍瓏共有二十七味主药,刨去其中的二十味药,刚好是这黄龙丹的配方! 所以,这瓶黄龙丹,就是用沧莲珍瓏的药材炼的! 那黑风老祖气运太差,炼製沧莲珍瓏多年未果,反倒炼出了一炉蕴含仙气与气数的黄龙丹!真可谓是造化弄人。 此时,赵阔感受著口中丹药散发的恐怖灵力,也终於算是明白了李玉芝的那句话了——小师妹说这七枚丹药能让他“恢復”到金丹期,赵阔下意识以为是金丹初期,可实际上,人家说的是金丹巔峰! 若是七枚丹药尽数服下,他必死无疑!今日最多只能服用一枚,且必须含在口中,一边画符一边让药力缓慢融化,才能勉强承受。可只服一枚,又该如何向冯师姐与李玉芝解释? 此刻的赵阔已无暇顾及这些。凶猛的灵力在他体內衝撞,让他头昏脑涨,经脉阵阵刺痛,几乎要紊乱暴走。就在他即將晕厥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突然从头顶灌入,如同甘霖般抚平了躁动的灵力,帮他暂时稳住了身形。 赵阔狠狠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强行清醒了几分。他不敢耽搁,立刻將灵力注入画剑,又取来一块三百年內经受了九次雷击仍未枯萎的雷击木,开始切割起“符纸”来。 赵阔没有注意到,在他背后的大通铺上,有一道透明的虚影。她的目光一直盯著墙上的那副《青莲娘娘》——那股灌入赵阔头顶的清凉气息,可不是什么赵阔运气好的缘故... 045 朝笏 窗外夜雨连连,屋內地坑里的火烧得正暖,驱散了山间的湿寒。 大通铺上,坐著两个人。一人正专心致志地用“剑气”削著雷击木,指尖灵力流转,剑气精准地在木头上游走。另一人则静静坐在他身侧,身姿端正,气息平稳,宛若一尊静坐的石像。 削雷击木的自然是赵阔。至於坐在他身边的,正是冯师姐。 她已在此静坐了大半时辰——確切地说,早在李玉芝打扫完房间时,她便已沐浴更衣完毕,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里。是以方才赵阔“调戏”小师妹、低声嘀咕著“莲儿”並画下《青莲娘娘》的全过程,都被她尽收眼底。只是她自始至终一动不动,气息收敛得宛若尘埃,竟没让屋中两人察觉半分异样。 冯师姐今日早已说过,要为师弟护法。既是护法,自然要守在此处,密切留意他的动静。万一师弟恢復道基时出了什么岔子,她也好及时出手相助——就像刚才那样。 赵阔方才体內突兀涌现的那股清凉气息,正是冯师姐暗中出手的结果。 冯师姐的目光从墙壁上悬掛的《青莲娘娘》画作上缓缓收回,落在了身旁那本被一截雷击木压住的《封魔降妖籙》上。她的神识悄然扫过书页,心中暗自嘀咕:“镇邪斩魔天罡阳雷符,可镇宅、保身、降魔,极克邪祟……此符本算不得稀奇,只是寻常中阶符籙罢了。可一旦入品,威力便骇人得紧。黄品的天罡阳雷符,因蕴含天数而自带一丝雷劫之威。玄品之上的,更是有半成机缘引来天劫伏妖……” 念及此处,她不由得连连摇头,眼底闪过几分悵然,似是回忆起了某些不顺遂的往事,暗自哀嘆自己的运气不济。 “这等中阶符籙,若有法阵辅助,或是有上好灵丹相助,炼气期的符师也是能尝试书画的。而若是服用的丹药蕴含天数,还能多增半成入品的机会。门槛的確不算太高,可绝非刚入门之人能轻易触碰的...阔儿此前从未接触过符籙之道,为何这般胸有成竹?” 想到这里,冯师姐脸上不由多了几分狐疑。“难道失忆还能让人开窍不成?”她忽然想起赵阔身上那厚重得化不开的气运——失忆自然不会让人开窍,可若是歷经生死大事,甚至明悟了天机,倒真有可能豁然开朗,触类旁通。 “说起来……我们也有许久未见了。如今他,竟已不认得我了。”冯师姐的思绪飘向了远方,回忆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眼中渐渐浮现出几分懊悔与无奈。可转瞬之间,她又轻轻摇了摇头。 她突然觉得,失忆的『赵师兄』其实蛮好的。 收回飘散的思绪,冯师姐看向赵阔的动作——此时他已將那块雷击木削成了二十几块细长的“小木板”。这让她脸上的疑惑更甚:“他这是要做桃符?” 在太一门中,桃符是刻在灵木上的符籙,绘製之法与寻常符籙不同,多用於镇宅、驱邪、镇坛,算是做法事时用的法器。阳雷本是修士心肺金火之气所化的纯阳內雷,而雷击木恰好能吸纳金火之气,是以虽算不上顶尖灵材,却是製作阳雷桃符的绝佳材料。 可桃符终究与寻常符籙不同,用途也更为局限。若是將阳雷符画在桃符上,便只能用於安宅、辟邪、镇坛等,严格来说属於法器! 即便这桃符在用来对付邪祟时也能引动奔雷,打得对方魂飞魄散,却终究不是专门用於对敌的符籙,威力只有三成不到。而且一般来说,桃符对修士而言,就像隨身佩戴的玉佩,有一两枚便足够了,哪里用得著隨身带十几二十个? 更让冯师姐疑惑的是,她注意到赵阔正在调配的灵砂,也並非製作桃符所需的材料。 “难不成,是他没有上好的符纸,便异想天开,打算將这雷击木当做符纸来用?” 冯师姐还真猜对了。《封魔降妖籙》中记载了诸多符籙的製作之法,既包括灵砂、符纸的调配与製作,甚至还教授了如何在没有灵砂符纸时,如何用精血在妖邪身上画符的方法。总之符籙之道不拘一格,临时应急的方法也是非常多的。 只是这些应急之法,终究是“凑合著用”的权宜之计。 上好的灵砂与符纸,製作工艺比藕丝製成的龙泉印泥还要复杂,不仅对材料、工艺要求苛刻,更要耗费大量时间。 灵砂还好说,绘製阳雷符所需的灵砂,主要由硃砂、金银汞、灵石等矿石组成,只要纯度足够便能凑合用,无需讲究年限。但製作阳雷符的符纸就不同了。 阳雷由金火之气孕育而成,它对灵砂要求不高,但对符纸的要求却极为严苛。一张能绘製阳雷符的上好符纸,需歷经岁月沉淀,日积月累地吸收日月光华方能大成,没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打磨,根本做不出来。赵阔的灵砂本就是凑活调配的,若符纸也隨意將就,这阳雷符断然是画不成的。 雷击木虽是吸纳金火之气的绝佳载体,却终究不是符纸,只能用来製作桃符。《封魔降妖籙》中也只记载了雷击木桃符的製作之法,却並未提及如何用雷击木替代符纸。是以冯师姐一眼便看出,赵阔这是要另闢蹊径,玩些新奇的花样,將雷击木当做符纸来用——这不是异想天开又是什么? “败家子,白白浪费我的灵丹!”冯师姐看得暗自咬牙,心中愤愤道,“明日一早若是看不到你恢復到金丹境界,看我怎么修理你!” 不出冯师姐所料,赵阔接连绘製了几张符籙,皆以失败告终。可他似乎並未察觉是“符纸”(雷击木小木板)的问题,反倒认为是灵砂不合用,当即重新调配起新的灵砂,隨后又继续尝试绘製。 这一幕让冯师姐看得直皱眉,忍不住便要伸手现身阻止。可念头刚起,她又缓缓放下了手。此时现身,难免有怀疑师弟、刻意监视之嫌——更关键的是,她心中的確对赵阔存著几分疑虑。 何况师弟向来固执,自己劝了他未必会听,反倒可能惹他厌烦。不欢而散倒也罢了,万一他误以为自己是在逼他恢復实力,想利用他做些什么,那便得不偿失了。 “罢了,明日我们便要分道扬鑣,他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何况他又不傻,明知画不成,自然不会在此执拗下去。”冯师姐暗自轻嘆,索性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她身上的“伤势”本就特殊,是刻意保持著这种状態的。所以打坐调息只是在消磨时间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一两个时辰的光景,赵阔那边渐渐没了动静。冯师姐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向身侧的师弟。 此时赵阔已然闭目打坐,气息均匀。大通铺上凌乱地堆著一堆小木板,从现场的痕跡来看,他方才至少调配了十几次灵砂,还重新切割了好几回雷击木。 这一切都在冯师姐的预料之中,她不由得暗暗摇头,正欲再次闭目,目光却突然被赵阔面前的三张“小木板”吸引。她下意识地用神识探查了一番,紧接著,脸色骤然一僵,竟直接伸出手,將那三张小木板隔空取到了手中。 “这怎么可能?!”冯师姐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他的確该重新调配灵砂,原先的灵砂本是为符纸设计的,画在灵木上必然会出现相性衝突。可即便他调配出了与雷击木相性契合的灵砂,也绝不可能画出阳雷符才对!木板终究是木板,如何能替代符纸?更不可能隨便切一块木板,就能画出入品的符籙!” 冯师姐所言不虚,这三张阳雷符不仅尽数画成,竟还都入了品——虽说只是黄品,可三张皆是黄品,这等天赋与运气,实在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万分错愕之下,冯师姐仔细端详起这三张符籙,片刻后,她渐渐发现了端倪。符籙上的咒文排列极为奇特,竟是一列一列书写而成,看上去不像是符籙,反倒像是朝中大臣上朝时,在“朝笏”上书写的奏事之言。 而这一张张精致的小木板,也根本不是什么木板——它们是朝笏! 猛然间,冯师姐脑海中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那是某个老道士重伤濒死之际,曾喃喃说过的一段话: “道友不必嘲笑,我製作的符籙的確怪异,可它怎么就不是符籙了? 士大夫用朝笏上朝奏事,请人皇降圣旨。修道士以符籙向天稟奏,请天道降法旨。我观这符籙,与朝笏並无不同...莫笑,莫笑,或许它比我师祖升仙前留下来的那几张仙家符籙更厉害,一下便能请来天劫,將你打回原形也说不定嘞~~“ 那段两百年多前的回忆如雷灌顶击入了冯师姐的脑海,她猛然看向了赵阔,大声问道:“那青阳小贼的东西,根本就没有记载在书中,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冯师姐突然发现赵阔状態不对劲——他好像在突破瓶颈! 046 你到底是谁?! 就在冯师姐脸上怀疑之色愈发浓重之时,身侧的赵阔突然猛地弓起身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黑血溅落在大通铺的草蓆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沉,看得冯师姐瞳孔骤缩。 赵阔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了疙瘩,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滚落,瞬间浸湿了鬢髮。他身上的皮肤更是诡异得很,时而泛起青黑,时而透出紫紺——这是灵脉受损的徵兆!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气息——前一瞬还是炼气期修士的微弱灵力波动,下一秒便骤然暴涨,衝破筑基期的壁垒,可不等气息稳固,又猛地跌落回去,反覆拉锯间,整座小屋的空气都跟著阵阵震颤。 这副模样,分明是用旁门左道的魔道功法强行提升境界,或是强行服用了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仙草灵药——赵阔显然属於后者。 他眼见已是走火入魔,隨时便要灵力暴走、爆体而亡了。 此前所有零碎的线索,此刻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冯师姐脑海中飞速闪过:赵阔对过往的全然遗忘、手相与面相的悄然改变、服用辅丹后的异常举动、绘製符籙时的执拗与怪异……种种疑点叠加,再看眼前他濒临陨落的模样,冯师姐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她凝视著眼前气息奄奄的少年,眉头紧锁,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在做著艰难的抉择。片刻后,她似是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縈绕起一层柔和的白光,轻轻拍向赵阔的脑顶。 此刻的赵阔仿佛被仙人抚顶赐道,体內紊乱的灵力竟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白光宛若神跡一般,在他身上流转了一圈,便治癒了所有损伤。他身上青黑与紫紺的肤色慢慢褪去,趋於正常,波动的气息也终於稳定下来——赫然是筑基期的修为。只是这筑基期的灵力虚弱得可怜,如同风中残烛,仿佛稍有不慎便会熄灭。 但不管怎样,也算是筑基成功了...只是肉体元气大损,难以弥补,日后怕是无法再寸进一步了。 “师姐既然知晓我並非赵阔,却为何不杀我?”赵阔缓缓睁开眼睛,眸光黯淡,语气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 冯师姐收回手,掌心的白光渐渐消散,她看著赵阔苍白的脸,神色复杂难辨,眼底却並无半分杀意:“你我之间无冤无仇,我又为何要平白杀你?” “我夺舍了赵阔,占了他的身躯,这难道还不算深仇大恨?”赵阔的语气异常平静,没有悲愤,也没有辩解,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夺舍?”冯师姐闻言微微一怔,隨即竟嗤笑一声,眼神中带著几分瞭然,“师弟莫要说笑了。我『看手相』时,我便已用神识將你全身上下探查得清清楚楚。是不是夺舍,有没有被邪祟附身,我还分辨得出...” 说到这,冯师姐摇了摇头,正是因为她检查了一遍赵阔,才把他当做了赵师兄。 顿了顿,冯师姐说道:“这副身躯本就是你自己的身体,绝非借尸还魂,也绝非夺舍。” “我不是夺舍?”赵阔彻底愣住了,瞳孔猛地放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不是魂穿,是肉穿?这,这怎么可能!” 他一直篤定自己是意外魂穿到了赵师兄身上,占了对方的身躯,所以才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暴露破绽。可冯师姐的话,却像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 “小友莫要再胡言乱语了。”冯师姐神色肃然起来,目光紧紧锁住赵阔的眼睛,沉声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赵阔那个臭小子,跑哪去了?”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赵阔缓缓摇头,脸色古怪到了极点,“我醒来时就在他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回想一下,那时我身上没穿衣服...我还以为是他睡觉的习惯。但现在一想,却有许多古怪。因为他身上有道基受损的旧伤,可我这具身体却完好无损...我恐怕,真的不是借尸还魂,也非夺舍。” 他的眼神澄澈,没有半分闪躲,全然不似说谎。冯师姐看著他这副模样,原本篤定的心思也动摇了,一时竟拿不准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有以前的记忆吗?姓甚名谁?”冯师姐放缓了语气,追问著关键信息:“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是失忆了...” “冯师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绝不是赵师兄!我有我自己的记忆,我就是我。”赵阔毫不犹豫地回答,隨即顿了顿,抬眼看向冯师姐,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至於我的名字……如果我说,我也叫赵阔,你信吗?” “你胆子倒是不小,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真当我是好糊弄的泥菩萨不成?”冯师姐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中透出几分慍怒。可话音刚落,她却话锋一转,脸色古怪地追问了一句:“哪个赵?哪个阔?” 嘴上虽不依不饶,可赵阔这话太过离谱,反倒不像是刻意编造的谎言,搞得冯师姐心底充满了疑惑——若真想骗人,大可找个更合理的名字,何必用这种近乎挑衅的说法? 在冯师姐的反覆追问下,赵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说清了自己名字的写法。他起初说的是简体的“赵”与“阔”,见冯师姐满脸茫然,才反应过来此间並非自己熟悉的时代。可“阔”字在篆体铭文中有诸多相似的字形,他辨认不清,又是比划又是解释,折腾了好半晌。最终冯师姐不耐烦的让他在自己手掌上画出来,冯师姐才认清是“阔”这个字。 等两人理清了赵阔与赵师兄的名字后,冯师姐对赵阔的话已经信了七八成了。 “一个赵扩,一个赵阔,名字相似,长相相似,命格相合,连相性都如出一辙...这天下,竟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巧合。”冯师姐喃喃自语,脸上神色精彩至极,有震惊,有疑惑,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悵然。 赵阔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之所以一直误以为自己与赵师兄同名,是因为那位赵师兄从未在自己的丹青作品上落款。当初叶师弟大喊“赵扩”时,他便想当然地以为是同音的“赵阔”,直到此刻才知晓,两人的名字竟是这般一字之差。 “唉,当日见到你时,我便觉得奇怪。我曾算过他的命格,他本不该活到现在才对。”冯师姐神色黯然,似是接受了这个离奇的事实,她看著赵阔,轻声问道:“所以,你醒来时屋內空无一人,光著身子躺在床上...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你取代了?” “我不知是不是取代,但他大概率是烟消云散了。”赵阔摇头,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话音刚落,赵阔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隨后便听到了冯师姐带著几分悲悯的一声悠长的嘆息。 “何必呢,师妹,都是可怜人,你的师兄又不是他杀的……” 在这声嘆息中,赵阔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连同桌上那三张刚画好的朝笏符一起,穿过窗户,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而后,一阵沙拉拉拉的怪响便响在了赵阔耳边,他听到那怪响好像是在说: ——师姐在说什么胡话,这不就是我的赵师兄吗,他只是得了疯病罢了...师兄,乖,別怕,等我带你上了天,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疯病的... 呼啸的狂风在耳边作响,可赵阔却清晰地听到了小师妹李玉芝软糯的声音,带著几分偏执的温柔。他强撑著涣散的意识睁开眼,却惊得魂飞魄散——抱著自己的根本不是人! 那东西身形似人,细看却全是缠绕的暗红色带著毛刺的蔓藤,再一看却会发现,那根本不是蔓藤,而是菌丝。 这一大坨像是人一样的怪异菌丝,正死死趴在窗口,將他的脑袋按在“胸口”,同时缓缓將那三张朝笏符揉进自己黏滑的身体里…… 视角骤然拉远,赵阔看到这怪异菌人的脚下正蔓延著无边无际的菌斑。菌毯以青莲庙为中心,朝著庭院、山林、群山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草木瞬间腐烂枯萎,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慢慢的,整个山脉都滋生出了菌斑,它们不断的扩散、不断的扩散著... ——赵阔猛然的睁开了眼,他莫名的感觉,窗口和身后的床铺上有两道目光正疑惑的注视著自己,嚇得赵阔打了个激灵。 这个激灵让赵阔意识骤然回笼。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凉得刺骨。而他此刻正站在窗口附近的墙边,目光死死盯著墙上悬掛的《青莲娘娘》画作——正是他方才亲手绘製的那一幅。 桌上那三炷特意点燃的计时器(香),才燃了短短一小截,裊裊青烟缓缓上升,显然是刚点燃没多久。赵阔心中一沉,瞬间確认了时间——方才那恐怖的一切,竟是画中幻象! 回忆起幻象中那血腥腐烂的景象,赵阔的脸色渐渐铁青。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口,只见窗外的杂草毫无徵兆地动了一下,动作僵硬得不似被风吹动。 他心头一紧,又不动声色的回身看向大通铺,草蓆上某个位置微微凹下,好似坐著一个人... 赵阔铁青的脸色瞬间转为惨白,心臟狂跳不止,后背的冷汗越渗越多。他稍稍迟疑,快步上前,將刚刚那些惹了大祸的雷击木等等灵材、灵砂全都收进了储物袋里,隨后老老实实坐回床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心中思绪翻涌,但赵阔手上却在装模作样的翻著储物袋,一副寻找丹药的模样。 他一边磨磨蹭蹭的翻找丹药,一边在心中不断的思索著。 『狗屁的黄龙丹...这明明是『升龙丹』!是小沧莲珍瓏,小仙丹!』 『这一枚升龙丹就將一位练气期的修士顶到筑基期,顺带还能让人书画几十次的阳雷符...考虑到那让人灵脉尽毁的风险,用『准仙丹』来称呼它是不够准確的,但若说它是魔丹、邪丹却並不夸张。 『若是那些本已筑基,但道基破损的修士来服用这升龙丹,它绝对是滋润身体的大补灵药...可我若服下,便必死无疑!画再多的符也没用!』 赵阔刚刚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他发现自己现在依然是炼气期的境界...但他却又莫名其妙的感觉有些不一样了。这让赵阔难以確定,自己有没有从画中將自己的境界『带』回来了。 就在这时,赵阔突然发现储物袋中多了三件奇怪的东西。 正是那三张此前在画中被小师妹一起揉搓进身体里的『镇邪斩魔天罡.神雷笏』。 它们从画中被赵阔带回来了! 047 筑基 摸著储物袋中的那三张朝笏,赵阔的脸色连连变换了几次。隨后他立即检查了一下体內蕴藏的天地气运。便发现体內蕴藏的气运並非是十六份,而是九份。 他迅速理清了其中的脉络——在画境中绘製符籙时,他便已將十六份气运尽数消耗。研究灵砂配方耗费了一份,剩余十五份则用在了绘製五张阳雷符上,成功三张、失败两张,平均每张黄品符籙恰好消耗三份气运。按照这个计算,他体內本应气运耗尽,可此刻却还剩九份...这九分显然是方才观画时刚刚获得的。 『所以,我在画中消耗掉的气运,在现实中也消耗掉了?那么我的境界呢?』 他不动声色的在大通铺上盘膝坐好,运转《六玄神功》,將体內灵力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片刻后,脸上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色——按照功法记载,他的境界分明还是炼气期,可体感却截然不同。 抱著试一试的心態,他尝试运转功法中筑基期修士才会使用的灵力路线。令人意外的是,灵力竟顺畅地循著高阶路线运转起来,一圈过后回归丹田时,原本气態的灵力竟被压缩成了液態,如同雾气凝结成液態。只是这种液態状態並未持续太久,便因灵力浓度不足,重新散成了雾气。 猛然间,赵阔脑海中闪过郑师兄曾与他閒聊时说过的一段话:“像你们这种转世仙人,和我们这些凡胎俗子不一样。我们就像一个个小瓶子,能装的水有限;而你们是江河湖海,来多少水就能容多少。你现在境界提不上来,只是因为仙识未醒,看著像个小瓶子罢了。” “等时机成熟,或许睡一觉、做个梦,你就会发现自己从瓶子变成了池子,再睡一觉,池子又能变成江海了。所以你若想快速提升境界,与其问我该如何苦修,不如多做些白日梦。等哪天你感觉一梦过后身体不一样了,就去找你大师姐要枚丹药淬炼肉身,境界也就上来了——说不定一夜就能筑基嘞~” 那时候赵阔刚穿越过来不久,被生存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就请教郑师兄快速提升实力的方法,结果郑师兄却让他多做一做白日梦。 当时赵阔只觉得十分鬱闷,毕竟他根本不是什么转世的仙人,去做白日梦就真的只是做白日梦罢了。 可现在...赵阔却真真正正的做了这么一场白日梦。而且醒来后的状態,竟与郑师兄描述的转世仙人一模一样! 他並非转世仙人,只是凭藉画仙之术在画境中多活了“一生”,在那段短暂的画境人生里,他在『冯师姐』的帮助下,从炼气期强行衝到了筑基期,隨后便梦醒了...可醒来后,梦中那『一生』中的一切,却都被他给继承过来了! 就仿佛那神鬼故事中,仙人在梦中扶顶赐道一样,赵阔从画中醒来后,便脱胎换骨了。 『先结果,后寻因。夜生白露,倒果为因...』赵阔努力的让脸上保持著平静,但心中却掀起了惊天骇浪:『我的这幅画,就如那『画之虫』的故事一样,影响了现实,倒置了因果!』 暗暗平復了许久,赵阔才將翻腾的心绪压了下去。他从丹药瓶中取出一枚升龙丹,凝视片刻后,將其含在口中,隨即闭目打坐,开始引导药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次,丹药融化的药力流入腹中后,虽然也如上次那一直衝脑顶,但赵阔的鼻子却没有流出血来。而且他也並未因此感到头晕目眩,反而有了一种舒適之感。就好像乾旱的稻田终於迎来了大雨一样。 但隨著丹丸越发的被唾液融化,『雨水(灵力)』越来越磅礴,赵阔便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体內的灵力也开始出现紊乱的跡象了。 『我这个『瓶子』应该是被提升到『池子』的水平了,但与赵扩师兄相比,还是有著云泥般的差距。这升龙丹若是他吃下去,恐怕都会感到有些不解渴,但我仅仅是含在嘴里,便有些难以消受了...』赵阔暗自感慨,同时迅速思索起了排泄灵力的方案。 没过多久,他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体內的灵力几乎要溢出来。但仅仅片刻后,红晕便又悄然褪去,恢復了正常。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他藏在袖中的手指,便会发现他的指尖正微微颤动,如同画师构思画作时的习惯性动作。 ——原来,赵阔正悄悄的在心中画剑,他心神画剑,將体內多余的灵力引入神识中的画剑之內。因此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就渐渐褪去了。 可是,养剑的灵力消耗与绘製阳雷符相比实在太过微弱,根本不足以消化磅礴的药力。 所以,没过一会,赵阔脸上的红晕再次浮现,甚至衣服上还蒸腾起了淡淡的“蒸汽”——那些他无法承受的灵力,已经开始毛孔中溢出来了。 灵力外泄的瞬间,赵阔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疑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用想也知道,是冯师姐。小师妹脑迴路有问题,轻易不会怀疑赵阔的身份,但冯师姐早已对赵阔心存怀疑,此刻见他这般异常,定然又加深了怀疑。 好在这道目光並未停留太久,便悄然移开。因为赵阔的状態再次恢復了正常——只见他袖中的手指,画动的动作已然改变。若说之前是在“画剑”,此刻便分明是在“画法咒”。 他在画符! 或者说,他將画剑当做了符纸,正在剑上画符! 在赵阔的识海之內,一柄青铜古剑悬浮半空,无形的笔墨沾染著磅礴灵力,正顺著剑刃缓缓书写著一个个符籙咒文。那些咒文,与《封魔降妖籙》中“镇邪斩魔天罡阳雷符”的內容极为相似。 修道士以符籙问天,剑修士以剑意问道...就与那青阳老道一样,赵阔观他这画剑与朝笏也没有什么不同! 原来,在赵阔第一次看到仙丹时,他便发现那仙丹上所谓的『丹纹』与他画剑上的铭文极其相似。在他成功的画出那有天数的『神雷朝笏』后,朝笏中也有相似的纹路。 冯师姐將这纹路称之为『天道篆书』。 那既然若以这天地气运为墨,便能在这丹、符、剑上留下篆书,让其与天道共鸣。那么如果有一个人,既能看懂这天道篆书的文字,也懂得如何以天地气运为墨,那么他能不能以剑为纸,在上面进行书画呢? 赵阔不知道答案,他只求能找到一个灵力的宣泄口。 隨著这柄『二不像剑』上的铭文渐渐变多,赵阔的九滴『墨水(天地气运)』渐渐被消耗一空。紧接著,剑体便像是漩涡一样,疯狂的向赵阔的体內抽取起了灵力。 赵阔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口中丹药的融化速度,让混合著药力的唾液一点点流入腹中,缓缓释放出灵力。这些灵力在体內运转一圈后,极小一部分留在经脉中滋养肉身,最终匯入丹田。绝大部分则顺著心神牵引,涌向识海中的画剑中去了。 这种可控的灵力流动,刚好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內,让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如沐甘霖的舒適。可当口中的丹药彻底融化,药力耗尽时,识海中的画剑却依旧在疯狂地抽取灵力,丝毫没有停止的跡象。 赵阔的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犹豫了片刻后,他又服下了一枚升龙丹... 慢慢的,赵阔便在这舒適的灵力循环中入定了。 人都说,在修士入定时若能天人感应,便必定能明悟到一些事情。 赵阔也稀里糊涂的看到了一些画面,感觉就像是做了一个怪梦一样。 梦中狂风不止,他和小师妹与一群人在这迷雾中的崎嶇山路上,其中还有两个道行非常恐怖的妖仙。 他们这群人顶著狂风,也不知道要往哪去。没过多久,队伍的四面八方便升腾起了一片片的黑雾。这大雾像是四面如天高般的黑墙一样,將眾人围在了中间。 黑墙內锣鼓喧天,好像有人在这大半夜里庆祝什么喜事。 明明是热闹的喜事儿,可那两个妖仙听完后,却嚇得头皮发麻、魂飞魄散,指著那黑雾大喊什么『请神送神,七宝城、玉京山』万万去不得之类的话语。 紧接著,眾人便像是著了魔一样,一个个哭著喊著排著队进了黑墙中。 每当有一个人进去后,黑墙里便有神仙喊什么『不是这个』,然后钻进雾气的那个人就像是发霉了的苹果一样,慢慢的烂没了。 等轮到小师妹的时候,那黑墙的神仙喊的是『不是这个,但得带回去』。然后小师妹便揉著眼睛,哭著鼻子说捨不得师兄,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最后,赵阔也钻进了黑墙里,黑墙里的神仙喊了一句『不是这个』。隨后,赵阔便也慢慢腐烂了... 在浑身渐渐腐烂的这一刻,赵阔突然发现黑墙並不是密不透风的,上面有许多裂缝,有些裂缝是能穿过一个人的。或许只要能从缝隙中穿过去就能活命了... 猛然间赵阔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身旁的丹药瓶,却发现瓶中已是空空如也了。 048 阳雷剑符 抓向了丹药瓶,赵阔发现升龙丹已经一枚都不剩了。 这足以將人提升到金丹后期的魔丹、邪丹竟是被画剑中蕴藏的那道阳雷符尽数吸空,元婴之下恐怕无法书画此符! 正当赵阔犹豫著是否要拿出那枚真真正正的仙丹时,突然发现自己识海內的画剑已经不再抽取灵力了。 此时,这画剑已完全变了模样,它的形態不光完全变成了雷电的样子,外表也四四方方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柄由雷电所凝聚的怪异方剑...又或者一块如利剑一样散发著雷光的朝笏。 仔细一看,剑上还转著淡淡的如铭文一样的锻纹,正是那天道篆书。 內视著这柄怪剑,赵阔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他画出来了一张真真正正的玄符。 忧的是,他的画剑已经变成一张符了。 『画剑的铭文与符籙的铭文好像融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在这柄画剑恐怕已经成了符籙一样的消耗品了。』 赵阔隱隱想起了內门弟子讲经时提到过的『符宝』,这种符宝是高阶修士们以牺牲自己法宝部分威力为代价,炼製而成的符籙。使用时威力恐怖无比,但代价却是炼製之后,法宝会受到永久性的损伤。而且符宝能使用的次数也非常有限。 其中有一种名为『剑符』的符宝威力最为恐怖,蕴含著炼製此符的大剑修的剑意。 赵阔的画剑现在就与剑符非常的像,只不过,赵阔不知道这玩意上面有的是剑意还是『天意(天雷)』。而且它好像与符籙一样只能用一次。用了之后,画剑八成就如符籙一样『燃尽』了。 若不是赵阔只要有天地气运,就能重新把画剑给画出来,他非得心疼死不可。 『暂时是用不了画剑了...我现在算是有了一个大招了,但平a的手段却没了,唉。』 他转念一想,又稍稍安心:『好在王爭师弟『送』了我几张符籙,如今我境界提升,催动这些符籙的威力也能大增。应急应该是够了。』 『以后若再有天地气运,可得多画一柄剑。一柄剑用来平a,一柄用来做符或者备用。』 『不过话说回来,我如今已是筑基期的大修士,除了画剑和符籙,竟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对敌手段...日后有空,真得多学些术法才行。』 想到自己此刻的境界,赵阔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又是狂喜不已,又是哀愁苦恼。 喜的是,这一晚他就像是被仙人扶顶赐道了一样,竟真的攀升到了曾让他遥望不可及的筑基期,成为了一名『大修士』...恩,不管怎样,放在这六玄宗內,绝对称得上一句大师兄了。而放眼各个门派,二十出头的筑基期也称得上一句『小天骄』了。 赵阔的实力得到了增强,也更加符合赵师兄的人设了。这值得喜。 但他现在却有点愁。愁的是,那真正的赵师兄,恢復到筑基期恐怕只需要一枚升龙丹便足够了。可他却足足用了整整七枚...如此巨大的差距,一会该如何向冯师姐和小师妹解释? 满腹思绪翻腾间,赵阔缓缓睁开了双眼。 或许是境界提升的缘故,又或许是在画境中对道法有了新的领悟,他只是隨意扫了一眼屋內,便莫名地確定屋內只有他一个人。 他试探性地展开神识,原本只能堪堪探出几米的神识,此刻竟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轻轻鬆鬆便將方圆数百米內的景象探得一清二楚。 用神识扫过不远处的破庙,赵阔脸上露出了止不住的喜色——冯师姐与小师妹都在破庙之中。小师妹正蜷缩在角落里呼呼大睡,而冯师姐则独自站在庙门口,望著天边的夜色出神。 从这个情况来看,赵阔在小师妹这边的关卡应该是安稳的度过去了——看来,以小师妹的脑迴路,只要自己露出的马脚不是那么太大,师妹便会强行自我催眠视而不见的。 至於冯师姐...赵阔的直觉告诉他,冯师姐好像是看出来什么了。 赵阔心中不由生出了一阵慌乱,但转而想起画境中师姐发现自己是假货后的那种態度后,赵阔心中却又稍稍的安定了一些。 他沉思片刻,抬手將屋內的笔墨纸砚、《青莲娘娘》等等东西等候收拾妥当放入储物袋,隨后便起身走出了这间临时居住的屋子。 门外庭院中的大雨已经渐渐停歇,厚重的乌云开始散去,露出了云层后璀璨的星瀚。只是山谷中的风声依旧呜咽,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淒凉。 赵阔踩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穿过庭院,迈入破庙的后门,穿过了呼呼大睡的小师妹与装睡的王师姐,径直走到了破庙门口冯师姐的身旁。 冯师姐身上原本的狼皮裘衣已经脱了,换上了一席黑衣,上面隱隱有一些莲花的刺绣,但那刺绣也是黑色的。 她这样清雅的面容穿上黑衣实在有些违和。 “恭喜师弟成功筑基。”冯师姐率先开口,语气十分的客气。她望著天上渐渐显露的星辰,轻声说道:“你我在此相识,也算是有缘。我本想多与你聊一聊,想一想,还是算了。” 赵阔心中一沉,半天没有搭话。片刻后,他才带著几分疑惑问道:“师姐...还愿叫我一声师弟?” “不叫师弟,该叫什么呢?”冯师姐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耐人寻味,看得赵阔有些摸不著头脑,“虽然你我所修之道有所不同,但怎么论却都算同门,这声师弟还是应该叫的。” 赵阔听不懂冯师姐话中的深意,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冯师姐心中对他应该是有不少疑问的,但她好像不打算多问了。 或许她已经看出他並非真正的“赵扩”,却选择了不点破。 “感谢师姐赠丹。”赵阔恭敬的作了个长揖,叫了一声师姐,“也感谢师姐的拂照了。” 赵阔口中的“拂照”,指的是画境中冯师姐出手相助之事——若说赵阔在梦中被仙人扶顶赐道,那么这个仙人绝对是冯师姐。 当时若不是她暗中相助,赵阔绝无可能在画境中突破,醒来后便不是如今的局面了。 可如今,他却不必再忧愁丹药与恢復道基的事儿了...至少暂时他在小师妹这儿过关了。所以心中是真的感激冯师姐。 可冯师姐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摆了摆手道:“丹药是你应得的。至於前几日救你之事...不管怎样,我都该出手相救。何况就算没遇见我,以你的气运,也断然死不掉。” 说著,冯师姐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了赵阔。 赵阔接过来一看,竟是一件玉笛。这玉笛虽无天数,但灵气渺渺绝非凡物,怎么看都不是一般的东西。 “我早些年还是有那么几件好东西的,如今却拿不出像样的礼了。”冯师姐解释道:“此物可腾云,也能避风。你修为虽然还差一点,难以用气腾云,但也能用它御风而行。此外我注入了三道仙...三道灵气,可为你抵挡三次危险。” 顿了顿,冯师姐有些感慨道:“本想送你一些能存阳雷的符纸什么的...但还是用雷击木更好一些。” 赵阔脸色古怪的看了一眼冯师姐:“师姐怎知我想用雷击木画符?” 冯师姐没有多言,而是告诉了赵阔几段法咒,算是教会了他如何运用此玉笛。 “我此前在上面放了三道气息进去,谷內的妖物闻到这味道便不会靠近了,若碰到谷外的人,也能能护身三次。我稍后便要去赴约应劫,便不与你们同行了...今晚动静会很大,你们俩最好等天亮了再走。” 原本关於冯师姐的事儿,赵阔是一个字也不想再多问的,只希望她赶紧走。 可现在看著手中的玉笛,赵阔却又犹豫了。 他斟酌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冯师姐,容我多问一句。师妹此前说,玄主们已从青莲娘娘手中,將那柄叫六玄剑的法宝盗了回去,还说此剑专克青莲娘娘...这剑,实际上並不叫六玄剑吧?它是太一门曾经的镇派法宝?” “怎么?”冯师姐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看向赵阔,“师弟对此剑有兴趣,想与我一同去赴约?” “咳,我对此剑没什么兴趣。”赵阔连忙摇头,苦笑道:“我现在只想早点出谷,远离这是非之地。但我却忍不住有点担...我是说我有些好奇,这青莲娘娘没了六玄剑,还能有几分胜算。” “半成。”冯师姐的语气十分平淡。 赵阔微微一愣,愕然追问道:“那如果她手中有仙丹呢?” 冯师姐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若无仙丹,她连这半成胜算都没有。” 这个答案大大超出了赵阔的预料,他忍不住继续追问:“为何如此?是因为那六玄剑?还是因为那黄雀在后的太一门?” “六玄主?太一门?”冯师姐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就凭那群废物,算不上螳螂也算不上黄雀。” 说到这里,她似乎又回忆起了什么事,脸上的傲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她轻轻嘆了口气:“说太一门不算什么,倒是有些夸大其词了。这个门派传承千年,还是有些能耐的。此次他们联合了各方势力而来,的確不容小覷...但青莲娘娘,得先过了她自己的未来劫才行。” “未来劫?”赵阔总感觉这个劫不像是正常的劫,反倒让他想起了小师妹的劫。不由追问道,“何为未来劫?” 冯师姐却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天边的星辰,不再多言。 [“师兄,那傢伙在证道封神时,有一个劫数,叫做『未来劫』...这是『八仙降』这种癲仙手段引来的劫,而且是封神的劫数,不是成仙的劫数。再加上那八仙降比拔头飞升之术更癲,所以这未来劫也更诡异...”] 049 他们是阐教的,我是截教的~ 李玉芝与赵阔心连心,两人传达意念的时候理解消化的速度也非常快,所以片刻的功夫,赵阔便將小师妹传递过来的意念全部消化理解了。 ——原来,这青莲娘娘天生仙根残缺,被天道排斥,虽能成仙,却无缘封神之位 原本这西方极乐世界是愿意接引她的,只要她愿意,那么以她的道行和关係,地位不会低。可她偏偏哪也不愿意去,非要成这黑风山的山神。因此便用了『八仙降』这种癲仙之术,打算逆天而行自封为神了。 在这八仙降中,青莲娘娘能將自己的未来身给请来,而这个未来身是必定有山神之位的。所以即便天道不愿赐下神位,她只要请来这个有山神之位的未来身,再將她给替换掉取而代之,青莲娘娘就拿到神位了。 说到底,这八仙降乃是以因果倒置之法,从天道中『骗』来一个神位——或者说找bug,修改资料库,给自己创建一个有神位的新帐號,然后再登录上去! 可关键是,若青莲娘娘想要这神位,就必须得把这有神位的未来身给替换了。所以青莲娘娘与未来身二者只能存在一个。因此青莲娘娘就必须斩未来。 虽然这未来身是山神,有神位,要比未渡劫娘娘更强。但若有这六玄剑,再由娘娘亲自来用,还是能斩的。 但这未来身要是死了,那么娘娘封神的那一刻,便会被过去的自己给斩了。这就等同於自杀,而且还是一个死循环! ——想要封神,便要从斩了那未来的自己,抢了她的神位。可若斩了未来的自己,便又要身死道消了。 这八仙降看似是一个能违逆天道,让人强行封神的神术与捷径,可实际上却比走正道难得多。 不过,所有的癲劫在理论上都是有解的,『拔头飞仙的劫』的解是大捨得,未来劫也是有一个解的... 因此,青莲娘娘日夜观天,想要从这天道中窥探到这个解,可她却一直未能参悟其中的玄机。 如今,这未来劫已成了必死之局,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劫。去了就是死。 按理说,娘娘应该等参悟了天道,找到了解后,再去应这未来劫的。又或者像往年一样,先去试探一番,感觉不行就立即终止八仙降的仪式。休整一段时间再去尝试。 可由於太一门的关係,青莲娘娘已经没有时间了。她这两日若不去应劫,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再加上那六玄主已脱离控制,在情况不对的时候,不会配合娘娘终止仪式,所以娘娘此次几乎是必死无疑了。 娘娘斩了自己的未来身是必定会死的,但六玄主斩了青莲娘娘的未来身,他们却不会死! 所以,这次封神之劫的八个人中,谁都有可能笑到最后,但唯独这青莲娘娘却不可能在最后封神。 因此,她忙活了这上千年,终究还是给六位玄主与那太一门做了嫁衣。神位最终会归属六玄主中的一个人,而在她身死道消后,也將被太一门丟进炼丹炉,炼成仙丹。 这是一场人血馒头的盛宴,太一门、六玄主、各个门派都是食客,而盘子里装的那个人血馒头,便是青莲娘娘自己了。 原本娘娘是不愿意配合的,但如今她的恶尸却跑了出来,她想藉此机会斩了这恶尸,不让这恶尸为祸一方,於是便与太一门与六位玄主达成了协议,甘愿去赴宴了。 太一门与六玄主口头上是承诺会在拿到了神位后,替娘娘超度这黑风山的,但小师妹却认为,他们虽会超度但却不会彻底超度,因为他们会將这黑风山当做一处培育妖兽的仙药园,永远永远的『超度』下去。 [“师兄,我虽看那傢伙不顺眼,但六玄主与太一门更可恨。 说句实在的,整个黑风山,除了我,就这么一个人对你好。那六玄主看似对你和善,可实际上全在把你当工具使唤,用完了后还想处理掉你!他们死了也活该! 如果青莲师姐真的就只想在这儿当山神,以后不缠著你了,那我愿意陪你一起去帮她...就以你我二人的气运,搞不好还真帮她改了命数,度过了这未来劫哩!~~”] 小师妹完全误会了,她以为赵阔还在惦记青莲娘娘呢——也难怪小师妹误会,师兄刚刚在大通铺那边一直『莲儿、莲儿』的嘀咕著,还画了一幅人家的画。要说师兄不惦记人家,鬼才信! 赵阔自然是不想去的,毕竟参与这种大佬们的斗爭里,和送死没区別。 此时冯师姐看到赵阔站在那里沉思不语,也有些误会了。她开口说道:“师弟,你虽然不算太一门的人,但如今也算是掛靠在了太一门下。 太一门虽然有败类,但大体仍是名门正派。而那妖女纵使早年有些虚名,如今已然坠入魔道。” “自古正邪不两立,你若执意帮那妖女,太一门恐怕再无你的容身之地。何况...”冯师姐的目光落在赵阔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上次你与她相见,既对她出了手,又在最后时刻停了手...可谓是將太一门与那黑风老祖全都得罪了。 如今,这太一门已不可能再信任你了,而那黑风老祖也知道你要杀她了。 你若去了,双方都不会放心的。 我知道,你受伤之后,之所以守在这黑风山,便是想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在这一次亲手斩了那妖女。 但现在我们七人已是胜券在握,用不著你这么一个半废了的人使用那『太一(六玄)剑』了...你是要杀那妖女的,但如今有人已能替你斩了那妖女,你已经是没有任何理由再参与这件事了。” 冯师姐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如果是我的那位榆木脑袋一样的笨蛋师弟,他绝不会是去帮妖女的,而是要杀妖女。你若对那妖女动了惻隱之心,非要参与这件事,就別怪我当面问一问你到底是谁了。 “祝师姐马到成功,得偿所愿。”赵阔当即拱手说道,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愿我们有缘江湖再会。” 冯师姐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了一番赵阔的脸,好似要记住这个人一般。隨后她未发一言,转身便离去了。 冯师姐刚走,破庙內原本躺著的“王香君”师姐便猛地起身。她起身的动作极为怪异,如同殭尸一般直挺挺地站起来,没有丝毫弯曲。路过赵阔身边时,她用求助的目光死死盯著赵阔,眼神里满是抗拒,显然不愿跟著冯师姐走。可她的身体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不受控制地迈出脚步,径直走出了破庙大门。 两人走后,李玉芝也不再装睡。她嘰里咕嚕地从草堆上跳起来,对著门口骂道:“那冯雨涵真是个蠢货,李青莲把她留在了身边,明摆了是想把她推上神位,她却看不明白,以为师姐是要把她当炮灰!哎,那枚有丹纹的仙丹,八成就是给她留的。” 李玉芝的这番话算是彻底將『冯师姐』的身份给点破了。 她快步跑到赵阔身边,催促道:“那冯雨涵又蠢又坏,可偏偏却特別会卖惨。而师姐又偏偏吃这一套,让她得了便宜。不行,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六个玄主无论是谁笑到了最后,我都要生出心魔不可,师兄,咱们两个快点去吧,咱俩得早点动身,才能赶得及干预。” 赵阔看了她两眼,说道:“就你现在这点儘量,去了怎么干预?” “师兄,你放心,虽然我现在好像有点发挥不出实力,但我自有妙计。”李玉芝难得有了点自知之明,她嘿嘿笑道:“你先把我护送到哪儿去,等到了地方,我便一掌將自己给毙了...哼哼,剩下的事儿,便都交给我吧。” 赵阔越听越是心惊肉跳,忍不住质问道:“別胡闹了,就算交给了你,你又解决不了这未来劫。” “我自然是搞不定那未来劫,不过...”李玉芝冷冷的笑了起来,“我能把所有人全杀了,最后再净化了这黑风山,了了师姐最后的心愿。” 赵阔听得是两眼发黑,他摆了摆手,说道:“要去你自己去吧,我要出谷了,便不参与了。” “师兄,你是认真的?”李玉芝將头伸了过来看了赵阔好半天:“她们走的那么急,封神之事八成是提前了,错过了今晚,明日你再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有何反悔的,我根本就不记得那李青莲师姐了,何必要再搅入她的因果中。”赵阔这次的嘆息倒是有三分真意。 “师兄...”李玉芝脸色古怪的打量了赵阔一会,“那七枚丹药你都吃了下去,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恢復?” 赵阔心中猛然一紧,他强装镇定,向前走了两步避开小师妹的目光,语气淡然地说道:“该忘掉的,就让它们烟消云散吧。只要有你相伴,便足够了。” 赵阔说这句情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走心,闭著眼睛都能从他口中的语气中听出那敷衍的味道。 可李玉芝却是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扑上前,將脸埋在赵阔的后背上,声音软糯:“师兄又说这种害臊的话。” “咳...”赵阔不动声色地又往前挪了半步,与李玉芝拉开些许距离,岔开话题道,“趁著风小了,咱们赶紧动身吧,免得夜长梦多。”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后背一沉,李玉芝娇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兄背我~” 所谓再没有心意的男人,也怕这痴女的纠缠。赵阔心里再抗拒李玉芝,被她这三番五次的热情纠缠后,也最终无奈的嘆了一口气,將小师妹背了起来。 “咱们不是说好的吗?”赵阔无奈地將背后的李玉芝往上託了托,“你说平时都待在画里,不用我背,怎么突然变卦了?” “你还说我只要答应了条件,咱们就拜堂呢!”李玉芝像是撒气似的用手臂箍紧了赵阔的脖子,“你就会骗我!” “別闹別闹,我都快喘不过气了。”赵阔掰了掰小师妹箍著脖子的胳膊,急忙转移话题。 “就不!就不!”李玉芝被赵阔从后背上甩下来,又立刻扑了上去。 正当两人打闹中,天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冷冷的笑声。 ——“呵呵,小师叔祖,別来无恙呀。能在这儿遇见你,可真是让人意外啊。” 赵阔与李玉芝浑身猛地一僵,两人一个回过了头,一个像殭尸一样慢慢转过了身。只见破庙正上方的半空中,悬浮著五六位身著奇特宫装的女子。为首的女子气息內敛,看似与凡人无异,可赵阔却莫名感到她身上有一股极为恐怖的压迫感。 “她奶奶的...”李玉芝小师妹脸色一变,低声说道:“是青鸞教的,她们必定是和太一门一起来的!” “青鸞教的?那她们怎么会认识你?”赵阔一头雾水。 “因为我现在也是青鸞教的呀!”李玉芝小声说道:“不过,他们是阐教的,我是截教的。” 赵阔:“???” 050 乌鸦嘴 赵阔与李玉芝正低声嘀咕间,那边几位阐教弟子也凑到为首的宫装女子身旁,窃窃私语了几句。 “师叔,这截教的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难不成那柳家堡真的是那大妖所为?” “师叔,小的在这儿,大的怕是也在附近...快走吧。” 眾多截教弟子面有惊惧之色,劝说师叔儘快离开。显然那个『大的』非同小可。 然而宫装女子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反而兴致勃勃的看著李玉芝,笑盈盈的问道:“小师叔祖,岐山大好的供奉你不好好享用,你却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寻血食,可真是好兴致。” “好玄孙,这可不是我有兴致,是我那师姐有兴致。”李玉芝嬉皮笑脸地从背后搂住赵阔的胳膊,將脑袋搭在他肩头,故意提高了些音量,“这血食不是我寻的,是我师姐青鸞圣母寻来的。她去屙屎了,我在这儿帮她著一会儿。” 这话听得荒诞不经,可阐教弟子们一听到“青鸞圣母”四个字,脸色瞬间大变。有人嚇得浑身发颤,脚步都站不稳;还有人急得满脸发白,慌忙去扯宫装女子的衣角,不管李玉芝的话是真是假,那模样恨不得立刻拉著师叔转身逃命。 唯有那宫装女子依旧镇定。她听到“血食”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赵阔两眼。隨后她双眼微微一亮,缓缓的落在了屋顶。 “小师叔祖可真是孝顺。”宫装女子好像越看赵阔越是满意顺眼,竟是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当真是她的血食,不是你的?” 这女子的目光明明很正常,但赵阔却有一种被洪荒巨兽盯上的感觉,就好似她下一刻便要张开血盆大吼择人而噬。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方天际突然飞来十几道遁光,好像是朝著这边飞来了。 就在这时,又有十几道遁光从远处飞来。眾多青鸞弟子看到那些遁光后,不由大大的鬆了一口气。可宫装女子看了一眼后,却是皱起了眉头。 赵阔也注意到勒那些遁光,他心中一沉,知道今日怕是走不掉了。只是比起眼前这两伙人,他更在意那个什么青鸞圣母。毕竟这群人怎么看与太一门都是一伙的,不会对『赵师兄』下杀手,可若是有一位大妖修在附近,事情可就麻烦了。 “师妹。”赵阔急忙用神识传音,“你之所以冒充青鸞教的妖修,不会就是因为青鸞圣母也来黑风山了吧?” “怎么可能!”李玉芝的意念飞快传来,带著几分篤定,“岐山离这儿是不远,但青莲娘娘请她过来护法时,她明確说了不掺和这烂摊子,肯定不会来的。我刚刚是虎他们呢!” “所以,你这『青鸞太奶』的名號,其实是冒充她的?”赵阔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又追问道:“青鸞圣母,才是真正的『岐山大圣』?” 『屁!她算个屁的大圣!这岐山大圣是我!我是青鸞太奶,她是小姑奶。』说到这儿,小师妹有些鬱闷的又在心中对赵阔嘀咕道:『说来也奇怪了,我都把名號和身份安排的这么响亮了,怎么会是一个筑基期的废物...不过,师兄你莫慌,稍后我便把一掌自己给毙了,收拾掉这群傢伙!” “万万不可!”赵阔嚇得急忙说道:“来的八成是太一门的人,咱们与他们之间没有利益衝突。” “话是这么说,他们的確不会伤你。”李玉芝的意念里带著几分无奈,“可师兄你是太一门的人,我这『青鸞太奶』却不是什么正道身份。就算我不动手抹除自己,他们也不会容下我这个『妖女』的...早晚还是得动手。” “动什么手!”赵阔说道,“我把你收进画里,她们就忘了有你这么个人了。画呢?快把画给我!” 李玉芝小师妹看了看赵阔,犹犹豫豫的吐出了两个字:“丟了。” 赵阔微微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醒来时,小师妹说的第一句话——“小娃,你的画可不在这儿呀。” 他顿时眼前一黑,强压著怒火用神识传音大骂:“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给弄丟了!” “是你自己弄丟的!”李玉芝强词夺理,“我是跟你一起醒来的,醒来就在破庙里,根本没见过画!” “李玉芝啊李玉芝,你可真是睁眼说瞎话!”赵阔气得牙根发痒,“我可是记得李青莲说过,她让你在庙里看守丹炉,所以你醒的肯定比我早——不对,你何止是比我醒的早?我晕过去的时候,你在画里,你怎么会晕过去?分明是我晕过去后,你便从画里跑了出来,变成了青鸞太奶...但你却故意把画丟在了那没有拿!” 李玉芝嘻嘻笑了一声,说道:“师兄可真是聪明——哎,你猜怎么著?我就是故意没拿!~~” 赵阔气得是两眼发黑,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远方的十几道遁光已飞了过来,纷纷落在了破庙的房顶上。 这些人大多是男修,身上的服饰与六玄门內门弟子的服饰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复杂精美,绣著淡淡的云纹,一看便是某个与六玄门有些渊源的大门派。 看了看这些人的服饰,赵阔顿时猜到了这群人的来歷。 “是太一门的二代弟子。”李玉芝的意念传递了过来:“领头那个姓陈,以前咱们在太一门的时候见过。那傢伙实力比不上全盛时期的玄主,但在太一门二代弟子里,辈分却不低。你得叫陈师兄。” 赵阔知道,李玉芝说的应该是为首的那个中年人。他发须打理得极好,面相也十分英朗。眉眼间带著几分出尘的飘逸,有几分吕洞宾的风姿。 这位陈姓修士的修为深不可测,周身气息宛若汪洋大海,深不见底,但气度却十分的平和,明显是一位道行极高的正派修士。可不知道他是不是刚刚杀过人,赵阔莫名的感觉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 赵阔却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人身上有一种十分恐怖的压迫感。 『这位陈师兄的实力应该不会高於巔峰时期的玄主们...』赵阔的脸色十分的古怪:『巔峰时期的玄主们竟然都有这般恐怖吗?』 另一边,宫装女子见到这位中年男子后,脸上原本的轻佻之色便收敛了起来。她对著中年男子微微頷首,客气的说道:“陈道友,咱们来晚了一步。” “来晚也好,不然就凭咱们这点人,就算那老妖走火入魔了,咱们也不好救冯师妹。”陈姓男子沉声说道。 看来,应该是『王香君』也就是真正的冯雨涵偷偷的传了信,才使得这群人知晓了这处位置。 “你们的队伍也被黑风吹散了?”宫装女子好奇的问道:“怎么没看到逍遥长老?” 此话一出,陈姓男子不由脸色古怪的看了宫装女子好半天,才缓缓开口:“苏道友,家师要晚到一步,太一门现在就我们这百十来个人。” “哦?”苏姓宫装又问道:“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了。”陈姓男子说道,“我出发前,师父正在恭请师祖驾临。若没出什么意外,此刻想必已经到谷外了。我擅长推演之术,便先带著人进来探查情况了。” “请师祖?”苏姓宫装女子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太一真人会从天庭下来?不会还有天兵吧?!” “恭请师祖?”苏姓宫装女子脸色骤然一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是说,太一真人会从天庭亲临?不会还带著天兵一起来吧?” “天兵倒不至於。”陈姓男子摇头,“但家师与师祖应该已经到了,只是暂时未曾入谷。”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你们不是从西边入谷的吗?负责接待你们柳家,没提前跟你们说吗?还有,你们为何没与其他门派一同在谷外呆著,反倒先入谷了?” “我並未见到柳家人。”苏姓女子神色凝重,满腹心事地隨口答道,“先入谷的不止我们青鸞教。前几日六玄门的人全员入谷,动静极大,大家便急性子便跟著进来了....至於那柳家,我们早些时候过来时,柳家堡已经被夷为平地了。” 陈姓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可不是吗,惨得很。”苏姓女子身旁的一名弟子接口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后怕,“那柳家堡像是被什么大妖一口吞了似的...八成就是那青鸞圣母乾的!” 这话传入赵阔与李玉芝耳中,两人不由同时一愣。 赵阔瞬间想通了关键——怪不得这群青鸞教弟子一听到“青鸞圣母”就嚇得魂不附体,原来是亲眼见到了柳家堡的惨状,知道有大妖降临。所以方才小师妹隨口一提圣母就在附近,他们便立刻信以为真,彻底慌了神。 “你这乌鸦嘴,该不会真说中了吧?”赵阔看向李玉芝,用神识传音问道,“那个青鸞圣母,不会真的就在谷里吧?” 李玉芝满脸呆滯的与赵阔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都生出了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051 青鸞圣母 就在赵阔与李玉芝暗中传音的时候,青鸞教这边的弟子们也议论起了青鸞圣母的事儿。话题尽数围绕青鸞圣母展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忌惮。苏姓女子眉头越皱越紧,终於沉声喝止:“休要胡说!那妖凰怎会在此地?” 她狠狠瞪了方才开口的弟子一眼,语气篤定地辩解:“截教早已明確表態,会给太一门几分薄面,绝不会掺和黑风山封神这档烂摊子。柳州周边的妖仙本就不在少数,柳家堡的事,不是她所为。” “恐怕未必。”陈姓男子神色肃然地摇了摇头,“那些妖仙虽嘴上应承不帮青莲娘娘护法,但前几日那混沌天兆动静极大,连远在山门的太一门都看得一清二楚,周边的妖仙岂能真的按捺得住?” 话锋一转,他又笑了起来:“不过来了也无妨。这些妖仙数量虽眾,却多是地仙野神之流,在天庭並无正经神位,师祖出手无需有所顾忌。如今谷外的仙阵定然已经布妥,正好將他们都清理乾净,还这柳州一片朗朗乾坤。” “恩...”苏姓女子缓缓点头,神色越发凝重,眉宇间藏著化不开的心事。 两人敘完旧,陈姓男子才慢悠悠地將目光投向下方,落在正与李玉芝窃窃私语的赵阔身上。看清赵阔的模样,他脸上当即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冷哼道:“我当是谁敢与黑风山的妖物廝混,原来是赵师弟。那便不足为奇了。” 赵阔心头一紧,暗自叫苦:『瞧他们这意思,怕是不会让青鸞小太奶跟著队伍了,我这雷符,能不能对付得了他们中一人都不好说,如今对方人多势眾...若不想个办法脱身,这群人怕是真要把李玉芝这尊霉神给招惹出来了。』 就当赵阔发愁时,苏姓女子突然开口了。 “陈师兄误会了,那不是黑风山的妖孽,是我教中人。”苏姓宫装女子瞪了一眼李玉芝,语气严厉的说道:“玉芝,还不把你身上的妖衣脱了!浑身妖气繚绕,害得你陈师叔都把你当成了黑风山的妖怪。” “妖衣?”陈师兄愕然的看了看李玉芝身上的衣服,隨后恍然的露出了几分尷尬之色:“原来是阐教的弟子,真是闹出了个乌龙。”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皆是一愣。眾多青鸞阐教面面相覷,只当是师叔另有安排,便都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多言。而眾多太一门弟子则是恍然大悟,指著李玉芝身上的那件羽毛衣,悄悄议论了起来。 赵阔与李玉芝两人悄悄的对视了一眼,脸色十分的微妙。 [“师妹,来的八成是那个真货了...不过这也倒好,她能护著你。“]赵阔传音道。 [“好个屁呀!”]李玉芝脸色难看的传音道:[“师兄你有所不知,我们两个一直在爭那教主之位。而我是青鸞大太奶,她是青鸞小姑奶。所以我一直压在她的头上,关係可没那么好。她现在不杀我,只是因为我知道青鸞截教遗失的传承罢了。”] [“你竟然还知晓这青鸞截教遗失的传承?”] [“不知道,是我编的人设。] 赵阔听的是眼前发黑。 [『师兄呦,咱们两个完蛋了。稍后等这老母鸡玩腻了,定是要把这些人都烧成灰,然后將你我二人掳走了——短时间內不会杀我,但她天劫马上也要到了,定然会迫不及待的將你这炉鼎正法的。”] 刚听到这话时,赵阔还满脸的黑人问號,但隨后就明白过来了——这『赵师兄』可是仙人转世。青鸞圣母对太一门如此了解,必定久闻大名,怎会用正常的手段杀他了? 可惜,赵阔不是赵师兄,做一次炉鼎,就露馅了。 “你在那磨磨蹭蹭做什么?”苏姓女子又瞪了李玉芝一眼:“还不赶紧过来!” 李玉芝听完后,便撇了撇嘴,身形一晃,竟像变戏法似的换了一身服饰,不再是之前的羽毛衣的装扮。做完这一切,她便径直飞向苏姓女子身旁。 赵阔见状,也硬著头皮纵身一跃,跳到了陈姓男子身后,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本以为陈姓男子会客套几句,谁知对方的目光却死死黏在李玉芝身上,压根没理会他。再一瞧,不光是陈姓男子,在场所有人都神色古怪地盯著李玉芝,眼神里满是惊疑。 “咳,苏师妹。”陈姓男子终於收回目光,迟疑著问道,“这李师侄脖子下面怎么长了这么多鸟毛?” 赵阔微微一愣,急忙看向了李玉芝的脖子——这高领的妖衣换下去后,锁骨就漏出来了,上面全是鸟毛。 顿时间,赵阔只感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蹌,差点从房顶上摔下去。 “是啊,好师侄...”苏姓女子也被气得脸色发青,她强压著怒火,看向了在一旁撇著嘴,满脸滚刀肉的李玉芝,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脖子上为什么会有鸟毛?” “我才刚刚筑基,你对我的要求也太多了吧。”李玉芝翻著白眼说道:“平时你有不愿教我,我有如何懂得这化...” ——“玉芝的確不懂得如何化解此妖咒...不过,就算苏师姐教了她,她恐怕也化解不了这黑风老祖给她的下的妖咒。” 赵阔用下巴点了点远方,语速飞快的说道:“苏师姐、陈师兄,別说我不提醒你们,李青莲刚与我们二人分开,她身上带著仙丹,正四处寻觅落脚之地。她此前被心魔重创,如今只剩筑基期的实力,定然要找个安全地方服用仙丹恢復——她一共就那么几枚仙丹,也不知道她一会吃掉多少。” 眾人一听,神色猛然一变。那还顾得上追问那黑风老祖为何要给李玉芝下妖咒。 苏姓女子目光灼灼的看著赵阔,问道:“此言当真?” “你们不就是来这儿找她的吗?”赵阔不答反问:“她刚刚在不在这儿,还用问我?” “她在哪里,我自然算不到。”苏姓女子的神色不太自然:“我只是碰巧路过。” “我是收到了冯师妹的传讯后,才赶来的。”陈师兄的脸色也有些不太自然。 赵阔说的明明是一句正常的话,可这两人却都解释起了自己为何会跑到这儿来。 陈师兄转移了话题,盯著赵阔追问道:“所以,你与冯师妹等六人带著六玄门弟子们贸然入谷,便是为了趁机抢夺仙丹?却在此地与她相遇,还发生了衝突?” “我与她並未发生衝突。”赵阔摇了摇头,指了指脚下的破庙,“我赶来时,这里只有她、冯师姐与李玉芝三人,屋內还放著青莲鼎等诸多宝物...半个时辰前,她刚刚炼成了仙丹,我们还与那仙丹童子斗了一番,隨后她便带著冯师姐走了。” 陈姓男子当即挥了挥手,命弟子们入庙查看。他自己则与苏姓女子一同闭目凝神,用神识探查破庙內外。 片刻后,入庙的弟子出来稟报,证实了赵阔的说法。陈、苏二人也察觉到了屋內残留的浓郁仙丹气息,神色接连变幻了数次。紧接著,陈姓男子掐指推演片刻,脸色又是一变,似乎是算出了些什么。 陈师兄深深看了赵阔一眼,隨后竟不再理会苏姓女子,直接带著太一门的弟子,朝著赵阔方才所指的方向追去。 看到这一幕,赵阔不由在心中痛骂陈师兄。他本以为陈师兄会带上自己,把李玉芝留给苏姓女子——这样一来,小师妹无论怎么闹,她这颗炸弹都炸不到赵阔了。 可谁知这陈师兄竟然没有带上赵阔,把赵阔和李玉芝这颗炸弹都留给了苏姓女子。 “看来我那好妹妹,当真是受了重伤。”苏姓女子似笑非笑地看向赵阔,语气带著几分玩味,“小子,你倒是会祸水东引。就不怕你那好师姐,应付不了这些人?” 苏姓女子今日的表现本就怪异,此刻这番话更是透著几分不对劲。周围剩余的青鸞教弟子脸色不由都出现了一些变化。 “我的確是给她添了麻烦,真的是又欠了她一次。”赵阔深深的嘆了一口气。 052 游神 “苏师姐,我真不知道青莲娘娘的具体去向。“赵阔暗中手握剑诀,催动起了神识中的『神雷朝笏』,强装镇定地看向已然不再掩饰的苏姓女子,说道:“你还是赶紧跟上陈师兄吧,晚了怕是连仙丹的影子都见不到了。” “小娃莫要说笑了。”苏姓女子隨意挥了挥衣袖,一股恐怖的火焰骤然爆发,將周围几名正悄悄后退、想要逃走的青鸞弟子包裹。惨叫声中,那几名弟子瞬间被烧成灰烬,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连我都不敢说能算准她去了哪,那陈小子怎可能算得到?我那好妹妹去了哪,自然还是要问你的。” 苏姓女子笑眯眯地看向赵阔,“你放心,我那好妹妹不光与我无仇无怨,还对我有一些恩情,自然不会对她落井下石...只是她用不到那么多仙丹,我只取一枚,且会帮她出手一次。” “前辈,我信你。”赵阔再次嘆气,语气坦诚得近乎无奈,“我相信你不会动我的师姐,也信你会给她留一枚仙丹,因为这八仙降若不开始,你就逃不出去了...只是我怕您拿了仙丹后,会要我的命。” “小娃,你多虑了。”苏姓女子发出一阵嘎嘎怪笑,目光灼灼地盯著赵阔,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炼製仙丹,最需大气运加持。我那好妹妹与那六个废物炼了这么多年,连半枚仙丹都没炼出来,今日却一举功成...你往后只需乖乖给姑奶当炼丹童子,姑奶定然善待於你。” 这青鸞姑奶还真是有一双慧眼,她看出了赵阔身上的气运——这气运十分厚重(十二份),只是看起来稍稍有点奇怪,好像与金(画剑三份)、雷(神雷九份)有关。 “师兄,你可別信这老妖怪的话。”李玉芝小师妹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段十分残忍的话语:“她会炼个屁的外丹,顛龙倒凤她倒是会得很——她要把你当炉鼎,采你的气运。” 苏姓女子发出了一阵乌鸦般的嘎嘎怪笑,十分得意。 赵阔狠狠地闭上了眼睛,他犹豫了半秒钟,指向了太一门远去的遁光。 “別笑了,姑奶奶,我那师姐要与六位玄主会和——他们八个人的確互为一体,但过一会就都站在一起了,所以我那陈师兄肯定能算对方向,抓紧追吧。一会仙丹都让人抢去了。” 苏姓女子脸色骤变,她也顾不得细查真假。当即便挥袖捲起一道旋风,裹挟著赵阔、李玉芝二人,朝著赵阔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苏姓女子的遁光极快,顷刻的功夫便追上了陈师兄一行人,隨后便跟在了陈师兄的身边慢慢的飞了起来。 她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青鸞教大师姐的境界,身边的青鸞教弟子也都没了。实在太过古怪。搞得太一门的弟子们脸色古怪的看了她好几眼。 可陈师兄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慢慢的飞著。苏姓女子也不多言,慢慢的跟在了他的身边。 不多时,这山林中突然狂风大作,这大风黑压压的,吹的人什么也看不清。力道也大得很,像是迎面撞来的一栋墙壁似的。 有几名太一门的弟子只是在这风中坚持了片刻的功夫,身上的灵光便被黑风吹得乾乾净净,隨后便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似的摔落到了远方。 眼见这太一门弟子一个个的被风吹走了,陈师兄却是看都没看,只是一个劲的顶著风往前飞。 也不知道是不是带著赵阔与李玉芝一起飞的缘故,还是这黑风太过古怪。没过一会的功夫,苏姓女子身上的遁光也没有刚刚那么稳定了。 可那陈师兄却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直到天上渐渐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弧状云』,像是海啸一样朝著眾人压了过来,陈师兄才变了脸色。 他与苏姓女子脸色凝重的对视了一眼,隨后便带队落在了地上。 “苏师妹,这股风不太正常。咱们还是別急这么一时片刻的了。”陈师兄抬头看著天上即將压过来的黑云说道:“等这股风过去了再走吧。” “只能如此了。”苏姓女子的脸色也格外的凝重。 那天上的海啸云与其说是云,更像是沙尘暴——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它便像是大雾一样罩了过来。 顿时间,山林一阵稀里哗啦的狂响,眾人被这股黑雾吹得东倒西歪,而且封风沙很大,弄得人睁不开眼睛,不由纷纷用袖子遮住了脸。 等风小些了,赵阔却依然一个劲的乱晃,感觉就好像迎面一个劲的有人撞他似的。他疑惑的放下袖子眯起眼睛看了一下,这一看,便嚇得头皮都炸了起来! 那哪是什么风在撞他,那就是人! 朦朧的雾气山谷內,四面八方全都是人,接地连天的好不热闹! 敲锣的,打鼓的,抬轿子的,抬神龕泥像的,舞狮子的,踩高蹺唱大戏的,吹嗩吶的,像是过节唱戏一样。 一个词猛然在赵阔的脑中闪烁了出来——游神。 也不知这人群是从哪里来的,竟是大半夜的在这儿游神。八个游神的队伍静默的欢庆著,每个游神的队伍附近都有许许多多的摊位与看热闹的人。 赵阔他们就站在两个游神队伍之间的一个看热闹的人群里,人群像是光坊市似的,跟著游神的队伍走。赵阔他们夹在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的。 那些摊位上,摆放的都是纸扎的、泥糊的东西。有一个太一门的弟子不小心被撞到那摊位上,撞翻一堆纸扎金银元宝,隨后他便拿起元宝,欢天喜地的钻进了游神的队伍中,跟著队伍走了。 那游神的队伍中好像有一顶顶特殊的大轿子,游神的人不断的从轿子的正门进去,又从后门不断的出去。那位太一门的弟子跟著游神的队伍进出了轿子后,身上便换了一身的装扮,吹著嗩吶嘻嘻哈哈的去游神了。 这时,一股灵光从陈师兄的身上散发了出来,將眾人都罩在了里面。这灵光挡住了风沙,赵阔顿时感觉风沙小了不少。但灵光对那些人没有什么用,依然將大家撞得东倒西歪的。 眼见身后就有一个摊位,马上就要撞上去了,赵阔急忙从人群中挤到了苏姓女子身边,和李玉芝站在了一起。 “这儿怎么这么多人?”赵阔脸色苍白,看向了苏姓女子。 苏姓女子满脸古怪的看了赵阔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精神病。 053 飞升 苏姓女子正在与陈师兄说话,瞟了赵阔一眼,没多做理会。 “哪来的人,那是业障。”一旁的李玉芝无语的摇了摇头,看著周围的雾气对赵阔说道:“师兄,这雾是业障,你被迷了,出现幻觉了。跟著我点,別像那几个太一门弟子突然发了疯。” “啊?幻觉?”赵阔看著周围的人群愣了好半天:“碰到纸扎的金钱银钱后,会出现幻觉?” “唉,肉体凡胎。”李玉芝翻了翻白眼,隨后便竖著耳朵偷听起了妖仙姑奶与陈师兄的谈话,一番懒得再与赵阔这个没开窍的『肉体凡胎』多聊的样子。 这句肉体凡胎,听得赵阔心中咯噔一下,再也不敢多问了。 赵师兄可不是什么肉体凡胎,我再多言,可就露馅了。』赵阔看了看身边三位神色淡然的苏妖仙、李半仙与陈大修士,有些尷尬的挠了挠脸,『是我没见识了,少说多看吧。』 “...这股风风不对劲,藏著业障因果,你们別动用法力,不然业障会被吸入体內。苏师妹別大意,修为越是高,越是沾染不得这种因果。”陈师兄一边被人群撞得连连摇晃著肩膀,一边脸色凝重的说道。 “陈兄还真说对了,这恐怕不是什么黑风,而是那青莲子当年留下的业障。”苏姓女子没有躲避人群,被一个个人撞得东倒西歪的,她脸色沉重的说道:“因此这风看似小,但实际上却沉如山岳,不能迎面扛著风,得顺著才行。” 说著,这位苏大仙便换了几个站姿,让开了不少迎面撞过来的人,她双眼一亮说道:“陈兄,侧著身子能好上不少。你试试?” 陈师兄满脸狐疑的也试著侧起了身子,顿时便感觉情况好了一些,他不由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苏姓女子,“苏小妹进的修为近来精进了不少啊。” “陈兄说笑了,你的修为可远胜於我。”苏姓女子看向陈师兄的眼神也有些耐人寻味。 陈师兄没有多言,他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群,一边在人群中摇晃著肩膀一边说道:““风好像要变大了。咱们停在这儿不是办法,赵师弟与诸位师侄修为太低,便让他们回去吧,你我二人继续赶路如何?” 赵阔原本听两人在人群中古怪的行为,心中还一个劲的纳闷。现在一听让自己带队走,顿时没了別的念头,竖起了耳朵来。 “陈兄,这样恐怕不妥吧。”苏姓女子有意无意的靠近了赵阔两步,“这业障如此深沉,怕不是隱藏著什么诡异的东西。让他们独自回去岂不是让他们送死?” “苏小妹此言差矣。”陈师兄慢悠悠的说道:“他的实力就算再受损,他的道行也不是我等能比的。带队回去还没问题的。” “陈兄真是说笑了。”苏姓女子笑道:“一个小小太一门筑基修士,就算资质再好,又有什么道行可言。” “苏小妹。”陈师兄似笑非笑的看了看苏姓女子,说道:“你当真是看不出他的来歷,把他当做了肉体凡胎,还是怕我知晓了他的情况,与你抢他的仙根?” 此话一出,赵阔大惊失色,那还顾得上周围的人群?他惊恐的看向了苏姓女子,嚇得浑身都是冷汗。 他本以为这青鸞姑奶只是想采自己的气运,却万万没想到,这恶毒的女子不止是要与自己顛龙倒凤,还要拔自己的仙根! “你果然不是什么太一门的人!”苏姓女子冷冷的笑道:“我看到那柳家堡的惨状,便猜到你肯定也来了,结果你却栽赃到了老娘的头上——寅伯都!你追那青莲子,恐怕不是为了什么仙丹吧?” 『陈师兄』笑而不语。 “寅伯都...伯都...哈!你是从关外西边跑来的那只吞山填海的大老虎精!”李玉芝指著『陈师兄』的鼻子叫嚷了起来:“那星君收你当坐骑,你不敢,还把人家脚给咬断了。结果却跑到这儿来抢山神了?你有毛病吧你!” 『陈师兄』脸色古怪的看了李玉芝一眼,隨后便与苏姓女子低语了起来。 这个时候,赵阔以及眾多太一门的弟子们,哪还能不知道眼前站著的其实是两个截教的大妖怪,脸色不由变得极为精彩。、 有几个动作快的太一门的弟子转身便遁走了,结果动用法力刚飞起来,便渐渐变成了一尊尊的泥沙雕像,掉落在地摔成了一地的沙硕。 看了看地上的泥沙,『陈师兄』、苏姓女子以及眾多太一门弟子不由都愣了两下。 隨后,苏姓女子猛然回过了头来,对陈师兄说道:“你果然不是什么太一门的人!” “我看到那柳家堡的惨状,便猜到你肯定也来了,结果你却栽赃到了老娘的头上——寅伯都!你追那青莲子,恐怕不是为了什么仙丹吧?” 『陈师兄』笑而不语。 “寅伯都...伯都...哈!你是从关外西边跑来的那只大老虎精!”李玉芝指著『陈师兄』的鼻子叫嚷了起来。 『陈师兄』脸色古怪的看了李玉芝一眼,隨后便与苏姓女子低语了起来。 眼见这群人竟是又重复了一遍对话,赵阔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就在赵阔愣神的时候,他身边有几个太一门弟子突然疯了似的飞向了天,紧接著便在半空中变成了泥像,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堆泥沙。 赵阔猛然又看下来陈师兄三人,只见她们先是大惊失色,隨后就又好像忘记了什么一样,竟是又自顾自的聊了起来。 “你果然不是什么太一门的人!我看到那柳家堡的惨状便猜到你肯定也来了,结果你却栽赃到了老娘的头上——寅伯都!你追那青莲子,恐怕不是为了什么仙丹吧?” 赵阔满脸问號的看了看苏姓女子,隨后下意识的看向了小师妹。 “寅伯都...伯都...哈!你是从关外西边跑来的那只吞山填海的大老虎精!” 赵阔的目光从小师妹的身上,挪到了身边太一门的弟子们的身上。 几位太一门的弟子被赵阔这么一看,猛然回过了神,疯了似的飞到了天上,隨后便变成了一尊尊泥像,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堆泥沙了... 看著那一地的泥沙,『陈师兄』、苏姓女子大惊失色。隨后,苏姓女子转过了头,看向了『陈师兄』。 “你果然不是什么太一门的人!我看到那柳家堡的惨状,便猜到你肯定也来了,结果你却栽赃到了老娘的头上——寅伯都!你追那青莲子,恐怕不是为了什么仙丹吧?” 『陈师兄』笑而不语。 “寅伯都...伯都...哈!你是从关外西边跑来的那只大老虎精!”李玉芝指著『陈师兄』的鼻子叫嚷了起来。 赵阔猛然后退了两步,脸色一阵苍白。 周围的人群热热闹闹,喜气冲天。虎大仙、苏大仙、李半仙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被撞得一个劲的乱晃,可他们却把那些人都当做了风! 那一堆堆变成泥沙的太一门弟子就才在他们的脚下,可他们却视而不见,就好像这些人死的乾乾净净彻彻底底,他们的过往与人们对他们的记忆也都消失不见了... “师兄,你有所不知!”李玉芝见寅伯都不搭理自己,话憋在肚子里难受,拉著赵阔打开了话匣子,“那苏灼华就一驾车的『鸡趣儿(青鸟、青鸞)』,算不上什么仙。但这老虎精却是有点能耐的。他在古代的书经中都是有记载的,老虎別称伯都这一词就来源於他。他比那老母鸡厉害多了,能禁得住我三五下...” “不必再说一遍了...嘘...师妹,你先別说话,看那边,帮我好好看一看。”赵阔抓紧了李玉芝的手,指向了不远处最后两个正悄悄逃跑的太一门弟子。 两人被赵阔这么一指,当即嚇得直接腾空而起,拋出法宝,调动法力遁离此地,隨后便在半空中慢慢化为了两座泥沙像。 “师妹快看!”赵阔瞪著眼睛大喊道:“你看他们是不是成仙了!” 054 轿子 另一边。 今日的风太大了,噪音也大,將苏灼华吹得东倒西歪的。她不得不三番五次的侧过了身子,才与这寅伯都离开了风口,站在一边风小的地方聊了起来。 “呵呵,寅兄能甘愿在这莲花山当山神?若说是来夺神位的,我可不信...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苏灼华脸上有警惕又有忧虑,她好像有些忌惮这个大老虎精,担心他与人族各派合伙坑自己,將自己当仙丹炼了。 “苏小妹。”寅伯都一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晃荡著,一边慢悠悠的说道:“我说了两次了,还要怎么说你才信?我原本的確看不上这等小小的神位,觉得没有我等这样逍遥快活。但山神终究是在天册是是有名的正神... 这些山神土地,以前的確是只有在我面前趴著的份儿,可如今这世道越来越乱了,天劫也一劫胜过一劫了...的確,就如你所言,拿了这神位后,我等此后便要屈居人下,一张小小的仙符,便能將我等差遣了。但却也不必再渡劫了。 你如今才经歷了几次天劫,便如此惶恐了?我如今已是过了八次天劫了,早已没了当年的傲气。” 寅伯都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他被风吹得打了个趔趄,站稳了身体继续说道:“我若愿意给人骑,的確能上天。可在那天上卑躬屈膝,日夜要看人脸色,哪有这人间快活?黑风山虽小,却山高皇帝远,而且是正神之位,拿了这山神之位后,只要有足够的香火供奉,那天劫便能被善信给抵充掉了。 只要不再忧虑这等劫数,日后修仙便是一片坦途,什么星宿天神之位,未来也不是不能期盼一番的。” “当这莲花山的山神,便能不再渡天劫了?”苏灼华皱起了眉头。 寅伯都微微一愣,知道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立即闭口不言了。 “寅兄,我知这山神之位可大可小,大者掌管生死轮迴,坐拥帝位。小者偏居一隅还不如山精野怪...”苏灼华转了转眼睛,追问道:“这莲花山,山脉连续不绝横跨数州,你我道场都在其中。各门各派又都在爭夺此地机缘...难不成此地大有源源?” “苏小妹想多了,此地没有什么龙脉。不过...”顿了顿,寅伯都如实说道:“我也不瞒你,此地与西方有些渊源,若能渡化此山,功德无量。但青莲子有的是佛缘,不是仙缘,而这莲花山可不是什么西方的山...我与太一都是来给她送劫的。” 话说到这儿,苏灼华已是彻底明白了。 那太一门现在虽然不行了,但宗门的师祖太一真人却是一位天庭上仙的后人。所以这位太一真人飞升后,在天庭便做了官,这官虽然不大不小,但却是一个有后台的。 而这太一门虽然不算最顶级的门派,但有这层关係在也算是这人间根红苗正的道门了。 再加上,这片山脉本就是太一门的地盘,太一门又与这青莲子有因果在。所以太一真人下界是有非常好的理由的——人家不是受谁指使的,人家是来处理自己的因果,处理自家宗门的事儿的。 因此,这太一门与太一真人是一颗好棋子。 至於这寅伯都,在天上也是有些人脉的,再加上他本身是妖,而且是那种身份很清白,本身又有神缘的作为截教弟子。只要学会听话,乖乖的听使唤,有的是人愿意收他。 他做手套再適合不过了,成了后面的人自然会满意。不成,那也是青莲子与寅伯都两个妖怪打架爭神位,是他们两个散仙的因果,与天庭无关,与两人背后的人无关。 所以,若他坐上了这莲花山的神位,渡化了这莲花山,抢了这份功德,成了天庭的正神,许多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乐见其成的。 “苏小妹,这莲花山的未来劫不是你能渡的,我既然来此,自然有办法。”寅伯都慢悠悠的告诫道:“我知你千年之劫也快到了,那沧莲珍瓏转门帮人渡劫,你来用再好不过...神位是我的,但那青莲子与她的东西最后肯定是会落在太一门的手里,不过我若看上了什么东西,索要过来几件是不成问题的。” “寅兄都说到这儿了,我哪还能有不应允的份儿?”苏灼华嘆了一口气,说道:“不过,我那妹妹就算再渡不过此劫了,让我落井下石我也於心不忍...我只要一枚仙丹,你若能给我,这事儿我就不参与了。你看如何?” 这苏灼华的语气倒是客气得很,可实际上却是一脸白嫖的强盗嘴脸——这事儿她不想参与,但却要一枚仙丹。若寅伯都不答应,苏灼华肯定有胆子坏他的事儿。 寅伯都听完笑了起来:“苏小姐呀,那青莲子的道行的確比我高,但我说了,我自有办法。不需你帮忙。一枚仙丹罢了,之后我给你就是了——你老老实实走,別在此惹是生非,为兄我便算是承你的情了。” 苏灼华双眼一亮,说道:“那个赵扩我也要带走。” 寅伯都微微一愣,竟是皱起了眉头,竟是权衡了起来。片刻后,他笑了起来:“小妹,打的可真是好算盘,这份仙缘可不必此间神缘小...不过,我此前既然能將那二人留给你,现在自然也不会与你抢人——我今日只见到了几个阐教的小娃娃,可没见到你苏灼华。” 苏灼华听完心花怒放,不由双眼火热的看向了赵阔与李玉芝。 结果这一看,苏灼华便皱起了眉。 只见那赵阔与李玉芝正鬼鬼祟祟的蹲在风中,盯著地上的土堆说什么那是神仙,看得苏灼华不由脸色发黑。 两人的行为实在太过荒唐,惹得寅伯都不由轻笑了起来:“素来听闻你这掌教师妹有些...咳,行为上有些不拘小节(癲疯),今日一见实在令人莞尔。” 掌教师妹、『不拘小节(有疯病的)』掌教师妹...这两个词都狠狠的搓中了苏灼华的雷点。 苏灼华本就好面子,这掌教师妹在外人面前又如此丟分,不由气的脸色发黑。下意识便想调动法力將两人变成羽毛收到身上去,但却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种心悸之感,便突然该换了手段,拋出长袖缠住了两人,想將两人拉过来。 结果这长袖刚拋到一半,便被风吹到了赵阔身旁一步之外的风口上,隨后那长袖又被狂风往前飞了三五步,便陷入迷雾消失不见了。 猛然间,苏灼华便感觉那袖子的另一端像是有一座大山一样狠狠的拉著她,瞬间就把袖子给扯断了,而那巨大的力道更是拽得苏灼华跌了个趔趄,直接跌到了身旁一步之外的风口上。 这风重如山岳,这刚站在风口上,苏灼华便感觉自己身后排山倒海,竟是將她一步步的慢慢往前推,想要脱离风口竟是动弹不得。 就这么一个愣神的功夫,她便被推到了赵阔的身边——这李玉芝还对她指指点点了一番。 ——“那按你这么说,之前有十几个太一门的弟子变成泥巴了,然后她前面还有一个轿子,进去就完蛋?合著是我们三个神仙是睁眼瞎,就你一个明白人?醒醒吧你!” “我让你们看戏!”苏灼华含恨一抓,一把拽住了赵阔的胳膊,將他给拽了过去。 “她说的你,你拉她啊,你拽我做什么啊!” 055 虎大仙 “你拽我做什么?!”赵阔被这苏灼华一把拽到了风里,惊得是两眼发黑,未等他多做反应,这赵阔便感觉身后一沉——这小师妹见赵阔被苏灼华拉到了风口里,便拽起了赵阔的后背想把他给拉出来,结果非但没把赵阔从风中拉出来,反而將他们三人一起撞进了风口里去。 这一下,李玉芝与苏灼华像是夹肉夹饃一样,將赵阔给夹在了中间。李玉芝顺势便搂紧了赵阔的脖子,趴在了赵阔的后背上。 李玉芝往赵阔后背上这么一趴,顿时便感觉如梦大醒,就好像找回了自己的火眼金睛一样,眼前的场景全都变了。 只见这四面八方全都是人,敲锣打鼓、舞狮子的,踩高蹺唱大戏的,吹嗩吶摆摊...像热热闹闹的坊市。 他们三人正夹在一个长长的队伍中,前后左右全是排队的人,五步之外便是一顶大轿子。队伍正欢天喜地的带著他们三个往轿子里进。 那轿子看著像是一个用来换戏服的地方,两边的门都是开著的,从一边进一边出。每当有一个人从那轿子里进出,那人就会换上一身戏服,吹著乐器走远了。 “师兄那轿子不对劲啊!进去了就得便神经病!赶紧挤出去!”眼见再有几个人就排到他们了,李玉芝也不说赵阔发疯了,嚇得一个劲的拍打著赵阔的胸口,让赵阔赶紧挤出去。 “我都说了,你非不信!”赵阔头皮发麻,拼了老命的想挤出去,结果半天也没挪动出一步来,反倒是惹得苏灼华一阵怒骂。 “你们两个发什么疯,別挤我!” “苏小妹,赵老弟,你们三个在那搞什么?”不远处站在人群之外的寅伯都看得一脸懵,“赶紧上路吧,別在那耍了。” “我也想走啊。”赵阔看著周围的人群,快要哭出来了:“人太多了,我们三挤不过去!” 寅伯都愣了好半天也没弄明白赵阔说的意思,苏姓女子甚至掏了掏耳朵,抬头瞪了赵阔一眼:“说官话,別说方言!” “你俩瞎啊!”李玉芝张口就骂,“人!人啊!这么老多的人,你们看不见吗!” 这一下,苏灼华算是彻底听明白了,眼中顿时冒出了火来。抬手就想要拉扯李玉芝修理她一番,结果她半天也没从人群里抽出手来,搞得她都疑起了自己的妖生。 自己好歹也是一介散仙,竟是被这风吹得抬不起手来。 “风太大了,我太抬不起手。”苏灼华嘆了一口气,看著周围的人群无奈的说道:“等这风小一点吧。” “別等风小了,大哥大姐啊!你们二位大仙快想想办法吧!”赵阔快哭出来了,他指著苏姓女子背后一步之遥的轿子,大喊道:“咱们三个马上就要进轿子了!” 这前前后后左左右有都是人,没排队的也围在轿子附近。赵阔根本就没法从別的方向挤出去。 “对不起了,师兄。”李玉芝起身踩著赵阔的肩膀,跳出了人群:“等你疯了后,我会找个好大夫治好你的疯病的。” 赵阔听傻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小师妹就这么把他给卖了——说好的爱我一辈子不离不弃呢?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便轮到赵阔与苏灼华进轿子了。 有那么一刻,赵阔已经是闭上眼睛等死了,可下一秒,一只毛茸茸的巨爪狠狠的伸了过来,那爪子大得很,比人还大好多!力气也大的出奇,竟是將苏姓女子费劲力气也推不开的人群给推开了,隨后这只毛茸茸的大爪子便握在了掌中,一把向后拉了出了好远,停在了半空中。 紧接著,赵阔便感觉他们被那只巨爪转了另一面,隨后便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腥味,看到了一只如门窗般巨大的虎眼! 竟是一只半蹲在地上的大老虎!这老虎半蹲在那,都如一栋小楼一半,那巨大的虎眼明明没有恶意,却看得赵阔浑身发冷,全身上下都止不住的抖了起来。 这虎大仙將三人抓在手里后,便摊开了一只手掌,將三人平放在了手掌上。 双脚落在掌中后,苏姓女子便立即想与赵阔分开,结果她却发现自己还是难以抬起手来。赵阔也推了推她,也发现身上像是压著大山一样动弹不得。可他周围根本就没有人,分外奇怪。 “三位小弟小妹”大老虎瓮声瓮气,慢悠悠的说道:“这雾气由业障所化,重如山岳。你我四人在此徘徊了这么久,已是被业障缠身,除非动用神通吹散这业障,否则便如同背著一座座大山。若光凭手脚不动用些手段,是动弹不得的。” 这位虎大仙正是那寅伯都! 他刚刚听到赵阔的呼喊后,便显出了原型,一把將赵阔三人拉到了他身边。 这口寅伯都生生说大家现在像是被大山压著,结果他不光能隨意抬手,还用用一只手擎起了三个人!看来小师妹此前所言非虚,这位虎大仙是正儿八经有点实力的,能搬山倒海。 苏姓女子原本是不信赵阔的话的,现在见寅伯都都显出原型了,便也闭了嘴。 她深知寅伯都为了对付青莲子,夺她的神位,没少研究八仙降这类癲道,对寅伯都的话还是非常信的。 “赵老弟,你除了轿子,还看到什么了?”寅伯都的巨眼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到了赵阔的身上。 “你將手掌挪一挪方向,我四处看一看。”赵阔不愿意回头看,此时又难以转身,便指挥起了寅伯都。 看了一圈后,赵阔便將情况都说了。 赵阔的这番话,將苏姓女子听得一脸迷茫,她显然是不懂这游神是怎么回事,但寅伯都却是听得脸色连连巨变——他是懂的。 “除了轿子,你可看到泥神像,神龕、与『挺神將』了?”寅伯都脸色格外的凝重:“若是有,泥神像是什么神,挺神將又在请什么神?位置又都在何方?” 赵阔一听,恍然明白了寅伯都口中的『挺神將』指的是那些化了妆唱戏的人——他们化妆扮演的是什么神,请的就是什么神。 赵阔哪认识这个世界的神仙? 別说这个世界的神仙,就是他原本世界里认识的神仙,他也只是知道名號,没法从著装、长相上將外表与名號对应上。 正当赵阔打算描述一下那些挺神將身上戏装的模样时,却感觉小师妹的手指头在自己胸前悄悄的画了一个字——编。 赵阔微微一愣,恍然就明白了小师妹的意思,她想要自己给这虎大仙留一个坑,让他投石问路。 赵阔哪还会听她的,虎大仙是他们中唯一的明白人,能破局。他要是被坑死了,谁也跑不了! 谁说这二妖若是活著走出去了,那苏灼华肯定会拔他的仙根...但过一会完蛋,总比现在就完蛋强。 056 哈哈哈,他升仙了! 打定了主意后,赵阔便如实將那些挺神將的打扮、以及神龕、轿子、泥像的位置分部都如实告知了。气得小师妹狠狠的掐了赵阔好几把。 “赵老弟没看到熟人吗?”寅伯都皱起了眉头:“这光凭戏服,也看不出是哪个神仙。” “寅兄,你是说,这些人真能请来神?”苏灼华神色有些凝重。 “呵呵,不碍事,小妹莫慌。”寅伯都笑道:“不管是请来了谁,都只不过是一缕神念罢了。不足为惧,反倒是那些泥像、神龕、轿子有些棘手。它们既是那青莲子的劫数,又是送她成神的因果。虽无神智,但却无形无相,杀不死。又因其有大因果,大业障,所以不光杀不死,也万万碰不得。但凡碰了,便要替那青莲子应劫了。” 顿了顿,寅伯都又说道:“那青莲子的未来劫是死局,替她应劫便必死无疑。我虽说有破此劫的方法,但却不能这般硬闯...所以,泥像、神龕、轿子是绝不能碰的。” 听到这,赵阔算是明白了。小师妹应该是看出了一点门道,刚刚便是想蛊惑自己,骗这虎大仙踩在泥像上。 不过,现在这虎大仙已是知晓了这些碰不得的东西的方位,不会再踩上去了。 “寅兄可有破局之法?”苏灼华脸色分外凝重,“你刚刚说,这些人由业障所化,咱们身上又沾染了业障...那岂不是咱们走到哪,便会將他们带到哪了?这该如何摆脱他们?” “的確不能乱走,咱们这边每动一次,他们便会以咱们为中心,重新出现一次。到时候,泥像、神龕、轿子等等的位置都会出现变化,是有可能突然出现在你我身边的——就像是下象棋一样,咱们是卒,每次只能走一步,可那碰不得的泥像、神龕与轿子却是车马炮,咱们走一步,他们是能走好几步的。因此,想要离开,就得与他们下象棋,將这些车马炮全都骗走。” 寅伯都说得头头是道,一听就是真有办法。赵阔与苏灼华不由同时追问道:“如何骗走这车马炮?” “呵呵,小弟小妹先別急。”寅伯都慢悠悠的笑道:“这业障弄得本山君什么都看不清,待我先一口吹散了这些业障,让咱们都能看清这里的情况,再看我如何用那『劫雷劫火』与他们下象棋。” 说罢,寅伯都便张口一吹。顿时间,正片山谷风云大作,地上的树木在狂风中稀里哗啦的乱响,连天上的云都要被吹散了。 ——这虎大仙真可谓是张口之间便呼风唤雨。此情此景,宛若昨日暴雨中的狂风,看起来甚是惊人。竟是真的將那如雾气一样的业障吹得一阵翻涌。 而要知道,这些业障重如山岳,可寅伯都却是张张口便吹动了——小师妹说他咬断过一位仙君的腿,恐怕不是假话。 不过,狂风虽大,但山谷是封闭的,无法形成过堂风。若是寻常的雾气,也就被硬生生的吹到天上去了,但这业障太沉了,所以在山谷內搅来搅去了一番后形成了一个漩涡,没能飞走。 就在这时,寅伯都突然又深深的吸起了气,隨后,那些如云雾般的业障便打著旋风,吸进了寅伯都的巨口中。 看到这一幕,赵阔等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寅伯都有吞山填海之能,他刚刚第一次吐气,只是为了让业障搅成漩涡,好能一口吸入腹中罢了。 不过,这业障虽看似进入了他的腹中,但实际上入了他口后,便被神通转移到远方去了,所以他却一点都没沾。 这等神通法力,这等技巧,看得苏灼华暗暗咂舌,不由悄悄的摸了摸腹中藏著的一件仙器,彻底熄了与寅伯都动手的打算了。 转眼间,那像雾气一样的业障,便被寅伯都吸入了大半。而原本浑身被压得难以动弹的赵阔三人,也顿感浑身轻鬆了不少。 与此同时,看不清『风』的苏灼华与寅伯都却也因此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这游神的队伍实在是太壮观了,而且到处都是那碰不得的泥像、神龕、挺神將与轿子。 猛地一看,苏灼华也如赵阔当时的反应一样,头皮都炸开了。 寅伯都更是惊得打了个咯,嚇得他急忙捂住了嘴巴。 “寅兄,你没事吧?”苏灼华见寅伯都脸色古怪,急忙追问道:“你不会將那业障吞了吧?” 寅伯都笑著摆了摆手,示意苏灼华稍安勿躁,隨后便將三人放在了地上。紧接著他的身体便渐渐缩小,变成了一个常人大小的虎脸道袍的泥神像,再也不动弹了。 周围原本排队进轿子的无面之人们顿时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了好半天。 赵阔三人站在人群里,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泥神像,大眼小眼的愣了好半天。直到不远处有几个天兵天將打扮,抬著神龕的挺神將朝著这边过来了,他们才反应了过来。 “我就知道!”赵阔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寅兄?!寅將军!你没事吧?!快醒醒別打坐了,人家来抬你了!”苏灼华死死的按住了泥像的肩膀,生怕他被抬到神龕里。 “打个屁的坐,他死了!”李玉芝见那几个人过来太神像了,急忙低喊道:“快起开吧你,藏人群里把脸捂上,別连累了我俩!” 苏灼华抬头一看,见那几个人快走到眼前了,嚇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与赵阔和李玉芝一起藏在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堆里,用袖子捂了脸。 这一刻,这位修行了上千年的大妖怪感觉自己就好像回到了儿时,弱小无助,就像那砧板上的鵪鶉。 远处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三人嚇得浑身发抖,连看都不敢看。 慢慢的,脚步声停在了三人面前,停留了片刻后,他们便听到神像被抬起来的动静与远去的脚步声。 李玉芝悄悄將脸上的袖子挪开一道缝,隨后她手疾眼快,伸手就把那神像腰间的储物袋偷了过来,丟到了赵阔脚边。 正在捂著脸的赵阔见脚底下多了个储物袋,急忙將储物袋踩在了脚底下。 两个人做完了这一套小动作后,心中一个劲的打鼓,捂著脸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伙抬神龕泥像的挺神將的脚步声远去了,他俩才大大的鬆了一口气。 “狗屎啊。”李玉芝忍不住低声骂道:“这老虎精倒是把破局的方法说了再死啊,现在好了,这寅伯都临死前把业障都吸没了,都能看到咱们了。过不了一会就得有人来抬咱们了!” 一旁的苏灼华听到后,放下了脸上的袖子,满脸都是疑问:“老虎精?寅伯都?你说的是谁?哪来的这么个人?” “升仙了。”赵阔深深的点了点头,看著远处的泥神像说道:“升仙了。” 057 十二生肖 “不是,你们两个在说啥呢?”李玉芝满脸疑惑道指著远去的那尊虎面泥神像说道:“你的寅兄啊,苏灼华,寅伯都!和你狼狈为奸那个,他变成泥象让人抬走了!” “神经病。”苏灼华懒得理会李玉芝,转头对赵阔急切的说道:“赵伯都!你乱搞什么,一口吸了那么多业障也就算了,还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那边踩高蹺的已经朝咱们这边张望了,你要怎么下象棋,快点说!” 这一下,李玉芝彻底明白。那寅伯都刚死的时候,苏灼华还记得这个人。等寅伯都被抬上了神龕,他就死得乾乾净净了,连別人对他的记忆都消失了。使得苏灼华记忆中已经不存在的寅兄变成了赵兄。 “赵伯都?”李玉芝看了看身旁的『赵伯都』,又看了看那边正在被人抬走的『寅伯都』,口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句长笑。 “哈哈哈哈!师兄啊,师兄,我懂了,我终於明白!那些太一门的弟子没有凝聚成真正的神像,他们都没有成仙,所以不配坐在这神龕里。但这老虎精是真的成了! 十二生肖!他成十二生肖了!” 李玉芝红著眼睛,指向了周围正在朝著这边赶来的几个轿子和灵龕,大喊道:“那哪是什么生死门,那是大罗天,七宝城,玉京山!” 这李玉芝前面的话,还说得头头是道,听得赵阔感觉大有道理。 可后面的话,便把赵阔给听傻了。 这大好的局势转眼间便急转直下,最强的队友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眨眼的功夫就死了。剩下的两个一个疯了,一个傻了。 傻了个那个把自己当做了老虎精,一会不知道又要耍什么宝。 疯了的那个,本来就有病,估计马上就要抢著神龕往里挤,吵著要去什么大罗天了。 “她在说什么疯话?!”苏灼华脸色极为难看,一个劲的看著远处的挺神將:“別让她笑了,周围的人注意到咱们了!” “让她笑吧,她没说疯话。”赵阔慢悠悠的说道:“那寅伯都的確是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惨的不能再惨了。但在某些人看来,这么个死法,却是得道正果了。 因为这样说死法能死的乾乾净净,过去现在与未来全都没了,彻底跳出三界五行,回归大道本源...这不就是斩了三尸,得道正果了吗? 那既然进了神龕、轿子就死得如此乾净,不就是去了那无上大罗天的玉京山了吗?” 这苏灼华都快急死了,结果赵阔却在这儿给她讲经论道,听得她是两眼发黑。 眼见远处的几个踩著高蹺的挺神將带著身后的几个抬著神龕的人朝这边过来了,苏灼华怒急攻心之下,也不打算再管赵阔和李玉芝这两个精神病了。 只见她张开玉口伸手从嘴里拿出了一团火——赵阔仔细一看,发现那並不是火,而是一只小小的红色羽扇,也不知道羽扇上用的是什么羽毛,看起来像是汹汹燃烧一样。 这只羽扇看起来有点残缺,好像刚刚修復了一半的模样。但上面隱隱流露出来的仙气,却比那沧莲珍瓏还要浓。 看到这柄扇子,赵阔脑中突然想起了寅伯都说过的一句话,张开便要阻止。结果这苏灼华干活也是利落,没等赵阔出手制止,便將手中小小的羽扇拉成了一丈多长,朝著远处挺神將们的方向便是猛扇了过去。 剎那间,整个山谷內热浪滚滚风云大作,谷內的大树草木被这热浪一滚,像是被火热的颶风吹过了一样,一边嘁哩喀喳的折断,一边在燃烧中灰飞烟灭了。 等这热浪从谷內滚到了天上,天上的云都被衝散了,漆黑的天幕被映得一片通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苏灼华一扇过后,她前方半个山谷內的活物算是全都化成了灰烬,连石头都开始融化了。游神的人群也像是雾气一样被吹散了。可没过一会,那些人影便又慢慢出现了。 这些人原本是都是在盯著赵阔的,现在全都齐刷刷转过了头的看向了苏灼华。看得她头皮发麻。 “你不是说这雷劫火劫能对付他们吗?你敢耍我?!”苏灼华脸上满是杀意,转身看向了赵阔,却发现赵阔早已背著李玉芝钻进了人群里,哪里人多就往哪钻。 眼见周围人已经渐渐重新变回来了,越聚越多,苏灼华气的狠狠一跺脚,化作了一团火红的旋风便朝著远处疾驰而去。半路上她飞到赵阔上方时好像还想捲走赵阔,却见赵阔亮出一张笛,隨后一道青莲虚影从玉笛上闪过,竟是抵消了她大半的力气。 赵阔本就在人堆里死死抱著周围的人,沉得像山一样,苏灼华又是仓促一抓没用多大的力气,再加上这张玉笛,算是让她彻底抓了个空。 赵阔在人堆里死死的抱住了周围的人,沉得像是山一样。 “臭小子,你给我等著!”苏灼华不敢多做纠缠,含恨飞远了。 苏灼华走后,这山谷內的人群便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一大半。 “看来那寅將军还真没说错。”李玉芝在赵阔后背上嘀咕道:“咱们沾上因果了,无论去哪,这些人就会去哪。除非下象棋,否则根本甩不脱。现在这一大半跟著那老母鸡走了,剩下的小半便要纠缠咱们了。” “你没疯?”赵阔心中大大的鬆了一口气,“你嚇死我了,我可是真怕你突然发了疯,拉著我去那大罗天呢。” “呵呵呵呵。”李玉芝呵呵呵的笑了起来,她看著几步之外人群排队进的轿子说道:“那寅將军已经变成十二生肖了,不过你也別羡慕,咱俩也快了。” 去大罗天是要斩三尸的,赵阔是小师妹的心尸,她去了赵阔就得烟消云散。所以这李玉芝怎么可能愿意去? 所以李玉芝其实是在嚇唬赵阔。但她说的话却是真的,照这么个情况,他们不想去也得去了。 眼见人群不断將二人往轿子那边推,赵阔急忙翻动起了储物袋,寻找起了东西。 “赶紧的,师兄!”李玉芝火急火燎的催促道:“那寅將军如此胸有成竹,他身上肯定有宝贝能度过此劫,你別翻你的储物袋了,快翻翻他的。你运气这么好,肯定能翻到没变成泥巴的宝贝!” 赵阔经这么一提醒,立即放下了那几张神雷符,转而翻动起了寅伯都的储物袋。这储物袋已是完全变成泥塑的了,之前还被赵阔踩了一脚,现在一翻直接就裂开了。 赵阔索性便直接將储物袋放在手心掰开,然袋內的东西露了出来,一看之下东西还真不少,但却全都是米粒大小、泥塑的『小模型』。除了小模型外便都是泥土了。 那些泥沙应该都是杂物了,它们虽有蕴含灵力但却不足以塑形。而那些勉强还能保持外观的泥塑小模型,原本应该都是上好的法宝,只是这些宝贝连变大变小都做不到了,怎么看都用不了了。 但这些泥塑的小法宝赵阔却不捨得丟,一股脑的全倒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然后將剩余的泥沙都倒掉了——就在这时,泥沙中滚出来了七个小拇指大小的泥丸,赵阔急忙將这些小泥丸抓在了手里,没让它们掉落在地上。 他用手指擦將小泥丸上的泥土擦掉,便露出来了它们晶莹透体、闪烁著雷光的模样来。 058 逃 若是那虎大仙就是打算用这玩意『下象棋』,数量绝对是够了——现在人少了一半,三五颗便绰绰有余了。而且这玩意看起来非常简单,赵阔看了两眼便知道怎么激活它的威力了。 只是赵阔不知道该如何用这玩意『下象棋』,而且他在人群里,不知道这雷珠效果如何,不敢往附近丟,超远丟又怕没有用。 正当赵阔犹豫时,背后的小师妹突然使劲的拍打起了赵阔的胸口。 “师兄快点快点!你找没找到东西呀!”李玉芝一个劲的扭屁股,在使劲的往后挤,却怎么也挤不动,急的满头是汗, 赵阔抬头一看,发现前面最后一个人已经钻进了轿子,马上就轮到他们俩了。而且这周围围满了人,没排队的也围在轿子旁边看热闹,朝左朝右是挤不出去的。 “怎么又要来一次!”赵阔两眼发黑,使劲朝左右去挤,可那些看热闹的却把他给推了回来。 “让你们看热闹,我去你吗的吧!都给我一起上天!”一怒之下,赵阔拿起一颗雷珠,用灵力激活了雷珠,直接就丟进了轿子里。 雷珠嗖的一下便落进了那黑洞洞的轿子大门內,但却什么也发生。 正当赵阔与李玉芝两人一脸迷茫时,两人却发现周围的人好像全都停下了动作,直勾勾的看向了天。 两人抬头一看,只见那原本被苏姓女子吹得晴空万里的天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起了厚厚的乌云。转眼之间,那滚滚的乌云內便酝酿起了狂暴的雷霆。 眼见便要有雷劈下来了,周围的无面之人再也没心情排队没心情看热闹了,嘰里咕嚕的大喊大吵著四散而去,他们没有脸,也不知道在喊些什么,但感觉像是那种村里走了水,四处狂奔呼喊乡亲来帮忙的样子。 赵阔与背著的李玉芝对视了一眼,撒腿就跟著人群跑远了。李玉芝在半路上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有一群扮演巨神灵的挺神將正呼哈呼哈的抬著轿子,撒腿往別处狂奔,路过的人群像是叠罗汉一样,疯狂的往轿子里挤。 她將情况与赵阔说了,赵阔听完后满脸疑惑,边跑便问道:“你是说,那轿子怕雷劈?可要是怕雷劫,这些人还往轿子里挤什么?” “应该是不怕的才对。”李玉芝小师妹摸著下巴思索了片刻,“师兄,我之前就有点奇怪,那虎大仙说这轿子是渡化人用的,可这些进轿子的人怎么看都像是在献祭自己。 你说,这八顶轿子会不会不是在渡化这些人的,而这些人其实是在这里做仪式,让这轿子变强,好能帮某些人抗住天劫,帮那人成神?” 赵阔双眼猛然一动。突然想起了轿子上的气运:“你是说,他们害怕轿子上的气运被劈散了?” “气运?师姐缺的就是气运...可这些人也不像是她召唤来的呀。”李玉芝有些纳闷:“她现在八成还在赶路,没这样的功夫也没这样的能耐呀。这些人肯定不是被谁召唤过来的...他们是师姐的劫数...但奇怪的是,好像又在帮师姐...好奇怪。“ 正当两人纳闷的时候,二人头顶白光一闪,隨后便听到背后远处传来了滚滚的雷鸣,那震动声极其骇人,赵阔感觉脚底下的泥土都在颤。紧接著便感觉头顶有泥土落了下来。 这雷一劈,四散奔走的人顿时都停下了脚步,回身望了过去。赵阔也装模作样的跟著人群停下了脚步,回身向后看了过去。 被雷劈的地方正是那轿子所在之处,它所处的那个小山包已是被那道雷给劈平了,数不清的泥土碎石像是火雨一样洒飞得到处都是。 这等威力著实恐怖,若此前那十几个太一门弟子还活著,站在那,恐怕是要灰飞烟灭不可。 那里原本的轿子与人群都不见了,但没过一会功夫,便又出现了人影和轿子的影子。 天上的乌云並没有散,雷好像还要再往下劈,但这群人却不走了,反而是放下了轿子,满脸疑惑的看向了天。 “哎呦,师兄!”李玉芝好像看出了一些端倪,急忙说道:“你手里那东西应该是『惊世先声』,蕴含了那老虎精收集的雷劫,但他收集的这雷劫天数本就不多,再加上法珠受损了,引雷劫还行,想要雷劫得一次性丟出去五六个才行。这玩意现在嚇不到那些人了。別乱放了,咱留著对付別人吧。” 赵阔也没搭话,周围的人现在已经发现他这个防雷嚇人的罪魁祸首了,渐渐都围了过来。他急忙念诵法咒拋出青莲玉笛,想要御风而行快速逃离此地。 “没用的师兄,周围都是人,他们档在这儿,咱们穿不过去...” 赵阔现在哪还管这些,直接施展了御风而行的手段,隨后竟是畅通无阻的穿过了人群。仔细一看,那些原本应该挡路的人,每当要碰到赵阔时,便像是『风』一样被推到两边了。 两人看到后不由都微微一愣,眼见后面的挺神將飞过来了,赵阔不敢耽搁,几步便走出了好远。 “哈!师兄,我明白了!”李玉芝醍醐灌顶,叫嚷道:“怪不得这些人能像是黑风一样撞得人用不出法力,这些人便是化形后的黑风呀!青莲娘娘今日渡劫,他们便也要渡劫,於是那裹挟失去山民执念的黑风便化形了,变成了这等诡异的无相之人!” “马后炮,你又明白了!”赵阔边跑边低声骂道:“你要是早明白点,咱俩早跑了!” “没用的,师兄,你现在御风而行,他们也会缩地成寸,甩不开的。”李玉芝回头看了一眼,那身后的情况果然如她预料一样,他们在这人群里加快了速度穿行了半天,却像是原地踏步一样,周围的环境的確在飞快的掠过,但人却像是平移一样在跟著他们漂移。 或许是被那道天雷激怒了,四面八方的人都在气势汹汹的朝著他们围过来。 龕、轿子、挺神將等等都在以赵阔二人为中心不断靠近,最近的一个神龕已经只有七八步远了...不,最近的是左前方的一个轿子,那轿子在几十米开外,但赵阔两三步走过,便要与那轿子擦肩而过了。 “师兄!“ “闭嘴!” 059 凉亭 眼见两人就要一头扎进轿子里了,赵阔掏出一张刻满了符文的怪异朝笏,手结法印朝著那轿子一指。旋即朝笏的符文凝聚出了一道奔雷,朝著轿子电射而去。 这奔雷如灵蛇一般,在那轿子与周围七个人人的身上一穿而过。它的威力远远不如那枚惊世先声,但它却在那些人的身上留下了焦痕——这些人身上虽然有焦痕,但什么事儿都没有,可那轿子却不一样,它上面明显被劈出来了一个窟窿! 李玉芝狠狠的揉了揉眼睛,原本气势汹汹追逐他们的那些人也全都瞪大了『眼睛』——明显是愣了那么一下子。 下一秒,天上响起了滚滚雷声,所有人抬头看去,只见那原本已快要消散的雷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出了比此前恐怖十倍的雷云。 “敕请五雷公,风火急相通...” 赵阔怒视著眼前的轿子,手结法印,口中咒语连连。周围的人听到之后,这下再也没人敢靠近他了。全都连连摆手,一个劲的后退。 那几个刚刚抬轿子衝过来的人,嚇得抬起轿子疯狂的就往人堆里钻,周围的人也疯了似的扑向了轿子,拼尽全力的用身体想將轿子给盖住。 赵阔见周围的人都已退避三舍,也立即停了咒语,撒腿就跑——结果十分巧合的是,他前脚刚跑,天上的雷云便渐渐有了散去的趋势了。。 “师兄!你继续念呀!雷云好像要散了,那群人不讲武德,又追上来了!”李玉芝小师妹急的一个劲的拍赵阔胸口:“他们发现你真能伤到轿子,这回是真动杀心了!” 不用李玉芝说,赵阔也看出来了。此前那些挺神將只是追两人,没有动用什么手段。现在却是嗖嗖嗖的丟出来了一堆法宝来。 “我念个屁!我哪能请来什么五雷公!我那阳雷符是黄品的,只有三成机会引来雷劫,它没引来雷劫,云自然要散了!” 赵阔便说话便回身看了一眼,只见十几个纸、泥法宝已是扑面而来,这些法宝都是纸做的、泥糊的,上面没有什么灵光,好像只能用来撞击,但这些东西上面业障重重,没人知道碰一下后身体会发生什么诡异的变化。 眼见后面的泥糊的、纸扎的法宝、法术的光芒已经射来了,赵阔急忙拋出了柳薪的那银盘,护在了周身,结果只是挡了一下,那银盘便像是歷经了千年一样开始发黑,慢慢变成了纸扎的盘子。 好在那些法宝非得很慢,赵阔在御风而行的步伐也飘忽不定,才让他在腾挪中侃侃躲过这一波的攻势。可他这么一耽搁,身后的人便追到眼前了。 “马德,这是你们逼我的!”赵阔手掐剑诀,双目中有雷光闪过。一股极为恐怖的气息从他周身蔓延了开来,天上的雷云猛然翻滚了起来。 这股气息让追兵们明显停顿了一下,但紧接著便又追了过来,又拋出来了一堆纸扎的、泥捏的法宝。 就在这时,谷內突然刮起来了阵阵黑风,顿时间砂尘漫天,竟是將那些泥糊的、纸扎的法宝与法术全都像是没了目標一样,打在了別的地方去。 转眼间,整个山谷又回到了业障重重、迷雾漫天时的样子,赵阔与李玉芝依然能看到周围的一切,但眼前的事物却变成了黑白两色的了。而那些无面之人则是与此前一样,再也看不到两人了。 那黑风在山谷中呼啸时发出了悽厉的哀嚎,听起来十分渗人,可赵阔与李玉芝却感觉那风声好像在与他们说话一般。 ——“幸亏我看到那雷劫后过来瞧了一眼...唉,你们两个惹祸精,隨我来吧。” 赵阔与李玉芝对视了一眼,隨后便寻著那『说话声』飞奔而去,没过多久那黑风便將两人裹了起来,朝著谷內深处去飞了。 大概一个时辰左右,前方狭窄的山谷越发宽阔,渐渐形成了一座环形山的地貌。赵阔二人在风中隱隱看到那环形山內有一座清澈的天池,但黑风却並未將二人带向天池,而是向天空飞去,渐渐在一处山崖上停了下来。 这山崖上有一个精致的小亭子,『王师姐』正老老实实的在亭內打坐。黑风將赵阔与李玉芝放入亭內,隨后这股风便在亭中转了一圈,渐渐化成了一位翠衣白髮的清雅女子。 此人正是『冯师姐』,李青莲。 不知这师姐出了什么问题,头髮竟是全都白了。不过这一袭翠色衣装到是与配上她气质倒是非常合適,不像那黑衣一样。看起来有点违和。 另外,她的面容也没有此前那样冷峻了...或者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柔美。 “师姐,那些人是不是你搞来的?”李玉芝上来就问道:“那便是八仙降?” 李青莲摇了摇头,似乎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转而问道:“不是让你们出谷吗,怎么跑到那去了?” “唉。”李玉芝嘆了一口气:“师兄放不下你唄,硬拉著我非要过来。” “我看是你硬拉著他凑热闹吧?”冯师姐瞪了她一眼,隨后看向了赵阔。 赵阔摇了摇头,將事情的始末都说了出来,在提到寅伯都时,赵阔特地留意了一下冯师姐的神色,却见她面色如常,显然是还记得有这么个人的。 『这地仙与地仙的差距可真够大的。』赵阔暗暗思量道:『那二妖一看不破业障,二看不到过去未来,三看不穿李玉芝真身..,他们法力再高,也称不上真神仙。只有师姐这样的才算得上是。』 想了想,赵阔又暗道:『小师妹也算...但她是半仙。』 “师弟。”李青莲十分纳闷的问道:“我记得你二人不是有一副画吗?那画入须弥之境,藏匿进去应该便没了气息。那些无相之人凭气息寻人,藏在画中他们便寻不到了。刚刚情况如此危险,为何不藏在画里,等他们散去了再出来?” “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我可真是个蠢蛋!”李玉芝拍了拍脑门,恍然说道:“那苏灼华跑了后,也不用担心她拿走这幅画了,我俩往这画里一钻,不就没事儿了吗!” 赵阔眨了眨眼睛,半天才反映了过来——这李玉芝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阔原本都把这画的事儿给忘了,现在李玉芝一提,他突然才响了起来。 “你不是说画被你弄丟了吗?” 李玉芝听完愣了好半天——她之前骗赵阔说画弄丟了,结果她却把自己骗人的话给忘了。 她低著头吐了吐舌头悄悄的打量起了赵阔的脸色,发现赵阔双眼冒火,瞪著她的一个劲的磨牙,飞快的往赵阔身边凑了凑,胳膊紧紧挽住他的胳膊,红著耳朵嘟著嘴巴,满脸心虚的用脸磨蹭起了赵阔的肩膀:“师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忘了,你別生我气了~~” 见赵阔脸色稍缓,李玉芝挽得更紧了些,还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撒起了娇。 060 画天池 赵阔原本气得牙根发痒,却偏偏被这软乎乎的撒娇磨得没了脾气,只剩满心的鬱闷和无奈——主要是他把画的事儿也给忘了...另外,他也实在是没有惩戒这丫头的手段。 结果身边冷眼旁观的李青莲却是脸色一沉,悄悄传音了过来。 [“师弟,可不能这么就算了。这丫头素来喜欢惹是生非,又最喜欢得寸进尺。你若不狠狠教训她一顿,下次还会说谎哄你。“] [“师姐,不是我不想教训她...我刚刚筑基,连一个法术都不会。反观这『青鸞小太奶』已筑基许久,境界比我扎实得多...她此前在破庙那边的时候,当著苏灼华与寅伯都的面前展露过一招妖术,虽然只是换衣之术,但从那那嫻熟的样子来看,各种截教的诡异妖术,她怕是八成是信手拈来的。 我若真教训她,指不定是谁教训谁。到时候自取其辱,怕是再无师兄的威严了。”] 听到赵阔无奈的传音后,李青莲不由微微一愣,她看了看李玉芝手腕上的两个金鐲子,以及那脖子上带著的精致小金锁,一脸的诧异。 [“师弟。师父的金箍不是已套被你套在她身上了吗,没传你法咒吗?”] 赵阔猛然瞪大了眼睛,如晴天霹雳般回想起了郑师兄的身影。 “呵呵呵呵~~我懂了。”李青莲发出了一阵畅意的轻笑,她瞟了一眼那一脸古怪盯著她的李玉芝,对赵阔说道:“附耳过来。” 赵阔急忙凑到了师姐身边,隨后师姐便將这法咒传音给了赵阔。 结果赵阔听了两句,便露出了一脸的古怪。 李青莲师姐交给他的法咒,竟与画仙中的许多仙术有著异曲同工之妙,让赵阔不得不怀疑,那是不是被小师妹撕掉过的內容。 接下来,师姐的一段传音也证实了赵阔的猜测:[“师父未教你法咒,定然是因为画仙中有此术。但我看你你却又不知晓此咒,想来便是因为那臭丫头把书给撕了...不过,当年师娘的意见与师父不同,她原本是打算让我来教导她的,所以她將此咒告知与我过...”]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李玉芝见两人半天也不说话,只是在那乾瞪眼,便怀疑他们在背著自己说什么,不由满是狐疑的看向了两人。 李青莲见状,索性便也不传音了,直接开口说道:“师弟,我与你不同,没见过师父,所以我的手段都是师娘教的。 所以,我虽未看过画仙,但却也知晓这画仙中有一些神通是来自於师娘的。 师娘与师父不同,许多手段都分外诡异癲狂,因此画仙中的这类神通也十分危险。有极大的副作用,你日后研究时,要多家慎重。 不过我教你的法咒却没有什么副作用。若这丫头不听话了...” 李青莲似笑非笑的看向了李玉芝:“隨便用。” 李玉芝一听再也没了刚刚嬉皮笑脸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臭女人,你教他什么了?!” “没教什么。”李青莲强压著嘴角的笑意,分外畅快的看著李玉芝说道:“只是七八个他本就应该从师父那学会的招数罢了。” “七八个?”李玉芝当即便炸了毛,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自己从画仙上撕掉的那些內容,张口边骂道:“臭表...咳,嘿嘿,师姐別唬我了,我才不信。那画仙你又没看过,教他的定然不是那些神通。” 李青莲笑而不语,李玉芝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凉了半截。 虽说那画仙只传给了师兄,但若是母亲为了防止出意外,另教给了师姐几招专门对付自己的招数,也是大有可能的。 “我还要与玄主们会和,便不在此多留了。”李青莲看著山下的云雾之下的天池说道:“你二人沿著山下的路走,便离开这黑风山了...別与那太一门的人衝突,有事便找那逍遥子,她与她师祖都是护著你们的人。” 顿了顿,她又告诫道:“早点走吧,別在这儿耽搁了。” 也不等赵阔和李玉芝多说,李青莲便挥了挥手,带著一旁装作打坐的冯雨涵腾上云霄,朝著天池去了。 看著师姐远去的背影,赵阔心中五味杂陈。连原本想要立即试一试法咒,收拾一顿李玉芝的心情都没有了。 赵阔知道师姐今晚便要去应劫了,原本他心里是觉得,师姐如此神通广大,虽九死一生,但肯定是能渡过此劫的。可听完寅、苏二妖的话后,才知道师姐此劫是十死无生的。 那算盘早就被天上的人打好了,炉子都被支起来了,就等著她入锅呢。 两人相处不过三日——实际上也就昨天半日加今日这么一炷香的时间。可赵阔却前前后后被这师姐救了三次。若算上那玉笛,便是四次。 那七枚仙丹算上赵阔还给了师姐一次人情,但却又何尝不是將师姐往锅里又推了一把呢? 赵阔就算再爱护自己的小命,此刻心中也是五味杂陈的。奈何赵阔不是那『剑仙赵扩』,根本没有能扭转一切的能力。放不出豪言壮语。 他只能默不作声的拍了拍衣服,对著前方越来越远的背影,做了个天揖。 久久之后,赵阔听到了小师妹的声音。 “別在那装象了。你画笔放哪了?怎么怎么多种墨块...你平时都用的啥?” 赵阔抬头一看,却见到李玉芝正在凉亭的石桌前,翻动著自己的画箱。 这画箱一直是被赵阔放在储物袋里的,但这储物袋是小师妹亲手做的,她自然有办法能拿出来。 “拿画笔、墨块做什么?”赵阔一头雾水。 “你说干什么?”李玉芝抬头瞪了赵阔一眼,將一张宣纸扑在了石桌上,“自然是帮师姐渡劫呀!” 赵阔心中顿时一震,不由走上前去帮李玉芝找起了东西,他顺口问道:“画仙中还有这等神通?” “啊?你怎么还问我?”李玉芝眨起了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嘀咕道:“你之前东问西问人家怎么渡劫,师姐警告你別来,你又装模作样的应承她...我还以为你早已胸有成竹,是为了哄我才故意说要下山的呢...” “唉...我是真没招了,才说要下山的。”赵阔摇头嘆了一口气,心中刚刚燃起来的那团热火灭得一乾二净。 李玉芝也像是泄气了的皮球一样,肩膀都塌了下来。 两人盯著天池默然不语,一句话也没说。片刻后,赵阔转身收拾起了画箱。李玉芝又孤零零的望了一会,便將手里的墨块一丟,像是闹够了打蔫了的小孩子似的,直接就躺在了地上。 “我不走,要走你自己走。”李玉芝气鼓鼓的堵著气说道:“那老虎精敢过来抢仙缘,便说明这未来劫肯定有办法能解的...肯定有办法!” “恩,不走就不走吧,把墨块给我捡起来。” 听到赵阔的话后,李玉芝悄悄的睁开了眼睛,发现赵阔正从画箱里找笔呢,从这情况来看,他分明就没打算走,刚刚来画箱这儿只是找画具罢了。 李玉芝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凑到赵阔身边问道:“师兄,你有办法了?能给师姐改天数?” 赵阔没睡好,他仔细的將羊毛毡放在了宣纸下,又將砚台与用来盛放清水的水盂往边上挪了挪,免得李玉芝毛手毛將將里面的墨子与水弄出来,溅到纸上。 “我不知道。”弄好了东西后,赵阔望著远方的山嵐与天池说道:“看看我的狗屎运,能不能搞出来一份副本攻略吧。” 李玉芝愣了好半天也没听明白赵阔的意思,不由眨了眨眼睛,问道:“师兄,能別说方言吗?” 061 绑架 赵师兄最爱山水,但赵阔却不擅此道。偏偏山水画又极具挑战性,若使用工笔之法,往往需要几日甚至几月才能大成。 在赵师兄的房间里,有那么几副泼墨写意的大山水,不求山石草木细节,一气呵成,可谓是登峰造极,意境通达。但赵阔却远远达不到这等大师的境界。 赵阔时常观看赵师兄的山水,心中无比神往。在书画那副《大婚登仙图》便有那么几分赵师兄的神韵。用时也极短不过一个时辰罢了。但那幅画说是赵阔画的,却不如说是赵阔泼彩了个底子,小师妹渲染修改完成了真正的工作。 因此,在书画这幅画《天池》时,赵阔便知晓他必须有小师妹相助才能有机会在今夜完成,將最大的赌注放在了小师妹的身上。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大婚登仙图》是师妹以身入画才得以完成,且那天是她渡劫之日。所以说是她执笔,不如说是她以身入画,再由天道执笔才完成了那副画。 这一次,小师妹没法开掛了,最多用法术帮一帮忙。所以便要露出她真实的水平了。而且她虽然天生便有那通晓那『画之虫』的神通,但却从未用那以画『观世』悟道,独自做出过一副能『观世』的画作。能不能帮赵阔让画『动』起来,真的很难说。 “放心吧,师兄!”李玉芝拍著胸脯,双眼发亮跃跃欲试,“这画仙之术我可比你懂,丹青也是不比你差的,你大胆泼墨便好。这山石、草木、雾气等等细节之处就都交给我,你我心意相通,有问题的地方我自会按你心意改好。” 赵阔觉得小师妹的话还是很在理的,毕竟她与自己心意相通,虽不懂如何以画观世,但画境、画剑等等法门却都是信手拈来的,是有基础的。再加上她是古人...这大家闺秀都应该懂得丹青的是吧?何况她出自书画世家,赵师兄的师父就是她爹,配合自己应该是绝不成问题的才对。 可赵阔却还是问了一句这么样的话:“青鸞小太奶懂丹青吗?” “师兄你瞧你说的是什么鬼话?这青鸞小太奶不就是我吗?”李玉芝又拍起了胸脯:“放心吧,没问题的!~~哈~~我先眯一会找找灵感,你弄的差不多了叫醒我。” 见师妹如此自信——虽然她无论什么时候都很自信,赵阔算是放下了心。於是便放开了手脚,提笔开始泼墨挥洒。 正所谓诗者,志之所之也。画者穷神变测幽微。 这一路赵阔没有与师姐相处太多,但却又时时刻刻身处於她的故事中。经歷了这么多,赵阔心中可谓是早已积蓄了许多想要表达的欲望。 所以当他站在这天池之上,观完这夜晚的山川后,提笔之时,便感觉这黑风山山河之內的故事,已在心中勾勒而出了。 这画者画者,赵阔竟是隱隱体验到了赵师兄作画时的那种感觉,而在这黑风山故事的理解上,赵阔这位接触到了师姐另一面的冒牌货,是比赵师兄多了一份自己的理解的。 封神的故事渐渐在赵阔笔下的山河中展露而出。 原本赵阔只是打算像拜堂那日那样,用那么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只画个底子。然后就把画笔往小师妹身上一丟的。 但画著画著,一夜便过去了。 赵阔落笔极为专注,进入了一种入定的状態。直到远方的天空炸起来一声惊雷,他才猛然惊醒。 远在扶案酣睡的李玉芝也被这声惊雷弄得跳了起来。 两人抬头一看,天上布满了滚滚乌云,遮天蔽日的盖住了阳光。乌云虽然还未彻底形成雷云,但却已有雷霆在其中隱隱闪烁。怕是要不了一个时辰,便要化为雷劫了。 “师姐雷劫的威势果然远比寻常地仙恐怖。”李玉芝揉著眼睛,她看著天空嘆息道:“渡完了人劫又要渡雷劫,等这雷劫渡完了,又要渡未来劫,唉...师兄你画的完了吗?” 李玉芝打了个哈欠,发现赵阔一言不发,脸色铁青的盯著宣纸。她不由愕然的顺著师兄的目光低头看去,隨后便『呀』的叫了一声,急忙收拾起了刚刚给她打翻的砚台与水盂。 结果她不碰还好,一碰这墨与水全都搅在了宣纸上,好好的一副画作被弄得乌七八糟一团乱。 正常来说,这画上真要弄上脏墨了,若將墨水吸走,或许还是能在填上几笔后,將那脏墨改出一片山石、云雾之类的內容,应付一番的。 可李玉芝现在处理脏墨时,却是用软布直接往上擦!看得赵阔两眼发黑。 “別乱动了姑奶奶!” 眼见李玉芝越弄越糟糕,赵阔急忙按住了李玉芝的手,拿起乾净的软布与棉球,小心翼翼的擦拭起了宣纸上多余的墨水。 勉力的补救了一番后,赵阔与李玉芝盯著眼前这张乌漆嘛黑的宣纸呆滯了好一会,似乎是想要从这纸上看出它是一幅画来——看了两眼后,李玉芝便不忍直视的狠狠的揉起了脸,赵阔则是狠狠的闭上了眼睛。 “天意吗?天意如此?”赵阔摇著头髮出了一声长嘆。 “天意个屁!”李玉芝擼起了袖子,一把推开赵阔站在了他的位置上,目光灼灼的盯著宣纸,双手不断掐动起了法咒来:“师兄,看我如何逆天改命!” 就从李玉芝刚刚处理脏墨时的手法,赵阔就知道傢伙肯定是一个不靠谱的。 所以,听到李玉芝那要逆天改命的豪言壮语后,赵阔便没有抱有什么期待。只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態度让她弄了弄。 结果赵阔万万没想到,这小师妹给他来了一坨大惊喜。 只见那几道法咒从小师妹的指尖飞入画中后,画纸上原本的脏墨,便彻底糊成了一片。而那些原本还能勉强分辨出形状山石、树木等等也在脏墨的污染扭曲之下,都长出了毛边来,看起来就像是都发霉腐烂了似的。 而由於那法咒一直推著墨跡在画中游走,所以那些扭曲的山石还在蠕动...看得赵阔是两眼发黑。 最让赵阔不忍直视的还不是这些山石,树木,而是画中央的天池。 这天池上原本沾了一大团的黑墨,周围也都是墨点——但勉强好歹还能看出这是天池,能將中心的大墨跡改成小岛,將周围的小墨点改成礁石之类的。 结果李玉芝的法咒落上去后,那些大大小小的墨点便彻底散开了,变成了一块块奇形怪状的污渍。 李玉芝见这天池越改越糟糕,硬著头皮拿起了毛笔,在污渍上画了起来——从她落笔的情况还是能看出这李玉芝是有一些书画的底子的,但她肯定是没好好学。 “你改出来的是啥东西?”赵阔木然的看著天池中那一些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海星问道。 “莲花呀!”李玉芝眨了眨眼睛,指著天池中奇形怪状的『海星』说道:“这些小的是莲花,大的是树...咳,师兄,若说天池里会长出些这些玩意应该不奇怪的吧?” 赵阔狠狠地闭上了眼睛,他一把从李玉芝手里夺过了毛笔,费尽脑筋的抢救了起来。 片刻后,两人满脸呆滯的检查起了眼前的这副大作,隨后,小师妹狠狠的揉起了脸,赵阔狠狠的闭上了眼睛。 “师兄,你画的是什么啊,怎么看起来更噁心了!”李玉芝咧著嘴,满脸的厌恶,“还一个劲的乱动...噎~~快撕了吧,可別让它们从纸上活过来!” “还不是你那些法咒的关係?我改的不是这些玩意,它们在纸上乱爬乱走的...能別让那些东西蠕动了吗!”赵阔也是一脸的噁心,感觉受到了精神污染。 李玉芝也是乾脆,伸手就把画给撕了。她看了看天说道:“应该还有一个时辰,重画一副的话,时间还够嘛,师兄?” “唉...尽人事,听天命吧。”赵阔抬头看向了天色,却见半空中有一个细长的东西正旋绕凉亭飞行。正当他疑惑时,那两个东西嗖的一下就窜到了他与李玉芝面前,將他两人捆成了粽子。 062 六玄主 “赵师弟,別来无恙呀。我还担心你们两个跑了呢,可真是谢天谢地...哈哈哈哈!~” 一阵肆意的女子狂笑声由远及进,紧接著,三个身影从云端上飞了下来。 那为首的正是冯雨涵师姐,她此时已是没了之前那种担惊受怕的可怜模样,脸上全是怨毒与畅意。 另外两人一人鹤髮童顏,身穿道袍。另一人面容极为貌美,比李师姐、冯雨涵都要更胜一筹,身穿锦绣云锦,手握玉扇,如那女扮男装的翩翩公子。 那鹤髮童顏的老道士甩了甩浮尘,隨后,赵阔与李玉芝便被那捆仙绳拉了过去。紧接著,两人的储物袋便飞到了老道手中。 看了看手里的这两个储物袋,老道士突然面色大变,手直接就僵在了半空中。 另外两人愕然的瞧了一眼那储物袋,竟是满脸大惊失色的后退了半步。 “你们怎么將这等晦气之物炼成了储物袋隨身带著?”冯雨涵满脸的难以置信:“这等晦气之物你竟是炼成了储物袋隨身带著,难怪你们这一路麻烦不断!” 赵阔一听,不由变了脸色。 “呵呵,我师兄身上晦气的东西可不止这么一件,多这么一个储物袋,又不碍事。”李玉芝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的添油加醋的说道:“可你们就不一样了,马上就要渡劫了,拿他的储物袋,是怕自己气运太高吗?” 『我想多了,这储物袋再晦气,还能有小师妹晦气?』赵阔听完小师妹的话脸色好了不少。但冯雨涵三人的却变了脸色。 “就属小崽子的话多心思多。”冯雨涵看著李玉芝皱眉说道:“带她去还要留神看著她。” “小妹万万不可!那妖凰八成还在附近,不可杀她。”这貌美修士说话时极为温柔,显然是女扮男装。八成是那李玄主没跑了。 冯雨涵一听『妖凰』二字,便立即变了脸色,她哼了一声,便走到了一边不再言语了。 李玉芝见状又嘻嘻笑了起来:“你们三个准备怎么翻这储物袋嘞?” 老道士看了一眼师弟师妹,却见两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脸色不由有些难看。 这老道士马上要渡劫了,自然也是不太愿意碰这玩意的。但他刚刚已经碰过这储物袋了。也只好继续上手了。 不过他却也是不愿意用手碰,挥了挥浮尘,想让储物袋里的东西自己飞出来,结果他的法术对这储物袋却一点都不奏效。又试了试神识,也是没用。 “晦气,真是晦气!”老道士吹鬍子瞪眼,硬著头皮。伸手將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都拿出来了。 他一个一个的將两个储物袋都掏空了,结果倒出来的东西全都是锅碗瓢盆等等破烂——除了一瓶仙丹,与几张低等符籙,什么好玩意都没有。 见到这一幕,三个玄主不由微微一愣。连赵阔也是一脸的愕然——他明明记得,自己还有两张朝笏与六枚『惊世先生』的。 恍然间,赵阔看了一眼李玉芝,发现她一脸坏笑,便全都明白了。 ——这李玉芝此前便从她的储物袋里,拿出来过赵阔储物袋里的东西,所以,两人的储物袋是连著的。 再加上,这储物袋是李玉芝的仙丝所编制,她的本体也是这玩意。所以这储物袋和她分身一样,即使被控制住了——哪怕是这李玉芝『死』了,这储物袋也是能自己控制自己的。 而老道士刚才找东西的时候,用不了法咒也用不了神识,只能用手一个个的去翻。 他翻第一个的时候,李玉芝便把好东西挪到另一个储物袋中去了。等老道士翻第二个储物袋的时候,李玉芝便又把好东西挪回第一个储物袋里面去了。 因此,老道士自然是只翻出来了一堆破烂。 三位玄主哪能想到,这一个小小的筑基期妖怪,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他们刷了。再加上三人本就不愿意接触这晦气的玩意,又知道这赵阔是一穷二白去的井寨的。因此也就没多想。 找到了那瓶丹药后,老道士便將那堆垃圾丟回了储物袋,然后挥了挥浮尘,让这两个晦气的储物袋掛回在赵阔与李玉芝的腰上了。 “可惜,我们五人都已服用了仙丹。不过这也不错,免得我们五人又要爭来爭去了。”老道士伸手拿起了半空中的那瓶沧莲珍瓏打开看了看,“稍后將李玄主的那枚仙丹给他,至於这枚有丹纹的...这沧莲珍瓏一辈子只能用一次,我们几人无论谁活著走出去了,都是要按照约定將东西赠给那太一门,换来另一种仙丹的。所以,两位道友若侥倖拿到了神位,別忘记翻一翻我的东西。” “就按师兄所言了。”冯雨涵刚说完这句话便感觉有点不妥,急忙看向李玉芝满脸厌恶的转移了话题,“那妖凰的妹妹也在这儿,怎么处理?” “冯师妹,这是客人,不是人质。”貌美修士看了看李玉芝说道:“只是一些摩擦罢了,那个姑奶奶不是要仙丹吗?她老来闹事也烦得很,大不了给她就是了。” 老道士与冯雨涵神色各异,都没有多言。对於这枚能在封神后用来交易的沧莲珍瓏,没有貌美修士这般洒脱。 貌美修士见两人没搭话,也懒得多言,直接將目光落在了赵阔的身上。 “赵师弟,为了她真的值吗?”貌美修士用袖子擦了擦赵阔脸上的墨跡,脸上满是无奈与不解之色。 貌美修士的这番举动极为曖昧,可一旁的小师妹见到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双眼放光,一个劲的盯著两人看。就差手上拿西瓜了。 反倒是冯雨涵浑身恶寒的后退了半步,远离了两人说道:“媚无別,他再俊俏,你也日后也享用不到了。別在那儿擦来擦去了。肉麻死了。” 李玉芝適时候对赵阔传音道:[“这媚无別的修为与太一门的二代弟子相同,但以前却是合欢宗的长老。他是一路采阴补阳结婴的,所以有龙阳之好——他是男的。” 赵阔难以置信的看了看这位貌美修士的喉结,旋即才相信了这位大美人其实是一个东方不败的事实。 他如刚刚的冯雨涵一样,浑身恶寒的后退了两步,躲开了媚无別的手。这媚无別人也是怪好的,见赵阔如此排斥,便也不做纠缠,满脸不舍的將手从赵阔脸上收了回来。 三位玄主一刻也不愿多耽搁,一边说著,一边便带著两人腾其云雾,朝著天池去了。 063 忠告 在赵阔见过的六玄主弟子中,飞行时要么御剑,要么使用法器。修为弱一点的便用符籙。 而此前那些与『陈师兄』一起来的太一门弟子们,修为都比较高,飞行时用的都是法宝。 但眼前的三人却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用,是直接踩在云雾上站著飞行的。但速度却远比那些人都快,眨眼间便飘出了好远。 明明速度很快,可这三人却好像一点法力都没有消耗一样,天风吹在他们附近时,风会像是拉开的水帘一样让开,似的周围吹来的风非常的微弱,只是让衣襟微微飘动而已。 再看一看身边的冯雨涵师姐,赵阔更是发现,她已不像此前那样虚弱,气息极为凝实,身上隱隱还有著一股仙气。虽然还远不如苏灼华这位妖仙,但她的气息明显在不断的增长著。 以这样的增长速度来看,恐怕要不了一个时辰,气息便要突破某个界线,飞到天上去了。 此时赵阔那还能不明白,几位玄主应该是都服用了仙丹了。但他们绝非是恢復了此前的巔峰实力那么简单,而是正在『六玄神功』这种分身炼化之法的作用下,渐渐与师姐同步境界。 这么一看,参与封神的人应该是都已准备完毕,马上就要渡劫了。只是不知为何还特地跑了过来,寻赵阔与李玉芝的麻烦。 这时,赵阔突然发现,他们虽然飞的很快,但实际上却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一样,没有离开凉亭多远。 直到又过了一会,身后的凉亭才渐渐远去。 那位鹤髮童顏的老道士回头看了一眼凉亭,感慨道:“那妖女竟是在这山上特地布下了幻阵。这幻阵还是有点棘手的,若非冯师妹了解情况,咱们怕是要耽搁时间了。” “奴家早就说来这儿看看,你们两个还不信。”貌美年轻修士摆弄著长发,满脸的幽怨之气:“害得人家跟你们两个四处找了好大一圈,弄得一身臭汗。” “別埋怨了,找到了便好。不然还不知道上哪去寻这筑基期的內门弟子。”老道士话语中充满了唏嘘之意:“李玄主也是命该如此——那只妖凰既然变成了她的样子,定然是已经把她给吃了。” 李玉芝一直在竖著耳朵偷听,听完了两句后便忍不住插嘴了。 “哦~~我算是听明白了。”李玉芝眉飞色舞的说道:“那老母鸡不光是从那游神中逃了出来,还偽装成了李玄主,找你们来骗仙丹了?” “要不是你们两个小崽子,那青凰哪能知道仙丹的事儿。”冯雨涵怨气十足的看了眼身边的赵阔和李玉芝。 “呵呵,我不告诉她,她就不会过来看一看了?你当谁都像你这么蠢?” 听到李玉芝张口就骂人,冯雨涵的眼中不由露出了几分戾气,结果李玉芝非但没怂,还把脸凑了过去。 “朝这儿打~使点劲,你看看她一会过来救我的时候,看到她的师妹脸上有掌印,会不会要你的命!”李玉芝冷笑道:“我那小侄女的眼神虽说不好使,但你们五个废物加起来,也接不住她三招!” 那青鸞圣母虽说被那游神弄得极其狼狈,但她的手段可不必寅伯都差多少。那寅伯都为不让这个搅屎棍闹事,甚至捏著鼻子好言好语的哄她,还心甘情愿的让她白嫖了一顿。 她能从那游神中毫髮无损的跑出来,可绝不是凭藉的什么运气——相反,她运气一直不怎么样,与青莲娘娘是不遑多让的。 这个青鸞圣母不光能闹事,让人各路妖仙都是十分忌惮。名声也是差得很。 那青鸞教被她吃的就剩下十几个人了——非常记仇。 而且太一门的弟子听到柳家堡的惨状后,第一个想到的嫌疑人就是她——声名狼藉。 冯雨涵作为太一门的人,自然是不知道青鸞截教传承的事儿,更不知道两个掌教师姐妹私下里的纠葛,相反,据她所知,那青鸞圣母极其护短,且声名狼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一想到那青鸞圣母的手段,冯雨涵不由一阵胆寒,她小心翼翼的对老道士说道:“师兄,那妖...那青鸞圣母没有拿到仙丹,还被咱们巧使唤了一番。一会怕是又要来闹事...咱们是不是对那李青莲下手下的太早了?” “师妹不不担心。那妖凰见识了妖女的那么一招后,不会敢再来惹事了。”老道士十分的淡定,“就算来了又如何?她身负重伤,用不出那等手段了。而那青莲鼎又专收天地之火,那妖凰又只会纵火,不懂唤雷。所以渡劫时也不怕她偷偷过来使坏,给咱们多引来一道雷劫。” 听到这翻话后,冯雨涵稍稍安心了一些。 “没想到那妖女竟是这般厉害。”冯雨涵心有余悸,“她仙丹都没吃,压了恶念后又元气大伤,结果却还能用出那等邪门的招数来...若非那妖凰,咱们恐怕还真拿不下她...” 赵阔与李玉芝竖著耳朵,又听了一会三人的谈话,隨后便全都明白了。 那青鸞圣母从山谷中逃了一命后,便惦记起了仙丹的事儿。 她虽不如那寅伯都会算,但找一个落单的玄主却是简单。所以便故技重施,吞了李玄主变成了她的模样,去骗仙丹了。 这傢伙的变化神通是非常了得的,时常在各个宗门乱窜,若不是遇见了黑风一连串的事情,寅伯都都没能將她看穿。 但她却没逃过李青莲师姐的法眼。 在青鸞圣母过来骗仙丹的时候,除了师姐之外的人便都服用仙丹了。师姐假意给她仙丹,结果却突然对她出手,打得这青鸞圣母措手不及,狼狈逃窜。 不知师姐为何一直都没有吃仙丹,但五位玄主吃完仙丹后,却是实力暴涨。 再加上师姐为了对付恶尸,告诉过他们如何降服恶尸——这些手段在师姐的身上同样奏效,於是五位玄主便借著『太一剑』在合力之下將师姐给禁錮住了。 八仙降最有威胁的,就是师姐与她的恶尸。如今她俩都被设下了禁制,名额就是玄主们的了。 李玉芝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她冷笑道:“呵呵,小小苍蝇,咿咿呀呀,自以为是。” 赵阔急忙瞪了李玉芝一眼,不让她再说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段苍老的传音却响在了两人耳边。 [“小友呀,你说的意思我听懂了。”]白髮老道摇头晃脑嘴唇微动,似乎便是他传的音:[“李道友如此精明,怎会预料不到我们的心思,又怎会给我们得逞的机会?除非她有后手,另有安排。”] 李玉芝瞳孔猛然一缩,后悔自己刚刚多嘴提醒这些人了。结果这老道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赵阔与李玉芝的脸色都变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安排就是让出自己的神位,让別人封神?”] 白髮老道甩了甩浮尘,看向了远处天池上越来越近的『小岛』,他的声音不断的传递到了赵阔与李玉芝的耳边。 [“这莲花山的神位弥足珍贵,今日我等皆为封神而来,但唯独这李青莲来此却並不是为了成神。而是为了渡化这黑风山。因此对李道友来说,只要能有一人成神,普度这莲花山的眾生,那么神位落在谁手都已无所谓了。 当然,这个神绝不能是她,因为黑风上人便是青莲子,青莲子便是那黑风上人...她已坠入魔道,是渡化这不了这黑风山的。 所以,李道友今日来此封神只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助一人得道。 其二是保证此人绝不是恶尸。 如今,恶尸已被削弱到了极致,无力再与我们爭夺神位。若我等对李道友出手时,她再与我们廝杀一番,我们便会大伤元气,最终两败俱伤,给了那恶尸机会。 所以,她即使名知晓我们会对她下手,她也必定是会选择与那青鸞圣母两败俱伤,然后再束手就擒的。”] 说到这,白髮老道士越发的唏嘘了起来:[“这神缘本是李道友的,可在所有人里,却唯独她不想成神。 因为若想要让这黑风山的万重业障被超度一空,她就得放下神缘。 可是,没有李道友这等觉悟之人,有何能普度得了这等东西? 两位小友也应该在路上见到过那些业障了,应该知晓那些东西有多么的恐怖。若没有大觉悟、大本事大勇气,岂能能普度得了这些东西? 我们这些人要么自私自利,要么贪生怕死...反正贫道自认为自己不行。 若贫道侥倖笑道最后,虽会尽力去完成李道友託付给我的心愿,但若发现事情不对,贫道必定会抽身而退,绝不会牺牲自己將事情做得尽善尽美。 所以,在所有人里,就她这一个放弃成神的人,才是那唯一能普度眾生之神。 而我等这些一心成仙成神,不折手段之人,自然是能证道成神,可我们这些神,却都没有普度眾生之心。 这神与渡化之事,本应相辅相成,可如今,这能成神的,却都没有善心善念,有那大善心大善念之人,却万万不可成神...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白髮老道士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质问:[“贫道四百岁结婴,离开太一门另立门户,六百岁为了这仙缘神位,搅入了这趟浑水。如今已是在这求仙之路上,走了近千年了。 可我越是求仙问道,心中却反而越是困惑。 试想,若这人世间,只要一味的提升自己法力与境界,不折手段的没有底线的去爭去抢,便能成神成佛得道正果。那么这漫天的神佛,岂不都是邪佛偽神?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道理!”] 赵阔与李玉芝只感觉这老道士的这番肺腑之言振聋发聵,久久未能发出一言一语。 渐渐的,云端下方渐渐出现了一座『小岛』,眾人慢慢朝著那里降落了下去。 这时,赵阔又听到了老道士的传音:[“赵师弟,李道友的確是有安排的,这个安排就是你。她稍后必定会传你一份口诀,可让你先人一步。 可这李道友素来就有癲病,你分不清她是谁的。若照她话去做,你必死无疑。 我命数已尽,已无缘封神,只是有一事纠结於心,故不愿离开人世。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我便愿助你封神!”] 赵阔传音问道:[“何事?”] 老道士看向了天:[“替我看一看这天上住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阔默然不语。 就在这时,另一端温柔而熟悉的声音传递到了赵阔耳边。 [“赵小弟,我不知那二人在路上有没有对你悄悄说什么,但你最好是一个字儿也別信。 我们几个都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像我们这等人,若真有那等觉悟,早就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了,怎能活到今天? 他们二人对你的话,或许是会有那肺腑之言,但要不了多久,又或者等那死到临头的时候,便要反悔食言了。”] 这声音明显是媚无別,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们六人中唯一有那等大觉悟大勇气的,只有那李青莲。你唯一能信的也只有她。 可惜,我这好姐姐已经疯了三百年了,她都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你又如何分得清?若两个李青莲都让你吃她,你该选谁呢?能不能选对,全看你自己了。”] 赵阔问道:[“道友为了这神位,费劲了心血,爭了这么多年了。临到最后却如此提醒我...这是什么道理?”] 媚无別看了看脚下越来越大的小岛,说道:[“赵小弟呦,但凡哥哥我有那么一丝机会,都会捨得你死的...可事到如今,在我看来,笑道最后的人九成是那恶尸,一成是你。 而好哥哥我与你那好姐姐一样,纵使费尽心血,也已是毫无机会。於是我便舍又突然不得你死了...这个道理简单不简单?”] 064 黑风老祖 这天池中还真有一座小岛。只不过这小岛並非山石,而是一株株巨大的荷花。 那几十步宽、数百步宽的大大小小荷叶一片又一片的连著,形成了这座岛屿。它们隱隱形成了一座阵法,离远了去看著小岛便只能看到一片云雾,看不到天池中有这等荷花。现在飞近了,才看得到。 “哎嘿!这天池里还真荷花!”李玉芝洋洋得意,对赵阔眉飞色舞:“师兄,我运气好吧!” “好好好。”赵阔连连点头,心中只想哭。画对了又有个屁用,那幅画怎么看都好像没画成。 荷叶的数量不知有多少,但只开了一株花骨朵,被眾多荷叶围在了天池湖的中心。 相比於荷叶,花骨朵並不是很大,但却也比那常见的树木高大了十倍有余,树在水面上,看起来如同擎天大树,高楼大厦。 从天上去看的时候,便能看到这花骨朵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开口。起初赵阔还觉得这开口並不是很大,可等落到开口附近时,便发现这小小的开口像是院子一样巨大。 三位玄主带著赵阔两人慢慢从这开口处进入了花心內,便发现这花心內积满了露水,如一片『小湖』。『小湖』中央的花心露在了水面之上,形成了一片五步宽的空地——说是空地,但却也有一指来深的白色乳液,乳液如镜面一样,能看到人的倒影。 一位白髮白衣的女子正端坐在中央,而她背后两步之外,便端坐著剩余的两位玄主,二人口中不断有金色的符文跳跃而出,落入到莲花的花瓣上,慢慢的形成著阵法。 似乎他们正在为这渡劫而做准备。 白衣女子面色苍白,闭目养神一动不动。似乎虚弱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她身上画满了符文,也环绕著许多加锁,似乎已在禁制中无法行动了。 古怪的是,她身后的那两位玄主都在专注的向花瓣上刻画符文,就好像对眼前被囚禁的女子十分放心的样子。 冯雨涵三人落地后,鹤寧真人便收了赵阔与李玉芝身上的捆仙绳。隨后便与另外两名玄主商议了一番,然后便一起在花心中忙了起来。 赵阔与李玉芝对视了一眼,隨后李玉芝便去玄主们那边套话了,而赵阔则是將目光落在了这白衣女子的身上。 这女子竟是与师姐长得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刻,赵阔几乎是將此人当做了师姐,直到这女人突然睁开双眼——当那双虚弱但却凌厉的目光审视赵阔时,赵阔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此人身份。 紧接著,一段熟悉的声音直接迴响在了赵阔的脑中,这声音竟是与师姐一模一样。只是多了那么几分的戾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竟是没有骗我...哈哈哈哈,天意,真乃天意!那五人死到临头也不知,自己灭了这黑风老祖,却又请来了一个黑风真人...真乃天意啊。来来来,我传你一份口诀,你好好记住!”] 这恶尸也不多话,说要传赵阔口诀,当即便念诵和讲解了起来。赵阔急忙精心聆听。 听著听著,赵阔的脸色便渐渐精彩了起来,也顿时明白眼前这位自称黑风老祖的恶尸,为何要叫自己黑风真人了。 ——这黑风六玄宗上上下下,无论內门外门,修炼的『六玄神功』都是基於青莲决所创,谁炼了,谁就要成这黑风老祖的分身,任由其摆布。 六位玄主在这些年里耗尽了心血,苦心专研想要破解六玄神功,但他们又怎么可能根据那『同人文』完完全全的编写出原版的东西呢?细节上定然是会有些出入的。 对於此事,六位玄主也是心知肚明的,但他们却一致认为,自己虽然没有推演出那原版的仙家功法,但在大致的脉络上应该是相差不大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今日赵阔听完了黑风老祖的口诀后才发现,这六个玄主兜兜转转,修炼的还是那分身之法! 他们虽是摆脱了控制,但依旧是那黑风老祖的分身!主体依然能在短时间里控制他们,影响他们。 不光是影响他们的行为与认知,甚至会让他们將自己当做黑风老祖!而一旦他们將自己当做了黑风老祖,便要被吞了。 所以,这六玄主修炼来修炼去,依然是『六玄神功』...那媚无別或许便是隱隱看出了其中的玄机,所以才说今日他已是毫无胜算了。 但赵阔却不一样,他修炼的不是六玄神功,他修炼的就是青莲决! 虽然他的这个青莲决,与真真正正的青莲决还差上那么一点,不懂得如何控制分身,但补上这份口诀后就全了! 如今,黑风老祖、青莲娘娘都已经被禁錮住了,她们虽是主体,能控制分身,但却有心无力。 於是,赵阔便成为了这唯一的主体了! 其他人全是花瓣与枝叶! [“你修为虽低,但一会你我八人渡劫时,只要用这份口诀吃了我。然后再趁他们抵抗雷劫时,一个个吃了他们,那么纵使那五人再有手段,也翻不了天了。”] 顿了顿,这黑风老祖又说道:[“她说得对,传给你的口诀也没问题...但师弟切记,无论是我二人,还是那五位玄主,都是有反噬你的能力的。 你神魂远比不上这些人,即使有法咒在手,他们若不配合,也能反过来吃掉你。所以,这就如同主动的掉进了他们的嘴里。 可以你若不用这法咒,那么稍后我抵抗雷劫时,我这恶尸若趁机跑了出来,也是能吃掉你的...”] 这几段话是传音明显都是师姐的,可黑风老祖的嘴唇却一直在微微颤动。 而赵阔也注意到了一件事——这黑风老祖在说话时老是往地上的水面瞧。 与此同时,赵阔又听到了黑风老祖的传音。而在这一次,他也將注意力放在了地上的水面中。 [“无论如何,我这恶尸今日都定然要吃掉你了...届时,不光你因我的这场因果而白白丟了性命,这燕国大地也要生灵涂炭。 阔儿,你不该来呀...但你既然来了,那便也是天意了。”] 黑风老祖看向赵阔的眼神突然变得决然了起来:[“破局之法还是有的——先吃我,再吃她。”] 赵阔看了看眼前的黑风老祖,又看了看水面中的倒影,脸色渐渐变得精彩了起来。 065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呵呵,可真是好一个破局之法啊——师弟呀,你的青莲师姐这是打算牺牲小你,完成大她了。”] 这黑风老祖前一秒还一脸的决然,下一秒便又换上了一脸的冷笑之色了。 [“师弟,你是赵阔,而非赵扩,更非李青莲,虽心存仁义,但却无那圣母之心。所以,你成神之后,虽会继承她的遗愿,去尽力超度这黑风山。但却不会拼尽全力。 所以,一旦你发现你渡化不了这黑风山,必定会抽身而退...没有觉悟是渡化不了此地的。因此,你的师姐口中说让你吃她,实际上是在骗你你跳进她嘴里。 她已是准备牺牲小你完成大我,助她成神了...这便说她口中的『天意』了!”] [“唉...我若真如你所言,为完成信念不折手段,早已坠入魔道...我今日为普度眾生杀一人,明日为普度眾生杀十人、千人万人,终究成了你。 黑风,你想要渡化这黑风山,用尽了千种万种的方法,可这里的业障却更深了,如今甚至连你自己都成了这万重业障的根源... 黑风,你已坠入了魔道,魔道的手段,又如何渡化得了业障呢?!”] [“青莲子,我是魔道邪妖,你是佛门正派。所以这五人已是將你我禁錮於此,可你却依然在压著我,割肉饲鹰...眼见身死道消,又如何成佛成神?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杀一人又如何成佛?! 再食一人...只要再食一人...我便能成真佛了!”] 赵阔算是听明白了,恶尸与师姐现在应该是公用著一具身体。而无论是恶尸还是师姐,都是想要超度这黑风山的。 只不过,一人为达目的不折手段——这恶尸认为,要先成佛,才能去普度世人,所以她举起了屠刀。 另一人则不愿违逆本心,拼了命的去寻找两全其美的方案... 可是,不折手段的那个,並未成佛,反而是在这魔道中越陷越深。她口中说的虽然很好,再食一人便放下屠刀,可这屠刀一旦举起来,她却又放不下来了...她今日食的,绝不是最后一人。 魔道的手段看似是一个能快刀斩乱麻的捷径,能达成所愿普度世人,可实际上却是让她成为了这黑风山业障最大的根源! 而保持本心的按个,虽有有渡化黑风山的大觉悟、大毅力,大勇气,却又因畏手畏脚,渡化不了这黑风山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荒诞? 赵阔不由回想起了老道士的那番感慨——这神佛不是那么好成的! [“別在这儿装好人了,你留他一命,给他仙丹,不就是为了让那因果將他送到你面前吗?现在因已得果,你却又说不吃这果了...谁会信?”] [“我怎会给阔儿留下如此因果?那仙丹分明是你给他的,我给的是黄龙丹!”] [“我?是我给的仙丹?你记错了,一定是你记错了...”] 黑风老祖痛苦的抱住了头,对著水面中的倒影开始囈语,赵阔的目光渐渐从地上的水面中收了回来,他深深的闭上了眼睛,心中已是彻底瞭然了。 莲花骨朵渐渐开始绽放,花心中的水面、乳液生出了波澜。赵阔凝视向了黑风老祖在水中倒影,终於知道师姐在与谁吵架了——那是她自己。 那水面中的倒影与黑风老祖一模一样,老祖嘴唇动的时候,倒影的嘴唇也会动,老祖看向別处的时候,水面的倒影也会看向別处...这倒影毫无问题!里面绝没有藏匿著什么恶尸又或者师姐。 所以,这倒影就是一个正常的倒影。黑风老祖也一直在对著自己倒影说话。 “话说,你们这不是才七个人吗?”李玉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她正在玄主们那边凑热闹呢:“那恶尸哪去了?” 这位青鸞小太奶明面上是人质,但玄主们却如同对待客人一样对待她。因此都很客气。 老道士好为人师,又挺喜欢与这个调皮小丫头聊天的。听到疑问后,便摇头晃脑的又给李玉芝讲起了道。 “露湿红芳双朵重,並蒂芙蓉本自双。说是两株,却同为一藕。可说是一人却又是两人。所以,这八个人已经凑齐了。” 赵阔看著师姐在水中的倒影,心中已经是全都明白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青莲娘娘。 黑风老祖就是青莲娘娘,青莲娘娘就是黑风老祖。 在破庙里,与赵阔见面的是她,在山谷中救他们的是她,在凉亭中见到的也是她。 李青莲在破庙时与赵阔说过,她不能吃这仙丹。因为吃了这仙丹,她就压不住那黑风老祖了。 在那五位玄主出手偷袭的时候,这黑风老祖自然也是有手段对付他们的——念念口诀便足以了。但她被青莲娘娘按住了。 那日的天兆,说是劈出来了她的善尸与恶尸,不如说是將她的善念与恶念彻底分开了。 那恶念是魔,而那善念便是佛。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这善念知道,她那十几万的信徒们,临死前点的那点香火,都是送她成佛的(渡仙劫)。临死前的愿望是希望將她渡化,死后也在那游神,希望能送她一程。甚至还生怕那轿子被毁了,让她没了成神的气运渡不过天劫了。 可这善念是佛,所以她知道这佛她万万成不得。因为她今天若想成佛,她就必须得再食一人(赵阔)! 而那恶念是魔,是为了那山民们的执念才入的魔。所以她不折手段的也想成佛,所以她非常清楚,只要再食一人,她就能成真佛了——可这所谓的真佛,却是魔! “这能成神成仙的,难道就真的没有好人了吗?”赵阔抬头看向了天。头顶的花瓣马上就要完全绽放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似乎几位玄主已经完成了布置,正在朝这边走来。 也不知那媚无別与李玉芝说了什么,惹得李玉芝一阵冷笑。 ——“...別假模假样装好人了,老变態。你以为我不知你心中的算计?我看你也不必费心哄骗我了,乾脆把我杀了。不然等一会渡劫时,我便將你们一个个全都砍了!” 这不怕死,甚至恨不得马上死的人就是厉害。谁也不用惯著。小师妹就是这么个情况。 她这一句话,精准的踩在了所有人的雷点上。原本玄主们还打算留这位『客人』一条命,现在一听小师妹不光不打算配合,还想要闹事。几位玄主的脸色不由都沉了下来。 冯雨涵当即便冷笑道:“我看也不必砍了她的手脚,废了她的道基了。反正是要得罪那妖凰,杀了她便是了。” 066 阴险 “哈哈哈,冯师妹,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李小妹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媚无別也不生气,反而笑著看向了李玉芝:“你先別急著骂,且听我讲。听完后你知晓我是不是真心不想让你师兄死,而你师兄又为何必死无疑了。 ——这李道友虽说用这等秘术,借我等机缘补上了她封神的天数,但引来的雷劫却分外恐怖。 她本就先天不足,是逆天成仙。如今又要封神,雷劫自然分外恐怖,再加上她业障重重,有大因果,这雷劫就更更恐怖了。 她的一道雷劫,便如同別人的第九道雷劫。 第九道雷劫,便如同第九九八十一道! 这八仙降中共有八人,八人会先各自抵挡一道雷劫,再由活下来的人,共同抵挡最后一道雷劫。等这雷劫结束后,最后侥倖活下来的那人,便能去斩李道友的未来身,拿这神位了。 不提斩未来身之事,就说这最后一道雷劫,便分外恐怖。所以中途是绝不能死人的,否则所有人都得在这最后一道雷劫中死。因此才需要这沧莲珍瓏,让每个人在抵挡前面的雷劫时能安然无忧。 你师兄本身修为最低,虽说靠那仙丹能勉强过去一道雷劫,可等这最后一道雷劫过来的时候,他又如何抵挡? 大部分人都得在这最后一道雷劫中灰飞烟灭,他必定就在其中。 真言逆耳,你刚问我这雷劫的情况,我不知谁能活下来,但我却知你师兄是必死的。” 说到这,媚无別便笑而不语了。他看似没有让小师妹做什么,但句句都在暗示小师妹与赵阔一同承担雷劫。 李玉芝听完后脸色极为难看,当即便坐在了赵阔身后打起了坐。 其他玄主也纷纷落座,媚无別则是坐在了赵阔的左边,鹤寧老道坐在了赵阔的右边。 隨后,这鹤寧老道老道便拋给了赵阔一个玉瓶。 结果这玉瓶刚被鹤寧真人丟出手,三道法咒便飞了过去,將那瓶子定在了半空中。 眾人定睛一看,出手的是冯雨涵与另外两位陌生的玄主。 “师兄,我向来喜欢有话直说。”一位陌生的络腮鬍子玄主说道,“我信不著这赵扩与那李青莲,而这沧莲珍瓏不光能替人挡劫,也能让他恢復道基与法力的。 刚刚我便不同意给他仙丹,让他与那李青莲一样去直接应劫——但你们都认为可以不给李青莲,但要给赵阔一枚,我便也同意了。 但这么早给他,恐怕不合適吧?你就不怕这赵扩与那李青莲合伙算计什么吗?” 这位络腮鬍子的玄主口中只说了赵扩与那李青莲的名字,目光却是在老道士鹤寧真人、赵阔与李青莲三人身上依次看了一遍。 见眾人都看向了自己,鹤寧真人脸色沉了起来:“诸位,这前面的八道雷劫可不是按什么顺序往下落的。先劈谁后劈谁,谁也说不准,不早些给他仙丹,难道等他被劈死了再给吗?” “师兄,这雷劫的顺序虽然谁也算不准,但落雷前的几秒钟,还是能感应出来的。不然这天下渡劫的人早就全死了。”络腮鬍子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不如就將这仙丹放在我这儿,保证落雷前弹到他嘴里。” “陈小弟的疑虑是对的...不过,你多疑了。”媚无別把玩了一番手中的小瓶子,打开检查了一番后塞进了赵阔手里,说道:“还是早些让赵小弟服用为妙,不然咱们几个带道基受损的人,可渡不过那第九道雷劫——这丹药没问题,吃吧。” 媚无別说著便將玉瓶放在了赵阔的手心里。 这时候,眾人才突然发现,原本被封在半空中的玉瓶竟是莫名其妙的没了。 这媚无別,与老道士鹤寧真人是眾人之中修为实力最高的两人,另外三个人加在一起也未必是他二人的对手。 再加上媚无別与鹤寧真人素来不合,如今两人都同意了此事,大家虽心中还有些不满,但也都没有再多言了。 那位络腮鬍子玄主哼了一声,看了看鹤寧真人、媚无別、赵阔与李青莲四人,便闭目养神了。 虽说除了这络腮鬍子,没人相信赵阔他们四个人会抱成一团,但这么早就给『赵师兄』仙丹,还是让不少人心中感到忧虑的。毕竟这『赵师兄』一旦恢復了实力,这封神之事,就没別人的事儿了。 最后封神的不是他,就是那李青莲。 赵阔也原本以为,大家会卡著时间给他,只让那仙丹刚进入他肚子里便浪费在了雷劫中去,免得仙丹中的仙力进入他体內,为他恢復实力。 但现在却这么早就把仙丹给他了,顿时便让赵阔有些骑虎难下了。 这仙丹若是不服用,是必定过不了雷劫的,可若服用了仙丹,恐怕也是死路一条。毕竟他不是赵师兄,是有瓶颈的。而且昨日才刚刚筑基,现在若再玩一次突破,必死无疑。 他还是硬著头皮將玉瓶子打开了,隨后一股仙气扑面而来,赵阔闻了闻这股仙气,脸色便是微微一愣。 对於气运、天数等事,赵阔极为敏感。旁人若不去仔细看——甚至仔细去看了,也未必能分得出这有天数的仙丹与没天数的仙丹的区別。 但赵阔哪怕是闭著眼睛,也能分辨出其中的差距。 瓶中的这枚仙丹显然不是『李玄主』的那枚,而是更像是赵阔的那枚有丹纹的! 那老道士此前说过,他命数已尽,所以赵阔若真的没有选择了,未必不可选他试一试。 他的那份遗愿也发自肺腑——让赵阔替他好好的看一看,这天上主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今,他將那李玄主的仙丹调了包,换成了有天数的这枚给了赵阔,可谓是言行合一了。 但赵阔在拿到这瓶丹药后,脸色却是分外的古怪。 说来也奇怪,这玉瓶不是凡物,已是將里面的丹药和外界完全隔绝了。即使鹤寧真人自己无法知晓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可赵阔还没打开瓶子呢,就觉得这丹药有点不对劲。 自从赵阔在画仙之术中开窍入门后,他对这天数、气运等等之事物都极其敏感。常人感觉不到的事情,他闭著眼睛都能感觉到察觉。所以赵阔没打开瓶子,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仙丹了。 再加上他身怀大气运(画剑),所以每当在性命攸关之时,心中都会產生强烈的预感。因此,赵阔看了一眼这瓶子,就感觉这枚仙丹不对劲了。 此时此刻,赵阔非常確定,瓶內的仙丹是一枚有丹纹有天数的仙丹——那鹤寧真人竟是没有將李玄主的那枚『劣质』的仙丹给赵阔,而是將赵阔的那枚最好的仙丹给了赵阔! 但是,这枚仙丹却有大问题,因为赵阔能感觉到它的天数有一点不对劲——这丹药上原本应该只有一份天数,但现在却是一大两小三份天数。 而且,那两份小的天数,好像还在拼命的去吸收大的天数,一副积蓄实力准备爭斗一番的样子。 鬼使神差中,赵阔看了看媚无別头顶的紫气,又看了看鹤寧老道士的头顶的紫气,旋即瞳孔猛然一缩。 仙丹中那份大天数赵阔非常熟悉——因这仙丹是用师姐的仙藕所炼,所以这仙丹的天数与师姐的命数是有极其相似的。 而那两份小的天数,则是一份与媚无別的命数一致,就像是他的分身。另一份与鹤寧老道士的天数一致。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后,赵阔心中已是全都瞭然了。 这鹤寧老道与媚无別一直在合伙演戏...他们想要夺舍了我,然后先吃善尸,再吃恶尸了』 赵阔惊得一身冷汗,这鹤寧老道与媚无別演的实在是太好了,他差点就信了这两个狗东西。 067 雷劫 回想著这一路的事情,赵阔浑身都在往外冒冷汗。 那鹤寧真人道貌岸然、句句肺腑真言,实则是句句都在布局。媚无別温柔曖昧,句句诚心坦白,实则句句都在试探。 两人一唱一和,演尽好戏,善恶难辨。若非赵阔能以画仙之术观世间气运,已深入死局。 这两人都知道,师姐必定是会选赵阔的,但赵阔却未必会选师姐——但凡赵阔对师姐有那么一丁点的不信任,赵阔与师姐必定產生隔阂,也必定会断然拒绝吃掉师姐的提议。 届时,若两人中的某人將赵阔夺舍,再突然对师姐提出『我要吃你』,师姐必定会心生警惕。 相反,若赵阔与师姐相互绝对信任,师姐必定会对赵阔放开身心,而赵阔也必定会不忍心——在这种情况下,赵阔是绝不会主动提议吃师姐的,必定是师姐再次劝说赵阔,甚至强行逼迫赵阔吃自己,此时夺舍之人只要顺水推舟,事情就成了! 夺舍食二尸之事本就有很大风险,以师姐的精明,很容易就会看穿的。因此赵阔主动提出吃师姐的成功率,与师姐放开身心强行让赵阔吃的成功率天差地別! ——也就是那么三五个呼吸的时间,赵阔便將整个事情大致的推测了出来,虽然其中有很多错误的地方,但大体上却是没错的。 『怪不得,怪不得这老道士会对我这般好,对李玉芝那般好,会给我最好的丹药...他这是在准备继承我的因果呢! 也怪不得那媚无別暗示小师妹要在关键时刻捨命救我... 可当真是好算计!』 赵阔突然感觉这些事都太好笑了。 应该成神的人,为大自愿放弃了成神,將山神的眾人让给了他人。可这些即將接受这一重任的人,却都是如此的德行! 赵阔突然理解师姐为何会恶念横生了——凭什么託付给这些人?还不如让我黑风上人封神! 也突然明白,师姐为何会生出善念了——还有一个能託付的人。 风越来越大,吹得眾人衣襟咧咧作响。隨后,轰隆隆隆一阵声响传来,天上的雷霆之音已是越来越近了。 “赵小弟,你师姐与我等七人都各自有各自的天命。待那八道雷劫过后,最后一道雷劫降下之时,谁该结束那一身的罪孽,又该是谁封神渡化这黑风山,必定会一见分晓的。” 媚无別语气温柔,眼中满是关切:“劫数马上便要来了,別在胡思乱想,赶紧静下心来吧。” 这媚无別一句仙丹都没提,可却又明明白白的告诉了赵阔,天劫马上就来,而他肩负著师姐的遗愿,必须儘快服下仙丹,认真的对待此事。 眼见这第一道雷劫便要落下来了,不知会落到谁的头上,可赵阔却闭上了双眼,静坐入定,一动也不动了。分毫没有要服下仙丹的意思,反而摆出了一副静坐等死的姿態。 这一下,所有的玄主全都变了脸色。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眾玄主说什么,第一道雷劫已凝聚於天际,云层翻涌中雷光刺目,转眼间一道粗如水桶的紫金色闪电,如游龙般在滚滚乌云中游动了起来。 “怎、怎么可能?” “化形?!这雷劫竟也能化形?!” “诸位道友,这苍莲珍瓏当真能当得了这等雷劫吗?!” 在这一瞬间,眾玄主都惊恐的瞪大了眼睛,算是彻彻底底的长了个大见识。现在谁也拿不准那苍莲珍瓏能不能抵御得了这等雷劫了。 还没等眾人再做多言,他们便突然看到冯雨涵的头髮、衣裳一个劲的往上方飘,並噼里啪啦的凝聚出了许多细小的雷电。 冯雨涵大惊失色,强行安耐住了催动法宝的念头,硬著头皮闭上了眼睛。下一秒,那天上紫金色的电龙便轰然劈下,直接落在了她的头顶。 雷光耀眼之际,赵阔面前劲风骤起,余光瞥见一道白影借雷光掩护扑来,竟是黑风老祖!他刚要掐诀,对方已软倒怀中,抬眼再看,正对面仍坐著黑风老祖的恶念本体,神色凝重地望著他。而自己怀中根本无人。 ——这雷光闪眼,赵阔抱人的剎那间,眾玄主眼睁睁的看著那冯雨涵在短短的一个呼吸之间,先是『慢慢』的化为了焦炭,隨后又被狂风吹得灰飞烟灭了。 八成是一点痛苦都没感觉到。 见那冯雨涵竟是直接就死了,眾玄主伸直了脖子,楞得像是一头头呆鹅。 不说那仙丹为何一丁点效果都没有,就说这冯雨涵服用了仙丹后,实力也是能与那青鸞圣母过上两招的。结果她扛了不到半秒钟就化成灰了... 此时此刻,眾玄主心念急转,行为各异。 有人呆滯的看著漫天的灰烬,似乎好半天都不相信冯雨涵就这么死了。 而赵阔则是双手虚抱胸前做环抱太极之势,双眼死死盯著自己的倒影——倒影中,隱约能看到黑风老祖正躺在赵阔怀里,而黑风老祖本体下方没有倒影。 赵阔悄然將衣袍的下摆盖住了水面。 “莫慌!刚刚死的是仙丹!” 在媚无別的呼喊中,眾玄主定睛一看,却见那冯雨涵竟是完好无损的坐在原地,硬著头皮闭著眼睛,一副等待雷劫的样子。 “雷、雷劫已经降下来了么?”冯雨涵在吵闹中睁开了眼睛,满脸迷茫的检查起了自己的身体。 “原来这便是沧莲珍瓏...一花双生,一花双生啊!”老道士鹤寧真人似有所悟,他低声嘀咕道:“那么,刚刚死去的是冯师妹,还是仙丹?现在坐在这儿的,到底是仙丹,还是冯师妹?” 鹤寧老道还有心情在那感天悟地,但其他人却是惊魂未定,再也没了此前的从容。 “两位师兄,你们是对的。”陈玄主脸色铁青的向鹤寧真人与媚无別认起了错:“这场天劫我八人必须齐心协力,同舟共济...若赵师弟不恢復实力,等那最后一道雷劫降下来,谁也別想活命!” 此话一出,鹤寧真人与媚无別猛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急忙看向了赵阔。却见赵阔闭著双眼一动不动,双手虚抱胸前做环抱太极之势,摆出了一副谁也別想把这仙丹拿出来逼我吃下去的样子而已。 此时其他的玄主们也终於想起了赵阔拒绝服丹的事儿。纷纷侧目,看向赵阔的眼神里满是惊怒与忌惮——他们原本都认为,这『赵师兄』无论是惜命,还是与黑风老祖合谋,都定然会吞丹保命。却没想到他竟是摆出了这般同归於尽的架势。 眼见赵阔好像铁了心要与眾人玉石俱焚,媚无別脸上的温柔笑意也是微微一僵,语气柔缓但却带了几分焦急的意味:“赵小弟,莫要任性!你这般作態,不仅自己身死,还要连累李师姐与我们五人吗?” 老道士鹤寧真人的眼底也闪过了一丝焦急之色,他鹤髮轻颤,沉声劝道:“赵师弟,大道在前,性命为重。服下丹药,护道守心,方不辜负李道友的託付!” 他口中道貌岸然,指尖却悄悄捻了个诀,似要夺走赵阔的储物袋,逼他吞丹。结果他这边的手刚抬起来,便见赵阔突然抬出来了一只手,指尖竖在胸前掐了个剑诀——那指尖有一道微小的龙形闪电。 这化为龙形的小闪电紫得发黑,与天上雷劫的命数远相呼应。 眾玄主都是识货的,一见到这雷电,便立即想起了青阳上人当年撇出来的那个帮青莲娘娘引来第十道雷劫的玩意,顿时大惊失色,那胆小的冯雨涵更是嚇得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快杀了他!!” 068 仙剑 赵阔这指尖闪动的闪电,正源自於那画剑。 这画剑上神雷符,本就能引雷劫,凝聚此雷符的气运又源自於青莲娘娘,与她有大因果。若用来因她的雷劫,比青阳真人当年撇出去的那道雷符效果不知会好上多少! 眾玄主不知赵阔指尖的那一撮神雷(画剑)的根底,但却亲眼见过这玩意引雷劫时的惊天动地样子。再加上他们本就见多识广,所以一看到这神雷,便知道这玩意能干什么了。 至於这赵阔体內为何会有这等神雷...现在谁还管这个?!八成与这『赵扩』体內的仙剑有关! ——在场的诸位全都是识货的,一见到赵阔指尖的这道小闪电,皆失色,顿感头皮发麻,手脚发凉,寒意从脚底直衝脑顶。 那最胆小的冯雨涵嚇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快杀了他!!” “別碰我!”赵阔厉声说道:“不然就別怪今日会降下第十道雷劫了!” “赵小弟冷静!千万冷静!没人会听那婆娘的蠢话!”媚无別惊恐交加,汗水打湿了鬢角,声音都变了调。 其他玄主也急忙將身体王后坐了坐,还有人將双手举起,示意没有半分恶意。 这时候冯雨涵才反映了过来,想起赵阔是万万杀不得的——但凡死了一个人,就要少一个人抵抗第九道雷劫。到时候这第九道雷劫与第十道雷劫又有何区別?! “师兄...”坐在赵阔身后的李玉芝俏脸发白,咬牙切齿的地拽了拽赵阔的衣角,又气又怕又怒,“那臭女人哄了你几句,你不会就打算与她一路走到黑了吧?!” “回你画中去!”赵阔冷冷说道:“不然以后就別跟著我了,自己回家去吧!” “赵小弟到底是与谁一路走到黑?”媚无別与眾玄主皱眉看向了闭目养神的黑风老祖。 “何必对玉芝如此態度,她只是不像你死罢了——师弟你当真想好了?”黑风老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那凌厉的目光像是要將赵阔洞穿一样:“女人当真值得你这般拼命?” “这女人?”眾玄主一脸愕然。 媚无別突然想起了赵阔此前一直盯著水面看,突然一把掀开了赵阔衣衫的下摆,与眾玄主一起看向了水面。隨后眾人面面相覷了一番,满脸的古怪。 赵阔见状,心中已经是彻底明白了——那倒影中,自己分明抱著一个人。黑风老祖也没有影子。可眾人却像是看不见一样。 而且黑风老祖有善尸恶尸之事眾人皆知,可大家此时却好像全然忘记了一样。 此情此景与那寅伯都何其相似?! 自己,怕是已经將师姐吃了! “师姐啊,你与我那师妹一样,都有疯病。”赵阔闭上了双眼,双臂越搂越紧了,在那道虚影扑向他之后,他便感觉腹中多了一股仙气。而隨著这股仙气不断在他体內化开,將他充盈起来,他倒影中的那个人也越发的枯萎了。 慢慢的睁开了双眼,赵阔深深的看向了黑风老祖,目光中既有悲伤与失落,又有愤怒与厌恶:“师姐呀,你说的那个女人不就是你吗?你既然將此眾人託付与我,我自然会拼了命的送你最后一程的。” “呵呵呵呵呵...”黑风老祖一阵大笑,“若是这最后一程是你送的,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若不吃这仙丹,恐怕是没机会送了。” “师姐误会了,我怎愿现在就死?只是以我的修为,今日必死无疑。这枚仙丹我吃了是死,不吃也是死,既然吃不吃都是死,那我为何要吃呢?” 说著,赵阔便似笑非笑的看向了眾玄主:“诸位道友,你们说是不是?” 眾玄主猛然皱起了眉头,隱约明白了赵阔的话外之音。陈玄主呵呵的笑了笑,圆目瞪著赵阔说道:“我当赵师弟是要做什么,原来是想谈条件...说罢,我等儘量满足。” “陈师兄误会了,不是我谈条件,也不是我想与你们同归於尽,而是媚道友与鹤寧师兄给我的那枚丹药我不敢吃。”赵阔闭上了眼睛,“你们手里不是还有两枚丹药吗,隨便给我一枚,不然我也只好拉著你们一起死了。” 眾玄主脸色微微一变,惊疑不定的看向了媚无別与鹤寧老道。 “赵小弟的意思是,我与鹤寧老道合伙给你的丹药调了包?”媚无別脸上闪过一丝怒色,怎么看都像是问心无愧一般。 “呵呵,李道友与赵师弟打的真是好算盘。”鹤寧老道的目光在赵阔与黑风老祖的身上看了看,冷笑道:“给了你二人一枚仙丹还不够,还想再要一枚...若你们两人都拿了仙丹,我们五人还如何活命?” “呵呵呵呵,好好好!”赵阔怒极反笑:“既然二位道友『证道之心』如此之坚定,那么我们便一同等死吧!” “算了,阔儿,他们是什么人,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了...就算我拿到了这仙丹,最后你我二也只能活下来一人。何必又非要捨命为我爭这一线生机呢?”黑风老祖看向赵阔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其演技比媚无別还要更厉害几分。 黑风老祖的这句话,算是彻底將水搅浑了。 话已至此,事情已经完全明了了,分明是这『赵扩』想当舔狗,拼了自己的命也要换师姐多活一会。 “呵呵呵。”赵阔知道自己已是百口莫辩,笑了笑后便又一声不吭的闭上了双眼,坐以待毙。 见赵阔如此死猪不怕开水烫,眾玄主顿感手脚发麻,眼前发黑,可谓是又惊恐又愤怒。 “小崽子,既然你铁了心要与我们一起死,那么便別怪我先用这幅画祭天了!”冯雨涵眼底闪过了一丝怨毒的恨意,朝著赵阔身后伸手一抓,隨后赵阔身后一步之遥的一幅画被卷的凌空飞起,径直落进了她掌中。 紧接著,这冯雨涵便看著手里的画愣在了原地。 “冯师妹你也疯了不成!你用一幅画威胁他作甚?!”鹤寧老道气得吹鬍子瞪眼。 “你们都先別吵。”媚无別看著手里空空如也的玉瓶,脸色一片铁青——这媚无別此前便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偷过玉瓶,刚刚趁著冯雨涵出手的时候,便故技重施,把赵阔怀里的这瓶丹药偷来了。结果却发现这玉瓶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 “赵小弟,这瓶中的仙丹呢?!” “哈哈哈。”赵阔哈哈一笑,说道:“自然是给我师姐吃了!” 此话一出,媚无別与鹤寧老道面色大变,惊恐的看向了黑风老祖。 “难得师弟一片孝心。”黑风老祖看著赵阔深深的点了点头,“可这枚仙丹终究是浪费了。你给了她,確实是能让她扛过一道雷劫多活一会,让你能將她完整的吃掉。可你的那道雷劫又该怎么渡呢?” “这两个疯子到底在说什么?!” 轰隆隆隆... 天上突然传来了滚滚雷鸣,眾人抬头一看,只见那第二道紫金色游龙已翱翔於天际,在那滚滚乌云中翻腾不已。一呼一吸之间,天地都在震颤。 这道雷霆的威力明显更胜於第一道雷劫,顏色也更深。 “怎会来的如此之快?!”眾玄主大惊失色,他们本以为还有时间与赵阔周旋,谁承想这第二道雷劫竟是提前了整整半柱香的时间! “应该是他体內的那柄『仙剑』。”黑风老祖笑盈盈的看著对面双目紧闭,满头大汗的赵阔说道:“他三番五次的打肿脸充胖子,將那剑动了两次...雷这东西不就是怕引吗?” 顿了顿,黑风老祖又幸灾乐祸的说出了自己的一段经验之谈:“诸位道友做好心理准备吧,雷劫不会再是几个时辰来一道了,不出半柱香的功夫,所有雷劫都会降下来。” 眾玄主猛然瞪大了眼睛,一时也拿不准这黑风老祖是嚇唬他们,还是在说真话。 鹤寧老道第一个反应了过来,瞪著眼睛惊恐的大喊道:“快准备好法宝!” 有那么一刻,其他的人还没明白为什么要拿法宝,但隨后就反应了过来——这道雷劫要是落在赵阔的身上了,所有人都得死! 怕什么就来什么,眾玄主还未来得及调动起来法宝,这第二道雷劫便直奔赵阔头顶来了! “这下真要完了。”赵阔头皮发麻,发梢自立,满脸死灰的看向了天:“媚无別,鹤寧老道,我真是谢谢你们了。” 下一秒,一道白光闪过,天空白昼。与此同时,一只青鸟从赵阔身边的画轴中猛然飞出,撞向了半空中的紫金色的雷龙。 那青鸞鸟只有筑基期的修为,在雷龙中闪耀了一瞬间就灰飞烟灭了。可紧接著,那雷龙却突然转过了一个奇怪的弧线,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挣扎了起来——整个过程看起来就像是有一只无形无相的巨手,在半空中掐住了雷龙一般。 也就是那么半个呼吸的功夫,那雷龙便在挣扎中烟消云散了——看起来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生生捏碎了一般。 “我说错了...”赵阔脸色骤变,狠狠的闭上了眼睛,他心中大喊了起来:“刚才不算完蛋,现在才是真真正正的要完蛋了!” 狂风猛然变大了,吹得水面沙啦啦啦啦的一阵乱响,那天池內巨大的荷叶之间慢慢生长出了许多红色的『水藻』,密密麻麻的像是髮丝。 原本昏暗的天空渐渐殷红一片,滚滚雷云被映得像是火烧云一般,隱约间还有些黑红色的不明之物在乌云之间蔓延了起来,看起来就如同镜子龟裂,缝隙中长出了黑红色污垢一样。分不清那是在云层內缓慢张牙舞爪的雷霆,还是什么別的东西。 黑风老祖脸色凝重的看了看天,又意味深长的瞧了赵阔一眼,然后便闭目养神不言不语了。 眾玄主愕然的看了看天空的景象,隨后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赵小弟瞒得我们好惨。”媚无別脸色难看的对天空说道:“就凭他这柄仙剑,哪用得著什么仙丹...” “啊?” 赵阔听的是一脸的懵逼,就在他一头雾水之际,发现玄主们的目光从天空的方向慢慢的落了下来,慢慢的落向了赵阔的头顶——瞧眾人这目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慢慢的漂了下来,已经悬在了赵阔的头顶一般。看得赵阔是一脸的铁青。 “赵师弟可真是好手段啊,好手段...不愧是剑仙。”鹤寧真人脸色极为凝重,目光从赵阔的头顶慢慢落在了赵阔的身后,“这渡劫之事,我等能否再谈一谈?” 未等赵阔多言,便感觉背后有一个毛髮极其旺盛的东西贴了上来,隨后后背上便猛然一沉。 “谈是可以谈...我能不能先问一句?”赵阔感受著身后若有若无的毛茸茸触觉,浑身发抖满头大汗,“你们看我现在长得是什么样子,怎、怎么毛髮这般旺盛的样子?为何不趴在我后背上面?” 未等赵阔再做多言,便感觉背后猛然一沉。 说明 非常抱歉,神力说大话了,这本书没法写完了。 还是不擅长写仙侠,成绩太差了,到60章基本上就没人看了。 神力得吃饭养家,这本书继续写已经看不到希望了,所以希望大家能够谅解。 我也挺难受的,这本书准备了挺长时间。可惜很失败。接下来会重整旗鼓,准备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