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往事》 第1章 救人 大雪比往年早来了一个月,十月底的乌兰山已经满城银白。 傍晚马路上送水的驴车明显少了许多,只有几个不怕冷的小子,在路边踢著冻硬的驴粪蛋玩。 崔三平顺路蹭上一辆运草料的驴车,听著驴蹄踩在冻雪上的嘎吱声,整个脑袋缩在袄里躲著寒风,甚至犹豫著要不要一头钻进身后的乾草里。 他和驴倌儿老曹很熟,本想倒拉两句,一张嘴冷风直往嗓子眼儿顶,於是两个人都不想多说话了。 心里虽然惦记著和周家兄弟约好的时间,可是崔三平却万万不想伸手出来看表。想像著不锈钢的錶带被这西北风一吹就冰拔凉,反而把两只揣在袖子里的手捂得更紧了。 “老三,到地儿了,下车加小心啊!”老曹吆喝一声停住驴车,崔三平一歪屁股跳下来,朝老曹扬扬头,算是答谢。 毛驴也冻得直哼哧,老曹懒得回话,后仰一下身子,伸脚尖点了点驴屁股,继续赶路。看得出来,他也是冻得连鞭子都懒得握。 毛驴乖巧,继续哼哧著走了起来。但它也可能是巴望著早点回到温暖的驴圈,没走几步,突然撒开四蹄跑了起来。老曹没防备,整个人直接怪叫一声向后仰进了车斗里。 看著这滑稽的一幕,崔三平呵呵直乐,但马上又在寒风中闭上了嘴。抬头看了眼春华饭庄的招牌,拔腿就往里钻。 “三平,这儿,这儿!”周宝麟和弟弟周宝麒坐在堂间不远处一个方桌旁,伸长了手招呼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崔三平躲著忙忙碌碌端肉的服务员,好半天才挤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周宝麟的对面,袄还没来得及脱,就搓著耳朵问:“咋选这么贵个地儿?隨便找家骨头馆儿不就行了。” 周宝麟放下手里剔肉的小刀,呲著牙笑骂道:“吃就行了,今儿晚我请,別废话。” 崔三平脱下袄隨手一卷,搁在旁边空著的凳子上,转头问周宝麒:“你哥今天吃错药了?我们这皮件买卖赔的要尿血了,跑一马路来吃这贵巴巴的?” 周宝麒正在低著头跟一根羊腿棒子较劲,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你问他。” 周宝麟一边把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羊蝎子摁在崔三平的盘子里,一边嗦了嗦自己的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知道不,咱乌兰山每年入冬前,刚从锡盟弄来的第一批羊,现杀以后能最先吃上第一口的人,今晚几乎都在这个饭馆里。这个春华饭庄,它一年到头,全市里有钱有脸的人就今天到的最齐,懂没?” “快別撇了,你咋知道?”崔三平抄起小刀剃下一块羊肉,直接塞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四下环顾。 有钱有脸他一下子倒是没看出来,但嘴里的羊肉他能肯定,绝对是今天现宰的锡盟羊。周宝麟也不著急继续解释,只是伸手示意他好好观察下周围谈笑风生的食客。 崔三平这时候才开始注意到,相比普通饭馆,这里的人举止言谈间,並没有年底將至缺衣少吃的烦恼与忧虑,每个人都是满面红光,精气饱满。仔细听去,钻进崔三平耳朵里的字眼几乎全都是跟做买卖有关的交谈声。 顾不上手上的羊油,崔三平低头摩挲著下巴,又抬眼看了看正洋洋自得瞧著自己的周宝麟。 略一思索,崔三平对著周宝麟比了个大拇指,低声笑道:“亏你想的出来,你意思咱今晚在这儿撞大款?” 周宝麟大点其头,同样把脑袋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咱现在常跑的那几趟线,他娘的列车长和乘警都太不是东西了。白眼狼啊,餵不饱!咱在火车上倒卖皮衣皮袄挣的,还不够给他们分的!一成得给乘警,三成得给列车长,剩下六成咱自己除了吃饭,根本剩不下多少。咱上车时候一件皮衣六十,卖出去时一百,结果下车时赚出来的四十,到兜里就剩二十六了。咱每天坐著硬座屁股顛成四瓣,一天下来,人累的跟狗一样,还不一定能卖出去几件。关键讲话了,我这还是打比方,平时咱们咋能卖出四成的利?人跟咱讲完价,剩两成咱都心里烧高香。” 崔三平边听边给周宝麟的酒盅续上酒,周宝麟正也说的口乾,抄起酒盅一仰脖,酒劲顶的他直瞪眼。 不等周宝麟再说下去,崔三平已经懂了周宝麟的心思。他也喝了手里的酒,接著周宝麟的话道:“眼下咱折腾小半年,手里的钱却还是那么几个钢鏰,穷的叮噹响。你要做给你爸看,证明自己能接老爷子那摊事儿。我要做给李月华看,让她以后能心里踏实的跟我。嗯……我感觉你这主意好,乾脆咱今晚就厚著脸皮挨个桌子问过去,我就不信这些大款老爷里撞不出一个对皮件生意感兴趣的!他娘的二道贩这活儿我也是干够了,累咱就不说了,做生意哪有不累的。关键就是你说的,咱们是又搭人情又搭钱,到头来自己屁都没捞著,一个月下来也就闻闻屁味儿。我刚才来的路上还在寻思,这活儿咱不能这么干,这不成了毛驴拉磨原地打转了么!” “对呀,对呀!”周宝麟边听崔三平说话,边拍著大腿,“当初看了报纸上讲的,你告我皮件买卖以后能赚大钱,我一直都信你!而且,报纸总不会说谎吧!但我就是觉得咱资金不够,三瓜俩枣的一件一件在火车上倒腾,猴年马月咱才能发財呢?” “哎哥,那不见得啊,报纸上说今年过冬煤保证家家都能买得到,还会降价。可结果呢,到现在煤建公司大院里屁都没有,地上空的跟冬天的霸王河一样。”周宝麒插嘴道。 “啃你的骨头,別多嘴。”周宝麟白了弟弟一眼,“说的好像你懂买卖一样。” “我咋不懂,我天天开著小卖铺,我能不知道咋做买卖了?” “你快拉倒吧,开小卖铺还是我给你出的本钱,你给我挣回来几个子儿?” 崔三平抬手按了按,让他们兄弟俩不要拌嘴,又向一边努努嘴小声说,“看那边那个肥头大耳,怎么样?” 周家两兄弟顺著看过去,一起摇摇头,“不行啊,那是屠宰场二厨子他哥,杀猪的。他能有几个钱?” “哦,我不认识二厨子他哥。那你们寻摸一个呢。”崔三平訕笑道。 “三哥,我看那个黄毛假小子不赖,你看她那副指手画脚的德行,感觉像个大老板。”周宝麒用手里的羊棒骨微微指了指。 “就她?黄毛儿?” “就她?高胜美?” 周宝麟和崔三平异口同声,然后又齐齐摇头。 “我跟你哥在皮件厂附近见过她,她也是做皮子买卖的。別看她咋咋呼呼的,十有八九也是在瞎咋呼。而且听说她跟皮件厂关係不咋地,咱不能跟著她打出溜。” 三人左看右看,嘴上说著挨桌找过去撞大款,却又都犹犹豫豫地拿不定先从哪个开始,只好六只眼睛在满屋子的人身上滴溜滴溜打转。 周宝麒平时只是给两个哥哥打打下手记记帐,皮件生意他其实插手並不多,严格说来,今晚他就是跟著周宝麟来蹭饭的。他谨记自己今晚的主要目的,草草看了几圈觉得嘴里乏味,伸手抓起一把油炸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摁,边嚼边没话找话:“三哥,你准备啥时候跟月华姐表白啊?自从你辞工作时你俩吵完架,这都过去快大半年了。” 崔三平假装没听见,隨手抓起两颗生,头也不回塞进周宝麒嘴里。然后,他拎起酒盅起身朝旁边一桌走去,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开始挨桌挨桌地去碰碰运气。周宝麟回头敲了弟弟脑袋一下,低声骂道別哪壶不开提哪壶。隨后也提溜著酒瓶,与崔三平开始分头撞大款。 周宝麒坐著没动,他知道这种场合里的人,是不会搭理自己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孩儿的。他不紧不慢地一边吃著眼前的东西,一边饶有兴趣地瞅著两个哥哥开始“招摇撞骗”。 这边崔三平还没跟人搭几句话,就被一个大白眼赶走,火速被淘汰。那边周宝麟搂著一个戴眼镜老板的肩膀一杯接一杯,但似乎对方不仅嘴严,酒量也大,东拉西扯半天周宝麟也败下阵来。周宝麒暗暗摇头,这就是老爹打拼了半辈子的成年人的生意场吗?远不如自己守著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卖铺来的轻鬆自在。 崔三平此时又聊了两桌,依然毫无战果。原地直了直腰,发现自己脑袋顶已见了汗。於是心里暗骂周宝麟这主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真不咋招人待见。 这时,他看到有两个西装革领的中年男人在冲自己招手,於是一躬身子快步坐过去,两手平端空酒盅,堆著笑脸对两人道:“二位老板,借半盅小酒解渴,要是听我这生意有门儿,劳烦再给我满上敬二位。” 其中一个男人听崔三平这別开生面的搭訕方式,不由一乐,抄起酒瓶真就给他续了半盅。之后,男人捋了捋发著油光的头髮,笑了笑说:“小兄弟,你倒是说说看。” 崔三平心说有门儿!这就噼里啪啦地衝著两个中年男人一通摆嚯,不仅引经据典报纸上看到的皮件看涨,还添油加醋把自己对本地皮件加工工艺的想法好一通说。 对方二人边听边连连点头,似乎非常感兴趣。等崔三平没有能再说的了,为他倒酒那人沉吟片刻,问道:“你说的那个皮大衣,现在有多少货?一个月能產多少?” 崔三平心想,我就一个二道贩子,我上哪產货去?但他还是装出一副胸有成竹地样子,在桌沿下冲对方比了个手势。 那两人看过之后,仰头呵呵一笑,然后又摇摇头,说道:“太少了,小兄弟。很不好意思,我们不做这么小的生意。” 虽然对方还是礼貌地给他蓄满了酒盅里的酒,但是崔三平喝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也礼貌地招招手,隨后退了回来。 崔三平屁股还没坐稳,周宝麟也坐了回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嘆了口气。 周宝麟一边给崔三平倒酒,一边扬扬下巴道:“我见你把那一片都转完了,我把这一片也都问了。不是不识货,就是嫌生意小。” 崔三平问道:“你给他们比了什么数嫌小?” 周宝麟一怔,惨笑道:“刚开始,问我压货我就比个百来个,问我產量我就比个四五十。发现人们要么没啥概念,要么就是嫌生意小,到后来我直接几百几百个的报。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怎么著?”周宝麒也好奇。 “后来发现啊,这帮土鱉太没见识,压根打心眼里就不觉得皮件是个好买卖。更有好多人觉得,这就是个土特產买卖,翻不起啥浪!” 周宝麟说到这里把自己气的直哼哼,抓起一块羊肉,也没用小刀剃,直接抱著大啃起来。 崔三平听后苦笑一下,无奈地摇摇头,“我跟你情况基本一个样。” 周宝麒反而狡黠地一乐,衝著周宝麟张了张手。 崔三平不明所以,却见周宝麟放下手里的肉,在衣襟上隨便摸了两下,伸进裤兜掏出几张毛票拍在周宝麒手掌里。 “我跟他打赌来著,他这主意不行。”周宝麒嘻嘻一笑。 崔三平被逗乐了,但很快他欠起身突然抱住兄弟俩还没分开的手,嚇得两人一激灵。 崔三平转头对周宝麒挤挤眼,“你哥真也小气,就只捨得跟你赌这几毛钱。哥跟你赌把大的。” “啊?”这回轮到周家兄弟俩发愣了。 崔三平努了努嘴,让他俩看远处。 只见远处门口的角落里,有一桌三个客人,其中有一个戴著金边眼镜的老头儿,举止之间虽不似饭庄中其他人那般张扬,但从內到外仿佛隱隱散发著一种低调从容的贵气。倘若不是挨桌仔细看过了许多人心中有所比较,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瘦瘦弱弱但气度不同的小老头儿。 “別闹了,就是个小老头儿,顶多就是哪个大户的老爷大冷天跑出来,也好这口羊肉。”周宝麟远远打量过去,有些不以为然。 “三哥,赌多少?”周宝麒可不管那套,兴致勃勃地问。 “你哥跟你赌多少,我跟你十倍。”崔三平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打从注意到那个老头儿开始,他心里就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人也许真的能帮上自己。 “等会儿!”周宝麟这时候怪叫一声,从兜里直接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手里,“我和宝麒都赌你输。” 崔三平撇撇嘴,自信一笑,鬆开手对周宝麟呲牙:“等著瞧吧,保证输的你裤子都没了。” 说著,崔三平就准备起身朝那老头儿而去。可刚转身,就看见已经有两个后生手里端著酒杯朝那老头儿走去,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崔三平好像还在哪见过。 但顾不及他细想,周宝麟的话打了岔:“咋办三平,这种有钱老头,可不一定有耐心一晚上听两遍討赞助的话。” 周宝麟嘴上说著赌崔三平输,但心里也替他著急。 “別慌,一晚上了也不差这一个。没准是熟人过去敬酒,先看看。”崔三平嘴里说不著急,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言语间,崔三平感觉眼前明光一晃,眼尖地看清那两个后生中,有一人袖口掉出一把匕首。 “糟了,要出事,那俩人不像好人!”崔三平脸色大变。 周宝麟与崔三平心意相通,也感觉出不对劲。两人早已欠起身,作势就要上前阻止,但为时已晚。 只见那两个后生抬手將手里酒杯砸向桌上另外两人,之后,一个衝上去作势要按住老头,另一个抬手挥起匕首就刺。 这一连串的动作乾脆利落,见人倒地后,两人丝毫不做停留,直接转身夺门而逃。 与此同时,崔三平和周宝麟也追出门外。 事情发生的过於迅速,以至於老头跌倒在地,周围人都还没有缓过神来。直到他身下有血淌成一片,这才有人突然尖叫了一声“杀人啦!”。 春华饭庄內顿时大乱,人们慌张地挤作一团,都朝著大门外窜。 周宝麒从小跟著两个哥哥见惯了街头的打架斗殴,不慌不忙抹了抹嘴,一边替两个哥哥收拾落下的外套,一边打量四周。他刚抱起周宝麟和崔三平的外套,又看了看剩下的半盘生米和邻桌的一碟熏肘,端起来一股脑倒进自己的斜背挎里。左右看看,又从一张桌上捡走一块真丝手绢,发现其他桌再没剩什么好东西,这才大摇大摆地朝后厨走去,准备从后门开溜。 不过马上他又从厨房折了回来。 此时偌大的饭庄里已经跑得空无一人,刚才还在屋里杯斛交错的这些有钱人,此时都堆在饭庄外面嘰嘰喳喳地开始向里张望,但却没人敢进来。 虽然听见屋外隱隱有巡逻的公安在吹著哨赶来,周宝麒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老头。 这一看才发现,老头子好像伤不重,虽然像是昏过去了,但看著还在喘气儿。 周宝麒正起身犹豫,却见崔三平和周宝麟又跑了进来。 第2章 天才计划 “哥,你俩咋又回来了?咱从后门走吧,別惹事上身。” 往常若是崔三平和周宝麟带著自己和別人打的凶,都是默认自己马上远离是非地,先一步溜回小卖铺等著匯合。兄弟三人之间这种约定俗成的默契,很多时候隨机应变,既方便叫援手也不容易弄丟东西。 但这次看到两人居然原路返回,周宝麒也看不明白了。 “没追到凶手,跑没影了。你三哥说这老头值得救一下,我俩这不回来看看还喘气儿的不。”周宝麟喘著粗气,一边接过弟弟手里的外套,一边答道。 “命大,还活著呢。外面有开汽车的人吗,老头儿估计疼晕过去了,不行送医院吧。” “进来时看见门口停著的汽车都开走了。”崔三平缓了口气,挽起袖子走上前,查看起老头的伤势。 万幸,虽然地上的血跡嚇人,但不是致命伤。一刀刺在了胳膊上,伤口看著很深。另一刀显然在躲闪中没吃中力,只在胸口划出一道浅伤。可见老头子虽然上了年纪,当时反应还是不慢的。 周宝麟力气大,顺著袖缝一把撕开老头的袖管,三人看到伤口后鬆了口气。虽然鲜血还在缓缓从伤口往外殷,但不像是伤到动脉。但崔三平隨即眉头又皱了起来,接过周宝麟递来的围巾,一边给老头简单包扎止血,一边示意周家两兄弟仔细看小臂上的那个伤口。 “三棱刺扎的?”周宝麟倒吸口凉气。 “嗯,看著像。”崔三平两手胡乱在袄上擦抹两下,嘆了口气。 即便他这么一顿折腾,老头子却始终没有醒过来的跡象,三个人的心又沉了下来。 “咋办?”周宝麟和周宝麒异口同声看向崔三平,“就这么干等?这老头儿看著得六十多了吧,再等一会估计人就凉个屁的了。” 崔三平刚要说话,巡逻的公安推门跑了进来。 这公安看著比崔三平和周宝麟年龄稍小,玉面亮目看起来十分精干。崔三平发现他从进门开始就手捂腰间配枪,枪套的皮扣是提前拨开的,急忙提醒周家两兄弟不要乱动。 小公安倒是十分冷静,低头快速扫了一眼地上的老头,又冷眼一扫崔三平两手的血渍,低头再看崔三平和周宝麟一脚的雪泥,心中约莫出了大概。紧接著再抬头,发现对方三人镇定地亮出双手的同时,还主动对自己点点头,这才开口问道:“凶手没追到?” 崔三平和周宝麟一愣,心道这小公安好灵光的脑子,於是简短两句说了下事情的始末。尤其是老头的伤未及要害,人却始终不见转醒,令人十分担心。 期间,窜出春华饭庄在门口扎堆的人们,有的出於好奇伸脑袋进来想看热闹,有的经不住冷风大著胆子想进来拿落在屋里的衣服,都被小公安一声冷喝,暂时拒之门外。 小公安確认崔三平三人的身份后,也不废话,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另一个兄弟已经跑去所里叫人了,但估摸最快也得十几分钟能到。从这儿往盟医院去,跑著也差不多十分钟。” “那我们帮忙帮到底。”崔三平说著抬手掀翻一张四方桌,倒放在地上,“我们弟兄仨先抬老头子去医院,你留在这儿办案,行吗?” “人命要紧,我就是这个意思。”小公安讚许地向崔三平点点头,他看崔三平三人靠得住,觉得这是两不耽误的最好办法。低身再次確认老头的情况,他起身继续道:“你们先把老头儿抬上桌板,小心移动,脑袋脖子千万不要歪。” 三人应声开始搬动,小公安趁机出门把饭庄老板叫了进来,简短嘱咐两句,老板急忙跑去找来纸笔,按照小公安的要求刷刷写了起来。 说话前后不到两分钟,老头已经被放稳在桌板上,身上不仅裹著三人的袄,还用崔三平和周宝麒的围脖结实地捆著,脖子下面还专门垫了个帽子。小公安暗暗点头,又瞅了崔三平一眼,眼神里不似刚进来时那么凌厉,递给他饭庄老板刚才写的字条。 崔三平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饭庄老板的见证书,大体意思是亲眼见证崔三平三人见义勇为伸手施救之类的话。 “上面有老板签的名字,我也算是你们的现场人证,后面有谁敢找你们麻烦,或者敢讹你们,就去派出所报我徐小凤的名字帮你们作证。”小公安不再多言,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扭头开始招呼饭庄老板帮忙维持门外的秩序。 崔三平和周家两兄弟也不再耽搁,三人抬起桌板就往门外跑。 门外眼巴巴看热闹的人们自觉让出条道,都在两侧伸长了脖子,眼瞅著这弟兄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又开始乱鬨鬨地交头接耳起来。 那个一头黄毛的假小子从人群中探著下巴大声问徐小凤:“同志,我们能进去了吗?大冷天的冻死个人了,拿了东西我们就各回各家了。” 徐小凤装作没听见,转身拉过一张桌子挡在饭庄门口,冷眼扫了一圈面前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眾人,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地说道:“嫌冷就继续躲一边儿猫著,案子没办完之前,都在现场等著吧。” 等徐小凤说完话,饭庄老板满脸赔笑地捧著帐本挤到人群里,开始挨个记帐。人群里又被引起一阵阵的牢骚。徐小凤看著这群人的嘴脸心里来气,转身进屋打望现场。 另一边的崔三平,正在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背”著桌板往前跑。 本来三人出门时是抬著桌板跑的,可是没跑两步发现这样十分绊脚,还跑不快。 於是崔三平索性在前面半弯下腰,把桌板的一头都压在自己的肩上,平张著胳膊两手扣住桌腿,而周宝麟和周宝麒在后面一人一角,半托半举地帮崔三平分担著重量。 好在崔三平之前乾的是养路工,往日百来斤的枕木自己一个人扛都不在话下。而周宝麟打小被父亲安排在矿上抡镐,周宝麒天天给自己的小卖铺搬货卸货,力气都不小。三个后生仗著年轻力壮,硬是憋著劲一路疾跑,在这个寒风雪夜里几乎在路上摸著黑把老头就这么抬进了盟医院。 此时零下十几度的夜晚,三个人却大汗淋漓地瘫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气喘如牛的样子引得路过的医生护士都要多看两眼。 一个小护士这时候跑过来,对三人说道:“病人杨万已经醒了,没有生命危险,伤口正在处理,你们谁是亲属跟我去交一下费。” 三人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小护士说的杨万就是自己救来的老头。崔三平后脖颈被桌沿一路磨起一片血泡,疼的他不敢乱动,只能在地上翻了个身让周宝麟帮忙掏兜。 周宝麟把三个人兜里的钱都掏了个乾净,又厚著脸皮向小护士借了两块钱,这才勉强凑够了费用。 小护士看著三个人交完钱就要走,隨手写了个条子追上去递给周宝麟。 周宝麟接过条子一怔,小护士眨眨眼道:“看出来你们是想当好人,这是我的名字,等有钱了记得还我。” 哥仨又是好一顿道谢,这才走出了医院。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片的雪,三人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路面如同铺了一张望不到尽头的厚厚羊毛毡,直直地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没有风,汗落了,做了好事的三人仰头看著沉沉的天,雪轻轻落在脸上,说不出的舒服。直到这时,他们才觉得两腿在不由控制地微微发抖,双脚如同冻在了地上一样难抬。若不是崔三平捂著后脖颈疼得直哼哼,真想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雪里打个盹。 “哥,那护士好像对你有意思。”周宝麒打趣道。 “少放屁,扶稳了。”周宝麟白了一眼弟弟,鬆开搀著崔三平的手,拉开衣襟,把小护士给的纸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嘆了口气道:“好人咱是当了,可这医药费是真他娘的贵。” “这下我手头真是一点钱都没了。撞大款没撞到,倒是了张大团结,救了个小老头儿。”崔三平忍著痛咧嘴自嘲。 崔三平话一出口,三人都不做声了。 哥仨缓了缓力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似乎都陷入了沉思,只剩下脚底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要不用小卖铺的钱暂时顶一顶?拿剩下的皮货再去火车上倒腾一回?”周宝麒突然开口问向周宝麟。 “拉倒吧,本来快年底了咱爸动不动就要查帐,这边的帐和那边的帐再混到一起?平都平不了!这点事咱再办不好,我以后也別想接咱爸那摊子事儿了。而且,小卖铺年底也要用钱压货,哪能说挪就挪。”周宝麟摇著头,想来想去都觉得弟弟的提议不妥。 周宝麒点点头,心说也是。弟兄俩转头看著崔三平,盼著他能再想出什么扭转局面的主意。 崔三平捂著脖子哼哼了一路,也是心里再想不出好点子,乾脆继续哼哼。 “那要不咱返回去,找那老头把钱要回来?反正他也醒了,咱还有那小公安给的见证书,不怕他不认。”周宝麒忍不住又说。 “那不行,”崔三平一听要回去找老头要钱,赶紧否定了这个主意,“咱们可是救了他一条命。这是正好赶上他出事儿了,如果没出事儿的话,可別忘了咱们原本是打算试著找他討资金的。现在咱们手里有了救他一命这个人情,等后面咱们实在顶不住了,好歹也要用这个人情从他身上好好捞点。现在为了几十块钱的医药费就过去找他,顶多听句谢谢。话说回来真得感谢那三棱刺捅的伤口,难缝又难好,先让那老头受几天罪,等他知道这伤有多难好,我们再去找他谈,胜算才更大。” 周家两兄弟点点头,都觉得崔三平说的有道理。无奸不商嘛,三个人虽然也对老头今晚的遭遇报以同情,但是一说到生意上的问题,却都不是心软的主。 “可是,三哥,咱现在兜比脸都乾净,我小卖铺的钱又不能轻易动。尤其是你,已经是顶不住了呀。” “咱现在还有多少压箱底的货?”崔三平想了想问道。 “十二件皮袄,十件皮大衣,七个皮坎肩,二十副皮手套,毛里里各十副,再加上十八个皮帽子。”周宝麒磕绊都不打一下,就把剩下的皮货报了数出来。 “三平,你不会真的还想回火车上再倒腾吧?咱再给那帮孙子分钱,还是照样亏啊。”周宝麟发觉崔三平心思,连忙劝阻。 “不不,我刚才在医院看见那小护士肯借你钱,我就在想,咱以前倒卖的思路是需要改改的。” 崔三平站定,按著周家两兄弟的肩膀,就地蹲下,边用手在雪地上划拉著,边继续说道:“我要是没记错,明天有趟去苏木郭勒的慢车,那趟车的车长和乘务员咱最熟,而且沿途要停十几个小站。那趟线上车的人做生意的多,年底兜里都比平时揣得多。咱明天直接把剩下的货都带上去,宝麒还是像往常一样在餐车风挡望著人。但是这次不光是提防稽查上车,主要是盯著如果有车长、列车员或者乘警路过,你就上去这么跟他们说,就说你哥想去休息车给他们看个皮坎肩的样品,为了答谢他们这半年里来回来去的照顾,皮袄、皮大衣、皮坎肩通通都给他们打五折。” 周宝麟和周宝麒正在边听边抓雪吃,张著大嘴问:“你疯了?” “別急,听我把话说完。咱们卖的皮货他们多少也见过,不是次货。宝麒只是拐带他们一下,入冬皮货五折卖给他们,好赖他们绝对都想瞧一眼。车里十几个列车员,加上乘警、车长杂七杂八的二十多號人,只要有一个鬆口要看,宝麒你就要求去他们的臥铺休息车给他们看货。你到时候身上穿一件咱们的皮坎肩,他们同意你去,你就直接跟著去。他们要是不带你去休息车,你正好退而求其次,让他们隨便定个人少的地儿看货。他们没得拒绝。” 崔三平缓了口气,看著依然发愣的两人继续说道:“然后,你就只给他们看你身上那件皮坎肩,手上皮衣和皮袄最多就拿一件。他们如果看好了,管你要货,你就故意为难的样子说,这不是知道年底他们查得严,没敢带多余的货上车,怕给他们惹麻烦。不过,已经是打五折了,可以直接先给一半的钱,咱给他们打条子。反正咱仨他们也都知道谁是谁,想赖也赖不掉。而且我们也不想因为黑眯这点钱吃牢饭,就是图个相互信任。我感觉,能收上来不少订金。” 周宝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又摇摇头:“这能行吗?咱確实跟他们那趟线的人混的不错,名声也是几帮二道贩里最好的。再加上宝麒年纪小,他们戒心也低。但是,先交一半打条子这种事,平时买个粮油米麵的人们倒是都有过,皮货一件最便宜的都好几十块钱,他们愿意给吗?而且,你说的这个办法,还是没解决咱们打五折就得亏一半的问题啊。” 崔三平捧起手里握成团的雪,啃了一口篤定地说:“肯定没问题的,年底了他们也要置办过年衣裳,而且今年又这么时兴皮货。所以,这时候就要咱俩发挥了。咱们的货其实都在车上,咱俩提前要分別在硬座和臥铺都抢几个座位把货塞在座底下藏好。然后就按咱们平时找人边嘮边卖的法子悄悄往出卖。但是,咱们价格要比平时往高喊五成。而且,不经意地跟买主说,这趟车上连列车员都买过咱们的皮货,不信可以自己悄悄去打听。” 周家兄弟俩听到这里算是懂了,不禁拍著大腿叫绝。 周宝麟更是摸了摸小鬍子贼笑道:“到时候你去硬座那边吧,运气好能蹭上个座歇一歇,抬那老头今天没把你累够呛。我自己想办法让车长写个条子,去臥铺风挡补个站票还是能办到的。到时候咱们约定个站,到那一站之前,宝麒估摸著先跟列车员们聊的差不多了,咱俩再开始跟別人嘮。两边打个时间差,一来一去他们就算真去悄悄问,列车员这边心里知道自己买的更便宜,肯定心里更乐意帮咱说好话。咱还不用担心他们会把自己占了五折的便宜说漏出去。”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崔三平大点其头,“咱们就借著列车员们的嘴,打咱们皮货的口碑。他们占了价钱的便宜,咱从乘客身上再捞回来,甚至比咱们之前的利还高。就算两边知道了有差价,也没人真能说什么。咱们能在车上卖东西,乘客觉得咱们跟车队肯定是一伙的。车队这边的人有便宜占,巴不得咱们多卖点过后多分他们。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三人就这么蹲在雪地里,越说越兴奋。崔三平又与周家两兄弟详细商量好各自要做的细节,等彻底敲定好明天的这个大计划,雪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了。 满地白雪在夜晚平滑如镜,三人都在为崔三平能想出这么天衣无缝的办法而美得不行,崔三平甚至感觉自己的脖子也不怎么疼了。 “万事俱备,只等明天。”崔三平看著远处的漆黑对自己说。 第3章 左眼跳財 清早的乌兰山南站,站前小广场上的浮雪已经早早被扫开两条两人宽的小道,一左一右对著出站口和进站口。 小道上露出前些天被冻硬踩实的硬雪,有些已经被正在抡锹的工作人员铲开。地面露出今年初新铺的水泥面,平整的地面被化掉的雪水一浸,有种被冲刷后的洁净感。大包小包的人们今天出奇地规矩,在剷出的小道上排著稀稀拉拉的长队挪动著,看起来都寧愿多磨蹭一会儿,也不愿意多踩一脚积雪。 崔三平、周宝麟、周宝麒弟兄三人,每个人连拎带扛,各拿两个麻袋,快速又小心地倒腾著碎步,从站前小广场外经过。他们只顾躲著脚下化冻的雪水,丝毫不理会那站前的长队,只是埋头赶路。 哥仨早已是铁路老油子,根本不屑於跟那些规矩的旅客一样买票进站。三人绕过站前小广场,身影一抹,拐进车站旁一排排民房的某个胡同里。民房之间胡同碎密,大户小院参差交错,密密麻麻的紧靠铁路。里面眾多小路连接的墙洞路头,经过七拐八绕,能直通乌兰山南站的站台一头,这便是桥西十五大排。 “老三!耶呀,今天上这么多货呢?”两个同样背了两口麻袋的青年,眼见著从自己身边挤过去的崔三平,开口打了个招呼。 崔三平只顾低头想事,回头象徵性仰了仰脸,咧嘴一笑,嘴里冒出的哈气被早晨的阳光一打晃,並没有看清对方是谁。 “刚那是谁呀?听声音耳熟。”崔三平走了一会才回头问身后的周宝麟。 “骨胶厂的二喜跟他媳妇儿,你刚刚不回头了么?没瞅见是他两口子?” “光顾著想咱们待会儿怎么弄,根本没仔细瞅。” 崔三平抬头看了看路,看到前面就是他们经常逃票进站的墙洞,脚步下意识加快起来。 三个人陆续迈过墙洞,阳光猛地打在脸上,迷的他们睁不开眼。 崔三平矮著身子从墙洞下的小冰坡往下滑,哧溜一下就到了铁道旁,两脚踩上道砟,心里没来由地踏实了许多。他转身看周家兄弟,却见周宝麟正好脚下一滑,一个屁墩连滚带爬地从小坡滚了下来。 看他站起来指著墙那边的民房漫无目的地破口大骂,崔三平嗬嗬直笑。 那小坡其实往常並不存在,十五大排与车站地基並不相平,之间这个墙洞在天暖和的时候,只是一个从里向外爬时离地不到半米的矮豁。现在天冷上冻,人们家里的水用完之后,会顺著这个墙洞泼出去,不出几天就会结冰成一个如同冰滑梯的小冰坡。 当然了,也有人家为了就近图省事,趁天没亮就端著尿盆直接到这儿泼的。这便不难解释为什么周宝麟爬起来之后,一边闻自己的手一边破口大骂了。 周宝麒跟在哥哥身后,看著他那狼狈样,本想嘲笑两句。没想到自己还不如哥哥,刚从墙洞迈出去的一只脚还没站稳,另一只脚直接被一块突出来的砖头拌了个狗啃冰。 崔三平就只好坐在枕木上,任凭这两个倒霉兄弟指著十五大排上空的空气骂了一支烟的功夫,三人这才重新背起麻袋,顺著铁轨一路朝站台方向走去。 不一会,三人就摸上了站台。崔三平看到车厢前头的车头还没到,知道时间还早,放慢了步子。 “你那会说到二喜他们两口子,他俩往苏木郭勒倒腾啥?”崔三平又问起周宝麟。 “说是什么来著……骨灰?” “骨灰?!” “骨炭!”周宝麒订正道。 “那是啥玩意儿?”崔三平好奇。 “说是做骨灰瓷用的,听说唐山有个厂子这几年做这东西很出名。”周宝麟把肩上的麻袋卸在地上,边说话,边搭手帮弟弟卸下麻袋。 “那怎么不往唐山走,反而往苏木郭勒走呢?” “闹不清。”周宝麟撇撇嘴,他一直认为那东西说白了就是个骨灰,阴间的玩意儿他想见背在身上,就浑身不自在。 “许是做成骨灰瓷了,从苏木郭勒往外蒙出口了卖唄。”周宝麒异想天开地隨口说道。 “別扯蛋了,骨灰能烧成啥?烧个骨灰罐,里面装骨灰用么?完了再卖到外国墓地呀?笑话!”周宝麟总觉的自己这个弟弟有时候太能瞎想。 “出口……”崔三平却陷入了沉思,他以前从什么书上似乎看到过有种很了不起的烧瓷方式,但他记得那东西叫骨瓷,不叫骨灰瓷。但如果这东西也能私人偷偷出口,那自己的皮货岂不是…… “车长下来了,我先过去要条子,你俩看著货!” 崔三平的思考被周宝麟打断,他朝周宝麟扬扬下巴,周宝麒则从斜挎里掏出两包烟递给哥哥。 见周宝麟走远,崔三平转头又问起周宝麒昨天的计划忘没忘怎么跟人搭话和套话。 周宝麒知道今天这一把十分关键,尤其对於崔三平,可以说是赌上了他自己全部的身家。 於是,周宝麒收起刚才跟周宝麟贫嘴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给崔三平又复述了一遍自己今天该说该做的。 崔三平偶尔听到周宝麒有自己消化考虑后的小心思加进去,心里不禁对这个小弟弟十分满意和喜爱,他满意地笑著捏了捏周宝麒的肩膀,半响才说了一句:“啥时候再长高长壮点就更好了。” 周宝麒知道崔三平素来难得夸人,这话已经是对自己的极大肯定,心里也十分高兴,仰脸看著崔三平嘿嘿傻笑。 这时候周宝麟拿著条子回来了,只是脸色有些古怪。 崔三平心细,一下就发现周宝麟与往常不对,小声问原因。 周宝麟把头凑向他俩,也低声说道:“奇了怪了今天,条子批的那叫一个痛快。” 说著,他亮了亮自己手里的条子给两人看,“而且直接给我批了张硬臥!” 崔三平也奇怪,“车长换人了?今天怎么手这么松?” “没换人啊,而且,”周宝麟另一只手一掏兜,“两包烟也没有收。” “啊?咱还想著今天这把玩的大,专门换成了拉菲克。” “嘶……”崔三平吸了口气,乾冷的空气衝进喉咙,差点呛得他咳嗽。 他看了看脚下鼓鼓囊囊六个麻袋,又抬眼瞧了瞧站在远处和乘警閒聊的列车长,眼皮没来由的突突跳了两下。 “妈的我眼皮跳了两下。”崔三平说不上来什么心情,突然低声暗骂一句。 “左眼跳財,右眼跳灾……”周家两兄弟异口同声,盯著崔三平等著他回答。 “左眼,左眼。”崔三平揉了揉眼睛,周家两兄弟长吁一口气。 周宝麟咧嘴笑了笑,捶了崔三平一下,“你他娘的,瞎咋呼!这把不会出岔子的,咱们都跑了半年了,少说歹说百来趟不止,从来没出过事儿!你放一百个心,今天估计也是赶巧跟车长关係又进一步,上次你忘了突然叫咱们进餐车,也是把咱仨下一条。” 说话间,地面微颤,轰隆声渐近,隨后一声高亢的汽笛拉响,人们精神为之一振,车头转眼进了站。 巨大金属沉闷的碰撞声,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崔三平心中的隱忧。沉重的撞击声咣咣咣咣,一节节车厢传了下去。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车头与车厢掛接完成后的倒撞,是那头黑色钢铁巨兽狂奔前准备就绪的低吟。 灰白浓密的蒸汽逐渐更浓,如同拋落的大团絮积在站台上经久不散,爭先恐后的人们在蒸汽中穿梭推搡。 崔三平的心跳在加速,脸色因为逐渐的兴奋而有些发红,他抄起两只麻袋,低沉且坚定地吐出四个字:“出发,上车!” 看著崔三平意气风发的样子,周宝麟和周宝麒也被这情绪感染,各自抄起麻袋往肩上一甩,迈著大步跟在崔三平身后朝车厢走去。 “慢点慢点別挤,挤啥呢!哎,说你嘞,有的是时间,別挤!”列车员在车门旁扯著嗓子喊著,但他的声音对爭先恐后往车厢里挤的人们来说毫无作用。 “票!票!你,你你,站住!下来哇给我!你的票呢?!”列车员揪住一个想趁乱混在人缝里蹭车的人,见那人还要往里钻,一把薅了下来。 崔三平看到这一幕,嘴角挑起一丝不待见的笑意,他们三人大步流星直接走到列车厢的正中,身上麻袋往地上一甩。只见崔三平背靠在一个早已被周宝麟一把推上去的车窗下,稳稳扎了个马步,双手交叉垫在胸前,周宝麟抱起周宝麒踩住他的手,周宝麒双手扒住窗沿,腰眼一扭,咻的一下就如灵猴般翻进了车厢內。 紧接著,周宝麒探出头朝车外两人招招手,周宝麟和崔三平便一袋一袋地將麻袋先送进了车厢。 眨眼的功夫就剩崔三平手里最后一袋了,可偏偏不知道是被窗框上哪根钉子卡住了,崔三平和周宝麟从外面推也推不动,周宝麒在里面拉也拉不动。 这时站台响起了发车哨,列车员高声催促著还没上车的抓紧时间上车。 崔三平心里不慌,他知道响哨一般会提前一分钟。 他向周宝麟使个眼神,本想让他等等,结果周宝麟心急会错了意,使劲一推,麻袋直接剌开一道大口子,还把里面的周宝麒冷不丁闪个趔趄。 崔三平嗤嗤一笑,並不怪罪。周宝麟抹了一把脑门,拍了拍崔三平肩膀,来不及说话就拔腿往臥铺车厢跑。 此时车厢微晃一下,竟然提前开动了! “真邪了门儿!”崔三平暗骂一句,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列车员早上了车,探著脑袋冲他喊:“你上不上车?上的话快点跑两步!不上车把手赶紧撒开!” 崔三平扒著窗沿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他已经能感到火车在缓缓移动,但还是不放心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当他看到周宝麟就近瞅准车厢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跳了上去,这才心里稍微踏实。 火车移动的又快了些,车厢里的周宝麒著急地朝窗外的崔三平大喊著什么,都被忽然乍响的汽笛声掩盖。已经来不及追去车门那里了,探头的那个列车员还在骂骂咧咧,站台远处的安全督查发现崔三平扒著窗沿不鬆手,摇著手中的小红旗大叫著朝崔三平飞冲而来。 崔三平深吸一口气,闷吼一声,两腿用力一蹬车厢外壁,整个人半个身子撞进了车厢里。 列车此时已经加速,崔三平半截身子却还晾在车外。 安全督察员此时追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贸然伸手拽崔三平,眼见前面要过一个电线桿,急的他大声尖叫,微胖的身体像个急奔的皮球跟在旁边又蹦又跳。 可惜火车与铁轨的噪音隨著速度加快越来越大,头在车厢腿在车外的崔三平根本听不见。 就在眼见崔三平的双腿不保时,崔三平感觉自己脖领被两只手猛地一拽,整个人横著飞进了车厢,又重重地砸在了车厢地板上。 一声巨大的闷响惊得周围乘客暗暗惊呼,刚才那堪堪要命的一幕也是把同一车厢的人们惊出一身冷汗。 崔三平从地上抬头爬起来,这才看到同样坐倒在地,一脸惊魂未定的周宝麟和周宝麒。 三个人都大呼一口气,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车厢里其他人见到这景象,也是从惊嚇变成了喝彩。 此时顾不上那么多,三人就这么坐在地上,趁列车员还没开始检票,崔三平快速说道:“宝拉格图,宝拉格图!宝麒记住,过了白银察干,你最多还有一站的时间,一过乌兰哈达你就得来给我俩带话。我和你哥,等到宝拉格图一过,就要开始了!记住了吗??” 周宝麒重重点头,但是並没有动。 “怎么了?怎么还不快去餐车风挡?!”周宝麟问。 周宝麒指了指地上那袋还没来得及藏在座位下的皮货,因为划开了口子,里面的皮衣皮袄散了一地。 崔三平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宝麒,不行就再把这两件皮衣皮袄套身上,或者拿著。这样少两件我就能把麻袋口子重新找东西繫上了。” “好,保证完成任务。”周宝麒没多废话,捡起两件往肩上一搭,连忙挤开人群便往餐车方向去了。 周宝麟和崔三平三两下拾掇好破掉的这袋皮货,周宝麟朝崔三平点点头,低声说道:“我也往臥铺去了,正好我跟在宝麒后面盯他一段,我刚才瞥见有几个混子在你这节车厢前面风挡那躲著,这趟车看来今天上来不少跑滚子的,你自己也小心些。” 崔三平微微点头,示意周宝麟放心。同时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自己刚才惹出的动静表示抱歉,那些跑滚子的没准会被吸引注意而盯上周宝麒身上的两件皮货。周宝麟微微一笑,拍了拍崔三平肩膀,不再多言,转身追了过去。餐车车厢一般在硬座和臥铺车厢的中间,周宝麟及时跟在弟弟身后过去,的確在这种情形下很有必要。 “查票查票!”列车员的喊声这时候在车厢一头响了起来,崔三平的思绪被打断,透过身周挤来挤去的人看到乘警跟在列车员身后,似乎比平时的脸色难看很多。 人们在眼前窜来挤去,崔三平瞧得断断续续,整个硬座车厢吵嚷声又很大,他从声音上也不好判断列车员检票到哪了。 崔三平心里又没来由打起鼓来,他伸脚把刚才系好的麻袋又往座位地下踢了踢,他並不著急找能坐的地方,而是先抻著脖子继续观察下乘警和列车员那边的动静。 “进去!”这回他看得真切,列车员经过厕所时,用钥匙打开了厕所门,乘警扭著两个痞气很重的人,一把推进了厕所。 乘警人高马大,菸酒嗓震得人们耳朵嗡嗡,似乎是那两个混子不老实,被他一边动手教训了两下,一边厉声喝道:“老实待著听见没!一会儿到北站就给我滚下去!不老实的话今天就跟我进局子!” 这时候,崔三平才看清那乘警长相,面生的很,不是以前自己认识的那一队人。 隨著厕所门被锁上,列车员一边喊著查票,一边提醒人们注意看好自己的东西,並朝车厢里挤了过来。 原来今天赶上了严查扒窃,难怪乘警换了生面孔。崔三平终於放心下来,暗笑自己今天真是疑神疑鬼。虽然还没进十一月就开始这么下力度查扒窃,但想想也合理。眼下逼近年关,人们出门时身上都带著不少值钱东西。想到这,崔三平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处装钱的內口袋,这才想起自己这两天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早上出门走的急,铁路工作证也没带,待会儿要是查票查到自己,万一要非让补票,可就麻烦了。 於是他决定往车厢的另一头厕所走去,趁列车员没注意到自己,先进厕所里躲躲。 第4章 爬溜车 崔三平身上像抹了油一样,几下就从拥挤的过道溜了过去,来到厕所门口,他侧靠厕所门假意休息,准备瞅准没人注意自己时溜进厕所。 火车始发时,厕所都是上了锁的,但这难不倒崔三平。毕竟他也是在铁路上干过的人,搞一把开火车门的內四角钥匙易如反掌。正当他悄悄从皮带扣上拽下內四角,刚对住门锁,一只大手就按在了他手上。 崔三平一愣,並没有马上回头,而是缓缓把手中的內四角往按住自己的那只大手里塞。同时,他立刻向后撅屁股顶开身后的人,这是他准备开溜的前兆。但按住他的那人似乎比他更有经验,早就预料到他这种车油子经常玩的把戏。 “別躲啦,从上站台时就注意到你们了。”那只手非但不接崔三平递出的內四角,反而一把抓住崔三平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崔三平暗暗心惊。 但崔三平也不是吃素的,不然那两年的枕木岂不是白扛了,他微微一震小臂,就从那只手里挣脱出来。 他的反抗显然有些惹恼了抓他的人,嘴里暗骂了一句准备伸手再抓。崔三平不吃这套,闪身一躲,立马转身,准备混回车厢人堆里。但他失算了,一转头仿佛撞上了一堵人墙。 “秦队,是他吗?”被乘警叫做秦队的人,便是最先按住崔三平手的人。 崔三平此时抬头,才认出那个陪列车员查票的面生乘警,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摸到了跟前,而他旁边的列车员也是一脸早料到如此的表情。 这时崔三平回头再想看抓自己的人,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个袖章:稽查。 “不至於吧,老哥。”崔三平脸上堆起笑容,“稽查不是查內部么?我就一平头老百姓。” “当然至於了,”那被叫做秦队的稽查冷笑一声,指了指乘警和列车员,继续说道:“他查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他查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买没买票,我帮他们查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不买票还想矇混过关。” 听著这段绕口令一样的回答,崔三平一时无语,今天他也只能认栽了,身上没钱补票,又被这三个人围堵,看这三人表情似乎还是早就商量好的。 无论如何,货不能折了。崔三平表面镇定,心里有些发慌了,他偷偷往车厢远处打望,真希望这时候周宝麟或者周宝麒出现,好赶紧把货想办法保住了。 “我接受教育,我认错,我认罚。”崔三平低下头,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心里仍抱一线希望,“带我去餐车吧。” “小子,你搞错了吧。”乘警一把打开厕所门,將崔三平推了进去,沉声说道:“咋的?还想给同伙报信儿?一会儿到北站就给我下去!別给我叫,听见没?我知道你是谁,七马路崔老三么,你在工务段呆过,所以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別给脸不要脸我跟你说。那边那俩二道贩跟我支棱,刚被我拾掇完。” “张哥,帮兄弟说句话唄,咱常打照面,也算老熟人了……”崔三平不甘地探出脑袋冲列车员急道。 列车员確实如崔三平所说,他当班的这节车厢,是崔三平几人最爱上的车厢,平时上来下去也算是脸熟,而且时不时也会收到点小恩惠。 但是,今天这位张哥却无奈地耸耸肩,对崔三平笑无好笑地说道:“老三,亏你也是混铁路的老人了,这不是逃不逃票的事儿,这阵仗还看不明白?今天联合大检查,算你倒霉,逮的就是你们这些车上的二道贩。” 说著,乘警又把崔三平的头按回厕所里,咣当一下关上门上了锁。 崔三平气的双手有些发抖,但是確如列车员所说,碰上联合大检,再硬的茬也得盘著,再铁的头也得低著。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有那几麻袋货,刚才趁关门瞬间,他从门缝注意到那三人表情颇有猫腻。 要完,崔三平心知不妙,低吼一声,对著墙猛踹一脚。 结果,厕所门又打开了。那乘警果然守在门口没有走,听见了崔三平在里面发脾气。 “別跳噠啊,我刚才警告你了。再闹我就让你今天吃不了兜著。”乘警说完,又一把推进来两个人,崔三平一看,正是早上在十五大排胡同里照过面的二喜两口子。 咣当一声,厕所门再次关上。二喜的媳妇从被抓进来就靠著墙蹲下嚶嚶直哭,二喜掏出烟递给崔三平一根,两人互相点上。崔三平这才发现,自己正如那乘警所说,对自己还算客气的。只见二喜一边脸红了一大片,显然是被扇了耳光。 “二喜,你们带上来的货呢?” “別提了,还在3號车呢。他们带我过来时,我说让我拿著东西过来,我就配合检查。结果全被扣下啦……”二喜说到这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过来的路上,还有別的人被抓没?”崔三平所在的车厢靠近列车中段,与二喜所在的3號车相隔了好几节车厢。 “老三,我跟你说,完啦咱这趟。”二喜猛吸一口烟,蹲下来一边搂著媳妇,一边仰著脸对崔三平说:“红楼的黄毛,跟你们一样倒皮货那个。铁军山倒腾生核桃的瘦瘸子,外贸倒腾罐头的乔瞎捻儿,都被逮啦。” “我们是不是要被抓去坐牢呀,家里孩子咋办呀,呜……”二喜媳妇显然是被嚇得不轻,以为他们这些人这是要被当大事处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红楼黄毛?那个假小子高胜美?” “对,就是那女女,抓她的时候我正好路过,她还跟人乘警滋楞,让人家按在地上直接挺挺的。就在我俩进来前,我以为她也要被推进来,结果看样子是要直接被拷到餐车去了。” 崔三平倒吸一口冷气,心想坏事了,周宝麒搭著两件皮袄子估计还傻惺惺跟这些车队的人搭话呢。还有周宝麟那边,他那一点就炸的脾气,也不知道会咋样,难怪那车长今天这么好说话,保不齐今天就是他们一堆人故意做了个套让自己这些二道贩钻! “嫂子,別怕。”崔三平听著二喜媳妇哭闹的心烦,开口安慰两句:“咱人应该不会出啥事儿,我估摸这群枪崩猴是到年底了眼馋咱们的货来。” “呀咦,就怕他们要通报单位了哇,再告到骨胶厂,我俩口子工作也没啦呀……”二喜媳妇依旧哭个不停。 二喜心里也没谱,忧心忡忡地问崔三平:“老三,你铁路上认识的人多,这事儿你约莫会通报单位不?” “通报单位?快拉倒哇,我看他们就是想黑眯咱们的东西。等到了北站,看看他们是让咱们带货下车,还是只能人下车,到时候就知道了。”崔三平推起窗户,朝窗外啐了一口,恨恨道。 二喜两口子见崔三平如此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蜷在厕所的地板上不吱声了。 此时火车开始减速,崔三平抬手看看表,知道北站要到了,本来已经准备接受现实的心又蹦蹦跳起来。 还有希望吗?他一遍遍问自己。 车刚停稳,厕所门被乘警推开,“下,下,下!快点!北站就停两分钟!麻利点!” 崔三平本还想跟乘警套几句近乎,结果被拽著脖领一把推到了风挡。 他妈的,崔三平一个趔趄差点脑袋磕在车厢上,心里火气有点上来了。 他跳下车,看见列车员张哥假装不认识自己一样避开目光,知道今天这事儿算是被他猜中,六个麻袋就这么得撂车上了。 他咬咬牙,走过去目光逼视列车员张哥,“我今天要是从进站口买票进站的话,你们还扣我货不?” 张哥感觉到崔三平嘴里喷出的热气,转开脸低头小声道:“老三,你別让我太难做,这事儿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行,我知道了。”崔三平重重拍了拍张哥的肩,“等爷以后发达了。” 后半句话也不说了,崔三平后退两步,死死盯著列车员张哥浑身不自在地回身上车,下踏板,关门,落锁。 这时候,崔三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追著刚启动的火车在叫骂,“等爷以后发达了,让你们这帮球眯惺眼的……给爷提鞋都不配……” 转过身来,果然是周宝麟。只见他跑著骂累了,火车也要跑走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列车长批的条子,吐了口吐沫在上面,一把揉成团,朝呼啸而去的车尾用力扔去。 纸团被火车带起的气流吹得无力飘落,在地上滚了两滚,软绵绵地掉下了站台。 周宝麒不知什么时候一声不响来到崔三平身边,两手空空,斜背挎瘪塌塌贴在腰间,小脸冻得通红,一个眼窝又青又肿,显然也是遭了老罪,像是自己刚哭过。 “我跟我哥被关在一起,他急了,开了门衝出去要打人家列车员,结果我上去拉架,他抡拳的时候把我给打著了……唉……” 崔三平看著周宝麒委屈巴巴的样子,再看看气得呼哧带喘的周宝麟,哭笑不得。 “走吧,溜达一会儿。”崔三平语气淡淡,但是周宝麟和周宝麒都看出了他强压著的怒火,於是默默跟著他走了起来。 三人也没有出站,而是朝著火车离去的方向走完站台,顺著铁轨继续垂头丧气地向前走。 一路无言,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的几排铁轨蜿蜒通向远方,四下里毫无生气的空旷。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传来越来越清晰的空隆空隆声。 三人回头看去,才发现是从远处驼峰滑来的空车皮。周宝麟拉著弟弟向旁躲去,一回头却发现崔三平站在溜车要经过的铁道旁並没有动。 此时几节空车皮正朝著崔三平的位置缓缓溜来,看样子是有货车在调车编组。 也许是触景生情,令他想起了当年在铁路上工作时的不快经歷,没等周家兄弟反应过来,崔三平已经拔腿朝著一节溜车追了过去。 只见崔三平一猫腰,灵巧地跳上一节大敞门的车皮,两手一撑,再一翻身,坐在车上两腿朝外盪悠著,朝周家兄弟得意地招著手。 周宝麟和周宝麒大感新鲜,想起长大后確实很少扒溜车玩了,於是也不甘示弱,追著跳了上去。 三人坐在空荡的车皮里,笼罩在空隆空隆的轻响中,望著车外慢慢倒退的景色,都出了神。 “咳咳,”周宝麟故意清了清嗓子,这才小心地对崔三平说:“三平,不然……我再借你点钱,咱们从头再来。” 崔三平闻言,感激地看了一眼周宝麟,又把头转过去看向车外,轻声说道:“要是总这么倒霉,再借我就这辈子真还不起了。” “说啥呢!这点钱算啥,反正都是我爸给我做生意的本钱,我自己和咱一起没区別!” “就是!三哥,不蒸馒头爭口气!高低咱们得干出来,我还想看你把月华姐娶进门儿呢!” “……” 见崔三平不接话,周宝麟两只手用力抓了抓头髮,想了想后,用脚踹了崔三平的小腿一下,“你当初咋跟我说的?穷裤兜,不穷志向。” 崔三平回过头看了看周宝麟不老实的脚,也不答话,直接踹了回去。 周宝麟丝毫不惯毛病,两只脚又踹了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开始你踹我一脚,我踹你一脚。这过程里,崔三平紧抿著嘴不言不笑,周宝麟则每踹一脚就把崔三平以往的“名言”嘟囔一句。 最后崔三平受不了周宝麟念经,恨恨踹了一脚,疼得周宝麟哇哇乱叫。 崔三平猛地站起来,一手拉住门栓,一只脚勾住门框,突然把半个身子盪出了车皮外。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发疯,可把周宝麟和周宝麒下了个半死,好在发现崔三平並不是想不开要跳车,这才从车里一个抱手一个抱脚,死命地拉住他。 溜车经过一段缓坡,越来越快,风声在崔三平耳边呼呼,他突然就这么半个人掛在车外扯著嗓子喊了起来:“老子要发財!老子要挣大钱!老子要娶李月华!!” “你疯了?想娶媳妇用不著这么玩命啊!”周宝麟在车里朝崔三平吼道。 崔三平不理,反而挥动著手,浑身乱晃得更加疯狂。 “李月华!李——月——华!!老子喜欢你!老子认定你了!!老子要挣了大钱娶你当老婆!给你洗脚!给你劈柴烧炕!!老子要做乌兰山最大的生意,老子要让你过最好的日子!!老子这辈子要当万元户让你跟著我一起扬眉吐气!下辈子还要当你男人!!等老子以后发达了……咳咳,咳咳咳……老子,老子……” 正在崔三平疯喊乱叫的时候,呛了口冷风,突然发现车下不远不近地有个戴著红袖標的后生也在跟著他们跑。而且,这后生好像还时不时在对自己喊什么。 崔三平把手搭在耳朵上,才听清对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声,“你进去!进去!下来!下来!!” 什么一会进去,一会下来的?崔三平心里好笑,衝著那后生招了招手:“你上来!上来!” “你下来!下来!”那后生气急败坏地边跑边叫,索性溜车速度不快,他两条腿竟然灵巧地在旁边躲避著脚下的障碍。 “你上来!上来!上来一起玩啊兄弟!”崔三平野劲儿上来,里面死命拽著他的周家兄弟看的心里叫苦不叠。 “你他妈的,再不下来我开枪了!!”那后生假装一只手朝后腰摸去。 这时崔三平才注意到后生胳膊上的红袖標,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腰上一使劲钻回了车皮里。 “妈的,你找死也不用拉上我俩!”周宝麟推了一把压在自己身上的崔三平。 崔三平蹭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快跳车,快跳车,我把巡逻队的人惹来了!” “你西北风喝多了吧?现在跳下去那不正好被抓个正著?”周宝麟白了崔三平一眼。 “別扯淡了,”崔三平这时冷汗都下来了,“这会儿就他一个人,再磨蹭说不定沿线要招来多少人抓咱们。这车皮进了前面编组就停了。” 正说著,车身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猛地晃了一晃,已经停了下来。 崔三平感觉身子一歪,急忙喊道:“车停了!快跳快跳!” 崔三平不等周家兄弟反应,直接手一撑跳了出去,周宝麟和周宝麒无奈摇头,紧隨其后也跳了出去。 第5章 李月华 李月华猫在铁道旁的榆树林里,看著不远处那四个爭得面红耳赤的后生,回想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不禁心里暗笑。 她太清楚跳车的那三个臭小子的本事了,那节溜车不快,所以她並不怎么担心。不过看他们仨那副得意的样子,比起自己在铁道上这两年遇到过的险情,还是差远了。 李月华想到这儿,朝著那边又看了两眼。带著安全员袖標的后生眼见说也说不过,拦也拦不住,被另外三个人左闪一下右晃一下,像只抓不住小鸡的笨老鹰。可那三个人明明晃开了他,却又不走。偏要仗著人多,摇头晃脑地和自己耍嘴皮。好像要把憋了八百年的一肚子气,都撒在这安全员后生身上。 安全员急得把头上的帽子用力往地上一丟,整个身子因为说话太用力,像皮影戏里的小人儿一样一弹一弹的。脑袋顶冒著的热气在阳光下飘来盪去,远远看著让人觉得这一幕又可怜又好笑。 瞧这三个傢伙一副痞里痞气的模样,显然没有把那一脸稚气的小安全员放在眼里,一看就是閒得没事儿干,存心想拿他逗闷。不然的话,要是见到有人来抓自己,按照他们的脾性,早就提前跑了。 李月华想到这,终於忍不住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轻手轻脚踩著地上绵密密的榆钱儿钻了出来。 只见她把两手一背,眯著眼睛,嘴角掛起两个梨涡,慢悠悠地朝还在吵个没完的四个后生走去。 “吵吵啥呢,小毛驴?”李月华装作路过,笑眯眯地来到几个人身后好奇地问。 被喊做小毛驴的人,正是那个把帽子丟在地上的安全员。这会儿走近了看他的模样,更加令人忍俊不禁,晃来晃去的大光头上急的全是汗。 “擦擦汗,大冷天別感冒了。”李月华有点不忍,掏出手绢递给小毛驴。然后,她半转身歪著一张俏脸,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带点责问的口吻问另外三人:“你们仨不好好做生意,大白天跑车辆段干嘛来了?” 刚才还在哇啦哇啦对著小毛驴吵个不停地三个人,此时识趣地齐齐闭嘴,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看,一副没想到李月华会出现在这里的表情。 这三人不是別人,正是昨晚上约好了今天要大赚一笔的崔三平和周家两兄弟。 小毛驴见状不停擦汗的手也停了下来,心里琢磨著李月华怎么一出现,这三个难缠的小流氓就突然这么老实了。 李月华看著崔三平故意避开自己目光的样子,又看看小毛驴一脸委屈的样子,心里十分好笑。她玩心大起,故意绷著几乎要笑出声的嘴角,上下打量眼前这三个死要面子又不肯张嘴的傢伙,又问了一遍:“问你们吶,你们仨干嘛大白天跑这儿来了?” 看著这三个人一副东张西望假装没听见的模样,小毛驴气不打一处来。他先往李月华背后靠了靠,然后指著崔三平大声咋呼道:“问你们话呢!说话!” “呀,嚇死我了!小毛驴,你敢这么跟这仨人说话?”李月华被这毛驴嗓子在耳边一震,冷不丁嚇一跳,於是转过头故意很夸张地问:“你知道他们仨是谁不?” “啊?不,不知道啊,姐。”小毛驴没想到李月华会这么问,心里没来由也紧张起来。 “你这小屁孩,刚来上班不到一年,人都认不全,就瞎招惹。”李月华嘻嘻一笑,摆出一副大前辈的模样,指著崔三平对小毛驴说道:“我给你介绍介绍啊,你以后可得记著点儿。这个,长得又老又丑又黑又矮的浓眉大眼,他叫崔三平。” “哎?”崔三平本想反驳几句,一见李月华瞪了自己一眼,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人可坏了,人们说的七马路崔老三,就是他。”李月华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样子,边说边白了崔三平一眼。 “姐,他……他就是崔老三啊?”小毛驴小声向李月华確认,心想这崔老三看著也不算丑啊,身板看著精壮,还是个秀气小脸,月华姐为什么要故意说人家又老又丑呢? “嗯,是啊。”李月华重重点点头,又指了指崔三平身边的高壮男人道:“这个长得狗熊成精一样的叫周宝麟,他旁边那小孩儿是他弟弟周宝麒。一马路的麒麟小大王说的就是他俩。” “月华姐,我不是小孩,我今年都十六了。”周宝麒在李月华面前最规矩,举起一只手说道。 “把手放下,我说你是小孩,你就是小孩。”李月华叉著起腰,故意板起脸。 周宝麒只好乖乖地垂手,站著不说话。 小毛驴越听越心惊,七马路的崔老三,一马路的麒麟小大王,这可都是只在家里大人口中听说过的乌兰山小混混头子。他心里暗暗叫苦,怎么今天就都让自己给碰上了? 想到这儿,小毛驴不由得拉住李月华袖子,背过身凑到李月华耳朵边低声央求道:“姐啊,月华姐,他们是不是你熟人,帮我把他们带去……” 看著小毛驴上手拉李月华,崔三平不乐意了,一步跨上去,就要扯开小毛驴:“哎哎!把手撒开!说话就说话,別拉拉扯扯的!” “你也把手撒开,小毛驴跟宝麒同岁,你和一个小弟弟较什么劲。”崔三平的手刚伸过来,就被李月华拍了下去。 “我才不会跟地皮流氓称兄道弟!”小毛驴见李月华向著自己,抬著下巴冲崔三平说道。 “你个小兔崽子……” “哎呀,別吵別吵。先回答我问题,不好好做生意,你们跑这儿来干嘛?”李月华挡在小毛驴和崔三平之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崔三平。 “別提了,两大兜子皮货,全都被乘警和稽查扣下了,说是什么投机倒把联合大检查,听都没听说过。”崔三平嘆口气,他本不想跟李月华细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著道:“我们仨昨天商量了一晚上,结果今天早上从南站一上车,才到北站,还没开始分头窜车厢呢,就被轰下来了。” 周宝麒也急著接话道:“往常遇上稽查都不这样,递包烟也就让我们在车上呆著了。这下可好,大早上的,不仅把三哥和我哥的货扣了,把我包里预备著溜舔车长的一条好烟也给扣下了。我哥他们这批货相当於全赔进去了不说,连本钱都折进去了,我小卖铺这个月也相当於白干了。” “他们绝对早就串通好的,不光我们,我见还有两帮人也是跟我们一样,货直接被没收,人轰下车。”崔三平虽然表情上看不出如何气愤,但李月华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心里也是暗暗吃惊,今年这些车队的人怎么下手这么黑。 “这简直就是明抢啊!”周宝麟一提起早上这茬事,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別让我在街上看见这帮人,要是敢穿著抢来的皮大衣招摇嘚瑟,我见一个收拾一个……” 周宝麟气的牙根直痒痒,呲著他的小白牙,在空中空抡两拳。 “就是哥,这帮铁圪牲,等咱们在自己地盘遇见了,得好好拾掇他们!”周宝麒附和道。 李月华翻了个白眼,一手叉著腰,一手伸过去掐住周宝麟的脸蛋,没好气地说道:“就是啥就是?小小年纪不学好,长大了就像他俩一样,做个生意都得挨人欺负。有能耐当场跟他们支棱呀,被人家欺负完了跑这儿来叨叨啥。” 说著话,李月华並不撒手,抬头看了看周宝麟,又把目光转向崔三平:“早就跟你说过生意不好干,非要扔了铁饭碗。这下好了吧,家底儿都赔进去了。” 李月华听明白了事情大概,心里其实也替崔三平不爽,说话的语气其实软了很多,听上去更像是嗔怪。但是,这话听到崔三平耳朵里就不是那回事了,尤其还是当这小毛驴这个外人的面,他觉得面子掛不住,脸腾的一下红了起。 “那我还不是为了……”崔三平脱口爭辩,话到一半却又猛地咽了下去。 “为了啥?”李月华掐住话头追问,一双大眼睛仿佛有光,直勾勾迎向崔三平。 “我说了你也不懂!”崔三平憋了半天,最后吐出这么一句。 李月华也不生气,眼下这四个榆木疙瘩脑袋,谁也不会想到她故意咄咄逼人的追问背后,小心翼翼地藏著对崔三平的某种期盼。 “为了你。”小毛驴发现大家突然都不说话,傻里傻气地抬手指了指李月华。 此话一出,就连对男女感情这种事十分大条的周宝麟都忍不住头皮发麻,不由得多看了小毛驴两眼,心道李月华这是从哪捡来这么个愣头愣脑的小弟的? “你闭嘴!” “你闭嘴。” 小毛驴说话声音其实很小,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就说了三个字儿,却引来崔三平和李月华不约而同地对自己喝止,嚇得他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边傻站了半天的周宝麒见状,不留痕跡地往哥哥身后挪了半步,偷偷伸出大拇指对小毛驴比了比。之后,这兄弟俩悄悄对视一眼,双手往袖子里一揣,琢磨著今天要有好戏看了。 小毛驴这时候脑子还没转过来,梗著脖子对李月华说:“真的,姐。我亲耳听到的。他刚刚一个劲喊你名字,声音可大了!不然,我也不会跑过来抓他们。我听他像猫叫春一样,扯这个破嗓子嗷嗷叫,我还以为你寻路出啥事儿了,你说我不得跑过来看看咋回事儿嘛……” 崔三平听著小毛驴话头越说越不对,窜过去死死捂住他的嘴,急道:“你胡扯!你他娘才闹猫呢!” “我胡扯?”小毛驴脑袋用力往后一挣。 “对!他胡扯!”周宝麟在崔三平的眼神示意下,急忙跟著说。 “他胡扯?”周宝麒左右看著两个哥哥,一著急出口的话变成了问句。 李月华两眼一眯,手指著小毛驴,眼睛却盯著崔三平篤定地说:“你胡扯。” “对,我胡扯。”崔三平心里一慌,说顺了嘴。意识到中了李月华的圈套,又连忙指著小毛驴改口:“不是我胡扯,是他,他胡扯,他胡扯!” 崔三平一只手从身后紧紧搂住小毛驴的脖子,另一只手紧紧把他嘴捂住,任凭他怎么挣扎就是不撒手,生怕他再多嘴。 “那你到底喊了啥呀?”李月华故意追问。 “別听他瞎扯蛋,我们那不是从北站被人轰下来了嘛。货没了得去趟铁一中那边进新的呀,我这不就想著,那乾脆不出站了,带他俩顺道扒辆车皮,坐著溜车到车辆段后院,再偷偷穿过出去,一条路顺著幸福路往下走这不省力气么,嘿嘿。”崔三平乾笑著极力想撇开话,对於自己喊了什么,只字不提。 “哦……为了抄近道。”李月华听著崔三平欲盖弥彰的说辞,装作听懂了一样大点其头。 “对,对,为了抄近道。”崔三平见了台阶立马就往下滚,“那我们这就走了啊。那什么,月华,小毛驴这儿你给帮忙说说,我们也没出啥事儿,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看著崔三平说溜就溜的架势,李月华心里一阵暗骂。敢做不敢认,刚才扒在火车皮上那副臭德行,自己早就躲在榆树林看的一清二楚。一个大老爷们,难道还要等著我一姑娘家先开口? 李月华想到这儿,越发不想就这么放过崔三平。 於是,她指著抬腿要跑的崔三平,对小毛驴喊:“小毛驴,抓住他,抱住他大腿!他要跑!” 小毛驴本来也不想和崔三平几人就这么轻易罢休,这时候听到李月华的大声提醒,趁著崔三平鬆手的空挡,往下一蹲一扑,死死地抱住崔三平的一条腿。然后,他身子往后一倒,直接赖在地上,不起来了。 原本以为没戏可看的周家兄弟俩,刚迈开的脚又收了回来,继续揣起手缩著脖,准备看著崔三平和小毛驴接下来怎么闹腾。 崔三平这时候脸色涨红,想发脾气又不能直接对著李月华撒,捋起袖子就要作势揍小毛驴。 “小心!”李月华担心崔三平真的动手,连忙提醒小毛驴。 “我不怕,姐,我不怕!”小毛驴经过这么一顿折腾,驴脾气也上来了,抬头盯著崔三平,眼睛一眨不眨。两只抱著他大腿的手更紧了,嘴里大声嚷嚷著给自己壮胆:“他要是下手打人,他就是承认自己是地痞流氓!地痞流氓私自闯进车辆段里,就是做错事!他扒火车皮,还不讲理,还要打人!说明他就是个小混混,根本不是个做生意的人!” 就是个小混混,根本不是个做生意的人。 崔三平听到这句话,如同一根细刺突然扎中心尖儿肉,整个人明显一僵,作势抡起来的拳头也停在了半空。 周宝麟最先反应过来,心里暗道不好,当著李月华的面,小毛驴这最后一句话简直是正好摸上了老虎屁股!他急忙跑上来一手搂住崔三平,一手把小毛驴从地上拉起来,自己夹在两人之间嘴里不停低声劝道:“没事没事,老三,他小屁孩儿一个,不跟他计较。小兄弟你直接划个道,怎么处罚我们认。我们真不是小混混来搞破坏,只是今天生意不顺,一时糊涂来这儿发泄情绪。给咱通融通融,通融通融。” 李月华看到崔三平突然呆愣原地,心中暗怪自己玩过了火,也想走上前打圆场:“三平……” 大家都以为崔三平要恼了,可偏偏他这时却噗嗤一下气笑了。 “小老弟,你以为我真打你啊?我就嚇唬嚇唬你,逗你玩呢。你也是月华的朋友,我也是月华的朋友,咱们都是朋友,当然是有什么事儿就心平气和地坐下说嘍。你把你的道理说说看,我们和平解决怎么样?而且,你別听你月华姐瞎说。我们仨都是正经做生意的人,很讲信用的,可不是什么地皮流氓小混混。” 崔三平一边说著,一边捡起地上的帽子掸了掸,伸手递还给小毛驴,並且特意把最后一句话加了重音。他看大家有些愣神,自己倒是一屁股坐在了枕木上,自己点起一根烟抽了起来。 小毛驴心里不以为然,刚才跟自己胡搅蛮缠大半天,这月华姐一来,真神了似的,又马上变了个嘴脸开始讲道理了。想到这儿,他心里对崔三平更加鄙夷,反而对李月华崇拜有加。 “对对,小毛驴。姐光顾著跟这几个朋友瞎闹了,都忘了问你到底咋回事了。姐帮你主持公道。”李月华边说边看向崔三平和周宝麟弟兄俩,看出这仨人也没什么意见,这才放心下来。 小毛驴摸了摸自己的大光脑袋,歪头想了想,隨即道:“他们三个人得跟我走一趟,去接受安全生產教育。” “什么?”眾人异口同声地问。 “接受教育,有什么问题吗?”小毛驴又摸了摸脑袋,“他们犯错了,就得接受教育啊。” “小毛驴,你再想想呢,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儿其实,用得著废那时间真跟你去吗?”李月华提醒道。 “姐,你咋糊涂了呢!他们仨人扒火车啊!还是溜车!还拉著门销,把大半个身子掛在车皮外盪悠!带回去接受口头教育都是轻的,他们这是破坏生產,製造安全隱患!而且思想作风也有问题!不仅公然大喊你的名字,还嚷嚷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的,简直不害臊……”小毛驴一脸不解低头靠向李月华,嘰里咕嚕地快速说道。 “哦好了好了,知道了。”这回轮到李月华去捂小毛驴的嘴了,“看在他们都是我朋友的份儿上,能不能既往不咎?给我个面子。” “不能啊!姐,你咋回事?咋还替他们说起话来了?”小毛驴急的从地上站起来,“我必须得把他们带回去!我们队里有规定的,要是知情不报,我再被別人检举了,我工作就没了!” 崔三平张了张双手,示意小毛驴別激动,掛起笑脸道:“小兄弟,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今天就放我们一马,这冬天眨眼要来了,我赶明儿帮你搞一双羊皮手套,算是对你天寒地冻在外面巡逻工作的支持,好吗?这大冷天的,你看咱们在这儿吵吵半天了,也没在见到其他人影过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今天这事儿的。” 小毛驴很认真地挠了挠头,似乎很难地正在心里做决定,最后摇摇头道:“我要皮帽子,皮手套我自己有。” 话音刚落,李月华几个巴掌直接呼在了小毛驴后脑勺上,力道很轻但声声脆亮。“你个小毛驴子,涨心眼儿了啊?还皮帽子!皮帽子!皮帽子!真是给你蹬鼻子上脸了!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把人带回去一登记,两个工分就到手了。还给我在这儿一会儿安全生產,一会思想作风的扣帽子!我看你倒真是缺帽子!带仨人回去和带一个人回去不都一样算你一次工分吗?这事儿我替你决定了,只准带一个人。人家几个还要著急去进货呢,跟你在这儿费这半天吐沫星子。我看你是驴脑袋里长了颗猴儿脑子!” 小毛驴抱著脑袋一个劲求饶,崔三平看著李月华这突然凶巴巴的样子,心里著实好笑的紧。李月华边说边打,平时人们嘴里趾高气扬的安全员见著李月华如同老鼠见了猫,这令见惯她女孩性子的崔三平完全没想到。多时没相见的他竟不知不觉看出了神。 “皮帽子不要啦,不要啦,哎呦,別打了姐。我服啦,我服啦,我带一个人过去行了哇。”小毛驴装出一副可怜样说道,“皮手套也行,最好是翻毛里,暖和。” 臭小子还提上要求了!李月华一听小毛驴这话,冷著目光逼视道:“给你搞副手套就不赖了,你还挑上了?!你上个月光著个腚在道砟旁偷偷拉肚子的事儿是不忘了?你们队长可是一直跟我打听你在路段上巡逻的表现。” 小毛驴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想泄了气一样,哭丧个脸说:“行吧,姐,听你的。让他们只出一个人,跟我走一趟。皮手套我不要了,你也太狠了,胳膊肘向外拐,工务段还给巡逻队做上主了……” “这还差不多!”李月华两手抱在胸前,转头看看崔三平和周家两兄弟,“傻愣著干啥,赶紧商量你们仨谁跟著去吧。” “宝麒去。”崔三平和周宝麟异口同声指著周宝麒。 “又是我?”面对这无妄之灾,周宝麒无声地摇摇头,知道爭辩也无用,直接站起身跟著小毛驴就走。 “等会儿一起走,我跟你一起过去。”李月华叫住一脸疑问的小毛驴,“我得看著你们,別到时候欺负我这小弟弟。” 说著转头又叫住准备走的崔三平,“三平,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周宝麟见状和李月华招招手,嘿嘿贼笑地看了一眼崔三平,慢悠悠地先走了。 崔三平想起前阵子两人因为闹彆扭好久不见,今天竟以这种形式相遇,还被李月华救场,多少心里带著尷尬。相比之下,李月华看上去倒是坦然得多。 他不太情愿地走近李月华,刚靠近就感觉胳膊上一阵刺痛。他咧著大嘴低头一看,李月华正用两个指甲尖掐著自己手背上的肉。 “疼疼疼疼疼……”崔三平疯狂甩手,疼痛令这个拧巴心思的男人再顾不上尷尬。 “你不要命了?这么大人了还扒溜车!以前扒煤车那事儿你忘了?咋不长记性呢!不就是吃了点亏嘛,有啥想不开的就不能跟我说吗?你老实告我,扒车皮外边儿喊啥了刚才?”李月华不死心,还是想听崔三平亲口说给自己听。於是一边伸手又掐过去,一边绷著嘴角问著,把崔三平疼得眼睛鼻子拧成一团。 “啥叫吃点亏,我钱全赔进去了这下……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崔三平要脸,一边犟嘴,一边疼得直咧咧,“我不跟你说了,我得去趟盟医院看个朋友去。” “有时候听你说话是真的討厌!我这都主动跟你和好了,你还掛著个臭脸!”李月华不想再敘,鬆开手转身就走。 崔三平耸耸肩,搞不清这小妞子怎么突然没头没脑说这些肉麻的话。看来是许多天见不著自己,突然一下想开了。想到这儿,崔三平从心里美到脸上。但碍著面子,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追李月华,而是一转身朝已经走远的周宝麟追了去。 周宝麟见崔三平追了上来,有心打听两人有没有和好。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敢说出来,转而问到:“真要去进货啊,你不是没钱了吗?” 崔三平一搂周宝麟肩膀,笑嘻嘻道:“去盟医院,那儿有钱。” 周宝麟比个大拇指,“看来那老头儿刀伤还没好,就又得被你放血了。” “嗯,咱这救命之恩,怎么说也得好好敲他一笔!不然我还真在月华面前抬不起头。” 第6章 传话小特务 而另一边,也许是年纪相仿,小毛驴和周宝麒相跟著走在铁道旁,有一搭没一搭地不知在小声聊著什么。两个人倒不像是安全员逮住个犯事儿的,更像是两个刚结识不久的好朋友。看著他俩那越攀谈的热乎劲儿,李月华心里竟有些羡慕。 周宝麒走著走著回头发现李月华心不在焉,不留痕跡地靠过来,歪头盯著李月华不说话,心里明了大概。只是他默不作声,乖乖走在李月华身边,似乎想用这种无声的陪伴,缓解他这位好姐姐內心深处的一点落寂。 李月华看在眼里,摸了摸周宝麒的脑袋顶,依然不言。 小毛驴毕竟不像他们几人从小玩到大那般深知彼此,晃了晃光溜溜的大脑袋,瓮声瓮气地问李月华:“姐,你咋不高兴?” 李月华伸手一扒拉小毛驴的脑袋,“別晃了,大光脑门儿晃的我眼晕。” 小毛驴嘿嘿傻笑:“月华姐,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啊,要不然我这驴脾气上来,还真得挨揍。” “算你识相,就你这小身板,我就能揍你两个。”周宝麒插嘴道,“就是坑了我,唉。你倒是和我两个哥哥成了不打不相识,可我还得跟著你去挨训。你还白落一副皮手套,嘖嘖,你们铁圪牲真是名不虚传。” “就你?还打我两个?你个地圪塄,要不咋俩现在练练!”小毛驴被说的有点恼。 “你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说你两句还格馋上了。”周宝麒仗著有李月华在身边,可不怕小毛驴。 李月华本就因为崔三平的事心烦,见到这两个毛头小子又开始拌嘴,抬手一人脑门上一巴掌。 “什么铁圪牲、地圪塄的,两个人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净学点不好听的话。好好说普通话!你俩做的都是跟人打交道的营生,咱这乌兰山每天人来人往南腔北调的,讲一口此地话让人笑话!”李月华摆出一副姐姐的架势教训起这两个弟弟,然后话头一转又说:“宝麒,你以为你姐我真的白让你跟著小毛驴去挨训啊?” “那不然呢?”周宝麒两眼迷茫。 “笨死你算了,你那小卖铺天天都卖啥呀?” “菸酒,生,瓜子,罐头,咸菜,洋火,蜡烛,报纸,杂誌……嗯……还有夏天的水果,冬天的白菜,春天的纱巾,秋天的……哎,反正就这么说吧,只要我周宝麒在乌兰山,就没有我搞不到卖不了的东西,嘿嘿。”周宝麒摇头晃脑地如数家珍,越说越自豪。 小毛驴一边听一边嘴张的老大,半天才反应过来,竖起大拇指道:“宝麒你真行,原来买卖做的这么大啊!厉害厉害!” 李月华满意地点点头,冲小毛驴抬了抬下巴,提醒周宝麒:“他们巡逻队今年队里有评比选拔,小毛驴就差几分就能年底拿第一。他这小子还算有志气,办事也认真靠谱,他们队长可喜欢他,想趁著选拔评比的机会,把他推荐到乘警队去。照理说他们都是一个分处下的,自己人內部走动走动的话,明年当上乘警估计八九不离十。” 周宝麒多机灵,老天爷无常喜怒,谁知道哪片云彩下有雨?上午才在乘警和稽查那里吃了瘪,中午这就有机会交生意朋友了!於是周宝麒重重拍了拍小毛驴的肩膀,非常够意思地说道:“驴老弟,哈哈,碰上我可有你好使唤的了!到时候你需要啥东西,我都能给你搞到,你去九龙街打听打听,就没有我周宝麒砍不下的价、进不来的货!尤其是菸酒茶叶,你选好了要啥样的告我一声,我原价倒给你都行!” “真的啊?”小毛驴也两眼发光,感激地看了李月华一眼,继续对周宝麒说:“那我可真不客气了,我还真有些想买但买不到的东西得麻烦你!” “说甚呢?啥麻烦不麻烦的,等你当了乘警,给我们行行方便,我跟我俩哥哥就谢天谢地啦!”说著,周宝麒还真就站定了两手一拢,像模像样地给小毛驴作了一揖,心里却在暗笑,原价倒给你这鬼话你也信,真白给你了我还赚什么钱? 小毛驴想不到这么多,他还挺不好意思,从小到大还没有人会这么正经的尊敬自己。他挠挠头,也学著周宝麒的样子忙道:“哪里哪里,別说给你们行方便了,等我上了车,我也帮你们一起卖!” “净瞎扯!你是公职,你帮他卖货那是以公谋私!说这话不怕被你队长听到,头给你拧下来!”李月华笑著敲了小毛驴脑袋一下,知道他也是在跟周宝麒吹牛皮。 “別打了姐,今天你都打我好几次了。我这不开玩笑嘛。” “哎呦,铁面无私的小毛驴也会开玩笑呢?那你以后可得多关照关照我家崔三平和周家弟兄。”李月华心里也高兴,既给周宝麒撮合了生意,又给崔三平铺下了人脉。 周宝麒眼见李月华心情开朗了许多,眼珠一转,轻声问道:“姐,三哥对你挺好的,你就別不理他了吧?” 李月华一听这话,笑脸马上收了回去,故意拉下脸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別瞎操心。” 看李月华脸色不妙,周宝麒连忙闭上嘴,和小毛驴两个人一左一右默默走路。 一时间气氛又尷尬了起来,只有三个人脚下踩过道砟的声音。 “其实你们扒在车皮上溜车,我老远就看到了。”李月华嘆了口气,声音幽幽,“包括你三哥喊的那些疯话。” “哦。”周宝麒不知道该不该接话,只好小心翼翼应了一声。 回想起崔三平扒在溜车上发誓要挣大钱娶李月华当老婆,周宝麒都替崔三平臊得慌,想著想著耳根子不自觉红了起来。 小毛驴好奇崔三平到底还喊了什么疯话,被周宝麒悄悄扒拉两下,示意这时候不要多问。 “小毛驴也不是外人,倒啦倒啦也没啥,不然他到了队里匯报时,反而再给我瞎编点儿事儿出来反而更糟。”李月华又嘆口气,但马上掐住小毛驴的脸蛋,似笑非笑地威胁道:“你这个小毛驴给姐姐我今天记住了,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春夏秋冬,冷暖与共,敢给我夸大其词造谣,我就把你光屁股拉稀的事儿抖出去,让你去不了乘警队!” 看著李月华阴晴不定的表情,小毛驴连连点头如捣蒜,心里像浸满了水的海绵被攥出汗,偌大个乌兰山站,他小毛驴谁都不怕,偏偏对眼前这位老姐,不知道怎么回事真是又敬又畏。 走在一旁的周宝麒看到这情景,也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暗道这月华姐在铁道上工作了两年,自从当了小队长以后,可真不如小时候对自己那么温柔了。 瞧出小毛驴被自己唬住,李月华这才满意地鬆开手,继续道:“你三平哥,就是刚才给你介绍的崔老三,他以前也是咱铁路上的人,跟我都是工务段的。后来他出了点事,辞职不干了,非要下海倒腾皮件。我一直挺生气他就这么扔了铁饭碗,所以我很久不搭理他了。” “啊?为甚啊?”小毛驴不解地问。 李月华顿了顿,仰头看了看天,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道:“因为他想跟我搞对象,他觉得自己只有挣了大钱才配跟我搞对象。他人其实不坏,这么瞎折腾,也是想让我过上好日子。他今天肯定是遇上大麻烦了,不然不会这么没分寸的扒火车皮。你明白了么?” “好像明白了,姐夫做生意不容易。”小毛驴点点头,立马改了口。 “呸!什么姐夫?他想找我,我还不稀罕他呢!”李月华朝地上啐了一口。 周宝麒见李月华把话说开了,连忙接话道:“姐,我觉得三哥对你是真的好,你看他从小就护著你。別看他在外面爱惹麻烦,跟人说话也冲,可他每次跟你说话的態度都……都……” “都怎样?” “都听著我肉麻。”说完周宝麒拔腿就跑。 “臭小子,跟我耍贫是不是?”李月华两三步就追上去拎住周宝麒的后脖领。 周宝麒缩著脖子两手高举著投降道:“哎呀別打我姐,別打我,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就觉得三哥和你在一起,他总搭照你,你也总关心他,你俩要是真搞一起,挺好的啊……啊呀呀呀!!” “什么搞一起不搞一起?!好话从你嘴里一说出来,怎么就那么难听呢!”李月华气得伸手就对周宝麒腰眼狠狠掐了一把,“那叫你情我愿!两情相悦!郎才女貌!心心相印!就说让你看看字典,没文化真可怕!” “你看,你看,你自己也承认喜欢三哥,三哥本来就喜欢你,你俩说开了不就完了。不就是个铁饭碗嘛,我和我哥都没铁饭碗,不也日子照样过。而且……啊呀啊呀!姐別掐了,求你了……而且,就像三哥在火车上喊的,他说他爱你,一定要在咱乌兰山干出大名堂,让你过上不愁吃不愁穿的好日子——我觉得很对啊,三哥能大庭广眾喊出来爱你,你平时也总教训我男人要有志气……你看他又心里全是你……” 不等周宝麒说完,李月华用手掐住他的嘴唇,“行行行,闭上嘴吧,小小年纪,你知道啥情呀爱的!” 李月华看著身边这两个小自己將近七八岁的弟弟,没好气地摇摇头,自己也无奈地乐了。 这种压在心底的男女情爱,放在其他人面前,她是断然不会这么轻易吐漏心声的。反倒是在这两个半大小子面前,自己才似乎卸下心防,能把对崔三平的关心,就这么自然地通过掐周宝麒腰眼的手发泄出来一些。 “我不能主动跟你三哥提这茬,你们俩也不准提,这是咱们仨的小秘密,知道吗?”半响,李月华很认真地对周宝麒和小毛驴说道。 “为啥呀,这么听起来,那个崔老三……哥,他真的对姐很好啊。”小毛驴还不適应管崔三平喊哥,嘴巴有些打结地问道。 “因为他要专心做生意,我能看出来,这件事现在对他很重要,我不能因为搞对象这点事就让他分心。而且,他是男人,我要是先主动要求处对象,说出去让他在那帮哥们儿弟兄面前多没面子。为了他,我可以等。”李月华很认真地两手轻轻搭住周宝麒和小毛驴的肩,“我跟他置气,其实也是害怕他为了著急挣大钱,把道走歪了。所以呢,我也拜託你们两个小老弟,平时能帮上忙的,尽力多帮帮他。” 周宝麒听著出神,原来月华姐表面生三哥的气,心里还是十分惦记他的。 “尤其是你小子,以后崔三平不管干什么,你都得给我匯报!”李月华画风一转,作势又要掐周宝麒。 “那我不成了你俩之间的特务了?不行,誓死不当特务!”周宝麒反应很快,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衝著李月华直乐。想到从小照顾自己的崔三平和李月华即將和好,他是真心替两人感到高兴。 结果周宝麒光顾著回头乐,脚下一不留神被铁轨一绊,一个屁墩摔在了地上。顺带著,还把拉著一起跑的小毛驴也拽到在地。两人在地上跌跌爬爬,好不狼狈,把追上来弯腰扶他俩的李月华笑的合不拢嘴。 正午的日头打在李月华的头顶,仿佛整个人都焕发著令人舒暖的光彩。以至於许多年以后,周宝麒和小毛驴回想起今天这一幕,两人都依然难忘。一九八四年的这个深秋天,他们对崔三平又羡慕又佩服,对李月华那独特温柔所笼罩的光晕,更是心旷神怡。 两人被李月华从地上拉起来,不再嬉闹,很认真地先后答应李月华,以后会儘自己所能去帮崔三平。 李月华听后欣喜,心里也长吁口气,压抑很久的阴鬱一扫而空。 她心里清楚得很,周宝麒这小鬼头,等回了家,一定会把自己今天的一番话传给崔三平。比起当面给那个没耐心的大傻帽解释自己的心意,这应该是让他最不碍面子,却能得知自己已经开始理解和支持他做生意的办法了吧。 第7章 谁是舅爷 盟医院坐落老虎山公园对面,只隔著乌兰山的一马路。 乌兰山自古就是塞外要衝,是兵家必爭之地。解放战爭时期的虎山战役在这里牺牲了不少英烈,至今山顶都矗立著人民英雄纪念碑。盟医院选址与此遥相呼应,相传当初正是为了敬先烈。 所以,每当人们靠近这里的地界,心情总是难免多了一分严肃。 崔三平和周宝麟现在的表情就很严肃。他们其实小时候经常来老虎山这一带玩,但此时他们站在盟医院的大门口,想到一会要去找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开口要钱,原本急切要钱的心情,这时又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彆扭。 “要不你进去唄,我没你那口才,去了別再添乱。”周宝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里没底气。 崔三平歪头看看他,知道他心里到底想什么,撇了撇嘴道:“咋啦?人是一起救的,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我这一脸凶样,別再把老头儿嚇出个好歹来。” “你快別给我装蒜啦。”崔三平笑著一搂周宝麟的肩膀,“谁知道这老头儿身边会不会有什么人守著,你要不是长了个阎王脸,我还不带你来给我壮胆儿呢。” “搞半天你也怕啊。”周宝麟嘟囔著跟著崔三平迈进了盟医院的大门。 两个人在急诊绕来绕去,没寻著人,正急的两头冒汗,就感到背后被人重重拍了一把。 “哟,这不是昨儿晚的雷锋嘛!今天又送哪个病號过来啦?” 周宝麟冷不丁背后被人拍了一巴掌,正拧起眉毛转身要发作,一看眼前的人正是当晚借他两块钱的小护士,立马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当是谁呢,嘿嘿。”周宝麟挠挠头,一脸窘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別害怕,我不是找你要钱的,等你有钱再还我。你这个雷锋虽然看上去凶,心眼倒不坏。”小护士一对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哪怕口罩把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周宝麟也能感觉出对方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好看极了。 “哦哦,谢谢,那个……不是,我哪凶了?”周宝麟面对漂亮的女孩,似乎永远都会变得语无伦次,这让在一旁看戏的崔三平不禁连连摇头。 崔三平见周宝麟应对乏力,只好礼貌地打岔问起昨晚自己救的老人现在在哪。 小护士听完咯咯直乐,“早就转到住院处了呀,你俩真是……” 小护士话没说完,被同事急切的招呼打断,她也没法再跟崔三平两人閒嘮,快速交代了两句那老人的情况,摆摆手就小跑而去。 “哎!別看了,发情了这是?”崔三平用手在周宝麟眼前晃了晃。 周宝麟收回目光,顺手给了崔三平一拳,“谁怕了?我怕她一个丫头片子?” 崔三平故作疼痛地戏逗周宝麟,“谁问你怕不怕她了?哦——,半天你是怕碰见她呀?” “赶紧去找老头行不?別废话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崔三平才不管周宝麟乐不乐意听,一边走在去住院处的路上,一边絮絮叨叨开始给周宝麟普及和女孩相处的各种道理,听得周宝麟直头大。 两人就这样逐渐心情放鬆了下来,来到住院处一打听,得知了老头的病房后,顺著楼梯就往上蹬蹬的跑。 可越往上跑,两个人就发觉有点不对劲,这医院里怎么跟赶大集一样,来来去去的人越来越多。 等到了三楼,一出楼梯口,两人有点傻眼,只见病房走廊里挤满了人。 两人顾不上多想,抬著头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认真找了起来。两人在人群中扒拉来扒拉去的样子,惹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好容易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老头的病房,这才发现这些堵在走廊和门口的人,看样子都是来探望那老头的。 崔三平抬腿就想上前走,周宝麟一把拉住他,低声在耳边问道:“你想好咋说了没?我看这老头儿有点不简单啊,这么些人都像是来看他的。要不等晚上人不多时,咱再来找他?” “又不是咱俩捅的他,这种见义勇为的事儿当然是越多人知道,咱才更有说服力啊。”崔三平作势就要往里走。 “你傻啊,万一他有什么手下什么的,你一句话不中听,再把咱俩撵出来。以后再想见,那可难了。”周宝麟死拽著崔三平不放手。 “嗯……”崔三平低下头仔细想了想,然后挣脱周宝麟的手依旧要往里走,“不行,我等不了晚上了,就是因为不好见,所以来了就赶快见。谁知道他身边这些人有没有跟咱想到一起的,万一给他打了预防针,以后更不好说了。” 周宝麟见崔三平执意要过去,急的一跺脚,也只好跟了上去。 “你们俩干什么的?在那儿嘀嘀咕咕的安静点。”病房门口一个人生气地问道,“这儿是特需病房,看清楚点,是你们来的地儿吗?” “哟嗬?特需病房咋了?就只准你来看病號,不准我们来?”周宝麟瞪起眼睛,听著这人一副高高在上的话,他心里真是一百个不服。 “谁啊你们?这儿能有你们要看的病人?我们这些人想见都得排队,还不一定能见到呢!”那人也不示弱,扬起眉毛回敬道。 崔三平连忙弯腰摆手地赔笑道:“见义勇为,我们是见义勇为的。” 那人听完不依不挠,大声讥讽道:“见义勇为不去大街上抓小偷,跑这儿来干什么?该不会你俩就是小偷吧?” 这人说话极不中听,阴阳怪气的语气带动著周围人也对崔三平和周宝麟开始指指点点。纵使崔三平再忍让,此时也是心中憋起一股气。但是他还是分得清轻重,压下了心头的火,准备绕过那人去敲门。 “哎!別碰,人家让你进了吗?”那人挥手打开崔三平的手,带著一脸鄙夷。 “里面的病人是我们昨晚救的,今天不放心,正好有空过来再看看。”崔三平好声好气地解释道。 “看人还有不带东西的?就你这穷酸相还救人呢,我看你是故意来招摇撞骗的吧!”那人心里自然是不乐意崔三平就这么进去,故意提高了嗓门让周围人听到自己的话,好团结大家的力量把崔三平和周宝麟拦住。 “就是,就算是真的来看人,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果然,旁边有个身穿皮貂的女人忍不住跟著附和道。 崔三平转头看向那女人,身上的皮貂油光水滑,煞是好看。搞了这么久皮件生意的他,自然知道这东西的贵重,於是忍不住出於本能地问了一句:“您这貂这个天气穿不热吗?还没进三九天,是啥最新款吗,这个季节穿著不捂得慌?” 女人听完一愣,以为崔三平是在拿自己开涮,厉声喝止道:“离我远点!碰脏了你可赔不起!穷光蛋!” 崔三平自知一时失口,訕笑著说了声抱歉。但他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今天这笔。尤其是穷光蛋那三个字,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第二次了。 “吵什么呢?”就在这时,病房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相貌威严的环眼男人探出半个身子,用低沉的嗓音慍怒地问道。 那女人一见此人,嚇得吐了吐舌头,连忙低下头往墙根蹭了蹭。其他人也因为这一句话都鸦雀无声,默默躲开那环眼男人锐利的目光。 这就是权力的威力吗? 崔三平第一次体会到这种位居人上的威严,虽然他並不知道眼前这个环眼男人是什么来头,但直觉告诉他,与走廊里这些衣著光鲜的人相比,这个人才是真正意义上有权有势的那种人。 “我俩是昨天见义勇为的,今天想再来看看那老头,哦不是,老……杨老先生。”崔三平挤上前一步,声音诚恳地说道,他依稀记著小护士当时提起过老头的名字姓杨。 环眼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崔三平和周宝麟,心里也对崔三平还敢上前答话有些诧异。於是点点头,轻声说了句:“你等下。” 然后,病房的门被再次关上。 崔三平扭头看了看周宝麟,此时他虽然表面还算镇定,但心里怦怦直跳。周宝麟读懂了崔三平的眼神,早知道今天会碰到这么硬的茬,真还不如听自己的晚点等人少了再来。 现在有些骑虎难下,崔三平自己也不清楚,如果真的能进去见到那个老头,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开口要钱。 他越这么想,心里就越没有底。他想著要不然先溜,可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还真咽不下刚才受人歧视那口气。他又有些盼望那个环眼男人再出来一次把自己赶走,大不了晚上再来一趟,其实也没什么。他此时才发觉自己真是犯了一个衝动又愚蠢的错误,跟人要钱这种事,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在这种时机下,以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去向受害者堂而皇之的要钱呢? 病房的门这时候又开了,那环眼男人这次没有走出来,只是把门拉开一条缝,伸手朝崔三平招了招,“来,你进来,舅爷要见你。” “舅爷?什么舅爷?”崔三平一时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反问了一句,惹得周围人都捂嘴窃笑。 “我能带我兄弟一起进去吗?人是我俩一起救的。”崔三平拉住周宝麟的胳膊,转头问道。 环眼男人略一沉吟,似乎听见屋里人的应允,点点头把门缝拉大一点,示意崔三平进来。 崔三平深吸口气,把七上八下的心情压了压,用力咽了口吐沫,又拉了拉衣襟,这才向病房里走去。跟在身后的周宝麟虽然看不到崔三平什么表情,但是也学著样子拉了拉衣襟,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早已两手都是汗。 走进了病房,里面並没有崔三平想像的那样围满了人。 病房很大,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水磨石地上,让房间少了许多冰冷感。屋內沙发茶几等等超出崔三平认知的物件应有尽有。包括那环眼男人在內有五个人,此时或站或坐地直勾勾注视著走进来的崔三平两人。每一个人的面色都如冬日远山般沉静深邃,而目光又如刀般逼人心魄。 那个被称作舅爷的老头倚靠床头,瘦瘦小小的身体被一床厚厚的被盖著,整个人精神看上去並不大好,根本没有当日在春华饭庄时那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气质。只是金边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远没有他这个年龄的老人该有的浑浊。 崔三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这短短几秒他仿佛走了十几分钟。当他走到床尾站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问候。来时路上自己心里盘算的那些话,在这一刻仿佛都像冬天嘴里呼出的哈气,一张嘴就立刻无影无踪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被屋內这几人识破了。 “怎么不说话,雷锋同志。”老头微笑著向崔三平,这短短一句话里,不仅带著替崔三平打破尷尬的詼谐,似乎还藏著一丝对崔三平做好事不留名,却又跑回来要名分的调侃。 其他五人也被老头这句话带得轻轻一笑,只是这些笑声里,並不似刚才走廊里那些人那般轻慢和鄙夷。 “他们为啥喊你舅爷?”崔三平站在打在地面上的阳光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惊得周宝麟在身后直戳他后腰。 “哦?我还以为你们真的是来看我的伤好没好。”舅爷一乐,没想到崔三平第一句话会问了这么一句,故意先把话岔开。 “我俩是真心想来看看你伤好点了没,但是就这么看一眼马上走,好像不太礼貌,所以我就没话找话问问。”崔三平心里一横,索性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吧,在这几个人眼前耍心眼,恐怕才是让人家看笑话。不过,他依然说不出想要钱的话。 “我挺好的,就是胳膊上这个窟窿还是很疼。谢谢你们救了我,医生跟我说,救我的是三个小伙子,怎么今天只有你们俩来了?”老头吃力的微微抬了抬手上的胳膊,依然保持著令人舒服的微笑。 “嗯,我叫崔三平,这是我兄弟周宝麟,他还有个弟弟叫周宝麒。就是我们仨救的你,他弟弟今天被铁路巡逻队的人带去接受教育去了……” “你叫周宝麟?你爹是不是周金桥?”那个环眼男人突然插话打断了崔三平。 周宝麟一愣,周金桥是父亲往山西做生意时,人们送他的名號,这金桥二字专指他父亲在晋蒙商道上有打通三教九流生意人脉的能力,普通人是不会直呼的。他不敢多言,下意识地朝环眼男人点点头,算是默认。 房间內其他几人见此都微微点头,一副瞭然的模样。那环眼男人点点下巴,示意崔三平继续。 然而此时崔三平心里却有些不得劲了,没想到这些大人物一般的人,不仅认识周宝麟的父亲,对他还比对自己似乎更感兴趣。 崔三平清了清嗓子,但是被这么一打断,不知道接著该说什么了。 “这位是公安分处的胡处长,胡向东。”老头似乎看出崔三平心里所想,笑著向他二人介绍,“如果周金桥真的是你们的长辈,我想胡处长出于谨慎问起,你们应该能理解。” 崔三平想了想周宝麟他爹平日里乾的那些拎不清道不明、不黑不白的生意,似乎明白了这胡处长为什么这么问。但他的心也隨之一紧,有公安的大官在场,他更加犹豫要不要將要钱的事说出口了。 “胡处你这职业病又犯了不是?”另一个头髮有些白,身穿锈蓝色呢子大衣的中年人打趣道,“周家的生意还算是规矩的呀,你別再把两个小子嚇著。” 环眼男人不置可否地笑笑,並不接话,只是眼神里对崔三平越发好奇起来。 白头髮中年人的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似乎活络了很多,连病床上的老头子都跟著呵呵乐了起来。但紧接著,一旁站著的一个身穿黑色皮大衣的人的一句话,又让气氛降到了冰点。 “你俩不会是仗著自己救了人,想来討钱的吧?” 此话一出,崔三平和周宝麟本想刚跟著眾人笑起来的脸顿时僵住了。 第8章 惊人一跪 “年轻人敢作敢当,救了你这条老命想要点奖励,也不过分。”身穿锈蓝色呢子大衣的中年人见崔三平呆愣著,转头对倚在病床上的老头呵呵笑道。 老头也笑著点点头,似乎深表认同。他上下打量著崔三平,声音放的更加柔和,问道:“你们想要多少钱?我这把老骨头倒是也值几个钱。” 周宝麟一听有戏,连忙轻轻推了推崔三平,意思是让他赶紧提要求。 崔三平回头看了看对他猛挤眼睛的周宝麟,又转头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五个“大人物”。目光再落回老头身上时,似乎已经不再慌乱。 “我还是想先知道他们为什么管你叫舅爷,这几位叔叔大爷这么叫你,那不是差了辈儿了。”崔三平此语一出,眾人突然鬨笑起来,搞得他顿时一个大红脸。 环眼男人坐在沙发里,边笑边忍不住用手点点崔三平,转头对老头道:“舅爷,这小子机溜的很啊,嗬嗬。你叱吒商场这么多年,躺在床上被一个后生摸家底,还是头一回吧?哈哈。” 唉,果然。自己这点儿心思在这些人眼里就像透明的一样,崔三平心里暗暗嘆气。他確实有心想试探一下这老头到底身份如何,如果身份很大,那自己也可以开价开大一点。既然老头自己都允了,既然自己已经站在了这里,当然是能多要儘量多要了。 老头看著崔三平也是呵呵直乐,仿佛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一样。 “后生啊,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救了尊大佛啊?”身穿锈蓝色呢子大衣的那人忍著笑上前两步说道:“这么说吧,周金桥当年做的那些小买卖,要是碰到舅爷,他得叫声祖师爷。这可是乌兰山的贸易大王,舅爷的名號都是你爷爷辈儿的人给取的。你能站在这儿见他这一面,恭恭敬敬叫他一声舅爷,今天从这儿再走出去,你如果是做生意的人,都可以在一马路横著走了!” “別听他们开玩笑,虚名罢了,都是些旧时代的毛病。”舅爷摇摇头,依旧柔声问崔三平:“孩子,你想好了吗?你想要多少钱?救命报恩,天经地义。你想要多少直说,我想我还是给得起的。” 舅爷看著崔三平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裤,又听医生说起说他们当时垫付医药费还找护士借过钱,心里只认为他是个苦孩子,琢磨著就算开口要再多,估计也就几百块钱打发了。 眾人合拢嘴巴,都盯著崔三平等他开口。 可崔三平接下来的回反应,却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 只见崔三平轻轻摇了摇头,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眾人一惊,就连门外扒在窗户上偷偷看热闹的人们也跟著低声惊呼。 “舅爷,您能不能收我做徒弟,我想跟您学做生意!”刚才蓝色呢子大衣那人的话,崔三平別的可能听完就忘,但“贸易大王”四个字却在他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挥不去了,他直勾勾地看向舅爷,表情认真。 舅爷明显也没料到崔三平会来这一手,他微微蹙眉,微微点点头,又摇摇头,依然温和地答道:“不能。” 周宝麟在一旁早就傻眼了,这跟他们来之前在路上商量的完全不一样啊。这下人家直接拒绝了,连要钱的机会怕是也没有了。他拉了拉崔三平,小声道:“別丟人了,赶紧起来走吧。” 环眼男人这时站起来走到崔三平身旁,像拎小鸡一样,一把將崔三平从地上拉起来。 然后,他沉著脸对崔三平说:“小子,別给我在这儿胡闹。舅爷能亲口答应给你点儿钱,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你要是敢在这儿耍无赖,我就当小混子闹事把你抓了!” 崔三平表面镇定,但其实心里也很慌。他不敢顶撞环眼男人,想了一秒,对舅爷鞠了一躬,继续说道:“舅爷,钱我不要。就像刚才那位叔叔说的,能在这儿恭敬叫您一声舅爷,我想我以后出去做生意,也能顺风顺水很多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完,崔三平拉著周宝麟就要走。 “孩子,”舅爷这时突然开口叫住崔三平,“我二十多年前就不收徒弟了。况且,收徒讲缘分,它不是交易。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崔三平点点头,拉开门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站在门口转身又开口问道:“舅爷,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崔三平这句话故意问得很模糊,语气里充满了真诚,既带著一种熟人间才有的不舍又很礼貌,他想最后赌一次。 舅爷想了想,似乎猜出了崔三平的心思,於是笑了一下说:“如果只是陪我嘮嗑解闷儿,隨时欢迎。” 赌对了,崔三平精神一振,冲舅爷笑了笑,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之前的对话走廊里的人们听不到,但是崔三平最后这句別开生面的道別,他们可听得真切。此时,再没有人敢小瞧崔三平和周宝麟,纷纷自觉让出一条道,静静看著崔三平二人向外走去。 周宝麟不解,下楼之后问崔三平:“你还准备过两天来要钱啊?” 崔三平神秘地冲周宝麟笑了笑:“要钱已经不重要了,我要让老头收我当徒弟。” “人家都当场拒绝了啊。我看他就是不想给钱,自己也不说个数,一个劲让你开价,没诚意。还有那几个人,帮腔作势的……”周宝麟忿忿不平地摇晃著脑袋,他觉得崔三平就应该直接开口要钱,顺便展开聊聊皮件买卖,这才是谈生意的正確流程。没准儿对方真的感兴趣,再念著这救命之恩,这大老板不就找上了嘛。但他又不能在这个时候埋怨崔三平,只能一个劲说对方的不是。 崔三平刚想给周宝麟解释,突然听到身后好像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是那个穿锈蓝色呢子大衣的男人。 “小兄弟,这是舅爷让我转交给你的。”男人將厚厚一沓大团结塞进崔三平手里,看那厚度足足有二三十张之多。 崔三平愣了一下,急忙把钱搡了回去,“叔,这钱我不能要。我们真的就是想来看看舅爷伤势。” 呢子大衣男人嘿嘿一笑,知道崔三平其实言不由衷,但他看破不说破,很诚恳地看著崔三平说道:“拿著吧,舅爷说了,救命之恩自当相报。你既然始终不肯说个数,舅爷就自己做主给你这个数,人情上就算了结了。” 崔三平当然不能收,他心里琢磨著这要是收了这钱,不就真的跟舅爷没了瓜葛了么?他怎么可能因为这钱,乱了自己心中的盘算。 见崔三平还往外推,呢子大衣男人抓住他的手劝道:“小兄弟,拿著吧。就算你想再来看舅爷,总不能再空著手来吧。这几天老虎山后山菜窖的胶柑下来了,舅爷最爱吃那个。口袋空空,你拿什么给舅爷买呢?” 崔三平心头一暖,他从对方的眼神里就能看明白,人家对自己的小心思真是处处猜个八九不离十,但又句句给自己留足了面子。不光如此,还给自己提供了一个舅爷爱吃胶柑的重要信息。於是,他不再推辞,点点头接过了钱。 “叔,怎么称呼您?”崔三平微微躬身,眼含感激。 “我叫段留愚,不用喊叔,喊哥就行,我只是面老。”段留愚爽朗一笑,他就怕別人说他老。 “谢谢,段大哥。”崔三平笑了笑,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段留愚打断。 “不用多说。我还要替舅爷谢谢你们才是。走了,有机会再见。”说完,段留愚瀟洒地挥挥手走了。 看著段留愚走远的背影,周宝麟在一旁咂咂嘴,对崔三平竖起大拇指,“你可真行,一年的点头哈腰都被你用完了吧?跟我借钱时,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客气过。” “拉倒吧,不点头哈腰怎么跟他们这种人打交道?”崔三平白了周宝麟一眼,从手里的钱中抽出两张,剩下的都递给周宝麟,“拿著,少是少了点,但也算又有些资金了。” “我不要,你要来的钱你自己装著。” “那让你弟弟那个算盘脑袋拿著吧,我可懒得算帐。最近车长乘警那些打点销什么的让他自己从里面扣。”崔三平扯开周宝麟的衣襟,一把把钱塞了进去。 周宝麟只好把钱小心揣好,然后抬头问:“现在去哪?” “去接宝麒啊,他还在巡逻队挨训呢。”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搂著肩膀,朝著医院大门外走去。 病房里,那个叫胡向东的环眼男人看著楼下窗外的崔三平和周宝麟走远,收回目光自顾自点了点头。 这时段留愚也回来了,他打发走堵在走廊里的那些人,关上门后笑著看向舅爷。 “这小子有急智啊。”舅爷有些回味地笑著看了看房间里的几人,似在对自己说,又似在徵询这几个人的意见。 “小痞子,江湖习气太重了,就怕以后经歷多了心术不正。”胡向东揉了揉自己的大环眼袋,给崔三平打出了最低分。 “舅爷,你不会真的想收那小子当徒弟吧?”段留愚呵呵笑著问道,“我当年三番五次求你,你都没答应收我当徒弟。你要是最后把他收了,我可嫉妒死了。” “你当年的抱负是从政,这东西我可不想碰了。”舅爷狡黠一笑,打趣道:“你们如今都成家的成家,抱孩子的抱孩子了,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我也想找个心地善良的孩子给我养养老啊。” 穿黑皮的那人没好气道:“就这跑过来坑你钱的主儿,也算心地善良?” 胡向东扬了扬头,回懟道:“得了吧老宋,就舅爷这案子,换了你在现场,你跑的不得比谁都快?” “我不跑难道等著挨刀子吗?”黑皮衣不服气。 “最不待见你这种人,官儿越做越大,胆儿越来越小。”胡向东气笑了,转头跟舅爷打了个招呼,头也不回就走了。 “嘿,你瞧这人,挺大个人了说话还是这么冲。”黑皮衣指了指门口,转头也对舅爷道,“舅爷,那我也先走了。过冬煤的事儿有劳再给费心想想,丰镇那条公路一封,我这儿是真没辙啊。” 舅爷朝他点点头,看不出他到底是应了还是没应,黑皮衣不好再说什么,朝屋里其他人招招手,也走了。 另外两人始终没什么话可讲,见时间不早,也先后打个招呼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舅爷和段留愚,段留愚拉过一个板凳,坐到舅爷跟前,有些担忧地问道:“舅爷,我见那姓崔的后生,过后还是有心要跟你纠缠,今天他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也不明说,既不像是来討医药费的,也不像是真心来要酬谢的。我总感觉这小子肚子里有什么话,碍著今天在场人多根本没打算说。小小年纪就这么城府,你可別到时候听了什么软话,一心软真给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许下什么啊。” 舅爷摘下金边眼镜,有些疲乏地捏了捏鼻樑,沉默了半响才看著段留愚道:“留愚,你觉得我看人的本事怎么样?” “准啊,你当初说胡向东能从乘警队伍进公安分处,这不才没几年,这老哥就混成副处了。” “那我说崔三平这小子是个天生做大生意的料,你觉得呢?” “这……”段留愚没想到舅爷仅凭今天这一面,就会对崔三平有这么高的看法,一时语塞。 舅爷眨眨眼,笑著问段留愚:“要是今天换成你,被老宋和向东一咋呼,你会怎么办?” 段留愚歪头想了想,认真答道:“我可能在被怀疑想要討酬谢的时候,面子就已经掛不住了……嗯,我做不出来他那种当下立即改口求你收徒的事,我寧可当时就走。” 舅爷边听边点头,却不接著往下说,而是另起话头道:“我老了,尤其这次被人摆了两刀子,我感觉我干不动了。別家老汉到我这把年纪,早就在家热炕头抱孙子了。我感觉我也该把自己手上这些活儿,找个好苗子往下传一传了。” “嗯?”段留愚心头一惊,“舅爷,您要退?” “不然呢?给你们这些权贵老爷当一辈子经济顾问,一直干到棺材里去呀?”舅爷呵呵轻笑。 “说这没边儿的话干啥,晦气。”段留愚拍拍舅爷的手背,“我知道我天资不行,接不了您的本事,但您要是真看好了崔三平那小子,您得提前给我知一声,好歹我能帮您验验。要是真是个好苗子,我以后能帮您搭照搭照也是应该的。” 舅爷闻言並没有什么大反应,而是歪著头看著段留愚问道:“你就这么不看好那小子?” 段留愚抿嘴想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他不是善妒的人,当初自己也想向舅爷拜师学艺,无奈自己確实天资有限,只好在政途上选了离自己理想较近的工商系统。而后的多少年里,在这方面他没少向舅爷討教。因为只有他知道,外界一直流传舅爷年轻时干过財政秘书和坐过大牢的这两个谣言都是真的。老头子一身过往传奇,令自己受益无穷。可以说,舅爷早就是他的良师益友。他不希望舅爷为了图个晚年传承,最后遇人不淑,落得晚节不保。 “你呀,总是把还没发生的事想的那么严重。想得太细,就无法顾及大局。你看你,要不怎么混了这些年,还是原地踏步,当个小科员。”舅爷似乎看出了段留愚的心思,摇摇头嘆道,“再说了,我也没说就选定那小子了。凡事都得多看看,多聊聊,想做好买卖,不就得抓住每一个机会验验货,不是吗?” 段留愚嘿嘿一笑,得知舅爷不是一时衝动这才放了些心。他挠了挠自己那一头早白的头髮,心想:难怪舅爷愿意留口风,让崔三平再来看自己呢。敢情是想先验验,这下估计可有那小子受的了。 第9章 情感白痴 周宝麟对崔三平的决定有种近乎本能的篤信,虽然他觉得今天向舅爷要钱的事不是很成功,但是他也隱隱从崔三平的反常举动中品出一些东西。 只是,崔三平一路上总是卖关子,不肯与他在大街上细说,这可把周宝麟急得抓耳挠腮。 两人在去巡逻队接周宝麒的路上看了看表,发现时间有些晚,估摸著有可能会走两岔,於是决定先回小卖铺瞅一眼。 周宝麒的小卖铺开在七马路与乌兰道的路口街角。乌兰道是贯通乌兰山市南北的主街道之一,从小卖铺过马路往南走,经过工人文化宫,距离市政府只有一个路口。往西路过看守所和原件厂,直下去就是十五大排和火车南站。往北路过军分区直达他们今天倒了大霉的火车北站,附近还有外贸公司和高级大院。因为小卖铺这里的路口既连通著去往两个火车站的路,又连通著市东边大部分民宅和大院,而且又与市政府直通,所以每天总有很多外地的、本地的人和车辆经过。也因此,小卖铺门前的空地上,专门有一座小二层的岗楼,供民警执勤和交警换岗歇脚。 当初周宝麟本想把小卖铺开在一马路和乌兰道的路口上的,但是兄弟俩后来一合计,还是决定把小卖铺开在如今七马路这里。虽然这里商业不算繁华,但是周围民宅数量庞大,人流稳定的同时,还有执勤岗楼这个门神存在,弟弟周宝麒每天独自一人照看铺面,他能一百个放心不会有无赖上门惹事。而且,这里离崔三平和李月华家都很近,几个人閒来没事儿在此相聚,十分方便。 两人回到小卖铺,扒著卖货的小窗户朝里一望,果然周宝麒已经回来了,而且李月华也在。 崔三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被周宝麟从背后一把推进了门。 “哎呀,你俩可算回来了!”周宝麒一见两个哥哥回来了,立马哭丧著脸告状,“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被月华姐折腾死了。” 崔三平有些尷尬地冲李月华笑了笑,站在原地搓著手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愣是半天憋出一句“你好”,惹得坐在床沿的李月华噗嗤一笑。 周宝麟心里暗暗发笑,看来崔三平在医院给自己讲的如何与女孩相处十八招也並不靠谱。他和李月华招招手,知道李月华肯定又是在拿弟弟寻开心,也没放在心上,隨口问道:“你姐又咋欺负你了?” “我俩这不也刚进屋没一会儿,我这老姐姐又是让我生炉子,又是让我烤红薯。一会儿让我煮点砖茶说她肚子疼要喝,一会儿又让我给她找找有没有金庸的《越女剑》,我一个人忙得简直脚打后脑勺。”周宝麒撅著嘴,嘰里咕嚕地抱怨著。 “我肚子疼还陪你去巡逻队挨骂,还给你撮合小毛驴的买卖,你当然要懂事点儿伺候伺候我,將来要是找了媳妇儿,也好提前知道怎么心疼媳妇儿。”李月华盪著两只脚,笑眯眯地对周宝麒说话的同时,故意瞅了一眼在门口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的崔三平。 周宝麒多机灵,瞄眼一看崔三平那样子,就知道他还放不下面子。於是他拉著崔三平道:“三哥,你力气大,走陪我去炭房砸点炭来。” 崔三平正还觉得浑身不自在,李月华突然在这儿,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听了周宝麒的话,连忙拎起煤篓跟著出去了。 周宝麒正好趁著和崔三平单独相处的机会,把上午李月华说的那些心里话都复述给了崔三平。尤其是李月华理解崔三平想要先把生意做成,而自己也甘愿把感情的事排在生意后面等他的话,简直把崔三平感动的稀里哗啦,嘴里直呼“知我者月华也!”。 周宝麒看著崔三平两眼通红的样子,也是又替他感动又心疼,心想三哥这么上进一人,到底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意生意做不起来,父母父母不支持他。 转头再看崔三平,仿佛新添了柴油的拖拉机,手里的小锤被他抡得咣咣响,一起一落快的都出了残影,煤篓眼看都快装不下了,他还埋头砸的起劲儿。 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周宝麒摇著头嘖嘖称奇。 小卖铺的门咣当一下被撞开,嚇得屋里的周宝麟和李月华一激灵。 崔三平扔下手里的煤篓,顾不上一手一脸的煤灰,两步衝到床沿边,挨著李月华坐下,衝著她嘿嘿傻乐。 “你不生我气了?你咋突然就支持我卖皮件儿了呢?”崔三平憨声憨气地问李月华。 李月华表面生气地瞪了一眼告密的周宝麒,心里却直乐,她歪了歪头道:“我呢,自从当上这个巡路小组长,也是处处受气。全段里就我一个女孩,每天带著一群不听话的男的干活,没一个给我省心的。我今年还想继续爭三八红旗手,后边职称再努力升一升,工资又能多挣点儿。工资多攒点儿,才能赶快替我那死鬼老子还赌债。以前刚工作时光凭满腔热血,现在才知道挣钱多不容易。尤其这死工资,一年攒不出来多少不说,转眼还债就几乎全没了。钱啊钱落不著,上班还天天跟一群臭爷们儿受气。所以啊,我现在就觉得,你出来做生意也挺好,等你挣大钱了,也好借我点钱,让我赶紧把家里的窟窿堵上。而且我又不是真生你气,我是担心你病急乱投医,走了歪路。” 崔三平听著李月华小嘴叭叭地这通说,激动地抓著李月华的手说:“月华,你对我真好。单位最近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替你收拾他!” “脏死了,洗手去!”李月华抽出自己的手,脸上也有些微红。她和崔三平之间还没正式確认过恋爱关係,之前很多对崔三平的担心和反对,其实说到底,有一多半都还是几人从小一起相处中培养出的亲情所致。 而且现在周家兄弟还在场,崔三平这突然过分亲昵的举动,也让李月华心里怦怦乱跳。她刚才那番话,原本只是想告诉崔三平一些自己设身处地的想法。可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自己的语气,为什么处处在提自己的事,可却好像处处透著对崔三平的关怀。看来,这大傻帽確实是我最在意的人,她心里暗想。 周宝麟和周宝麒站在一边,看著这俩人腻歪,心里不约而同地在给崔三平鼓劲:別洗手,別洗手,快表白,快表白! “你俩今天又去进货了?我记得你说要去盟医院看个朋友。”李月华见崔三平死赖在自己身边不动弹,岔开话问道。 周家俩兄弟一听李月华要转移话题,急得就差跳起来了,心里默念著:別接茬,別接茬,快表白! “嗯!其实进货是藉口,我们昨晚救了个老头儿,今天想趁机找他集资点钱。我给你说啊,这事儿可有戏……”崔三平一听李月华问起自己生意上的事,別提多高兴了,开始从头到尾给李月华讲昨晚他们怎么救的舅爷,今天又是为何要钱没要到,以及自己乾脆决定要拜舅爷为师。 唉,周宝麟和周宝麒暗暗嘆气,眼瞅到手的机会飞了,兄弟俩砸吧砸吧嘴,相互对视一眼。对於崔三平没有趁热表白的愚蠢行为,兄弟俩失望地摇著脑袋,开始生火烧水。 不过,两人和好总是值得高兴的事。不然这始终被四人当成小家的小卖铺,以后多了谁或少了谁,都怪不自在的。周宝麟一边烧水,一边也想起自己想接父亲那摊生意的目標。又不觉想起他们四人小时候无忧无虑在一起玩闹的场景,再想想现在,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生活拼尽全力,心中难免触动,喉咙也有些发紧。 “这个老头儿真好玩,居然是贸易大王,那看来本事很大啊。”李月华若有所思道,“可是,你怎么能断定拜他为师要比跟他要钱更有利呢?” 周宝麟也竖起耳朵,这也是他想知道的地方。 “我看人一向很准的!”崔三平自信的说道,“况且,看他本人和他身边那几个人,都气质不凡。看这些人的穿戴,还有说话的气势,还有那个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的特需病房,就算他再不济,也总比我这一穷二白的有本事吧。再说了,他还有公安朋友在场。公安总不会跟著一起骗人吧。” 眾人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崔三平的这番话也挑不出毛病。毕竟,对於这屋中的四个人来说,崔三平今天的这番经歷,已经远远超出他们从小到大的见识了。而且,崔三平是他们四人当中,公认最有头脑和见识的。所以,也不由不信他的判断。 “所以啊,我就在想。要再多的钱,都只能管我们一时。如果我软磨硬泡真能攀上这个师父,那我学到的本事就是受用一辈子的。如果他也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贸易大王,那等收我为徒了,我以后赚钱的日子还少吗?” 崔三平如此一番解释,周宝麟心里才渐渐清晰,琢磨著前两天翻看的成语词典里好像有那么一个词,就是专门形容这种感受来著。他暗暗佩服崔三平想的够远,琢磨著自己看来想跟著成事儿还真得多读点书。等明天新华书店一开业,就去再多买几本字典词典什么的,一有空就好好记一记。 “那你什么时候再去找舅爷呢?”周宝麟意识到现在崔三平还没拜师成功,美梦还不能做太早。 “明天就去。”崔三平答得坚决,“明天他不答应,我就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一直缠到他答应为止。” “可別等到人家哪天出院了,你再找不著人了。”李月华笑著提醒到。 崔三平点点头,心说有道理。看来明天开始得把著老爷子伺候舒服了,如果一时半日答应不了自己,就藉口送他出院,再跟著上他家里认个门,往后再去家里继续求他。 “那我明天还跟你去吗?我感觉我帮不上嘴啊。”周宝麟也有心想去和舅爷处好关係,只是自己当时错过了跪地一拜的时刻,担心自己机会不大。 崔三平知道周宝麟心里在想啥,笑了笑说道:“別担心,对於我拜师能不能成功,你有大任务。” 周宝麟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忙问是什么任务。 “你得明天开始帮我去打听胡小兵的下落。” “胡小兵?!”眾人一惊,“就是那个从小跟咱们不对付的桥西胡小兵?” 崔三平点点头,对周家俩兄弟道:“对,就是他。你俩忘了舅爷胳膊上那处伤了吗,绝对是三棱次扎的。我当时就觉得那个拿刀的人背影很眼熟,白天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呢。差点就忘了,这个胡小兵不就是从小到大,只有他打架时爱用三棱刺吗?” 周宝麟一听就想起来了,这个胡小兵,那可是坏透了。小时候就喜欢到处在街头閒逛滋事,无故伤人、抢劫、盗窃、扎马屁股、砸老人家玻璃、抢奶农家的小牛犊、烧寡妇家柴房、偷沿线道钉、强拆別人家铁门拿去卖钱……那简直就是个彻彻底底没人性的畜生混蛋。这个疯子一样的人,好像天生就跟所有人有仇,谁要是被他盯上了,破皮流血那都是轻的,严重了那就会像舅爷这样,捡条命都得烧高香。这几年也没少听人们说起,他因为恶意伤人蹲过好几次大牢,不仅屡教不改,反而更加猖狂。可以说,这胡小兵简直就是抱著成为乌兰山地头蛇的目標去努力的。 可见,有时候人努力错了方向,真是对社会百害而无一利。 李月华也皱紧了眉头,她从小天天跟在崔三平和周宝麟屁股后面到处疯玩,自然也知道胡小兵不是个善茬,於是担心地问:“让宝麟自己一个人去打听他的下落,那能安全吗?” 周宝麒也很担心哥哥,接话道:“当年每条街的人咱倒是认识不少,不过大部分都跟咱一样,长大以后就不出来瞎混了。也不知道,从这些人嘴里还打听的到不。” 周宝麟想了想,说道:“我明白老三的意思,如果舅爷真是他捅的,按照他的尿性肯定会躲起来。但如果我们能打探出胡小兵的具体下落,恰恰是爭取舅爷收老三为徒的一个有利条件。这事儿,我愿意帮三平去办。” 周宝麒一听哥哥愿意去,也表示自己要跟著一起。但他的主动请缨马上遭到了其他三人的一致反对,理由是认真开小卖铺就是他的主要任务,不能动不动就关张。 崔三平感激地看了看周宝麟,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没等他继续说话,李月华又问了:“你们都有任务,那我呢?我也得帮忙干点啥呀。” “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上班,拿下三八红旗手。”崔三平看向李月华,“你对我的支持和理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李月华听完微微点头,反而被崔三平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炉子里的火这时烧的旺了起来,烤得屋里四个人的脸都隱隱发烫。一时间,大家都转头盯向炉圈缝隙里忽闪的火光,各自思索著自己的心事,陷入了沉默。 “那好吧,三八红旗手感觉时间不早了,要回家做饭去啦。你们明天要注意安全,事情能成最好,但人千万別出事。等你们好消息!”好半天,李月华打破沉默,站起身一边穿衣服向外走,一边又向周宝麟嘱咐了几句。 走到门口,李月华回头看了看依旧盯著火光出神的崔三平,欲言又止。然后莞尔一笑,轻轻带上门,走了。 “唉呀!”周宝麟和周宝麒同时大喘一口气,直呼可惜。 两个人这番动静,把还在沉思的崔三平惊得回过神来。 “干什么大喘气,嚇我一跳。”崔三平隨口疑问。 “你呀你呀,刚才多好的机会,直接表白就完了嘛!”周宝麟大嘆可惜,“今天好几次了,我这个感情白痴都替你著急,话都说道那份儿上了,就又没下文了。” “要什么下文,我还是好好想想明天怎么把舅爷伺候舒服才要紧。要想成家立业,就得先业立,才能家成。”崔三平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反应过来周宝麟的话,又回想起周宝麒向自己告密李月华的那些心里话,心里又感动又甜蜜。 他不由暗下决心,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拿下舅爷,为了李月华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第10章 无事献殷勤 第二天天刚亮,崔三平爬起来就准备往外跑。 如今这生意做砸又身无分文的样子,他更不想看到父亲的白眼和母亲的嘮叨。他溜进自家饭馆的后厨,从笼屉立摸出半个凉馒头,又拿起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囫圇几下就把馒头送下肚子。 崔父这时也走进厨房,正想对儿子吹鬍子瞪眼,崔三平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身后只留下父亲几句听不清的气话。 霜降一过,乌兰山清早的寒风更是刺骨。 崔三平一溜烟小跑著来到老虎山的后山菜窖,看到已经有许多驴车马车横七竖八地停靠著正在装卸。 他紧了紧袄,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卖的那些皮袄怎么就没捨得自己也穿一件。 这时候,他看到有两辆马车正在一筐又一筐地卸著青绿色的水果,不用问,肯定是蕉柑。 崔三平走过去连忙询问能不能给自己少称点,卸货的果农一开始不乐意拆框零卖,但架不住崔三平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最后带他走到菜窖里找了两筐散掉的让他自己去挑。自己却在一旁蹲著,边抽著崔三平递来的稀罕烟,边絮絮叨叨著这其实不叫蕉柑,十月成熟的这叫青皮桔子,不知道怎么运到北方就和正经蕉柑混在一起,都被叫成蕉柑了。 崔三平嫌那果农絮叨得心烦,快速挑了两口袋递给果农约秤。然后又给果农耳朵上一边別了一根烟,抓起两袋子蕉柑就向盟医院跑去。 到了盟医院门口,他又看到不远处有人架著大锅在炸油条,心想自己也没带打豆浆的缸子,真是失误。於是跑过去要了两根现炸出锅的油条,捧在怀里一溜烟进了医院住院处。 他把其中一袋蕉柑寄放在门卫那里,这才缓下脚步,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髮,一步一步地上楼来到舅爷的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向里望了望,正好看到舅爷也发现了自己,正在朝自己笑著招手。崔三平这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先躬身笑嘻嘻地道了句“舅爷早”,然后走过去把手里的蕉柑和油条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舅爷闻著油条的香气,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拍了拍肚子道:“正好饿得慌,你这油条来的可真是时候。” 舅爷的话里没有丝毫见外,仿佛与崔三平老早就认识一样,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 可崔三平却脚不沾地,拎起暖瓶就又跑出去打热水去了。 “舅爷,热水我给您打来啦,早上出门忘记带打豆浆的缸子了,您有饭缸子吗?我拿著去给您再打点豆浆来就著油条吃。” 崔三平说完看向舅爷,发现舅爷早就捏著一根油条嚼了起来,边嚼还嘴里含糊不清地让崔三平不用忙活。 崔三平没想到这舅爷如此隨和,嘿嘿一笑,沏了杯茶恭恭敬敬地放在床头柜上,低著身子道:“舅爷,您慢点吃,这给您刚沏了茶。” 舅爷点点头,手里一根油条转眼进肚。正要伸手拿第二根,护士查房进来,一看舅爷嘴里大嚼著,手还在伸向床头柜上的油条,一个箭步衝过去就把他的手按住了。 “病人的外伤才刚好一点,而且有高血压和心臟病,你这家属怎么还给病人吃油条这么油腻的东西?一点也不上心!”护士边朝崔三平埋怨,边把油条没收了。 舅爷像个小孩一样无奈地冲崔三平做了个鬼脸,乖乖地配合护士开始做例行检查。 崔三平才不管护士怎么说自己,心想我管你这个那个的,舅爷这种老资辈儿,当然是喜欢被人得拢著才开心了。虽然他感觉舅爷这性情似乎很好相处,但是仍然没有放鬆神经。他脑筋一转,趁著护士在做检查,自己拎起门后的拖布去水房洗了洗,回来开始埋头擦地。 “我再说一遍,病人三餐要清淡,但是营养也不能少。一般家庭条件我也就不说这么细了,但你们好歹住得起特需,家里有条件最好是粥里剁点肉末,多吃些蔬菜和水果……”护士对著点头如捣蒜的崔三平又嘱咐一番,这才离去了。 “行啦,別干啦,一来就干著干那,坐这儿歇会儿。”舅爷对著还要继续擦地的崔三平微笑说道。 我能不干嘛,不然我来这儿图啥?我伺候你比伺候我爹妈都勤快了。崔三平心里这样想著,把最后一点地擦完,出门洗洗手,回来之后拉过一个板凳,开始坐在舅爷旁边剥橘子。 “舅爷,怎么没见您家里人来陪床?”崔三平一边剥橘子一边问。 “我家里就我跟你舅娘两个人,我住院的事儿压根没告诉她,大冷天让她来回跑,我也不放心。”舅爷想了想,慢慢说道。 崔三平敏锐地从舅爷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落寂,心里更加觉得有谱,继续追问:“那您每天吃饭咋办?医院管饭吗?” “医院的饭我可不爱吃。只能麻烦留愚每天给我送点儿,就是那天替我给你钱的小子。”舅爷今天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不停地动著自己的两条腿,很显然也是在病床上躺不住的主。 “那段大哥今天不给您送早餐来吗?”崔三平心里暗道麻烦,一会要是段大哥来了,自己这不是又没机会张口了。 “他大忙人一个,我告他我没有吃早点的习惯,中午给我送一顿过来,就够我晌晚吃两顿的。” “哦。”崔三平心里窃喜,自己至少有一上午的机会可以套近乎了。 说著,崔三平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舅爷。 舅爷接过橘子並没有吃,而是点了点崔三平道:“给我买蕉柑,这肯定是留愚那小子告诉你的吧?” 崔三平笑而不语,搓了搓手,才明知故问:“舅爷,昨天除了段大哥和胡处长,另外那三个人也是来看望您的朋友啊?” 舅爷吃了一瓣橘子,吐出两粒籽。崔三平伸手要接,被舅爷抬手拦住,然后答道:“向东那小子其实是来向我打听案情的,他那个愣头青哪会想著专程来看我?留愚嘛……是个好孩子。至於那个穿皮大衣,一上来就咋呼你的人,他是煤建公司的副总经理,是来趁机求我给他出主意的。” “那另外还有两个人呢?” “另外两个人?”舅爷仰头想了想,“一个是联营百货的总经理,一个是报社的主编。” 崔三平听完舅爷一带而过的介绍,並不能判断出舅爷是有意隱瞒关係,还是真的不待见这两人。 於是他想了想,大著胆子又问:“难道您受了这么重的伤,就没有真朋友来看您吗?” “怎么没有?我不是刚说了,留愚这孩子就是个好孩子。”舅爷呵呵一乐,“我一个做生意的人,要那么多真朋友干什么?我活了大半辈子,早就不指望这些嘍。” 难道真正的生意场就这么不讲人情么?崔三平纳闷。 “做生意可不讲真朋友假朋友,只讲可靠不可靠。”舅爷仿佛看穿了崔三平的心思,接著说道:“你別看我刚才那么说昨天那五个傢伙,但是我们这么些年合作下来,很可靠。虽然每个人来看我都带著一副肠子,我躺在床上了,还要跟我商量这商量那。但是愿意多留下陪我待一会的,有这几个,就够啦!也有大官来看我呢,进来慰问两句,握握手,扭头就走了。那你说,这种人又是真朋友还是假朋友呢?还有昨天外面像赶集一样热闹的走廊,今天你看就冷冷清清。” 崔三平对舅爷的这番话不置可否,他也不好评断精明如舅爷,他说的这番话,到底是不是都是出於真心,还是故意藏了试探自己的话引子。 於是崔三平乾笑两声点点头,表示认同。 “舅爷,那晚对您行凶的人,您认识吗?”崔三平准备直奔主题。 舅爷摇摇头,摸了摸自己手上的小臂,想了想,然后又摇了摇头。 崔三平向前凑了凑身子,追问道:“那您能给我说说,您当时在跟什么人一起吃饭吗,我帮您去查……” “唉,乏得很,我想打个盹了。你也忙活一早上了,早点儿回吧。”舅爷揉了揉太阳穴,自顾自躺了下来。 崔三平顺势给舅爷轻轻掖好被角,还想把刚才的话说完,却见舅爷眼镜一摘,朝自己摆摆手,再不看自己,侧过身闭上了眼。 真是个怪老头!崔三平心里一阵无奈。 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今天就能说服舅爷的,两人能聊了这么久,至少说明舅爷並不討厌自己,这就是收穫。 崔三平这样安慰著自己,悄悄踮著脚退到门口,轻手轻脚地关好门,下楼找门卫拿上另一袋蕉柑,开始往回走。 回小卖铺的路上,崔三平一路盘算著自己今天的发挥,哪里的话说的不到位,哪里做的不够好。盘算半天,他发现自己做皮件生意的远大理想和想要拜师学艺的两个主要想法,一个都没机会开口讲。 心里不沮丧那是假的,不过崔三平总有办法激励自己,要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动一个活了半辈子的贸易大王,那自己的本事也不在贸易大王之下了,那还拜师做什么。 一番思想自洽后,崔三平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正巧碰见也在往回走的周宝麟,两人一起进了屋。 然而周宝麟带回的消息,让刚把自己心情自洽好的崔三平又不好了。 “真也奇了怪,我一大早就先去桥西问人。市一中、铁二中、铁军山、煤建公司、木材公司、粮库,整个桥西都快被我走遍了,没有一个人最近见过胡小兵的。”周宝麟咕咚咕咚猛灌了一杯凉白开,抹著嘴巴嘆气道。 “回来路上路过十五大排和六马路,我还碰见了生莜麵,他也说好长时间没见过胡小兵了。”周宝麟一边用火勾掏了掏炉子,一边继续说道。 “生莜麵?他还在外面混呢?”崔三平好奇,要说这乌兰山谁最猖狂,那肯定非胡小兵莫属。但要论谁当年打架最生猛,要属十五大排的生莜麵了。 “哪啊,咱这一茬人,现在估计也就胡小兵还在外面瞎混了。人家生莜麵最近在六马路开了个蕎面餄烙棚子,天天守著个土灶子,生莜麵已经变成熟莜麵啦。”周宝麟打趣道。 崔三平点点头,小时候自己和周宝麟名头响,总是被胡小兵处处针对,那生莜麵很讲义气,没少帮他们解围。这么一想,这些儿时认识的人都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还有些唏嘘。 老话讲愣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十几岁时的胡小兵还没有像现在这么疯,那时候他还只是老话里最愣的。而生莜麵则是那个最硬的。至於不要命的,崔三平想到这里忍不住发笑,转头看看身边周宝麟那微微发福的肚子。 “你看我干嘛?找不著我下午接著出去找就是了,我还不信了!”周宝麟不知道崔三平心里在想什么,直是以为对自己的任务完成的不满意。 “我感觉,胡小兵可能不会躲在城里。”崔三平笑著说道。 “为啥?” “你想啊,他把老头儿捅了,按照咱们对他的了解,他可能就是奔著要命去的。所以,当时他看见老头子倒地了,肯定以为自己把人已经料理了。他要搞人命,怎么可能会躲在城里,八成是躲到城外了。” 周宝麟挠了挠头,一边听崔三平的分析一边大点其头。 “还有一种可能,这天寒地冻的,他可能会躲在有吃有喝又不见光的地方。比如南菜园或者老虎山后山的菜窖。”周宝麒这时候从地上整理的一堆货物里抬起头,边给崔三平和周宝麟传递东西,边插嘴道。 “这倒真是有可能,我今早去后山的菜窖里买蕉柑,菜窖一进去虽然也挺凉,但可比外面暖和多了。这冬暖夏凉的地儿,在里面对付几晚还是能挺得住的。” 周宝麟讚赏地看了看弟弟,“那我下午再专门往南菜园跑一趟。” “嗯,下午我跟你一起去。这一早上跟老头子玩脑筋,搞得我头晕脑胀的。等明早我去盟医院时,再顺路去老虎山也打听打听。”崔三平也附和道。 第11章 泼猴翻脸 崔三平抱著两罐黄桃罐头,在医院的走廊里慢慢走著,他打算今天跟舅爷讲讲自己最近做皮件生意的事,就当成聊閒天儿,没准话一聊起来,也能先从里面学到些什么。可是他心里又没有底,不知道舅爷会不会觉得自己目的太明显。 走进病房,他看到舅爷正靠在床上看报纸,气色也比昨天又好了许多。於是,崔三平照样老三样,鞠躬问安,,拿暖瓶打热水,扫地擦地。 等他恭恭敬敬端过泡好的茶,舅爷反而主动开口了解起他家里的情况。 崔三平添油加醋地把家里人如何如何不支持自己,自己又是如何如何下定决心辞了工作做生意,又如何如何为了李月华想挣大钱,都一一交代了出去。 他见舅爷始终像听评书一样津津有味,琢磨著火候差不多了,刚起了个头准备给舅爷详细讲讲自己在火车上倒卖皮衣的经歷,结果果不其然,舅爷又下了逐客令。 崔三平那个气呀,可是又不好发作,只好諂媚地哈腰和舅爷道別。 这老头儿,敢情是把自己当成收音机了! 崔三平一边闷闷不乐地下楼梯,一边嘟囔著。 他是实在有点想不通,自己这么无微不至地伺候舅爷,给一般人早就该感动的稀里哗啦了,更何况自己和他之前更是萍水相逢。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么一趟又一趟的跑来献殷勤,到底值不值。 等回到小卖铺,周宝麟带回的消息也依然是找不到胡小兵。 两头不顺,即使李月华今天休班专门跑来看他,他也高兴不起来。 “我看要不就算啦,这老头儿没准就是欺负你心善,正好不捨得折腾他老伴,专门儿拿你当陪床的了!”周宝麟一边帮弟弟理货,一边没好气地说著。 “三哥就是心眼太好了,要是我,根本不跟他废话,直接揪著那老头儿的鬍子逼他答应。”周宝麒也觉得崔三平这样天天白钱陪舅爷解闷,很是吃亏。 李月华白了周宝麒一眼,“满嘴跑火车!这种事儿是能逼出来的吗。三平,你要沉住气,刘备请诸葛亮都要三顾茅庐,你这才去了几天。万一舅爷就是考验你耐性呢?” 考验我耐性?崔三平眼前一亮,对呀,难怪每次一到自己想提起自己拜师或者学做生意的时候,就被打发回来了。 “那我现在就再去一趟。”崔三平说著就要穿衣服出门。 “哎,你先回来。”李月华拽住崔三平,“凡事不得有个度嘛,你要是一天里三番五次地去缠著人家,有可能反而让人討厌。我单位有个人就是,段长其实已经有意要提拔他了,他可倒好,每天缠著段长身边转悠,恨不得掛在我们段长身上了。最后段长烦得不行,渐渐不喜欢他了,把组长让给別人当了。” “哦,那我还是每天只早上去一次吧。”崔三平觉得李月华说得很有道理。 “而且啊,你不是自己也说吗,你每次去,他都没有说过让你下次別来了,而且你们每次都能閒聊很多不一样的事儿,说明这就是进步。感情都是一点一点培养出来的,你俩的身世地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可能就见个两三面,就能让他完全接受你呢?而且他今天还主动问起你家里人,我觉得他还是想了解你的。” 李月华的一番话,让崔三平的信心又渐渐回升。只是他心中始终隱隱觉得,自己似乎还有哪里没想到,也没做到位。不然,按照一般人的反应,也不至於自己一开口说正事,就立马打断回绝。这明显就是舅爷故意的,可自己有求於他,又不得不顺著他意。 崔三平越想心里越鬱闷,嘆了口气,说要自己出门溜达溜达。 往后的几天里,崔三平依然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做的让舅爷不满意。但既然舅爷也没说不让自己去看他,那他索性就使出了浑身解数,坚持贯彻自己的方针把舅爷伺候舒服,同时更加耐著性子的与舅爷通过聊天来加深相互的了解。 他给自己立了规矩,不急於提拜师的事,不急於提缺资金的事,除了这两样,其他的事想到什么就聊什么,舅爷想聊什么就陪他聊什么,权当陪一个孤寡老头解闷。 他每天变著样地给舅爷带各种吃的喝的,又每天保持鞠躬问安、打扫房间、沏茶倒水三样事情样样不落。 渐渐地,他发现舅爷开始愿意听他讲起自己在火车上倒卖皮衣的故事,而且时不时还会和他一起数落那些要回扣的人不是东西。有时候,崔三平说道兴头上,会和舅爷提起自己想和国营皮件厂附近几家皮件作坊合作,把皮件生意的路子做大做稳定。 令崔三平欣喜的是,舅爷也觉得皮件在未来算是当地的一块好生意。而且舅爷也会在这其中偶尔给他稍作点拨,告诉他火车上当二道贩子充其量就是一个出货的渠道,確实不能当成长久生意一直做下去。而联合皮件作坊的想法,在舅爷的引导下,崔三平的思路也更加清晰,原来这就叫做自產自销。 不知不觉中,爷俩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成了每天清早约定俗成的商业推演,这一老一小都沉浸其中,十分享受这种难得的清静时光。 只是一直以来,崔三平始终心中不平的,还是之前那个问题,偶尔他试图稍微提一句拜师的事,舅爷就会立马脸色一变让他走人。后来,哪怕崔三平及时变通地提出合伙做皮件生意,或者自己也钱请舅爷当顾问,再或者认舅爷当乾爹等等,舅爷依然如旧,脸色一变,送客走人。 这个老东西,难不成真的是躺在医院里无聊,纯粹拿自己寻开心?可是每每想到这里,他又捨不得半途而废,自己已经坚持这么久了,也许明天他就答应了呢? 崔三平这段日子就在这种起起落落的情绪中度过,每天早晨满怀希望地去陪舅爷,每天中午又心情低落地扫兴而归。 周而復始,一天又一天,崔三平觉得自己似乎把这辈子的殷勤都快献完了,这辈子能聊的话也似乎都聊完了。他心里知道,自己和舅爷素昧相逢,其实能在皮件生意上给自己点拨点拨,已经很够意思了。可始终,他都不满足,也不甘心。因为自己真正想从舅爷身上得到的,还是在原地踏步。 再忍忍,再忍忍,等实在不行,我还有一招后手呢。他总是这样劝自己。 两周之后,舅爷出院了。 崔三平顺理成章地陪著舅爷回家,这才发现,舅爷原来就住在北站对过的高级大院。舅爷的老伴儿从始至终不知道舅爷进了医院,还以为舅爷出远门刚回来,就又约了客人上门,於是热情地招呼著崔三平。 崔三平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舅娘,就屁顛儿屁顛儿跟著舅爷进了书房。 舅爷的书房远比崔三平想像中要大,这才发现舅爷家里的格局,是把面积最大的客厅隔成了书房,把臥室改成了客厅,把最小的书房当成了臥室。 真是个有意思的老头儿!崔三平来回打量著舅爷书房里的摆设,除了塞满许多书籍、报刊和文件的通天书架格外惹眼之外,其他一应用具平平无奇。 “你是不也觉得我这贸易大王的书房,有点太寒酸?”舅爷接过舅娘沏的两杯茶,递给崔三平一杯。 崔三平接过茶,小啜一口道:“您这叫返璞归真,有本事的人才会像您这样不拘小节。” 崔三平经过这段时间献殷勤的自我训练,好听话张口就来。 “哼。”舅爷坐在自己的书案前,轻哼一声没了下文,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各色文件。 这时候,舅娘进来招呼了一声自己出去买点好菜,让崔三平先坐著,中午就在家吃饭。 舅爷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赖在椅子上连连点头的崔三平,嘱咐著老伴儿天冷路滑,送出了门。 等舅爷再回到书房,一眼就看出崔三平不对劲了。 此时的崔三平已然没有了前些日子恭敬规矩的坐姿,而是一副吊儿郎当地样子靠在椅背上,斜眼看著舅爷坐回座位。 “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看来我真是引狼入室啊。”舅爷淡淡地喝了口茶,依旧自顾自看著手里的文件。 崔三平一愣,本来算计好的这招后手,还没等发动,气势先弱了一半。 他咬咬牙站起身,走过去把书房门用力一关,想给自己提提士气。然后捋了捋袖子,儘量让自己声音显得蛮横可怖,提高声调说道:“舅爷,你当真不肯收我当徒弟?我这么些天好吃好喝照顾你,我看你不是挺享受的吗?!我现在可知道你住哪了,跑得了和尚你跑不了庙!我有办法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我也有的是招儿天天来折腾你。” 舅爷抬起眼皮看了看崔三平,依然淡淡地突出几个字:“不收,你走吧。” 崔三平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上,气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他自己都纳了闷儿了,从前在街头那股好勇斗狠的劲儿哪去了,怎么在舅爷面前一张口,全都变了味儿呢。 舅爷看著崔三平在地上来回晃悠,没有要走的意思,於是又说道:“不走你就坐下,一会儿你舅娘回来做好了饭,吃饱了再走。缺钱的话,临走时我可以再给你点儿。” “我不走!我也不吃饭!!”崔三平扶起椅子背重重地在地上一砸,“我也不要钱!你如果是在考验我的耐性,我觉得我已经过关了!还要我咋样你才肯收我当你徒弟呢?!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今天不行,昨天也不行!前天不行,大前天不行,大大前天也不行!!咱俩不是挺聊的来的吗?!皮件生意你不是还教我什么叫自產自销来著吗?!你不是也夸我什么什么孺子可教来著吗?!你要是觉得我没悟性,跟我聊不来,你倒是明说啊!早点吱声啊!干嘛还默许我每天苦哈哈地抱著希望,跑过去陪你聊天,伺候你吃喝拉撒?!嗯?!你孤苦伶仃没个一儿半女,我给你当徒弟怎么地,你还觉得吃亏了?!反正我要当你徒弟!要么就当乾儿子!你选吧!” 崔三平对於自己刚才这段暴风骤雨般的胡搅蛮缠心里暗暗满意,这才是自己想使出来的后招效果。也让这倔老头儿看看清楚,要是不答应自己,以后天天就这么上门来大吵大闹,倒是要看看谁能耗过谁。 “做乾儿子不行,做徒弟可以考虑。”舅爷依然淡淡地看著崔三平。 “啥?”崔三平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乌兰山的生意场,自古骑著马背起家。多少代人下来,都是秉性刚烈,不屈人下。只有自己打得天下,才能打服对手。你要是以为认个我这样的人当乾爹、当靠山,就能在生意场上横著走,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所有人都会因为看不起你而合起伙来打你,打得你倾家荡產。”舅爷缓缓起身,將手中理好的文件归入书架,转头看向崔三平的瞬间,眼神里突然乍现的精光,令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冷了下来。 崔三平还是第一次见到舅爷这样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刃,仿佛將自己的胡搅蛮缠与浑身衣裳都尽数斩去。 “那……那我可以当你徒弟了?”崔三平好一会儿才回味过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急什么,考验才刚刚开始。”舅爷嘴角一挑,崔三平感觉面前的这个老头儿,简直与医院里的那个隨和老头不是同一个人。 “你想问什么?”舅爷见崔三平一副欲言又止的猴急样子,心里暗嘆一口气,但愿自己真的看对了人吧,就是这个猴脾气得改改。 回想起这半个多月来,自己的努力终於有了结果,崔三平突然心中百感,他说不上来这些感觉到底是感动?委屈?还是,欣喜? 舅爷这一下鬆口,比预想的容易太多,崔三平反而被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撒泼耍赖的话憋得有些內伤。 “为啥非要等我跟你翻脸了,你才鬆口?”崔三平此时內心有多复杂,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舅爷笑了笑,喝下杯子里的茶,將茶杯推向崔三平,又指了指一旁的暖瓶,“倒水。” 崔三平迅速收拾一下有些晃神的心情,拿起暖瓶一边倒水,一边听舅爷的回答。 “因为这才是你,真正的你。”舅爷笑呵呵地接过茶杯,指著杯中打著旋的茶叶道,“茶叶就是茶叶,该是什么顏色就是什么顏色,该用热水沏,就不能用冷水泡。” “我不同意。”崔三平不服气地说道,“茶叶还可以熬奶茶,熬奶茶还可以加炒米和肉。” “加再多少奶,茶叶的顏色和味道只会变淡,不会消失。不然,奶茶为什么要用茶叶熬,直接喝奶粉、喝麦乳精不就行了。” 崔三平沉默片刻,“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等到我和你翻脸了,你才答应我。我怎么知道你是怕我以后天天来捣乱才答应我的,还是出於真心才答应我的?” “你想想,如果换成前段时间的你,你会用这么有种的口气这样跟我说话吗?”舅爷眨眨眼反问,意味深长地看著崔三平。 “我伺候你的时候,你明明就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崔三平针锋相对。 “享受归享受,献殷勤是你自己主动选择的。虽然接受,但不一定是对方想要的。当然咯,你能装这么久,確实有些耐性在的,这个值得肯定。” 被耍了,被耍了!崔三平心里真是一百个咽不下这口气,他气愤地站起身,可又觉得舅爷的话有道理。於是又坐了回去,可是屁股刚坐稳,一看到舅爷那狡猾的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於是他又站起来。 崔三平一会站起来,一会又坐下的样子,把舅爷看得直乐。 “你呀,凡事拎得太清,凡事又拎不清。”舅爷摘下眼镜擦拭著,“我说过,收徒看缘分,不是交易。有时候,有些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也会把感情作成交易。” 崔三平心中一凛,他突然反应过来,舅爷的每一句话其实並不单单是在回答自己那么简单,舅爷仍然在教他生意场上的人心。 舅爷看得出崔三平的脑袋开了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道:“你还算不错,虽然耐性上差了一些,但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懂得及时改变自己,甚至偽装自己,而且还能为给自己算计一些后手。” 舅爷顿了顿,重新戴好他的金边眼镜,严肃地继续道:“不过,想做我杨万的徒弟,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的。往后的考验做不到,我依然不收你。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第12章 考验 崔三平被舅爷的问话激起好胜心,豪气万丈地说道:“想好了,什么考验,直接说吧!” 可是他转念一想,又马上问道:“舅爷,我如果真成了你徒弟,那我不还是相当於找了个靠山,那不还是会被同行看不起?” “不会。” “为什么?” “少废话,真当了徒弟再说。” 舅爷起身走到书架前,仔细地在一排排归好的旧报纸种寻找,不一会儿,抽出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报纸,递给崔三平,並示意他看上面的一条新闻。 崔三平接过报纸,看著上面那豆腐块大的新闻,好奇地读道:“……9月1日,省城运输公司一辆大客车(车號33-74248),行至乌丰公路丰镇段38公里处,因路面多出坑陷及剎车总泵故障,导致翻车死亡6人,伤28人,经济损失达2万余元……” 两万元的损失!这在当时对普通人来说,那可是非常巨大的损失了。 崔三平疑惑地抬起头看向舅爷,舅爷又递来一张报纸,依然让崔三平看其中一处。 “……自9月19日起,为响应八五全盟公路建设计划,盟公署决议带领各旗县(市)擬定,以乌丰线及沿线各级相连公路道路树立典型,加快建设步伐,提前启动全盟公路道路整改或升级建设工作。由盟交通局组成工程指挥部,下设三个工程指挥部分团,按旗县市范围划三段进行道路封闭与施工,乌兰山市负责0至17公里,察右前旗负责17至44.3公里,丰镇负责44.3至102.3公里。各分团实行分段包干施工。乌丰线主路及沿线分段,计划从中级路面升级为高级、次高级沥青、渣油路面……乌丰线起点乌兰山,终点丰镇与山西交界处德胜口,与通向大同主要路段连通……” 崔三平往常也有读报的习惯,他心心念念惦记著的皮件生意就是通过读报,而了解到政策支持如今向好的。所以,他十分努力地想搞清楚,舅爷让他读这两段新闻的背后,究竟有什么更加利好的消息。 但思量许久,崔三平还是放弃了。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他明白。但是他完全想不出这修路的事,与自己要做的生意,以及舅爷要给自己的考验,到底有什么关係。 可舅爷並不管这些,依旧让他说说自己的想法。 崔三平只好硬著头皮,把自己能想到的都猜了一遍。 “修路要用到砂料、石料、渣土、沥青,既然是包干施工,就会有大量的自主资金去调用和购买这些原料。”崔三平蹙紧眉头,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肚子里的知识真是少的可怜,“包干工程耗时费力,想加快建设步伐,就会多增派人手。九月之后天气转凉,工人劳保需求会上升,吃、穿、用的条件都会提高要求。而这中间有关穿的需求,与我常年与裁缝铺、皮衣铺打交道的生意经歷也许会產生关联。如果能走动关係,也许我可以为工程队提供穿戴方面的秋冬劳保用品。” 舅爷微笑地听著崔三平的分析,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想法是合理的,有些想法却没有结合实际。” 崔三平苦脸挠头,这小老头儿一上来就给自己上这么大难度的考试,天寒地冻修马路这种事,我自己又没干过,我上哪儿猜去?等等,天寒地冻…… “不对,不对。乌兰山九月底十月初一般就开始上冻,盖房子的这时候都停工了,修路肯定要先开挖,怎么可能在上冻以后开挖呢?可是现在却又明確说有些路段已经开始封路……想不通想不通,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决策?” 舅爷看著崔三平抓耳挠腮的猴急样子,呵呵一乐道:“有些时候,有些人就是会有一拍脑袋就定出来的政策。但这个政策是不是这样拍脑袋定出来,还不好说。而且有时候某一个工程或者政策的出台,对老百姓的影响,有时既会有短期的弊端,但又会有长久的益处。我让你看这两个新闻,对你有用的消息不在路上,在路外。再想想,很接近了。” 不在路上,在路外? 崔三平纳了闷了,明明报纸上黑纸白字的都在说公路,这消息却不在路上,在路外?!而且,还是跟老百姓有关。那会是什么呢…… “大客车翻车,是盟里提前施工的决心?乌丰公路这几年本来就被大车轧得破破烂烂,走几公里就有坑鼓沟裂。所以,说动工就动工,哪怕上冻不能开挖,按这个时间推算,很多危险路段一定早就封上了。”崔三平自问自答地琢磨著,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袋瓜里好像没有瓤,他不停地喃喃自语,真希望在努力思考的过程中,自己的脑瓤能重新长出来,“大客车,大货车……如果翻车的不是大客车,而是大货车……那大货车翻了车,又会怎样呢……” “唉,想不出来,想不出来!我这就算考验失败了是吧?”崔三平一脸懊恼,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阵阵绝望,他生怕舅爷又说不收徒。於是他两眼骨碌碌地打转,又开始动歪心思想紧急对策。 舅爷看著崔三平又想耍赖的样子,耐心地提示道:“前两天,你不是给我讲过,你们在春华饭庄救我之前,你那个叫周宝麒的小弟弟朝你抱怨,说报纸上有时候说的也有假话吗,他原话怎么说的来著,你还记不记得?” 崔三平仰头想了想道:“当然记得,原话他其实是在跟他哥顶牛,宝麟相信我从报纸上开来的皮件生意有前途,他偏要说报纸上有时候也说假话,明明说今年过冬煤供应有保障,结果煤建公司的大院里到现在去看,其实都还比往年空得很。” 说完这话,他见舅爷看著自己却笑而不语,刚开始还是对舅爷报以訕笑,等待舅爷回话。可突然间,他脑子里一阵灵光,脱口惊呼:“过冬煤?!丰镇封路,大雪比往年又早,大同煤今年进不来了!舅爷,你想让我去倒腾煤?!?!” 舅爷讚许地点点头,一边重新將报纸叠好,一边说道:“小子,挺有魄力啊,至少敢这么想。” 不会吧!倒腾煤这种大买卖,就算是万元户级別的大商家,猴年马月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机会去参合一把,而且还得是祖坟冒青烟,不,冒紫烟才行。崔三平想都没想过,他这种裤兜里有洞没有钱的人,怎么可能去干这个?怎么有能力去干这个?怎么有本钱和关係去干这个?? “舅爷,我只是隨口一说,我瞎想的……” “既然有魄力敢想,那你有没有魄力敢去做呢?这就我给你的考验。”舅爷才不听崔三平的解释,直接打断道。 “这么愜活?!舅爷你莫非有门路?”崔三平一听舅爷真的要把倒腾过冬煤当做对自己的考验,激动得此地话也冒了出来。他太相信舅爷的能量了,所以心中没有为难,只有惊喜。 但是,舅爷接下来的话,立马又给崔三平激动的心浇上一盆冷水。 “门路你得自己搭,我只给你说一个人。事情怎么做,做多大,你要自己去想办法。想来九月底开始动工封路,十月中到十月底估计大大小小的路早就封的差不多了。但公路封了,铁路可没封。每年到了年底,大同过来的过冬煤,公路一波,铁路一波,这里面私人的、公家的,每年早早就拿了计划指標、批了条子。要不是乌丰公路封路,煤建公司短缺,你今年是一丁点参与进去的希望都没有的。但这么大的一块肥缺,你能想到,我能想到,別人一样能想到。算起来,马上月底就过完了,你的时间可不怎么够用了。” 崔三平点点头,一时之间对舅爷的话有些消化不过来。 “舅爷,为什么非要让我著急忙慌地去搞这过冬煤呢?你让我自己考虑做多大,那到底多大算多呢?你说要给我说一个人,又是个什么人,凭他一个人就能直接帮我摆平这么大的买卖吗?”崔三平心中全是疑问,连珠炮地问舅爷。 舅爷不慌不忙地指了指暖瓶,看著崔三平倒水的同时反问道:“你的皮件生意想做多大?你自己以后想做多大的生意?” “作坊拿货质量没保证,国营皮件厂拿货又总欺负我势单力薄,我想做乌兰山最大的皮件生意。我想当乌兰山的贸易大王,跟你一样。”崔三平放下暖瓶,双手撑著书桌对舅爷认真地说道。 “想做这么的大生意,肯定不能再倒回去从二道贩做起,不然等你熬了好几年,可能还没熬出头,好机会都被別人早瓜分完了。不做二道贩,那眼下最把稳的就是自產自销,可这么一来,你至少需要几千块甚至上万块的本钱,可你一下有这么多钱往出掏吗?” 需要这么多钱!崔三平一时语塞,他之前这段日子只是兴致勃勃地与舅爷推演,完全忽略了这等生意规模,可是需要真金白银地往外砸的。他手指用力扣著桌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舅爷呵呵笑著啜了一口茶,点点头道:“別著急,你坐下听我说。做生意当然要富贵险中求,这险既是风险,也是机会。这些天我替你想过了,今年过年之前如果你能通过倒腾过冬煤攒下本钱,明年开春就能马上把皮件生意的摊子初步支起来。还是那句话,你能想到的,別人可能早就也想到了,更何况乌兰山除了国营厂,还有几家私人小厂比你早做这门生意不知道多少年呢。你如果目標坚定,就必须要跟时间赛跑,跟那些可能有相同想法的人赛跑。所以,过冬煤是你眼下攒足本钱的最好的机会。” “可是,你怎么能保证,过冬煤这事儿我就一定能办成呢?”崔三平明白舅爷说的道理,可是心里依然没有底。 “我保证不了你能办成,但不去试试,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舅爷拔开钢笔帽,从案头一沓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里捻出一张,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崔三平,“生意成败,冒险不可避免,但你如果能马上找到这个人,过冬煤成功的机率会大大增加。” “王半站?就一个名字,没啦?”崔三平接过纸条,看著上面只有这样一个像是外號的名字,“那这个人在哪呢?” “找啊。別忘了,你要接受考验。”舅爷笑的和蔼,可崔三平看到的却是大大地狡猾。 “你这老头儿,哪是贸易大王收徒弟啊,明明是大奸商训练小伙计……”崔三平意识到自己一时没管住嘴,吐了吐舌头。 舅爷不恼反乐,“嗯!越来越上道儿了,做生意就是要这样,尊卑掛心里,自来熟掛嘴上。至少,在乌兰山,好使。” 崔三平点点头,他也觉得天天跟舅爷您长您短的叫著拗口又生份,现在看来舅爷確实不是在意这些小节的人。真是个有趣的老头儿!他又给舅爷有了新的形容。 “你给我交句实话,这个王半站,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崔三平可不想错过任何有利信息,这句话必须要问问清楚,这关係到自己见到这个人以后,抬出舅爷的名號好不好使的问题。 “没打过交道。只是听说这个人最近几年风头很大,算个风云人物。”舅爷面无表情地答道。 “真的?”崔三平不相信。 “当然是真的。近几年新长出来的后辈小子,我早都不打算去打交道了,有些出了名的小猴崽子,我也是听別人说才知道。我都六十多的人了,早就想退休啦。” “可不能退休,我要是办成了,还得请你出山给我当军师呢。”崔三平连忙堵上舅爷的话,然后顺势又问了一句:“你听谁说的?” “那不能告诉你,既然接受考验,规矩就得听我的。”舅爷根本不上崔三平的套,他一边起身活动著自己受伤的胳膊,一边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窗外。 这时门外传来了开门声,舅爷脸上的担心之色恢復如初,快步走过去接舅娘进屋。 崔三平知道舅爷胳膊的伤还没好利索,十分有眼力劲地窜过去接过舅娘的菜篮子,一看里面,嚯!有蛋有肉,还有一罈子泥封的闷倒驴。 “舅爷,你可不能喝酒了,大夫说你……”崔三平看到菜篮子里的酒,一著急说漏了嘴。 “他咋啦?”舅娘虽也六十多,却和舅爷一样精气神十足,一听崔三平的话就意识到不对劲,停下换了一半的鞋,抬头看向舅爷和崔三平。 舅爷没有丝毫怪罪崔三平多嘴的表情,只是看著舅娘温柔地傻笑著,然后简单地编了个出差时摔伤了胳膊的蹩脚理由,就想糊弄过去。 舅娘拉过舅爷的胳膊一捋袖子,三棱刺扎的疤痕赫然眼前,舅娘心疼地轻轻用指尖碰了碰暗红的血痂,两眼不禁渗出泪。 舅爷连忙弯腰给舅娘捡另一只拖鞋,舅娘却细声轻语地怪著舅爷这么一把年纪,还这么不小心。老两口你嗔怪一句,我道歉一句,你追问一句,我又糊弄一句。场面因为舅爷的糊弄式道歉,温馨里又带著一丝令人滑稽的好笑。 舅娘多聪明,知道老伴儿常年替人生意出主意,多半又得罪了什么人遇上了凶险,索性人好好的在眼前,在客人面前也不再多问。招呼一声崔三平,转身系上围裙就去下厨房。 崔三平怎好意思坐等吃乾饭,连忙擼起袖子帮厨。好在自己从小在父母的小饭馆里长大,切墩备菜有得是功夫。舅爷靠著厨房门框,和舅娘东拉西扯,不知道又是把自己哪年的经歷瞎编成这趟出差的经歷,一个劲儿地逗舅娘开心。 灶火微光之中,这温和如水的伉儷之情,令站在一旁的崔三平好不羡慕。看得他一会儿联想起从小就不怎么管自己的父母,一会又畅想起自己和李月华的未来。心中温暖的同时,还升起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淡淡余味。 第13章 寻找王半站 崔三平这顿午饭吃的並不踏实,因为他一心惦记著找王半站这个人。 吃饭的时候,舅爷又详细给崔三平讲了讲有关煤价的事情,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一车皮计划外的加价煤成本,竟然有可能高达3800元之多。 一九八四年正是实行煤价双轨制初期,煤炭价格分为了计划內平价煤和计划外加价煤。虽说计划內的平价煤就是用来优先保障居民的基本生活需要,但是由於配额紧张,大部分情况下是远远不够的,也不是崔三平这种私人能插手的。而计划外的加价煤,是地方煤矿超產情况下,允许议价採买的,只是价格要比平价煤上浮30%到50%左右。 不过总的说来,崔三平想以私人身份倒卖煤炭,其实是冒著极大风险的,他必须谨小慎微,从计划外的加价煤配额中,通过关係谈定成本价,並且托人垫款增加採购指標,再通过倒手指標的形式掛到煤建公司的帐面上代销。最后,要么等煤建公司將煤售出后按比例分帐,要么自己直接將煤从煤建公司按近乎成本价拉走,然后自己私贩。 崔三平从未接触过如此规模的生意,但是做过二道贩子的他,很快就发现,这倒腾过冬煤的买卖,说白了也是个二道贩的过程。只不过这种生意,不仅需要更多的本钱,还要有足够牢靠的人脉关係。不然稍不留神,他可能就真的要去吃牢饭了。 他心里清楚,舅爷这是在教他钱生钱的最高级生意经。同样是大几千的本钱,如果直接拿去搞皮件生意,一旦失败,自己只会血本无归。但是如果搞定了这煤炭买卖的关係网络,他將会有一个常年稳定的供需生意,以此来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入。 可是这钱又怎么解决呢?崔三平心里更加犯愁了,王半站这个人还没找到,现在一算帐又发现本钱依然不够。 舅爷是万万不可能给他钱的,因为这是考验的一环。崔三平心里嘆气,他认真记下舅爷给自己讲的种种,胡乱扒拉几口饭菜,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在回小卖铺的路上,崔三平心里大概有了规划。钱可以找周宝麟再借一些,再加上之前舅爷作为答谢的几百块钱,或许使劲挤一挤是能至少凑够一车皮煤钱的。至於人,看王半站这个名字,再加上自己现在要做的事,不难分析这个人就藏在铁路系统里。只是这么肥缺的事如果这个王半站都有能力办的话,那一定是个深藏不露的人,而且职位也一定不低,高低得是个主任,不,甚至有可能是段长级別的人物。 可这个人会是谁呢?崔三平想破了头,把自己在铁路上知道名字的大段长小领导都想了一遍,也没觉得哪个人有实力办这种事。 回到小卖铺,一推门,一股肉腥味和著油炸的香气铺面而来。 “作甚呢这是?小卖铺不开啦,改卖熟食了?”崔三平看见屋里三个人忙忙碌碌,十分不解。 炉子上这时架著一口大铁锅,周宝麒正挥舞著铲子炼猪油。李月华蹲在炉子旁洗洗涮涮,炉子周围密密麻麻围著许多洗乾净的空罐头瓶在晾水汽。而周宝麟则在另一边切著一块块白腻的肥肉,只是这肥肉的成色看上去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说十分糟糕。 “二厨子他们屠宰场今天宰了一大批猪,说是不知道哪个建设团大冬天还要搞工程,要给工人补营养。这不他们剃完猪肉以后剩下不少这种狗都嫌的零碎,他哥问我要不要,我了点钱都给包圆了哈哈。”周宝麟头也不太地继续著自己的切肉工作。 “我哥真精,摘吧了一上午,把肥的都留下了,剩下的下水拎去卖给了那些饭馆,留下点儿瘦肉沫子攥起来就一小疙瘩儿,又让月华姐拿去跟隔壁刘娘刘叔换来一堆空罐头瓶。说是要炸猪油卖。” 崔三平被猪油味儿熏得一阵头大,“这是本地猪?咋这么腥气?” “你別管这些,先说说你今天的事儿办的咋样吧。卖了猪油的钱肯定有你一份。我这还不是想著你缺钱嘛,不然这营生我才懒得折腾。”周宝麟回头看了一眼崔三平,继续低头切肉。 “我正要和你说钱的事儿,最近咱要用钱,我估计还要再管你借个几千块钱倒腾过冬煤,可別到处钱了最近。我现在要出去寻个人,你们先忙活著吧。”说完,崔三平一溜烟儿就开门跑了。 “哎——你倒是给我们说说今天跟舅爷聊的咋样啊?”周宝麟扯著嗓子追问。 “还行——”门外传来模糊的回话。 “这就走啦?连句话也不跟我说就跑啦?”李月华噘著嘴蹲在地上,抹了一把掉下来的刘海儿。 周宝麟暗骂一句,扔下手里的刀,转身问两人:“他刚说啥?寻人?寻谁,胡小兵吗?我不是一直在找吗?” “不知道啊,他还说什么倒腾过冬煤,让你最近赶紧凑钱。”周宝麒也一脸茫然。 几个人正纳闷著,卖货的小窗户传来急促的敲玻璃声,周宝麟走过去拉开窗户,崔三平一颗大脑袋又伸了进来。 “胡小兵你得接著找。舅爷答应我了,但是要我接受考验。找到胡小兵,我们想办法收拾他一顿,算是给我师父的见面礼。我先走了,回来细说!”崔三平脖子一缩,说完转身又急匆匆地走了。 “哎!哎……”周宝麟无语,跺脚直骂:“这都啥跟啥啊?有这么著急吗,急著下崽儿这是?” 李月华站起身锤了锤自己的腰,笑道:“你还不知道他,这就是跟舅爷谈成了唄。不然平时背地里说人家死老头儿,现在咋叭叭地叫上师父了。你看他那高兴的样儿,肯定是舅爷交代了什么事给他,不然能猴急成个这?” 崔三平现在心里確实是著急,钱的事暂且可有一缓,但找王半站这个人,那必须得分秒必爭。他已经想出了一些名单,必须亲自挨个跑去当面打听才行。 他准备先去找自己在铁路上班时,关係处的最好的几个哥们儿问问,如果问不出来再让他们给自己介绍更多有可能认识的人去问。地毯式搜索,我就不信我崔三平找不到你!他轴劲一上来,简直自信心爆棚,突然觉得自己想到问人的办法后,这王半站找起来估计也並不是太难。 但两三个小时候后,崔三平就气喘吁吁地又回到了小卖铺。 周宝麟见他一脸一脖子的汗,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哈哈大笑道:“咋啦?跑出去这是洗了个澡?” “他娘的,我把事情想简单了!”崔三平一副打了鸡血的模样,左右环顾问道:“李月华呢?那个鬼机溜去哪啦?” “瓶子用完了,她又去刘娘家要瓶子去啦。”周宝麒答道。 “正好!”崔三平一拍大腿,“刘娘家那几个弟兄姐妹都在铁路上,我去找他们!” 说著,崔三平又旋风一般跑出了门。 “三哥咋啦这是?吃错药啦?” 周宝麟耸耸肩,开始寻思崔三平嘱咐他凑钱的事。 李月华正在刘娘家小院里挑瓶子,崔三平咣当一下推开门衝进来,把她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崔三平见状连忙从身后一把把李月华抱了起来,这一幕正好被闻声开门的刘娘看到,把李月华闹了个大红脸。 崔三平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拽著李月华就往屋里进,刘娘矮胖的身材连忙给崔三平让开道,心说这愣小子拽著老李家大姑娘这是要干啥,嘴上连连劝著崔三平慢点慢点。 崔三平进了刘娘家也不客气,他从小就是刘娘看著长大的,来这儿串门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他先是跑到水缸旁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进肚,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这时候才发现刘娘一家老小正好齐齐都在,正和李月华一起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 “老三,你急哧白脸得搞甚呢这是?”刘家老二在红砂坝当站长,是附近铁路子弟里少有当了官的,他瞪著两颗豹眼好奇地问。 “二哥你这东北话说的越来越有此地味儿了。”崔三平一见儿时玩伴儿,再急也要顺嘴挤兑两句。 刘娘是东北人,老伴儿是山东人。当年刘叔跟著家人闯关东,长大后干铁路时在满洲里遇到刘娘,两人成家后,刘叔工作调到乌兰山,这才在这里安了家。所以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几乎不怎么说乌兰山本地话,但是都性情豪爽,重情重义。 “月华,他是不专门跑来欺负你的?刘娘给你做主。”老太太是这一带街坊的居委主任,虽然慈眉善目,但是说话很有分量。 “他敢!”李月华笑著挽住刘娘的胳膊,“让他自己说吧,肯定是遇上啥急事儿了。” 刘家上下八口人今天正好都在,全都顺著李月华的话盯著崔三平,倒想听听是啥大事儿,让这个七马路的小霸王能急的四脖子汗流。 崔三平深吸一口气,规规矩矩地站在地当间,看向坐在马扎上扒拉煤核的刘叔问道:“刘叔,你们听没听说过一个叫王半站的人?” “王半站?不知道。”刘叔仰头想了想,摇摇头。他已经半退的岁数了,铁路上好多新人早都不知道了。 “大哥二哥,你们知道吗?”崔三平用期盼地目光扫视眾人,他却没注意到李月华听完王半站名字后有些恍然大悟的表情。 刘家四个后生两个闺女,除了老么还在上学,其他人都齐齐摇头。 “等一下,”刘家老二皱了皱眉,“你问的王半站这人我有点印象,半手遮天王半站么,最近铁路上听人说有这么一號,说是乌兰山半个铁路的人他都能说得上话。是他么?” “对对对,应该就是他!你认识他吗?”崔三平终於看到点希望,连连点头,心道果然问事儿还得问老刘家,他们一家老小分布在铁路的各个站段机关上班,要不然咋说老刘家一出马,能直接开起一列火车呢。 “那我倒不认识,我也是听人说的,我当时还以为那人跟我吹牛皮。”结果刘家老二下一句话又把崔三平的希望浇灭了。 “谁跟你说的还记得吗?”崔三平不死心。 “那我哪儿记得,估计是哪个车在我站里临停,哪个车上下来的司机跟我嘮嗑顺嘴提到的。根本记不住了。”刘家老二使劲想了想,確实想不起来,“这种人得多问问段长那些大领导打听还差不多,你问咱们这些干活的,上哪知道这种人去。” 崔三平应声也是,可自己周围这些说得上话的人,都是底层出身的铁路工人,上哪有那么多的段长能说认识就认识? “那……那能借我点钱吗?多少都行,我有急用。”崔三平不死心,人问不到,钱总得顺道借点。 刘娘狐疑地看著崔三平问道:“老三,你是不是在外面又闯祸了?又是打听人,又是要借钱,你这是要干啥到底?” 崔三平一时不知该如何给刘娘解释清楚借钱的原因,还好李月华伶牙俐齿,帮他嘰里咕嚕一通说,大家这才放下心来,知道崔三平不是借钱胡,而是要做正经生意急用。 “借急不借穷,一起凑点儿借给他吧。”始终没怎么说话的刘叔这时候开口道。 老父亲都发话了,兄弟姐妹几个也很乾脆,各自掏兜开始凑钱。不一会,崔三平手里就捧了一大把票子。只是这些票子面额都不大,几分几毛,一块两块,连带著钢鏰儿,其中最大的几张五块十块,还是刘娘去里屋拿出来的压箱底钱。 崔三平感动得鼻子发酸,心里有些自责自己何必多开这一口。 刘娘家属实不富裕,刘叔这些年天天专门抽时间出去捡破烂换钱才把这几个孩子拉扯大。好不容易这几个儿子闺女上班了,可这家人家底得多薄,他不用想都知道。別人家今年都开始吃上白面了,他们一大家还在吃灰不溜秋的杂麵。这么省吃俭用的一家人,能帮自己到此,已经相当不易。想到这儿,崔三平忽然觉得心绪难平,肩膀不自主地微微耸动,眼睛里的泪水强忍著没留下来,一丝清水儿鼻涕却不爭气地拉著丝儿落了下来。 “挺大个人了,哭啥。”刘家老大走过来拍拍崔三平的肩膀,把一张写好的字条也搁在他手里,“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家的饭你也没少吃,好歹算我妈半个儿子。你有困难我们当然不能不管了!喏,借条我都写好了,你一半我们一半对半撕,一共八十四块五毛二。这还混进来两张粮票,估计你不要,我拿回来了。” 一九八四年的几十块钱,对於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是一笔不菲的財產。而崔三平低头看著手里捧著的碎票子,这一大家子人翻烂了兜都凑不出一百块,这让他心里更加愧疚。可他又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此时他盯著这些钱真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李月华这时候也走过来,轻轻往崔三平手里放了五块钱,然后掏出自己的手绢,小心地帮崔三平把所有钱都包了起来。 “快去吧,不是还要办急事儿呢吗?这么大的事儿你也別瞒著你爸你妈啦,你又不是去干啥丟人的事儿,兴许他们也能帮上你。你爸上午还来串门数落你的不是,天天朝三暮四也不著家,你们爷俩好好把话说开了,你一个当儿子的,总不能以后永远不跟你爹妈说话吧?”刘娘挥挥手,让李月华跟崔三平相跟著快回去。 崔三平帮李月华抱著新要来的罐头瓶子,默默地走在回小卖铺的路上,心事重重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李月华嘴角的笑。 李月华见崔三平整整一天见了自己都没话,用手指捅了捅崔三平的腰眼,崔三平这才反应过来了什么,回头对李月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三平,三平。”李月华见崔三平又没了反应,气的嗔道:“三哥!” “啊?”崔三平脑子里飞快盘算著接下来怎么著王半站,根本没空陪李月华玩闹。 “你说的那个王半站,我知道他在哪。”李月华嘻嘻笑道。 “快別闹了,你一个养路工,咋会认识他。要是知道,你刚才咋不说?”崔三平隨口回道。 “切。你到底想不想知道?我告你,我可真的知道这个人在哪。”李月华一甩小辫,假装生气的歪过头。 “我真没空跟你玩儿。” “我真知道王半站是谁,我连他在哪上班,他家在哪都知道!” 崔三平停下脚步,盯著李月华的眼睛,发现她並不想在扯谎。 “那你倒是说啊,他在哪啊?” 李月华眼珠一转,露出个狡黠的笑容,说道:“告诉你可以,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14章 南货场 崔三平这时候哪顾得上这些,別说一个条件,一百个条件他也答应。於是他催促李月华快点说。 李月华不慌不忙地伸出小拇指,笑嘻嘻地说道:“先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说,快说。”崔三平又催李月华。 “你別催我啊,让我想想怎么说。” “这有啥需要想的,你直接告给我不就完了!” 崔三平这时候要不是抱著几个玻璃罐子,恨不得把李月华这臭丫头按在墙上让她老实交代。 “我先说条件,这事儿要是我给你牵成了线儿,你得让你那神通广大的舅爷帮我调动下工作。”李月华很认真地说道。 “调动工作?怎么,你也不想在铁路干了?”崔三平纳闷。 李月华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当然不是了!我还要在铁路继续干呢!但是如果能帮我调动成功,那肯定对你以后的好处也是大大滴!” 崔三平这时被李月华说得来了兴趣,连忙好奇地追问到底想调到哪。可不管他怎么逼问,李月华就是咬死不说,非要等她帮崔三平把找人这事儿办妥后,要当面跟舅爷提要求。 崔三平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丫头怕不是跟自己待久了,怎么从里到外也透著一股子奸商的劲儿。他跟李月华事先说好,铁路上调动工作的事,就连他现在也不清楚舅爷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办到,但是如果真能找到王半站,並且把生意谈成,他就是捅破天也会帮李月华把调动的事儿办了。 李月华看到崔三平那股子熟悉的豪情又燃了起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趴在崔三平耳朵旁说道:“这个王半站,就在货运上班。” “北站?”崔三平一下反应过来,北站是乌兰山的货运站,这种人在货运上班確实再合理不过了,“不是,说话你就说话,这还悄咪咪的干啥。” 李月华翻了翻白眼,笑骂道:“你傻呀,这可是人家的秘密身份,我可是答应过人家不到处说的,不然我干嘛这时候才跟你一个人说。” “可把你能的!这种人咋还能跟你处这么好。我看这个人就是故弄玄虚,等我见了他,得让他吃不了兜著走!害得我在南站白跑了一下午。” “就你嘴硬,人家不在北站。” “不在北站?那能在哪?”崔三平又迷糊了。 “南货场。” 南货场?崔三平愣了一下,隨即觉得这也有几分道理。北站主要做编组调度和列车运行,南货场才负责装卸和调拨。 “我倒是把南货场给忘了。”崔三平自嘲地笑了笑,“那我明天去南货场找他。” “你怎么才两年多没在铁路,就这么快忘了铁路上的事儿了。亏你当年还夸下海口,要取代老段长,自己当段长呢。”李月华嘻嘻笑著,她可不想放过任何拿崔三平打趣的机会。 “別跟我提他,想起来就来气,当年就属他能打压我,我为了给你扒车皮偷煤渣被人举报,估计就是这老小子从中指使人给我使坏!” 崔三平气哼哼地提起当年旧事,以前李月华家里清贫,父亲不爭气总出去赌钱,大冬天扔下李月华一个人在家里冻得没有煤烧火,他每年冬天都要偷偷去爬好几趟停靠站內的运煤车皮,然后偷一些煤给李月华送去。结果有一次自己疏忽大意,也怪装卸的人马虎,他爬车时一脚蹬开了车皮上虚插的门栓,整个人差点被倾泻而下的煤堆给埋了。等有人发现的时候,把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自己逮个正著。 这种事由於属於单位內自己人干的,本来有段长撑腰的话事情可大可小。而且,他认错態度也积极,顶多就是挨个处分扣些工分。结果这老段长从始至终没露头不说,一句话也没替自己说过。更没想到的是,处罚结果下来后,竟然给自己扣了个盗窃和破坏国家公共財產的大帽子,直接判去劳改一年。当时崔三平也是年轻压不住火,直接拎起凳子砸碎了保卫股训导室的玻璃泄愤。 结果就是,劳改一年改判两年。父亲为了儿子前途,四下奔走打点,才给他保下一个期满復职的指標。等他好不容易从鸟不拉屎的地方劳改满两年回来,结果职称从头算,工资比別人低一半,出外勤和过节的福利补贴什么都没有。这也就算了,这老段长从此还把他当成了反面典型,动不动就在全员大会上拿他做例子、搞批判。 一想起这些,崔三平就恨得牙根痒痒。这也是为什么,他和李月华同年进工务段,工龄却比李月华少两年。以及为什么当他决定辞工不干以后,这几年父母对他的態度更加冷淡的原因。 李月华听崔三平提起他那段经歷还是如此在意,本来对崔三平还有话要说,看样子也只好先咽下了。 崔三平则话锋一转,问李月华:“你明天不跟我一起去南货场吗?” “我要去啊,不然那么大个货场,你自己上哪找他。”李月华点点头,“不过我得中午交了班才能过去,咱俩明天中午在南货场直接见面吧。” 崔三平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服气。心想我都知道这个王半站在南货场了,我还能再问不出这个人来?我偏要早到几小时,先去自己找找看。万一真找到的,也省的以后给这丫头落下话柄,没事儿就笑我,从头到尾自个儿连个人都找不到。 等两人进了小卖铺,可把等了老半天的周宝麟急坏了。 “你俩约会去了?怎么这么半天才回来!” 李月华不由分说,对著周宝麟脚腕子踢了一脚,“你才约会呢!別胡扯!” 说完,她偷眼看了看崔三平没什么反应,这才满意地找周宝麒继续往罐子里装猪油。 周宝麟被李月华这一脚踢得钻心痛,在地上蹦来蹦去哇哇直叫。 四个人拌嘴打闹了好一会儿,崔三平这才让大家静下心来,把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崔三平说的很慢很仔细,他也想看看事情变化到这种程度,周宝麟还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继续干。毕竟,倒腾过冬煤这种事,听上去诱人,但可以想像这事情的背后以及以后,会有多少麻烦和困难等著他们。 周宝麟等崔三平把事情说完,根本没有犹豫,直接点点头道:“这是好事儿,煤炭这里面的关係一旦被我们掌握,对我们以后的买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三平,你直接发话吧,接下来我怎么帮你干?” 崔三平想了想,眼下周宝麟这里能帮自己解决的最要紧的事,就是钱的问题。可是他也有些担心,两三千可不是小数目,周宝麟为了凑钱一定会向家里要钱。他不確定周宝麟的父亲周金桥在这方面,会不会支持他们。 周宝麟似乎看出崔三平的担心,大咧咧地说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就好好去找那个王半站先把事谈清楚,我这边会儘快给你把钱的大头凑出来,保证不会给你拖后腿!” 李月华也跟著调皮道:“老板,我也明天保证完成任务!” 崔三平一乐,对李月华道:“你呀,怎么跟舅爷似的。话有十分,说四分,留四分。说来说去,回来路上就只告诉我这个王半站在哪,晚上再问你其他相关的事,怎么也不肯说了。” 李月华吐了吐舌头,想了想还是没想好要不要跟崔三平细说一下这个王半站。 崔三平见李玉华脸上微露为难之色,並未多想,宠溺地说道:“好好好,等明天见到人就都知道。” 李月华这才做了个鬼脸:“就是嘛,你別管了,反正明天肯定让你见到这个人。而且这人你其实以前也见过,到时候见了面,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你谈好谈赖可不能赖我。” 崔三平目前没有他法,而且看著李月华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能先相信她。更何况,李月华识大体,不会拿这种事跟自己寻开心。所以他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同时也儘量在李月华面前装出沉稳的姿態,控制自己不去多想什么,也不再多问什么。 因为他非常明白,相比於急於知道这个人的底细,他更著急先把这个人找出来。找到了人,一切才算有了开始。至於到时候这王半站是谁又能怎样?就算是冤家对头,也得等见面之后先把事情办了再说其他。 只是,在心里他还是暗暗跟李月华较劲,觉得自己最好还是提前去南货场,自己亲手把这个王半站找出来,这样自己在李月华面前多少也能小扳回一城。 到了第二天,崔三平穿好衣裳,一看表时间已经不早,路过厨房主动跟父亲打了个招呼,就往南货场去了。 崔父看著儿子的背影也有发呆,搞不清今天为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倔驴一样的小子竟然主动跟自己打招呼,还告诉自己去哪。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低头继续为削手里的山药蛋。 去南货场要过了南地道,再一路往南,向著铁路进城相反的方向走到底才能到。这里也属於桥西,但已经是桥西的最南头,四下空旷,除了稀稀落落的民房,路两旁都是种山药蛋的农田,也就是土豆。西边不远的铁军山和南边远处的臥龙岗相夹,山脚下这里的大片土地用来耕种还算肥沃。 只是这通往南货场的土路实在不怎么样,偶尔经过几辆大卡车,扬起的尘土让崔三平顿觉煞风景。下了这么多天大雪,都盖不住这地上翻起来的土,可想而知这路得多难走。可惜了这里有山有地有农家,如果自己將来也能有一片地,种点小麦和山药蛋什么的,等到秋收时看著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庄稼,应该也很有成就感。 崔三平扬了扬手,对卷著漫天灰尘远去的卡车咒骂了几句,吃了一嘴土之后,立马乖乖闭上了嘴。 又走了不久,远远传来火车汽笛,远远望过去,已经能看见南货场那一排排冒尖的仓库顶子。当年苏联援建的红砖外墙,在岁月的冲刷下,已是暗红色。早上的光辉打在外墙和房顶上,泛起金黄,仿佛一群巨兽,正披著金盔铜甲在野外沉睡,在一眾大地色中显得那么出挑。 崔三平加快脚步,后来索性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起来。 终於到了厂区大门,远看时只是觉得这些尖顶的仓库相比周围有些出眾,现在站在仓库的大门口,崔三平才感觉到那种巨大建筑所带来的压迫感,这些巨兽好似正在张著巨口迎接自己。 他逕自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四號仓库,仓库大门是风口,刚跑出一身汗的崔三平紧了紧袄,打了个哆嗦。刚才一脑门的汗这时候被零下十多度的寒风一吹,汗珠感觉就像直接冻在了脑瓜子上。 “起开起开,看小心磕著!”四五个工人拎著人字扒杆从仓库里跑出来,看见崔三平挡在道上连忙提醒道。 再看门內几个工人正围著一辆卡车,用手摇葫芦给车上即將运走的货物加固。 崔三平探头探脑地在门口扫了一圈,最后还是走到其中一个工人身边问道:“同志,我问一下,咱们南货场的王半站在哪找?” “谁?王半站?没听说过。” 那工人听见崔三平的问话,扭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眼生,直接非常乾脆地回答道。 崔三平心里纳闷儿,难道是这南货场地方太大,人太多,这个王半站只有一部分人知道?但不可能啊,按道理来说,这应该都属於他自己的地盘了,怎么可能这里的工人会一丁点王半站的名號都没听说过。 他耐著性子把在卡车旁边的工人都挨个问了一遍,结果得到的答案都很乾脆,不认识。 这是怎么回事?崔三平有些鬱闷了,难道李月华那丫头真的在耍我玩?但这种事她绝对不会拿来隨便开玩笑的。他无奈地又走出仓库大门,叉著腰一脸的疑惑地四处张望。 仓库里那些工人见崔三平走出去了,才嗤嗤低笑起来。 “谁啊这是,你们认得不?” “不认得哇,哪號儿跑出来这么个人,闹甚了也不知道。” “就说呢哇,一进来来,就愣悻悻的。这名字也能隨便问?” “你快甭撇啦,快点点隆夺你號儿手里的营生哇!” “嗔叫甚嘞你冲我,我倒看那后生挺妥皮的。” “妥皮?我看是个偢货!” 仓库里几个工人你一句我一句,压低嗓子用口音极重的此地话调侃起了门外的崔三平。 崔三平正琢磨这库房重地,自己要不壮著胆子偷闯进去直接找找,但是他又担心太鲁莽闯进去会惹来什么误会和麻烦。於是他只好先在厂区里四处转一转,有碰到人就顺便问一句。 一个多小时后,崔三平毫无收穫地回到了南货场大门口。这里厂子不小,八个大型库房附近他都溜达了个遍,能问的人都问了,但就是没有人认识王半站。 看来只能等李月华来了,崔三平正低头看表,身后传来一个脆灵灵的声音。 转身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李月华。 第15章 老段长 李月华中午赶著来陪崔三平找人,上午出外勤的劳保外套也没来得及换,两只洗不净油污的套袖也没摘,毛巾还掖在领子里,头上带著厚厚的大冬帽,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几缕来不及整理的刘海儿贴著脸颊乱飞著。 但就是这样朴素无华的上工装扮,再加上李月华风风火火朝崔三平跑来的样子,让崔三平看得竟有些有些意乱情迷。 一阵北风颳得两人不得不低下头,李月华紧闭著嘴巴,一手挡著从地上吹起的干雪和沙子,一手直接拽著崔三平的袖子往四號仓库里跑。 “咦?刚才那个偢货又咋又回来啦?”刚才群嘲崔三平的其中一个工人对著两人指指点点。 “骂谁偢货呢?板猴子我看你那张嘴是不想要了呀,待会儿我告诉你们驴哥和段长,看他俩不撕烂你的嘴!”李月华一边说著一边摘掉帽子,乌黑浓密的长髮从帽子里滑出来,看得那几个工人有些眼直。 那个被叫板猴子的工人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对李月华憨笑:“嘿嘿,我没看清是李组长大驾光临,看见了我可不敢说那些。” 李月华瞪他一眼,这些工人她平时相交甚熟。有时候外勤巡道南站的站房路段,最后总要顺路过来討口热水喝。李月华本来作为工务段唯一一个女养路工就出名,再加上她性格好,所以大伙都很喜欢她,也愿意把她当自己人看待。 “你们段长呢?我们找他有点事。”李月华扬扬下巴问板猴子。 “在他屋里呢,今天上午没见他出切过。”板猴子如实答道。 李月华满意地点点头,拉著崔三平迈步就往仓库里端的几件小板房走。 崔三平悄悄拉住李月华问:“他们段长就是王半站?那我咋问了一圈人都说不认识?咱们就这么直接进去?你不用提前给他打个招呼?” 李月华正愁要是待会崔三平不服软,自己没法拿住他,於是翘起小脸故意盯著崔三平不说话。 崔三平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趁著仓库里黑咕隆咚,只好用软得不能再软的姿態央求李月华回答。 看到崔三平这副模样,李月华心里就放心了,看起来崔三平真是豁出去了,为了把这桩买卖做成,她还从没有见过崔三平在自己面前如此低的姿態。於是她这才解释道,早上一到单位点完卯,自己就去传达室给这王半站打过电话,事先在电话里已经跟他简单打过招呼。 “事先说好哦,这人你也许不喜欢,但是见著人家以后,要好好说话。你得记著,自己是为什么来这儿的。”李月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崔三平嘴上打著保证,心里却想哪那么多事儿啊,这丫头今天怎么了这是,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 正这么想著,只见李月华轻敲两下门,不等里面人回应,直接一把推开门就蹦了进去。 “段长!哈哈,我又来找你要热水喝来啦!” 屋內的人此时高兴地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报纸,顺著李月华的笑声也笑眯眯地起身朝门外看去。 当崔三平跟著跨进门,抬眼看清这人是谁后,愣了一秒,转身就走。 但他快,李月华更快。李月华就知道崔三平可能会是这个反应,所以反手一把就扯住崔三平的胳膊。 “你刚才,是怎么向我保证的呀?”李月华知道这时候不能硬逼,所以背过屋里那人,悄悄主动把自己的小手搁在崔三平手里心,语气很软很轻地提醒道。 “谁都可以,就他不行!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崔三平努力压抑著自己的怒气,胸口阵阵起伏地低声怒道。 “咽不下你也得咽下去!他就是王半站,如假包换的王半站!”李月华用另一只手抱紧崔三平的手,就是不让崔三平走。 “这买卖老子寧可不做!!当初就是这个老王八蛋见死不救,害得我劳改了两年,害得我辞了工作!”崔三平有意挣脱李月华的拉拽,可是又不捨得对她使大劲,只能在李月华的强拉下,使劲拖著自己倔强的身体向外走。 “是我害了你,是你自己要辞职的,怨不得別人!”李月华咬了咬嘴唇快速低声说道,“三哥,当年你是为了给我偷煤才被抓的,归根到底,要害你也应该算是我害了你。不过……后来回来你干不下去,辞工是你自己主动提的,你……” 李月华越说声音越低,攥著崔三平衣角的手指尖都泛了白,“你就把他当成个陌生人,去跟他好好谈谈,也许生意真的就成了,你的心愿就成了……你就当,就当这次还是为了我……” 就当这次为了你。 我崔三平这几年哪一次不都是为了你?崔三平听到李月华的话,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看到李月华委屈巴巴地看著自己,心软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衝上脑袋的血,正在迅速地流回自己的心里。 小丫头片子,算你说对了,为了你,我確实怎样都可以。崔三平深吸一口气,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舅爷在书房里对自己说话时,那睿智又冷静的模样。 他歪了两下脖子,轻轻摇了摇李月华的脑袋,佯怒道:“回头再跟你算帐。” 然后他拍开李月华死命攥著自己的小手,以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平静,重新走进板房里。 李月华已经很久没见崔三平这样的表情,她鬆开手,看著崔三平突然风平浪静的脸,不知下一刻將是电闪雷鸣,还是暴风骤雨。 “很久不见了啊,三平!”王半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一样,热情地对崔三平打招呼,“快坐,坐。我给你倒茶。哎?小月华,怎么不一起进来?” 李月华听到王半站叫她,在门口伸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道:“段长,你们慢慢聊,我去找板猴子他们玩儿会。” 说完,李月华就顺手关上了门。她知道,崔三平与老段长曾经的恩怨,必须要他们两个人单独解决。按照崔三平的性格,今天若是能把往事了结,那么从此老段长是老段长,王半站是王半站。 这也是李月华喜欢崔三平的一个原因,拎得清,看得开,任何事儿只要能说开,以后就不会再往心里搁。不过,她也知道当年劳改错判,一直以来对崔三平来说都是一道讳莫如深的痛处,今天这两人究竟会谈出什么结果,根本没法猜到。 李月华悄悄地靠著板房的墙壁蹲下,刚才劝阻崔三平时,她感觉並没怎么使劲。可是这时候松下气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刚刚大病初癒一般,不仅头顶冒汗,而且浑身发冷又双腿无力。她蹲坐在黑暗里,抱著自己的膝盖,竖著耳朵仔细听著屋里的每一个动静,两行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板房內,崔三平打量著王半站,王半站也同时打量著崔三平。两个人除了刚进屋的两句客套,之后就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 两人就这样气氛诡譎地互相默默打量著对方。其间,王半站掏出两支香菸递给崔三平一支,崔三平面无表情地接过后,两人各自掏洋火点菸,然后一边抽著烟,一边继续相互盯著对方不说话。 一支烟吸完,崔三平將菸头甩手扔进王半站递来的茶缸里。 “啥时候调过来的。”崔三平终於先开了口,但语气平静地,让躲在外面偷听的李月华绷紧了心尖。 “原本计划你劳改那年调来,结果你辞职那年才调过来。”王半站,也就是崔三平和李月华在工务段时的老段长王富,同样平静地回答。 “意思是我给你抹黑了?”崔三平冷静得可怕。 “你当年偷煤的那节车皮,正好是我私下帮人拖关係搞的。我原本做的这摊子事,就是不吱声的活儿,只要不出事儿可以一直干下去。但拔出萝卜带出泥,你出事了,我就得自保。你知道什么叫先试验后请奏,多劳无功,但出错大过么?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我兢兢业业做这些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唯独你那次,差点把我也害了。所以我当时必须让你背锅,把你冤出去劳改。即便这样,我原本要宣布的调令,最后还是被压了好几年。”王富微微苦笑,他心里清楚崔三平想知道什么,丝毫没有要藏著掖著的意思。 王富如此坦诚的回答有些令崔三平没想到,自己无数次猜想过自己被冤判的原因。却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他们两人一丘之貉,毛贼偷了老贼的赃,並且都为此挨了处罚,只是相比而言,王富的这个处罚也太轻了点,而自己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冤大头和替罪羊。 况且,什么叫做多劳无功,出错大过?意思他私底下搞煤还属於“奉旨行事”了?崔三平来不及细想这些,他现在也没兴趣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只想要王富一个说法,一个能让自己暂时放下旧日恩怨的说法。很显然,王富现在的回答,崔三平並不完全满意。 王富见崔三平依然冷脸瞧著自己,知道他心里对自己仍存芥蒂,於是伸手替崔三平把茶缸里泡著菸头的茶水泼在地上,又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復职的事,其实说白了也不是真復职。你爸当年拿了六千块钱来找我想办法,让我帮你搞一个劳改完回来能保住工作的復职指標……” “你妈的!你坑我就算了,还坑过我爸?!”崔三平听到这里,衝上去揪住王富的衣领,两眼瞪得溜圆,但犹豫再三,他最终放弃了打碎对方下巴的念头。 王富对於崔三平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无视对方的怒火,歪著头加重语气接著说:“钱我没收!你急什么,听我说完!” “什么意思?”崔三平听著有些糊涂。 “虽然规定里有復职的说法,但是打从乌兰山建站那天起,就没出现过被判了劳改还能回来復职的先例。如果按流程打申请把你弄回来,你就是出头鸟,我就是没事找抽。” 王富边说著,又给自己点起了一支烟,然后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烟扔给崔三平,意思让他照旧自己拿著抽。 “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不能为了保你一个小卒子,坏了我自己的全盘打算。所以,我同样还是为了自保,压根没跟上面打申请给你爭取復职指標。但是你爸的钱,我一分没收!我可以对天发誓,你不信可以过后回去问你爸去!六千块啊!你爸当年搬空了家底儿凑了六千块过来找我,大冬天后半夜在咱段院儿外面堵我,一见到我就老泪纵横地跪下了。我王富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你说我这钱能要吗?!我这人是爱钱,但我这点儿做人的底线还是有的。我就跟你爸提了个条件,等你劳改回来要是还想回段里干,我就按临时工待遇重新招你进来。但是考虑到你这人自尊心太强,我和你爸就统一口径先瞒你一段时间,告你这就是復职回来的。反正你之前犯了错,临时工那点待遇,就当是给你工资降了档。你这个人开资时又从不跟会计掰扯细帐,至少这样能先糊弄一段时间保你有个工作。” “放屁!你有这么好心?你糊弄我一时,你还能一直糊弄下去?!”崔三平打死也不相信王富有这等好心肠。 “那你也太把我看扁了!我要不是想继续栽培你,想找机会把你调成正式工,我吃饱了撑得拿这事儿糊弄你?我直接一句办不了,你爸再求我不也是白忙活?结果把你牛的啊,开大会点名批评一下就不乐意了,当眾砸了讲台闹辞职。现在好了,你也成了买卖人儿了,倒也確实不用糊弄你了。” 听了王富这些话,崔三平的脸一会青一会红。他告诉自己王富在说谎,但是他又没法不相信这是真的。 崔三平低头沉默良久,一把抄起茶缸砸在了地上。连他自己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在气王富,还是在气自己。他现在有一种被王富耍的团团转,但是还得谢谢他,然后还得骂自己活该的感觉。 “妈的。”崔三平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缸,顺带著又骂了一句。这次,他似乎真的是在骂自己。 王富是自己的老段长,也是在工务段工作时带自己出徒的师傅。但如今这两个概念,在这一刻,在这样的情景与心境下,在崔三平心里彻底破碎了。 不是因为怨念要疏远,也不是因为感念要拉近,而是崔三平突然意识到,如果在知道了这些真相后,自己不能斩断与王富的旧恩怨,恐怕往后的谈话只会更加被动,甚至艰难! 王富坐在椅子上仰头看著拳头紧握却呆立沉思的崔三平,以为他终究是想对自己恩將仇报,於是面无惧色地说道:“我直接跟你说实话,上午小月华电话里总共就说了一句话,说你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我这个老段长,但是並不知道我调这儿来了。我一听就明白了,你八成要找我做生意。我了解你,所以我才肯见你,才跟你说这些。同时,我也怕死,也怕疼。我知道你狠起来不要命,你打我也好,不打我也好,最后生意不还是得做?” “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崔三平把茶缸狠狠地拍在王富面前的茶几上,阴狠地低头盯著他,眼仁上的红血丝都好似凸了起来。 王富看著崔三平这副六亲不认的表情,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发凉,但他还是故作镇定地笑道:“我猜,你为了打听我王半站这三个字儿,就肯定费了不小的劲儿。你总不能光天化日的把我杀了吧?我这南货场六十多號弟兄,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亲兵蛋。你动了我,你今天也走不出四號仓库的大门。你好想想,是不是这么个事儿?要么,你扇我几巴掌,如果你觉得能解气的话。但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不去偷煤,怎么会牵出后面这一屁股的事儿?” 崔三平最后这下拍桌子,其实已经是冷静下来后的刻意为之。他想看看王富的胆量,同时也想最后再诈一下王富所言真假。结果,王富无惧自己眼中杀人般的凶光,嘴里丝毫不打磕绊地快速说著合情合理的话。王富非常聪明地没有提自己也是被崔三平害的,所以晚调来了货运两年多。他也明白这种时候,让对方自我愧疚和激怒对方这两个选项,该选前者。 崔三平用力揪起王富,又狠狠地把他摔回椅子上,转身自己也坐了回去。 铁路系统是半军事化的管理,他知道王富能如此有底气地和自己顶牛,就有这个本事治住自己。况且,自己虽然曾经是王富手下的兵,但是现在充其量最多只算是半个铁路子弟。而这里又是王富的地盘,真闹起来,他绝对会被王富手下这帮人收拾的很惨。 “你和小月华是你们那一届里我唯一看中的苗子,本来咱们可以不经歷这些麻烦事,也一样能有一起搞生意的这一天……”王富鬆了松衬衫领子,心里也鬆了口气,他也害怕崔三平暴怒之下,真的不顾三七二十一把自己暴揍一顿。他当然明白崔三平肯进屋坐下来跟自己面对面,就不会对自己下死手,但是,皮肉之苦能不吃,当然也是不要吃的好。 “你闭嘴!以后別给我小月华小月华的叫,只能给我叫全名。小字不是你想叫就能叫的!”崔三平也觉得自己今天出乎意料的镇定,他从地上捡起王富刚才扔给自己的那包烟,磕出一支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那我们就是以前的事儿先搁过去了,现在开始谈生意咯?”王富对崔三平的警告认真点点头,咧开的嘴角把他脸上微胖的皮肉挑起,嘴脸变化之快,著实令人有几分佩服。 崔三平气归气,但他也明白自己那几年的遭遇,归根结底还是咎由自取。虽然王富自己也说,他自己为求自保有从中推波助澜,但这眼下都不重要。在这个老狐狸的观念里,就算爭明白这里面的是非对错,对於要谈的生意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想听的道歉,我以后会有办法让你亲口对我说。”崔三平冷冷地弹掉菸灰,把那包烟又扔回给王富,然后继续说道:“谈生意吧。” 王富接住烟,郑重点头。他虽然心思善变,但有些义气之事,也是不含糊的。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崔三平两三年的功夫不见,心性上的控制竟变得如此成熟,简直远非同龄人可比。 “那崔老板找我想谈什么生意?”王富也点上一支烟问道。 “过冬煤。”崔三平言简意賅。 第16章 过冬煤 又是跟煤有关?!王富听了崔三平的回答,紧蹙眉头,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舒服。 崔三平很有耐心,答完“过冬煤”三个字后,始终不语,静静地看著王富在那里皱眉思考。 他现在不想知道搞一车煤的过程中需要权衡多少关节,那是王富要考虑的事。他只想知道,王富寻思好之后,能给自己出什么价。 “我想问问,我南货场八大仓库,从日用百货到五金土產,食品酒,物资医药,我能联繫上的关係应有尽有。为什么你偏偏又要弄煤?”王富有些不情愿地问道。他是有些信命的,自己在这乌兰山铁路蛰伏这么久,唯一一次出岔子,就出在当年崔三平偷的那车煤上。现在崔三平张口又是和煤有关的买卖,多少有点担心自己又会触霉头。 “怎么?我还以为你王半站真的像传言那样半手遮天呢,搞半天这种大买卖你也搞不定啊。”原因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告诉王富,这傢伙精的跟什么似的,万一不留神多说出一点有用消息,他绝对会顺藤摸瓜,然后撇开崔三平自己去赚这笔买卖。所以,崔三平故意摆出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揶揄王富,並且说完就作势起身要走。 “你等等。”王富急忙道,“我没说我搞不定啊。南货场进出的都是小宗,大物资煤炭、木材、粮食这些北站当然也有。” “说来说去,也不在你的地盘啊。”崔三平听出王富在说废话拖延时间,故意挤兑道。 他倒不是真觉得王富办不到,只是也想顺带著从王富身上多套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这大宗物资都直接从北站走,就与他自己所知有差別。 王富听后嘿嘿乾笑两声,他也知道崔三平故意把话往墙角逼。但他也不生气,反而身子向后一靠,同样用揶揄的语气回敬道:“我还以为你对这里面门道都已经摸清了,看来你也是在这儿瞎咋呼。” 崔三平心中暗道糟糕,自己这下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当他再想开口挽尊时,不料王富抢先又开口道:“我看这过冬煤生意这次不做也罢,你回吧。以后来日方长,我这儿南货场的平常小件儿,你以后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再聊。” 这下崔三平有些傻眼了,这个老狐狸!这么快就看穿了自己。他不接话,也没起身。脸上保持著不动声色,心里却在著急。要是今天就这么走了,自己的全盘打算可能就全部落空了。虽然不知道王富心里现在是什么价码,但即便自己以后再有机会和王富坐下来谈过冬煤,也绝对不会是今天的价了。 崔三平来回权衡,决定还是直接给王富简单讲讲乌丰线封路的事情。他昨天就粗略算过,一车皮煤大概是六十吨左右,乌兰山气候寒冷,上冻也早,普通家庭每年用煤取暖的时间一般从十月中就陆续开始了。一直持续到来年四月初,家里的炉子或者火炕才不会常烧。全年几乎一小半的时间都会为了取暖和生活大量用煤,按照一个四口之家估算的话,一个冬天最少要烧掉两吨半到三吨的煤。一车皮煤满打满算也就能够二十五户人家用,这当然不够自己积累本钱。舅爷说过,乌兰山今年人口大约在十五万往上,生活用煤相比工业生產用煤大概是三七比例。这还只考虑的是乌兰山城內,城外乡镇旗县各地还没算在里面,而那些地方更是缺煤的重地,也是自己计划中的主要销路。而且加价煤往常单价每吨在四五十,遇到今年这种紧缺的时候,买到接近六十块稀鬆平常。而且这些还只是成本价,等到打散零卖时再每吨加个十几二十块,利润简直可观。 崔三平在心里又把自己早就算过的帐盘算了一遍,然后暗嘆口气,捡了些必要说明的信息直接讲给了王富。 毕竟,先把生意和关係搭好最重要,自己本来也不可能把今年这过冬煤的短缺全吃掉,与其被其他人占去,还不如当做诚意將给王富。 王富听完崔三平的分析,脸上虽然依然保持著笑容,但看崔三平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他万万没想到,当年自己手底下的那个毛头小子,如今竟然能把乌丰公路、煤建公司缺煤和自己有门路这几件看似不相干的事联繫在一起,而且还愿意把这种肥缺的信息共享给自己。难怪他最近发现北站运煤的指標和调度表有了不同往年的变化,他原本只是隱隱以为估计哪个城市今年有紧缺,现在他才彻底明白,这肥缺原来就在自己眼跟前。 崔三平要么天赋异稟,要么就是背后有高人指点,比自己还高的高人。王富心中暗想,如此说来,有便意不占,那是王八蛋。 “你想要几车?事先说好,北站的煤车指標最近一直在增加,我可不敢保证能弄到。”王富搓了搓手,依然保持一副笑脸问向崔三平。 “一车。” “一车?就一车??”王富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先到一车,看看时间和质量,才能確定你真的能搞到好煤。眼见为实嘛,你不必多想。”崔三平怎么敢说自己兜里的钱,即便使劲,眼下凑估计也就只够先搞一车的量。於是,他顺嘴现编了这么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我能不多想吗?絮絮叨叨一中午,敢情最后就只要一车先玩玩儿。王富心里老大不乐意,但表面上依旧保持著他那千年不变的笑脸。 咔噠咔噠,炉子上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的不停跳动。 “五千三。”王富一阵心算后,给崔三平吐出一个数。 “什么?!”崔三平听到这个数,惊呼的嗓音如同破了调的哨,“怎么会这么贵?加价煤一车不是只有三千多吗?” “老弟,你这都哪年的消息了。”王富说著在地上踱了两步,继续道:“今年入冬早,三千五百块满额的计划內煤,电厂、水电段这些单位都拿不到。而且,该定的车皮早就定出去了。当然,车皮指標这事儿在我这儿不难帮你解决。但今年计划外的加价煤,已经炒到了四千五百块了,加上协作费八百五,你现在过年前想搞一车皮大同煤,拢共至少要五千三百多块钱。” 崔三平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几句话就被王富带跑了。 “怎么还要协作费,这些不应该都是含在运价里的吗?” “老弟啊,你是不是把事儿想简单了。这可是一火车皮的煤,不是外边儿隨便哪个十字路口上一驴车的掺假煤。”王富喝了口水,继续道:“你要知道,这可不是我亲自给你跑到大同煤窑里铲煤去,这来回一趟的选煤、运煤、调度、装卸、损耗保障……我是要把各个关节负责的人都要打点明白的。而且你这种私人垫资进来的额外指標,为了万无一失,有时候还要僱人跟车。六十吨一车,我肯定保损耗,计重给你高高的,运气好可能还能多出个几百斤。但是不管怎么说,里外里我这儿也是需要钱打点的。这也就是你我的关係,再加上你诚心分我这消息,我给你抹三百,最低五千。” 王富多精啊,还不等崔三平开口砍价,直接先一步把价格卯死。 崔三平一时无语,这方面他確实没什么经验,只能听王富继续侃侃而谈:“这还不算你这批煤到了之后,需要过一道集散市场,或者直接走煤建公司。这里头一般都要再搭进去七八百块的抽成。当然了,我估计你有能力销出去,这个我可以不包。” 王富看出崔三平想还价,所以他不等崔老三反应,攻势一波接一波。 转眼几句话,一车皮煤被他说到了快六千块钱的成本,比之前舅爷给崔三平估的价高出了將近一倍。这样一算,自己虽然仍有信心能抬价卖出去,但岂不是同样亏了不少! 真黑啊,但看王富这侃侃而谈的样子,崔三平也知道他不是光吹牛逼,他是真有本事办到的。不然,他那王半站的名號就真的白叫了。 “我实话跟你说,我就是想搭上你这条线儿。咱们第一次合作,你要高价我也能理解。只要你能买到煤,后面咱们都好说。”崔三平明知道王富坐地起价,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好打真情牌。 “哎——”王富听了这话,急忙抬手打住,“我也实话跟你说啊,我可不是直接对你买卖煤的,你出去可別跟人乱讲。我们铁路货运这几年体制转型,我这可是正经八本儿的师出有名,只是现在內部一直试行摸索,所以我才心甘情愿隱姓埋名来到这鸟不拉屎的仓库呆著。而且,我们这可不是给你进货,只是有一定名额能爭取到对外合作的指標,然后再靠我自己的人脉本事,帮你疏通打点,甚至辅助你串联包销到位。你不知道这些门道的话,可別听外面人们胡说八道的传言。” “切,还师出有名,说的挺好听,你这不就是偷鸡摸狗、监守自盗么?充其量跟我们这些二道贩有啥区別?”崔三平根本不信王富这些自我贴金的话。 “唉,行行行,跟你一下也说不清……反正你別出去乱讲!不然別说下次,这次我都不陪你玩!真是的,起那么大高调,最后就要一车,我还没嫌你呢,你倒先嫌上我了……”王富表面显得不痛快,但他心里也是没办法。这两年各处单位都在积极响应改革开放號召,都在灵活改制。大家都开始朝前跑,很多资源关係已经不再把他这里当做唯一的仰仗和突破口,搞得他这两年额外的任务其实完成的也不好。只是因为船大头难调,所以好几年了还在一直试水总结经验,所以上头也没给他太大压力。但是没压力不代表自己这关就能过去,他自己兜里也不如以前鼓了。所以,见崔三平像个傻大款一样送上门来,自然没有再推出去的道理。 但是呢,崔三平会起高调,他的高调也不能低了。毕竟这是几千块的大买卖,不是拿著粮票去粮店换二两白面。 “我不妨明告你,打从八年前我去到工务段,我额外的任务就已经是在参与这行而当了。这是什么,这就是关係硬!整个乌兰山,只有我王半站可以既让领导满意,又让效益年年有增长。”王富见崔老三不语,以为他想跟自己玩不变应万变,於是继续夸口道,“我们铁路货运可不是一般的货运生意可比。每年除了完成额定的任务指標外,我们还能通过自身的运输资源优势,配合和拉动各项地方经济的发展。铁轨上每天跑的那可不是咣当咣当的车軲轆,那是哗啦哗啦的改革开放经济命脉!这是什么精神?这是火车头精神啊!所以,你可能觉得这个时间段你五六千搞一车皮大同煤,你亏了。但是在我这儿,我毫无感觉,大把的人排队在等我合作。” 王富说到兴起,冲崔老三摇摇手指:“这样,我也给你算算全市十五万人口的帐。六十吨一车皮的煤,平均分给每个人,只够烧三个小时不到。我这一亩三分地,虽然吃不下全市这十五万人口,但我跟你讲,你这一车皮煤,在我这里,其实也有和没有一个样。” “我不是故意为难你,这是事实,你懂吗?多的是量大的主顾每年来找我。做生意嘛,我肯定得先紧著给大户头的伺候好啊。希望你也得多体谅体谅我呀。” 王富越说越得意,反正消息到手,回头自己一求证,如果是真的,他確实有能力找其他更有实力的合作。他自认为自己这一通精彩的发言,足以让崔三平乖乖投降,要么掏钱,要么知难而退。 然而,崔三平听完却反应平平,他只是淡淡地反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办法就让你明年吃下全市十五万人口的过冬煤。你现在会给我什么价?” “啥?”王富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用小拇指掏了掏,又问了一遍:“啥?” “我说,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吃下全市十五万人口的过冬煤,你现在会给我什么价。”崔三平耐著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富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到最后眼泪都在往外流,腰眼儿也感觉岔气了。 这时候他一边笑,一边斜眼偷偷打量崔老三,才发现崔三平静静地靠在椅子背上,翘起二郎腿,也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仰天大笑的样子。 王富心中一个闪念,莫非他真的能做到?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只闪现了一秒,又被王富否定了。 崔三平太年轻了,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做到这等规模的能耐。 况且,他的家底王富也很清楚,他这才刚刚从工务段辞职没两年,任凭他再有本事,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內,就把生意做这么大。 这小子唬我。王富心中一阵不爽,可是看到崔三平那一副篤定的模样,心里又不好妄断。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里,王富心思就转了好几转。 他现在虽然难料崔三平的真实实力,但他能確定一点,就算崔三平並不十分了解煤炭的成本价——毕竟,自己虚报给崔三平的价格可以说已经非常离谱了,但是,崔三平的生意眼光实在超绝。 看来自己不能太囂张,怕只怕,这小子背后的高人。万一有高人给崔三平出主意专门给自己来个请君入瓮,等时机成熟再出面来找自己麻烦,那自己可就到时候里外不是人了。这种时候如果自己一不谨慎出了岔子,自己多年的努力可就白费了。他想不出单位里还有谁在这方面能比自己更有能力,而且还愿意站在崔三平的背后对付自己。 但越是这样想,王富多疑的性格就令他自己越不踏实,越要觉得必须小心处理。 王富想到这层之后,心里有了些著落。他又坐了下来,身子前倾,情绪立刻恢復平静,问道:“你確定?明年真能如你所言,全市计划外的过冬煤都能包销掉?” “我……”崔老三刚张嘴,就被王富立马打断。 “但现在都无所谓!”王富故意以快打慢,占据言语时机上的心理优势,身子重重地靠回椅背快速说道:“我相信你,老三。哦,不对,应该叫崔老板,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我不奢求吃下全市的甜头,但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发財当然快活!但是,今年的价格在我这儿不能改了,这一年里找我搞煤的,我都是这个价,而且你只要一车,五千块就只能是五千块了。” 王富也在赌,他想赌自己的眼光,也是赌崔三平未来有这个本事。毕竟,眼前他自己並不吃亏。 他娘的,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真就是欺负我第一次做这生意不懂行情!崔三平心里暗骂,脸上却平静地微笑著。 “那好,那咱们就说好了,四千五百块计划外的大同煤,我再给你加协作费五百,一共五千整。我这儿有六百块现钱,就当是定金。剩下的我们现场打条子。”崔三平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有余地再和对方周旋。他小心地將昨天与周宝麟临时凑好的六百块钱摁在桌上,然后接过王富签过的字条,折好放进口袋。 之后,他直接站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你要不考虑考虑?要是还能再加三百块,我保证能给你直接在集散市场里过出一道私贩手续,包你比和煤建公司分帐的利润至少多赚一半!毕竟,你有了手续,拿去私卖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过问。而且,明年我想接你崔老板包销全市的买卖呢,就当多给我点儿定心丸唄。”王富握著崔三平的手,並不想撒开,他笑眯眯地补充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太狡猾了,实在是太狡猾了。崔三平心里再次暗骂道,这老小子这么油滑,来货运当段长真是屈才了,应该直接下海做奸商才对。 崔三平模稜两可地说了句到时候再看,也不想多纠缠,推门就走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就算坐下来继续和王富纠缠价格,也並不会再从中占到什么便宜了。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搭上王富这条关係线,然后儘快把煤出手,最后顺利完成舅爷交代的考验。至於多赚少赚,是以后再考虑的事。 所以,与其硬耗,不如赶紧想想剩下的四千多块钱,自己该去哪里搞。 第17章 白忙活 王富也不跟崔三平过多客气,等崔三平跨出门,转身就把门关上了。 崔三平站在门口,左右看看,这才发现李月华还在靠墙坐著。 崔三平赶紧上前,这才发现李月华脸色惨白,他心中一惊,连抱带拽把李月华拉起来。他伸手一摸李月华额头,滚烫滚烫。 “三哥,你不会怪我吧。”李月华靠在崔三平怀里,仰头小心问道。苍白的小脸上掛著两缕明显的泪痕,眼睛里有著道不出的担心。 崔三平原本还打算象徵性教训一下这丫头,竟然对自己隱瞒王富身份这么久。可此时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却一下心软起来。 他柔声道:“我怎么会怪你呢,要是没有你在中间给我打前站,光凭我自己怎么能找到王富。就算我自己找到了王富,以我这脾气,恐怕生意还没开始谈,就闹掰了。” 李月华以为崔三平会怪自己瞒他,没想到话却如此贴心。她硬挺著站正了身子,心有亏欠地解释道:“我也是有一次偶然撞见他在办公室和別人谈生意,他害怕我出去乱说,给了我两百块钱封口费。当时家里催债催的紧,我就……我就收了……” 说著说著,李月华一瘪小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啦,两百块就把你打发了,他王富也真小气!以后我给你挣好多好多个两百块!还有,以后再有上门逼债的,一定要及时给我说,你总想著自己扛,可我总还是会给你想到办法,帮你把你爸的债还清的。”崔三平看著李月华梨带雨的样子,那可是真心疼。 他一边悄声说著,一边抬手帮李月华抹掉眼泪。两个人在这四处走风的昏暗仓库里,没有感到寒冷,彼此心中全是温暖。 李月华此时心中再也抑制不住,低头猛地扑在崔三平怀里。她现在篤定,崔三平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男人,没有之一。 崔三平没有想到李月华如此主动,张著双手愣在原地,一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最后他轻轻拍了拍李月华的背,说道:“走吧,回家。” 两人走出四號仓库,一股大风吹得两人东倒西歪。李月华发了烧,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崔三平这才直呼自己粗心大意,索性身子一矮,把李月华背在身上,想南货场院外走去。 “你小时候也总是这样背著我玩。”李月华把头靠在崔三平的后脖颈上,嘴角挑起甜甜笑意。 “嗯。” “长大以后你就不背我了,总说嫌我沉。” “嗯?” “那你为什么今天又想背我了?” “嗯……” 李月华见崔三平又是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气的偷偷伸手掐了一下崔三平,疼得崔三平一阵吱哇乱叫。 “咱们去哪?” “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想回小卖部。” “那咱就回小卖部,让你的小特务照顾你。” “小特务?”李月华愣了一下,隨即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周宝麒。她心中有些失落,她想让崔三平照顾自己。可是她也知道,崔三平回去以后得马上四处去筹钱。於是,她很懂事地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李月华確实烧得厉害,后来一路上都昏昏沉沉地不想多说话。崔三平沿路本想拦辆驴车,可偏偏就是想要的时候,却一辆也见不著。 等到回了小卖铺,崔三平累得两条腿都有些发软了。他把李月华轻轻放在周宝麒平时午睡用的床上,又吩咐周宝麒去刘娘家要了两片儿退烧药,自己则烧好热水,用拧乾的湿毛巾给李月华擦了擦脸。然后重新给李月华掖好被角,这才转头发现周宝麟不在。 “你哥呢?” “被我爸叫走了,说是有个外地生意要我哥陪著一起去。”周宝麒小声答道。 崔三平皱了皱眉头,感觉周宝麒脸色怪怪的。他也没多想,只是心中暗嘆偏偏用钱的时候,宝麟也不在了,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三哥,生意谈得顺吗?”周宝麒关心地问,顺便在炉灰里给李月华埋了一个她最爱吃的红薯。 崔三平压低声音把事情的前后给周宝麒说了说,周宝麒听完也是面露忧色道:“我哥走的时候给你撂了两千块钱,他说自己这趟被我爸叫走,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让你放心用。” 崔三平接过周宝麒从怀里掏出的钱,发现是用一张红布包的,忙问这是什么钱。 “我哥自己给自己攒的娶媳妇的钱。” “那我不能要。”崔三平直接推了回去。 “拿著吧,还有这个,你也拿著。”周宝麒咬了咬嘴唇,又掏出一张有些发黄髮皱的纸,“这个是小卖铺的房契,他让我一併给你。他说这次的买卖对你对他都意义重大,成与不成在此一举,让你別多心。” 崔三平听罢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板凳。他回头看一眼李月华没有被吵醒,又急忙半跪著把钱和房契使劲攘给周宝麒,绝口不要。 周宝麒被崔三平的力气一下攘倒在地,他怔怔地想到自己下了那么大决心同意把小卖铺的房契交出来,可崔三平又不要,一个没绷住,哭著嗓子低声吼道:“我哥说,穷家富路靠打拼,不死在这地儿不能生!他说你绝对有本事绝处逢生!” “那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崔三平也低声吼道,走过去把周宝麒拽起来,隨后使劲扣著他的双肩,继续说:“咱还没到这一步,还没到这一步知道吗?犯不上把小卖铺也抵了!抵了以后你咋办?喝西北风吗?!你哥这个猪脑子!猪脑子!怎么为了自己的生意还坑起自己亲弟弟了!” 崔三平很生气,但他其实更多地是气自己没本事。对於周宝麟能做到如此,他心中感动还来不及。 他並不知道,周宝麟这也是实在没辙了。自己和父亲说了借钱的事,被父亲三言两语套出话,得知崔三平是要跟舅爷合伙生意,一反给儿子挥金如土的常態,坚决反对周宝麟再跟崔三平继续干。 周宝麟和崔三平不知道舅爷是什么人,可他周金桥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他可知道。那舅爷別看长得慈眉善目,年轻时就不是什么善茬。那是做神鬼买卖的祖宗,別人不敢做的、想不到怎么做的,到他手里上下一翻,都能变出钱来。自己顶多跟各个地方的地头蛇拉伙结盟,常年窜窜黑市上的货也就罢了。可那舅爷不一样,当年为了搞什么大买卖,曾经大把的集资来路不明的钱,最后东窗事发差点掉了脑袋。更不要说,生意越大,背后所得罪的人势力也越大。俗话说江湖险恶,官场杀人。那些曾经跟舅爷合伙过的老一辈有权有势的人,如今能平安活著抱孙子的,又剩下了几个? 做舅爷看得上的大买卖,要的何止是聪明那么简单。那还需要绝狠、孤勇和生死无畏的勇气!他周金桥摸爬滚打大半辈子,可不想自己的儿子跟著崔三平走上这条路。本来他自己手里这摊子事都不太想交给周宝麟接班,现在可倒好,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然敢玩儿这么大!更不要说,万一几个人一步踏错,想他自己最后可能连个孙子都抱不上了! 任凭周宝麟好说歹说,周金桥就是不答应。周宝麟当时也是急了,心里一发狠,直接按照江湖规矩,抄起周金桥案头的裁纸刀,划了手掌,给他爹来了个江湖最高礼仪——血掌拍案。 老父亲当时就懵了。周金桥这辈子半只脚在江湖,吃著江湖这碗饭,自然是说一不二的江湖秉性。等他反应过来,见儿子如此决心,最后只好对周宝麟折中说道:“你不是想担下周家的担子吗?那正好晚上我要去山西,道上有个生意要做,你能跟著我去接下,我老周家的未来就给你担!” 周金桥心里其实也是喜忧参半,自打周宝麟不想念书以后,他就怕自己这个大儿子长大以后,成了老话说的老子英雄儿狗熊。所以,他才几乎不过问地给周宝麟钱,支持他自己刨闹营生做。但现在他眼见儿子竟然如此雄心,敢跟自己拍血手印立誓,在心底里,周金桥其实是特別欣慰的。 可儿子终究是自己的心头肉啊,天下有几个老父亲愿意自己的儿子去走一条未来可能奇险无比的路? 而这些经过,周宝麟对弟弟也只字未提。他怕弟弟给崔三平学不明白,更怕给崔三平徒增烦恼。 可崔三平现在就已经很烦恼了。 周宝麒从来没见崔三平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的火,他终究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心里一急,也哭了出来。 “妈的,把眼泪憋回去!”崔三平心里此时真是要憋屈炸了,今天怎么净见人哭了。 周宝麒倒是听话,刚裂开的嘴马上闭上了,擦了擦眼泪,乖乖搬了板凳坐在炉子旁烤火。 崔三平终究不忍自己这个小弟弟心里委屈,好言开劝几句。房契他是万万不会要的,至於钱,他自己先想办法。如果实在没辙,周宝麟这两千块钱最后再动。 周宝麒点点头,安静地守在李月华旁边,巴巴地看著崔三平迎著屋外乍起的狂风,出门而去。 这一天,崔三平嘴都快磨破了,把七马路的老街坊家里问了个遍,这才堪堪凑了一千来块钱。他嘴角说话泛起的白沫都顾不及擦,最后停脚在自己家门口。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走进院子,直奔后屋母亲房间。 一进屋,发现父母都在。尤其是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回想起王富对自己讲述父亲为了给自己保復职名额下跪的事,崔三平再也绷不住了,他扑通一跪,把二老嚇得以为这混小子又闯了啥大祸。结果细细听来,原来是崔三平对於自己之前劳改和復职的事在进行自我检討。 崔三平一改往日与父母亲说话的冷声冷气,他是真的感到愧疚,愧疚自己的不懂事,愧疚父亲为了自己寧愿下跪,当然也愧疚自己到现在心里还盘算著向父母借钱去做生意。 他洋洋洒洒地絮叨了好久,检討完自己,又紧接著一口气把自己最近想做生意的想法和与舅爷的经歷前前后后也说了一遍。 崔三平是抱著父亲暴跳如雷,母亲一哭二闹的准备来的。对父母的歉疚和对凑钱的渴望混搅在心里,令他清晰地感到人生第一次有了一种末路感。那是一种因为自己技穷的茫然,也是一种因为一意孤行而发酵出的自责。 可没想到,二老听完崔三平一五一十的话,反而比较平静。崔父更是没多言语,直接爬到炕尾的大柜底下翻出一千多块钱,塞给了崔三平。 “你想出息是好事,我跟你妈下午去刘娘家串门,也听你刘娘说起你最近一些事。”崔父拉起还跪在地上的崔三平,嗓音有些发颤:“你爸我做买卖没啥大本事,那些年又把家底赔光了。咱老崔家祖上本就是世代经商,我和你妈就当你想光宗耀祖了。” 崔三平听了这话,眼泪鼻涕喷射而出,他再也不嫌今天遇到掉眼泪的人多了,再也不怨父母从小不怎么管自己了。 “明天我就把饭馆暂时关张,家里为这一冬存的粮食,够我们过完冬天还有的剩。到了明年,再说明年的办法。”崔父说道,“我这身手艺,给別家去掌勺绰绰有余。你妈大不了明年再把以前的裁缝铺子支起来。只要吃喝饿不死,你就给老子去好好闯闯。大不了赔光了,回来咱爷俩儿重新开饭馆!” 崔三平很窝心。路,是他自己选的,如今已无退路。 他太想把这趟买卖做成了,於是咬紧后槽牙,生怕自己心一软反悔,重重点下了头。 穷途末路时,唯有父母依。 崔三平觉得刚才跪过的那冰凉地面,记忆中是无比暖和的。 他现在算是以另一种形式在七马路出名了,一整片街坊他都或多或少欠了钱。 现如今,死也要死在拼命的路上。崔三平对自己暗暗发誓。可马上他又觉得这誓发得不对劲,他还有李月华呢。拼命可以,但自己必须站到最后,站在乌兰山巔。 现在自己手里有两千块多一点,加上付给王富的六百块订金,第一车煤钱还缺小三千。他琢磨著要不就去找舅爷借点吧,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如果这时候不能完全靠自己把事情搞定,就算舅爷最后答应借钱,自己也过不了自己那关。 考验就是考验,开头都开不好,自己以后还做什么更大的生意!崔三平自己给自己打气。 吃过晚饭,他心里有些乱,一个人出了门,在夜色里吹著冷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看,还有什么凑钱的法子。 他算过帐,第一车假使几天內顺利能到,这六十吨煤卖之前再找王富问问掺猫腻的方法,只要半个月內能顺利出掉,连本带利,压压价马上再订一两车不是问题。利滚利下来,到小年之前估计自己还能倒腾四五趟不止。这样下来,纯利加本钱至少能达到大几千,甚至上万。再加上有舅爷给自己出主意,来年皮件生意开个头基本就够了。 崔三平低头一路盘算著,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桥西一处他不怎么常来的地段。 桥西不比他家附近,这里周围黑黢黢的没有路灯,窄路两侧破破烂烂的民房屋檐,密密实实地遮住了月光。 正当他想反身往回走,身旁一间民房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屋內吵嚷的声音顿时传了出来。他顺势向內瞥了一眼,好么,看著倒像是个赌窑。屋內的烟味混著汗臭味扑面而出,熏得崔三平有些噁心。 从屋里出来一个浑身酒气的瘦高大汉,他咳了一口老痰转头吐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解开裤腰,衝著崔三平的来路就开始朝道上撒尿。 崔三平连忙退身避开渐起的尿泥,厌恶地瞪了那醉汉一眼。 醉汉嘿嘿好笑,含糊著对崔三平低声问:“后生,你这是准备来借钱还是玩两把?” 借钱?崔三平愣了一下,他现在听到借钱这俩字就不自主地会琢磨琢磨。 就是这么一个愣神的空当,那醉汉一把挽住崔三平,已经將他拉进了门里,对著崔三平喷著酒气道:“有钱没钱进来见识见识,不打紧。” “你刚才说的能借钱是什么意思?”崔三平嘴上没话找话,心里却起了提防,脚下不肯再轻易往里走。 “高利贷呀!兄弟你要是急著用钱,这儿的庄家很好说话的!”醉汉贼兮兮地笑道,却堵在崔三平背后,不肯让出门来。 崔三平礼貌地点点头,表示懂了。可他心里对於借高利贷这种事,却没什么兴趣。这种东西沾上了就是穷鬼上身,一辈子可能就別想好了。所以他嘴上说著先站在这里看看,心里却盘算著怎么把这醉汉支走,好让出门口的位置赶紧开溜。毕竟这醉汉性情古怪,万一自己硬闯出去,再引出什么动静,容易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房子里乌烟瘴气,到处都是人们兴奋的鬼叫。崔三平也算是大开眼界,对於像李月华父亲那样的赌鬼,他的想像终於具象化了。原来嗜赌的人都是这样一副德性,可想李月华小时候的心灵承受了怎样的污染和打击,长大以后还能如此自强自立,真是不容易。 崔三平大概扫视一圈,就明白了。这房子夜里从外面看是单一间,但里面是通过房子之间的煤房打通的。外面看起来是独门独户,里面其实是四通八达的连屋通道。 屋里炉火倒是烧得很旺,墙根下到处隨意堆满了劈柴和煤。看起来这庄家確实手头很阔,竟然这么捨得烧煤。没准儿自己的过冬煤到了,这庄家也能成为自己的买主。崔三平目光所及,不由自主又琢磨起自己的煤炭生意。 只是这里的气味实在令人作呕,而且是非之地也不宜久留。他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能支走醉汉,於是转过身来刚想开口,却发现醉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崔三平连忙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插销,刚要开门却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后弯吃痛,便重重摔倒在地。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脑袋被人套上了麻袋。 他挣扎著想掀掉头上的麻袋,却架不住人多,把他手脚按住,紧接著就是一顿毒打。 挨打的过程中,他感觉有人在搜自己的身,心中一紧,这才想起自己大腿內侧的秋裤里还缝著今天白天刚借来的几千块钱。 搜身的人连打带踹,崔三平为了保住钱,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把精力都放在用手护住裤襠上,两腿紧紧夹著。他整个人蜷在地上,一边大声问对方是谁,一边硬挨著。 但他的努力在这群人的围攻下,全是徒劳。不一会功夫,就有人发现了他身上藏钱的地方,小刀一剌,就把他的钱抢了去。 挨打也就算了,但抢他钱现在就如同要他命。 崔三平怪叫一声从地上弹起来,摸著黑两手乱抡,但马上又被人一脚撂倒。大腿和胳膊上也传来火辣的疼痛,不用想也知道是被刀划的。 这气受的太也窝囊了!崔三平被人重新按在地上,不停地破口大骂。 这时候,一个如同指甲用力划过毛玻璃的刺耳声音,在崔三平耳边响起: “崔老三?我听说,你他妈在满城找我?” 第18章 疯狂念头 当崔三平头上的麻袋被揭开,发现自己已经被扔在一个又脏又臭的小房间里。当他看清眼前这个面熟的人,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运气也实在是太差了。 崔三平被捆住手脚,为首的人身穿解放服站在他面前,正是他和周宝麟前些日子四处打听的胡小兵。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寻见来。”胡小兵抡手给了崔三平一耳光,嘿嘿阴笑道。 他那尖利刺耳的嗓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听上去令人耳膜生疼。 “胡小兵,你把钱还我,我真的有急用。咱们从小玩到大,犯不上连我的钱也要惦记吧?”崔三平强压心中的焦急和怒火说道。 “你可拉倒吧!谁跟你从小玩到大了?要不是你和周宝麟鼓动人们到处打听我,我至於天天东躲西藏的吗?你倒是今天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为甚到处找我?” 崔三平一听胡小兵这话,就知道他压根不清楚自己是为了给舅爷出气在找他。於是吐了口血水,故意大咧咧地道:“妈的,找你做生意啊!你就这待客之道?” 说著,崔三平举了举被麻绳绑住的手,但令他失望的是,胡小兵显然存心想看自己受辱,根本没有给他解绳子的打算。 “做生意?什么生意?你找我做生意?你有那么好心?”胡小兵听了崔三平的回答,一百个不相信,连著问了四遍。 “我他娘的也是劳改刚放出来没两年,我当然要想法儿捞钱了!猪油生意,现熬的猪油你收不收?”崔三平信口胡诌。 “別扯淡了,那玩意才值几个钱。”胡小兵明显不信。 “我能跟你比吗?你现在玩的这么大,我就只是搞点小买卖挣口饭钱!” “挣口饭钱身上隨隨便便能揣好几千块?你当我傻吗?”胡小兵一巴掌推在崔三平脑门上,脸上阴惻惻地问道,“就算你是想找我做生意,你倒先说说为什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只是听人们说你在桥西,所以我每天晚上来这头溜达著碰碰运气。我怎么知道一进来就被你的人摁住这顿打。我拿钱是准备去屠宰场收他们不要的零碎,剃了肥星子炼猪油,其他零碎倒卖给做杂碎汤的饭馆。你知道年底屠宰场有多少不要的猪羊零碎吗?量大,一本万利啊!我这不寻思你社会上认识的人多,我们不用走合作社,自己卖了挣出多少都是自己的。你这还有啥不信我的!” 崔三平嘰里咕嚕语速很快,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说得胡小兵有些犹豫了起来。 “怎么样,干不干?”崔三平见胡小兵表情鬆动,继续催道:“你先把钱还我,明天我先去把钱给人家交了。你这头不用你往里面投钱,你拉著弟兄们帮我走家串巷卖就是了!总比你窝在这儿干这个强吧?万一哪天抓赌的来了,给你端了,你不又进去了?我可在里面也呆过,那滋味你自己说,能好受吗?” 胡小兵深深看了眼崔三平,他压根不相信崔三平能突然这么好心,从小到大他们之间大大小小的过节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突然找上自己。但是,有一点崔三平说到胡小兵心坎里了,他也不想一直做这些不三不四的事情,如果慢慢有正经生意能做上道,日子不比现在替庄家看场子过得滋润?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经过反覆逼问,见崔三平都很篤定这屠宰场捡猪羊零碎的生意十分靠谱。再加上经过崔三平的商业口才一描绘,感觉如果有了本钱,完全可以自己单干。 对呀,我可以单干!胡小兵斜眼瞅了瞅崔三平,心里不禁窃笑,崔三平呀崔三平,你以为自己挺聪明?给我介绍个生意,就以为我得乖乖把钱还给你?做你娘的梦吧!我偏要狠狠敲你这一笔。这么多钱,我自己都够买卖开张的本钱了,凭什么还要让你再掺和进来?!等钱一到手,老子脚底抹油,管你们谁是谁! 想到这,胡小兵对崔三平道:“钱,我现在不可能还给你。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既然你想合伙做生意,那这钱就先留在我这儿,就当你的诚意。等我明天去屠宰场打听一下,如果你说的这事儿靠谱,后面的生意你等我回头找你。以后赚了钱,我连今天的钱一起还你。” 说完也不管崔三平答不答应,胡小兵抬手招呼手下给崔三平鬆了绳子,“让他走!” 崔三平这个气呀,但他一时又再想不出办法周旋。 自己这么一大通忽悠,都没把胡小兵装进去。钱也要不回来,人还白挨一顿打。好在胡小兵肯放了自己,留得青山在,只能以后找机会算这笔帐了。 被两个人推搡出门,崔三平脚下不稳迎面跟一个怀里抱著个鼓鼓囊囊小麻袋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走的急急匆匆,没想到身边房门突然撞出个人来,怀里的小麻袋没拿稳掉在地上,摔出两捆麻绳胡乱捆成小捆的钱,明显这一麻袋都是赌窑今晚的赌资。 “干什么毛毛躁躁的!走路不长眼睛!”胡小兵恶狠狠地骂道,连忙弯腰捡起来塞在那人怀里,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继续骂道:“快点!庄家等著呢!” 眼见那人唯唯诺诺抱著钱钻进了后面一扇小门,崔三平心里暗骂这群社会的蛀虫,自己风里来雪里去辛辛苦苦得来的钱,凭什么最后要被这群败类抢了去?他们却一天到晚捞著人们的血汗钱逍遥法外! 胡小兵见崔三平赖著不走还在到处张望,一脚过去把崔三平又踹在地上,骂道:“赶紧滚!就你这熊样还做生意呢?接著劳改就完了唄!我告你,我明天如果打听完消息,发现你在骗我,你就给我等著!” 崔三平强忍著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低头默默拉开门走出了房子,身后还能听到胡小兵猖狂的嘲笑和身边那几人的起鬨声。 外面夜色漆黑,月无阴晴。 崔三平一瘸一拐地挪动著步子,腿根被人抢钱时顺带划开的血口子,在冷风的刺激下钻心的疼。好在只是伤及皮肉,他还能咬牙往回走。 比起身上的这些痛处,他现在心里更痛!忙活了一白天,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崔三平扶著南地道的墙壁略做停歇,空荡的铁路桥隧道,此时只能听到他自己喘著粗气的回声。他用拳头使劲朝墙壁砸了两拳,恨声骂著自己不爭气,所有的希望竟然就这么毁在自己今晚的一个不小心上! 他靠著墙壁跌坐在地,忍不住抱头怒吼。沙哑的声音里全是不甘与自责,他没让眼泪流出来,但是鼻子里淌出的清鼻涕却不会骗人。他现在怒恨交加,不仅没脸回去见父母,也没脸见李月华和周宝麟,更没脸见舅爷。 有一种绝望,是人对自己的失望。 崔三平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躲在这南地道的桥洞里,一点一点的,陷入黑暗。 他就这样愣愣地坐在冰冷的地上,呆呆地盯著远处路口。走不动了,也不想再走了。他发现路口那里有人正在烧纸钱,於是自嘲地想,自己活得还不如那些死人。他隨手抓起一张烧到一半被风吹过来的纸钱,胡乱擦了擦已经流到嘴边的清鼻涕。手上和脸上的疼痛再次牵动他的神经,突然间,他眼前一亮,心里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念头一闪而过,甚至连他自己都为之后怕。但是紧接著,他就下定了决心。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撑著站起身,开始朝著小卖铺的方向往回走,脸上的沮丧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坚定。 当周宝麒看到崔三平一身的伤出现在门口时,差点惊叫出声。还好他反应快,想起还在昏睡的李月华在屋里,於是急忙把崔三平搀扶进屋,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低声询问怎么回事。 崔三平拉著周宝麒坐到靠门的地方,儘量离李月华远些,然后低声將自己晚上的经歷和心中的计划如此这般说给周宝麒。 “哥,你还能行吗?能行的话咱现在就去整!”周宝麒才不在意崔三平的这个计划有多大胆疯狂,他只知道自己哥哥被人欺负成这样,这口恶气不出,以后他们弟兄三人也没脸在乌兰山混了。 崔三平点点头,示意自己顶得住。事情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这些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 “你俩嘮啥呢这么晚?”正当崔三平和周宝麒准备收拾东西动身时,周宝麟轻轻推开门,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你咋突然跑回来了?!”崔三平和周宝麒异口同声高兴地问,见到周宝麟突然回来,他们知道一会儿的事情如果周宝麟跟著一起去,那更是十拿九稳。 “你先別管我,你这咋回事?”周宝麟瞅了眼躺在床上沉睡的李月华,也立马压低嗓门,关心地问起崔三平这一身的伤。 当周宝麟听崔三平讲了今天的经歷,又说了一会要干的事。周宝麟眨了眨眼睛,露出他那排雪亮的小尖牙,狞笑道:“他胡小兵既然这么玩,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准备好一会儿要带的东西,等一切行装准备妥当,已经又过去了一个多钟头。崔三平轻轻来到床边看著熟睡的李月华,他眼中满含柔情,想说些什么,又咬了咬嘴唇没有说出口,一扭头招呼周家两兄弟,开门走进了夜色。 此时夜已深,冷风嗖嗖,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三人心中憋著一口气,一路默契无言。崔三平几次想问周宝麟突然提早回来的原因,都被周宝麟搪塞过去,他不想因为自己发生的事让兄弟担心,只是藉口先办正事要紧,自己的事回头再解释。 穿过南地道,拐了两拐,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崔三平出事的赌窑。 这时他们停下了脚步,崔三平轻轻问周宝麒:“宝麒,一会你怎么说都记清楚了?” “放心吧三哥!我就在这里找地儿猫著,看见火光或者有人往外窜,我就跑去报警。跟警察怎么说我都记得!”周宝麒点点头,毫不含糊地应道。 崔三平也点点头,將手里装著半瓶汽油的瓶子又攥了攥,跟周宝麟互相使个眼色,就朝著赌窑摸了过去。 没错,崔三平那个疯狂的念头不是別的,正是想放把火烧了这坑害自己的赌窑! 他们来之前已经商量好,这把火要烧的解气,又不能失控。怎么办呢?崔三平已经见过赌窑里的环境,他记得很清楚,大堆的煤炭劈柴为了图省事,都顺著墙根堆著。而且,他被关在小房间里仰头和胡小兵对话的时候,他发现这些人为了图省事,房顶压根没有用纸糊。所以一眼望去,房顶就是光禿禿的木樑架上搭著破烂的草苫,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用干茅草和秸秆凑合补住的。当他被带出去胡小兵再次把他踹到时,他记得其他房间的房顶也是如此。 所以,他和周宝麟完全可以踹门而入,进去之后在人们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就把手中的汽油摔在那些劈柴上点燃。草苫木樑的房顶能被点燃最好,就算点不著,一屋子的人看到突然失火,不急著往外跑才怪了。到时候不管怎么样,只要有动静,守在外面不远的周宝麒就可以见机而动。 而他们考虑到火势不能太大连累了周围,所以只带了很少量的汽油。而且他们自己还要在里面和胡小兵的人爭斗,火烧的太大,难保他们自己最后也出不来。 他们太了解胡小兵的性格,这个人得势时猖狂的不行,但是真的遇到不要命的人,跑的比谁都快。况且,他身边一共就四五个手下在看场子,现在有周宝麟这个战力在侧助拳,崔三平现在找胡小兵去拼命,对付他们四五个人可以说轻轻鬆鬆。今晚杀回来跟胡小兵玩儿命,就是赌他和他那些乌合之眾的小弟在出其不意之下,没这个胆量和自己二人硬拼到底。 而放火其实也並不是真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崔三平准备趁火打劫赌窑!而且不仅要把自己丟掉的钱抢回来,他还要把赌窑里那庄家的不义之財也一併抢过来! 为了万无一失,防止这些人事后反咬一口,崔三平专门安排了周宝麒看准时机之后,去派出所举报马莲渠这里有人聚眾赌博。他今天既然敢杀回来,就是要连吃带拿,而且还要恶人先告状。 赌窑里能有什么好人?恶人就得恶人治,顺带著也让你们这些赌鬼长长记性,赌博没有好下场!崔三平是这样给自己找的理由。他不想惹事,但別人欺负到自己头上,他也不怕事。你们从我身上抢走的,今天晚上我就让你们加倍还回来! 第19章 趁火打劫 崔三平和周宝麟並没有贸然靠近赌窑,而是贴著一排矮房,挨家挨家的往过摸。 崔三平记得很清楚,赌窑是利用几间房子之间的煤房互相打通串在一起的。他俩於是走一段就耳朵贴墙听一听,当他们摸到一处煤房听到里面隱隱传来吵嚷声时,就知道找对了。周宝麟心细,他顺势摸了摸煤房的土坯墙面,果然不是骑马缝,而是按十字缝砌的。 他小声告诉崔三平,听说这种十字缝的土坯墙,强度低,就是方便遇上抓赌的时候,人们好直接撞开墙四下逃窜和製造混乱用的。崔三平听后暗暗记下,两个人耐心地绕著几间房子摸了一大圈后,大概能確定崔三平估计的人数和这几间房子能容纳的数量差不多。 他们本来是打算先从窗户挨个看看,观察一下胡小兵和他那几个手下的位置,但是这一趟摸下来,却发现墙上的窗洞都被人从外面用木板和泥巴封死了,想从外面找个透光的缝隙根本不可能。 崔三平暗怪自己粗心,赌窑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怎么会露著窗户。他有些抱歉地看向周宝麟。 一阵大风吹过,房顶窸窸窣窣吹落了什么东西,迷了周宝麟的眼。他揉了揉眼睛,手指一捻发现是些泥沙草屑,本能地朝房顶看一眼,然后朝崔三平笑了笑,伸手向上指了指。他的意思崔三平一看就懂,既然窗户都被泥巴木板封著,倒是可以上房顶先看看。 两人转头找了一处矮墙,身子一窜,像两只狸猫一样三下两下就躥上了房顶。 上了房顶,借著月光一看再一摸,他俩就乐了。 这破房顶上的草苫比崔三平从里面看上去还要破烂,坑坑洞洞几乎完全就是用秸秆和茅草凑合搭在木樑架上,然后马马虎虎抹了些黄胶泥滥竽充数。经过一秋天的沙尘暴和前阵子的风雪,房顶已经松松垮垮,到处漏光。 周宝麟小心翼翼地摸著粗一些的主梁爬了一段,找了个漏光的地方轻轻扣开,屋里的光景就一览无余。他抬手招呼崔三平过来看,想指给崔三平看胡小兵几个手下这时都在这间屋子里。 然而就在他俩正准备退回去的时候,只觉身下一空,整个人连带著小半个房顶直接掉了下去! 年久失修的房梁架终究是承不住他二人的体重,房顶瞬间漏了个大窟窿。 等摔得七荤八素的崔三平和周宝麟从地上爬起来时,房间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外来客都惊得呆立在原地。但等人们看清这俩人不像是警察后,又开始乱鬨鬨地开始抢散落一地的票子。胡小兵的几个手下最先反应过来,马上把周宝麟团团围住。 “你俩干什么的,几个意思?”一个刀疤脸拎著一根烧火棍警惕地问道,他们也有点懵,只见过破门而入抓赌的,从房顶跳进来的还是头一回见。更何况,就跳进来两个人。 周围的赌徒有的躲远看热闹,有的趁机开溜,还有的趴在地上趁机在捡钱。 崔三平和周宝麟苦笑地对视一眼,他们想给对方来个出其不意,但是这齣其不意的方式也太狼狈了。 周宝麟听到刀疤脸的问话,昂著头大咧咧地环顾一圈,一副不把刀疤脸放在眼里的表情,站著三七步道:“用你管?叫胡小兵出来!” 说著,他斜瞅一眼崔三平手上的汽油。还好,瓶子没摔碎。 周宝麟给崔三平使了个眼色,意思趁人们没反应过来赶紧砸汽油瓶子。但他看崔三平始终无动於衷,就知道这小子又想玩野的。 崔三平確实临时改了主意,他摔下来的那一瞬间,突然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嚇跑胡小兵?他今天那么卑鄙无耻地欺辱自己,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太便宜他了。 想到这儿,他把瓶子交给周宝麟,慢慢挽起自己的袖子,他要等胡小兵出来,亲手收拾他,以报今天被下黑手的仇。 庄家和胡小兵在隔壁房间听见动静就已经往过跑了。 但庄家最先跑到现场,一看这塌掉的屋顶和满地的碎木樑和烂茅草,气地跳脚大骂,连声招呼胡小兵的手下上去先揍崔三平和周宝麟一顿再说。 可任凭庄家如何喝骂,这些打手却没一个敢上前的。 他们当然不敢上前,因为他们看见周宝麟手里举了一瓶看起来很厉害的东西。 “老子手里有半瓶硫酸,谁活的不耐烦就上来试试!”周宝麟原本天生一脸凶相,现在发起狠来,狰狞的面目令在场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崔三平听到周宝麟把汽油故意说成硫酸,本来攒著一股劲在心里,差点儿笑出了声,周宝麟果然是懂得怎么最快震慑住场面的。 寒风顺著房顶的破洞呼呼地往屋里灌,人们除了风声,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周宝麟你诈唬谁呢?”胡小兵扒拉开眾人走上前两步,“带瓶马尿,就想跑这儿来找死?有本事你就泼我,我这儿这么多弟兄,你俩觉得今晚还出的去?” 胡小兵可不吃周宝麟这套,他一边说话一边也挽著袖子往前走了两步,顺便轻蔑地对崔三平嗤笑道:“哟,手下败將,你又来了?” 胡小兵料定这么多人围著崔三平和周宝麟,两人不会轻举妄动。而且硫酸拿酒瓶子装,一看就没常识,这么小个瓶口,怎么可能泼得出来。 他自顾自地嘲笑著崔三平,准备好好想想一会儿要怎么羞辱这两人。 但他忘了,自己面前站的可是崔三平和周宝麟,两个做事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 只见周宝麟根本不听胡小兵废话,直接把瓶子往墙边的劈柴堆里一摔,崔三平也不知何时將划著名的一盒火柴跟著扔了过去。 胡小兵话还没说完,就傻眼看著汽油带著墙根下成堆的劈柴,嘭的一下腾起火焰。再加上房顶窟窿窜进来的风一吹,火势呼的一下就燎到了旁边几人的眉毛! 眾人见状都低声惊呼,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大喊著“失火啦”开始逃窜起来,其他人听到喊声跟著开始叫喊著乱窜。混乱之中,炉子不知被谁撞倒,炉中的热炭滚落到房顶掉下来的茅草秸秆上,被风一吹也烧了起来。 胡小兵没想到这两人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没想到这俩人手这么快。 眨眼的功夫,火势就已经大了起来。他看到自己的手下和周宝麟扭打了几下,就被周宝麟打翻在地。略一琢磨,他觉得自己今天看来是占不到便宜,於是就准备趁乱开溜。 “胡小兵!”周宝麟这时正打得兴起,见到胡小兵要溜,怒吼一声,一个健步衝上去,揪住胡小兵的头髮就把他按在了地上,“三平,绑他!” 囂张跋扈的胡小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如今在周宝麟手底下竟然都走不过一招。他连声哀求著,希望崔三平放自己一马。 “春华饭庄那个老头是不是你捅的?我的钱你放哪了?”崔三平从兜里掏出一截麻绳,一边冷冷地连问两句,一边准备先绑了他再说。 胡小兵看见崔三平手里的麻绳,又听出他们问话的意图,终於意识到自己今天要彻底栽在这里了。他刚想恶狠狠地嘴硬两句,却被周宝麟手上用力,一只胳膊差点被掰断了去。 就在逼问胡小兵的这短短时间內,屋內其他人早已逃散,只剩下他们三人。周围火光已经开始窜天,高温的烈焰烤得他们脸上发烫。大风似乎有意助这大火肆虐,崔三平和周宝麟感觉不对,转眼一看,发现这火势似乎已经远远超出自己当初的预料。 就在他二人扭头看周围火势的瞬间,胡小兵趁其不备,快速用另一只手从后腰摸出他那把三棱刺,朝著周宝麟心窝就捅了过去! 周宝麟感觉手里胡小兵的动静不对,回头就见眼前寒光乍现,他本能地鬆开抓著胡小兵的手,身子向后一仰,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刀。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跟你俩有啥关係?!你的钱我还给你,我大不了不要了。你们不要命,我还想要命。再待一会,咱都得烧死在这里!你们放我一马,放我一马!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胡小兵衝著崔三平和周宝麟大吼道,他此时被这两人逼到墙边,两边火焰烤的他退无可退,他故作强硬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恐惧。 周宝麟可不管胡小兵嚷什么,他从地上隨手抄起一根木棍就继续朝胡小兵走来。 胡小兵惊恐地张大眼,瞪著火光里朝自己慢慢走来的周宝麟,心里肠子都悔青了。他是真怕了,尤其是眼前这个周宝麟,现在看去就像从火焰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专程来收自己的命。自己不过就是抢了崔三平几千块钱,你犯得著为他这么玩命吗?他想不明白眼前这俩人到底是哪里吃错药了,为什么寧愿一起烧死,都不肯放自己一马。以至於往后的很多年里,他只要见到周宝麟,心底都会升起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 就在周宝麟要挥著手里的木棍衝上去时,头顶轰隆一声,一根断梁塌落下来。崔三平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周宝麟向后躲开,两人再起身,发现胡小兵身影一晃,消失在火海的另一头。 “他娘的!”周宝麟怒骂著就想往过追。 周宝麟只觉身后一只手一把將他拉了过来,转头一看,崔三平正在冲他大喊:“走啊!別追了!快跟我去拿钱!钱!” 周宝麟这才稍微冷静下来,跟著崔三平跌跌撞撞衝进一间小屋,只见庄家正跪在地上慌里慌张地从地洞里往外扒拉著一捆一捆的钞票。 “你妈的,真是要钱不要命了!”周宝麟一抹脸上的汗,他没意识到他这句话骂庄家的同时,连崔三平也一起骂了。 兄弟俩心有灵犀,一个箭步衝上去,抡圆了脚面对著庄家就是两脚。 “饶了我!饶了我!我给你们钱!我给你们钱!”庄家尖叫著在地上乱爬。 “滚!”周宝麟拎起庄家,直接把他搡出门外。 那庄家看了看血眼圆瞪的周宝麟,又看了看正在埋头装钱的崔三平,抱著门框死活不肯走。 周宝麟仰头怒嘆,下了极大的决心,这才狠狠抡出一记老拳,把庄家打的瘫软在地。他明明知道自己这一拳下去,庄家这条命可能就交代在这火海里了,但是他今天为了崔三平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现在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此时的崔三平已经把这庄家的小金库全部搬空,整整装满了两个小麻袋。他扔给周宝麟一袋,起身就准备走。但看了看躺在地上还在昏迷的庄家,又对周宝麟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手抱麻袋,一手拖著庄家的一只脚,朝著房连房的煤房通道拐去。 煤房通道果然如周宝麟所说,十分不禁撞。两人只合力撞了一下就塌了,钻出来的同时把那庄家也拽了出来。 这个通道在整个赌窑的最后排,这里火势还不算大,来往救火的人几乎都在前排路面那里。两人正想合计接下来怎么办,庄家悠悠转醒。 周宝麟见状揪住庄家的脖领子,问出了一句直击对方灵魂的深刻问题:“要钱要命?” “要命,要命。”庄家点头如捣蒜。 “是我俩救了你的命,不然你他妈今晚就烧成炭了。懂吗?”周宝麟威胁道。 “懂!懂!你就是我大哥,我亲大哥!这些钱就是谢谢大哥的救命钱,送你们,都送你们!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找你拜码头!”庄家倒是不傻,这时候哪敢较真自己当了冤大头,非常上道的一个劲地点头答道。 “拜你奶奶个腿!滚吧!”周宝麟拽起庄家,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看著庄家一溜烟就跑进后面的胡同里没了影。 崔三平从麻袋里掏出四捆票子揣在怀里,然后把麻袋交给周宝麟,说道:“拿著钱快跑!” “那你呢?”周宝麟既担心又不解。 “我绕到前面去跟人们救火。”崔三平故作轻鬆地说道。 “什么?!”周宝麟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道崔三平这又是玩的哪出?这压根就不是之前计划好的啊! “你回去跟宝麒匯合,找地方把钱先藏好。”说著,崔三平拍了拍周宝麟的肩,“我就在这儿帮忙救火,顺便等警察过来!你和宝麒藏好钱就回家躲躲,不要再过来了!快去!我心里有数!” 周宝麟大概能猜出崔三平想要干什么,他不想丟下崔三平,但他同时又相信崔三平的判断。大火已然失控,两人可能已酿出了大祸。但是两个人总不能这一晚上白忙活,总得有一个人保全下来。至少,得有人把钱拿回去吧。 周宝麟执意要自己留下,但是始终拗不过崔三平。眼看火势烧了过来,最后周宝麟气地一跺脚,两人不再多说,分头拔腿就跑。 第20章 受惊的王富 这一夜,桥西马莲渠半个村子都陷入了火海。 虽然这马莲渠很小,也就二三十来户人家。但也正是因为这里家家穷困,基本没有什么砖瓦房,几乎都是木樑草顶,极其易燃。再加上冬天家里都要储存大量劈柴取暖,西北风一刮,火势根本无法控制。 崔三平要为自己討回公道的这个疯狂念头,是绝望时发自心底的反击。而公道之余趁火打劫庄家的赌资,也同样是存心就想这么干。但他以牙还牙火烧赌窑,终究是一个衝动的决定。而当他发现火势失控,第一反应想要做出弥补,同样也是出於真心。 但真心有时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忙前忙后跟著马莲渠的村民奔忙救火,却发现救火这件事远远比他自己想当然的困难得多。大火不会因为他的瞬间善念而同情地停下,只会因为他当初的一时恶念,向他展示最残忍的惩罚。即便他一次又一次无畏的衝进火海救人,哪怕他为了扑灭火焰跑到脱力,大火依然无情。 但崔三平必须继续坚持下去,因为他心里除了有愧,还有另一个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如果当初只是烧一烧赌窑房子里的东西,就算被警察查出来根由,也顶多按照私下报私仇处理自己。但是现在大火波及了周围住家,他和周宝麟一旦从整件事情中被揪出来,那就是故意纵火,无论如何这可都是重罪。他不想自己的兄弟为了帮自己,最后还要进监狱里去受罪。他心里已经打算好了,积极救火,努力表现,等警察到了,自己就主动自首,就说这火是自己前来討公道时被围困,为了逃生,自己一个人放的。加上主动留下救火將功折罪,大不了进去蹲一阵子。 消防队和警车虽迟但到,等火势逐步控制下来,天已蒙蒙亮。十几处房子此时冒著白烟,已经一片废墟。 崔三平此时筋疲力尽地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墩子上,正在琢磨著自己一会儿怎么跟警察主动交代。他看著旁边墙根下蹲著一排浑身精光的人,有几个警察正在问话。他知道那些人是昨晚赌窑里的一些赌徒被抓了回来,看样子似乎並没有人认出自己。 有村里的人看见崔三平不是本村的人,只以为这个后生是路过见义勇为,热情地给他递了一碗热水和半个饃饃。崔三平哭笑不得地接过,胡乱垫吧一下咕嚕乱叫的肚子,起身拍拍屁股,就朝那两个正在盘问赌徒的警察走去。 “三平!” 崔三平闻声回头,发现叫自己的竟然是去而復返的周宝麟,身边还跟著当初在春华饭庄打过照面的小公安徐小凤。 他先是看了看周宝麟的手,发现他没有上銬子,心里这才鬆了口气,但是转念又在暗骂周宝麟这个傻缺怎么又大模大样地跑回来了。 徐小凤快步走上前握了握崔三平的手,手上的烧伤疼得崔三平直咧嘴。 “兄弟,你俩是武侠小说看多了还是咋?三天两头到处行侠仗义。”徐小凤一开口,把崔三平整蒙了。 简单一聊才知道,这场火目前初步被定性为易燃物管理不当的一般性失火。再加上赌窑环境本身恶劣,抓回来的赌徒又口供失火时似乎还有人在屋內打斗,所以基本可以肯定这就是一场疏於防范,又因为打架斗殴引发的小火灾。 “小火灾?这只算是小火灾?那打斗的人抓住了吗?”崔三平追问。 “那倒没抓住。”徐小凤眯眼观察崔三平,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关心打斗的人。 周宝麟连忙接话:“哦,我们听说在这儿看场子的人,就是当时春华饭庄捅人的那个胡小兵。所以就像我在来的路上跟你说么,我俩为啥最近到处找这个人,就是想给老头子出出气。没想到瞎猫撞个死耗子,发现这里还是个赌场。我这兄弟性子直,他就想知道胡小兵这狗东西有没有被逮到。” 徐小凤点点头,周宝麟这些话他在来的路上就听过了,这时在崔三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目光下移问道:“你这身上的刀伤是怎么回事?” “救火时发现一个发疯的赌徒,见他手里拎著刀,我怕他伤人,把他打跑了。”崔三平信口胡诌。 徐小凤上前低头仔细看了看崔三平的刀伤,刀口很浅,只是皮外伤,这才收回锐利的目光嘱咐道:“赶紧去那边儿上点药,別再感染了。这种地方太危险了,一般都有亡命徒,以后你俩还是不要总搞个人英雄主义,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是逞能也会一不小心害了你们自己,发现了情况以后还是要第一时间报警。” 崔三平点点头,他知道让周宝麒去报警,对赌窑倒打一耙的说辞起了效果,暗暗庆幸。 “那受牵连的人家都活著吧?”崔三平真心发问。 徐小凤眨了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这才觉得崔三平问了一句正常人见到火灾的反应,於是简单说了几个数字。他看出崔三平和周宝麟脸上的惋惜神色,也算放了心。他对周宝麟和崔三平印象不错,他倒真不希望赌窑火灾这件事与他俩有什么瓜葛。 “死了这么多人。”崔三平跟著人们折腾了一晚上,这时候听到徐小凤说出的死伤人数,突然觉得心里有种徒劳的空落,两腿有些发软,就势蹲了下去。 “那你们咋才来。”崔三平脑袋这时有些发懵,说话有些没章法。 徐小凤一愣,以为崔三平是在替死伤者惋惜,从而埋怨他们警力来迟,这才笑著解释道:“我是被分派去抓逃窜的,你这兄弟的弟弟去报案时,他说你俩混进了赌窑,我当时正往南地道口赶,发现你这兄弟也在往马莲渠方向跑。我还纳闷呢,他不是跟你在一起的么?结果这老哥说他正在追胡小兵。我一想,你俩既然认识那些人的长相,不如带著他去陪我抓人认脸。所以,我才晚来了一步。你看这边儿那一队弟兄那不是老早就赶到了。他们还向我夸,说是有个浑身烧伤的小子救火比消防员还猛,两只手都烧烂了,还拉都拉不住地往前冲。我还好奇是谁,结果仔细一问,不就是你么。” 崔三平对於后面表扬自己的话一句没听进去,倒是前边说周宝麟还陪著徐小凤去抓人这事儿,令他鬆了口气。只是周宝麟呆在徐小凤这个警察身边居然半真半假地瞎编了一晚上,他心里真是不知道该骂周宝麟愚蠢,还是该夸他机智。但他看到周宝麟去而復返,就知道自己这兄弟一定也跟自己想到一处了,都不想让对方独自承担后果。想到这儿,崔三平看向周宝麟,有些感慨,又有些后怕地嘆了口气,心里一阵感动。 徐小凤以为崔三平是累坏了,所以才唉声嘆气。於是拍了拍崔三平的肩,难得地露出个笑脸道:“老哥,好好歇著吧。过两天,见义勇为的大红旗就给你们送家里去了。一会儿去那边儿的同志手里领个条子,拿著去铁路医院可以接受义务治疗。我有点事儿,就不陪你们了。” “等等,”崔三平吃力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四捆票子递给徐小凤,“救火时在里面捡到的。” 崔三平已经抢了庄家两袋子钱,不在乎这点小帐。他觉得这点钱做做拾金不昧的样子上交了,也算巩固一下自己和周宝麟热心市民的正面印象。 徐小凤接到手里看了看,七零八碎的各种面值都用麻绳潦草捆著,点点头说了句好样的,就一手捧著钱朝他们挥挥手走了。 看著徐小凤走远的背影,崔三平心里其实更希望这笔钱徐小凤自己拿了去,反正不多不少身上也好装,这里乱糟糟的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但看样子,这是个心中有底线的好警察。 周宝麟陪崔三平重新坐回石墩上,看著眼前冒著烟的废墟有些发呆。 两个人小声聊了一会儿,崔三平这才知道周宝麟突然跑来救自己的来龙去脉。 原来周宝麟跟著父亲登上了火车,本已经说好陪父亲去做生意,一路上却始终不放心崔三平。他思来想去,父亲这头的生意常年有,崔三平那里的机会却很可能只有这么一次,这时候不帮崔三平,自己以后可能会后悔一辈子。於是他趁父亲不注意,偷偷在下一站下了火车,之后他又连夜坐车赶回了乌兰山。至於自己这边,事后无非就是挨父亲一顿臭骂罢了。之后的事情,便是他回到小卖铺,刚好看到崔三平和弟弟正在密谋报仇的事。 两人默默看著眼前的这一切,如同做了一场噩梦。 好在那些悉数抓回的赌徒,都记不清周宝麟和崔三平的样貌。至於胡小兵和他那几个手下,估计早就不知道又躲哪里去了。 周围不时有小孩哭喊和伤员哀嚎的声音入耳,更有两家媳妇和老人,抱著早已没了气的婴孩,跪在废墟前伤心欲绝地咒骂著开赌窑的那些人断子绝孙。这赌窑不仅聚赌,更是个做高利贷的地下钱庄,周围百姓早就深受其害,但因为有胡小兵镇场,人们一直敢怒不敢言。现在被捣毁,的確大快人心。 一场大火之后,人们有人叫好,有人叫骂,更有人家破人亡,亲人永隔。崔三平看著眼前这人间惨状,联想到一切因自己的私怨而起,心里对这些无辜受牵连的普通人家倍感愧疚。 周宝麟嘆了口气,心情同样复杂,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崔三平,只好轻声问道:“回家?” 崔三平低头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抬起头,斩钉截铁地答道:“回去拿上钱,跟我去找王富。” 两人並没有去铁路医院接受义诊,而是径直回了小卖铺。 当李月华和周宝麒见到这弟兄俩一身的伤,心疼不已。 简单处理伤口之后,崔三平马不停蹄地和周宝麟扛著那两麻袋钱,直奔南货场而去。 当周宝麟把这些钱全部倒在王富眼前时,王富整个人都惊呆了。 纵使他王富再神通广大,也从来没有在短时间內见过如此多的钱堆在自己眼前。看著崔三平这一身的伤口,再加上有周宝麟这座瘟神在身侧,他本想打听这些钱来处的念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一次再见面,王富觉得崔三平的眼神又比之前不一样了。具体怎么不一样,他一时形容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崔三平说的每句话,自己好像都缺少勇气拒绝。 “点钱。点完告诉我一共能搞几车皮煤。”崔三平撂下一句话,半躺在王富的破沙发上眼睛一闭,就打起了鼾声。 王富咽了口口水,看了看崔三平,又看了看满眼血丝的周宝麟,大气不敢出地开始和周宝麟一起默默点钱。 这些赌窑里搜刮来的票子十分难清点,小到分毛,大到五块十块,一捆一捆的有一多半都是胡乱綑扎,还没来得及等分数额。 王富和周宝麟埋头点了一上午,终於把两麻袋钱点出一个准数。王富看著眼前这些重新按每捆一千数额捆好的钱,没来由地有些如坐针毡。因为他在点钱的过程中,会偶尔蹦出几张染了斑污的钱。刚开始他还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这些钱看起来也太脏太旧了。可点著点著他头上的白毛汗就下来了,那哪是什么普通的油污斑点,分明就是搁久了的血污。 这哥俩不会是跑我这儿洗钱来了吧?王富心里一阵打鼓。 周宝麟轻轻拍醒崔三平,自己也伸了个懒腰,点起一根烟猛吸起来。 崔三平睁眼第一句话就问:“能搞多少车?” 王富愣了一下,结巴道:“二……二十四车。” “多少?!”崔三平瞪著眼睛看著王富。 王富以为崔三平嫌少,连忙补充道:“努努力二十五六车应该也够,只是……” 崔三平没想到就那么一个破赌窑,竟然能有十多万的巨款,他心中暗惊,脸色却不变道:“我知道你还是按一车五千给我算的,我看你见著这么多钱,也不怎么紧张啊。看来你胃口比我想像的大!” 王富连忙点头又摇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答道:“四千五,四千五。四千五我能做到帮你包运包销包指標,只是……” “只是什么?”周宝麟一张嘴,嚇得王富一激灵。 “只是我没办法一次就搞这么多车皮啊,这容易被上头怀疑啊。要运……也得分批运。”王富为难地答道。 崔三平看著王富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他走过去伸手把钱分成一大两小一共三堆。然后拿起十捆的小堆,直接按在王富怀里,沉声道:“这钱你要是愿意收下,以后就跟我一起干。要是不愿意收下,那就再见。” “啊?”王富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三哥的意思是,这钱是给你的辛苦费。让你老老实实说个实诚价!”周宝麟没好气地瞪了王富一眼,怎么看都想像不出,之前崔三平所谓的半手遮天王半站,怎么这么一副孬样。 “不行不行,这多不好,无功不受禄。我还没开始干呢,怎么能先拿上钱了。”王富嘴上这么说,抱著怀里的十捆钱却丝毫没有要鬆手的意思。 崔三平看他这幅样子,点了点头笑了。一万块钱就能让王富心动成这样,看来这人远比自己想像中更贪財。 崔三平转身从王富的办公桌上找了张信纸,拿起笔刷刷刷写了个收条,然后直接拍在王富面前道:“看来你是能答应。按手印吧。” “手印?按什么手印。”王富低头看向收条,慌忙扔下怀里的钱问道:“十万?!我我我就收你一万,怎么可以让我签十万块的收条?!你们,你们……你们这是敲诈啊……” 周宝麟看著王富这幅熊样也乐了,他走过去搂住王富的肩膀,安慰道:“老哥,別慌。三哥指的十万是那些钱。” 顺著周宝麟的手指,王富看了看茶几上最大一堆的钱,整个人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崔三平点点头,也上前拍了拍王富的肩膀,笑著说道:“我知道这事儿想往量大了搞,你在中间肯定不容易。我直接给你撂十万,春节前你儘可能的给我往多了做。你按最低价给我操作,中间你还是可以少赚一点,具体给你分多少,等第一车的煤到了,我们再细谈。钱款进出给我做好帐,以后我会定期派周家兄弟找你要帐,我好方便匯总帐。当然了,第一车咱们谈好的五千不变,但剩下的你必须今天给我个满意的价格。” 王富从来没觉得自己脑袋这么不够用过,结巴了半天问出一句:“这钱,这钱,这钱它……它它来路正吗?” “正!非常正!派出所都想给我发见义勇为的锦旗,你说正不正。”崔三平拍著胸脯道。 王富点点头,有些木訥地轻轻哦了一声,但是他还是有些缓不过来。 周宝麟存心要逗他,伸手解开自己头上的纱布,也不管王富乐不乐意,揪住他的大拇指在粘著血的纱布上抹了抹,一把就把他拇指按在了那张收条上。 王富这才反应过来,低声惊呼:“怎么按血手印?怎么要我按血手印?” 王富虽然也有些江湖习气,但毕竟只是个吃软怕硬的二道掌柜,江湖上这血手印那等於是办事押命的,所以他现在又急又嚇,两个腿肚子都开始抽筋了。 “你怕啥?我这不是没找见你的印台嘛。你別自己嚇自己瞎想,都一样!”周宝麟团了团手里的纱布,扔在一边。 崔三平拿起收条装模作样仔细看了看,这才扔给王富,顺便说道:“段长,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段长。以后我就省了咱俩之间这些客套,直接喊你老王啦。这收条你可千万留好,十万块钱直接交到你手上,这可是我对你最大的信任和诚意。” “但你自己也要掂量清楚,自己怎么好好做,才值这十万块的身家。”周宝麟紧接著附和道。 “这期间,这笔钱你怎么使用我不管。但是事儿,你得给我办出十万块钱的事儿来。”崔三平伸出手指,在王富心口点了点。他现在心里其实十分好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用这种口气跟自己的老段长说话。 “一定一定。”王富转头看著茶几上小山一样的十万块钱,眼睛有些不捨得移开。他听明白了崔三平的话,十万块钱不需要一下用完,日常自己周转用度是可以临时挪用的。这么算下来,这笔巨款对他这个频繁私下做买卖的二道掌柜来说,非常有用。 崔三平和周宝麟看王富这个样子,对视一眼,拿起茶几上另一小摞票子,开门就走了。 “这能行吗?”周宝麟有些担心地问崔三平。 “行不行都得这样办。我可不想家里时刻放著十多万的赃款。”崔三平笑道。 周宝麟一听也笑了。他俩来的路上就商量好了怎么对付王富,今天就是要用钱把王富砸蒙,让他收了钱从此乖乖跟自己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而王富今天在这兄弟两人的一惊一乍下,几乎完全丧失了往日精於算计的能力。一直到很多天后,他不停摩挲著那一捆捆属於自己的一万块钱,才想起来仔细看看收条。 这一看不要紧,他才发现龙飞凤舞的字跡里,只字未提崔三平自己的名字,只是写著“今收到货款十万元”,除了日期和他王富的落款名字上有个鲜红的血手印,再没有任何信息。 这算哪门子的收条啊!放款的人手里没留条据就跑了,反倒是自己这个收款人拿了一张不伦不类的收条。 王富后来借著周宝麟几次来查帐,总是想双方重打收条,但都被周宝麟用各种藉口赖掉了。索性很长一段时间下来,都没有人因为这笔巨款来找自己麻烦,王富这才渐渐心安下来。 刨掉支给王富的十万块和给他个人的一万块,崔三平现在手里还剩了小两万块。他是真也没想到,赌窑的一场遭遇,竟然让他的日子一下子好了起来。 他和周宝麟商量一番后,决定这笔赃款不往周宝麒的小卖铺帐面里入。而是让周宝麒单独起了一份新帐,开始专门为接下来的生意记帐。周宝麒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崔三平生意上的小会计。 但这一切赃款的来去,弟兄三人私下谈定,都没有让李月华知道。一来是怕李月华知道这笔钱来路不正后替他们担心,二来是怕她那个上纲上线的性格知道了,一定会天天像念经一样逼他们上交。周宝麒自然知道这其中的轻重,周宝麟更不用说。至於崔三平,他更不会主动向李月华提起此事。 周宝麟连轴熬了一天一宿,打个招呼回家补觉去了。 崔三平则自信十足地去找舅爷匯报这几天的事情,他一想到舅爷要是知道了这些事,不定会如何讚许自己,嘴角就乐得合不拢。 然而他却万没想到,当他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舅爷后,迎来的却是舅爷劈头盖脸的痛骂。 第21章 算计 “胡闹!自作主张!”舅爷听了崔三平趁火打劫赌窑的复述,生气地敲了敲书案,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崔三平没想到舅爷会发这么大的火,刚才的一顿痛批令他有些鬱闷。此时他不敢顶嘴,正挠著头皮盯著自己破了洞的鞋,脑子里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舅爷在窗前佇立良久,幽幽嘆出一口气。他回想起一些往事,同时又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批评崔三平的话有些重了。按理说,考验还不算结束,他与崔三平也还没有名义上的师徒关係,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替崔三平担惊受怕。但他心里清楚,每次看到崔三平,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机敏中透著莽撞,衝动时总伴隨著狠绝。但如今这世道,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草莽时代,算计、决心、时运都是要在法制的约束下爭夺机会,刀光剑影的做法早已在时代的进步中被拋弃。 深陷赌窑后隨机应变地趁乱抢走庄家赌资,又安排周宝麟反咬一口对赌窑进行了举报,自己则兵行险招抱著替兄弟顶罪的决心在救火后准备自首。崔三平这些临场的反应和判断,以及他那些决断背后各种可能的后手,不但远非同龄人能及,就算是歷经世事的老油条也没几人能做到。但与之相伴的危险与后患,以及一招不慎便要承担起的恶劣后果,也多得不胜枚举。 然而即便舅爷一一指明崔三平的问题所在,看这个猴崽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大概也是没怎么往心里去。 舅爷又嘆了口气,把本想继续数落崔三平的衝动压了下去。好在崔三平运气不错,虽然身上吃了些苦头,但至少人现在还好好的。想想崔三平为了达成考验,竟然在大火中还能有那般坚定的决心和勇气,舅爷的嘴角又不禁挑起一丝不易觉察的骄傲。 但这一切还是太冒险了,甚至令舅爷这样的老江湖都觉得有些离奇和荒唐。尤其最令舅爷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周宝麟。这孩子竟然为了崔三平,可以如此不顾自己生死,可见也是个堪大任的好苗子。只是勇则勇矣,遇到局势谋略时脑子却不太灵光,这点倒是像极了他爹周金桥当年拼命三郎的性情。 舅爷看著窗外寒风中的枯枝,真不知道是该为崔三平和周宝麟的决勇与幸运感到高兴,还是感到后怕。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崔三平和周宝麟的胆量,以后在这方面须得谨慎调教才是。 想到此,舅爷摘下眼镜,重新板起脸,转过身对崔三平继续道:“你这个弟兄周宝麟,倒是很有他老爹当年的性情,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索性,你俩小命没丟,不然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俩赔命都不够赔的。太也拿自己性命当儿戏。” “要不……我去找王富把钱追回来?”崔三平看出舅爷神色稍缓,又明知故问地请示道。 “行啦,你也別跟我装模作样。第一批过冬煤的货款估计早就被支出去了,那王富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事已至此,你早就没什么退路了,照你的计划做下去吧。其他方面,我联繫些老交情,替你盯著点消息,免得警察到时候上门给你送的不是锦旗,倒真变成了銬子。”舅爷看了一眼崔三平,坐回桌前,边说话边用两指轻叩著桌面思考著。 崔三平不语,他的心里其实並无太大波澜。这也是他自己奇怪的地方,给一般人经歷过这些,按理说不得激动的两手发抖才对。可他竟觉得,眼下的这些结果,都是自己应得的——尤其是那十多万的赃款。 “那王富,只怕用不了几天也会猜出个大概。他当下被你唬住,不代表一直会被你唬住。你还是要对他用些真心才行。这种人能甘愿隱姓埋名在铁路里折腾这么多年,他虽然贪財,但义气还是有的。不然,他也不可能在別人眼皮底下中饱私囊,却始终平安无事。这人有城府,也有能量,保不齐下次见面还会先发制人,为他自己谋求更多的好处。往后他到底是愿意与你为伍,还是始终保持纯粹的利益关係,还要看你具体怎么去做了,你想怎么选择。事在人为,日久人心。” 舅爷这番语重心长的话,崔三平觉得十分在理,而且他自己也大体上是这么想的。带著赃款去唬王富,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冒险的举动。倘若当时王富再冷静一些,或者並不那么贪財的话,可能现在自己已经被他出卖了。 “我回头再去找他聊聊。”崔三平感到经舅爷这么一说,確实需要好好和王富说开。 “要开诚布公的聊,抓紧去聊。他这条线,爭取牢牢握在手里,对你以后绝对利大於弊。”舅爷用手点了点。 “还有,你提到的那个姑娘。你当时只想到趁火打劫,却也没想想,事情如果一旦败露,王富可是人家介绍给你的。”舅爷看崔三平脸上又露出得意之色,瞪了他一眼。 崔三平听后心中一紧,他还真把这一点忘了。若不是自己运气好,自己岂不是连李月华也害了?!想到这层,他才真正从心底感觉有些后怕。 “有些猴机灵,但是谋算还是差火候的多!”舅爷拖长腔调,没好气地对崔三平道。 最后,舅爷权衡了一下,还是嘱咐崔三平对外解释这笔启动资金时,就以舅爷赞助的名义来说最为稳妥。不然总归以后会有人好奇问起,光靠硬瞒是瞒不住多久的。 “有空带你那个弟兄周宝麟来认认门,以后你俩就是生死弟兄了,往后能像他这样愿为你豁出命的人,不见得能再遇到啦。”舅爷啜了一口茶水,神色幽幽,似在回忆过往,又似在与崔三平嘮叨,“难得啊,真是难得。” 崔三平应了一声,隨后又马上问道:“那我这考验,算是通过了?” “当然没有!过冬煤的影子现在还没见到呢,流水在哪里?利润在哪里?王富你也没有完全拉拢过来。怎么就算通过了?”舅爷没好气地说。 崔三平吐吐舌头,又问:“那……李月华工作调动的事我答应过她……” “那是你答应的!我可没答应!该忙的事儿还多著呢,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閒坐著。”舅爷见崔三平又要开始顺杆爬,气得瞪起了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崔三平急忙穿好衣服向外走去,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对舅爷说一句,“她工作调动的事儿,你给多费费心吧,王富那边儿的事儿我保证办好!” “去去去,她不是还没评上先进嘛,等拿了三八红旗手再说吧!人家自己都不急,你一个中间人倒是急的不行。”舅爷挥挥手,压根不想再理这个猴崽子。 几天后,第一车过冬煤顺利到达。 崔三平接到口信,再次去了南货场四號仓库。推开板房的门,王富早就在里面等他,茶几上的茶也早已泡好。 “亏你那笔款子及时,我保险起见,先走了一车过来。一大清早,我就去北站亲自看过了,灰硫低,水分也低,面儿煤少,块儿煤多,分量足得很!绝对是上等好煤。我已经把承销指標和消息向煤建公司、集散市场和周边旗县的一些煤贩子都散出去了,销货上包你坐著就把钱赚足!”王富不等崔三平坐下,就滔滔不绝地开始念叨起来。 王富拿过一个崭新的小本子,展开一页递给崔三平道:“喏,在这儿签个字儿。” “签字儿?” “对啊,签字儿。不是你让我做好帐的吗?”王富笑咪咪地答道。 崔三平低头看看本子,上面工工整整地记著几时支款,分別批出多少钱打点了什么人,以及何时到货,几时验了货,可能包销给哪些下家等等,一应俱细。 崔三平点点头,王富做这些事確实一看就是老手,而且比自己想像的要把稳得多。 他按住本子,没有马上签字,而是抬头看向王富。后者正劳神在在地小口抿著茶水,看见崔三平看向自己,也冲他嘿嘿笑著。 “我说老王啊,你就没啥想问我的?”崔三平见王富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心里盘算著要怎么和王富聊下去。 “问啥?”王富一副故作纳闷的样子反问道。 崔三平不想跟王富兜圈子,他能感觉到,王富现在虽然表面云淡风轻,但等待自己主动开口的眼神和整个人过於拿调儿的气场骗不了人。 於是,崔三平也不兜圈子,直接开口说道:“那十几万货款怎么来的,你是一点不关心啊。” “拿钱办事,我虽然好奇,但我也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况且,我还拿了你一万块的好处费。你愿意讲,我就当个传闻隨便听听。你不愿讲呢,那自然有你不愿讲的道理。我是跟你捞钱的,又不是买卖情报的。”王富放下茶缸,搓了搓手,故意不咸不淡地回答著。 崔三平点点头,心想还真被舅爷猜著了,这是想纯靠利益关係吃定我难道。 “我那十万块货款,包括给你的一万块,都是从赌窑抢过来的赃款。”崔三平想了想,同样不咸不淡地直接甩出一句话。 王富伸手拿茶缸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之后还是把茶缸拿了起来捧在手里。然后他抬起屁股坐到崔三平旁边,脸上似笑非笑地问:“这么说,马莲渠赌窑庄家被打劫的传言是真的?” 王富確实精得很,不表態,不声张,就是句句试探,看你崔三平接下来要怎么做人。 崔三平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眯眯地对上王富的眼睛道:“我说我是碰巧路过捡的,可我又不是个拾金不昧的大好人,我正好缺钱,又找不到失主,那我想著,不行我就自己留著用吧。我这么说,你信吗?” “哈哈,我信,我信!”王富仰头一乐,拿著手里的茶缸碰了碰崔三平放在茶几上的茶缸,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三平,说实话,你比我想像的要厉害!”王富放下茶缸,掏出烟递给崔三平一支,“我也给你交个底,我王富能混这么多年不翻车,除了上面有些关係罩著之外,也是因为时代不同,单位需要我这种能到处刨墙打洞的人。多种经营你听说过吗?人们都说我从工务段调到鸟不拉屎的货运,是人往低处走。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就是干这种事儿的料。你让我去那些看上去工资待遇更高的客运、车务这些地方刨闹,我反而干不了。一支队伍要有衝锋打仗的,要有踏实搞技术搞服务的,要有后勤保障和炊事班做饭的。我就是那个给大伙做饭和后勤保障的。想要大伙玩命干,就要吃饭,就要有肉,那样队伍才能一直有干劲。而我,就得想著法儿、变著样地琢磨,怎么能让大伙吃饱、吃满意,从哪能搞些能吃饱了肯卖力气的东西。天天喝稀粥啃咸菜,铁打的身板也打不了持久仗。国家现在正在高速建设和发展,到处都资源紧张,我哪怕是给大伙整点儿老鼠肉、蚂蚱腿,那也是肉。这活儿我能干,我爱干,也只有我王富愿意干。” 崔三平真没想到王富会跟自己说这些。听著王富这大言不惭地一口一个为国家为社会分忧,他都怀疑眼前这个笑面虎是不是突然吃斋信佛了。但马上,他就意识到,王富说这些是在给自己发出一个善意信號,同时也是在主动打消自己会不会被出卖的怀疑。 “我也需要一个会做饭的老班长,我寻么了这大半年,全乌兰山都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会做饭的。我如果诚心邀请你跟我一起,你愿意吗?”话已至此,崔三平乾脆直接拋出橄欖枝。他伸出一只手按在王富的膝盖上,十分诚恳地看著王富的眼睛说道。 王富听完,拍了拍崔三平按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背,笑著说:“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別人都说我油滑,是偷鸡摸狗,是吸血鬼。但我想告诉你,我王富也讲义气。但我的义气,只对有魄力的人、值得的人才会有。所以,我才是王半站,別人口中见利忘义、独来独往又藏头藏尾的王半站。” “听起来,这些年你没少给人家干出力不討好的事儿,背了多少骂名我倒是看不出,你这肚子我倒是能看得出,也没少吃油水。”崔三平哑然失笑,反手握住王富那布满老茧的手。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王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显然內心深处,他是有波澜的。 “我们算不上风流人物,我们只是为了討更好的生活,去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崔三平轻笑道,“我们是小人物,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在歷史书上出现。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可以让大家走一条能让自己更有用武之地的路。也许很难,也许未来还会有更多冒险。但以后,你不会再窝在这板房里独守空房了。”崔三平环顾四周,笑著对王富说。 崔三平简单几句话说的很玄乎,很对王富胃口,也很艺术。或者说,他和王富两个人的对话都很艺术,两个本就是生於不同年代、处於不同环境的人,却在某些方面有著十分相同的秉性。 王富要求崔三平给自己讲讲以后的具体打算,他能感觉到崔三平压根不是单纯衝著倒腾煤来的。与崔三平这种人打交道,他可不想两眼一闭啥都不知道。 崔三平耐心地给王富说起自己要做皮件生意的抱负,又把自己想在乌兰山开闢自產自销的计划给王富大概说明。其中固然有夸大画饼成分,但崔三平的讲述逻辑清晰,可操作性极强。虽然他这个远大理想需要时日去从头搭建,但商业远景確实未来可期。精明的王富很快从这皮件生意里咂摸出味儿来,未来崔三平的这摊生意,绝对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直到这时,王富对崔三平拉拢自己的意图算是彻底放心了,也对他的商业远见彻底佩服了。 “我听小道消息赌窑被劫,人们都在嘲笑那庄家冤大头。现在,我觉得那庄家赔的一点不冤。我佩服你,三平。”王富说到兴处,端在手里的茶缸摇来晃去,茶水泼泼溅溅却毫不在意,“我在你这个年纪,没有你有远见,也干不出你这么不按常理的事儿。所以我才想赌一把,赌你的魄力,赌你的聪明,赌你可以带我发大財。” 崔三平失笑,他鬆开王富的手,也端起茶缸和王富碰了碰,“老哥哥啊,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实在,还是该说你会打我主意。我真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自己贪財说的这么上檯面的。” “哈哈哈。”王富笑的很开心,有一种不需言喻又打心底里的开心。 他原本就算计过,如果崔三平给自己的钱有问题,但又没太大问题,那他是一定会趁著这次第一批煤到了以后,继续利用这笔钱给自己上上弦的。所谓裹挟上船,不就是看著自己用了这笔钱之后才会道出实情,让自己发现手上沾腥却为时已晚嘛。可他王富偏偏不在这个问题上作声响,因为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这笔钱有大问题,自己早就倒大霉了,崔三平也不会这么痛快地亲自跑来见他。而这钱既然没自己想像中的那么大问题,再加上这些天自己四处打听的消息,一综合判断,再仔细猜想,从侧面就可以看出,崔三平这人的本事和应对事情的能力,恐怕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都可能要高出几个段位。 所以,他愿意冒这个险,用崔三平拿捏自己这件事反钓对方的態度。他倒想看看崔三平到底是想利用完自己就一脚踢开,还是有意拉拢自己一起共谋未来。 现在看来,他王富赌对了。除了回想起上一次被崔三平轻易唬住,自己始终觉得当时有点发挥失准的尷尬外,他觉得自己的一切算计也都在自己的预期內。 “咱话说到这地步了,三平,我也不怕你笑话,也不瞒你。”王富站起身,拎起暖瓶给两人分別续了茶水,继续道:“你给我的钱,我其实至今分文没动。我也怕钱的来处有大问题,万一到时候有人找上门,我就全盘托出,我分文未取,我主动交代,我坦白从宽,我受人唬骗,我落得一个无辜和一身乾净。嘿嘿。” 崔三平听完笑骂一句老狐狸,敢情自己算计了对方半天,自己也在对方的算计之內。王富这招以静制动,他也是学到了。 崔三平有些苦笑地摇摇头,连问王富那他哪来的钱垫付第一车煤钱。 “我这些年还是有些家底儿的,我掏自己的钱垫的。”王富拍了拍胸脯,“你和你那兄弟上次一副江洋大盗的样子,確实一开始把我唬的一愣一愣的,也是我活该胆小怕死。但你们走了以后,我抱著你给我的那一万块,就越想越不对劲。” 王富坐下来笑眯眯地继续说:“我当时那个气呀,老狐狸还让小狐狸给耍了。尤其是你给我写的那个破收条,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个我今天也不跟你计较了,哪天你得给我重新按规矩重新签一个。” “收条儿的事儿你后面找宝麟吧,倒腾煤的买卖我以后都交给他了,我不管具体的。”崔三平连忙找藉口推脱。就算咱俩今天再谈得来,也不能什么事儿都听你的呀,不然以后我还怎么叫你给我乖乖办事儿?崔三平一边这样想著,一边听王富继续说。 “所以,我就想啊,我大不了自己垫一车的钱,反正这第一车你也说了按最初谈好的五千算,我从中稳赚不亏。我就想著到时候煤到了,咱俩再聊聊看,你要真是个能成事儿的人,我就当我这五千块交个投名状送你了。但是,咱可说好了啊,你必须从此以后保我周全,尤其是开始用那十万块钱以后。” “所以,我一进门你就著急让我先签字儿,好留下我的画押,把第一车煤的帐先撂清。回头有了麻烦,你大可以按你以前的方式去处理,然后跟我撇个乾净?你个老东西,我还以为我把你玩进去了,结果还是你厉害啊,绕了大半天,在这儿等我!” “我上有老下有下啊!万一你肚子里的打算是智取生辰纲然后上梁山,我可不奉陪!” “行行行,你贏了。那咱们今天君子一言?” “駟马难追!” 两人乐呵呵地击掌为盟,就连在炉子上烧水的水壶也为了烘托这气氛,壶盖在沸腾的水泡下被顶的啪啪直响。 两人至此,彻底谈开。王富的主动靠拢,不仅替崔三平省了不少口舌,也成为崔三平日后征战生意场的得力帮手之一。 崔三平和王富当下又略一合计,既然赃款的风险暂时还存在,王富又手头宽裕。倒不如就正好先用王富手头的活钱先运作著,等赃款的风头彻底过去了再用不迟。 只是王富这人在钱上是得理不让,崔三平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实在拗不过,只好和王富又打了五万块的借条。等到王富趁机把那十万赃款的收条拿出来,想让崔三平顺便也重签了的时候,崔三平大呼上当,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只留下无奈的王富在身后跳脚大骂。 第22章 拜师礼 时间一晃,已是数九。 崔三平在这小一个月的时间里,简直忙的像外头孩子们在冰面上抽的冰嘎,滴溜溜转的停不下来。 自从他把倒腾煤的生意全盘交给周宝麟负责以后,原以为自己可以腾出精力和舅爷好好筹谋后面的皮件生意,没想到周宝麟和王富就像那抽冰嘎的小鞭子一样,没两天就找他商量一次事情。 按照舅爷打趣他的话讲,他是大方地把自己的基本盘子交託给了过命兄弟,可是也恰恰因为过命的兄弟才会那么上心负责。这倒腾煤的买卖要是完全撒手交给王富一个人,他又担心王富监守自盗。可交给周宝麟之后,他都吃惊周宝麟居然有这么大的热情替自己忙前顾后。而王富也是认准了崔三平未来可期,几乎毫无保留地將倒腾煤的箇中关窍无不相授给周宝麟。一个倾囊相授,一个愿玩儿命猛学。两个人天天一唱一和,揪著各种细节问题,追在崔三平屁股后面嘮嘮叨叨,让他拿主意拍板儿。 什么跟车要不要让周宝麟学著跟一跟,方便与山西那头的人直接处好关係。什么包销的门路是全都拿给集散市场,还是让煤建公司也参与参与。什么周边旗县煤贩子又私自抬高了统一定价,要不要找人教训教训。甚至连分销时雇驴车的驴要壮年驴还是老年驴,都要找崔三平下决定。 崔三平每天一个头两个大,在舅爷和四號仓库之间马不停蹄地往返。他第一次体会到做老板的不易,想做大老板那就更加不容易。 最无奈的是,但凡他敢有一点抱怨,周宝麟和王富就会贼兮兮地揶揄自己,如果当老板的连自己的命根儿盘子都不知道货从哪来又到哪去,钱从哪来又从哪掉,那以后的宏图伟业还怎么敢轻易以身相许。 崔三平听罢这些说辞,只能唉声嘆气地默默接受。他倒不是怕周宝麟和王富真的把事情做砸,也不是自己不想管,而是这一天天的,那两个人做事的热情有点过於高涨了。甚至有一天半夜清早四点多钟,自己就被周宝麟上门吵醒,只是为了告诉他一句自己要趁天亮前押一批煤去卓资山。要不是周宝麟笑嘻嘻地说回来时会给自己带熏鸡,他真想一脚把周宝麟直接踢到卓资山。 看来,有时候手下做事情事无巨细、事无大小地及时匯报,也是个幸福的烦恼。但崔三平左思右想觉得这烦恼来的也太离谱了,怕不是这两个人都被之前一眼望不到头的生活憋太久了。他隱隱意识到这样的状態並不是好现象,只怕一时热情高涨,却不能一直这样持久下去,到时候热情消退落差太大,难免生意会出问题。 好在身边有舅爷为自己参谋,按舅爷的话说就是,独自一人的生意不难做,难做的是一群人想为你干活时,怎么驭人。崔三平听罢一咬牙,学! 他本来也不是那种爱当甩手掌柜的人,自己的弟兄都已经风里来雪里去的把很多具体事务出手摆平了,自己这个当老板的总不能最后连听匯报和做决策都办不到吧。於是,他也开始耐著性子在事无巨细的各种问题中,学习和摸索怎样让他们这个小团体运转的更加流畅默契。 好在让他安心的是,李月华最近也忙於年底工作评比,两人偶尔在小卖铺见一面已属难得。虽然甚是想念,倒也不会分心,可以全身心投入到事情上去。而周宝麒自从跟小毛驴攀了交情,也趁著春节將至,在为小毛驴张罗送礼的事。大家都各自有所奔头,日子也越过越有盼头。 李月华对於崔三平从赌窑得来的那笔赃款始终不知內情,再加上崔三平与周家兄弟重新统一了口径,李月华直以为崔三平时来运转,能得到舅爷的出手资助自是大大的好事,对他一百个放心。甚至在冬至那天,她还嚷著要为崔三平包饺子庆功。四个人用之前炼猪油剩下的油渣,在小卖铺包了顿饺子,崔三平也算是这一年里为数不多的几次又开了荤腥。 吃饺子这事儿,崔三平本想喊著王富一起,但是隨即又打消了念头。想真正进入他们这个小团体,怎么说也不能让那个老狐狸觉得太过顺利。 而舅爷年纪大了,大冷天不愿下楼。於是冬至的第二天,崔三平让周宝麟给王富送了点饺子过去,舅爷那里则自己亲自跑了一趟。 这期间,崔三平问起过周宝麟,他父亲起先坚决不允他跟著自己和舅爷搞生意,现在为什么又鬆了口。周宝麟举起自己明显一道伤疤的手掌。说来好笑,別的家长要是听说自己儿子用炸药不小心点了房子,不得追著打出几条街。可他这个老爹从头到尾听完周宝麟的描述,竟然笑得合不拢嘴,不仅允许了周宝麟继续跟著崔三平搞生意,更是对崔三平的过人头脑和自己儿子的过人胆识大加讚扬。 至於这其中周金桥到底与舅爷有什么陈年往事,他又为何当初对舅爷如此警惕和提防。这些又是老一辈的恩怨,崔三平和周宝麟他们这些小辈,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去琢磨的心思,也没有空閒去瞎琢磨这些。 一九二九怀里揣手,三九四九压门叫狗。 又过了半个月,周宝麟从王富那里把一部分本钱刨出来,跟著崔三平拿去给了舅爷。舅爷顶著三九寒天老將出马,在年前都不怎么接待人的情况下,从工商那里帮崔三平火速办下了营业执照。之后马不停蹄,又带著崔三平在恩和路的乌兰宾馆开了一间顶楼的长租套房,作为崔三平的第一个办公落脚。 宾馆的经理看著身穿黑呢大衣,眼戴金边眼镜,手持文明杖的舅爷,就知道这老头和他身后一身破袄的年轻人不是好惹的主儿。经理屁顛屁顛地亲自跑过恩和路两个路口,在审计局对面的报社楼下,找了一间舅爷指定做牌匾的刻章店,让老板做了一长一方两块牌匾,分別掛在酒店大堂的水牌旁,以及长租房的门口。 尤其是那块长租房门口的牌匾,桃木烫金,上雕“骏马皮业”四个大字,格外好看。崔三平手抚牌匾,心里甚是欢喜。这乌兰宾馆的头等套房,从此就是他和舅爷两人常呆的办公场地。 只是崔三平並不喜欢经常呆在乌兰宾馆,里面奢华的陈设让他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很不自在。富丽堂皇固然体现身份的尊贵,但论起心里的舒適,远不及小卖铺里跟周家兄弟、李月华围在火炉子周围谈天说地来的畅快。 不过,有一件事他很得意,也很开心。 由於王富的全力发挥,让他比原计划提前了至少一个月完成了舅爷的考验。按照旧礼,崔三平鼓动老父亲重开炉灶,在自家饭馆摆了两桌酒席,正儿八经地三叩九拜,在到场的亲朋好友见证下,向舅爷行了拜师大礼。 那天到场的外人其实並不多,舅爷只叫了当初在盟医院住院时进屋看望自己的那几个人,也是崔三平当时在场都打过照面的人。铁路公安分处的胡向东、工商局的段留愚、联营百货的总经理鲁进、乌兰晚报的主编宋德远,这四人席间都对崔三平讚誉有加。唯独煤建公司的副总经理宋元胜见到周宝麟也列席,笑脸之下颇有不快。他虽然不知道周宝麟做煤炭生意的背后,实际是崔三平的买卖。但是这个横空出世的毛头小子,年前抢去了自己不少过冬煤生意,这令他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对周宝麟的敬酒,也是兴趣缺缺,应付而过。 至於王富,他压根就没到场。这倒省去了崔三平为难,王富自己主动提出拜师礼当天肯定人多眼杂,自己王半站的身份还不想轻易被人知道,所以封了一个大红包叫崔三平去捎给舅爷。而崔三平也正有此意,於是嘴上信誓旦旦地保证,今年小年一定要带著王富一起在小卖铺和大家一起过,心里却贼兮兮地乐得如此。 除了这些客人外,李月华、周宝麒、小毛驴作为小辈,在另一桌与代表刘娘家而来的刘家老大、老二和刘家大闺女三人始终相谈甚欢。这几人中除了小毛驴,其他人都是从小看著崔三平长大,又看著他一步一步从街头瞎混成长为今天的皮件公司大老板,他们是打心眼里替崔三平高兴,也为他能拜舅爷这样的商界泰斗而与有荣焉。尤其是刘家老二,虽然他所管的红砂坝是沿线小站,但高低是个站长。但他不显山不露水,对於席间不怎么有人过问自己丝毫不介意,给足了崔三平这个主角的面子。 这中间最高兴的莫属崔父和崔母,大儿子常年在省外奔波,虽也在铁路上,但离回家过年还有段时间。二儿子当兵在外,这几年都不在家中。本以为守在跟前的小儿子成天街头瞎混,是烂泥扶不上墙,却没成想现在成了家里最能挣钱的顶樑柱。二老席间不怎么会说话,也不知道该跟这些到场的领导们说什么,只是拉著舅娘一个劲家长里短。 舅爷对自己这个徒弟也甚是满意,全程呵呵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是舅娘看著不让多喝,以他的性格真想跟这些相知相交的小友痛饮几杯。 席间段留愚和胡向东与崔三平最合得来,拽著崔三平不停替舅爷给他灌酒。崔三平对段留愚印象很好,当初要不是他从住院处追下楼给自己提点,想必自己对舅爷展开软磨硬泡的勇气也会少了几分。而胡向东本身就是干刑侦出身,他早就在舅爷送请帖时,听舅爷说起过崔三平之前的为人处世。他除了喜欢崔三平的果敢机敏之外,也因为天生的职业敏感,从舅爷的说辞中嗅出一些隱情。胡向东不是个喜好生事的人,或者更应该说他是个极其沉稳又心细的人。他觉得崔三平这样的年轻人敢闯敢拼是好事,但是出於对舅爷多年的情分和保护,他也在暗暗观察眼前这个年轻人,並且牢牢地將崔三平、周宝麟两人的样貌牢牢刻在了心里。他可不想舅爷这个忘年好友,最后因为几个毛猴崽子,弄个晚节不保。 这中间还有个小插曲,小毛驴通过崔三平的引荐,才知道胡向东是自己实实在在的顶头大领导。而他自己想要调到乘警队的事,最终拍板的人也正是胡向东。小毛驴虽然不胜酒力,但是进步心切,向胡向东敬酒时,一激动仰头干了半瓶汾酒,直接出溜到桌子底下不省人事。胡向东哭笑不得,小毛驴的业务能力本就在巡逻队拔尖,这他早有耳闻。现在看来,这小子还是太容易衝动,不禁对著躺在桌子底下开始说胡话的小毛驴默默摇头。 最后唯一迟到的一个人,是徐小凤。 当天值完勤,感到时间已经很晚的徐小凤顶著风雪急急踏进门后,这场拜师礼终於在人齐之后,气氛到达了高潮。因为他不仅人到了,还把表彰崔三平和周宝麟见义勇为的大红锦旗也捎来了。借著气氛热烈,舅爷也在大家到齐后正式宣布,崔三平將成为自己的关门弟子,以后不再收徒了。 胡向东见到自己同在公安系统的同事带来的锦旗,这才晃了晃喝的有些发晕的脑袋,觉得自己之前对崔三平的提防似乎有些过于敏感和严苛了。 一晚的欢闹过后,第二天崔三平照旧很早就爬起来去了乌兰宾馆。 昨夜他不敢多喝,生怕耽误今天与舅爷的约见。他是有藉口不多喝,却苦了替他挡酒的周宝麟。几轮打圈下来,到最后周宝麟是被刘家老大和老二哥俩抬回小卖铺的。抬头看看日头,估计现在周宝麒都还得叫苦不叠地在伺候他哥醒酒呢。 想到这儿,崔三平唯独可惜的是,昨晚那么好的时光,自己偏偏没法和李月华这丫头好好亲近。这些时日两人都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也是相见甚少。这么一想,崔三平掐指头算了算,今天还是李月华大休。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著一会看看舅爷到底什么指示,快点应付完,好去找李月华去。 就这么心里想著各种事情,崔三平已经走进了乌兰宾馆的大堂。他刚想往楼梯上跑,却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他名字。 一回头,竟然是舅爷。 “舅爷?这大冷天你怎么在大堂等著,咋不上房间里头?忘带钥匙了?”崔三平疑惑道。 “我记性好著呢!”舅爷翻了个白眼,“倒是你,说好了今天八点半在宾馆的餐厅见面,你这不仅迟到了两分钟,还看样子要往楼上跑。” “不就晚了两分钟……”崔三平嘴里嘟囔著,脚底下却老老实实跟在舅爷往宾馆餐厅去。 “你可不要小看这两分钟!两分钟在生意场上,足够改变你的命运,也有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吶……你现在是我的徒弟,我当然要对你要求更严格。我倒想给你说说,当年也是这三两分钟……”舅爷背著手,一边走一边对崔三平嘮叨。 “因为这两三分钟,你错过了去满洲里的火车,坑惨了独自在车上的同伴,自己事后也因为被供了出来,差点被抓……哎呀,你这故事都给我讲过两三遍了。”崔三平知道舅爷並不是真生气,於是大著胆子回嘴道,“我倒是更想知道,舅爷,你当初说找靠山会让同行笑话。可我现在拜你为师了,又要跟你合伙做生意,这不也是找了靠山吗?” 舅爷闻言站定,转过身很严肃地说道:“第一,师父教徒弟本事,那是家传绝学,別人没资格评头论足。第二,谁说我要跟你合伙做生意了?” 崔三平一愣,连忙说道:“老头子,你可不能耍赖啊!你答应我的,通过了考验就带我做生意!” 舅爷呵呵一乐:“带你做生意,也有很多方式方法啊。你凭著师父教的东西出去闯荡,別人確实挑不出你什么毛病,但也不会因为你是我徒弟,就真拿你当盘菜!可我偏偏不隨大溜搞那套,你崔三平现在是凭自己本事,请我出山给你打工,然后因为意气相投才后来拜师,这才处近了关係。身份,地位,买卖,人脉,都是你凭本事自己挣来的,包括我这把老骨头。別人只有眼馋的份儿,谁让他们有眼无珠,没那个决心和定力三天两头缠著我呢?” “给你打工?!舅爷,你是不是昨天喝了点酒还没醒酒啊,咋能是你反过来给我打工?!”崔三平有些愕然。 “怎么不能?!生意场上讲究声望,你只有第一步就比別人站得高,才能有更大的眼界把生意做得长远。不要总去学那些小打小闹的东西,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犯经验主义错误!我要帮你做的可是至少称霸乌兰山的大生意,咋啦?嫌我这个小老头当你的职工丟人咯?”舅爷说完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没好气地瞪了崔三平一眼,转身继续向前走。 称霸乌兰山。 舅爷这番鏗鏘有力的话,字字砸在崔三平的心坎上。 等他反应过来舅爷的良苦用心,舅爷已经顾自走进了餐厅。 “哎,舅爷,你倒是等等我啊!这么著急的大清早来餐厅,到底干嘛啊?”崔三平急著追上去。 “教你吃鱼!” “吃鱼??一大清早吃鱼???” 第23章 我也喜欢你 看著面前的红烧鱼和一桌子的配菜,崔三平一脸的震惊与不解。 “舅爷,你要是想吃鱼,我跟我爸说一声,咱爷俩直接在自己家的饭馆吃多方便啊。”崔三平说著就拎起筷子要夹来尝尝。 虽然昨晚的饭菜还没消化,这一大早又是一桌丰盛,但是这乌兰宾馆的餐厅那可是全市数一数二的地方,一般人別说进来吃了,根本连这些菜样儿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舅爷不等崔三平下筷,伸手就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崔三平不能上来就知道吃。 崔三平不解,放下筷子,很做作地说了句,您先请。 舅爷被他那猴样子逗得一乐,隨后板起脸伸手指了指桌子中间的红烧鱼,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鱼吗?” “鲤鱼唄,这有啥稀奇。”崔三平从小在父亲饭馆的后厨转悠,对这些食材司空见惯。 “错啦。这是我请后厨派人早在一个星期前,从乌兰山赶火车,又转两趟路程,前后赶了两个白天一个晚上,专门请人家渔民到包头九原的头道拐,也就是黄河鲤鱼最好的河口里现捞的。去了两个人,天寒地冻的,几个人又是破冰又是打窝下饵,折腾了一整天。最后一共就挑了四条这个时节最好的,其中还有两条半路死掉了。喏,给你吃的这条就是活的里面其中一条。”舅爷洋洋得意地说道。 “舅爷你净撇呢。这都五九天了,后天都腊八了,黄河里哪来的鱼!”崔三平不信。 “哟,你可別小瞧了那些常年生长在黄河边的渔民,他们说没鱼了,那是上了冻以后打捞运输都不好弄。更別说活鱼,死鱼也懒得再往城里送。可是我了五百块钱,这鱼他说有就得有!”舅爷十分篤定地说道。 “真的啊!我的妈呀,五百块钱?!就为了这个天气搞一条活的黄河鲤鱼?!”崔三平一脸惊愕,他终於觉得自己的眼界可真是太窄了,原来真正谈大买卖的人连吃东西都要如此上讲究,“舅爷,你们以前做大生意的,都这么铺张吗?五百块钱,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了都没这么多啊!” 舅爷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道:“我就说你这猴崽子,遇到事只会先犯急,你还不承认。你瞧瞧你,我说得这么夸张,你还这么容易就信了。” 崔三平被舅爷一个白眼搞蒙了,不服气地嘀嘀咕咕,这不是你信誓旦旦地又说请人连夜坐车,又说重金打捞的嘛,怎么最后还整个我为什么信了。你说的那么真切,我当然以为这数九寒天真的能在河里现捞鱼了,我没吃过也没见过,我能不信吗? 舅爷见崔三平一副不开悟的样子,有点生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做生意,讲的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中有假,假中真。真假难辨的故事能讲好、讲圆、讲的让人信服,別人才对你敬上三分。” “那这鱼是真的黄河鲤鱼应该不假,”崔三平凑上前闻了闻,的確有一股黄河鲤鱼特有的土腥味,“但鱼是不是活的,就不好说了。至於……” “至於什么?” “至於你是不是请人去当地捞的,那就更是假的咯。而且,这鱼如果是死的冻鱼,虽然看著挺肥,但个头也就一般般,顶多二三十撑死。” 舅爷这才有些满意,点点头,又摇摇头,继续道:“光琢磨鱼有什么用?谈生意的饭局,你真当是请来吃饭的呀。” 崔三平这才恍然,敢情舅爷囉里囉嗦这一大通,是在教自己饭桌上如何抬自己身价和造势,又如何通过真假难辨的故事,来拉高对方的期待,令对方高看自己一眼,甚至信以为真。 可这不是信口胡诌么?稍微有点见识的人,一听就知道自己是在胡扯。 “我这么唬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没听过,也没见过。算准了七成把握你会相信,剩下三分胜算,在你真的信以为真后,就会因为你的相信,变成十分、二十分,甚至三十分。”舅爷看著崔三平有些不服气的样子,耐心给他点拨道:“今天我给你讲的是黄河鲤鱼的故事,明天你可能需要给別人讲的是锡盟羔羊崽子的故事,万变不离其宗。” 崔三平点点头,真也奇怪,刚才如果舅爷不点破,以自己的见识,还真的会当成五百块钱一条的稀罕物去好好尝尝。细细品来,自己刚才在心里对这盘鱼的价值,那可確实觉得不只五百块钱了。加上舅爷之前拿准了他没见识,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红烧黄河鲤他今天连鱼刺都得嚼著吃了,才值吃这一回。 舅爷教的很耐心,崔三平悟得也很快。 他发现舅爷教给自己的,並不是饭桌上的举止礼节和如何把酒言商那么表面简单,那些上桌礼仪、座次、倒酒、起筷等等礼俗虽然必要,但舅爷真正厉害的地方,是通过具体的过往经歷,让自己直接接触到最顶级的从商诀窍。 舅爷讲的精彩,崔三平听的认真。只是他这方面实战经验著实太少,很多东西他虽然感到玄妙,却一时半刻无法完全消化贯通,只得死记硬背把舅爷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脑海里,留著慢慢品悟。 转眼就到正午,一大桌菜却几乎未动。这一老一少聊到兴起时,一个比比划划,一个手舞足蹈,惹得远处看热闹的服务员不停掩嘴偷笑。 最后舅爷抬腕看了看表,说了句时候不早了,自己要回家陪舅娘吃午饭,站起身就要走。 “舅爷,这一桌子菜,你带点回去给舅娘尝尝唄?”崔三平急忙拽著舅爷。 “我俩现在哪有这牙口?我还是爱吃你舅娘做的粗茶淡饭。你把这些收拾了带著,快去找你那小姑娘去吧。”舅爷扬了扬手,不让崔三平再挽留,一提到舅娘,他就像个老小孩一样著急往家走。 崔三平深知舅爷用心良苦,捨得大价钱点这一桌好菜,就是要让自己先见见世面,免得日后与人上了酒桌露怯。 他嘱咐服务员將饭菜装好,先陪著舅爷把他送出宾馆门口,看著舅爷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这才安心回来去找服务员取那一桌饭菜。 当他从服务员口中听到“结帐”二字后,这才大呼又上了老头儿的大当,一边心疼地从怀里取出一沓大团结,一边又偷偷塞给服务员五块钱,嘱咐她不要把今天看到的跟任何人提起。 今天是冬月里难得的好天气,天色微风湛蓝,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烤味道,那是北方特有的冬天气息。 崔三平拎著两大兜子饭菜,一边嘴里念叨著那些舅爷教他的吃鱼口诀,什么夹鱼嘴敬人是唇齿之交,什么夹鱼尾敬人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什么夹鱼肚敬人是推心置腹……一溜烟就到了李月华家的墙根底下。 “三平,你念叨什么呢?” 崔三平听到李月华的声音,左右回头,却不见人影,滑稽的样子惹得后者咯咯直笑。 听出声音从头上传来,崔三平这才抬头看去。 好么,李月华这挺大一个姑娘家,这时候正骑在自己家小院的墙头上呢。 “大冷天的你也不怕摔著!”崔三平没好气地仰头对李月华嗔怒。 “你手里拎的啥东西,小卖铺又进啥新鲜玩意儿了?”李月华一点不听话,盪悠著双腿,依然趴在墙头问崔三平。 李月华家离小卖铺非常近,从小卖铺所在的路口朝北站方向一拐,靠马路隔著两户就是她家。 “就是找你来啊,给你带了点儿好吃的。”崔三平提了提手中的兜子。 “给我?你哪有那么好心。再说我又不饿,我中午刚去刘娘家蹭了个黑面馒头。”李月华嘻嘻笑道。李月华一脸轻鬆自在,可这话在崔三平听来,心里却不是滋味。自己一大早有鱼有肉,自己喜欢的女孩却中午只啃了个馒头,还是杂麵的。 崔三平无奈地对李月华命令道:“你快下来。” “我不,你快上来。”李月华学著崔三平的语气,一叉腰,身子打晃差点闪下来。 这一下可给崔三平惊的够呛,差点把手里的饭菜扔在地上,狼狈的样子惹得李月华又是一阵笑。 “那你把东西先放院里唄,你陪我上来待会儿。”李月华话里有些撒娇,搞得崔三平心头像六月霸王河上的蜻蜓点水,一圈一圈的水波漾了开来。 既然李月华不饿,那就陪她先玩一会儿吧。本就是打算今天陪李月华的崔三平,进院儿放下东西,退后两步,一个助跑往起一蹦,两手扒住墙头后用力一撑,就翻了上去。 再一抬头,才发现正好跟李月华骑了个脸对脸,两人对视一下,李月华小脸一红,灵巧地抬起腿在墙头打了个转,背对著崔三平转了过去。只是她这墙头打转的拿手本事,由於常年不施展,差点转过了头翻下墙头。好在觉得腰间一紧,一双有力又强壮的大手扶正了他的身子。这回她的脸蛋即便红成苹果,崔三平也只能看见自己的后脑勺了。 崔三平抱著把李月华放正,嘴里嘮嘮叨叨怪她还是那么不小心,突然觉得自己当街骑墙头上抱著一个女孩,这景观著实有些过了,连忙想抽回手。谁知李月华却反手把他双手摁住,也不说话,就是朝北站方向的军分区大院看著。 崔三平脑袋凑向前,让李月华撒手,小声骂她挺大个闺女不像话,谁知道李月华就是不撒手。 “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怕我掉下去,就用手扶著我在墙头上看军分区的部队走方阵,怎么长大了还嫌弃上了。”李月华虽然没转头,但崔三平能想像出她对自己噘嘴翻白眼的样子,只能不好意思地嘿嘿傻乐。 “这个点儿哪有士兵走方阵。”崔三平看了看表,正是大中午人们休息的时候,连街上都见不著一个人影。 “你看,那不就有啦!我就说有嘛!!”李月华拍了拍崔三平的手,兴奋地说道。 其实不用李月华提醒,崔三平也看到了军分区里整齐划一的走出一支队伍,看样子正在朝北站而去。 从小他们几人就爱看部队里的人干这干那,而李月华家朝街的这堵墙头最是方便,只是今天少了周宝麟和周宝麒,崔三平回忆起儿时四人的无忧无虑,不禁有些唏嘘。 “三哥,我以后还能叫你三哥吗?”李月华不回头,盯著走远的部队突然幽幽问出一句。 “那有啥不能?你看你问的叫啥话。” “你以后就是老板啦,还是跟舅爷要干大买卖的大老板。”李月华前言不搭后语,崔三平费尽心思也琢磨不出这丫头心里究竟在想啥,只好沉默是金。 “以后別人都会慢慢对你崔老板长,崔老板短的,可我还是觉得叫你三哥、叫你三平最好听。”李月华声音有些低,像是在嘟囔给自己听。 “你才短呢,我可长著呢!”崔三平没头没脑回了一句。 李月华一下没反应过来,愣怔了好一会儿,头也不回用胳膊肘拐了崔三平一下,低声骂道“呸!不要脸!你说什么呢!也不害臊!!” “我说崔老板生意做的长啊,哪个老板会希望自己生意做的短啊!你又想哪去了你?”崔三平隨即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歧义,嗤嗤地坏笑道。 “你真是討厌死了!”李月华抓开腰间的两只大手,自己在墙头上往前挪了挪,决心跟身后的那个討厌鬼保持距离。 崔三平也不追,还呆在原处说道:“你小心一会儿自己掉下去,没人抓你奥。” 李月华不搭话,正在往前挪的身子停了停,又乖乖往回退。只是这回挪过了头,身子一坐直,发现正好靠在了崔三平怀里。她身子一僵,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根,整个人僵在崔三平怀里反而一动不敢动。 崔三平看著她还像个小孩性子,故意大方地环抱住她,大声说道:“这就对了嘛,爬上了高处,就得有人抱著点儿,才不容易掉下去。” “你小声点!喊得我耳朵都要聋了!”李月华象徵性地挣扎几下,发现崔三平根本没有放手的意思,於是放弃了抵抗。 两个人就像固定在乌兰山那湛蓝天际上的一副油画,毫无经验地,僵硬地,一个靠著,一个抱著。 任北风凛冽,任髮丝飘摇。任凭爱情,自然生发。 “三哥……你真的……会一直对我这么好么?”李月华轻声问道,“要是我爸没了,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 “別瞎说,你爸身体好著呢。”崔三平轻声回应,“你看他现在也戒赌了,每天捡捡破烂,溜达溜达。你下班回家,他现在还知道给你提前生火做饭,这不挺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上哪儿懂?” “你鬍子缠住我头髮啦!” “净瞎掰,鬍子咋能缠住头髮?而且我早上刚刮的鬍子!不信你试试。” 说著,崔三平不由分说就把下巴往李月华耳根上蹭,惹得李月华惊叫连连。 但很快,两人几乎同时发觉自己乱了分寸,又都沉默了下来。 耳边风声呼呼,盖不住心口的乱撞。 最终,还是李月华先鼓起勇气,羞涩地问道:“三哥,我心里感觉自己很喜欢跟你在一起,你喜欢我吗?” 李月华说自己时,很小心地加了很多词,生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又在问对方时用了最简洁的话语。 可她越是怕什么,似乎越是来什么。 等了许久,她都听不到崔三平的回应。 她有些恼,又有些羞,甚至心里生起一丝气愤和后悔。 她没想到崔三平对自己的真情竟然毫无回应,她本来只奢望他能有一声“嗯”也好! 她用力打开崔三平环抱的手臂,两腿一翘,在墙头一个利索地打转,重新与崔三平面对面骑在墙头。 她倒要看看眼前这个让自己先说出喜欢的男人,此时是怎样一副不肯许下诺言的嘴脸! 可她才刚刚坐稳,就觉得眼前一,崔三平两手在墙头一撑,飞一样窜到自己近前。 就在本能要躲的瞬间,李月华感觉自己被牢牢地揽在了怀里。 “我也喜欢你。”崔三平轻轻亲了一下李月华的额头说道。 第24章 不肯让鬚眉 崔三平和李月华,在腊八的前两天,骑在墙头上,正式確定了恋爱关係。 这种奇葩的告白方式,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周宝麟动不动私下拿出来嘲笑。那时,周宝麟还没意识到,自己未来有朝一日的求爱方式,只会更加奇葩,但这些是后话。 彼此相恋的两个年轻人依偎在墙头你儂我儂。爱情,在这一刻,仿佛有无视天地的勇气,不再在意墙下过路的人投来惊愕的目光。 “你最近工作咋样了?” 两个人腻歪了好一会儿,好像终於把想对彼此说的话都暂时说尽,崔三平这才没话找话,又想出一个话题。 “你怎么谈恋爱还跟我聊工作?跟我们单位坐办公室的那些个大婶儿一样,一没话说就问工作。”李月华歪了歪嘴,哭笑不得。 李月华並不喜欢现在工务段的工作,要不是工务段有出外勤的补贴,对女职工的补贴和福利更高,她当初是断不会选择去当养路工的。以她的条件,原本有机会直接去客运的,只是家里曾有个好赌的老爹,如果自己去了客运跑长途,指不定哪天回来就发现家都被赌进去了。想到这儿,她又有些惆悵起来。如果知道自己和崔三平搞对象了,自己这个老爹又会是个什么態度。 崔三平没想那么多,只是像喝醉了一样,听了李月华的嗔怪嘿嘿傻笑。 “你就知道笑!我评上三八红旗手啦!”李月华气得鼓著腮帮子说道。 “真的?!”崔三平一惊,隨后大喜,“快,快下来!我带你去找舅爷去!” “找舅爷干嘛去啊?”李月华莫名其妙。 “让他帮你调动工作啊!他跟我保证的,等你拿下先进,他就著手给你办调动的事儿!”崔三平兴高采烈起来,仿佛得了三八红旗手的人是自己一样。 “非得今天吗?我还没跟你待够呢……”李月华这才想起,崔三平为了找王富还曾答应过自己一个条件。可她一点儿也不情愿下来,哪怕自己现在和崔三平在墙头坐了足足有两三个钟头,感觉屁股蛋都要冻硬了。 崔三平这时候已经先跳了下来,站在墙下张著双臂仰头朝李月华催道:“那也快下来吧,你屁股不想要了啊。再坐个把钟头,冻得你过两天……过两天……” “咋啦,过两天干啥?”李月华此时抻著长脖子,像只大白鹅一样不服气。 “过两天……那个那个……你又要肚子疼得满地打滚了!”崔三平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半天才憋出来下半句。 李月华闻言心里盘算了一下日子,吐了吐舌头,低声骂了句“真不要脸”,然后一翻身跳了下来。 崔三平才不管这个那个,那些男男女女搞对象的他倒也不是没见过,也总见那些人在一起时这不让提,那不让说的,扭扭捏捏一点也不痛快。他不管那套,他觉得自己这是替心爱的女人在著想。更何况,李月华是自己看著一起长大的,还有啥这不能说,那不能说的。再说了,为了李月华,我崔三平还要过面子? 只是他心里面的这番话没让李月华听见,不然李月华能就著他这个好面子问题,从天亮把他数落到天黑。他崔三平的脸皮要是在女孩子面前厚得不需要面子,那火车皮估计薄得都能吹口气就刮飞了吧。 不过李月华对於崔三平这样“无视世俗”的关心,在心里还是十分受用的。她跳下来之后,抻了抻衣角,又抬手给崔三平也顺带著整了整起皱的衣服。 李月华站在自家小院里给崔三平理著理著衣服,突然升起一种媳妇给自己男人整理衣服的感觉,不由得脸上飞红。 她抬眼发现崔三平正在瞪著一双虎目瞧著自己,不自觉地开口道:“三哥,我知道你做生意是想带我过好日子。但我不想你那么辛苦,你每次遇到啥重大问题,总是这儿青一块儿,那儿紫一块儿,要么就是这儿破块皮,那儿流点血。我为了生活和还债是很需要钱,但我不是个大手大脚的贪財女人。我觉得你少冒点儿险,日子过得平淡安稳些,就挺好的。我只想跟你……” 没等李月华把话说完,崔三平已经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原本以为,坐在墙头的告白就是今天最难忘怀的回忆。没曾想,下了墙头又在没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崔三平拿去了初吻。 李月华眼瞅著崔三平一副猴急的样子就要伸手搂自己,本能地抬手对著崔三平小肚子就是一拳。 这一拳的力道,该怎么形容呢?力气不大,但准头绝佳。 崔三平齜牙咧嘴地捂著小腹就慢慢往地上蹲,表情之痛苦,神情之恍惚,痛並享受著。 “要断子绝孙了啊……要断子绝孙了啊……嘶……你这个小野花儿……” “不准叫我小名!只有我妈才能叫我小名!” 小花是李月华的乳名,是她过世的母亲给她取的。李月华在情急之下,並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情。她本能想到的,只有喊出母亲,才能给自己勇气去面对这种亲密关系所带来的惊慌。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的李月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手也忒狠。可是她此时又羞又急,伸手扶也不是,不扶好像也不对。 “好好好,不叫不叫。”崔三平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打气,暗怪自己也是疼糊涂了,这时候多什么嘴。他努力尝试著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站起身,心想著千万不要在李月华面前失了男人的威风,但都只能以疼的直哼哼告终。 后来,他索性蹲在地上,露出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问李月华:“还去找舅爷吗?” “你都这样了还咋去见舅爷啊。”李月华也是哭笑不得,心里暗骂崔三平毛手毛脚。 缓了好一阵,崔三平才像还了魂一样行动自如。两个人拎著中午的剩菜,去了小卖铺等周宝麟晚上回来热热一起吃。临走时,崔三平挑下好大一块鱼肚子放在碗里,说是给李月华他爸留著。崔三平这个简单的举动,让李月华心里重新对父亲生出一丝好感,她忽然觉得父女之间多年冰冷的感觉似乎在慢慢消融。 等到周宝麟回来,崔三平和李月华大大方方地宣布了两人恋爱。周家两兄弟听后,齐齐道喜,周宝麟更是高兴得开了一瓶红星二锅头。周宝麒则是眯著双眼,不停地念叨,今天一进门就看出这两人跟往常相比不对劲。烦得崔三平当头两个脑瓜崩,周宝麒这才嘴巴老实下来,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大鱼大肉上,往嘴里猛塞。 几人边吃边敘,周宝麟把最近几天的过冬煤生意又跟崔三平嘮叨起来。烦得崔三平直咧嘴,笑骂著吃好吃的还管不住嘴。李月华却催著周宝麟使劲说,她可好奇这些日子自己都错过了崔三平有关的什么大事儿。 小卖铺里炉火正旺,四个人好不热闹。 又过了几天,崔三平和舅爷再提李月华的调动之事,舅爷听说小姑娘真的板上钉钉拿下了先进,只等来年的开年动员大会就会正式宣布,也满意地点点头,允了崔三平带李月华来见自己。 可万万令崔三平没想到的是,李月华见了舅爷之后,开口就提出要去货运的想法。 “不行!客运、后勤这些地方多好,局里给的经费也高,待遇又好。货运那鬼地方跟工务段有啥区別,都是一群老爷们儿天天做苦力!这不成了逃出狼窝,又进了虎穴了。”崔三平连忙打断李月华的话。 “咋就不行?我喜欢乾货运,算算帐,理理货,还能见识很多没见过的东西涨见识。”李月华有些气恼,崔三平来的路上说好的全力支持自己,结果没想到却变卦变得这么快。 崔三平的极力反对,有他自己的考虑。有些话他能讲给李月华,但有些话又不能讲。囉囉嗦嗦说了一大堆,最后无非只能捡点儿怕货运活儿重累人的话来讲。他见李月华就不是听劝,又搬出王富那老小子接触社会閒杂太多的理由,说是怕李月华跟著难免会遇到什么危险,其实是怕自己和王富以后万一干些见不得光的事,会容易被李月华发现。 对於崔三平这些不痛不痒的说辞,李月华嗤之以鼻。她搬出自己八二年刚上班没两年,就跟著队长上抢险一线,队里一个活蹦乱跳的大男人都丟了半条胳膊,同样危险的活儿,自己还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崔三平本就没有李月华口齿伶俐,被李月华讲事实摆道理,好一顿懟得哑口无言。但他於公於私,还是咬死不肯同意,非要插手干涉李月华放弃去货运的想法。 “你这人怎么胡搅蛮缠!这是我的工作呀,你可以和王富做生意,我为什么就不能跟著他上班?你怎么这么大男子主义!”李月华没想到崔三平的態度如此强硬,她越说越委屈,人生中这还是她第一次与崔三平因为事业问题而吵架,而且还是在两人正在热恋不久。 李月华平时是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的,但遇到自己想守护的东西时,那种巾幗不让鬚眉的架势,也同样能压过崔三平一头。崔三平態度的突然转变,忽然让她发现自己原本最为依靠的人竟然如此不重视自己,那种內心依靠的骤然消失,令她的失望情绪和求胜欲望都迸发到了顶点。 两个人在舅爷的书房里,从最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爭论,逐渐演变成情绪激烈的爭吵。 舅爷看著眼前这两个活宝,只好抬头看天,低头看报。他本来是想劝和的,但心思一转,又欲言又止,任由这两个孩子在面前释放情绪。 李月华是真的很想拥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好不容易有机会调动,恨不得马上离开工务段那个鬼地方。可无奈自己好说歹说,崔三平就是理解不了自己对工作进步的心切。面对崔三平的油盐不进,她气得小脸涨红,眼泪啪嗒啪嗒的掉著,两只手也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兜兜转转,两个人始终围绕各自的观点爭个不休。 就这样断断续续从下午两点多吵到太阳都快打西了,舅爷茶杯里的茶水都快泡的没顏色了,舅娘陪在舅爷身边打毛衣的线团都已经瘦了大半圈了。终於,舅爷两只暖壶再倒不出一滴水,厕所也实在跑够了,他忍不住拿起暖壶盖子敲了敲茶几。 “去,给我烧水去。”舅爷想不出更好的劝架理由,最后只能还是对崔三平说自己想喝水。 崔三平见舅爷的表情不善,这才灰溜溜地拎著暖瓶躲到厨房烧水。 这两个孩子,倒是真不见外,简直是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这要是以后俩人结了婚,可咋整?舅爷心里无奈地苦笑。 可怜了李月华前两天刚跟崔三平情意浓浓,这还没几天,一转眼就跟自己来了场这么旷日持久的大吵架。 李月华一边抹著眼泪,一边委屈巴巴地坐到舅娘身边,哭诉著崔三平一提到工作,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全是大男子主义。可是,自己也想努力工作,努力进步呀,咋就偏偏说不到一起去。 舅娘也没好气地数落舅爷,平时不是给那猴崽子出主意时挺牛气的吗?怎么现在人家小两口吵架了,你这个当长辈的就像聋了一样,净坐在一边儿和稀泥。 舅爷听著话锋逐渐不对,站起身也灰溜溜地来到厨房,陪崔三平盯著火苗烧水去了。 舅娘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术,躲在厨房里竖著耳朵的崔三平感觉她三言两语就鬨笑了李月华。 等了半晌,舅娘估摸著这功夫四壶水都该烧好了,叉著腰把舅爷从厨房揪了出来。舅娘很有师母风范,对於崔三平这个新收的徒弟也毫不手软。只见她一手拽著舅爷,一手揪著崔三平的耳朵,把这两个一遇到感情问题就变成鸵鸟心態的大老爷们儿押了出来。 崔三平由於经验尚浅,还没意识到与李月华的爭吵,已经早已从工作观念的衝突,上升到了感情矛盾。他张嘴就要继续摆明自己反对李月华的大道理,被舅爷眼疾手快一把捂上了嘴。 满怀感激的崔三平,本以为自己的师父这下要站在自己徒弟这边儿说话了。结果舅爷一开口,竟然是同意李月华的想法。 三票对一票,崔三平少数服从多数!舅娘大手一挥,满意地点了点崔三平的脑门儿道:“你这个猴崽子,还不赶紧向李月华道歉!哪有把自己对象当对方辩手去骂的!” 崔三平这才有所觉悟,认错態度很诚恳,稍息立正,鞠躬对不起。滑稽又认真的样子惹得李月华破涕为笑。 “他倒也没有骂我。”李月华这时候转头看见窗外泛起晚霞,才意识到自己为了得到想要的工作,第一次上门就在舅爷家里吵架,不仅太没大没小,也实在是不怎么给崔三平脸上长光。她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三哥,对不起。我也只是想著舅爷能打包票帮忙,就很想找一个適合自己的岗位去发光发热。” 崔三平还想开口,被舅爷瞪起眼睛抬手打断,示意李月华接著说。 “我本来在工务段时,在队里干完自己手上的活儿,就经常抽空帮段长理表格查帐务,平时处理起人际关係也拿手。我想做这样的工作,也喜欢做这样的工作。我不是衝著货运有油水,像人们传的那样容易划拉钱才想进去的。我知道那里也累人,可我还年轻,我不怕吃苦。我托人打听过,也没事儿就找老段长了解过,他那里正缺像我这样能细致打理业务,又能跟人处理好关係的人。而我本来最擅长的也是这两样。”李月华稳住情绪,没有了崔三平的打断,开始轻声细语地重新说起自己的期许。 崔三平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李月华的了解原来是片面的。他第一次知道李月华是自己爱干这些工作,他始终以为那些额外帮领导干的事情,都是她不情愿的。 李月华缓了口气,看了一眼崔三平,继续说道:“而且,我下午也说过。我想调去货运,也有自己的私心,那就是可以等自己学的有模有样了,可以找机会让三平在我的业务上,或者我在他的生意上互相打打配合。三哥,我知道你的生意跨著地方和铁路,远比我这种天天上班点卯的工作复杂。但是我不怕,我觉得我们既然愿意和对方在一起,就应该互相帮扶著往前走。我现在可能帮不上你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了保护我。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当我面儿的时候,和宝麟聊生意就故意不往深了讲。但我从你们的只言片语中,就能听出个大概明白。你想把皮件生意做到乌兰山最大,你想让周宝麟为你守好最基本的资金来源,你想让老段长听你的话替你办事,这些我都支持你。所以,我也想让你支持支持我的理想。我觉得……我至少不笨呀,嘿嘿。” 李月华的一番话,冷静而现实,处处透著对自己职业理想的规划,又时刻考虑到崔三平。尤其她最后自嘲自己的那句话,更是听著令人心疼又心酸。 纵是崔三平心里还是尚觉不妥,此时也被李月华的这番话所动容。而且,他转念一想,让李月华去王富那里也有好处,他正好还有其他打算,很需要像李月华这样绝对信得过的人。 想著这些,崔三平才心中释然。他把目光移向舅爷,意思是让师父做最终的总结髮言。 舅爷摸了摸膝盖,站起身在地上低头走了一圈,两手一摊,对崔三平说道:“我觉得月华说得好,很好,非常好!聪慧独立,有別寻常妇人。她为自己,也为你,都想得十分周全。这事儿就这么定啦,去货运!我明儿个就去找人帮忙办!我甚至有点儿后悔,应该收月华当徒弟。收了你这么个犟起来六亲不认的猴崽子,我有些后悔,有些后悔。” 崔三平听了舅爷的话,嘴都要气歪了。赞同就赞同,怎么还有点想把自己清理出师门的意思? 看著崔三平和舅爷这一老一少没大没小的斗嘴,李月华的心情好了许多。其实更多的,是她把这许多时日以来,自己对自己的克制,自己给自己的压力,自己对崔三平的担心,都一股脑地痛快说了出来。憋在心里时,她靠著毅力始终硬撑,因为她害怕自己如果不合时宜地开口,会害得崔三平分心。可很多心事憋了太久,连她自己都记不起来了,上一次开怀大笑或者畅快痛哭是什么时候。 吵架的过程虽然令人难过,但结果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活成人精的舅爷和舅娘,又何尝不是早已看出这两个孩子,眼中总是深藏著过重的心理负担,从而默默给他们一个相互释放的机会呢?老两口偷偷对视一眼,哑然而笑。 有时候,李月华甚至真的会怀疑,是不是自己一定要像身边的其他女人一样,恋爱、结婚、生子,找一个成天坐在凳子上的清閒工作,然后就这么碌碌无为地守著家里的锅台炕头去过完一生。 现在她一口气道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所有想法,她看到舅娘的支持和舅爷的讚赏,也看到了崔三平的理解和认可。她虽然睫毛上还粘著泪花,可她心里痛快极了。 只是,三平他真的都理解,都认可吗?李月华不敢往深了想,她还是有些害怕回想起下午两人爭吵的样子。那种情境里,她觉得自己和他的三哥都好像变成了另外一种人,一种她自己害怕成为的人。 “你呀,好好珍惜吧!”舅爷点了点崔三平的脑门,大手一挥道:“你俩走吧,不送!” “咋啦?都快下晚了,蹭个饭不行嘛?我也想吃舅娘的粗茶淡饭!”崔三平脖子一挺,像只打架打输了却虽败犹荣的公鸡。 “粗茶淡饭你小子以后有的是福气吃!最近挣了那么些钱,不懂得带著月华去吃点好的呀?”舅爷头都懒得回,就把两人推到了门外。 热恋的甜蜜因为今天的爭吵突然归零,两人再次互视对方,都有些羞涩与小尷尬。崔三平主动牵过李月华的小手,李月华顺势也搂上崔三平的胳膊,两人向屋里的舅爷和舅娘打了声招呼,这才关好门,转身离去。 房间里,舅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了看自己老伴儿。舅爷被看的心里直发毛,表示自己最后表现挺不错的呀。 “这猴崽子,总感觉是个铁石心肠的。”舅娘回味地说道。 舅爷听罢,知道老伴儿在指摘崔三平哪里不是,同样嘆道:“铁石心肠倒也好了,就怕他是真缺根筋儿。” “那你这当师父的倒是多教育教育呀。姑娘倒是懂事的很。” “他学个生意都费劲,我还得管他那个?唔……要我看,这姑娘就是比小子省心,你应该认了乾女儿才是。” “怎么不得管,你是人家正儿八经行了大礼的师父,不是教完手艺就拉倒的流水师傅。”舅娘没好气地白了舅爷一眼,转念想了想又道:“认了乾女儿,我还得一碗水端平。不认才好,有理没理我都向著姑娘!” “嗯……你也是有別寻常妇人啊。” “……” 第25章 做新衣 在周宝麟和王富的运作下,崔三平的过冬煤生意进钱源源不断。 很快,崔家小子有钱了的消息在七马路不脛而走。崔三平本想多拖一段时间,但无奈上门要他还钱的人实在是太多。好在如今卖煤產生的流水已经能形成周转,他悉数还清与街坊们当初的借款,又趁著年前走亲访友为由头,索性给借过他钱的人都送了糖果点心。七马路有一半的家庭都以开裁缝铺为生计,崔三平自然不会错过这种趁机拉拢人心的好机会。 转眼小年已到,一大清早李月华就把昨儿个提前摘好的韭菜洗净切好,正在小卖铺里和饺子馅。周宝麒在街边支了张桌子卖麻糖,吆喝一会儿就跑回来瞅瞅什么时候开始包饺子。 崔三平难得今天清閒没有出门,坐在一旁翻看著最近过冬煤的帐目。窗外的太阳照在后背上,晒得他浑身懒洋洋的,没看几页就开始打哈欠。 又过了一会儿,周宝麟带著王富来了,两个人手里还抱著一大堆的鞭炮礼花。崔三平看著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烟花,难以置信地问这两人,明明自己只给他们五十块钱用来买炮,怎么搞了这么一大堆回来。 悄悄一问才知道,原来正赶上南货场又新来了两车烟花爆竹,而这爆竹生意也是王富每年过年前的主要来钱之道,所以想搞点这玩意简直是顺手的事。 见三个男人把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李月华不用问就知道他们又在琢磨什么来钱的道。李月华对於他们聊生意不带自己颇有微词,又看了看这堆了一地的鞭炮,走来走去很是绊脚。 “別聊啦,聊啥秘密呢,还不让我听!赶紧都去洗手,帮我包饺子!”李月华叉著腰对三个男人命令道,那架势就好像她才是这小卖铺的主人。 三个人嘿嘿傻笑,乖乖去洗了手,在炉子旁烤了烤,然后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几个人边包饺子边隨口又聊了起来。 “我们刚才说呀,这从腊八开始宝麒就一直在外面支摊子卖麻糖,我刚才和三平商量,要不要年前把鞭炮也卖上。等过了初五,再把元宵也搞起来。摊子一直支到正月十五,应该能赚不少呢。”周宝麟边往饺子皮里抹馅,边对李月华说。 “意思是想让我帮忙看摊唄?门儿都没有!过年我就休那么几天,我还得去单位给人家值班。再说了鞭炮能卖几个钱,马上就快三十了,你们上哪搞那么些炮卖?而且一到二十八、二十九那两天,炮便宜的就跟不要钱似的,炮贩子生怕自己的货砸手里,恨不得白给。今儿都多少號了,你们也不掂量掂量。”李月华头都不用抬,就知道周宝麟打的什么主意。 周宝麟吐了吐舌头,看向崔三平,暗暗做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说吧?人家一猜一个准!行情也分析的准。你还得出去遥大街打听才判断出个大概局势,你再看看李月华同志,足不出户就算得明明白白!”崔三平嗤嗤地笑话周宝麟阴谋没得逞。 “就你嘴甜行了哇?”周宝麟气得一把抢过崔三平手里的饺子皮。 “月华还真是说得一点儿没错,小年一过烟花爆竹掉价飞快,往年我从南货场……”王富以前在工务段带李月华的时候本就十分欣赏她,现在听李月华分析的头头是道,不禁附和著准备讲讲自己往年倒腾烟花的事。 “哎哎哎——饺子皮儿不够了,老王你抓点紧擀皮儿。”崔三平和周宝麟急忙打断,他们知道王富又要讲他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他俩可不想让李月华在这方面耳濡目染太深。 李月华打眼一扫这几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心里在琢磨啥。 “哎呦,我是那么古板的人吗?你们平时偷鸡摸狗的事儿乾的还少啊。段长,我跟你说,三平刚进段里那会儿,天天跑到堆料场往家里顺废道钉。这事儿他从来没跟你说过吧?哈哈哈。” “卖了的钱也是给你买瓜子儿了,你还真別觉得自己多清廉。”崔三平不甘示弱地笑著回嘴。 “对对对,周宝麒卖给你瓜子,你把卖道钉的钱给了周宝麒。你们可真是左手倒右手,倒的一手好把式。”李月华根本不吃这套,立马反击道。 “还有这事儿?早知道你小子这么有潜力,我那时候就应该直接带你一起倒腾煤了,还用等到现在?反而成了我给你打工,还是临时工。”王富也凑趣道,惹得大家哈哈直乐。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贫嘴起来没完,然而只有崔三平把李月华的话当回事的在琢磨。你哪是司空见惯我们偷鸡摸狗啊,你那只是觉得无伤大雅又有意思罢了。要是真知道了这偷鸡摸狗背后要付出的代价,甚至有时候要突破原则底线时,恐怕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我的人就是你吧。崔三平想著想著又回忆起自己趁火打劫赌窑的事,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没让李月华知道这些真相,可真是决策英明。 崔三平平时就是个容易突然陷入沉思的人,所以大伙对於他的表情变化都没太在意,而是被周宝麒跑回来大骂包饺子不等自己的恼怒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当天中午,崔三平、周家兄弟、李月华、王富在小卖铺合聚,欢声笑语中一起替崔三平展望明年皮件生意的顺遂。此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从此往后的许多年里,小卖铺五人聚首的习惯,將成为他们最为珍贵又热切期盼的事情。 这是崔三平过得最舒服的一个春节,也是最短的一个春节,因为正月初五舅爷和他约好了要去公司开张。 初五一大早,他约上李月华先去了舅爷家,李月华在家陪舅娘解闷,崔三平则相跟著舅爷去乌兰宾馆的长包房开张迎財神。 崔三平至现在都还不习惯管那长包房叫公司或者办公室,因为自打舅爷帮他租了这里后,他自己就没来过几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爷俩刚拐出楼梯口,发现已经有人等在门口了。 “舅爷,过年好!”那人说话细声细气,看上去年纪不到四十,说话时还翘著兰花指,这让崔三平感觉一阵不適。 “好,好。请进,快请,快请。”舅爷打开房门,让进那人。 进屋一聊,崔三平才知道这人是舅爷专门给自己请的裁缝。 “舅爷,我家那一条街都是干裁缝的,你花这冤枉钱请个二椅子来给我做衣服干啥?”崔三平把舅爷拉到一边,小声问道。 “净瞎说!没礼貌!你得喊人陈师傅,年龄都够当你爹了!” “啥?他都这么老了??” “嘶……我说你怎么过个年把脑子过丟了?瞎嚷什么。这可是蒙东曾经的四把金剪刀之一,大过年的人家愿意从首都赶过来,你就乐吧你!” 从首都请人过来,就为了给自己做衣裳?!崔三平暗暗咂舌,他倒要看看这金剪刀是能给自己做出什么花样来。 不多时,陈师傅的伙计搬进四个偌大的皮箱。打开皮箱一瞧,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著各色面料和预先搭配好的衣服鞋帽。 “舅爷,这都是我亲自选过的款样和面料,您先瞧瞧。”陈师傅对著箱子如数家珍。 崔三平跟在舅爷身边仔细听著陈师傅的介绍,心想不就做个衣裳嘛,怎么搞得跟皇帝选妃子似的。 一趟看过,舅爷的表情还算满意,伸出三个指头道:“春秋三套。” 陈师傅心领神会,埋头在箱子里开始拣选料子和搭配款样。 崔三平看在眼里,觉得忒也新奇,从来没见过做身新衣裳能讲究成这样。 於是他忍不住悄悄把舅爷又拉到一旁,问道:“舅爷,啥是春秋三套。” “就是春天、秋天能穿的三套衣服。”舅爷故意说的稀鬆平常。 “就这?我还以为有啥玄乎的呢,闹半天也是稀鬆平常。”崔三平见舅爷不愿说,故意反將一军。 舅爷轻哼一声,摇摇头:“你啊,啥时候才能学会沉住点儿气?” 崔三平其实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够沉得住气的了,但是在舅爷这里,因为標准实在太高了,所以他总会被说得什么都不行似的。关於这一点,崔三平心里知道这是舅爷为他好,所以他也渐渐適应了舅爷总是数落他不好。 “沉了沉了,你快给我说说。”崔三平一个劲儿催,这一早晨实在无聊,听舅爷讲新东西是他现在唯一能打起精神的事。 “你呀,匪气太重。从今天初五开始,今年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去去自己的匪气。”舅爷所指的匪气,自然是崔三平那股子野猴子劲儿。对於崔三平嘴比手快、手比脑快这一点,舅爷还是很担心他以后会在生意场上吃亏的。所以他很郑重地告知崔三平,不可以总是凭著自己的一股野劲儿,说话办事处处单刀直入。直来直去固然效率高,但是也最容易得罪人,尤其是在人精聚集的生意场上。 崔三平听后也认真地点点头,他能理解性情的培养和塑造,对於他將来是好处多多的。可他现在更想知道到底什么是春秋三套,於是正经了两秒钟,马上又追著舅爷问:“到底啥是春秋三套啊?咱本来在聊这个来著,你都跟我聊岔了。” 舅爷无奈,他感觉崔三平就是天生下来对付自己这种老一派的,管你什么长幼尊卑,管你什么卖关子拿架子,只要我想知道,就会毫不拿心地追问到底。看来,自己也要改进改进自己带徒弟的方式方法,现在的年轻人,可跟十几二十年前確实不一样嘍。舅爷兀自想著心事,不觉有些出神。 “舅爷?” “嗯?”舅爷回过神来,暗笑自己真是年纪大了,居然说著说著话还走了神,於是接著崔三平的问题答道:“春秋三套確实就是春秋季节给你准备三套像样的衣服,这不是誆你。你看我呢,大概是在四十来岁的时候吧,就从三套改成两套了。因为那时候我就基本只和机关单位、大户豪绅这两类人打交道了。但你现在不行,你要多一套。” “哦……”崔三平这才明白,“那多出来的是不是面对普通人时穿的?” “对,也不对。”舅爷笑了笑,“平时你爱怎么穿都行,但今年要开始正式做皮件生意了,你少不了会有和工人们单独相处的时候。这多出来的一套,就是要让你和工人们相处时,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但又能现出地位上的差別。既是你的常服,临时出入正式场合也不掉价。” 舅爷边说边拉著崔三平到镜子前,示意陈师傅將选出来的款样和布料在他身上搭一搭看。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虽然试款用的衣服还並不贴合身材,但崔三平看著镜子里的俊俏少年郎,一时已经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其中,他最喜欢那套改款的暗红色灯芯绒中山装,立翻领,两个上口袋特意打了褶襉,整体上身既有军人的英气,又有中国人独有的內敛,时髦又不张扬。比起西装领带那些洋玩意,他一直都觉得中国人自己设计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舅爷也觉得非正式场合崔三平穿改款后的中山装最合適,穿著它无论与什么层次的人打交道,都会给人一种天然的人民子弟兵的亲切感,同时又能与现在年轻人普遍爱穿的解放服在档次上有所区別。只是舅爷认为红色还是显得太招摇,最终换成了法国海军蓝,也就是比深藏青顏色还要深一些的黑藏青。为此,崔三平心里还可惜了好一阵子。 黑藏青的灯芯绒,在当时有別於普通藏青色的料子,十分罕有。而且在阳光和灯光下隱隱会泛起一抹不易令人觉察的灰绿调,如果有强光从背后直射,还会泛起一层薄薄的锈金色光晕,但整体却给人看上去又是纯黑色。这种细微的变化,时刻散发著沉稳又神秘的气息,低调却又隱含著奢华的质感。配上崔三平稜角清晰又略显秀气的外观,虎目精光的阳刚与这黑藏青的顏色完美地融合在一处,单单是站在镜子前披了块料子,就已经令人感受到一种山君霸气。 “什么叫做时髦?是你在对的场合穿对的衣服,但又比別人的款型、用料更讲究,更有说头。別人没见过,但又觉得你穿的得体,那才是好的时髦。”舅爷在崔三平身旁左看右看,越看越称心,嘴里不禁念叨了起来,“不然,即便你再好再新的东西,穿错了场合,那就不叫派头,而是譁眾取宠。就好比,你去和皮件作坊里的工人討教经验,你穿的西装革履和人攀谈,人家只会觉得你牛逼哄哄,不像是来真心討经验的,也未必会对你如实相告。再比如,你穿个皮夹克、喇叭裤,花里胡哨地去和机关单位的领导请教政策,別人只会觉得你奇装异服,不够稳重。” 崔三平对舅爷这番话深以为然,又不以为然。 他觉得舅爷的道理对是对在什么场合讲究什么著装,这確实是基本的礼貌问题。但在审美理念上,舅爷就明显受到六七十年代那种过於拘束和克制的影响,忽略了现在年轻人对潮流的快速接受能力和適应能力。 但他並不会和舅爷爭论这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年华锦绣,每一代人都有自己要坚守的精神丰碑。像舅爷这样能和年轻人打成一片的六旬老头儿,已经让崔三平打心底里十分敬佩了。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值得人们高兴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李月华在单位的开年动员大会上,如愿拿到了三八红旗手。其实,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拿三八红旗手了,难得的是,她连续三年都拿到了。 三年连得,这在全省铁路局里都算是头一份儿的殊荣。原本上级领导就有心给李月华提干,再经过舅爷托关係从中推动,一听说李月华自己主动有意愿去货运锻炼,上级领导一边大讚李月华这孩子有想法、识大体,一边批了调动申请。 时值铁路系统货运经济改制,正是用人之际。得知李月华工作调动成功,王富比李月华本人还高兴。他一蹦多高,大呼天降人才,天助我也!搞得一旁的崔三平十分无语。 王富隨即第二天就向上级打申请,恳请上级领导提前结束试行摸索,儘早放开组建和开办多种经营业务小组的计划口子。要说王富在这方面確实是个人才,他借鑑国內几大铁路局的实践成果,结合自己多年为单位四处谋效益的丰富野路子经验,角度刁钻、言辞诚恳、慧眼独到地向领导们进行了阐述说明,乌兰山铁路货运越早开设多种经营越有利於分局配合上头的政策开展经济改制。分局领导本就早有此意,但一直苦於无人敢於接手牵头。王富的主动请缨,令事情变得顿时柳暗花明起来。最终,没过一个月,从上到下一路绿灯,王富成功拿到设立多种经营小组的计划指標。 分局领导给王富委派完任务后,大手一挥,给他立了工作目標:一年一小步,三年一大步,五年之內要配合局里货运经济改制的步调,把多种经营搞成局里谋收益、求发展中最有力的枪管子和金铲子。同时,领导还嘱咐他,开办多种经营切忌死板,要多与社会上有经验的商界人士学习经验,要敢於创新,勇於尝试,既要打出铁路老大哥的口碑,又不能不切实际自负清高。必要时,一些有利於发展的事情可以特事特办。 王富连连点头,脸色一正,高喊著保证完成任务,心里也是万分激动。这一刻他已不知等待了多久,以前一直苦於身边没有称心如意的人手,迟迟不敢贸然推进。如今有了李月华,又与崔三平有了生意来往,他终於感觉要迎来属於自己的时代了。 不过,他心里也拎得很明白,口號其实是喊给领导听的。他之所以这么急火火的打申请,其实说白了,还是想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好幌子,將自己一直以来在干的事情合理化、合情化,好让自己未来能名正言顺地站上檯面捞好处,而不用再继续当那个隱姓埋名的王半站。按崔三平的话说,王富就是给自己扯了张虎皮,从暗箱操作摇身一变,成了跟地方生意明著抢了,本质上还是离不开他那套里刨外扒的本事。 王富不跟崔三平一般见识,对方揶揄自己的话虽然气人,但是这也令他意识到,多种经营这样一个新的概念形式想要被人们接受,也並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轻鬆达成的。 而对於崔三平来说,玩笑归玩笑,他还是非常乐得见到王富组建多种经营小组的,这对於自己来说,几乎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此时的他们都还没有想到,王富的这一“自私”决定,几年后竟会让这个不起眼的经营小组,成为市场上红极一时的多经公司前身。 第26章 黑手套 这边李月华刚调入货运,还在忙著適应新的工作。 那边周宝麟又主动请缨,向崔三平提出了整合早几年客运沿线上的二道贩。 收编二道贩的这一提议,正中崔三平下怀。年前他和舅爷就已筹划过,自產自销虽然是最有发展的一条路,但是想要从零开始建立,阻碍重重。而自己的公司不能坐等庄稼自己长,还是要先解决买卖收入的问题。 国营皮件厂每月给的代销订单目前仍然有效,崔三平如今活动资金可观,他打算等到正月十五过后工厂一开工,再去催一次订单加量的事。 进货环节虽然相对稳定且容易,铺货和销路却显得格外重要和紧张。如果要为自產自销的理想打基础,周边大小旗县的市场就没有放过的理由,反而应该是实践检验真理的第一步。而这,就需要崔三平组建一支能把货物推销出去的队伍。 那么人从哪来,用什么样的人最合適,他为此和舅爷討论了很久。 又笨又勤快的人首先排除,这种人最容易好心办砸事,叫还叫不停。又精又懒的人也不行,这种人容易空想主义,常会错过好时机。最后,崔三平把目標锁定在又精又勤快和人笨但不怎么勤快的两类人身上。 前者容易理解,敢打敢拼,是开拓市场的重要力量,但这种人难遇难求。后者则重在一个字——听话,指哪打哪,打完下班,绝不贪多恋战,也不会贸然鋌险。 而这两类人,在乌兰山的二道贩群体里最为常见。所以说,周宝麟提出整合铁路上的二道贩,与崔三平的心思一拍即合。 舅爷经过仔细的盘衡,觉得问题不大,挑了几处关键说给崔三平后,收编二道贩的行动便著手开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最先被他们游说收编的是骨胶厂的二喜两口子。 二喜是典型的又精又勤快,他媳妇儿桂荣则恰恰是老实巴交的听话类型。这两口子可以说是第一时间蹦入崔三平脑海的人选,简直就是最佳搭档。而且两口子在骨胶厂虽然有工作在身,但三班倒调休时间还算灵活。两口子仗著年轻,经常申请白连夜之后,利用小两天的休班时间出去替崔三平跑市场。 崔三平也大方,不收他们两口子压货的钱,始终给他们每半个月就按提成一出一结。两口子也都是实在人,知道崔三平讲信用,从来没在算帐的问题上挑过理,反倒成了几个推销员里挣得最多的。 舅爷也是没想到,按惯例来说给推销员做结算,当老板的都恨不得当月最后一周故意压两个点,好吊著人们等下月再结,以此月月压点,迫使推销员不得不努力干活。结果崔三平偏偏跟別的同行老板反著来,给二喜两口子开出唯一的特例,说是好马就得勤餵草。 二喜两口子也是爭气,不出一个月,就跑下来好几个就近旗县的市场和合作社。 崔三平公司招推销员的消息一出,来应徵的人远比崔三平预期的要多得多。长包房的门槛几乎被每天进进出出的人都要踩烂了,这一度令崔三平十分纳闷,乌兰山哪来这么多二道贩子? “那早年里走西口来的,闯关东回来的,南方上来的,都爱往咱们黄河拐弯的附近几个城市凑。”舅爷抬了抬眼镜,道出崔三平的疑惑,“不然这里怎么会南腔北调的,你就看看眼前咱这些人,你爹和周金桥往上数两三辈儿都是晋商,我爷爷的爷爷是唐山来的,月华老家又在山东。那王富户口本上祖籍写的倒是內蒙,结果往上细细一盘,根儿却在绥芬河。你说说这乌兰山,弹丸之地,却自古车马不停。人们也慢慢安家和亲,这要放在欧洲那些小国家里,你们这几个孩子九成九都属於是混血,不然咋都人小鬼大,聪明的紧。” 崔三平听了想笑,“混血?绥芬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也真是,啥时候把王富的家底儿摸这么透的?” “我能不赶紧摸透吗?你把煤炭买卖这么命根儿的盘子交给他。你指望周宝麟一个人看住他?恐怕是有点难。” 说曹操,曹操到。 “什么难?我去办。”周宝麟一衝进来就没头没脑地问。 “说你啊,又要干活又要盯著王富,怕你难。哎,你知道绥芬河是哪不?”崔三平笑著给自己兄弟倒了杯水。 周宝麟接过来咕嘟咕嘟直接喝乾,这才累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口气,“绥芬河?不知道啊,这地儿咋了?” “不咋,舅爷说王富祖上在东北绥芬河,我好奇这地方在哪。”崔三平笑了笑。 “嗬呀,没想到老王其实是东北人呢!”周宝麟也嗬嗬笑起来。 “就在公鸡嘴巴上,卖货郎溜达著一不留神就进隔壁老毛子地盘儿去了。”舅爷也插进话来,“你瞧瞧,这王富要不咋说是干买卖的料呢,光绪时候那地方就是重要通商地了,骨子里流的就是商人的血。” 崔三平和周宝麟嘖嘖不绝,他俩最爱听舅爷讲知识,一点儿也不似老师上课那般枯燥,而且什么道理知识都能就地捡起身边他们熟悉的事情举例子,三言两语一个喘气儿功夫就能学到新东西。 “你这又是去哪跟人打架了?又搞得掛了花。”舅爷突然发现周宝麟脸颊上又有新伤,关心地问。 “没啥,毛波浪和红旗岗有两个地头蛇,这些天不让二喜他们在地头上推销皮坎肩,被我挨个儿过去拾掇了一顿。拾掇完就听话的很,可以说在那地头上就算是有咱自己的人了。我不在的时候出个啥事儿,他们还能给出出头。”周宝麟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 舅爷看著炫耀战绩的周宝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没事儿最近也抽空去给你爹的买卖搭把手,咱这头开年还没什么忙的,又不是打仗抢地盘,不用急著帮他们出面平事儿。高低也要看看这些合作商贩自己的本事,也是一种筛选和考察。况且就算需要你出手,你爹在这方面是老江湖了,你有空多听听他的想法,对你没坏处。” “知道啦舅爷,您放一百个心吧,我有数!”周宝麟来这一趟就是给崔三平专门带这个消息的,顺便想请舅爷给自己品评品评,自己后面的工作该怎么干。可见舅爷是真厉害,自己还没开口,就已经给自己把思路都指明了。就是不知道周金桥听了这话会怎么想,自己的儿子听了外人的建议,跑回来赚自己老子的经验,怎么想都觉得是不是亏了点。 看著周宝麟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崔三平回头问起舅爷,是不是早就算准了周宝麟会主动解决这些地头蛇小混混,是不是也早就算好了要通过周宝麟,来利用他爹周金桥手里的能量。 舅爷直接点点头道:“自从你上次吃了赌窑的亏,你还没发现么,宝麟对这些可是上心的很。” “那也不能让他总牵扯这些吧?以后牵扯太深,怕是对他不好,会出问题。”崔三平担心道。 “你怕啥?你怕他会走到歪门邪道上?”舅爷明知故问。 “那肯定啊!不出事还好,万一出了事,我心里可过意不去。” 舅爷听了崔三平的话后,站起来將房门关好,回过身来一脸正经地道:“你必须得过意的去才行。” “啥意思?”崔三平略有些著恼,他大概能品出舅爷要表达的意思,但他不想朝那方面去想。 见崔三平少见地露出忧虑神色,舅爷让他坐过来,然后说道:“你有这个担心,就要从此以后,认认真真地,时时刻刻地想著如何保他周全,为他做足后路。因为他现在每时每刻都在想著保护你的周全。这是你们俩的命,使命。马莲渠那件事,对你以后的日子来说,让你难受的事情才只是刚刚开始。我可没说过在乌兰山做生意很轻鬆,我甚至觉得你最近过得有点太顺了。你呢,也不能因为现在看起来一切顺利,就对局势掉以轻心。没完没了的浪头看得见,人人都知道躲。风平浪静时突然淋在头上的暴雨,才是最要命的。做买卖哪有没对手的时候?现在没人找你麻烦,只是说明他们还没想好怎么找你麻烦。有了周宝麟,有人再想害你时,他们会更加忌惮。他是你的护城河,你是他的藤甲兵。你俩唇齿相依,各有各的道要去走。你现在就开始心软了,那可怎么行?” “我倒不是心软……”,崔三平锁紧眉头点点头,他说不下去。因为他明白舅爷说的是对的。但从心底里来说,他还是很放不下周宝麟天天这么折腾。可他也清楚,生意一旦要做下去,少不了需要周宝麟这样最信得过的兄弟为自己保驾护航。 “宝麟做你的黑手套,最合適。”舅爷语气不重,但崔三平听过之后,內心还是陡然震动,掀起波澜。 收编二道贩的过程,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崔三平自然不可能把全部精力都耗费到这件事上。公司说白了现在就是个外表华丽的皮包公司,他还是想找机会组一些属於自己的实业环节进来。 不过在这一点上,舅爷和他的想法並不相同。 舅爷认为以崔三平现有的市场经验来说,过早接入设备和厂房队伍容易令公司负债过高,而效益又会因为资金实力问题,只能购买七几年甚至五几年的老设备,从而极有可能造成產量和质量都跟不上的局面。 说到底,舅爷希望自產自销的“產”,截止到產业链条的製衣环节即可,而“销”则可以放开手脚顺应时代,拓展更多的新路子和野路子。改革开放是机遇,也是挑战,而有挑战就意味著有风险。对於崔三平这样刚刚孵化出来的小生意苗子,轻资產可以大大降低风险来临时所造成的损失,所以舅爷在这一点上很坚持。 崔三平与舅爷观点上的不合,就主要体现在“產”这方面。因为他年前去国营皮件厂谈过一次年后的加量订单,碰巧听说皮件厂正在处理一批皮革整饰设备,尤其是乾燥定型、拉软和磨革这三样设备,虽然是六七十年代的老设备,但其实需要的工人人手其实並不多。最主要的是,他可以通过向上游原料工艺的介入和了解,慢慢掌握和加深对皮革业的理解。他认为,这对於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十分有必要。 可是爷俩的想法一碰撞,崔三平的理想主义立马被舅爷的现实主义打击得粉碎。单就舅爷给他翻了一笔帐,他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小看走实业投產的开销了。资本支撑的力量,远非自己倒腾几车皮煤炭的利润就能扛得起的。更不要说,舅爷又给他来了一堂生动的地方经济发展理论课,从乌兰山改革开放后的创新实践,一直听到二轻工业集体所有制应运而生的统分结合,把他听得云山雾罩,向舅爷举双手投降。 “小子,你不是刚刚还在夸夸其谈自己的雄心壮志呢吗?这点政策歷史和风向都听不进去,你上哪开厂搞建设呢?”舅爷看著崔三平一脸苦相,忍不住笑话他。 舅爷简直就是老天爷送来打击自己积极性的。崔三平这样想著,完全忘记当初是自己叭叭地上杆子求舅爷出山的了。 “那我还是踏踏实实地先把贸易做好唄。”崔三平悻悻说道,心里其实並不死心。 “贸易如果能做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舅爷一挺腰板,抬起眉毛鼓励道,“你要是能一步一步把皮件厂的代销单,从现在的不到一成,慢慢做到六成往上。那皮件厂厂长见了你,都得在心里管你叫爷爷。” “六成?舅爷你说的容易,我年前去他们厂里谈今年的订单,到现在都还没给准信儿呢。”崔三平憋著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再说了,人家是个大厂长,再怎么说也不会瞧得上我这皮包公司的老板。” “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可別想好了!”舅爷知道崔三平故意说反话气自己,挥手瞪了他一眼。 爷俩正在斗嘴,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崔三平起身开门,原来是传达室有人来电话找他。 崔三平披上外套,边往外走边对舅爷说,“您瞧瞧,说曹操,曹操就给我来电话了。” “等过了正月十五,我看还是得找人在屋子里装个电话。不然真不方便!”舅爷嘟囔著,摆摆手让崔三平快去。 电话是国营皮件厂打来的,崔三平是满怀期待接的。 然而掛了电话之后,崔三平的脸色却变得比外面將要下雪的天还阴沉。由於得到的消息过於令人气愤,崔三平甚至都忘记了像往常那样,给传话的服务员小姑娘一点小小的好处费。 看著平时出来进去总笑呵呵的崔小老板今天脸色如此难看,小姑娘怯生生地送了送崔三平,最终也没敢开口提小费的事。 “不就得了个奖么?牛逼个啥呀!”崔三平一进屋就忍不住骂道。 舅爷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资料,静静等著崔三平撒完了气说正事。 崔三平自从在镜子里照过自己身穿华服的样子之后,已经很少骂脏话了。他自己也发现,这人啊,一旦穿戴档次上去了,个人素养自然就想著要提高些。但是他今天是实在憋不住了,但骂了一句过后,坐到舅爷的办公桌前,两个人又大眼瞪小眼起来。 “没给你加量。” “嗯。” “反而还减了量。” “嗯。” “利润还给压低了。” “嗯。” 两个人一问一答,简单直接。 舅爷三句话一出口,几乎就把崔三平刚才电话里听到的关键信息全部復原了。 一九八四年的年底,乌兰山国营皮件厂的115型男女上衣,荣获了“轻工业部优质產品”称號。而崔三平从国营皮件厂主要代销的订单,恰恰正是这115型上衣。 “一个月给减到了多少件?”舅爷继续问细节。 “十二件。”崔三平咬掉一块嘴唇上的干皮,无奈地深吸一口气。 “十二件?!”舅爷对这个夸张的数字也有些吃惊,往常给订的畅销品封顶数量是六十件,现在突然封顶数量砍去八成,这中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舅爷略一思索,隨即就懂了其中的所以然,心想这可真是在给这猴崽子出大考了。 想到这里,舅爷淡定地问崔三平:“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 崔三平起身在窗前站定,他向外看著没有马上说话,盘算了半晌才转身答道:“我现在就去趟皮件厂。” 第27章 白跑一趟 国营皮件厂大门朝向一马路,东院墙外临著幸福路,路两侧都是手工製作皮衣皮货的私人作坊。这两年人们的生活水平逐渐上来了,有更多的家庭到了年底手头有些閒钱,以往年前人们流行做过年穿的新棉袄新棉裤,如今越来越多地开始转向做皮衣皮袄了。 所以,在乌兰山市区內算是地脚已经很偏的皮件厂附近,这个时候反而人气旺了起来。 崔三平每次来皮件厂,都习惯性地从幸福路绕一趟这些私人作坊,然后再拐到厂里去。虽然从家这样走过来会有些绕路,但是他觉得经常看看这些私人作坊的经营状况,对自己而言十分必要。 而且,这些私人作坊有时候也会接一小部分皮件厂的代工单子,虽然质量赶不上厂里流水线下来的,但是价格却比厂里正牌的实惠得多。崔三平很多时候都是收些作坊的代工货,再和厂里订的货混在一起卖,反正凭著他一张嘴说得天花乱坠,至今也没有人发现过他顶著皮件厂的名头在悄悄卖私人货。 崔三平这趟绕路跟往常一样,虽然东瞧瞧西瞅瞅,但是走的很快。倒不是他走马观花,而是人们身上穿的、铺子里掛的,都大同小异,来回来去人们能看的上眼的就那么两三个款式。他进出了几家自己常进货的铺面,发现都没什么新意,於是兴趣缺缺。他又跟几个混得比较熟的作坊老板悄悄打听了几句,得知他们最近也没有再拿到过115型的代工单子,这才客套几句,出了门开始往皮件厂大门拐去。 一路上他就在琢磨,115型的皮衣就算拿了个什么大奖,也不至於奇货可居到如此地步。而且这些作坊也断了代工单子,那说明突然减少订单量可能並不是只针对自己一个人。 可是,这乌兰山除了自己在私人倒腾皮衣,也没听说这二道贩的圈子里还有別人也在搞皮衣买卖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想著想著,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皮件厂的场院大门前。 还没等他迈腿往里进,就听见门口传达室里一个粗声粗气的女人正在大吵大闹,隱约还能听到有两个男人的声音在劝著什么。 原本想进工厂就是要先在传达室知会一声的,虽然这时候传达室值班的人没功夫注意自己,崔三平还是习惯性地推开了传达室的门,顺便也想看看是谁在里面这么有底气地在闹事。 结果他刚掀开厚厚的棉门帘子把门推开,一个暖瓶上的铝盖子就掛著风声朝自己面门飞来。 崔三平把头一歪,堪堪躲过,脸上却被溅了几滴水。他皱了皱眉抬手擦去,朝里一看,乐了。 在外头时倒听不真切,只知道是个女的,进屋里一看,才发现正在吵嚷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红楼的黄毛儿高胜美。 倒是把她给忘了,这乌兰山倒腾皮货的除了自己,还有这个假小子。 “我年前就跟你们谈好了四十件,现在你告我只能给八件。等了一冬天,现在你们裊起来了,就把我们这些人往死里坑!前几年你们不行的时候,多亏了老娘出来开铺子给你们卖力推销。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了!”高胜美身材微胖,一头精干利索的寸头,再加上她天生黄髮,很难让人把她当成个大姑娘去看待。不过她自己,也从来没把自己当过姑娘。小时候她带著她那个不爭气的弟弟,也算是打遍红楼无敌手,在七马路除了不敢招惹崔三平,就没有她怕的人。 此时的高胜美正在气头上,嗓门儿扯得像只跳脚的大花豹子。身旁站著两个男人,一个穿著朴素,像是个领导身边的小跟班,正在同样急赤白脸地跟高胜美不停解释。另一个红毛衣里穿著白衬衫,菸灰色西裤配中腰黑皮鞋,三七分本来梳得板板正正,因为拉架散了几缕下来。 “叫你们计划科的杜科长出来!”高胜美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拉开窗户伸著手朝外嚷道,“平时找我们进货时客客气气地请进门,现在出问题了就把我们堵在这破门房里。当我们是什么?吃乾饭么?” 崔三平知道高胜美脾气火爆,他索性拉了个板凳,和门房的大爷俩人排排坐。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包大前门,磕了两支烟出来,碰了碰聚精会神看吵架的大爷,递了一支给他。 “哟,你也来啦?呵呵呵……”大爷转头发现是崔三平,接过烟悄声跟他打了个招呼。 “吵吵多久了?”崔三平下巴抬了抬,小声问门房大爷。 “嗯……估计有一个半钟头了吧。”门房大爷冲崔三平眨眨眼,“这闺女厉害著呢,我基本上算是看著她长大的。” “哦?”崔三平来了兴致,他还头一次知道高胜美是门房大爷的亲戚。 门房大爷看出崔三平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凑到他耳朵边小声嘀咕道:“不是,我意思是说,这闺女以前最早是皮件厂的女工,技术可厉害了。那时候……嗯……她顶多才十六七岁,她那个做皮衣的手巧的来,脑子也特別灵,经常给厂里的衣服款式提建议,后来因为表现突出,厂长还专门让她负责设计过一种皮衣的样板子……哎呀,想想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这孩子真是可惜,那时候厂里大喇叭经常广播她名字,动不动就表扬她,年年拿先进。哎呀,就是太可惜啦,你瞅见没,这孩子就是这个脾气,太冲。这么多年啦,你看看,也没见改过来。后来么,就因为她这脾气,好像把什么领导给得罪了,再后来不知道是开除了,还是她自己要求跑出来了,再就单干了。” “哦……”崔三平听得直点头,以前他们小时候一起在街上瞎混的时候,他只知道高胜美是厂里的女工。他从来没想到过,高胜美竟然还有这么一段精彩的歷史。 別看高胜美发疯起来像个十足的泼妇,但是崔三平一直都不討厌她。他一直都知道高胜美的假小子性格,反而觉得这个人性情很真。现在又了解了她在皮件厂的这段歷史秘密,反倒是与自己在工务段的经歷有几分相似,不禁又对她添了几分好感。只是看她现在恨不得把皮件厂房顶掀了的架势,倒是真的很难跟“女工”这两个字掛上鉤,更不要说还是技术顶呱呱的女工了。 “你俩搁那儿嘀咕啥呢?把烟给我掐了!屁大点个屋里再点上烟,呛死人吗想!”高胜美吵得正起劲,发现有两个观眾並没有关注自己,邪火一窜走上来就开骂。 “黄毛儿,是我,崔老三。”崔三平见高胜美一副要找自己撒火的架势,连忙站起身指了指自己鼻尖说道。 高胜美听到崔三平的自我介绍,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对方半天,这才敢认眼前的人。 “哎呀呀,崔老三。这小立领一穿,我都认不出来了呀,瞅瞅把你裊的。”高胜美脸上一变堆起笑容,但马上又狠狠瞪了崔三平一眼,“咋不冻死你算了!跑这儿看什么热闹!” 崔三平哭笑不得,侧头先跟那杜科长的跟班打了个招呼,然后一把拉过高胜美,背著屋里人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你骂了快两个钟头,那杜金泉连个面都没敢露,你莫非还不明白为啥?” 高胜美被崔三平这么一唬,想继续嚷闹的思路被直接打断,她反问道:“为啥?” “因为人家知道你闹够了以后,该接受给你几件,你还得接受几件。人家是老大,人家才说的算。不然为啥派个小跟班出来应付你,这就是专门给你当出气筒用的。” “净放屁!你的货你都拿完了,当然替他们说好话了!”高胜美压根就不信崔三平这个比鬼还精的人能替自己说话。 “我猜你闹心的也是115那款获奖的皮衣吧?你上月申请了四十件,还能给你八件。我上个月申请了年后头两个月二百二十件,才给我十二件。你觉得我会替他们说好话?”崔三平故意把自己的数量落差说的很大,在信口胡诌这方面,他是信手拈来。 “妈呀,真的?那你也太惨了。”高胜美一听崔三平这样说,表情从愤怒和质疑,马上变成了同情,眼角甚至还有掩饰不住的开心。 “谁说不是呢!”崔三平仰了仰头,劝道:“差不多行啦。我刚才一进来,听说你吵了这么久了,这事儿都没个下文,我就知道咱们今天都白跑了。” “唉……”高胜美被崔三平一通劝解,也没了想再嚷嚷的心情,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抿起嘴,转头拎上自己的兜子,推门就走。 “哎!小高,等等我!”那个文质彬彬的三七分急忙追出去。 崔三平见杜科长的跟班此时向自己投来感激的目光,连忙拍了拍对方肩膀,快速说了句“別客气小兄弟,替我代杜科长问个好,就当我谢谢他一直对我的照顾了。”说完,拔腿也追了出去。 小跟班揉著被高胜美抓破皮的手腕子,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抹了把额头的汗,向门房大爷问清崔三平的名字,也走开了。 “高胜美!黄毛儿!”崔三平追在身后大声叫道,搞得一肚子闷气的高胜美不得不停下来等他。 “干啥?看我笑话没看够啊?还是像约架?我告你,你单子的问题跟我可没关係!我高胜美再怎么地,也不会抢別人的。”高胜美双手环抱,不耐烦地对崔三平道。 崔三平对高胜美的態度也不介意,笑道:“想啥呢你,这不是挺长时间没见了,一起嘮会儿唄。上货上不成,总得一起想想办法呀,刚开春就碰这事儿,解决不掉的话,这一年得多晦气。” “莫非仁兄有啥高见?”三七分站在高胜美旁边,听完崔三平的话客气地插嘴问道。 “仁什么兄,仁什么兄?啊?我就烦你这一副秀才样儿,刚才我在里面干仗,你在旁边不帮我吵,还替人家劝上了。”高胜美没好气地埋怨道。 “呵呵,別见怪,小高她就这脾气。我叫黄有升,请问你贵姓?” “他叫崔三平,外號崔老三,七马路混出头了,现在你看看这一身油光粉面的,你还想跟他攀交情,小心他背地算计得让你哭!”高胜美显然心里的火气还没放乾净,翻著白眼揶揄崔三平。 “我可没背地里算计过你昂,別冤枉人。”任崔三平再好的脾气,也有点恼高胜美现在这个口无遮拦的样子。 “你敢说你没有?!年前春华饭庄,我都看见你跟周宝麟朝我这桌看了,结果最后连个招呼都带跟我打的!就是你俩,背地里跟其他人传我跟皮件厂关係不好,不是你俩还能有谁?!”高胜美指著崔三平鼻子厉声骂道,“我他妈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在火车上倒腾皮件儿就顺当,我倒腾就被人上銬子,你敢说你没从中使坏,我现在当街就给你磕一个!” “你磕吧,现在就磕!”崔三平被一个女生当街指著鼻子骂,他也躥起一股火气,阴沉著脸上前半步,沉声怒道:“我现在就请这位黄兄弟做个见证,受你一拜,证明我没背地坑过你!” 高胜美本来也就是信口迁怒而已,现在她看崔三平不像说假话,也就扭过头去不再搭理。 黄有升急忙圆场:“既然都是老朋友,见了面高兴还来不及呢,干嘛呀这是。那个那个,这样,我做东,咱们去那边吃饭去。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不了黄兄弟,我今天还有事,改天!改天我请你!”崔三平跟黄有升要了名片,刚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黄兄弟是做皮料的?” “嗯,对啊。”黄有升点点头,隨即一笑,反应过来崔三平把自己也当成了和高胜美一起倒腾成衣的了。 “不过,我虽然给皮件厂供皮料,但是跟你们一样,也是常常被压榨。这不我今天来要尾款,也是被晾在门房一上午。”黄有升继续说道,白净的小脸上难掩鬱闷之色。 崔三平听了这才一拍脑门,“哈哈,我误会了,我以为你俩一起的呢。” 黄有升笑的有些靦腆,“哪里哪里,大家都是萍水相逢。不过今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要我说,真的,一起去吃点东西,好好坐坐,缘分难得!” 有意思,崔三平看黄有升这幅文质彬彬又很会来事儿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但他確实还有事情没做完,於是再三推脱,黄有升这才不再勉强。 “我先走了,过几天我找你俩去,到时候我做东!”崔三平跟两人招招手,又故意朝高胜美说道,“黄毛儿,我说真的啊,到时候请你可別推三阻四,我到时候可就当上回春华饭庄没打招呼给你赔不是了。” “切,也不知道是谁在这儿推三阻四!”高胜美嘴上不待见,但心里听了崔三平的话其实挺受用。她是个喜怒藏不住的人,这会儿听到崔三平要约她吃饭,嘴角已经开始不自觉往上翘了。注意到自己要表情失控,连忙拽著黄有升走了。 崔三平一直盯著这二人的身影走远,这才嘴角露出一丝偷笑,转身又朝著皮件厂的传达室往回走。 第28章 回马枪 “大爷,有劳您给计划科的杜科长报个信,就说骏马皮业的崔三平想打扰他五分钟。” 门房大爷对崔三平印象很好,张开两指冲崔三平夹了夹,后者一乐塞了支烟过去,大爷就美滋滋地去传话了。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瘦高个人的男人进了传达室。一进屋,那人就热情地走向崔三平握手。不用说,此人正是计划科的科长杜金泉。 “哎哟不好意思啊三平,你看我这招呼不周。没办法,厂里死命令,这几天私人上货的都不让进厂里。”杜金泉用力握了握崔三平的手,顺手拉过小板凳,和崔三平一起坐下。 “哪儿的话,你们都是大忙人。我也是一早接了你们科的电话,想著订单减量不是小事,我得来看看有没有啥能帮上忙的,也想打听一下到底是咋回事。”崔三平单刀直入,跟杜金泉毫不废话。他知道对方肯下来见自己,已经是很给自己面子了,自己再磨磨唧唧,难保对方没耐心听再走了。 杜金泉虽然了解崔三平的直性子,可也没想到竟然上来就问的这么直接。他沉吟了一下,想起手下刚才给自己描述崔三平赶走高胜美的情景,心想崔三平应该是个嘴严的人,给他说两句倒也无妨。 於是,杜金泉故作为难地吞吞吐吐道:“这个……呃……呵呵,厂里现在有联营商场和几个大合作社的领导在盯著拿货,呃……所以嘛,你也知道,去年拿了个部级奖项以后,我们皮衣一下在国內火了,库存供不应求,这也是没办法啊,呵呵。” “哦!那赶快抓紧生產新的呀!这可是好事情啊,这是大事儿!肯定得先紧著人家公家单位先来啊。抓紧让院外边那些皮衣铺都赶紧帮忙动起来呀,还等啥呢!”崔三平知道杜金泉故作为难,於是也假意顺著说道。 “唉,你不知道。厂长怕反而是这种时候有人偷奸耍滑,所以压根没批代工单子给外边儿。”杜金泉说著一摊手,“结果你看,这下可好了,我这儿左右为难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在找我们计划科的不是。我这两天还真的是想躲都躲不掉!” 崔三平看著杜金泉那两个黑眼圈,倒不像假话。 “真不能给再加点儿了?”崔三平不死心。 “真的匀不出来,几个老总在里头为上货数量爭了一上午了,我出来时他们还在互相吵吵呢。”杜金泉摊著双手,皱眉嘆道。 “瑕疵的还有没有,要是有,便宜点儿给我也行,他们那么大的盘子肯定看不上这些个。”崔三平说著递给杜金泉一支烟,后者却摇摇手没接。 “嗯……最多给你加到十六件。到五月底,从现在开始到时候是两个半月,我给你按三个月算。一个月多给你加四件。”杜金泉冲崔三平抱了抱拳,“厂里下一批抓的更严,现在有没有瑕疵还说不定呢……” 崔三平不想听杜金泉在跟自己倾倒苦水,心想十六件就十六件吧,总比不来问强,起码还每个月多了四件出来。他也不再废话,跟杜金泉客套了几句后,就起身出了皮件厂。 回来的路上,崔三平越想越搓火。倒不是上火自己这个月的缺货拿什么补,大不了115款卖不了,进些別的卖。最让他上火的,其实是杜金泉那看不上他们这种小体量的惺惺作態。 倘若没有大项目进帐作为突破口,那他的公司可能永远在別人眼里都是个小体量的皮包公司。有什么机会能把自己公司的声势一下拉起来呢?崔三平沿著一马路默默地走著,不知不觉走到了百货公司的楼下。 “三平?”李月华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呀,这身衣服可真好看!” “哎?你咋在这儿?”崔三平闻声一看,也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李月华。 “我们食堂中午包了包子,我中午去你公司给你送包子去啦。结果舅爷说你刚走。”李月华鬆开身边相跟的一个姑娘的手,蹦跳跳地来到崔三平身前,上上下下仔细看著崔三平身上的中山装,伸手轻轻一摸,嘴里不自觉地哇哇轻嘆。 “干啥?像个大傻丫头一样,我这相当於咱铁路路服,也是上班才这么穿的。”崔三平爱怜地摸了摸李月华的头顶,“你跑这儿来干嘛来啦?” 李月华拿开崔三平的手,扑了扑自己被他弄乱的头髮,笑眯眯地说:“我听舅爷说,给你定做的新衣服到了,我这不想来百货公司给你挑一条领带来著。” “花那钱干啥,贵巴巴的,净瞎花钱。”崔三平故意把脸一板。 “你懂啥呀,我涨工资了。”李月华嘴巴一撅,嫌崔三平管的太宽,但马上又一脸可惜地帮崔三平理了理衣领道:“呀,看来你这中山装也用不上领带呀,確实白买了。” 崔三平就见不得李月华这种失落的样子,马上笑著说:“咋用不上?你给我买啥我都高兴。我还有一套西装呢,今天没穿而已。” “真的?!你咋订了一套还不行,订了这么多套!”李月华一听自己精心挑选的领带崔三平能用得上,高兴地原地蹦了蹦。 “哎,舅爷说的嘛,去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其实这些衣服光看著好看,穿在身上绷架的贼难受,一点不如棉袄舒服。”崔三平无奈地笑了笑,这时候才发现和李月华相跟著的女孩一直在冲自己笑。 “哎?这不是王文洁么?我都没想到你俩一起来上百货公司的,太长时间没见,我真是一下没认出来。”崔三平急忙礼貌地招招手,对迎上来的王文洁打了招呼。 王文洁是乌兰山铁路局里出了名的小美人,李月华已经算是局里出名的乌铁一枝花了,但站在王文洁旁边,也只能算得上清秀。王文洁因为形象气质好,所以当初跟李月华同届分配工作后,直接被局里调去了铁路文工团。只是王文洁不喜欢那些唱戏跳舞和朗诵的事情,觉得那些文縐縐的东西太没意思,所以即便后来家里人退而求其次劝她去做列车广播员,她也直接拒绝了。別看她性格柔柔糯糯,但她就爱干乘务员这种实打实的工作。结果歪打正著,因为乘务员总要拋头露脸地在车厢里干活,反倒是让她所跑的那趟车一下就在沿线上出了名。很多小年轻后生,甚至为了去看看这个美女列车员,专门抢著买这趟车的短程票,就为能看上一眼这乌铁小美人,幸运的话还没准能跟王文洁搭搭话。 王文洁对自己这些爱慕者的追逐很是受用,其中不乏有名门大户的子弟也跑来找她告白,但是她始终都没有答应过任何人。人们的猜测也因为王文洁的无动於衷,变得越来越邪乎。有的传她是某个大老板的小情人,有的传她其实跟站段的某个领导有私情,还有人猜她肯定早在文工团时就名花有主。但王文洁对这些流言蜚语毫不在意,全部当做耳旁风。她深知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道理,所以隨便人们怎么说,她都一笑了之,反而让那些嚼舌根的人自討了没趣。而且,纵是人们猜来猜去,谁都不会想到,王文洁心里篤定喜欢的男人,不是別人,也是崔三平。 不过,王文洁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喜欢崔三平的事。一来,李月华是她同届关係最好的闺蜜和同事,李月华先一步和崔三平確定了关係,那感情就应该有个先来后到。二来,崔三平当初判去劳改的事她也知情,而且从那时候起,她一直或多或少觉得,崔三平不仅有案底还很穷。 但现在不一样了,所谓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听说崔三平最近做生意发了財,她由衷地替自己的好姐妹感到高兴,所以今天她主动提出陪李月华来百货公司为崔三平买领带。至於崔三平的近况到底怎样,那都是顺带听听李月华的念叨,她才没有刻意打听的意思呢。 崔三平发现王文洁此时看向自己的目光炽热又沉迷,好像出了神。於是马上转过头,不再与其对视,而是拉起李月华的手道:“走,带你下馆子去。” “你咋知道我还没吃饭呢?”李月华笑嘻嘻地靠在崔三平胳膊上。 “我一听你给我送包子去了,就知道你肯定自己又不捨得吃,你兜里那点饭票我还不清楚有几张?”崔三平得意地说著,转过身礼貌地问王文洁,“文洁,一起吧?请你们下馆子去!” “哦!不不,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正好要去找我大爷去。月华,咱们下午见哦。”王文洁轻音裊裊,细细软软,转头又回眸,眼神里仿佛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幽怨和不甘,任何一个男人听到看见,都会不自觉的心里抓痒痒。崔三平也不例外,他连忙冲王文洁摆摆手,直觉告诉他,再多说一句话自己就是在玩火。 李月华並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一如往常般跟自己的好闺蜜挥了挥手,就兴高采烈地抱著崔三平的胳膊去下馆子了。 春华饭庄的老板见熟人上门,满脸堆笑地把崔三平和李月华往里面请。他心道这人真不可貌相,去年这小伙子还是破棉烂衣,转过个年,就摇身一变成了个阔少了这是? 说是奢侈一把,但李月华很有分寸,最后只是点了一盘鱼香肉丝和两碗米饭。崔三平实在拗不过这个省钱小能手,最后藉口洗手,去柜檯上又给她买了一听健力宝。 李月华嘴上埋怨著崔三平瞎花钱,但两个人听著易拉罐呱啦一下开罐放气的声音,都高兴地合不拢嘴。 “真甜啊!就是那些个沫沫有点……有点辣舌头,嘿嘿。”李月华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喝到碳酸饮料,“三哥,你对我真好,哈哈哈哈,你今天工作顺利吗?” 李月华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开心,是因为在大街上偶遇吗?是因为喝了健力宝吗?是因为王文洁陪自己买领带吗?还是因为什么呢?李月华想不明白,但开心有时候本来就是没道理的,所以她一口鱼香肉丝,一口米饭,又一口饮料,吃的津津有味。只是辣椒遇上汽水,似乎越吃越辣,辣得她小脸通红,嘴里嘶嘶地吸著气。 崔三平见她这番模样,宠溺地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然后才故作难过地说:“哎!你倒是开心了,我今天可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怎么回事?”一听崔三平不开心还倒了霉,李月华立马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关切地睁大眼问道。 崔三平一怔,没想到一说自己倒霉,李月华会反应这么大。好端端的开心气氛被自己破坏,这令他有些懊悔,暗暗警告自己,以后还是少在月华开心的时候提自己的烦恼事吧,这丫头原本就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快说呀,你发什么愣怔。”李月华摇著崔三平的手,看对方表情有些阴鬱,心里有些著急。同时,她也在暗怪自己,怎么就只顾著自己傻乐,没注意到三哥今天的脸色並不怎么好呢。 “吃饭!又不是啥大事,看把你嚇得。”崔三平故意夸张地加重语气回话。 “哦,你干啥喝拦我。”李月华乖乖应了一句,继续低头扒饭。 崔三平见李月华没像往常一样继续和自己贫嘴,反而心里突然涌起歉疚,觉得自己刚才的表情可能让李月华当真了,於是连忙说道:“哎,哎。生气啦?我刚才逗你玩呢,你咋还当真啦?” “我才没生气。”李月华不抬头,继续往嘴里扒拉饭,一粒泪珠却吧嗒掉在了碗里。 崔三平见李月华掉眼泪,心里立马就慌了。 没等崔三平想好怎么哄,李月华用手背抹了下脸蛋,故作轻鬆地说道:“最近总做噩梦,一梦就梦到你被胡小兵扔进马莲渠的大火里。我就是怕你又出了啥事,又怕我担心,不跟我说。我自己也很烦我自己,最近不知道为啥,总是动不动就哭。” 崔三平一听,这才稍放下心。李月华哪都好,就是这说来就来的泪珠子,最让崔三平头疼不已。 “净瞎琢磨,你应该梦我发大財,得替我梦点儿好的啊。”崔三平怜爱地给李月华夹了一筷子菜。 “梦是反的!你真是个大傻帽。”李月华也觉得两个人好好的自己怎么突然又掉眼泪,她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为此,她有些难为情,於是嘟著嘴使劲嚼著饭,含糊不清地催促崔三平:“不想让我担心,你就快说啊,今天咋不顺啦?” 崔三平这才絮絮叨叨地把上午发生的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当然,想约高胜美吃饭的想法他提都没提。都说女人吃起醋来最麻烦,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不痛快。 李月华听完崔三平的讲述,放下筷子道:“这事儿我能帮你呀。” “你帮我?你咋帮我?”崔三平以为李月华在宽慰自己,笑著问道。 “王富最近让我多往地方单位跑跑,说是要给他那个什么多种经营做准备。先別管这事儿能不能帮你办成,就说我跟你一起过去了,有铁路货运给你撑腰,它顶不顶用?”李月华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利用王富的社会关係给自己从其他渠道补点货的方法,崔三平其实早就想过。只是终究这样绕来绕去,一样是背地里的小打小闹,而且多转了几道到手的货,利润还更低了,所以他才没有太放在心上。 现在李月华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直接抬出铁路货运给自己做背书,那事情的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先別管首次接触合作能拿多少订单下来,光是这声誉上的分量,就不是他个人能比的。 “你乾脆辞职来我这儿干买卖算了,你这脑袋瓜比我还灵!”崔三平说著就像凑过去偷偷亲李月华脸蛋。 李月华反手推开崔三平,“干啥呀,大庭广眾的,不嫌害臊!你倒想得美,还辞职去你那儿,我的工作我还想好好干著呢。等著瞧吧,今年我还能拿先进!” “对对,对对对!我一百二十分支持你工作。老板,拿菜单来,给我媳妇加菜加菜!”崔三平兴奋地扬手招呼道。 李月华一捅崔三平,没好气道:“瞎喊什么?谁是你媳妇了?吃完赶紧送我回单位,我得先去跟王富商量一下,加什么菜都吃饱了。” 崔三平见李月华又恢復了平时的状態,高兴地附和道:“对对对,走走我送你回单位,咱们给皮件厂再来个回马枪!” 第29章 僵局 王富听了李月华和崔三平的想法,答应的非常痛快。 毕竟,帮助崔三平向皮件厂做背书,实际也是在帮他自己。他现在刚开展多种经营小组的工作没多久,非常需要一个成功的商业案例来作为正式扑向市场的敲门砖。 崔三平本来还有些拿心,毕竟他是清楚王富最近有多忙的。不仅要帮著周宝麟协调和关照煤炭生意中的资源关係,又要处理他货场里的日常工作,现在他又在马不停蹄地办多种经营。因为李月华主动提出了这样一个方案,他心里其实更多的是想多支持支持李月华的工作,所以抱著试试看的心態陪著过来问问。 令他没想到的是,王富二话不说,直接当场开了封介绍信交给了自己。 “你不跟我们一起过去?”崔三平看这架势,王富是要让李月华陪自己去皮件厂。 “唉,我倒是想去跟你见见世面,毕竟皮件厂这种地方单位的领导资源我目前也不够多。只是我这过一会儿马上要走,没办法分身啊。”王富摇头嘆道。 “你要去哪儿?”崔三平和李月华异口同声问。 “下午三点半的车,去省城学习。你俩得亏回来的及时,再晚一会儿我就走了。你说唉,就这个多种经营的事,我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差事,且得在那头带个一两天才能回来。”王富一脸幸福的烦恼,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有半点不情愿,“不过你放心啊,宝麟那边煤炭的买卖我都提前帮你搭照好了,而且宝麟学的也快,现在基本上不用我亲自下手处理啥了,他都给你弄得明明白白的了。” 对於周宝麟已经基本掌握了煤炭生意的基本操作这件事,崔三平听著並不新鲜,因为周宝麟早就在一周以前,就將这些情况告诉了自己。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王富不跟著去压阵,李月华只是一个普通员工的身份,等见了皮件厂杜金泉那帮人,恐怕身份不对等,谈起事情来双方也难免尷尬。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既不能要求王富先陪自己办事,也不能对李月华说先不去。而舅爷那种分量,有可能一联繫就得是厂长接待,可自己现在这点小事似乎犯不著搞这么大动静。想来想去,似乎除了硬著头皮去之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崔三平点点头不再多言,看著王富急匆匆离去,开始跟李月华商量下午怎么去和皮件厂的人谈。 两个人不管怎么盘算,发现缺了王富在场,怎么都差点意思。看著那封介绍信,崔三平陷入了沉思。 “有了!这介绍信上只有王富和你们单位的落款,並没有介绍你的具体职务。”崔三平高兴地对李月华道,心想老王这傢伙果然心细,肯定是专门给自己留了空间。 李月华歪著头十分不解,不知道崔三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可以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多种经营小组兼外事办主任之类的,把自己的身份往高抬一抬。”崔三平眨眨眼,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反正有白纸黑字的介绍信和签章,而且皮件厂的人从来没见过李月华,以李月华的气质装个主任什么的,绰绰有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不行!万一以后人家打听起来,发现我就是个刚来货运的新兵蛋子,那不是在打段长的脸嘛。”李月华急忙摇摇头,摇晃著双手不肯答应。 “没事儿!哪怕说自己是副主任也行。王富现在跟咱是啥关係?那跟自己人也没啥区別了,你就这么说,等他回来直接让他给你提干就完了。”崔三平觉得这事並没有李月华想的那么严重,他现在搭著王富做煤炭生意,那相当於就是王富的財神爷,他想不出王富会拒绝自己要求给李月华提乾的理由。 “三哥!你可別胡闹了,我们单位里提拔干部,咋可能会按你的意思来?”李月华这时也有些明白过来崔三平的话外之音,但是她从心底里是牴触这种想法的。 “真没事儿呀,你信我的。或者到时候让他隨便给你安排个唬人的头衔,绝对不会有人在这上面有什么怀疑。”崔三平极力劝说著。 “不行!照你这么一说,我成啥人了?搞不好还会被人误以为,我的身份是花钱买来的,那这不成了违法乱纪了吗?撒谎都是纸包不住火的,况且是这种事情。万一我再给你说话说不到位,丟脸丟的可不仅仅是你的脸,也是我们路局的脸。不行不行,我寧可不去了,但我真的不能答应你跟人家瞎说。”李月华其实心里还有一半话没好意思说,那就是,如果就这么冠冕堂皇地给自己脸上贴金,那自己岂不是跟古代那些买官做官的人一样了?虽然她很想帮助崔三平,也愿意为对方付出,但她还是希望自己是通过自己真刀真枪的本事,达到自己应得的职业高度。 可崔三平並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问题出现就要先考虑把问题如何解决掉,这才是第一位的。至於其他什么別人怎么看,未来关係怎么处,会不会给单位抹黑,这些在他看来都不重要。名利场名利场,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事在人为,他是真的觉得,以自己和王富现在的关係,以及王富手上这个项目在单位受重视的程度,李月华只要想开口,王富別说给他个主任了,干一年直接提成运输处副处又有何难?更何况,本身李月华资歷又不差,连续三年三八红旗手,那可不是闹著玩的假称號,那是实打实的硬实力体现。 可是无论崔三平怎么说,李月华就是不答应,而且两个人越商量反而越僵。 要怪就怪崔三平聊天的顺序倒了,如果他反过来先给李月华罗列她自身的硬实力和工作理想,也许情况不会变的如此糟糕。 眼看事情再这样拖下去,反而李月华连去都不愿意去了,崔三平只好赶紧保证自己到时候绝不乱介绍,就按照李月华的意思,以货运新成立的多种经营小组成员的身份去面谈。 崔三平也是没办法,去总比不去强,有的聊总比不去聊强。而李月华更是觉得,铁路是老大哥,如今愿意开展新的部门小组与社会地方单位进行合作,这已经是一件既有面子又有效益的事了,大家不可能都像崔三平担心的那样,那么唯利是图。 崔三平对此不置可否,但他看到李月华的脸色已不如来时,本想说点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为此,他给自己心里找的平衡是,男人嘛,总要让著点女人。 然而,感情的世界可以互相让著对方,商业的世界却压根不吃这套。 当看到杜金泉皮隨便上下扫了一眼介绍信,笑肉不笑地扔在一边时,崔三平和李月华两个人顿时就心凉了。 当两个人毫无收穫地走出皮件厂,李月华是懊恼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那么真诚地介绍自己的单位以及合作意向,为什么对方连耐心回应的態度都做不到。 崔三平也在惋惜,如果当初按照他的设想去装一下样子,说不定矇混过关,事情也就成了。 两个人一路上各说各话,说到底也还是没有在处理这件事上提前达成共识。 不过两人倒是很有默契地同时发现对方情绪都不太好,於是两个人急忙闭嘴。上一次两人在舅爷家里的爭吵还歷歷在目,这一次说什么也不想再经歷那种吵架了。 回到小卖铺,周宝麟听说这俩人为了这件事闹著彆扭,嘻嘻嘻地直笑。 周宝麟只要一贱笑,马上就变成崔三平和李月华的感情良药。 两个人一致对外,把周宝麟摁在地上一顿折磨。 等到几个人疯够了,周宝麟还是扯著忍不住要笑的嗓子大声嘲笑,两个人明明都是想为对方好,结果总是把事情搞成两道岔。 是呀,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我们都知道是在为对方好。 资深情感观眾周宝麟为崔三平和李月华提出了一个深刻的感情哲学命题,令二人在苦等王富回来的这些天里百思不得其解,辗转难眠。 这期间,崔三平依旧不死心,还去登门拜访了一次鲁进,也就是舅爷的朋友,联营百货公司的总经理。 他是在回忆杜金泉之前跟自己的几次对话,突然想起鲁进这个人的。之前杜金泉跟他说过联营百货、几家大的合作社都堵在厂里向他们要货,当时他感觉自己人微言轻,並没有再多想。而此时他重新整理思路,发现自己完全可以与鲁进谈谈,一来听听前辈的建议,二来看看有没有可能从中建立合作,也算是给自己的皮衣进货渠道打探打探曲线救国的路子。 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鲁进得知他的来意后,也是破口大骂杜金泉不是东西。 “这个王八蛋杜金泉,你以为真像他说的那样我们在给他施压啊?他娘的,我们也是想要货要不出来!人家厂长都给了口风,意思很明確,各大商场与合作社优先供货,价钱好商量。结果这个秋眯杏眼的东西仗著自己负责安排计划指標,愣是按著货,一件不发!”鲁进喝了口茶,直接拍著桌子骂杜金泉的不是,用词之粗糙令崔三平都有些意外,完全不像他们初见时那样风度翩翩。 “那这他就不怕市面上断货?”崔三平不解。 “他怕个狗屁的断货,小崔我跟你说,他现在怕的是咱们这些生意人以后都不再把他当爷爷供著了!”鲁进一边给崔三平添茶,一边愤愤道。 “叔,为啥这么说?”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这些国营公司消息要快一些。现在有些风声都在说,这个这个计划经济呀,它很有可能要再进一步的改革,以后甚至可能就是主要围绕市场的需求態势进行灵活供需了。现在人民生活水平一年一个样,年年有提高。以前家家布票粮票不够用,吃口肉都得攒到三十儿晚上,那是因为当时人们真的都穷。现在老百姓渐渐富裕起来了,手里有了閒钱,也愿意自己上市场上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你就说你身上这身衣服,两年前你敢想像自己能穿上这么好的料子?” 崔三平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听到后面也咂摸出些味儿来了。 鲁进看他能听懂,也是很欣慰,点点头继续道:“你像咱这个115型皮衣,本来就是紧俏货,別说咱们本地人了,外地人想买的都多了去了,我听说好多人都排著队去百货公司打听啥时候有货。你说说,你一个地方小厂子,好不容易拿了全国大奖,不赶紧趁机生產补货,还让这种跳樑小丑在中间横插一槓!要我说,叶兰成也是老糊涂了。你等著瞧吧,以前都是计划给你多少件,计划给我多少件,卖完拉倒,一年任务指標做完,大家回家睡大觉。现在这个市场情况,他还这么搞?” 鲁进提到的叶兰成,便是皮件厂的厂长。他现在也是不提便罢,一提这事就火大。 “这个杜金泉,是怕他自己这个计划科科长,以后得反过来听咱们的,听老百姓的需求了。”崔三平悟出来些道理,他不敢妄评厂长,但是对杜金泉还是有些心得。 “对嘍。不过啊,倒不是说听咱们的,而是咱们对老百姓的需要和市场的需要更了解,所提供的信息其实对他们来讲,比以前更重要了。我甚至有种预感,不光是他,很多类似他们皮件厂这样的单位,计划科这个部门,很可能以后就不存在了。”鲁进见崔三平一点就通,真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年轻人。 “原来是这样!他们搞实业的原来也怕丟乌纱帽啊。”崔三平听著笑道,“计划科这种部门,真的以后会取消吗?” “呵呵,你可真是舅爷看上眼的徒弟,不会是他叫你跑我这儿来补课来了吧,啊?哈哈。”鲁进看著崔三平这一脸求知慾,心里暗骂舅爷这个老傢伙果然是会挑苗子的。 “我呀,也是过年听我一个在外国留学回来的老同学讲给我的。他说他最近在学习一本二百多年前外国人写的经济类的书,上面讲的就是这个这个叫什么来著,对,自由市场。啊,还有什么国民经济发展趋势啊什么的。他当时说了一大堆,我也记不住,我就问他,那照他那么说,我这百货生意怎么办以后?他就劝我一定要有耐心,以后恐怕很快就不会再是计划定额的时代了。我觉得呢,他有些说的未免夸张,但是有些是有道理的。”鲁进看出崔三平喜欢听自己絮叨这些,也就没什么隱瞒地给他讲起了自己是如何结合近来的消息,悟出这些个道理的。 崔三平似懂非懂,又陪著鲁进閒聊了一会儿,还专门拜託鲁进有机会顺便帮忙问问他朋友那本书的书名,然后就告辞了。 回来的路上崔三平是心里高兴不起来一点儿,虽然在鲁进这里又学到了新的知识,但是皮件厂不给自己放宽代销订单的问题,还是一点没解决。 而且不但没解决,他现在才知道这个杜金泉是压根就不想解决。按照鲁进的猜测,这个杜金泉很可能就是既要抬高自己,又要逼著人们捧著钱去求他,好给自己的工作成绩好好填补一笔,属於是典型的小人当道了。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第30章 酒局 崔三平很无奈,他把见鲁进的事跟舅爷说了说,舅爷也是听得直摇头。 舅爷还是很相信鲁进的判断的,他安慰崔三平不如静观其变,先等王富回来,也许王富那里反而是个突破口。反正公司是没有长期压货的,货多就多售,货少就暂时少售,有周宝麟那里的煤炭买卖作为基本盘子撑著,公司一时半会倒是不会有很大的亏损。 崔三平现在是太佩服舅爷了,要不是舅爷给他指出煤炭生意这条路子,作为自己生意背后的资金基本盘子,他现在可能又会像当初被人扣货轰下车一样,一夜回到天亮前。 同时,舅爷还告诉他,鲁进朋友研究的那本书的名字叫《国富论》,並且嘱咐崔三平,这本书中所谈论到的资本主义经济观点可以带著批判的眼光去了解和学习一下。 崔三平嘴上苦笑道,这时候哪还有心思研究別的国家穷还是富啊。但转头,他还是约了李月华一起去新华书店。他心里盘算著,之前惹那丫头不高兴,自己是不是正好可以把他从鲁进那里问来的一个好消息告诉她,也算是做出一些补偿。 李月华听说崔三平要带自己去新华书店约会,高兴地在地上直蹦。 崔三平不知道李月华为何这么激动,但是只要是李月华高兴,他就高兴。 两个人手牵著手来到新华书店,逛了好几圈也没找到舅爷说的亚当斯密,崔三平正纳闷地挠头,却看见李月华正捧著一本书认真翻阅著。 “看啥呢?喜欢的话我买给你。”崔三平凑过来轻声问道。 “我才不要你给我买,我自己有钱。”李月华嘴上拒绝,心里却高兴地紧。 “我偏要给你买!”崔三平趁李月华不注意,一把抢过书就去找售货员交钱。 交完钱之后,崔三平这才看了一眼书皮,是一本《唐诗宋词三百首》。崔三平对这些古诗古词也颇有兴趣,他暗道这可是本好书,然后递给李月华,同时说道:“给,这就当做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了。” “哪有你这样送礼物的,看见我拿起来个啥就抢过去交钱。”李月华嗔怪地接过书,很宝贵地抱在怀里。 “我以后就是要挣很多钱,你看上啥我就买给你!”崔三平见李月华真心喜欢和开心,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很爷们儿,於是大声说道。 “小声点!你看你这话说的,別人都在咋看你……”李月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拉著崔三平就往外跑。 两个人一路小跑到了街心花园,看著眼前一排排的树杈开新芽,心情都无比自在起来。 崔三平趁著李月华心情不错,和她说了昨天自己去找过鲁进。他自己的事倒是没细说,而是给李月华带来一个好消息。 那天和鲁进聊天的过程中,他原原本本地以李月华现在的身份职务向鲁进做了介绍,从中请教鲁进,以李月华他们这种新成立的多种经营部门,以后有没有机会与百货公司產生业务关联或者合作。 由於他们昨天聊天过程中,聊得就是市场经济的话题,所以鲁进没有多想,很肯定地点点头,认为这中间未来能合作的想像空间有很多。而且听说铁路方面如今正在討论货运、客运、外事办和运输处要统一整合成运输处的规划,这对於未来当地经济的推动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消息。 鲁进能做到联营百货公司总经理的位置,头脑和阅歷自然不简单。他对铁路经济改制早有耳闻,又得知李月华是崔三平的女朋友,於是直接趁机提出邀请,希望崔三平可以代劳递话,请李月华及其领导有空一起閒聊认识一下。 崔三平其实本意仅仅是想从鲁进这样有经验的前辈身上,听听他对自己平时所接触这些东西的见解,却没想到意外得到这样一个口风,实属意外之喜。 李月华听了崔三平这个消息之后,也很高兴。 她高兴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崔三平以她原本现有的情况去向朋友介绍自己,从而得到对方主动递来的邀请,这才是她真正想得到的尊重和认可。 不过,她以为崔三平终於彻底懂了自己,而崔三平其实只是单单在为自己借花献佛而沾沾自喜。 只是这二人每每到了这种关头,都对自己的判断十分自信,所以两人恋爱谈到现在,都还没有在这方面有过更深入的交流。 王富比他俩预计的时间晚回来了两天,这还是自己的爱將李月华在电话里对他夺命连环催。不得已,他恋恋不捨地匆匆结束了自己在省城的学习,大天黑的直接一把推开了小卖铺的门。 进门之后,一看崔三平和李月华苦思冥想的样子,他就乐了。 在电话里李月华已经忍不住跟他说明了一些情况,他大概也能猜出来,这俩人保不齐是误把感情带进了工作,想使劲时又发现各自原则立场不对付。 崔三平见王富归来,恨不得上去抱著他亲两口,他从王富的眼神里就早已读出,他这事儿可能要稳了。 果然,王富胸有成竹地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封介绍信。眾人一见又是介绍信,都顿时没了兴趣。 “可別小看了这封介绍信啊!看看,看看,省城路局总部的大红鲜章!总部运输处处长和副局长二位大领导的亲笔签名!看看,好好看看!”王富就像自己得了运动会第一名一样,举著介绍信在每个人脸上晃荡著。 崔三平一把抢过介绍信,看清了上面的批示后,他是真的一蹦三丈高。 “这个好啊!这个好啊!这下可变成天大的面子了!”崔三平又仔细看了一遍信,內容里面在有关与二轻工业意向合作企业的批示部分,不留痕跡地提了一句他的骏马皮业。崔三平心里感激王富,知道他为此一定又废了不少口舌。 “咱明天一起去找舅爷,我觉得咱要是这么搞,就不能再直接去皮件厂了,得让舅爷出面请一下皮件厂的厂长,咱们直接把他约出来聊!” 眾人一听崔三平的判断,都跟著欢呼起来,仿佛他们这事儿已经办成了一样。 唯一遗憾的是,这么有意义的时刻,周宝麟却在山西。崔三平不想让兄弟错过这种好消息,直接掏出五块钱拍在周宝麒手里,嘱咐他明天去给周宝麟拍个电报报喜讯。 舅爷了解了新的情况后,认为崔三平的判断没错,这个时候,就应该直接把叶兰成叫出来直接谈。 “不如让鲁进从中撮合这个酒局。”舅爷沉吟了一下,看向王富和李月华继续说道,“正好他不是也想见见你俩吗。” 眾人点头,都觉得舅爷这个提议极好。於是舅爷直接给鲁进掛去电话,说明意思。 鲁进一听,自然是非常愿意从中组局。他让舅爷转告崔三平等人稍等他,这边直接前去乌兰宾馆见面一起商量。 不多时,鲁进到了。大家互相介绍,简单客气了一下就直奔主题。 鲁进出面约叶兰成吃饭,这件事难度並不大,他们私下倒是经常走动。他之所以如此主动来崔三平公司里,其实还有另一层打算,而这个打算趁著舅爷也在场,自己提议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搞掉杜金泉?”李月华暗暗咂舌,这也太狠了,不是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吗?她看向舅爷,发现舅爷脸上並无惊讶,这才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大惊小怪了。 崔三平知道李月华误解了鲁进的意思,於是解释道:“不是想法害他,而是想个法子让叶兰成逐渐对他的能力產生失望,动摇他们之间的信任。这种事也看运气,几乎不会一锤定音,更多的是肉里埋刺。一有机会就给他来一下子,日积月累,他自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妈呀,那也够狠的。李月华环顾眾人,从王富到舅爷,从崔三平到鲁进,似乎都默认这件事非做不可。李月华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原来人们说的生意场上人心叵测都是真的。 好在舅爷已经考虑到明晚的饭局有李月华这个姑娘参与,不便下猛药。於是舅爷如此这般,为眾人挑起一个话头。其间,崔三平、王富、鲁进又不断补充想法。 李月华一边听著,一边不禁暗笑,这些傢伙真也厉害,这么个文縐縐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能算准了让杜金泉出丑。 按照舅爷提供的信息,叶兰成是个喜欢诗词的人,而且独爱一首词,几乎百分之百每次酒到兴头,只要有人起头,就会提及。於是大家就围绕这首诗词想了很多十分有意思的备用方法,以便根据明晚情况,隨机应变戏耍这个鼠目寸光的杜金泉。 李月华觉得很好玩,这种事情她还是头一次见。尤其是成天在她眼前干粗活、讲粗话的王富、崔三平二人,听到他俩也能出口成章,李月华也感觉又新鲜又惊喜。 由於舅爷对叶兰成的底细十分清楚,这件事看上去把握很大。所以,她盼望著明晚的酒局快快到来。而且,舅爷说,自己在其中也会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令她想想就觉得心潮澎湃。 其实只要不是武斗,任何文斗的东西对於她李月华来说,她都有十足的自信完成的漂漂亮亮。她也觉得这个杜金泉確实是太小人做派了,这样教训一下他也好。所以,她对於自己將要负责的部分也都牢牢记在心里。经过这段日子的歷练,她也看出来了,未来想要在事业上有立足之地,还是需要一些应对事情的手段来武装自己的。 第二天,叶兰成带著杜金泉如约而至,地点居然又是选在了春华饭庄的一个包间里。 杜金泉的到场,是鲁进特意向叶兰成提的。毕竟要谈生意,叫上杜金泉也无可厚非,叶兰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跟在他二人身后进来的,是给杜金泉拎包的一个跟班。这三人要说也有意思,杜金泉给厂长拎包,自己的包又找了个跟班拎著。这个跟班一进门,崔三平立马就认出来,正是那日在传达室被高胜美骂得狗血淋头的后生。 杜金泉对他这个跟班似乎不是很待见,一进门就喝五喝六地指挥著后生干这干那。 等那后生捧著茶壶绕到崔三平背后倒茶时,崔三平故意大声亲切地打招呼:“兄弟,真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本来杜金泉在和眾人互作介绍的时候,就故意没介绍这后生。现在看到崔三平与其称兄道弟,只好为眾人重新介绍。 这一介绍可巧了,互相寒暄几句之后,原来这后生名叫徐大龙,徐小凤正是他的亲弟弟。 王富和崔三平挤了挤眼,后者也忍不住会意而笑。 崔三平很高兴,简单向眾人说明了一下自己和徐小凤也是老熟人。这下大家觉得今晚这氛围更加亲切了,打眼一数,基本都是互相认识的熟人。 这晚虽然是鲁进组局,但却是崔三平做东。这也是舅爷嘱咐给鲁进的意思,学了那么多本事,也到了该好好练练的时候了。 崔三平果然没让舅爷失望,一晚下来,他与鲁进、王富、李月华等人配合的几乎天衣无缝,喝得叶兰成也是呵呵直乐。 叶兰成其实心里很清楚今天的主题,也很清楚崔三平和鲁进这二人找自己的意图,更清楚他俩的难处是因何而起。唯独令他觉得有些意外的是王富和李月华二人的到场,他也没想到铁路现在也开始下大力气要搞多种经营。不过这对於他更是好事一件,於是三方人马杯觥交错之间,根据各自手上的资源和业务特点,就把承运、承销、代售等等的大体方案定了下来。老大都当面拍板了,杜金泉心里再有小九九,此时也只能强顏欢笑。 这中间徐大龙眼睛始终闪闪发亮,他不言不语,默默听著眾人的谈话,满眼都是对崔三平这个同龄人的钦佩。而杜金泉则始终插不上话,只得隨著大家不停举杯,嗯嗯啊啊偶尔应和几下,鬱鬱寡欢。 几番对话下来,正事聊的有些紧,酒喝得自然节奏慢了下来。 崔三平为了缓和一下气氛,见缝插针暂时挪开话题,借著敬酒,连夸叶兰成气度不凡,不知平时是有什么陶冶情操的秘籍,不妨给眾人传授学习。 这番话说得厂长叶兰成十分受用,他本就是个性情之人,话已至此也没必要作態,大方说道:“別看我乾的是皮件买卖的粗活,平时还真就很喜欢读一读诗词什么的。主要是进步心切,也是想著让自己肚子里多攒一些墨水。” 眾人听罢,一起起鬨问叶兰成最爱哪首诗词,结果叶兰成酒劲上头,一时话到嘴边却卡了壳。 徐大龙此时不等杜金泉反应,直接轻轻递上一句话:“我们厂长,最喜欢那首沁园春,雪!” 杜金泉面无表情地瞥了徐大龙一眼,见没了自己开口的机会,只好紧隨大伙拍手起鬨。 “没错没错,大家別笑话我。我喜欢这首词,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每年雪天一来,我们这皮袄皮衣就是卖的最好的时候,所以啊……呵呵,咱就一起以词明志!怎么样?”叶兰成被大家起鬨起的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提议道。 眾人对於叶兰成的提议,自然叫好。 王富此时趁机道:“叶厂长啊,小弟不才,平时也略懂诗词,不如我就拋砖引玉起个头,之后您来接,如何?” 叶兰成欣然同意,王富清了清嗓子,直接起头:“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不等说完,王富已经冲叶兰成伸手一请,后者会意微笑,朗声接道:“望长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叶兰成当仁不让连吟两句,虽未尽兴,但还是礼貌伸手,真诚看向在场唯一的女同志李月华。 李月华见点名自己接诗,落落大方,吐气如兰:“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她只诵半句,俏手微抬,照顾到刚才的徐大龙。 徐大龙感激点头,急忙应道:“欲与天公试比高!”不等念完,他满眼崇敬地转身看向自己的厂长。 叶兰成心中极为受用,瀟洒昂首:“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嬈!!” 也许是心情过於激动,叶兰成词句出口,语气不由加重。 一时间,眾人微愣,以为要点到为止。 然而,李月华妙音轻起,下闋再续:“江山如此多娇——” 她虽重新拾起,却依然不抢风头,引出上半句,转头自豪地看向自己所爱之人。 崔三平见状,四目相对,儿女豪情涌起,沉音霸气:“引无数英雄尽折腰!” 眾人见此纷纷喝彩,好一对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但崔三平亦不居功,也是半句,抬手一引,转交鲁进。 鲁进会意含笑,堪堪抬手,略带玩味看向杜金泉:“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大伙见状都暗抿唇角,杜金泉心道晦气,礼貌回笑却嘴上不饶:“就算他唐宗宋祖,也稍逊风骚!” 大伙听罢,直呼破了韵律,不好不好。 叶兰成虽无不悦,却也微微摇头。 徐大龙见状马上拉回气氛,礼貌起身,单对王富:“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王富两手一摊,又是转向身旁杜金泉,面露惋惜加重语气:“只识弯弓……射,大,雕!” 崔三平一看火候刚好,准备收场! 他伸手一揽眾人目光,稳住气场带给李月华半句:“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李月华頷首微笑,传回王富。 只见王富缓缓抬起右掌,略拿气氛,带著七分豪迈三分恭敬,语气鏗鏘地挥向叶兰成:“还,看,厂长!!” “好!!!”眾人听罢都大声鼓掌喝彩,心中纷纷暗赞王富这马屁拍的,简直是堪称一绝,绝顶高手,手到擒来,来去自如…… 叶兰成连忙乱摆双手,直是谦道不敢当不敢当,抬手拍拍徐大龙后背,连忙招呼给大家满酒。 这一晚,一桌酒菜,一首诗词,促成了一笔全新合作形式的生意,成就了一对生意场上的郎才女貌,同时也成全了一个小跟班的未来仕途。 在场眾人之中,唯有杜金泉最后神情落寞,附和眾人牵强淡笑。 有时候,一个人的形象崩塌,无需重锤,只需要恰到好处地轻轻一击。 酒足饭饱,雅兴已尽。 崔三平、王富、李月华三人目送鲁进之后,又与叶兰成握手道別。 徐大龙在侧朝三人含笑点头,算是感谢,也道再会。再看他手里,已经牢牢拎住了厂长递来的手提包。 至於杜金泉,则是礼貌地握了握几人的手,淡淡道声再见,便转身而去。 第31章 饭局 崔三平自从搞定了皮件厂的代销订单量之后,心情好了很多。 但他依然扮出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如约去找高胜美下馆子。高胜美比崔三平其实还要年长几岁,但是性格使然,根本预想不到崔三平早已甩开自己,独自解决了供货量的问题。 相比和叶兰成的饭局,这天中午的饭就会显得轻鬆隨意了许多。黄有升当然也是要叫上的,毕竟崔三平现在心里打的主意可不仅仅是高胜美一人。 这一次,崔三平把吃饭的地点就近选在了七马路上新开的红庆酒家。红庆酒家老板娘不是本地人,但是却很会打招牌,玻璃窗上贴著用彩纸刻花的“生猛海鲜,山珍野味”八个大字。 崔三平倒不是看重生鲜野味这一口,而是因为这饭馆开张才不到一个月,中午上客极少,正好方便自己和高胜美、黄有升二人说事。春华饭庄那种地方,虽然请客吃饭显得阔气,但是人多耳杂,他担心自己心中的算盘难免会走漏了风声。 周宝麟虽然已经从山西回来,但是没有跟隨崔三平去吃饭。按照他的话说,自己前脚搞定了大同的煤,现在得赶紧去看看二喜他们那些个推销员,问问他们这半个月在外面有没有受人欺负。崔三平连著叫了他好几次,周宝麟都雷打不动,整的崔三平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这个兄弟,现在可真是自己的左右手了,用不著自己鞭策,自己天天马不停蹄地玩儿命了干。 崔三平摇摇头,只好独自出门来到红庆酒家。 说是酒家,其实这里地方不大,外面摆了八张散台,里面有两个小包房。 崔三平以为自己到的挺早,没想到推开包房门,发现黄有升到的更早。两人寒暄一下,就坐下閒谈起来。 这黄有升给崔三平的印象非常深,他只以为黄有升在皮件厂那天因为要见皮件厂领导,所以才穿的又是衬衫又是西裤的,没想到一番了解下来,他平时就是这样一个时刻把自己打理得很乾净利索的人。 “皮料这东西本身有味儿不说,搬来运去的就容易蹭一身脏。我要是再不把自己捯飭的利索点,想做好买卖那可不容易让人瞧得上。”黄有升自嘲地对崔三平说起缘由。 他这一点倒是令崔三平很欣赏,人嘛,就得大大方方的才容易结交到朋友。黄有升如此,高胜美如此,他身边的朋友亲人也都如此,虽然大家性格各异,但是总归秉性一路,说话办事才方便许多。 黄有升对於崔三平如此健谈也印象极佳,尤其是发现,这个人在背后说起高胜美等等这些老相识,从来都是只夸好处不说坏处,这让他觉得崔三平这个人实在不简单。 崔三平趁著高胜美还没来,正好有机会向黄有升更仔细地討教皮料相关的事情。原本在崔三平面前稍显拘谨的黄有升,一聊到皮子,话匣子就合不上了。 “就说这皮料里最常见的原皮伤残吧,这东西是最容易影响皮料出货价格的。我们一般把伤残归成两种,一种是自然伤残,一种是人为伤残。自然伤残嘛,你比如说养牛的时候,没做好牛虻的防治,牛皮的脊背部分就会留下虻钉。这东西非常影响出皮质量,虻钉越多,皮子的利用率就越低,价钱也就越难上去。咱们蒙西这边儿的牛皮,这个牛虻问题一直很严重,我甚至给省里写过很多次信,就是想提醒领导们重视。”黄有升侃侃而谈,眼睛里很明显流露著对自己事业的热爱。 崔三平之前一直是对成衣和运销的环节比较在行,听了黄有升所讲,才发现原来原料环节上並非自己想像的那样,从牧场、屠宰场扒完皮直接送进鞣皮作坊那么简单。尤其听到牛虻治理这个问题时,他联想到报纸上確实最近常会看到科学管理等等相关的字眼,看来每一个生產环节所谓要科学管理,的確很重要。 “那人为的呢?”崔三平接著问,他发现黄有升讲的这些,正好可以为他的鉴皮能力做些补充。 “人为的也不少,刀枪棍槓、箭套夹圈,这八种人为伤最常见。然后还有开偏、烟燻、油烧、虫嗑、发霉腐烂等等。每一种伤残,其实都有跡可循,再高明的皮料商,都不可能完全掩盖这些问题。反正,我到现在还没见到过。”黄有升越说越来劲,还掏出一些自己隨身带的皮样给崔三平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你这羊皮不赖呀!粒面这么细,这是伊盟的羊吧?”崔三平爱不释手地摩挲著手上一块白羊皮,软滑细嫩,手感极佳。 “要不我就说你懂行呢!正经伊克昭盟的山羊皮,粒面细,伤残少,你喜欢的话,我哪天给你搞一张!”黄有升一听崔三平能脱口道出自己皮子的具体產地,兴奋地拍著大腿说道。 崔三平正要推辞,包房门被高胜美推开了。 “他给你你就收著唄,跟他还客气啥。他巴不得你拿上他的皮子做个像样东西,到处给他打gg呢。”高胜美大咧咧地把夹在腋下的皮包往旁边一扔,从崔三平手里拿过那块羊皮看了看,也忍不住点点头,“確实是好货。老三,送你就收著,你要是信得过我,到时候拿到我那儿,我亲手给你做件像样的玩意儿。” 看起来,高胜美今天的心情也不错,就是不知道她突然给自己许愿,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算计。崔三平见人已到齐,也不卖关子,借著高胜美的话就开门见山:“我请你俩来,其实就是看上你俩的手艺了,想著咱们有没有机会能一起搞点啥。” 崔三平这段时间可没少向同行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两人,尤其是对於高胜美,他经过了解才知道,原来这假小子比自己早了五六年就开始在市东自己做铺子开公司了,只是她与皮件厂关係一直不好,铺子也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在皮件厂院外开起来,最后开在了恩和路东把头的拖拉机厂附近,难怪崔三平此前一直不知道高胜美也在自己开摊子。不过,越有人不想高胜美出现在眼皮底下,或许就越说明这个女人手上有真能耐。不然,为什么就连那几个皮铺的老板谈起高胜美都说,这女娃娃就是因为天资太高所以脾气挺傲,他们当初刚开始代工115型的皮衣时,都想偷偷去请高胜美给看一看打版和走线,结果碍於一些大老板明確不允,才纷纷打消了念头。听闻这些,令崔三平再一次对高胜美的手艺有了很高的期待。 而黄有升这人,虽然表面文质彬彬,但背后却远比外表看上去搞得野。听人们说,这傢伙在郊外包了几片地改造成牧场,从其他地区引进了很多不同品种的牛羊猪马进行培育养殖,一心想搞精品养殖和精品產皮的路子。不得不说,这个黄有升还真是个极有想法和行动力的人,就连崔三平都暗暗提醒自己,此人心怀韜略,不可小覷。 崔三平今天这顿饭,原本是想直接开口邀请这两人,跟自己一起摸索民间皮件贸易的自產自销路子。但是高胜美嘴快,不等崔三平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你快別给我俩玩那个哩格儿楞了,你先给我们说说,你前段时间私下跟皮件厂厂长吃饭是怎么回事,我俩都听说了,可把你厉害的,当场把杜金泉气得直吐血。我就说你这人喜欢背地搞动静吧?你自己还不承认!嘿嘿。”高胜美笑无好笑的话,一时间令崔三平猜不透她想表达什么。 “哎,你別误会啊!我这回可没有怪你的意思。听说杜金泉跟你们吃完饭回去的第二天,厂里就开始疯传厂长要给计划科换领导。你让杜金泉栽跟头这种事,我俩谢谢你还来不及呢。不过,你猜我和老黄两人是咋知道你这事儿的吗?”高胜美见崔三平脸色不自然,连忙神秘兮兮地继续说道。 “咋知道的?” “杜金泉亲口告诉我的!哈哈,没想到吧?这孙子突然有一天跑来问我,还想不想要115的货,我还纳闷呢,咋了这是吃错药了?以前恨得我不行,突然跑来给我送花来了这是?结果,他下一句就提了你,说你背著所有人私下联繫厂里要货,坏了规矩。又攛掇我,说我如何如何人缘好,应该联合起来反对你,你说他这话,狗听了都不带信的。前前后后绕了大半天,原来他是想利用我来治你!没想到吧?哈哈哈。”高胜美嘻嘻哈哈地把这个中经过当成笑话讲,黄有升和崔三平却没有当成笑话听。 黄有升使劲给高胜美使眼色,似乎那意思是在怪她不要什么事都往出说。黄有升挤眉弄眼的反应崔三平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他表面却装作並不在意。因为他在意的是,杜金泉到底告诉了高胜美多少,高胜美又对自己与皮件厂后续洽谈的订单细节知道多少。 眼看今天这顿饭又有演变成暗箭明枪的趋势,还好高胜美那傻小子的劲儿上来,瞪著眼睛就问黄有升:“你冲我一个劲儿挤啥眼睛?我难道说的不对么?杜金泉这狗东西,就欠收拾。老三给他吃点苦头,我听著就解气!让我帮他,门儿都没有!老三,我跟你讲,老黄这个人啊,就是太文縐縐的,你瞭瞭他这一身衬衫西裤,以为自己是个文化干部似的。” 有了高胜美这后半段耍蛮的话做冲淡,崔三平藉机招呼著边吃边聊,气氛又重新回到了正轨。崔三平主动给高胜美夹了块“推心置腹”的鱼肚子肉,高胜美乐得直咧嘴,故意戏逗崔三平道:“嘴咋现在变得这么甜,莫非你是喜欢上我了?” 高胜美这人来疯的一句话,再配上她那英气十足的俊俏模样,呛得黄有升直接卡了根鱼刺,以为自己今天成了贸然应邀的电灯泡。 “嗯?说不定还真就是喜欢上了,我请你吃饭,我总得从你身上图点啥吧?要么人,要么你手上的技术,你自己选吧。” “行行行,我怕了你了。等你啥时候生意搞大了,我帮你打样版行了哇?”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这人记性很好,我当个事儿记下了。” 崔三平对於高胜美的反应也很无语,好在他知道这傢伙只是玩笑话,两人又从小就认识,所以要论尷尬,还是作为观眾的黄有升更尷尬。黄有升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俩人並不是相好之间的打情骂俏。三个人的关係在这些没头没脑的玩笑中,也变得更近了一步。 崔三平在饭间不留痕跡地问起杜金泉还告诉高胜美什么了,高胜美咋咋呼呼地讲了半天,全是杜金泉背后骂崔三平不是东西的废话,崔三平这才终於放心下来。看来这个杜金泉就是想找个替身出头噁心自己一下。至於合作的细节,倒是一点没外泄。 “崔兄和皮件厂谈的到底咋样,顺利吗?”黄有升见崔三平和高胜美话说的差不多了,这才轻声插问一句。 崔三平一愣,本想重提自己想法,却又被黄有升打断,他心思急速转了一圈,心道你一个搞原料的问这么清干嘛?隨即皱著眉头轻嘆道:“不太顺利。”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黄有升点点头,举杯跟崔三平轻轻碰了一下。 高胜美就看不惯黄有升这个蔫蔫的酸秀才样子,也举起杯重重跟崔三平碰了一下,然后直接问道:“得了,我替老黄问吧,正好我也想知道,你到底跟皮件厂谈了多少货下来?准备走多少货出去?有没有可能给我俩匀点儿?你不是刚才说想一起合作吗,那咱就得先从这些实惠的开始!” 黄有升见高胜美终於问出了口,也是訕訕地笑著看向崔三平。 崔三平不动声色,將两人不同的作態尽收眼底,他略一沉思便笑著答道:“具体数量没谈下来,这不也是因为那个杜金泉在场嘛。过后我还得再去找他们厂长谈细节。大方向倒是有了,因为我这里手上有比较好的销货渠道,所以量上面能给放宽!至於能不能给你俩匀点儿,瞧你问的这也叫人话?当然得给你们匀啦,我还指望黄老板和高老板以后在皮料和成衣环节上祝我一臂之力呢!” 黄有升侧耳沉思,崔三平几次提到合作,这又说自己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很想细问问,但是高胜美喳喳唬脑的总是打乱自己的节奏,於是也就没再主动追问。 崔三平这话说的让高胜美听起来极舒服,她哪知道崔三平肚子里还有后半句话:匀一件也是匀,反正都是匀,该匀多少到时候给你们做做样子得了! 高胜美拍拍手,拿过皮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崔三平。崔三平接过时,闻到名片上喷著淡淡的香水,心道这傢伙终究还是个女孩子。 “喏,名片上那个电话,你有事以后就打它,儘管找我。不过,就是电话打过去你要耐心等一等人家喊我。”高胜美很讲义气地认真对崔三平说著,令后者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假小子细看还是蛮漂亮的。 “怎么还等人喊你,你买卖是自己偷摸搞了有多大啊?” “不是啊,我铺子就在拖拉机厂大门旁边,我偷偷用了他们门房传达室的电话號码,反正你打过去以后,他们要说打错了,你可別掛,直接让他们帮你伸头喊我一嗓子,我在隔壁的话保证听得见。哈哈。” “真有你的,哈哈。”崔三平对於高胜美这种做法倒是倍感亲切,这確实像是他们这帮从小混大街长大的孩子能干出来的愣事儿。 这顿饭吃得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崔三平自己的想法虽然始终没机会完全说明白,但是也递了些铺垫的话出去。而且,从高胜美和黄有升的口风里,也能感受到两人想先从自己身上拿些实惠,然后再考虑加深合作的想法。 反正来日方长,崔三平怎么算都不觉得自己会吃亏。崔三平不是个喜欢软磨硬泡的人,他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这次谈不成,那就下次再说吧。至於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他已认定高胜美和黄有升这种同被皮件厂压榨,但却各有才华的人,正是自己未来事业版图急需的两块拼图。 所以,往后是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这二人拉下水的。 第32章 关心则患 皮件厂承诺加量的115型皮衣如约而至,崔三平公司的生意渐入佳境。 与国营皮件厂厂长叶兰成的一场酒局,令崔三平在乌兰山的商界终於有了一点点的小名气。当晚他们把酒对诗的场面,也从春华饭庄不脛而走,成了生意场上人们茶余饭后的最新谈资。人们纷纷猜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到底是何等来头,居然能牵动皮件厂、货运和联营商场三方做出这等手笔的买卖。 王富在那场酒局中的高调錶现,也令他的多经小组在打入地方市场方面初露头角,上级领导看到他提交上来的承运项目报告,高兴地不停关心日常经费够不够用。李月华更是因为乌兰山生意场上女性罕见,而成为人们爭相打探的奇女子。 这中间最倒霉的要数杜金泉了,杜金泉不仅丟了联营联手铁路货运的大订单,还被叶兰成以学习深造的名义支到了其他城市的皮革厂体验基层。而他原本的那摊子工作,则交给了一位新近被破格提拔的副科长——徐大龙。 鲁进笑眯眯地看著前来陪自己喝茶的崔三平,听到崔三平接连给自己细数这些消息,心里也是乐开了花。再看看坐在崔三平身边,一脸诚心受教的徐大龙,鲁进心里又感到有些好笑。这个徐大龙,看著比崔三平都面老,却处处像个小弟一样,惟崔三平马首是瞻。他看著徐大龙是真心想把崔三平当朋友,於是好心提点了几句,让他还是做人办事儘量不卑不亢,毕竟他和崔三平都不是那种势利小人,不必处处过於恭谦。 崔三平也顺势开劝徐大龙,拾著鲁进前几日的牙慧,给徐大龙讲了讲自由市场经济那套理念,三人观念投机,直接为日后的的合作省了不少口舌。 清明一过,气温开始逐渐转暖。 令人没想到的是,人们购买皮衣的热情却没有丝毫衰减,反而因为皮件厂获大奖的新闻在民间逐渐口碑传开,生意竟不比往年秋季差,甚至还有隱隱攀升的势头。 周宝麟最近在崔三平的建议下,也干了件大事。他凭著自己手上的丰厚资金,盘下了七马路从小卖铺向东数一共六家邻居的房前空地。崔三平告诉他,各家字据上直接写上借用十年,钱款直接按年初年末一口气两次付清。 他一开始是不理解崔三平要这么多空地干什么用的。结果,崔三平只告诉他两个字:盖房。 周宝麟知道崔三平又卖关子,也懒得问,直接叫著二喜等人搞来几车红砖,二话不说就招呼大家帮忙动手盖房。周宝麟这行动力,就连舅爷都称讚有加,崔三平只是笑了笑轻声道,你不是时刻让我记著要给他保全后路嘛,这是他应得的。 红砖红瓦的门头房连成一排,在一九八五年的乌兰山都已经不是极为罕见了,那是压根就没几个人见过。七马路东头的红楼一带的小二楼虽然也是红砖墙体,但那是当年苏联援建时盖的,如今人们还没有哪个人家富裕到能一口气盖出六联排的红砖房,大部分人家还都是拉土坯垒的房子。所以房子才刚盖了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不停地跑来问租金了。铁匠、木匠、裁缝、卖炸油饼的、卖酱油醋的、还有一些听不懂搞什么买卖的南方人等等各色人马把周宝麟问得一个头两个大,甚至就连六马路的生莜麵都跑来问能不能租一间给他开餄烙麵馆。 周宝麟这时候才知道崔三平的打算,急忙追著让他拍板该租给哪一家。 “这差事,你还是交给宝麒帮你打理吧,以后这房子出租的事,就是你兄弟俩自己的事了。”崔三平老神在在地一句话,反而令周宝麟心中一暖,他知道,这相当於是自己兄弟白送了自己一份额外的產业。 要说周宝麒真是算盘投胎,他一接手,算盘珠子打得噼啪直响,没出半日,就把六间房都初步订出去了。 周宝麟有些不放心,拉著周宝麒想再听听崔三平的建议,崔三平想了想,把其中一个南方租客的名字从册子上划了去,抬头对兄弟俩说道:“其实宝麒选的都很好,不过这间靠著咱小卖铺东墙的房子,我想留著咱们自己用,过后咱们几个有个什么事想在一起商量,也好有个宽敞点儿的地方说话。” 周宝麟和周宝麒听了当然高兴了,连声应下明天就把小卖铺东墙掏个门洞出来,乾脆就当成崔三平的第二个办公室。 崔三平听完笑了笑,没答应,但也没反对。临走时又嘱咐了一句:“哦对了,那天街上遇见徐小凤,閒聊了几句,听他说咱们门外的执勤岗楼夏天就要拆了。岗楼一拆,宝麒没了门神,乾脆就给生莜麵的房租减三成,明告他除了每天做餄烙面,还要额外担起门神的职责,时刻护著咱弟。” 周宝麟对於崔三平的细心无比感动,本想拉住酸两句,但是崔三平一看他要来肉麻的,骑上他新买的永久自行车就跑了。 一九八五年,改革开放进入第七个年头。经济体制改革的全面展开,令崔三平这样具有开拓创新精神的商人开始真正尝到了时代的红利。 为了夯实自己的商业地基,崔三平在当地鞣皮作坊、皮衣铺、牧场、屠宰场、马车社、火车货运等等与自己生意相关的场合积极奔走,尤其是在得知政府要逐渐取缔马车社和小车社的消息之后,他直接第一时间跑动关係,有心將马车社的马车队和驴车队接下来。虽然他知道不出两三年,短途运输將彻底是汽车和拖拉机的天下,但是他依然看好眼下民间运输资源有限的这一暂时性洼地。 为此,他还专门让周宝麟带著自己去请教周金桥。 周金桥这半辈子做的生意可以说都是实实在在的马背生意,从山西到乌兰山,再从乌兰山到山西,两地的很多民间野路子交易都是通过周金桥自家的马车队进行运输的。 周金桥听完崔三平的想法,认为他判断的没错,从政策出台到落地,这中间確实有一个短暂的民间適应周期。汽车、拖拉机普通老百姓是一时半日用不起的,他们仍然需要出钱僱佣驴马,作为最经济实惠的运输手段。而马车社和小车社这种过时的运输单位,为了急於完成转型,很有可能会將现有的马队运输业务低价转包给愿意接盘的人,甚至直接卖掉经营权都有可能。而崔三平本身又是做皮件生意,可以说这些马队、驴队一直用到被社会完全淘汰,都还可以扒了皮继续再利用。简直可以称之为,连一根毛最后都可以被有价值地利用和自我消化掉。怎么算,崔三平这笔投资都不会吃亏。 崔三平听完周金桥的见解,在心里和舅爷给的大方向建议一比对,发现大家的想法都是一致的。而且有了车马队,自己那些推销员也不用苦哈哈地抗著货走远路了,同时推销半径还能进一步扩大。將所有细节都盘算清楚之后,他这才下定决心,让周宝麟劈出一部分资金,开始著手承包马车社的生意,让周宝麒负责帐目的同时,协助周宝麟管理车马调用。 他专程拜访周宝麟父亲,其实心里还有另一层顾虑。 他一直担心自己的想法太快太超前,周宝麟会逐渐跟不上他。可周宝麟又是个在事业心方面与自己一样好面子的人,所以他正好借周金桥之口让周宝麟旁听,让他非常具体地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理解承包运输队也是自己事业规划里的一步棋。这样既能照顾到他在决策层面的参与感,又可以让他在父亲面前找到更多的自信。 他逐渐觉得,周宝麟光对自己言听计从地忠心做事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带著自己这个好兄弟一起进步向前,让他逐渐理解生意思维的更高层次,这样两人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而且,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自產自销的理想,而这一理想的实现,不能光靠他自己有自信,所有跟隨他的人必须都得对这一远景有相对清晰的认知和自信。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向前一步,去努力做到打破皮件厂一家独大局面。 如今货源方面有皮件厂的稳定订单,再加上个人皮衣作坊的一些代工產品,崔三平已经隱隱成为手握本地皮件单量资源的最大私人个体。 而销售方面,自己的推销队伍初步成型,最近周宝麟又带著二喜等人在乌兰山周边城市和省城等地积极拓展合作,销售信誉也逐渐又翻上一个台阶。一开始,二喜等人是不愿意跑那么远的,周宝麟也认为这样会不会阵线拉的太长,不好管人。但王富一听就明白了崔三平的意图,因为他和皮件厂后来也单独签了承运项目,专门负责为皮件厂產品销往外地的承运。 “三平是百分之百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只要你能在省城周围拓开市场,哪怕一开始很小一点点,那也足够將咱们自己代销的產品夹带在皮件厂的单子里运出去,每个月的运输成本就能省出一大笔,还不用担心被当成投机倒把的二道贩被扣查。而这对於我来说,只不过是多一箱货和少一箱货的区別,相对於整车整车的货物来说,我简直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懒得睁,完全就是不痛不痒的帮朋友捎点东西。” 王富边说边给周宝麟点了支烟,然后继续说道:“这一块我想我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因为好多其他產品的老板有时候也会找我这么干。相比於卖出去多少,早点把销售渠道搭宽了,感觉上来说,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周宝麟听完王富的这番解释,这才恍然。他心中暗怪自己最近忙於四处奔波,太少跟在崔三平身边,居然理解能力都快跟不上了。 “那咱直接在省城租个铺子,开个个体皮衣铺不更好?” “省城房租多贵呀,那边儿的烧麦都比咱们这儿一两少俩呢。”王富摇摇头。 但是省城的烧麦个头大呀,你咋不说呢?周宝麟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没说,他不是那种喜欢抬槓较真的人。况且,他现在更多地是对自己脑子有些跟不上而自责。 而聪明如王富,一眼就看出周宝麟的情绪,私下里悄悄將这码事告诉了崔三平。要不然,崔三平怎么会想到承包马车社这种事,说什么也要拽上周宝麟去找周金桥呢。 省城开拓市场的事情,在王富和周宝麟的自觉主动下,没怎么让崔三平操心就开始推动起来了。但他周边乡镇旗县的市场也依然没有放弃,甚至还在与鲁进的价差承诺中耍了个滑头,让他骏马皮业的名字,在周边旗县百姓的心里,直接有了比肩联营百货公司那样的深刻印象。 这箇中道理简单说来,就是由於鲁进和崔三平同时与皮件厂谈下了合作,又在选品上多有重叠,使得崔三平在乌兰山市內的市场份额,明显不如要声誉有声誉、要场地有场地的联营商场。他虽然眼下对此种情况还不太在意,毕竟他眼下推销的重心本来就不在市內。但考虑到长远的口碑效果,他还是主动找到鲁进,明確示弱自己市场份额每个月还不到联营商场的十分之一,能否让自己手上的货在自己的渠道里销售时,比鲁进的价格低出10%到15%。 鲁进不是傻子,自然也不可能让崔三平从竞价方面占这种便宜。 但是他同时也知道,崔三平这是看自己的面子主动来商量,如果换了没道义的其他同行,可能招呼也不打就直接搞起来了。崔三平这种从二道贩子演变过来的点对点兜售模式,真要是野起来,他鲁进可就成了国军碰上土八路,打游击战他鲁进可不好使。 况且,他大概了解崔三平的主战场其实並不在本市,而是在周边乡镇旗县地区。他一个市內的大商场,其实根本管不著人家在其他消费水平更低的地方怎么卖。於是鲁进象徵性地与崔三平討价还价了一下,定了一个君子协议,那就是崔三平铺向周边乡镇旗县的货,价格不能低超联营柜檯售价的7%。市內的价格儘量保持统一,可以做优惠,但是不能超过九五折。而崔三平等的就是鲁进先开口报数,他今天压根就不是衝著计较这几个数字来的。 鲁进一提完要求,他马上很懂事地表达感谢,紧接著就提出一个新想法,那就是让自己的人在周边旗县做推销的同时,会在当地街头向人们每月发一百张小报纸,专门介绍和推广联营百货公司的口碑和品牌,以此作为对鲁进大度共贏的报答。鲁进听完,觉得这主意很新鲜,於情於理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於是爽快地答应了。 所谓小报纸,其实就是后来普遍出现的传单gg。所谓给联营商场做宣传和报答鲁进,其实只是崔三平的鬼把戏。 他深刻地知道,那些消费水平和文化程度普遍更低的周边旗县,人们更愿意相信大而全的东西,更愿意对市里国营的百货商场產生更高的信赖感。所以,他要求所有推销员在给別人展示手里的皮件並奉上小报纸时,都要客气地说一句:“有空欢迎您再来我们市里的联营百货看看。” 这就是崔三平鸡贼的地方,连舅爷都对他这手糊弄鬼的办法讚不绝口,周宝麟、王富听完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货还是从骏马皮业走出去的货,纸上也白纸黑字写满了联营商场的產品宣传和溢美之词,但递话的人怎么递,没人能管得著! 真是造谣一张嘴,说完没证据。 最绝的是,中华语言博大精深,什么叫有空来我们市里的联营百货?重音稍微一变,听上去就好像联营百货和骏马皮业是一个单位两块牌子一样。甚至,令人有种“啥时候有空来了市里,上我家去坐坐”的错觉。 结果也確实如崔三平所预料的那样,周边越是远离乌兰山的地方,人们越是坚定地相信,这骏马皮业才是乌兰山做皮子最好的牌子!甚至更有甚者认为,乌兰山市的联营百货和骏马皮业可能是一个老板。 至於运输方面,崔三平更是因为有王富的帮助,以及新近承包的本地车马队,让他在交货运输的过程中,有了充分的空间夹带混入自己从皮衣作坊里照葫芦画瓢的代工品。而且,產品品类的搭配上,也让他有了更多灵活的空间。 崔三平最近为了把事业推上轨道,简直是忙得昏天暗地,他甚至都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有女朋友这件事。 而且最奇怪的是,他没有去找李月华,李月华这段时间也没有去找过他。 这两个搞对象都能搞得如此清汤寡水的人,令周宝麟心里大呼神奇,但是他不敢问崔三平,也不想没事儿找骂。 因为,他刚被李月华骂了一顿。 周宝麟本来把发小报纸的事当成笑话讲,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月华一听崔三平实际是在利用联营商场给自己贴金,直接怒骂崔三平做人不诚实。 “你去告他,做生意要讲诚信的呀!造谣一张嘴,是要迟早遭报应的!真是的,好端端的,怎么越来越邪乎了!”李月华气得在小卖铺里走来走去,只得拿周宝麟撒气,直怪周宝麟也不看著点崔三平,任凭他撒了欢的胡搞。 周宝麟也很冤啊,让他看著崔三平?那还不如让自己去动物园里看老虎呢。 看得出李月华是真的动了气,周宝麟只好闭紧了嘴巴,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李月华见周宝麟乖巧但装傻的样子,一炮摔不响,二气没处撒,直接重重摔门而去。 周宝麟才不想趟这浑水,他还没傻到真的跑去对崔三平说:“兄弟呀,你这样造谣是要遭报应的。”除非自己喜欢受虐,正面被李月华一顿臭骂,翻过来再被崔三平刀子一样的目光审视一遍,那这自己不是纯纯找刺激吗? 不过周宝麟到底也还是替崔三平担心的,他也怕自己这傻兄弟光顾著搞事业,再把到手的未来老婆给搞丟了。於是他偷偷跑去找舅爷,很委婉地把自己的担心说了一下。 舅爷听完点点头,对周宝麟能及时告知这种信息很欣慰。但是他也轻嘆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天才的自信判断往往会超前现实好几年,这是我对三平的告诫,也是对他的鼓励。” 周宝麟听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猛地意识到,崔三平如今已经如同一列全速行驶的火车,在没有到达终点之前,想轻易叫他分心停下来,已经不可能了。 “但他是不是只听进去了鼓励,却忘记了那层告诫的含义,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听完最后这句连舅爷都带著一丝无奈的话,周宝麟盯著窗外树梢上绿油油的嫩叶,在担心中陷入了沉默。 兄弟啊,你的终点到底是哪儿呢?周宝麟的心里幽幽地嘆出一口气。 第33章 摸手 进货、运输、销路现在都在自己的努力运作下在逐步走上正轨,崔三平把下一个目標盯在了与私人作坊的合作加深上。 他认为,万事俱备,只差成衣生產这一环节的东风。他必须要借著如今乌兰山皮件声誉呼声最高的时候,由小到大、由少到多的,儘快拿下集中为皮件厂做高质量代工品的机会,这样才能真正意义上推出自己心心念念的自產自销模式。 他给自己接下来的规划,总结了一个简洁易懂的说法:利用自產自销和爭取代工,完成自己生意能两条腿走路的阶段突破。 但儘管舅爷一再嘱咐崔三平要稳扎稳打,崔三平还是有些太急於求成了。 他本以为自己与私人鞣皮作坊、皮衣作坊开门见山,然后再加上自己用钱猛砸,就能顺利收下几家平时来往密切的合作。但结果这些小老板们出了奇地反应冷淡,甚至有人觉得崔三平仗著自己手里有几个臭钱,就想搞联合经营,简直是在羞辱他们能力不行。 崔三平的商谈技巧不当,令他开始在作坊圈子里处处得罪人。而越是如此,崔三平越不信邪,反而更加坚定地认为这些小老板都是土鱉,没眼光,没前途。 可是他又不得不继续下去,缺少了对製衣环节的掌握,自產自销又从何谈起? 他不停翻著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檯历,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沉浸在这种忘我的生意里將近一个多月了。檯历的其中一页,被他用红色圈了一行显眼的字跡,那是提醒自己去找高胜美,底下还有一行划了两行波浪线的小字,在提醒自己“通过给李月华做一副羊皮手套,检验高胜美的水平”。 说起来,这丫头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怎么最近也不来找自己了?崔三平突然开始有点想李月华了,並且想著想著逐渐意识到问题似乎有点严重,这么久两个人没见面,不会是李月华因为自己没主动找过她,在始终生自己的气吧? 想到这些,崔三平心里开始有些慌了。他找出黄有升前些日子送自己的一卷小羊皮,立马翻身上车,踩得就像风火轮一样去拖拉机厂旁找高胜美去了。 当高胜美看著气喘吁吁衝进门的崔三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哟?崔老板百忙之中光临我这儿,看来还记得我呢。” 崔三平挠挠头,看著铺子里几个小姑娘都顺著老板娘的话在好奇瞅自己,不好意思地快步走到高胜美跟前,低声说:“手套会做不?女士手套!” 高胜美妙目一翻,白了崔三平一眼:“说什么呢?我开皮衣铺的,我能不会做手套?老子当年自己单干,就是靠收碎皮子做手套起家的好不好!” “那太好了,快做快做,今天能做得完不?”崔三平没头没脑地样子,搞得高胜美也有些狐疑。 “跟我进里屋来。”高胜美瞧出崔三平心急,拉著他就往里屋去。 外屋几个小姑娘见老板娘拉著一个陌生男人进里屋,顿时互相小声嘀嘀咕咕起来。 “別嚼舌根儿,好好干活!下次崔老板来了记得喊人,別这么没规矩!这可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高胜美去而復返,探出脑袋对眾人唬道。几个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嬉笑著低头继续干活。 高胜美接过崔三平手里的皮料,反覆打量著道:“黄有升这个死秀才,自打处熟了,从来也没给我送过这么好的小羊皮,倒是对你一个大男人叭叭的溜舔。把手伸给我看看。” “啊?”崔三平一下没反应过来。 “看看你的手型大小啊,做手套不看手,你当我这儿是做那种便宜货的地方啊?”高胜美有时候觉得这崔三平真是有意思,时而精得不行,又时而冒傻气。 “不是给我自己做,是给別人做。”崔三平强调。 “哦哟,雪花白的小羊皮拿来做手套,我就说么,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想起戴这么俏的顏色。半天是找对象了!把哪家女女骗到手啦?七马路的夏淑芬?张玉莲?还是你以前铁路上的王文洁?哦——我知道了,李月华嘛,对!肯定是她!前段时间你跟叶兰成一起喝酒,她不是也跟著去的嘛,嘻嘻。”高胜美故意神色玩味地戏逗崔三平,她觉得这小子每次一提及男女之事就紧张得跟个情竇初开的傻小子一样,十分有趣。 崔三平被高胜美明知故问地戏逗,一脸无语,只好憋著不说话,沉默是金。 高胜美本来还不確定,但看崔三平的表情就知道他默认了。她伸手在崔三平眼前,继续问道:“那你看看,李月华比我的手,大小胖瘦你大概也得给我个数。送女孩子,手套还是得找我这种专门给个人定做的才好,戴著服帖又舒服,时刻还能想起被你们这些臭爷们儿给套住了。” 崔三平看著高胜美的小胖手,左看右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乾脆上手一把抓住高胜美的手,五指相扣,来回摸索起来。 “干啥呢!臭流氓!”高胜美被崔三平突然抓住手的行为惊得一呆??愣,直到感觉这个臭小子正在肆无忌惮地反覆摸自己的手,才突然反应过来,抬起另一只手就把崔三平的手拍了下去,英气的脸上也泛起一层红光。 “我又看不出来,只能上手感觉感觉了。”崔三平明显故意在报刚才被高胜美挤兑的仇。 “我可告你啊,摸女孩手是要负责的!你就烧高香吧你,这也就是你,我把你当弟兄,换了別人要是给我摸出感觉了,我直接逼著他就地成亲。”高胜美虽然有些害羞,但是心里坦荡,自然说话依然底气十足。 崔三平觉得高胜美这人细细相处確实有意思,啥话都敢说,啥话也不藏著掖著。所谓大大方方是友情,遮遮掩掩才是爱情。很显然,高胜美是真的有心跟自己做朋友。 “得得得,便宜也让你占了,摸出啥感觉了没?”话一出口,高胜美觉得好像意思有些不对,连忙改口又问了一遍:“跟李月华的手比起来大小怎样?” “大小差不多,就是没你手这么肥。”崔三平也是个嘴上不甘下风的主。 高胜美没好气地看了看他,懒得跟他再爭论,一边找来张卡纸画版型,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问起崔三平:“你皮件厂的补货怎么样了?你可別忘了要匀我一些。” “你说起这个,我还想问你。你开皮铺子倒腾点皮衣我能理解,那黄有升他一个倒腾皮料的,怎么也跟著凑热闹要我给他匀货?”崔三平点了只烟,坐在高胜美身边就这么聊了起来。 高胜美一边低头打样,一边抽空看了他一眼,答道:“说你精吧,你是一点不往深了挖一挖。你才干这行几年,我都干这行往七个年头上了,那个秀才干皮子都十年往上了。皮件厂院外有几家皮衣铺,表面看起来是几个小老板在自己当掌柜,其实背后的大股东都是黄有升。你那什么,烟抽完这根不许抽了啊,我不喜欢闻烟味儿,顶多隔个个把钟头烟味儿散一散再允许你抽一根。” “原来如此。”崔三平暗暗点头,“我就说么,怎么黄有升总给我一种感觉,对我跟那些皮铺老板的生意好像知道些什么一样。” “我告你,你最好別对那些皮铺作坊打太深的主意,这里面的水可不像你想的那么浅,黄有升在这里头,都不过是个小鯽鱼。你玩得太野到时候得罪了谁你都不知道,吃了亏可別赖我没提醒你。”高胜美移了移檯灯,她那专注打版的模样,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种別样的美感。崔三平这时候看侧脸才发现,她的睫毛很长,頜骨的线条在光影下也很美。 高胜美发现崔三平不回话,只是直勾勾瞅自己,大声哎了他一声,“哎!想啥呢?还看上癮了?你俩到底多久没见面了,你瞅你那一副三年没碰过女人的色样,我可告你啊,別打我主意,我有男人。” 崔三平略带尷尬地收回目光,咂吧咂吧嘴道:“你懂个屁,这叫欣赏。” “欣赏你个头!女孩你得哄著知道不,我大你几岁,这方面作为老姐给你传授点经验还是够你用的。一看你就忙生意把人家给晾一边儿了,你这心也真够大的,你不知道追李月华的人当年从工务段大院门口,都能排到材料厂去?找著好姑娘就上点心,亏了人月华就一直认定你。换了我,你要是一个月不搭理我,就凭这德性我转头就把你踹了。”高胜美属实也是性情中人,崔三平口无遮拦的回话,令她回忆起年少时几帮子人在大街上疯跑瞎混的日子,其他马路的小无赖都欺负她是个女孩,经常围攻自己。只有这个崔三平和周宝麟两个人,从来没欺负过她,甚至因为都在一条马路上,有时候还会出头回护。虽然那时候大家都没心没肺,但是讲起革命友谊的话,他们之间还真是要比这业內其他人更亲近些。 “周宝麟现在干啥呢?”高胜美想到这儿,顺著问起周宝麟。 “帮我打理生意。咋?我帮你介绍介绍?”崔三平看不出高胜美在想什么,但听得出她问周宝麟的时候,语气明显柔软很多。 “拉倒吧,那个活阎王,也就你能镇得住。我跟他要是走到一起,天天就只剩下打仗了。”高胜美说著拿起卡纸递给崔三平,“看看,感觉行不行?我提前跟你说啊,你这肯定想给人个惊喜,但是本人不来,我也只能约莫著打版做,到时候做出来不服帖可別赖我!” 崔三平扫了两眼,暗道这高胜美確实有两把刷子。隨即把卡纸搁到一边,抬眼问道:“老姐姐,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做成衣,咱们搞自己的牌子往出卖!” “啥?”这回轮到高胜美脑子短路了,“我让你看版子合不合適,你跟我扯什么合作?我不是说了么,你先给我匀了货,有了诚意咱们再谈以后!” “你手都让我摸了,还差什么诚意?” “我去你大爷的!那是我让你摸的吗?哎?!你干啥!你给我撒开!又你娘的动手!撒开!”高胜美见崔三平突然说著话又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心里一下慌了起来,身子一边往后躲,一边破口大骂。 崔三平最拿手的就是搞突袭,这时候让他撒手,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两只有力的大手把高胜美一只小手握得紧紧的,眼中带著真诚,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我不想一直被皮件厂牵鼻子,我准备走自產自销的新路子,我需要你的技术,咱们一起联手干他妈的一番事业出来,省的天天被皮件厂骑在脖子上!” 高胜美发现崔三平不是见色起意,又见他如此郑重地神色,这才把刚才突突直跳的心塞了回去,转头看了眼没关紧的房门,轻声说:“你先把手撒开,你这么老大力气,捏的我手疼。” 崔三平又开始玩浑的,反而手上加了力道:“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撒手。不行咱就像你说的,就地结婚。” 啥话让崔三平一说出来,再坦荡的话都会听上去让人后怕。 而且,崔三平明知道高胜美对自己没兴趣,偏要说膈应的话把对方往尷尬上逼。高胜美真是怕了这个祖宗了,轻声央求道:“你先撒手行不行?你今天是吃错药了疯成这样?我可以考虑答应你,但是你也得给我详细讲讲你的打算吧,我啥情况都不了解,稀里糊涂跟你上船,算咋回事儿?” 崔三平见高胜美服软,这才鬆开手。一谈到生意,他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只见高胜美那只小胖手被他捏的红白相间,半天缓不匀血色。 高胜美嘴里暗骂著,真是服了,上辈子这是得罪谁了,摊上这么个主儿。她一边听著崔三平给自己讲他心中的宏图大业,一边下料开始做那副羊皮手套。以前,她一有想不通的事,就会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做皮子。现在,她身边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似火一样的男人烤著她做决定,她反而一时没了主意。 “答应匀给你的货,我这就去趟公司给你调,我先给你拿二十件115,按进价一成收你钱。你好好想想我刚刚说的,下晚我来取手套时给我个准信儿。”崔三平不给高胜美留余地,说完站起来就走。 “哎?”高胜美看著崔三平离去的背影,有点心神起伏,最后只能轻轻对著门口嘆气。莫非老天爷就是瞅准了这时候,专门派崔三平这样的孙猴子来动摇自己?高胜美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宽容崔三平,宽容他的动手动脚,宽容他的独断专行。甚至对他本人,心里似乎都涌起一股別样的情愫。 她摇了摇脑袋,低头看著手里的羊皮,发现自己竟然在胡思乱想,於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加紧做活。 而走出门外的崔三平,则故意抬手点了点那几个抬头看他热闹的姑娘,故意讳莫高深地与她们套著近乎道:“都別打扰你们大姐,她现在忙著呢。以后我再来,你们得对我礼貌点儿。” “知道啦,崔老板。”几个姑娘笑嘻嘻地答道,回想刚才她们听到老板娘在里屋隱隱约约骂著“臭流氓”、“撒开手”什么的咸淡话,都是一副瞭然於胸的八卦表情。 “別叫老板,以后改口喊三哥。”崔三平就知道这几个姑娘想歪了,却偏偏不纠正。 说完,他一拢衣襟,边系扣子,边推门而出,只留下几个姑娘在高胜美的铺子里私下炸开了锅。 第34章 得寸进尺 不过半天的时间,高胜美就把崔三平急著要的手套做好了。对於绝技傍身的她来说,这点儿小活根本不在话下。不过四五个小时就赶出一副皮手套,这在整个乌兰山的皮件圈子里,也只有高胜美能做到,其他皮铺再有经验的皮匠也望尘莫及。而她当初被赶出皮件厂这个地段,也是因为有人忌惮她的手艺和高效,搞得大家都不太好过。 “我事先跟你说好啊,要不是你要的这么急,说什么我也不会就用这么简单的外缝线给李月华做手套的。等她戴手上试了觉得不满意,你让她来找我,我还有办法给她改合適了。”高胜美说著將手套递给崔三平,揉了揉自己酸胀的手指,又忍不住想臊噠崔三平几句:“真是的,给人家送定情信物还临时抱佛脚,我看李月华跟了你算倒了八辈子霉了。” “得了吧你,我俩感情好著呢,她才不是在乎这些的人。”崔三平嘴上这么说,却凑著眼睛仔细地看著这副手套。 虽然高胜美为了赶在今天能做出来,只能选择外缝,但是雪花白的小羊皮配上深色外缝线,反而有一种別样的风格和美感。崔三平一边把手伸进去试戴,一边连连点头夸讚。 “赶紧拿出来,你那大粗手別再给撑大了。”高胜美看崔三平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满满都是成就感。上一次有同行如此诚心地夸讚自己手艺是什么时候呢?似乎已经想不起来了。 “好!辛苦我的好大姐了!这手艺,这么短的时间,真是神乎其技了!”崔三平其实压根就没指望高胜美能一下午把手套做出来,但这时他见到了成品,不禁被高胜美的才华所折服,他有些激动地张开双臂,轻轻上前用双手拍了拍高胜美的双肩,话锋一转问道:“怎么样,那你想好没?要不要咱们一起联手干?” 高胜美听到崔三平又像索命似的求合作,伸手从他手中拿过那副手套,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张白棉纸,一边帮崔三平包好,一边答道:“你再让我想想吧,这可是件大事,我哪能一下就想通。” 崔三平点点头,也不好再强求。他看著高胜美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走来走去,为他包好了手套之后,又翻箱倒柜找出一段镶金绿的缎带,帮他绑在白棉纸包好的手套上,还贴心地打了个蝴蝶结。几只凝脂般的手指在灯光下灵活翻飞,令崔三平不禁又看出了神。崔三平从来没想过高胜美也能有如此女性化的一面,细心、耐心、精巧、有审美,这些与那一脑袋黄髮寸头的假小子形象毫不沾边的字眼,不停地从崔三平的脑海里往出蹦。 崔三平使劲摇了摇头,觉得高胜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野性美与反差感,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高胜美见他如此,心中猜出八九,却不想也不捨得再点破,免得彼此都尷尬。她把包装好的手套往崔三平怀里一扔,笑道:“赶紧去吧,愣怔啥呢?记著告诉月华,不合適就来找我改,千万別拿心!” “哎。”崔三平应了一句,捧著就往出走。可他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像是没头没脑地轻轻来了一句:“姐,別总一个人单著了,差不多找个男人也好有个依靠。” 高胜美抬头对上崔三平那双明眸,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哽咽,隨手捡起一团废皮子朝崔三平扔去,声音有些发颤地答应道:“行,知道了,就你管的宽!赶紧给我消失!”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胜美心里很奇怪,崔三平是怎么看穿自己是在骗他说自己有男人的。可她压根不知道,崔三平临走前这句话,其实又是他灵机一动的突袭。他完全就没考虑过高胜美作为女人会怎么想,他只是用惯了这种一石二鸟的袭击式交流,非常功利地既想用一张感情牌给高胜美心里挑起一根小刺,又想测试一下高胜美对他的接受度到了什么程度。 別人想跟一个人拉近关係可能要小火慢燉,但崔三平直接一刀穿心。 高胜美给出的反应令崔三平很满意,他大体已经断定,高胜美会答应与自己合作的。 天色擦黑,崔三平猛蹬自行车朝李月华家奔去。 推开小院门,却发现屋里黑灯瞎火的。 嗯?这么晚了,李月华还没下班回来?崔三平越想越心急,迈步往里进却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蹬车蹬得太卖力,脚下一虚重重崴了下脚。 好在他筋骨好,虽然挺疼却並不碍走路。他走到房前一看,房门没锁,透过玻璃只有一点点微弱的蜡烛光在角落里,看不清李月华在干嘛。 崔三平轻轻推开门,探脑袋进去轻喊道:“月华?” “哎呦!嚇死我了!”李月华一激灵,手里的书差点把蜡烛碰翻。 “你来我家干什么?有啥事儿快说,没事儿就出去,我正学习呢。”李月华淡淡看了崔三平一眼,继续就著那丁点儿烛光低头翻书。 “咋不开灯?眼睛不想要啦?”崔三平听出李月华在说气话,伸手去拽灯绳。结果拽了好几下,没电。 “停电了?”不应该啊,崔三平回忆自己过来这一路家家都有光亮啊。 “电费给我爸拿去用了。反正我晚上一个人也不怎么用电,交了浪费。”李月华依然淡淡地道。 “又去赌了?!妈的,我给你去找他!”崔三平一听就上火了,放下手里的礼物,转身就开门往外冲。 “哎!你回来!谁说我爸又去赌了!他回老家了,我把电费省出来给他当路费!”李月华见崔三平擼著袖子攥著拳头就往外冲,急著站起来喊住他。 崔三平反身回来,窝著火连珠炮地问道:“回老家?把你一个人扔这儿回老家?这老小子想干嘛啊,家不要了?!不过了?!自己姑娘不准备认了?!当了他妈的半辈子赌鬼,现在说扔下就扔下了?!” 李月华把书慢慢合上,无语地抬头看著崔三平发飆,不耐烦地答道:“他回老家养鸡去啦!” “养鸡?养什么鸡??赌腻了改换別的口味了?他娘的这个……” “你给我闭嘴。那好歹是我爸,也是你……算了,反正你给我闭嘴。最烦你这种事先不说也不问,连个招呼也不打,自己撂蹶子就没影了!”李月华最后一句话多少有点含沙射影了。崔三平一听,心道完了,今天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我爸前段时间给老家的人写信,问了问那边儿有没有什么活儿自己能干。他跟我说,我年纪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都能做主了,他这辈子没啥本事,也不知道该咋弥补我,就觉得他自己应该出去多给家里挣点钱,哪怕是卖力气的活,好给……好给……好给我攒点嫁妆。”李月华最后几个字声音极低极快,试图囫圇过去。 可崔三平耳朵尖的很,他在黑暗中眨巴眨巴眼,琢磨著她爸也不在家了,自己是不是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正当他摸到刚才放下的礼物准备奉上时,谁知李月华又开口了。 “我爸还说了……” “说啥?” “他说……他说……”李月华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到底说啥了?” “他说把我交给你,他放心。”李月华快速吐出这句话,起身装作去倒水,结果发现暖瓶是空的,只好假装里面有水往杯子里倒空气。 “別装啦,连个水声都没有,搁那儿倒空气呢?”崔三平这会儿心里裊的不行,他没想到李月华这么快就把她爸给搞定了。但是转念一想,妈的,不对啊。这是不是意思接下来得考虑结婚了???? 李月华听到崔三平戳穿了自己的害臊,只好走回来坐下,声音细细地问:“那你接下来啥打算?” “我……那个那个……”崔三平一时有点犹豫,不知道肚子里的话该怎么说。说想结婚吧,他確实还没打算过。说別的吧,很显然李月华想听的似乎不是其他。可自己没想周全的事,这可怎么说呢? 李月华见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本来心里就气他一个月都不来找自己,於是攥紧小拳头照他腰眼就是一拳,“你是不是心里琢磨著结婚呢?我就知道你这人心里憋不了好屁!我告诉你崔三平,你一个多月了都不知道来看看我!想让我嫁你?门儿都没有!” 说著,李月华不解气地又给了崔三平一拳,“现在你想起来过来了?你还找到咱俩在搞对象呢?可惜老娘我现在不稀罕你了,赶紧走,走走走走走!” 崔三平这时候要是走了,那他就是个真正的大傻帽。不过李月华並不想现在结婚,这可让他大鬆一口气。李月华越推搡他,他越赖嘰著往李月华身边靠。 李月华再主动愿意,也不能真的主动先提出要结婚,她一个女孩子也想等男方先开口。只可惜,崔三平这个猪脑子想不到这层,以为李月华说不想结,就是真的暂时不想结。 “你又让我走,又不让我走,那我到底走还是不走?”崔三平摇头晃脑地往李月华的肩膀上靠。 李月华闹不过这个癩皮狗,只好猛地站起身,把崔三平摔在了地上。 “哎哟,你手里拿的啥东西?没摔坏吧?快拿来我看看。”李月华本来是想藉机讽刺崔三平,可是等把那礼物拿在手里,自己愣住了。 镶金丝的绿缎带,被白棉纸一衬,在烛光摇曳里,美得那么静謐又典雅。 “真好看。都不捨得拆开了!”李月华得知这是送给自己的礼物,捧著这纸包轻轻掂了掂,感觉里面软乎乎的包著什么东西,看起来並不便宜,“你包的?我怎么看这蝴蝶结只有女孩才系得出来吧?” 看著李月华狐疑地盯著自己,崔三平大大方方地给她简单说了说拜託高胜美做手套的事。当然了,当中不仅省略了很多真实细节,还添油加醋说成是自己早早就在准备。崔三平觉得自己说的一点没毛病,毕竟檯历上写给自己的提醒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了,怎么不算是早早准备的呢?所以,他跟李月华编这段瞎话的时候,听上去简直比真的还真。 “你还说我瞎花钱给你买领带,你看看你这,这羊皮这么好的质量,这么好的做工,这得多贵啊!”李月华嘴上说崔三平瞎花钱,但手套戴在手上却是一秒都不捨得摘下来。 “高胜美说,因为见不著你本人,所以尺寸上要是戴著不服帖,你就去找她给你改,不用拿心。”崔三平突然想起高胜美的嘱咐。 “你俩又啥时候开始走得这么近乎了?小时候咱可是一直没怎么给她好脸。”李月华妙眼一斜,从崔三平的话里嗅出了一丝异样。 那是你总让我不要给那假小子好脸。崔三平心里想著,嘴上可不敢这么说。 要么怎么说女人天生感觉准呢,崔三平其实本来跟高胜美是坦荡的,只是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確实对高胜美动手动脚来著。可这又不能隨便坦白,他只能从生意合作的角度开始给李月华解释。 李月华认真听完崔三平这段时间的生意规划,点点头,觉得崔三平选择跟高胜美合作確实是最佳决定。不过,她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崔三平,依然眯著眼睛盯著崔三平看。 “你俩真就这么简单?”李月华也是想故意气气崔三平,心里其实早就原谅他了。 “她一个老女人了都,將近大我五六岁,你还真想让我跟她有点啥莫非?”崔三平反应迅速,这时候只有坚定地贬低对方,才能將自己置於生还之地。 “呸呸,你可別缺德了,人家这么仗义帮你,你背地里还这么说人家!等我哪天抽空去谢谢她,顺便让她帮我改改。” “真的不服帖啊?我还以为我感觉挺准呢。”崔三平得以生还,精神松下来的同时信口问道,心里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反覆摸高胜美小手的情景,不由嘴角翘起一丝笑意。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好,这样得意忘形很有可能会令自己前功尽弃!他连忙绷起脸看向李月华,这才发现李月华正抱著手套对著烛光出神,並没有注意到他表情露了馅。 崔三平心里刚鬆了口气,却听到李月华幽幽又问。 “三哥,说起积口德这种事,我想说点你不爱听的话,你可別怪我。” “说啊说啊,我咋会怪你。”崔三平虽然一头雾水,但是想来不会是啥大事。 “你知道我为啥这么久都没去主动找过你不?” “啊?为啥?”崔三平心道,这不应该是我说的词儿,我先道歉吗? “就是因为我听说,你仗著联营百货的名头,给自己揽声誉。我觉得你那是在骗人,咱们做人不可以这样的,不仅不地道也不诚实,这种缺行少德的事它迟早会害了你的!要是被有心之人知道了,给你故意在鲁进面前瞎说八道,你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还会连累舅爷跟鲁进之间的关係!我还是喜欢你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样子。你太喜欢冒险了,你以后万一因为这些玩弄人的事情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一个人以后咋办?咋过?我知道你会说做生意都是这样尔虞我诈,我也知道我没有你那些远见,但是我得明告诉你,你以后要是总这样,我真的心里会不踏实。我不在乎那金山银山的生活,我有你在身边为我遮风挡雨就够了!你要是因为偷奸耍滑最后人没了,我……我……我还不如趁早跟我爹回山东老家养鸡……” 李月华说崔三平不地道、偷奸耍滑,这要是换了一般人,崔三平绝对要当场翻脸。 但这话是李月华说的,他心里虽然有种不被理解的沮丧,却依然点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李月华解释这种复杂又微妙的人性博弈,他觉得李月华还入行太浅,以后见多了生意场也许就见怪不怪了吧。 总之,李月华是为自己好,自己做这些也是为了李月华。崔三平总是这样想,他实在狠不下心去和李月华爭论什么,可除了爭吵,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既然如此,不如做个好態度吧。崔三平想到这里,於是顺著李月华的话又开始发誓打保证那一套。 李月华看得出崔三平是有听没有记,心里暗嘆,却也知道感情的事一旦和事业掺和著论,的確是极其麻烦。可是打从自己决心调入货运开始,就是为了以后自己事业攀升的同时,能和崔三平一起打拼。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样的活法,她就只能去做崔三平身旁那株坚定的木棉树,而不是凌霄花。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靄、流嵐、虹霓。 李月华突然想到自己读过的一首诗,不禁心潮起伏。 他已经够拼,够累了。况且,一味地阻拦和否定,也会辜负了三哥对自己的一片心意吧。李月华怔怔地盯著烛火,她爱上了这样一个男人,也许就应该接受一切可能出现的结果。风雨寒霜,我们终究还是要一起面对。 刚才那一番话,不知道会不会反而又给崔三平平添压力。她小心藏起自己的纠结、矛盾和不安,她觉得今天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好不容易三哥有空来看自己,最后再搞得不欢而散,这不是她想要的。 “以后你做生意只要骗过人,就罚你给我按肩膀!”李月华突然转头盯著崔三平说道。或许,在他不得不去坑骗別人时,惩罚一下他,至少可以替他减轻一些业障呢? “知道啦,放心吧,我有数。我现在就给姑奶奶按肩膀!”崔三平轻轻搂过李月华的肩膀,挨了挨她的脸蛋。他知道李月华一定又在心里为自己想了很多,他有些窝心李月华的通情达理,但同时也觉得李月华的担心有些小题大做。但是,他同样也没再继续討论这个话题,而是两手轻轻给李月华捏著肩。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於在感情上主动沟通的人,他觉得,有些事只有自己先做出个结果来,才能让关心自己的人真正放心。事情不成之前,还是让自己先扛著吧。 “再捶捶背!我都瘦了,你天天不来看我,我只能每天晚上看你给我买的书作伴。”李月华故意岔开话题,指了指放在桌角的那本唐诗宋词三百首。 “看到哪啦?我看看哪瘦啦?”崔三平听出李月华故意岔开话,也正有此意。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天天想你,当然瘦了……” “哎,我也天天想你,我也衣带渐宽,我不仅衣带渐宽,我还会宽衣解带……” “去你的!”李月华一脚就把作势要解扣子的崔三平踹在了地上,“你给我老实点哦!跟你说正经的,这可是对你人品的大考,没到那种时候,你別得寸进尺!” 看李月华不像开玩笑,崔三平吐吐舌头,遗憾地打消了得寸进尺的计划,虽然心里痒痒的,但是还是忍住了。他爱眼前这个女人,但他更想让自己所爱之人感到被尊重。 李月华见崔三平收起了歹心,这才心里鬆了一口气。 她从小因为父亲赌钱害的母亲赔上了性命,所以一直对男人有一种天生的敌视和反感。这也就是崔三平从小陪自己长大,始终护著自己,令她对男女之情还抱有一线信念。再加上周家兄弟始终对她真诚相待,这才令她渐渐开始相信,这个世上还是有值得信赖的男性的。但即便她再篤信崔三平对自己的爱,她依然对於那些方面的事有著一种说不上来的害怕,甚至是未知的恐惧。 “我陪你去跟那些皮铺老板重新谈,我也觉得你光有高胜美一家,远远不够实现你的目標。”李月华见崔三平坐在地上不起来,乾脆自己也陪他坐到地上。 “真的?”崔三平喜出望外,自己还没开口求呢,李月华自己就主动提出来了,这才叫心心相印!有李月华的那张嘴帮自己,那可有这帮老板们受的了。 第35章 围炉会 每月的十八號是皮件作坊、皮铺老板们自发组织围炉会的日子。乌兰山十八家经营规模最大的皮商老板都会在这一天到场,不仅一起串联最新的消息,还会一起商討之后的生意该怎么做出调整。其他中小规模的老板们自愿参与旁听,一般没有主动发言提建议的资格。 但说是围炉会,基本上每次都被大家开成了各家自吹自擂的茶话会。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皮件厂这样的单位一般轻易不会有人来参与,所以大家可以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 崔三平的骏马皮业虽然最近声名不错,但因为是新开的公司,而且除了承销没有实业,所以按理说,是拿不到参加围炉会的入场资格的。 但这种事根本难不倒崔三平,他只是略微出手,就收了市东近郊一个快干不下去皮铺子八成乾股,直接有了跟著皮铺老板参会的资格。 崔三平今天是有备而来,左边有李月华相陪,右边还带著徐大龙,身后还跟著那收来的皮铺老板老曲。乍看这四人昂首阔步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崔三平才是这围炉会最有实力的大老板之一。 “老曲啊,你咋把皮件厂的人领进来了?不怕被魏老板他们知道了找你麻烦吗?”一个人偷偷拉过老曲问道。 “不是我拉来的啊,我也是没办法啊,他现在才是我铺子里最大的后台老板,我已经变成分红掌柜了。”老曲苦笑地回答道,他也很无奈啊,自己这个老板上来第一件事就这么出格,他本来是一万个不乐意啊,可是谁叫崔三平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呢。 崔三平经过这些天与李月华、徐大龙一起商量,已经有一套成型的方案和说辞,所以他对於今天围炉会上的收穫,有著势在必得的信心。 然而,令他们几人意外的是,走进会场,不远处就看见了一个老熟人——杜金泉。 会场不大,虽是乌兰山目前规模最大的虎山皮行的皮料展厅临时布置的,顶多也就六七十平米。但能拥有六十多平米的皮料展厅,这在当时已经是顶级豪奢的阔绰了,更不要论里间还有製衣坊和其他一些房间。 杜金泉所坐的位置不算主位,但却在其中一张主位的后一排紧靠。 此时杜金泉也注意到了崔三平一行,他嘴角微抬,主动快步走上前,双手用力握住崔三平的手,大声地恭维道:“哎哟,崔老板也这么早就到了,好长时间不见,可让我惦记的紧呀!” 崔三平礼貌性地与杜金泉简单客套一下,两人微笑对视,却暗含火药味。崔三平知道杜金泉这夸张的恭维,其实是捧杀。杜金泉则盯著崔三平,仿佛在说:没想到吧?老子这么快就杀回来了。 崔三平看著杜金泉这副偽善的嘴脸,暗自庆幸今天带徐大龙算是带对了。虽然两人一个正科,一个副科。但是两人如今在皮件业內的声望可谓旗鼓相当。崔三平不动声色地转身挑了处清静的座位坐下,转头发现李月华正有些紧张地看著自己,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示意不要紧。 “三哥,这个杜金泉您很熟?”老曲一个奔五十的人管二十出头的崔三平喊哥,这在旁人看来很搞笑。但是崔三平已经习惯了这种跨越年龄的奇怪称呼方式,他反而觉得这样叫自己比喊什么老板更容易令人印象深刻。 崔三平听到老曲趴在背后小声问自己,微微侧头点了点,然后同样小声向老曲交代:“去打听打听是谁把他请来的。” 老曲答应一声,从崔三平手里接过两包好烟就转头混进了人堆里。 里围炉会正式开始还有一刻钟的时候,老曲顛儿顛儿地跑了回来,凑著脑袋和崔三平几人小声说了几句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怎么会是他?”李月华和徐大龙听到了名字都同时皱了皱眉头。 “你俩都认识这人?”崔三平有些意外。 “我前阵子参加鲁进办的一个百货商联谊会,就碰到过这个人。当时他还主动跟我搭话,我看他油头粉面的,没怎么搭理他。”李月华小声对崔三平说道。 “对,这个人根本就不算是专门混皮件圈子的,顶多算是一个到处投钱的阔佬儿。”徐大龙也低声对崔三平说道。 崔三平点点头,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正在他琢磨事的时候,感觉后面一只小拳头懟了自己肩膀一下。 一回头,发现是高胜美和黄有升正在冲自己笑。 “姐姐!”李月华看到是高胜美,高兴地伸手互相拉了拉。她俩这反应让崔三平有些意外,不知道这姐妹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要好上了。以前在街上混的时候,李月华可是一听自己和周宝麟要去找高胜美就不给好脸的。这下可好了,七马路当年的几个小霸王,除了周宝麒年纪小没见过高胜美混大街以外,大家看上去都成了一伙人了。 “今天什么情况?我听说有人把皮件厂的人也带进来了。”高胜美一屁股坐在老曲身边,老曲就是她介绍给崔三平的,所以说话也没避讳。 “你好高老板,咱们又见面了,重新介绍下自己,皮件厂计划科副科长徐大龙。”徐大龙不想崔三平难做,主动回头跟高胜美握手,並且压低了声音笑得亲近,好像当初高胜美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事情压根不存在一样。 “这什么情况?”高胜美握著徐大龙的手看向崔三平。 她的意思崔三平明白,徐大龙和杜金泉都属皮件厂,此时却一南一北分坐两头,稍微了解其中恩怨的人就知道,今天这围炉会恐怕很难再变成轻鬆加愉快的茶话会了。 崔三平见黄有升也好奇地竖著耳朵,只好含糊地对高胜美说:“別管那么多,到时候支持我就对了。” “我支持你个头!”高胜美懒得理崔三平,趴在李月华背上,两个人嘰嘰咯咯地聊著女孩儿们的小话。 黄有升见没人主动帮自己介绍,有心想主动和徐大龙打个招呼,却被一个人的声音打了岔。 “各位老板,到会辛苦!围炉会马上开始,大家可以入座了。” 李月华听到声音看去,悄悄碰了碰崔三平,告诉他现在说话这人就是那个请杜金泉来的人。 “各位老板可能第一见我,我呢,也第一次见这么多大有作为的老板齐聚一堂。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魏,魏毕贤。今天有幸受虎山皮行朱老板盛情邀请,来为大家主持这场围炉会。同时,也向大家隆重介绍一位我们的老朋友,乌兰山国营皮件厂计划科科长——杜金泉!欢迎杜科长!” 崔三平打眼看去,发现这魏毕贤北方口音说的很僵硬,再看他高额厚唇塌鼻樑,大概就判断出这是个南方人。魏毕贤身高不高,梳著中分头,白白净净看著不胖不瘦,腿长身短倒是显得有几分风度。不过,踩著皮鞋看上去也將將才一米八。这在乌兰山这种普遍人高马大的地方,確实不算出挑。李月华和高胜美也都是光脚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所以看著魏毕贤在场中晃里晃荡的嘚瑟样儿,真不知道他在得意个啥。 “新年新气象嘛,皮件厂去年年底得了全国大奖,这大家都知道。所以朱老板等一眾大老板们纷纷嘱託我,这个月一定要请到杜科长,来给我们介绍介绍皮件厂是如何代表乌兰山,在全国皮件行业里为我们增光添彩、扬眉吐气的。我们今天呢,也正好趁著杜科长的到来,可以一起为以后乌兰山皮业的发展,携手商量,共商大计……” 隨著人们的起鬨和掌声,杜金泉开始了一段他毫无新意、又臭又长的自我吹嘘。当然了,这只是崔三平这些人的看法,大部分皮商还是觉得杜金泉说的东西是有价值的。 但吹嘘过后,杜金泉话锋一转,开始讲起皮件厂对未来的规划时,事情就开始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按照杜金泉的说法,皮件厂未来的主基调是扩大產能,这离不开在座眾位皮商的合力支持。在產品规划方面,依然是保旧出新,旧版的成熟產品会在原先对外代工的订单数量基础上再提高一到三成,並且会根据实际销量情况再进行灵活调整。新版產品的代工订单將会设置一些门槛,具体政策厂里正在做进一步定夺。同时,他还顺带提到了优质回购、统一贴標、精品原料收购等一些更具实操性的新规定。 这中间,还有一个重要的信息被杜金泉一扔出来,也引起在座大小皮商的不小议论。 “代销订单方面,我们也有了新的规划。十八家大皮行就不必说了,这是我们一直以来最重视的主力军。其余中小规模的,考虑到大家吞吐货的能力有限,我们將按照组团供单的形式,规定出一个合理的上下限数量和单组商户名额,与大家进行合作。这样,既保证了大家都有货可拿,也保证了大家独自去扛单量的风险。” 果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杜金泉这趟外出学习確实是学到了一些真东西。崔三平分別站在皮件厂和皮商的角度上推演,对杜金泉的算盘暗暗点头。组团供单,確实对於皮件厂来说,是一个当下不错的举措。但崔三平看到眾多中小皮商纷纷低声叫好的时候,也在暗暗摇头。 组团供单固然很好,这样確实能让那些流动资金小、销售能力弱的小商户三五成团,共同拿到比以往更多的代销单量。但是,他们忽略了杜金泉的后半句话,那就是限量限额。 中小皮商不仅在拿量上会有上下限的限制,在组团的名额上也被死死规定为每组二到四个商家。 这看似为所有人谋福利的背后,其实暗含凶险。组团,是为了让人们盲目认为自己拥有了与大皮商同场竞技的希望。限量,则是卡死中小皮商的发展上升通道,不会再为拿不到货而担忧的同时,也反而意味著分化了大家可能集体抱成一个大团与皮件厂、大皮商对抗的风险。 好狠吶,这杜金泉果然不是个绣花枕头那么简单。崔三平虽然有些佩服杜金泉的进步神速,但是他顶瞧不上杜金泉说的这些新策略。杜金泉观点的本质其实是制约本地个人作坊和皮铺的发展,让他们乖乖以皮件厂马首是瞻。而崔三平的目標恰恰与杜金泉背道而驰,所以可以想像,皮件厂这些新举措的背后,一定还有很多阻碍自己发展的坑。 “三平,他这计划我也头次听说……好像有的地方还跟你们想做的事有衝突……”徐大龙担忧地对崔三平低声道。 “不要紧,我有数。”崔三平拍拍徐大龙的膝盖,示意他不要担心。他还是相信徐大龙的人品的,杜金泉提前回来这么大的事徐大龙都事先不知道,那这些规划部署他就更不可能提前得知了。 展厅里一南一北分坐两波皮商,南端的大皮商们都稳坐不动,似乎对这些事情早就瞭然於胸。北段的中小皮商们则不停地窃窃私语,时而高兴,时而忧虑。而杜金泉则站在当间空地上,依旧侃侃而谈。 “我知道在座老板都不仅仅只卖成衣,绝大部分都有自己的製衣作坊,有的水平高一点,甚至还能自己小规模鞣皮加工或者整饰。我们齐心协力做出好的產品,其实更多的还是关心怎么能卖出个好价钱,而销售这一方面,我们市最近走出一位年少有为的冉冉新星,他就是今年新成立的骏马皮业老板崔三平!我听说,骏马皮业甚至已经將自己的销售渠道直接铺向了省城!我想,我们可以听听他的见解,能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有如此成绩,绝对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有请崔老板!” 杜金泉的突然点名,令崔三平也颇感意外。不过他本来也想趁这次围炉会,找机会说一说自己的一些打算。这突然的点名,倒是为自己省下了自己爭取发言的麻烦。 崔三平不慌不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先是礼貌地简单自我介绍,然后顺著杜金泉的话头说了些讚美皮件厂带领乌兰山皮业迎头向前的漂亮话,之后略微详细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现在分布在周边各乡镇旗县的销售渠道,思路之清晰,谈吐之大方,令场下的李月华听来倍感骄傲和自豪。 大家都以为崔三平说完这些就该下去了,没想到,崔三平话锋一转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市场自由,服眾为先。 人们大感新奇,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行业新秀,要怎么解释这所谓“市场自由,服眾为先”。 第36章 透底 崔三平所谓的市场自由其实很好理解,其实就是他在最近学来的自由市场的观点基础上,换了一番表述,迴避了一些令厂方、大商反感的说辞,而换上了一些要拥护皮件厂领军地位,一起跟著皮件厂去潜心研究市场需求的糖衣。 大家听了半天,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些都是无可厚非的场面话。也有一少部分人从崔三平的话语中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义,不禁频频点头,眼中也对这个少年人竟能如此不露锋芒地表达自我而满含钦佩。 至於“服眾为先”,崔三平同样还是拿皮件厂做出115型皮衣为例,通过向大家说明自己的销量业绩,来体现皮件厂的高大先进形象,明示了只要一个產品能服眾、能被大眾所喜爱和接受,那就是应该最优先去生產和研发。但同时,他又巧妙地融入了一部分自己自產自销的观点,对民间作坊有时也能做出优质精品的独家设计,表达了非常高的肯定和讚美。 崔三平后半段的话同样不惜口舌说了很多,听得场下的高胜美心里也美滋滋的。她知道崔三平不能明著单夸自己,但是终於有人如此大加讚扬小作坊里也能出佳品,这还是围炉会开了这么多年头一遭。往年人们跟著大皮商的节奏,都是只关注卖了多少货,赚了多少钱,很少有人会多关心几句像她这样有手艺的人会怎么想。 崔三平一边讲,一边在地上慢慢踱步。他观察著每一个人的反应,然后心中暗暗记住了所有对他深表认同的面庞。 杜金泉原本是想著自己仗著皮件厂的背景,以前辈之姿点名崔三平上台,好显示自己高人一等。没想到自己还是太小看崔三平这张嘴了,自己的一个坑人想法,竟然成了给崔三平搭舞台。他无奈地看了眼魏毕贤,后者倒是对他笑了笑,一副不必在意的表情。 在这之后,魏毕贤又请十八家大皮商老板轮流发言,围炉会这才真正进入了传统项目——吹牛环节。 崔三平对这些人的发言毫无兴趣,也没空听,因为他现在正忙著收纸条。 从他走下来之后,屁股还没坐稳,就不知道身后谁先主动发起了给崔老板传纸条的行动。崔三平接过身后手递手传来的纸条,刚打开还没看清写的什么,李月华又从旁边递过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崔三平顿觉好笑,他也没想到自己一番胡诌八扯的八字真言,竟然还能让这么多人对自己感兴趣,於是手下之后朝纸条传来的方向看去。不过,他並没有看出到底是谁传的。 紧接著,七七八八的纸条像著了魔一样不断地传到崔三平手里,他大概数了数,竟然有二十二张之多!身后挤挤攘攘光站著的中小皮商少说四十號人,他要不是为了抢座来的早,估计现在也不用收纸条了,挤在后面直接跟这些人低头开小会就行了。 崔三平看到对面的大皮商和杜金泉一直往自己这边瞟,不好当场没完没了地打开看纸条。幸好李月华拎了提包,所以一股脑都先塞在了她包里,留著日后有空再梳理人脉。 其实纸条上没什么太神秘的信息,无非就是自我介绍和愿图共商一类的话。崔三平肯定是不会因为这些纸条而影响今天的打算,他在等围炉会散了以后,继续下一步动作。 毕竟,他和李月华商量了这么多天,被杜金泉的突然干预,李月华还没捞著展现实力的机会呢。 不一会,魏毕贤宣布了一声围炉会结束,大家可以暂借现场相互交流一个钟头,然后大家哗啦一下就都起身活动著筋骨开始互相私下交流起来。 徐大龙这时拉住崔三平,有些著急地说道:“三平,我不能陪你了,我得先回趟厂里。” 说著,徐大龙不安地朝杜金泉的方向看了一眼。 崔三平知道徐大龙现在心里在著急什么,拍了拍他肩膀道:“快去吧,没事儿。” “有新消息我会给你公司里掛电话。”说完,徐大龙头也不回地挤了出去。 高胜美本来想跟崔三平私下嘮几句,却被黄有升拽著,似乎有什么话要私下去讲。李月华正被上前打招呼的魏毕贤缠住,见高胜美要跑,藉口追过去一把搂住高胜美胳膊,“姐,咱俩话还没嘮完呢,你陪我再呆一会儿唄。” 高胜美巴不得有人解救她,她最烦黄有升这个人跟自己磨磨唧唧。以前来开围炉会,两个人也就互相有个印象,从没说过话。自从上次在皮件厂骂街被崔三平拉了架,这个黄有升就开始没完没了缠著自己。她倒不是真的烦黄有升缠人,她是烦黄有升总是对自己说一些这政策、那方向的行业动向和文縐縐的自我见解,她听著就头大。 黄有升见有人强留高胜美,也不好再硬拉,远远跟崔三平招招手,算是打个招呼自己先走了。 “你俩干啥不走?神神秘秘的把我拽回来?我可不想当你俩电灯泡,我走了走了。”高胜美左右看看这对小男女,知道他们心里绝对有鬼脑筋,所以嘴上说走,脚底下是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作为我联合生意伙伴的头把交椅,当然是跟我一起去拉拢人了。”崔三平笑了笑。 “我可还没答应你啊!你別给我搞这种稀里糊涂的帐。”高胜美眼睛一瞪,警惕地说道。 “不用你说话,接下来是月华的主场了,你就当帮我们一个忙,跟在我身边,给我们站站台。”崔三平说著也挎住高胜美另一只胳膊,“走吧,我的好大姐。” 高胜美就这么被这小两口架著,以一种吉祥物的姿態,开始陪崔三平和李月华四处拉拢人。 崔三平的记忆力很好,他发言时记下的人还歷歷在目。 他与李月华一唱一和,开始转悠著挨个攀谈。 他们与对方聊的內容很简单,其实就是铁路货运多经小组想承运和投资一批具有本地特色的小皮件產品,比如皮帽、手套、围脖等等,再通过贴牌骏马皮业进行省內范围的销售,如果市场反响热烈,甚至有可能推向全国。 当然了,后半句推向全国的话是崔三平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李月华同意加上的鬼话。为此,他还要付出给李月华捏一个月肩、捶两个月背的代价,以此作为自己做生意又讲骗人话的惩罚。 不过对於崔三平来说,能正大光明地摸李月华的肩膀,这种惩罚他简直希望越多越好。 高胜美自然不知道他俩私下玩的这么有情调,只是在李月华每次介绍起她时,对著別人嘿嘿傻笑,偶尔答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听著李月华伶牙俐齿的在旁边拉拢这些中小皮商,现在是真的有点对崔三平的邀请动心了。在此之前,她根本没有想到过,崔三平竟然要以铁路多经小组投资合作的方式,直接找本地作坊开发新產品。 “你嘴可真严啊……”高胜美一边保持著礼貌地微笑,一边从后槽牙里挤出一句话。 “做生意嘛,我向来都是少说多做。”崔三平笑了笑,两只眼睛弯的像月牙。 好一个少说多做,你崔三平这张嘴碎起来,比自己铺子里的碎皮子都多了,居然还说自己是少说多做。 “我要是接受合作,具体有啥好处?”高胜美实在是被李月华那活力四射的谈判激情搞得忍不住了,扭头对崔三平悄悄问道。 “那我给你透个底,我们互相交换一成乾股,作为相互信任的基础。你负责设计產品新款式,我负责宣传包装和销售。生產成衣全部整合成一个联合小集体,未来人员合併直接做成大作坊,我们一起管理,你主要负责技术培训和成衣生產的管理,单拿一份基本工资一百四十块。整个流程我负责最终决策拍板,你就是第一技术负责人。合作头两年,我每个月按骏马皮业全部销售额的5%给你分成,注意这可是销售额,不是销售利润。也就是说不管我卖亏卖赚,我保证你都有钱到手。两年之后如果你愿意继续合作,5%的销售额转为销售利润,作为你的固定奖金。此外每年从你手上设计出的產品,按利润的两成给你分红,往后逐年看业绩浮动加减。当然了,这也需要你和我的皮件厂订单,我直接统一作价铺货销售,至於你自己掛在铺子里等客上门卖掉的,你自己纯赚,我一分不拿,並且保证你隨时有货可补。除非你自己能连续三个月卖出同我销量三分之一的货,那我们到时再重新商定这部分钱怎么分的规矩不迟。另外,你设计的所有款样,包括日后的加改,都永久归你胜美皮行所有,但是,你要给我一份最初的副本。” 崔三平一口气对高胜美说了一大串,听得高胜美一愣一愣的。还好她脑子好使,即便周围环境再嘈杂,她还是一一记在了心里,有些关键的地方还掏出隨身带著的小本子记了下来。 “那皮料供应呢?”高胜美感觉记得没有差漏,追问了一句。 “这个就得看你的本事了。”崔三平神秘地笑了笑。 “我?我又不產皮。”高胜美怀疑崔三平说太多自己糊涂了。 “我说的是黄有升,我看你很能拿得住他,所以你必须帮我说服他,拉他入伙。我给他第三把交椅坐,也有跟你这边类似的合作想法,到时候你帮我越好,我带你一起讲给他听。” “你就这么信任我?”高胜美觉得崔三平这些想法真是一个比一个出乎意料。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所以你才是咱们能否合作的关键吶,你如果拉不来黄有升,咱们的一切想法都是白扯,我只得再费力气找其他搞皮料的,或者先暂时不碰皮料自產。但这种事拖得越久,大家的热情就慢慢散了。我很相信黄有升的皮料经验,我们当然不能捨近求远了!你要是能把他说服了,我个人直接奖励你一千块!”崔三平故意把话说的很夸张,同样他也出得起这个钱。 李月华这时候和其他人都谈得差不多了,凑过来对高胜美说道:“姐,你別听他扯淡,他就爱搞金元外交!自己的生意还是要自己掂量好,可別让他把你忽悠了。” 李月华虽然不喜欢崔三平骗人,但是谈买卖时正常替崔三平打配合,她可是一点不马虎。她故意拉出来不跟崔三平站一头,替高胜美说著话。 “怎么样,高老板,我这个合作方式你可还满意?”崔三平笑眯眯地盯著高胜美。 崔三平给高胜美开出的条件其实非常诱人,不要说一个月有一百四十块的死工资能拿,光是统一铺货销售皮件厂的订单这一项,就远比自己只能掛在铺子里等客上门要强得多。她有绝好的手艺,但她最欠缺的就是没有销路,这其实一直是她的一个心病。 “我得回去跟我那帮小姐妹再商量商量,你的提议都很有远见,但如果按照你的设想我们一起搞下去,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这关係到我铺子里好几家人的生计。”高胜美看著崔三平,很真诚地说道。 还要考虑!崔三平没想到高胜美平时那么火爆脾气的人,居然这时候能这么沉得住气。 “那咱丑话说前头了啊,我要是找到跟你本事差不多的人,你再想加入进来,可就不是技术第一负责人了。”崔三平故意激她。 “你去找!隨便找!你要是在整个乌盟能找出比我手艺高,而且还懂经营的人,我高胜美跟你姓!”高胜美知道崔三平在激自己,但最终还是忍不住拔高了调门回懟了这么一句。 周围人以为这个黄毛儿又在跟人耍性子,都只是侧目笑笑,没人真把她当回事。 崔三平和李月华对於周围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急忙说了几句好话又把高胜美刚炸起来的毛捋了下去。 出了虎山皮行,高胜美和崔三平、李月华挥手分开,急急忙忙往自己铺子赶去。 看著高胜美的背影,李月华胳膊肘懟了崔三平一下,“你平时在外头都是这么鬼话连篇誆骗小姑娘的?” “天地良心!我那么专业的一番话,怎么叫誆骗了?倒是你,我的谈判小能手,给哥哥我谈下了多少家铺子作坊呀?”崔三平轻轻一掐李月华的脸蛋,对李月华的审问来了招太极。 李月华瞪了崔三平一眼,小声骂了一句没正经,然后说道:“明確表示要参与的就三家作坊,三家皮铺子。作坊里能鞣皮的就一家,还有一家只做整饰,另一家鞣皮整饰都不做,只做衣服。” “只做衣服也敢叫作坊?高胜美那么高的手都只敢管自己叫铺子。那三家铺子呢?”崔三平点点头,继续问。 “三家铺子都只做衣服唄,这有啥好问的。”李月华歪头想了想,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有一家皮铺说他们只会做下脚料小件,老板以前会做皮鞋,但是也已经十多年没做过鞋了。” “会做鞋算啥优势啊,皮鞋咱们这儿根本做不过包头和赤峰。至於小件嘛……那我得回头看看他们到底都能做点儿啥。”崔三平摇摇头,对这最后一家皮铺子不甚满意。 “我倒觉得有个会做皮鞋的也不赖,我以后还能有自己家的免费皮鞋穿。”李月华眨了眨眼睛,调皮一笑。 “美得你肝儿疼!除非你跟我干,我专门给你成立个做皮鞋的公司。不然的话,想穿皮鞋就只有我给你买了。”崔三平煞有介事地回应。 李月华一听崔三平要给自己买皮鞋,急忙说道:“別瞎花钱哦,我鞋够穿!” “好好好,听你的。” “就算买你也得喊上我一起逛商场!下午陪我去逛联营商场吧,嘻嘻。” “行。” “一聊这些你就不说话了,真没意思你!” 两人手挽手一路说闹回到了乌兰宾馆,李月华嘰嘰喳喳抢著把自己的战果向舅爷匯报,听得舅爷不住微笑点头,酸的崔三平在一旁不停抗议舅爷平时对自己太严厉。 “你得盯紧点高胜美,既然都谈到这个份儿上了,该逼定就要想办法逼定了。不然给她透底了那么多细节,当心她想太久反而跟你越扣越细。”舅爷提醒道。 李月华不等崔三平开口,急忙答道:“舅爷,我觉得三哥都说得挺周全的呀,我看高胜美已经是动心了。” “周全是人嘴,难测是人心。他就不该给那高胜美透底这么多,又不是搞合资,居然跟她掰那么细的帐。”舅爷摇摇头,“还有,你怎么能让高胜美去说服黄有升。她你都没彻底搞定,万一两个人提前串通了什么,你都没个防备。这些人做惯了小买卖,他们才不会觉得你那远大理想是不是以后能干掉皮件厂。他们只会衡量自己从里面能捞到啥好处!” “是哦,三哥,这么一想你也太冒险啦。这可怎么办?”李月华一听舅爷的话,有些担心。 崔三平自信地笑了笑,他觉得舅爷有些危言耸听了,现在时代不同了,人们谈生意的心境其实已经在悄悄变得不太一样了。崔三平不慌不忙喝乾杯子里的水,然后道:“我相信高胜美不会对我反水。没有人能比我开出的条件更好,除非她脑子进水了,或者有人存心在我们中间找麻烦。” 舅爷嘆口气,摇著头站起身道:“前面的话我白给你说了!也罢,局面已成,再补救反而更容易让人起疑,静候佳音吧。下楼,吃饭。” “嗯?你今天不回家陪舅娘吃饭啊?” “她回老家省亲去了。”舅爷说著就开门往外走。 崔三平急忙拉著李月华追上去。他却不知道,高胜美回到自己的皮铺后,还是真的遇上麻烦了。 第37章 意外 崔三平在李月华的帮助下,拉到了一共六家作坊和皮铺合作,再加上自己买下八成乾股的老曲的皮铺,七家联手令他对自己未来的皮衣生產环节也有了极大的信心。 虽说与皮件厂比起来,如今规模尚小,但只要有一个好的开始,崔三平相信未来將会是私营的天下。 不过拋开那些对未来的畅想,他现在需要立即去做的,就是把这七家老板叫到一起开会。他都想好了,正式开始与李月华那边的货运多经订单合作之前,要先共同串货串版,把最受市面欢迎的各式皮件都拉个名录出来,以便从中择优拍板,一起生產。 不过在此之前,崔三平要先去找高胜美一趟。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確实得逼高胜美紧一点,另一方面串货串版和选款这种事,有高胜美这个大拿在身边帮助自己,他心里会更有底一些。 崔三平就这样一路蹬著自行车一路思考著,不多时就来到了拖拉机厂大门口。他现在也跟门卫传达室的大爷混熟了,大爷见他又来找那假小子,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冲他嘿嘿直笑。 崔三平心里嘀咕,这老头儿今天吃了哈哈屁了?平时也没见他这么贱嗖嗖地冲自己直乐。 他急著见高胜美,没空搭理门卫大爷,招了下手把车子靠在墙根,就往旁边高胜美的皮铺里走去。 推门进去,发现几个做工的小姑娘正凑在一起嘰嘰喳喳,手上的活儿都扔在一边没人做,领班的那个小姑娘甚至来都没来。 “干啥呢?造反啊?一大早不干活儿,这都几点了还在聊閒篇儿?”崔三平故意绷著脸嚇唬这些小姑娘,这是他自打上次来找高胜美之后,新发现的乐子。 “崔……崔崔哥,我们美姐出事了!”其中一个姑娘转头见崔三平推门进来,终於心里有了主心骨,急忙站起来说道。 “啥?”崔三平以为自己听错了,“出事儿?出什么事儿?” “进……进局子了。说是她……她搞……搞……那个……”小姑娘脸涨得通红,低头不敢对视崔三平。 “搞啥这个那个?快说呀。”崔三平实在搞不懂,高胜美那么利索的性格,怎么净招了点这么磨嘰的小妹。 “说她……乱搞男女关係,还说她可能……可能……私下卖……卖卖卖那个……”那小姑娘话音越来越低,但是崔三平还是听明白了。 崔三平抬抬手,让这些姑娘们好好干活,自己去想办法。 他先是进里屋看了看,发现屋子里一切照旧,工作檯子收拾的规规整整,皮料架子码的整整齐齐,最里头的床铺乾净整洁,跟自己上一次来没有啥区別。 崔三平嗅了嗅鼻子,房间里除了皮子的气味外,还混著高胜美身上特有的香水味。再看看门口放鞋的鞋架,规规矩矩排满了高胜美平时换穿的鞋子,一双翻毛白羊绒鞋面的拖鞋也整齐地放在鞋架上。 走得这么从容?这也不像是被抓走的呀。要说高胜美乱搞,崔三平真是一万个不信。这不仅说不通,高胜美也没理由那么做。一定是有人诬告,崔三平十分肯定自己的想法。 拉过椅子略微坐了一下,崔三平整理好思绪,出了外屋问清高胜美被抓的派出所,起身就走。 一出门,差点跟迎面来人撞个满怀。 “老黄?” “崔兄?” 两个人看清对方后,都颇感意外。 “你怎么大清早来这儿?”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问对方。 “来得正好,骑车了吗?走,跟我去派出所捞高胜美去。”崔三平最先打破尷尬,一把拉住黄有升就走。 黄有升不甘心地回头看看高胜美的皮铺大门,自己连门都没进去,这就被拽走了。但是转念反应过来崔三平说的话,忙问高胜美出了什么事。 “嘶……”听完崔三平的复述,黄有升倒吸一口凉气。他立马就明白了崔三平所想,这是有人要害高胜美。 好在高胜美被抓的派出所崔三平很熟,正好是徐小凤在的所里。 两个人车子蹬得直冒火星子,因为他俩太知道高胜美的性格了,这种被冤的事扣她头上,只怕本来能说开的事,都得被她大吵大闹地搞得更糟。 进了派出所一打听,也是巧了,徐小凤正在审高胜美。 耐心等了一刻钟,徐小凤出来见崔三平。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高胜美並没有想像中那样大吵大闹,反而態度十分配合。 “不可能吧?据我对她的了解,不可能干出……那种事!”崔三平以为高胜美因为害怕直接撂了,急忙替她辩解。 “你先別急,放心,她啥都没干,这其实是场误会。”徐小凤看著崔三平的眼神,似乎也带著某种强忍的笑意。 “误会?” “对,根据我们前后查问的推断,她的员工很可能误会了你和她之间的关係,再加上平时对高胜美的做事风格可能不是很满意,出於报復心理向我们的同志恶意举报了此事。” “我?和她?高胜美??”崔三平都要气笑了,“那你们咋没抓我呢?” “我本来是昨天被分派去抓你的,但是我没抓著唄。”徐小凤狡黠地笑了笑,这本来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但是他直勾勾地盯著崔三平看,让本来问心无愧的崔三平,这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確实犯了什么事儿。 徐小凤这么正直的警察会私自给自己做面子?崔三平可不相信,莫非徐小凤是觉得自己这种人不好对付,於是先抓高胜美这种好对付的?但他就不怕自己知道消息跑了?崔三平心里七想八想,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徐小凤心底真正的打算。最重要的是,自己根本没犯事,也不知道自己一见了徐小凤,就开始自己来回推演个什么劲儿。 这时高胜美已经办完手续被送了出来,崔三平一见,也没心思琢磨徐小凤的心思了,道了声谢,上前一把拉住高胜美的手,快速走出了派出所。 黄有升看到这一幕,心头微愣。 刚才徐小凤的一番话,他就在身边听著。现在又看见崔三平急著忙著拉高胜美往外走,心里顿时升起一种难言之感。他本来就对今天来找高胜美说事,却被崔三平截胡颇有微词,现在看著两人的背影如此亲近,心里那个原本还有点犹豫的打算,现在更加坚定了。 黄有升心里想著这些有的没的,快步追了上去。走近了才听到崔三平与高胜美那神奇的对话。 “走走,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既然没事儿,就跟我去顺道办点事儿。”崔三平一心想著要给七家拍板选款的事,根本没意识到高胜美在派出所待了一晚上,现在心情很差。 高胜美被崔三平拽著走出派出所,本也是给他个在朋友前的面子,出来之后就把手一甩,站在原地对著崔三平恼怒不语。她心里倒是挺感动崔三平来捞自己,虽然也不需要他捞,自己就被放了。她恼的是这崔三平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自己在派出所白挨了一晚上,都不让自己歇口气,出来就要去帮他干活,生產队的驴都没这么使的! “崔兄,你好歹让胜美歇歇,在里面受了一晚上气,总得缓口气呀。”黄有升追上来,发现两人正在吵架,心里反而踏实了下来。 崔三平一听黄有升的话,这才用力一拍脑袋,直骂自己糊涂,说著推车过来就要带高胜美回家。他丝毫没注意到,平时说话对谁都客客气气的黄有升,今天居然直呼“胜美”。 “不用了,让黄老板送我吧,你快去忙吧。选版串货是大事,按照你的思路没啥问题。我去不去其实差不多。”高胜美忍住了原本要发作的脾气,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拒绝了崔三平的好意,转身跟著黄有升就走。 走了一半,高胜美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冲崔三平大声道:“你放心,你交代我的事,肯定帮你办了。” 崔三平点点头,冲高胜美招招手。他挺无奈,暗道女人真是难伺候,但自己有错在先,也不好再与其纠缠。 看著黄有升不停小声问高胜美,估计在打听自己交代了高胜美什么事。他摇头笑了笑,暗想:你打听吧,打听完就发现是关於你自己的事,意不意外? 崔三平见二人走远,自己才骑上车子往东郊去。 透过派出所的玻璃窗,徐小凤抱著胳膊盯著三人离去,依然站在窗边沉思。 “队长,为啥不把那男的也扣了问问?”陪在徐小凤身边的一个小警察轻声问。 “你有证据吗,就隨便扣人?”徐小凤眯著雪亮的凤眼反问。 “那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商人,虽然有劳改底子,但事情已经在铁路分局那边结了。马莲渠案子也结了,而且市里还给他下了嘉奖。不要啥事都见风就是雨,有的是急案子等著办,別一天天的一看见有人进所里,就想扣下审审,脑子是个好东西。”徐小凤缓缓言道,见崔三平背影消失在大门外,转身离开了窗前。 崔三平在去往东郊的路上,同一时间,舅爷在乌兰宾馆接到了徐大龙的电话。 徐大龙带来的消息,对於他自己和对於崔三平,都是一个十足的坏消息。 原来这叶兰成支走杜金泉去外地学习,其实也是对外的烟雾弹。杜金泉很爭气地在外学习了半个月,就杀回乌兰山,重新得到了叶兰成的重用。如今皮件厂的计划科,被叶兰成顺势一分为二,徐大龙成了计划二科的负责人,主要负责厂里產品与终端市场的直接接洽工作。而杜金泉成了计划一科负责人,仍兼整个计划科科长职务,主要负责二级市场的对接。 分而治之,互爭雄长啊。舅爷放下电话暗暗点头,他就知道这个叶兰成並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草包。只是没想到,这手段如今也变得这么快。 舅爷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来思考。叶兰成这个决定,对於皮件厂的未来有著重要的意义。从徐大龙电话中的详细讲述来看,叶兰成是看重市场反馈的,这也是为什么要把徐大龙单拎出来,不再完全归在杜金泉手下。也许叶兰成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刺激竟然让杜金泉开了窍,竟然也以另一种重视市场的反应,藉由保护皮件厂市场地位的举措,重新得到了重用。 现在一个主攻巩固和加强厂子自身地位,一个主攻对外积极扩大市场。內外兼修,看上去,叶兰成是有野心想把皮件厂打造成铁板一块的本地市场寡头。 “这些跡象,对我们还不是最不利的。可能还会有更坏的消息,我觉得徐大龙还没完全挖出所有消息。”匆匆给七家作坊皮铺老板开完会的崔三平,赶回来听了舅爷的复述,摇著头陷入沉思。 舅爷点点头,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些计较,但还是耐心在等崔三平的想法。他想看看,这小子最近有没有长进。 “我们点对点的推销,说白了就是人带著货,主动拉人兜售的流动地摊。对外我们说自己是做代理,其实我们遍布乡镇旗县的推销渠道,直接做了一部分的经销。推销员对外是个体倒卖,但是只有咱们自己知道,大部分人其实是咱们自己养的。咱们原本是仗著他们政策不清晰,故意在上了量之后,从拿经销订单签成了代理订单。原本我想著先糊弄著他们,没想到这叶兰成这么快就琢磨出味儿了。”崔三平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最近这几天,他为了把自產自销的链条捋顺,已经很久没睡安稳觉了。 “怕就怕叶兰成现在明確了两个科室的不同职责,我们在皮件厂眼里反而成了四六不靠的怪东西,毕竟现在还没有人像我们这样搞,既代理又经销。”崔三平深吸口气,摇了摇头继续道:“只怕皮件厂这种老国营单位,短时间根本接受不了。代购代销,代储代运,这种理念恐怕对於他们来说,还是太超前了。再加上杜金泉的事业立场完全与咱们对立,明显不会想咱们好过,难保咱们会最后掉在风匣里!” 舅爷点点头,对於崔三平的分析表示极为赞同。 “虽然我们是靠利润业绩和市场表现真刀真枪地说话,但就怕风声乱传动摇人心。毕竟,皮件厂的话就是政策在说话,这种观念已经在人们心里扎根几十年了!”崔三平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事他只能等,等一个准確的信號,等徐大龙的下一个电话。 他这次已经先行超脱於市场,此时再贸然动作,怕也只是瞎胡搞。他必须等皮件厂方面放出一个尘埃落定的信號,然后自己再谋而后动。 这种等待是令崔三平最难受的。 没有人能打包票,要等一天、一周,还是一个月。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復盘上午和七家铺子老板的会议。自己还是太心急了,若不是这次合作有铁路货运多经的背书,皮件厂一旦放出什么新消息,很容易就被大家误读成对自己不利的信息。同时,他又惦记著高胜美,不知道她替自己说服黄有升的进展如何。 期间舅爷帮他接了几个电话,竟然是有几家围炉会时给自己递过纸条的铺子主动来打电话,言语中也是旁敲侧击,显然听说了皮件厂的一些最新风声。 这杜金泉下手真快!崔三平突然皱紧眉头,总觉得杜金泉这个脑瓜子,不像是能在极短时间就如此反应迅速的人。那晚喝酒,他接个诗都一副强行镇定的模样,这种布局谋划怎么想也感觉是有人暗中帮助。 可是谁要帮他呢?这个人只是单纯为了帮杜金泉,还是说最终目標是自己呢?崔三平此时已经进入一种大脑发散的状態,各种可能都在他脑海里展开了预演,哪怕某一种可能只有1%的概率会发生。 鲁进也在期间打来电话,但对於他这个经销商来说,皮件厂的新动作对他毫无影响,或者说,徐大龙权责清晰之后,反而对自己更加有利。鲁进不痛不痒的关心,对於崔三平来说,现在毫无用处。他懒得与鲁进细说,聊了几句便掛了电话。 李月华下了班来找崔三平,本想喊他去看电影,得知事情原委后,也收起单位发的电影票,守在一旁陪著等。 徐大龙终究是没令崔三平失望,六点一刻,电话又打了进来。 第38章 陷阱 电话铃响起的一瞬间,舅爷转头看向崔三平,崔三平示意舅爷替自己接电话。 无论如何,他这时候都要给外界一种不慌不忙的自信感。 舅爷明白崔三平的想法,接起电话,听著徐大龙在电话那头的报信,只是淡然地嗯了几声,最后底气十足地道了句“知道了,崔老板已猜到会是如此”,然后叫徐大龙放心,便掛掉了电话。 “比我们预想的最坏结果要好一些。”舅爷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继续道:“叶兰成在这其中倒是对我们没什么坏心思,甚至还否了杜金泉对我们的一些不利提议。” “那最终咋说?”李月华迫不及待地追问,她攥著崔三平的手心早已都是汗。 “叶兰成看样子想做老好人,最后一碗水端平,把我们和皮件厂对接的业务一劈两半。分布在乡镇旗县的推销网络被划归杜金泉对接,说是暂时以代理认定。本市的销售和我们最近与月华那里的多经合作,未来如果產生採买成品或半成品,则会被认为是经销行为,归徐大龙负责。” “这叶兰成也未必好心,也许就是不想看我们发展太快,做的太大。”崔三平摸了摸下巴点点头。 李月华眨眨眼,指著崔三平问舅爷:“舅爷,他怎么总是把別人往坏处想?” “防人之心不可无。”舅爷和崔三平异口同声。 李月华见这爷俩一条心,无奈地摇头苦笑。她不完全认同,事情只要公平公正地谈明白讲清楚,她认为就可以规避掉很多误会。很多时候发生纠纷,其实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误会导致的。她相信崔三平和舅爷的眼光,不会差到挑那些天生骨子里就坏的人打交道。比如那个最近没事总缠著自己的紈絝子弟魏毕贤,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想起这个魏毕贤,李月华本想今天借著一起看电影的好心情给崔三平讲讲,但是看现在这个情况,她还是不要再给崔三平添乱了。於是李月华张张嘴,最终也没说出口。 这一下午,同样坐立不安的除了崔三平,还有高胜美和黄有升。 黄有升带著高胜美回到铺子,本来就准备赖著不走。而高胜美也正好想趁机说服黄有升加入崔三平的合作计划,见黄有升执意要参观自己的里屋工作间,就顺带领了进来。 黄有升之前来找过高胜美好几次,都是在外屋聊事,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高胜美的里屋。 当他看到高胜美里屋除了工作檯之外,还有自己的床铺,心里顿时涌起一种难以自制的醋意。怪不得以前来聊天,高胜美从来不主动邀请他进来,敢情这还是人家的半个闺房。但问题是,崔三平凭什么就可以自由出入这里呢? 听著高胜美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劝自己,黄有升兴趣寥寥。他倒不是对崔三平的计划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太感兴趣了。他不仅对崔三平这个极具前瞻性的计划感兴趣,他对崔三平本人也兴趣十足。 这个人藏得太深了,要眼光有眼光,要能力有能力。什么人都认识,什么场合都不惧,连派出所的人都对他这么客客气气。 黄有升敏锐地感觉到,崔三平的存在,可能会是自己以后最大的竞爭对手。他背后投资入股皮衣铺子,自己供料的同时又拿铺子的利润分红。这些来钱的逻辑,与崔三平的自產自销几乎殊途同归。 何必非要跟崔三平合作呢?跟这样的人合伙,跟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別?黄有升觉得崔三平对高胜美和对自己开出的合作条件,背后都透著一种危险的野心。 “哎!”高胜美见黄有升光听不说,忍不住给了他胸口一拳,“说句话!你那秀才脑子比我好使,我都能觉得崔三平这计划不赖,你能不动心?” 黄有升被高胜美冷不丁一拳打得有点背气,翻著白眼揉了揉胸口,顺便给自己再爭取一点思考时间。 就像高胜美说的那样,他也確实这么多年受够了皮件厂骑在自己脖子上,確切说是杜金泉骑在自己脖子上。杜金泉指东他就只能往东,指西他就决不能往南。他也想摆脱自己对皮件厂的绝对倚靠,试著走一走自己挣钱自己花的路子。 这么多年,自己默默布局,也確实就是这么做的。 只是,上一次杜金泉在围炉会提到的最新方针和举措,却对自己手上的几个参股铺子而言是极为有利的。更何况,在围炉会之前,杜金泉曾亲自提前找过自己询问建议,他那些举措里甚至有几个还是直接採纳的自己的想法,杜金泉也对此给自己许诺了一些东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最重要的是,崔三平一个个体私营,他凭什么会认为自己可以与皮件厂未来比肩?皮件厂才是市场的主导,这个观念在黄有升看来,是不可能出现改变的。而自己与杜金泉只是利益关係,既然是利益关係,就不存在永远的敌对。 黄有升也很想跟在崔三平身边,去跟著体验一下一条充满远见和才华的新路子。可是他与杜金泉已经有接触在先,这时候明確加入崔三平,那就意味著自己彻底要与杜金泉对立。 和杜金泉对立,那和皮件厂对立有什么区別?崔三平这条路的未来,说白了就是要逐渐跳上明面与皮件厂打擂台。 黄有升犯难了,生活艰难,只怪自己才华不够,眼光看不透。他明明只想在这纷乱的市场中稳稳地赚钱生活,把自己一直喜欢的皮件生意做下去而已。可是,如今看来,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还非得选择站队不可。 “这么说,你是已经被他说服了?”黄有升淡淡地反问高胜美,他有点想不通,高胜美这种油盐不进的假小子,怎么就对崔三平那么上心,莫非这两个人真的有点什么?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看向高胜美的床铺又发起呆来。 “瞎看什么呢!从进来你这眼睛就不老实!”高胜美推了黄有升一把,“我反正觉得跟著崔三平搞,我也没坏处!反正皮件厂和那些大商也不待见我。我自己小打小闹也是搞,跟著崔三平拼一把,看看他到底要怎么具体操作,长长见识,学点儿东西,对我也没坏处!” 这倒是实话!高胜美最后一句话让黄有升眼前一亮,自己不就恰恰苦於找不到接下来的方向再进一步吗?加入崔三平也许正好能偷学到新的思路! 他想到这儿,终於打定了主意,接下来的话也变得篤定自信了很多。 “我才不像你这么没心眼儿,可能以后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我准备先答应他看看,等学会了他那套东西之后,我得考虑还要不要给他上供似的再月月分钱。我觉得吧,你也不应该完全按他的做。你明明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高胜美听到黄有升的回答一愣,她是个直性子,所以並不懂黄有升这种弯弯肠子说话的艺术性。她一下就被黄有升前半句给唬住了,连忙问:“啥叫我被人卖了可能还在替人数钱?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点!” 黄有升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於是也不藏著掖著,直接绕过要不要加入崔三平这个问题,反倒开始给高胜美分析起来。 要说黄有升確实比高胜美、崔三平都多混了几年皮件圈子,各种人心他见得也多,自己的生意能好好活到现在,自然也不是个缺脑筋的人。 他先是针对围炉会后崔三平对高胜美的透底许诺进行了推敲,並且一一指出高胜美可能会吃亏的地方。什么互换乾股、技术参与,什么合併成大作坊、出任技术负责人,什么销售额分红转利润分红,什么要求保留设计副本……黄有升推理清晰,言辞有据,把这个中风险都一一摆出来,把高胜美听得顿时心乱起来。 “你意思是说,他已经算准了以后公司会盈利很大,所以提前把话说在前面,把销售额分红改成利润分红,好到了后面自己多赚?”高胜美一时间觉得崔三平和黄有升的想法都各有道理,心里没了主意。 “一上来先让你吃尽甜头,后面他是大老板,他说怎么调整,我们自然不能反对。你別忘了,他要跟你互换一成乾股。你搞不懂人家这一大盘子买卖,不代表人家搞不懂你一个小铺子。你交了乾股,那就是要听人家的。”黄有升故意把事情的严重性说得很夸张。 “你別以为我不懂,一成乾股又控制不了我想干啥,这只是个相互诚意的表现。” “他可以在你不听话的时候,背著你变卖一部分或者全部,让其他人加入进来膈应你。他还可以在你听话的时候,用各种新的诱惑套取你更多的股权,让你彻底活在他的控制下。他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动作,就可以慢慢影响你日常经营的决定,统一销售订单这不就是如此吗?而且他会拥有你设计出的所有版样的副本。你好好想想,如果我们把未来完全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一旦他野心起来……” 黄有升心细如髮的特点在这一刻对高胜美造成了巨大的衝击,他巧妙地利用高胜美不愿屈居人下的性格特质,以“听话”二字为眼,向其展示了掏空权力、干扰决策、操纵关联交易、攫取商业机密这四个最致命的风险。 高胜美听到此时,心里倒抽一口冷气,但马上又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不,不不不。三平他不是这种人,这只是风险,做买卖怎么可能没有风险。我从小就跟三平在一条街上长大,他的为人我最清楚,我相信他!” “你们当年在街上混的时候,你想过他有一天会西装革履地成为大老板吗?人,都是会变的。”黄有升淡淡反驳。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高胜美被逼问得一时没了主意。 黄有升等的就是现在,见高胜美终於动摇,急忙追击:“我们一起假装答应跟他合作,等过段时间套出他的整体想法后,我们就撤出来自己单干!我们都辛辛苦苦拼了这么多年了,难道最后要拱手相让,成全了他崔三平的事业吗?” 黄有升其实还有后半句话,但他不能现在说给高胜美,那就是踩著崔三平上去,做大自己的生意。 “假装?!还要撤出来?你怎么可能最后甩得掉他!他这人咬准了的事,根本不懂得手下留情,你难道没听说桥西前段时间……”高胜美听了黄有升的打算,甚至想看看黄历,难道今年自己犯了太岁?怎么身边这两个男人的想法一个比一个疯狂! “我知道!不就是反抢地下钱庄的事嘛!这事是不是他干的先不说,就连小孩子间都在流传,就说明已经很扯淡了。他要真是这种人,怎么不直接把刀也架到杜金泉脖子上?”黄有升轻蔑地回应道,可见他在坊间听来的版本已经被讹传得更加离谱了。 “你放心,我会害你吗?!我也有我的生意要做下去啊,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意要活下去,我能因为这事把我自己埋进去吗?!我们和崔三平的情况不一样,你和我,咱俩的情况才是一样的!我都在这行干了十多年了,我怎么干起来的你又不是不了解。他才入行几年?我有得是办法甩掉他。” 黄有升经过一下午的软磨硬泡,终於说服了高胜美。 在之后的几天,他又听说皮件厂计划科一分为二,以及对崔三平业务的分开对接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藉此又去找了高胜美几趟,一来担心高胜美反水,在崔三平面前出卖自己。二来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將崔三平现状不稳和前路不明的问题,继续说给高胜美听。 终於,高胜美在黄有升的充分洗脑下,开始坚定地认识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生意是自己的,合作是暂时的,只有自己先把自己照顾好,才有余力考虑其他的可能。 再怎么说,高胜美也已经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六七年。就算她自己与崔三平有什么隱隱情愫,在这种时候,她也知道谈生意就不能谈感情。 她带著黄有升找到崔三平,以合作第一见证人的身份,旁听了崔三平与黄有升的合作商洽。由於有了之前黄有升给自己摘出崔三平条件里的那些坑,所以崔三平的那些话再次听来,心里已多是冷笑。 黄有升其实只是想利用高胜美,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规劝,竟然把高胜美洗脑洗成了跟自己一样的利己主义信徒。但这有什么错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黄有升也在心里重复著这句话。 由於黄有升和高胜美做足了准备,崔三平並没有觉察出与黄有升的商洽过程有哪些不对。 如果硬要挑理的话,他只是觉得和黄有升的商洽过程有些过於顺利,以至於他有些意外黄有升对自己一些想法居然认识还挺深刻。另外就是高胜美对自己的反应比之前冷淡了不少,似乎二人之间突然又隔上了一层纱。 崔三平哪知道,这是黄有升刻意嘱咐高胜美要態度冷淡些的。黄有升就是担心高胜美万一见了崔三平本人,再来个当场反水,那自己可就麻烦大了。 这次商谈周宝麟也有参加,商谈结束后,他听了崔三平对高胜美冷淡状態的疑惑,反而宽慰崔三平:“女人嘛,总有那么几天,没事儿!” 崔三平听后也就没再多想,反而隨之反思自己突袭抓手这招,看来还是不够有效,以后还得改进使用才行。 他的生意现在每个环节都在向自己预设的方向发展,虽不能用如日中天来形容,也算是蒸蒸日上。换个思路想想,自己过於顺利的时候,有高胜美这根炮仗在身边时不时给自己甩甩脸色,这倒是也好,还能提醒自己不要过於自信和自满。 但他是万万想不到,自己其实已经因为过於自信,而掉进了黄有升的陷阱中。 第39章 雏形初现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崔兄果然考虑得周全!”黄有升最近没少拍崔三平的马屁。当他今天听了崔三平对於携手七家作坊皮铺,从而趁势打通民间皮件贸易通路的具体想法后,不禁拍手叫绝。 崔三平这种想要打破市场旧格局的勇气和智慧,在黄有升看来,確实是多年难遇。也让自己多年找不到新方向的生意,有了新的启发。 不过,崔三平对於黄有升的奉承並没有做什么反应,而是继续郑重地看著高胜美和黄有升说道:“所以,我们要想做到自產自销,就得赶在夏天结束之前,做出属於我们自己的新款了。而且,要越快越好。” “就怕时间太赶,做出来的款式別有不合適的地方。”高胜美虽然选择与黄有升站在一起,但还是於心不忍就这么坑崔三平,於是想很隱晦地给崔三平一些提醒。 “那没事!皮件厂今年秋天一定会推出新款,我们只要借著皮件厂推新款的风头,把我们的新款也趁机推出去,今年就算是首开得胜。哪怕產品有一点小缺陷,也一定要在这个夏天把新款啃下来!未来我们可以去改进、去升级,但是今年如果错过了这个势头,到了明年我们可就跟不上趟了!”崔三平很有信心地拍了拍手,向高胜美和黄有升直接下了死命令。 高胜美无言,她现在觉得黄有升的话似乎更有道理一些。 崔三平实在是太激进也太喜欢冒险了,他有本钱这么折腾,可自己却没有。她虽然觉得崔三平所谓自產自销才是市场未来的思路是对的,但是为了赶时间而降低生產质量,这跟当年的大跃进有什么区別。不过,无论怎样,她也必须亲自下场。只有亲身参与,她才能知道这中间各个细节的尺度如何拿捏,各个环节之间如何巧妙串联,以及崔三平到底是如何把生意做大的如此之快的。 这对於未来自己的生意成长,绝对是一个极好的偷师机会。毕竟,自己几乎不需要投入金钱,只需要投入精力和时间。高胜美这样暗自琢磨著整件事的箇中利弊。再说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不就是有朝一日可以亲手设计一款皮衣卖向市场吗?利用崔三平的资金、人力和资源,恰好可以事半功倍! 崔三平见高胜美和黄有升对自己的提议没有意见,於是把头转向身边的周宝麟。 周宝麟对於崔三平的想法更没有意见,他立即举起双手说道:“我举双手赞成!” 高胜美和黄有升见状,微微一笑,也纷纷跟著举手赞成。 崔三平对周宝麟最近其实是不太满意的,因为周宝麟在自己整合皮件生意链条的过程中,几乎没有提出过什么有建设的建议和想法。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现在既要操心煤炭生意,又要操心马车队的买卖,已经够他分心忙活的了。 崔三平收回心思,看向高胜美和黄有升,想继续说什么,但是想了想又忍住了。 他本想主动再提一下和高、黄两人签合作协议的事,但是他看这俩人似乎一心都在琢磨著怎么把事先干好,似乎对於有没有纸面协议这件事並不太在意。 所以,崔三平只是想了想签协议的想法,也就放弃了再主动去提。 他倒是希望这俩人就这么稀里糊涂下去,不要意识到需要签纸面协议。毕竟,如果大家最后把这件事默认为江湖协议或者口头承诺的话,会对他自己以后有更大的灵活空间去调整合作中的一些具体问题。 崔三平心里的这个盘算很鸡贼,黄有升和高胜美又何尝不是呢? 他俩私下也提前商量过,只要崔三平不主动提出签纸面协议,他们就不主动提。最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口头答应混下去,等到把要偷学的东西学到了,到时候撤出的时候也能省很多麻烦。 三个人就这样都在跟对方揣著明白装糊涂,居然也能在签不签纸面协议这件事上產生一种意外的默契。 崔三平將那三家当中能鞣皮的一家作坊,直接单独分配给了黄有升直接管理,供他好好利用起来进行自己的精品皮料研究。崔三平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如今的市场环境下,通过这些小作坊想研究出新东西是不现实的。但是,能不能研究出新东西,本身也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真正目的是以此为事由,令黄有升感到被重视。同时,以此將黄有升拴住,让他全心全意地为自己提供和採购可靠的皮料。 他觉得黄有升这个人表面看起来人畜无害、文质彬彬,但似乎心里总还有很多事是瞒著自己没有倒出来的。所以对於黄有升能力的榨取,崔三平都是直接给到具体的兑换或奖励。 这种城府之人,不能硬逼。这也是舅爷给自己的提醒。 黄有升对於崔三平的示好和重视表现得也十分高兴,他也主动將自己参股的几家作坊和皮铺亮明给崔三平,以此作为对崔三平诚意的回应。並且,拍著胸脯保证,如果有需要,自己参股的这些铺子,在关键时刻也是可以听命的。 不过黄有升同时也坦言,自己参股的这些皮铺还是要正常经营的,而且日常出现一些明面上的竞爭,他要求崔三平不可以针对性地进行打压。 崔三平虽然对黄有升的心思深沉早有防备,但是听到对方能如此坦诚地说开,倒是也合自己胃口。这让他对黄有升的印象逐渐有了一些新的改观,虽然黄有升心机深沉,但是起码这哥们谈起生意来是个坦荡君子。 黄有升是不是君子不好说,但两人经过一番彼此亮牌后发现,他们各自生意的链条相仿、规模相当,盘面结构也有十分近似的组成。既然已经开诚布公到如此程度,两人索性击掌为盟,在生意上既允许同等產品的市场竞爭,又接受各自或技术、或销售方面的短板相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崔三平与黄有升已经无意中做了一件在当时很超前的事,也就是所谓的资源互换。 只是很可惜,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落下纸面协议。不然,这可能真的会在多年后成为乌兰山商界的一个小小传奇。毕竟,就算在国际金融市场上,资源互换的概念也才刚刚在一九八一年被提出。 崔三平对与黄有升最终达成的共识还算满意,但他对黄有升的期望与高胜美相比,其实还是有区別的。他更在乎的是,要儘可能地榨出黄有升在採选皮料方面的经验。至於生產皮料方面,他其实一直都觉得黄有升“以精取胜、以少胜多”的精品皮料想法多少有点天真。 如今全国各地对皮料的需求规模有多大,但凡黄有升多看看报纸就明白,他自己那一亩三分的小牧场產量,根本不够看。 不过想归想,话不能这样说。况且,有黄有升直供的精品皮子,不用白不用。他通过舅爷的关係,联繫到晚报,专门登了一个小豆腐块。大体意思就是骏马皮业接受全市高级皮衣的个人定做,以此来捏合黄有升的精皮资源和高胜美的精湛技术。 一时之间,慕名而来定做的人倒是也不少。这一点倒是出乎黄有升和高胜美的意料,没想到崔三平竟然能在忙活著准备铁路货运多经订单的同时,还別出心裁顺手打出这么一招。这令他俩更加坚定了要从崔三平那里套出更多新鲜经验的想法。 至於高胜美,更不必多说,她把自己每天关在屋子里写写画画,没日没夜地为了设计新款皮衣而废寢忘食。在这段日子里,她每每伏在工作檯前,就更加坚定一分,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了以后的自己能过得更好。 对,为了自己。高胜美自从坚定了这种想法后,她对崔三平的那种愧疚感也渐渐消失了。她本就不是一个心重的人,再加上这么多年在社会上摔打的艰难经歷,以及她一直想推出自己皮衣设计的梦想,令她意识到与崔三平这次合作的难得,於是更加忘我地投入到研究新款的工作中。 崔三平隔三差五会来看看高胜美,一来是怕她天天窝在屋子里闷坏了,二来他得带著高胜美时不时去那七家铺子各处串串门。 “第一技术负责人可不能只是个虚职,你得帮我想办法,把他们的製衣技术拉齐到同一个档次才行。不然,你辛辛苦苦设计出新款,到时候这几家做出来的东西质量稀稀拉拉,那可枉费你的心血了!”崔三平是会说服人的,高胜美一听是这么回事,於是又开始风风火火地帮崔三平开始搞技术培训。 崔三平还不满足於此,七家合作谈下来了,就不能让他们閒著。 而且,当初和李月华那边谈的合作项目也並不是上马新款皮衣,而是做当地特色小件。做新款皮衣,那只是他借题发挥的自我打算,真正谈下来的订单生意还是要给人家规规矩矩抓紧做的。 於是,皮包、手套、围脖、皮带、玩具等等各种產品,在与李月华那边几次碰头敲定后,开始在高胜美的统一抓管下,直接进入了生產製作的环节。 这样一来,高胜美负责的生產製作环节运转了起来,黄有升负责的供料环节也跟著忙活了起来。再加上崔三平和周宝麟时常游走在七家掌柜之间,配合高胜美和黄有升协调统一步调。实质上,崔三平已经算是利用与铁路货运多经这单买卖,在提前练兵了。 至此,崔三平自產自销的设想终於全面进入了实践阶段。此时的整体链路,就像一个刚刚从摇篮里睁开眼的婴儿,谁也预料不到,当他长大成人后,又將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因为这是货运多经小组第一次以小额投资加订单买断的形式对外进行合作,王富也很重视此事。小额投资这个想法原本就是他主动提出来的,在崔三平跟自己商议拿下几家本地作坊和皮铺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打算盘了。 一直只作为资源背书给崔三平站台,自己终归是接触不到崔三平的生意核心的。所以,只有通过更深的相互绑定,才能让自己利用崔三平更加深入地了解地方市场的现状。 崔三平对於王富提出小额投资的提议,他高兴还来不及。铁路货运通过多经小组成立专项的名义与自己展开合作,这对自己来说是一个极有利的好事。 “这下你那里的流动资金就不会那么紧张了。”王富知道崔三平生意的基本盘子,煤炭在春夏是淡季,这时候自己主动拋出橄欖枝,对方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果让月华下场负责与我配合具体事宜,那就更好了。”崔三平象徵性地提了几个条件,其中之一就是点名李月华要与自己配合此事。 王富欣然答应,就算崔三平不主动开口,他也会安排李月华对接此事。现在乌兰山的生意场上,人人都在好奇这对金童玉女的组合,他如果不成人之美,那就是傻子。 崔三平笑了笑,看出王富心里也早有此意,两人不多言,只是相视大笑。 隨著崔三平的努力推动,在高胜美和黄有升的“积极”配合下,立夏刚过,他们就已经將自產自销的链条初步捋出了雏形。 虽然黄有升和高胜美心里另有打算,但是这俩人也算是诸多奸商中的实心眼子。为了探出崔三平的全盘思路,两人虽然思想上在滑坡,但在办事上却始终没玩什么虚的,甚至可以说是卯足了劲儿去卖力气,想以此换取崔三平的信任。 崔三平现在的各种生意盘子虽然算不上遍地开花,但也是够他忙活的。煤炭倒卖、马车队、七家联合的蓄势待发、与铁路货运多经的合作、周边乡镇旗县城市的推销渠道铺设,这每一件事对於他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都已经是不可多得的成就。 但与之相伴的也有一些麻烦事,比如財务方面,现在他自己就感到捉襟见肘。 原本他一直是把除骏马皮业之外的帐目整理都交给周宝麒帮忙打理的,但如今各个盘面上的生意逐渐从小本买卖在向规模成长,周宝麒每天面对杂七杂八的各种帐头,也是忙活的焦头烂额。 周宝麟最先发现了弟弟的不对劲,原先小卖铺的生意每个月入帐起伏並不大,但是最近两三个月的收益突然豁口不小。 可小卖铺终究是他们周家自己的生意,总不能什么事都找崔三平解决。於是他找了个时间专门和周宝麒两人仔细盘算了一番。 这一盘算才发现,周宝麒现在大部分的精力其实都花在了崔三平的生意上。煤炭生意比较成熟和固定,其实花费的精力並不多。与铁路货运多经的合作则刚刚开始,暂时没有什么实际要做的细帐。最难受的是另外两件事,其一是马车社的问题,马车队和驴车队的租借和揽活方面,不仅帐面进出频繁,而且非常细碎。但这案头打算盘的工作倒也还算轻鬆,无非是耗费时间而已。最麻烦的是人手方面不够用,一部分老车夫在马车社和小车社被承包之后就趁机退休了,一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二来人们也开始意识到马车终究会被汽车、拖拉机淘汰,所以很多都不愿干了。 所以,周宝麒很多时候除了理帐,还要花费很大一部分时间到处找人,以便能让马车队能有足够的人手运转下去。 而另一件事则更令周宝麒头大,那就是崔三平现在有意把骏马皮业的部分財务事情也甩给了自己去做。皮件生意这边的帐目虽然进出名目清晰,但是公司化的帐目他从没接触过,就比如前段时间崔三平买了个自行车,为了搞清这东西到底该怎么入帐,他还得专门跑去乌兰宾馆请教舅爷。诸如此类钱款,其实细数起来也是麻烦颇多。 “那你的意思呢?”周宝麟徵求弟弟的態度,“要是感觉忙不过来,我替你找三平说说。” “要不小卖铺我就不管了吧,乾脆全心全意给三哥这头做好?”周宝麒也没啥主意,只能想到哪说哪。 “净扯淡,你自己辛辛苦苦摸了这么多年的各种资源,说扔就扔啊?”周宝麟瞪起眼睛,他挠了挠脑门,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这样,我从咱爸手底下找点人过来,我也在身边找点游手好閒的人过来,先补充到车队里去。小卖铺这边,我最近帮你顶一顶。” “这能行吗?找一帮社会油子给人赶车?別再半道起意,卷著人家的货跑了个屁的!”周宝麒有些质疑。 “有啥不行!找个猛人替咱们管住这些人不就完了。” “找谁?谁有这本事一报自己名字人们就怕啊?”周宝麒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干这车队长的活儿。 “生莜麵唄!”周宝麟捅咕一下弟弟道,“这小子当年在各个马路上也是混出名儿的,你忘啦?” “啊?那他那餄烙面不干了?” “你当他想干啊?天天跟他媳妇吵架,他早就烦得不行了。上次跟我喝酒还问我,有没有啥营生能让他参与参与,好跟他媳妇分开干。” “倒也行。这样我还能多些时间去跟舅爷学点儿东西。”周宝麒点点头,觉得哥哥的提议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话说回来,舅爷不是在替三平管公司的帐务吗?怎么就突然甩给你了?”周宝麟对於这一点也是想不明白。 “我哪知道,我是吃三哥的嘴短,拿三哥的手软。送了一排红砖房给咱俩数瓦片儿,我不得给他全心全意啊,让我干啥就干唄!” 周宝麟见弟弟如此识大体,倒是很欣慰。他又嘱咐了弟弟几句別太累著,然后就跑去乌兰宾馆找崔三平商量自己的想法去了。 第40章 琢磨人 “你听我的,你去直接管车队,就按照你的思路,把那些社会油子都收编收编。然后让生莜麵帮著看小卖铺,周宝麒指挥著他干。” 周宝麟满怀自信地找到崔三平说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崔三平听完之后,直接把自己和生莜麵的位子调了个个儿。 “啊?我去当车队长?生莜麵去看小卖铺?”周宝麟有些不敢相信。 “也是,车队长这名字听著太土,赶明儿我问问段留愚,请他给马车社起个好听的公司名字,你当总经理。”崔三平贼兮兮地笑道。 “不是,不是好不好听的问题。我想跟你干皮件儿啊。”周宝麟发现自己这要是答应了的话,以后除了倒腾煤,就是倒腾驴了。 崔三平盯著他看了看,搞得周宝麟背后冒冷汗,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谁说你没在跟我干皮件儿啊?你先把车队里面的道道给我玩儿明白了,明年我准备给咱皮件儿公司自己成立自己的运输队,你不得有点儿经验才好管事儿啊?各类皮件怎么运,上下货怎么放不压褶子,各地到货以后的反响如何,各路关节需要打点的大官小鬼……后面有的是需要你帮上忙的呢,你以为运货就光是搬上去卸下来那么简单啊。” “哦……那你要这么说,那我乐意干,哈哈。”周宝麟被崔三平这么一说,心里舒坦了很多。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有点急了,以为崔三平最近嫌自己跟不上公司发展节奏,要拋下自己了。 “对了,还有——”崔三平见周宝麟兴高采烈地要走,又叫住他道:“別只盯著社会油子收,虽然花销低但是本事还得从头学,教上手又得花你不少时间。” “知道了,你放心吧,隆夺人我有的是办法!”周宝麟对於这方面还是很有自信,说完便开门要走。 “等等,还有——”崔三平又想起一件事。 “啊?还有啥?” “你招到的那些车夫先不要急著把他们往咱公司里归,想办法把他们捏到一起,搞个商会什么的,这样你平时想带他们吃喝玩乐什么的也方便。中间遇到啥问题,记得及时告我。用钱记得把帐记好。” “好!” “还有!还有——” 周宝麟刚迈开腿,又被崔三平摁住,他气的笑骂道:“你能不能一口气把屁放完?” “哈哈!”崔三平也不生气,转身从保险柜里取了厚厚一沓钱出来,塞给周宝麟,“上个月电业局出了新政策,个人可以装电话了。不过名额可难搞的很,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跑下来这封介绍信。你去电业局找人把这事儿办一下,给小卖铺装个摇把子。” “从七马路过来就几步路,有啥事我跑过来说就行了哇,花这老些钱安个不常用的摇把子干啥?”周宝麟不仅纳闷,还有些惊讶。 “安上就知道它有多好用了。”崔三平语气不容置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行行,这下咱们可成了七马路第一家装电话的了,哈哈。那我得让宝麒算算帐,不行就掛个借打电话收费的牌子在小卖铺外边,这样每个月又能挣点儿出来。”周宝麟眼珠一转便奸计上心头。 崔三平听了一举大拇指,“得,还是你更像个奸商,这种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周宝麟本来还想再废话两句,抬手一看时间不早了,跑著去办事了。 舅爷见周宝麟走了,这才一边看报一边有意无意地问道:“往后只怕用不了几年,家家户户都得有电话。你是不是又琢磨著想从这里面挣钱了?” 崔三平笑了笑答道:“那说不准!我现在发现挣人们以后的钱才是最好挣的!电业局要是能同意,我肯定是要让宝麟第一个跑出去卖电话的。” 舅爷笑著摇摇头,“你啊,別贪多嚼不烂,还是先把手里的事处理好吧。”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唄?”崔三平见舅爷心情不错,眼珠子一转,也计上心头。 “別说,不想听。准没好事儿。难得我今天清閒,你让我看会儿报纸再说。”舅爷直接抬手阻止。 崔三平才不管舅爷愿不愿意听,他直接说道:“反正舅娘回老家了,你现在晚上也住在宾馆懒得回家,不如顺便每天晚上让宝麒过来,你给他系统讲讲財务知识。” “嘿!你倒是真会打主意!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要我分点儿活出来给那孩子去做呢,我还以为你是照顾我,让我少干点儿,闹了半天在这儿等著我,让我给他开小灶啊?你当我这儿是夜校啊?”舅爷瞪圆了眼睛坐起身,把报纸拍在桌子上,似笑非笑地指摘崔三平跟自己玩心思。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啊!我先去皮件厂了,不然计划科的两位科长该等急了。”崔三平说完,穿上衣服就往外溜。 舅爷看著崔三平出门的背影,没好气地摇摇头,歪头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个新本子,在封皮上正正经经地写了四个字:財务教范。 写完封皮,舅爷自我感觉挺满意。 他点点头,觉得崔三平这个猴崽子现在是越来越有老板的模样了。周宝麒確实是公司財务方面的一个可靠人选,自己总有干不动的一天,与其把钱的事情到时候交给外人管,不如现在就开始培养个自己人出来。 周宝麒得知舅爷愿意给自己开小灶,一蹦多高。他本来是不爱学习才輟学出来做买卖,但是舅爷肯给自己开课,那可就不一样了。一来买卖上的学问本就是他感兴趣的,二来他感受到了崔三平对自己的重视,巴不得早一天能像自己哥哥那样,替崔三平的生意独当一面。 自从皮件厂计划科一分为二之后,崔三平经常过去走动。 倒不是因为他与杜金泉的关係修好,而是他与皮件厂的代销订单目前遇上了一个比较麻烦的情况。 按照官方的说法,他骏马皮业的承销和代理方式在界定上存在爭议,皮件厂一时之间还没有具体的规则来应对崔三平这种代理代购又代销的个体。所以,杜金泉以此为藉口暂时停掉了对崔三平公司的代理资格。 崔三平知道这都不过是嘴上说辞,他早就料想到这件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而且这其中少不了杜金泉的从中作梗。但他现在被对方掐住了脖子,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问题。 他虽然討厌杜金泉,但人家代表的是皮件厂。崔三平想要上货稳定,就必须稳住心性对杜金泉这个计划科科长笑脸逢迎。 只是每次从杜金泉的办公室出来,崔三平都觉得自己像吃了苍蝇一样反胃。 “说白了厂里就是觉得,代理给你,你拿去倒给別人推销,你有的赚。代销给你,你也拿去倒给別人,你还赚。说来说去,就是有人眼馋你这个方式,怎么样你都稳赚。这种別人都眼红你的时候,讲道理根本没用!”徐大龙也是又恼又无奈,他为此没少跟杜金泉吵架,今天要不是崔三平来陪自己说话,他没准还得去跟杜金泉吹鬍子瞪眼。 “事情总归是得想办法解决,你这头再帮我推进推进,我也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杜金泉那头的代理机会我不要了,只要经销订单,货都从你这边走。你俩再怎么说同在一个单位,你可別为了我,跟他搞得太僵。到时候,他再偷偷跟叶兰成参你几本,你到时候也得难受得要死。”崔三平也是没辙,想来想去,他除了能宽慰徐大龙几句,一时间还真拿杜金泉没办法。 这条超前的路是他自己选的,现在別人都不认,杜金泉在最近的一次围炉会上一口咬定他崔三平是钻空子、搞投机,他一时间其实也很难再有更多的余地来化解人们对自己的不满和仇恨。 他为此还特地去请教过段留愚,但段留愚权责有限,一来手伸不了那么长直接去管杜金泉怎么样。二来从政策上讲,只要不违法,国家一直都是鼓励商人们创新经营的,只是皮件厂如果不认可,他们也没有明文依据去干涉。 徐大龙知道崔三平最近为此事熬得心力憔悴,他也很感激崔三平这种时候还反过来宽慰自己。 “乾等也不是长久办法,而且你如果只从我这儿走经销,我虽然可以一直想办法给你开绿灯,但经销单的现货数量始终是个老大难问题。你不给你那些推销员拿够足量的货,你那些外面的渠道不就相当於废了吗?而且,你要是自己经销,却又给推销员拿货,目前看来,大家就是觉得你这个行为有问题。”徐大龙喝了口茶,不停地摇头。他忍住没好意思说,崔三平这其实就是自己培养了一批二道贩子在投机倒把。 “这个我明白,但话说回来,我这么做本身其实对皮件厂没有任何坏处,我能多卖,我都是下定之后等交货,我聘的那些推销员日子也能过得更好,皮件厂也沾光,大家都跟著沾光。但是呢,有人沾不到光,所以他当然觉得这事儿要当成个问题去好好研究。”崔三平知道徐大龙的言外之意,顺著说道。 “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这种问题也就算了,反正你主要的铺货现在也不在本市。而且现在政策是鼓励大家开动脑筋,创造更多合法合规的新盈利形式的。但是,你架不住有个格馋的玩意天天在暗中盯著你啊,谁当第一个要吃螃蟹的人都行,但你崔三平去吃那就不行!保不准人家专门找几个人,三天两头去工商那头举报你,就光举报你那些外聘的推销员违规私售,都不用直接动你,就能一直膈应你,不给你下单子。”徐大龙摇摇头,他现在也是爱莫能助。 杜金泉的回归,虽然管不著他终端市场上的事,但是崔三平这个个例实在是太特殊了。一旦崔三平出点啥事,不仅自己可能受牵连,自己从职权上还不一定能使得上劲帮他。 但同时,徐大龙也很想在崔三平这件事上帮助他疏通清楚。他看得很清楚,未来的市场就是所谓的自由市场。只是现在崔三平是第一个在皮件行业里这么干的,无疑是打破了许多年来经久不变的买卖行规,触动了某些人一成不变的收益来路。 保守是人的天性,因为大多数人都害怕改变,也没有能力跟上改变。既然无法改变,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摧毁想跳出来改变的人。 但这杜金泉也是过於生猛了最近,他要摧毁的人可是崔三平啊,这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而且,崔三平现在正是心气儿高的时候,劝他和光同尘,恐怕比登天还难。徐大龙这样想了想,第一个打消的念头,就是站在中间充当和事佬。 要么索性不管,要管就帮崔三平上位。帮助崔三平成功,基本上就等同於干掉杜金泉,这对於自己在厂里的未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徐大龙暗暗心想,要赌就赌崔三平贏,不然自己也就混到头了,再想更上一层楼,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两人闷闷地又聊了许久,最终也只是互相打气和平顺心態。徐大龙此时自然不能將自己的心思全盘托出,崔三平这时也没心思替徐大龙思量其他。两人在徐大龙的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崔三平知道再聊无用,於是起身打个招呼,就离开了皮件厂。 从內心来讲,崔三平不想放弃杜金泉那边掌控的代理资格。毕竟,拿到代理之后对產品进行宣传、包装、转销等等的空间才更大,灵活性才更高。最重要的是,自己在其中能得到的利润也要比直接拿代销多得多,同时还不用担太多压货的风险。 而且,以他崔三平的性格,越是杜金泉这样的小人从中作梗,他反而越是战意十足。按照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我最怕对手软!” 所以,他虽然暂时没有什么更好的对策,但是他铁了心要在这件事上跟杜金泉好好斗上一斗。不为別的,就算是为了证明自己对市场的眼光,这件事的最后贏家也必须是自己。 杜金泉不肯轻放代理资格给崔三平这件事,虽然搞得他焦急上火,但是他也並不担心生意就此垮掉。毕竟他手上的牌现在还有很多,高胜美的新款式设计已经接近尾声,李月华那头的合作也在顺利进行。生意其实有没有杜金泉那头都能照做,只是对於自己来说,只要有可能,就不会放过任何市场机会,多多益善嘛。 而且,他看过高胜美设计的款式初稿,对高胜美的新款式有信心。他甚至连鲁进那头都提前打好了招呼,准备趁著皮件厂今秋上新时,顺势推出自己的牌子。 搞不好,这一次还真就能让自己借著皮件厂的这阵大风一炮打响。 他是这么想的,可有些人却不这么想。 看著高胜美新款式的试版已经做成,黄有升认为时机已到,自己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你说啥?设计好了不拿给三平?”高胜美瞪大眼睛,对黄有升的提议一脸不解。 “真让他拿著做出衣服来,那就真成了他的东西了。到时候你辛辛苦苦自己设计的版样,最后每卖出一件就给你分三成,你不觉得你自己很亏吗?”黄有升深深吸了一下鼻子,高胜美屋子里那种闺房特有的香气,甚至令他心底升起一丝怜惜。 “可是三平说,过几天他就带著合同要找咱俩签字了。我们再怎么避而不提,到了这种时候,还咋躲?况且,这段时间人家每个月都在给咱俩按月开支。”高胜美原本还沉浸在大功告成的喜悦中,现在黄有升的一瓢凉水,令自己顿时没了主意。 黄有升的口才確实很可以,尤其在鼓动人心方面。他见高胜美心思又有鬆动,於是对高胜美重新强调了一遍他二人全为自保的箇中利害,加上高胜美手捧心血急求变现的心理,最终让高胜美乖乖交出了版样,先暂时由自己代为保管。 “等他来找你时问起来,你就把所有事都往我身上推就对了。”黄有升难得男人一把,牛气地拍拍胸脯向高胜美打了个保证,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高胜美的皮铺。 高胜美望著门口出了会神,仿佛终於下定了什么决心,起身穿好衣服,走出外屋向几个小姐妹交代了一下,然后叫上其中一个姑娘跟自己出了门。 那小姑娘名叫小蝶,是高胜美从厂子里出来单干后,收的第一个徒弟,两人关係早已处得亲如姐妹。 沿著马路慢悠悠地走著,高胜美最近情绪其实不是很高,除了埋头研究新款式时会感受到一些快乐,除此之外,对於心存算计地与崔三平合作,她心中始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心情。 另外,她还有一件事始终没来得及处理,那就是自己被诬告乱搞男女关係,被抓到派出所的事。 正好今天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她叫了小蝶陪自己出来走走,也是想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1章 琢磨事 “你老实跟姐说,为什么要诬陷我?”高胜美双手插在衣兜里,走得很慢,语气也並无往日咄咄逼人的气势,反倒是多了许多温柔。 “美姐,我错了。”小蝶这姑娘倒是有几分高胜美的性格,嘴上说自己错了,脸上却还是一副倔劲儿,“你为啥不骂我?打我也行啊!照你平时的脾气,既然猜出来是我害你,早就俩逼斗扇过来了。” “我干嘛要打你?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高胜美站定之后,伸手为小蝶挽了挽耳边的头髮,“我又不是给你戴绿帽子,你肯定不是为了报仇。要么你是被人指使,要么你是看不惯我什么事,故意想给我使绊子。” “我就是不希望你把咱们铺子最后交到那些野男人手里!”小蝶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涨红脸梗著脖子对高胜美说道,“姐,咱们女人在这圈子里做买卖多难啊!你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你说你会带著我们姐妹几个一直走下去,结果转眼就要跟那些男人搞合作。你在里屋跟那男的干……干那什么,我们姐儿几个表面嘻嘻哈哈,你知道我们心里其实多担心吗?万一那男的把铺子卷跑了,你咋办?我们咋办?” “呸!小丫头片子,一天到晚脑子里净想些什么不乾不净的呢!带男人进里屋就是干那种事儿?谁教你这么想事情的?”高胜美听了小蝶的话,向地上啐了一口,心想这都是什么荒唐思路?怕我被男人骗,所以就跑去举报我乱搞?? 小蝶紧咬嘴唇不语,眼神却並未因为自己做了糊涂事而慌乱。看得出,她性格確实刚硬。 高胜美见她如此,心中又暗嘆起来。要怪可能只怪自己平时把她们管得太严了,这几个没爹没娘的苦孩子,眼瞅都要到了成家的年纪,居然对人间世事的理解还是如此天真荒唐。自己也是真寡,多余把她们每天看得那么紧。早知道会搞出今天这种闹剧,还不如经常放她们出去疯一疯,也见见如今这花花世界。 她心头一软,挽住小蝶的胳膊继续走起来。 高胜美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让对方相信,自己和崔三平、黄有升都只是普通的生意伙伴关係。尤其是和崔三平之间的关係,她是一边解释一遍暗骂这个混蛋,但回想起那日他抓自己的手,心里又没来由地跳了几跳。 高胜美收留的这些小徒弟,个个都是苦出身。也许是自己从小经歷太苦,所以她自从开始自己单干后,有意无意地专收这些早早没了依靠的小姑娘做学徒。这些姑娘最小的才刚刚十五周岁,最大的也不过將將二十。对此,高胜美从来没有对外解释过什么,只是以一种近乎苛刻的方式,对这些小徒弟们从吃喝拉撒管到衣食住行。而小蝶只是年纪比其他铺子里的姑娘稍大,资歷比她们都老,心智却並不及同龄人那般成熟。 这些小姑娘也確实在成长经歷中吃了太多常人难见的苦,所以也愿意白天黑夜都窝在高胜美的皮铺里,把那里当成她们躲避现实残酷的避风港。对她们而言,高胜美的皮铺並不是简单的皮衣铺,那是她们的家。 只是高胜美这种一直以来的极端保护,让她们都看起来像是完全未经世事一样,对这个世道的看法和对外界信息的判断,也几乎都是天真愚钝。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为了我不让男人骗,想出这么个餿主意?你干嘛不直接跟我说呢?!”高胜美无奈,她得知小蝶害自己的原因竟然如此简单之后,更是哭笑不得。 “我不敢啊!我知道我就算说了,也拦不住你。我怕你真把铺子给了崔老板,就没有我们待下去的地方了。我只能想出这么个办法,害你一下,让你发现他是坏人!然后你就不会再跟他来往了!”小蝶振振有词的样子,直接把高胜美气笑了。 敢情害人也有出於好心的啊?可是她突然之间一回味小蝶的话,就怔住了。 是啊,我现在对三平的心情,不也正是“不敢”吗?同样的知道就算跟他算计,也算计不过。而且,还害怕真的会有自己看不透的陷阱,往后把自己坑了。最终,只好跟著黄有升一起,为了自保,害他一下。 可是,这样真的就对吗?高胜美突然觉得这个世道真是荒诞,以前的人心哪有这般复杂? 她暗嘆口气,拍了拍小蝶的肩膀,“姐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的,皮子会一直做下去。我这辈子,只会干这个,也喜欢干这个。” 小蝶似懂非懂,但只要大姐有这个心气一直干下去,而且不会扔下自己不管,她就放心了。 可现在怎么办才好呢?眼瞅就是崔三平跟自己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了,高胜美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底虚过。原来这做人,只要撒了一个谎,就得一直说谎下去。 她很怀念自己当初在崔三平面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时光。那才是自己,不吐不快敢作敢当的自己。 但现在,她撒了一个谎,她只能继续再编一个谎。 “啥?回老家了?她不是本地人吗,回什么老家?小蝶,你可別骗哥!”崔三平不可置信地问道。 “骗你干啥!我姐说老家人催得紧,回去相亲去了!”小蝶眨动著眼睛,演技那叫一个精湛。 崔三平狐疑地瞅了瞅这几个姑娘,总觉得她们这几天好像突然之间长大懂事了不少,但具体是为什么,他却也没心思细琢磨。 行吧,相亲也算是人生大事,自己跟高胜美关係再好,也不能因为这事插手阻拦。崔三平无奈地点点头,从小蝶手里接过高胜美留给自己的信。 只见信上就简单几行字:我回老家相亲了,顺便帮忙干点活,立秋以后回来,有事你就找秀才,我都交代给他了。 立秋是黄有升给高胜美承诺的时间,在立秋前后,他会搞定崔三平。在此之前,高胜美答应黄有升,都不能再与崔三平有来往。 高胜美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黄有升的要求,她也不想最近再见到崔三平。她心里有愧,並且觉得自己辜负了一个懂得欣赏自己的男人的期待。同时,她也不愿细想黄有升所谓的“搞定”,具体是怎么搞定。是想办法坑害一下他?还是彻底把他的事业毁了? 高胜美不敢想,也不愿想。她现在只想离这些事远远的,如果黄有升说自己能搞定,那就让他一个人去搞定吧。至少,我没有在最后关头再具体参与什么。对不起,三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也许就是这么用的。秀才的话有道理,你的话也有道理。你们都有道理,我想,我不插手你们任何一方最后的爭斗,也就算是我自保的道理。 高胜美是这样自我开解的,崔三平却没有机会知道,仲夏夜里的蝉鸣总是吵得人们心浮气躁。 崔三平合上高胜美的信,他没时间去想那么多,他甚至连停下来怀疑一下的时间现在都没有。虽然他对高胜美这种不告而別的做法有些生气,但他现在真没心思跟一个已经跑了的人置气。 因为,徐大龙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你快来趟我这儿!今儿早上又他娘的为你的事儿跟他们一科的干了一仗!杜金泉这孙子终於认怂了,他主动放弃了对你们公司的对接,他那边所有和你相关的代理订单,厂长都批到了我这里!我现在有对你那边儿的订单有全权处理权!” 崔三平得到消息后,拔腿就往皮件厂赶。 他其实在几天前,通过鲁进那边的一次饭局,又和叶兰成在席间深聊了一次。 当时他就发现,叶兰成的態度其实还是偏向於给他开绿灯的。只是偌大一个厂,叶兰成就算亲自下令帮助自己推进,也是需要时间来让下属消化的。现在事情终於算是有了一个可观的结果,往后看来,他再也不用看杜金泉脸色行事了。 徐大龙见到崔三平之后,好一通吹嘘自己是如何如何当著厂长的面,替崔三平从杜金泉手中爭取机会的。崔三平听完心里暗暗好笑,要是没有自己事先跟叶兰成打过招呼,恐怕徐大龙再怎么折腾,叶兰成也是照样坐山观虎斗。 不过他並不点破,毕竟,徐大龙一直以来也是真为自己著急出力。现在崔三平公司的代理代销方式在界定上爭议抹除,杜金泉又主动示弱交了权柄,这种皆大欢喜的局面下,崔三平当然是顺著徐大龙的话,狠命地讚美他的业务能力了。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番后,稍作冷静,便开始一起研究杜金泉移交过来的审批材料。 在没有看到杜金泉给崔三平制定的订单方案之前,两个人都只以为杜金泉这个小人,说不准要在方案材料里怎么坑崔三平。 但看了具体方案后,两个人都有些意外惊喜。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崔三平终於確认,杜金泉给自己做的计划方案確实是几笔罕见的大额单子。杜金泉虽然为人器小,但是专业能力属实没得挑,各种分析和细节把控都极为准確可信。而且,每一笔计划订单都经过了非常合理和严谨的推敲,就连崔三平看过之后都不禁暗暗称讚。 要不是人品不行,这杜金泉说什么自己都要挖过来给自己用。真是可惜啊,人有时候就算能力再强,人品太差也是交不上好运的。崔三平一边看著手中的材料和订单计划,一边暗想。 “怎么样?我感觉他之前做的这套方案都可以直接拿来用,有些地方比我想得都周到!”徐大龙也是十分兴奋地问崔三平。 崔三平点点头,他挑不出什么毛病,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不妥。他也就是不好意思明说,这徐大龙脑筋虽灵,但所作的方案比之杜金泉的水平,那还真是就像一坨…… 杜金泉转交的这些计划,有一多半甚至厂里早就已经批覆通过。 可以想见,这杜金泉就是为了和自己作对,专门按在手里迟迟不发。只是这人啊,总是记吃不记打。上一次栽跟头就是因为自己直接跳过他,搞定了厂长叶兰成。这一次,他估计也还是没想到,自己可以通过参与鲁进的饭局,私下再次与叶兰成提前达成共识。 上次是明著当你面跟你下棋,这回是背著你给你下药。遇到我,算你杜金泉倒霉吧。崔三平现在很想看看杜金泉是什么表情,但是他还是克制住了顺脚去跟杜金泉打招呼的衝动。 穷寇莫追,这个道理崔三平还是懂的,他可不想把杜金泉惹急眼。 世事皆无常,谁知道以后风水怎么转呢。 一边想著这些心思,崔三平一边果断在各项协议上签了字。大大小小的订单协议,一共签了七八份,这令他瞬间感觉自己像是饿汉子一口气吃了一笼热馒头,不仅饱了,甚至还有点撑。 还好,终於赶在入秋前,解决了此事。订单协议基本都是从今年秋天一直签到了明年秋末,甚至有几个畅销款的代理权直接签了两年、三年。而且,这一次算是实打实看到了今年新款的详细订购內容,目前除了等款式曝光之外,其他一应手续也都趁著这一趟,让徐大龙帮自己全都提前先办好了。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抓紧联繫黄有升,把自己牌子的新款皮衣也趁势抓紧赶工。掐指算算,其实留给自己的准备时间已经非常紧张了。 回到公司,崔三平把这些事和舅爷一碰,却没想到舅爷看完这些协议合同却皱起了眉头。 “舅爷,你觉得还有啥不妥的地方吗?”崔三平有些疑惑,自己照理说也算是打了个胜仗,可从来没见过在这种时刻,舅爷有过担心的表情。 “这些大额订单的放款时间,你下回可要注意了。每一笔之间时间跟得太近,只怕咱们现在流水上周转不及,难以撑住。”舅爷寻思良久,这才说道。 “嚇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坑被我疏忽了呢。”崔三平鬆了口气,“这个我在皮件厂签字之前也粗略算过了,感觉刚刚好,所以就没再犹豫。徐大龙说他过几天要去外地考察全国秋季服装展会,我担心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夜长梦多,就咬牙都签了。我知道这每一批货款的时间间隔我协商的有点短,咱们一起想想办法,挺过今年,明年就不一样了!” 舅爷点点头,崔三平能在短短不到一年把这些事捋到如今这种局面,已经实属不易,確实也不能总是打击他的积极性。 於是,舅爷只是加重语气提醒道:“这些所有的预付款加起来,粗略估计就要划走公司年底之前大部分的现金了。你一定要小心,给自己留出余地。尤其这批新款,样子都还没见全,预付款你就要付出一半去。再加上年底过冬煤的本钱要增加、推销员的年底开支、马车队今年的结算,你小心到时候押了太多进去,转不动了就麻烦了。” 崔三平听了舅爷的话,觉得说的有道理。不过,他依然还是觉得舅爷有些太小心了。 “放心吧,今天我和徐大龙做单子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一下鲁进和其他几个大商户的单子,他们的数量也不少。这皮件皮衣的,经过去年到今年的发酵,这个秋天正是开始收穫的季节!” 舅爷听后,这才略感放心。他捶了捶自己的腿,今年总是雨水频繁,自己的腿时常会痛。也许是这腿痛得太心烦,让自己心情也变得沉不住了吧。 见崔三平又要出去找黄有升,舅爷自己站起来在地上开始活动筋骨。思来想去,他还是拿起电话,先给周宝麟和王富掛了过去,嘱咐二人今年年底可能开销巨大,要他们提前留些资金在手,以便应对不时之需。 人算天算不如真枪实弹。过多的担忧也是无益,现在就要看接下来的事態和局面,会不会朝著崔三平准备好的方向发展了。只有真正趟过去这一整年,崔三平才算真正两只脚跨进了生意的门槛。舅爷放下电话,看著窗外的风景,这才发觉一不留神,夏天早就过完了。 出门之前,崔三平是信心百倍的。 但是现在,崔三平开始觉得事情变得有些蹊蹺了。 不是因为別的,正是因为,黄有升不见了。 第42章 真心难做人 最先发现黄有升不见踪影的人,是被收了八成乾股的皮铺老板老曲。 高胜美回老家之前交代给七家作坊和皮铺老板,每隔两三天,黄有升会代劳自己来检查这批小件製作的质量。 今天正是要检查质量的日子,可老曲左等右等,也没等到黄有升。正在他猜测是不是黄有升刚上手代管,业务不熟忙不过来时,崔三平到了。 崔三平原本是去皮件厂附近那几个黄有升有股份的皮铺去找人的,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跑了趟空,几间铺子的老板都说没见到黄有升已经好几天了。 老曲和崔三平把各自的消息一对,这才发现事情愈发不对劲。 “三平,咱恐怕是被这黄有升骗了。要说新一批的皮料前天就应该到了,我到现在还没接到货。”老曲看著崔三平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给他递过一杯茶水。 崔三平没有心情喝茶,接过茶杯放在身边的桌角上,在地上低头踱步。 “这么关键的时候,这俩人都跑了,不用想了,肯定是他俩背地捣鼓了什么局,合起伙来咱坑咱们!”老曲手里一边把玩著前几天刚做出来的一个皮夹子,一边有些丧气地分析道。 “其他七家老板现在知道黄有升跑了的事吗?” “有人来问过我,但我没敢说,只是找了藉口替黄有升开脱了一下。” 崔三平点点头,觉得老曲办事还算稳妥。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有些乏。稍缓之后,他打起精神对老曲道:“我去跟七家老板亲自说清楚,质量问题这段时间辛苦你陪我一起挨家去检查,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得打起精神,寧缺毋滥,不要糊弄了事。至於黄有升那头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曲连连点头,起身便与崔三平出了门。 还好高胜美在走之前,已经把各个作坊和皮铺的技术做了统一步调,现在大家做出的小件產品在质量水平上几乎旗鼓相当。崔三平在走了一遍七家作坊和皮铺后,放下了一半的心。 他清了清已经说话说哑了的嗓子,又向老曲嘱咐了几句,两人这才分手各自忙去。 现在只要和王富那边的合作不出问题,自己的新款皮衣进度就算停滯,也还是勉强可以一忍的。再怎么说,现在这个局面下,更不能让王富那头犯难,不然他稍不留神很可能就会鸡飞蛋打,两头尽失。 崔三平先是又跑了一趟皮件厂,当面嘱咐徐大龙帮自己留意黄有升,一旦有他的消息立马通知自己。徐大龙大致问清原委,也是心里倒吸凉气,知道崔三平这绝对是被人誆了,连打包票会替他到处打听一下。 黄有升是必须要找到的,不光是要问清他合不合作的问题,他手里还拿著崔三平拨给他的两万块採购皮料的钱。虽然这钱本就是支出来花的,但崔三平现在更想知道的是,黄有升会怎么用这两万块钱。因为,这直接决定了自己接下来如果找到黄有升,要怎么收拾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最坏的结果,就是黄有升捲款跑路。如果是这样,自己就要下死手给这个死秀才长长记性了。崔三平一路风风火火地骑著车子,心里面已经开始在给黄有升判刑。 他要先抓紧时间赶回乌兰宾馆,把黄有升不见了的事情知会给舅爷。这种紧急关口,正是时候需要老爷子临危不乱的经验。另外,还要马上与王富、李月华通气,以免后面真出了什么问题时,再事后解释就显得自己拿对方当外人了。 “我知道了,你別著急,咱们这买卖又不是他妈的去评奖,说白了我是要用你这桩生意给上头个交代。你也別太苛求师傅们的做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时间不够及时告我,我这儿交付上直接宽限就完了!”王富倒是爽快,得知崔三平的窘境后,直接安慰道。 “三平,我跟老王在一起,你刚才的话我也听到了,我现在就安排人手帮你找人!安排完人手,我就去省城,我去替你跟那些付了订单和定金的买家去解释。”周宝麟见王富说完了,急忙抓过话筒对崔三平喊。 “娘的!你不说我都忘了,咱们的新款订单有一部分市外的买家已经付定了!你先不急著去,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亲自去趟省城去跟人家解释。”崔三平觉得自己这第一笔自己牌子的买卖,还是自己这个当老板的亲自出面解释一下比较稳妥。 “好,好,你別著急,慢慢处理。那你去省城吧,那就我安排一下这头,然后赶在入秋前正好去趟山西,把今年过冬煤的事提前敲定了。这样后面的时间你需要人手时,我就隨时都能在了。反正我俩这儿你就放心吧!哎,你別忘了跟李月华也说说。”周宝麟知道崔三平的性子,生平最恨不守信用的人。他甚至暗暗替黄有升祈祷,这小子可別太玩儿火,搞不好自己最后怎么烧死的都不知道。 “月华没在南货场?”崔三平本来想让王富直接给李月华转达一下,结果才知道李月华一大中午就急匆匆请假走了。 怎么个意思,急匆匆请假走了?到底遇上啥事也没说。崔三平摇摇头,掛掉电话。越是自己焦头烂额的时候,这怎么越有点后院要失火的意思。 结果电话刚掛,就又响了起来。 “月华?你怎么了,我正要找你,王富说你请假了,生病了吗?”崔三平一听电话那头的声音,神经又紧张了起来。 “我没事,你快来小卖铺,胜美姐现在跟我在一起,她找你有话要说!”听著电话那头李月华的语气,崔三平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高胜美和你在一起?你让她等著,我这就过去。那什么,你自己……真没出啥事吧?”崔三平虽然感到意外,但是立马命令自己冷静清醒下来。 “我真没事儿,见面细说吧。骑车慢点,人跑不了,我给你死死摁著呢。”李月华说完掛掉电话,转头笑眯眯地看著高胜美,“我的老姐呀,来了就別再躲了哦!你实话实讲,我相信三平不会记恨你的。他这个人,脑瓜子就一根筋,別人只要对他真诚,他都能把心掏出来。” 高胜美略显不安地点点头,对於李月华对崔三平的夸讚,也只得礼貌地报以微笑。 真诚就能被原谅吗?高胜美並不这么想。 但是她依然决定等崔三平过来,有些事她不是为了过別人的关,而是为了过自己这关。 不出一刻钟,崔三平就咣当一声衝进了小卖铺,嚇得正在打算盘的周宝麒手上一激灵,帐都乱了。 生莜麵自打接手照看小卖铺后,这是第一次与崔三平照面。 “三平,好久不见!”生莜麵知道自己的活计归根到底都是崔三平在背后照拂,眼含感激地主动笑著打招呼。 崔三平拍了拍生莜麵结实的臂膀,回以微笑。他现在没空跟生莜麵嘮家常,直接招呼李月华和高胜美到里屋说话。 这间红砖房和小卖铺东墙打通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来。里面转角摆著一排布沙发,东墙一张水曲柳打的书桌正对里屋门口。青绿色油漆刷的墙裙,令整个房间显得乾净大方。 崔三平进屋后反手刚要关门时,探头对屋外的周宝麒招呼道:“宝麒,倒点茶水进来一起听听。” “你不是相亲去了么?出啥事了这么著急又回来了?”崔三平见高胜美一脸忧容,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高胜美很惭愧地一笑,看了看李月华,再看看崔三平,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骗你的,我和秀才骗你的。本来我是打算立秋之后再回来,但想来想去,我发现自己做不到,就赶回来想给你说说。” 没人知道高胜美这几天经歷了怎样的挣扎与犹豫。但她话到嘴边,却又只讲了事情,对於自己內心深处的纠结只字不提。 但即便她高胜美不言內心,聪明的崔三平和李月华又怎能看不出来她心中的愧与悔。 经过不长时间的讲述,崔三平大概了解了黄有升从头到尾是如何把高胜美的思想拐跑的,也终於明白了黄有升想要把自己扼杀在摇篮里的野心。 他听完之后眼皮下搭,坐靠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沉默不语,一旁的李月华和周宝麒都暗暗替高胜美捏了把汗。 “三平,你要打要罚隨便你!我一时糊涂听信了黄有升的胡嚼鬼话,但我这几天也真的仔细想过,我一个小铺子还要养那么些人,我真的输不起。而你做的事情都太超前了,我怕我搭进去,万一……万一最后做不成,我就栽里面出不来了。你说我胆小也好,没远见也罢,但我觉得这才是我本来的高胜美!虽然,我很想做出属於自己牌子的皮衣。但是突然让我割一部分铺子的股份给你,我一下还是很难接受。还有你给我开出的那些好条件,我觉得我无功不受禄,不想一开始就吃你的嘴短。我还是想完全做主自己的生意,不管干好干赖,自己说的算。款式设计上,你如果以后还瞧得上,我啥时候都会头一个先给你做!至於之前跟月华他们合作的小件製作,我会一直把它盯到结束。你如果觉得我这人还算不赖,我们以后该合作就合作,该竞爭就竞爭。我想靠自己出人头地,在乌兰山也只有靠自己打出来,別人才会服气。最近我从你身上我也没少学到新东西、新思想,我想自己带著我那帮小姐妹去趟一趟未来的路,输贏我都认。我真的我……” 见高胜美又恢復了往日那般的直爽模样,崔三平心中其实已经原谅了她。 在他没来之前,李月华说给高胜美的一番话很对,真诚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可高胜美现在的真诚能有几分呢?会不会又是跟黄有升故意搞得骗局故意迷惑自己呢?崔三平撑著下巴的手指轻轻摩擦著胡茬,思量许久,他终於下了判断。 至少,高胜美这个人在他看来,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真诚和直爽。这就够了。 “晚了,可惜晚了一步。”崔三平终於抬眼看向高胜美,有些遗憾地说了这样一句。 晚了?! 眾人愕然,不知道“晚了”指的是什么晚了,都以为崔三平不想原谅高胜美。 高胜美也在瞬间面露绝望,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一秒。 崔三平见大家表情一脸凝重和紧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话说的太含糊了。 他冲高胜美哈哈一笑:“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黄有升这个王八蛋,他已经跑了。你告我告得晚了。” 高胜美刚才以为崔三平彻底不会原谅自己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发觉自己竟然都有了那么一丝丝想死之心,但听到崔三平的后半段话,隨即惊呼:“什么?!他这么快就跑了?!?!” “什么?!他手里还拿著公司两万块钱没冲帐呢!”周宝麒听了比高胜美还急,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崔三平伸手按了按,示意他们不要紧,然后起身绕过桌子,对高胜美说:“老姐啊,你早跟我把今天这些心里话倒出来不就行了吗?干嘛非要自己憋在心里折腾自己?你实话实说,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李月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子,示意崔三平不要站著说话,然后歪头仰脸替高胜美开脱道:“你以为你那天天凶巴巴的模样,不像是隨时要吃人嘛?我有的时候都怕跟你说话,更別说胜美姐了。” 高胜美感激地看了一眼李月华,有些不好意思地借著话头道:“不怕你笑话,我当时真的是……” 她本来想说自己当时真是感情用事、利令智昏,但是想想在李月华面前说感情用事似乎不太好,於是支支吾吾想不到该怎么说下去,才能形容自己当时那种奇怪的心境。 崔三平理解地摆摆手,不容置疑道:“不碍事。好就好在大家正好都在,消息也就彻底统一了。有劳你这些天多在月华的那个项目上费费心,之前承诺给你的那份钱,我一分不会少给你。至於其他的,等我收拾了黄有升,咱俩之间,再说以后。” 第43章 有种 对於崔三平语气中的突然客气,高胜美的眼神突然有些黯然。 她急忙躲开崔三平的目光,眼角微低,脸庞微侧地点了点头。她突然觉得,崔三平对自己的这种客气,似乎就是给自己当初食言和欺骗的一种惩罚。 “刚说完你別总凶巴巴的,你这人怎么回事?!”李月华感觉气氛刚有好转,又在往冰点上掉,气得一巴掌拍在崔三平肩膀上。 崔三平也很无辜,他苦笑著看了看李月华,自己其实既没有凶高胜美的意思,也没有对她不满的情绪。 他只是出於礼貌地,想儘量做到话一出口,別再让高胜美多心。 当然了,今日此番之后,如无意外,他再也不会把高胜美排在心腹之交的可能性里了。崔三平觉得,就以高胜美现在的格局来看,他们俩以后顶多只算是比一般朋友更亲近、更有交集的,关係还算不错又曾相互欣赏过的老朋友。 不过这些腹誹,崔三平是万万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到的,包括李月华。 他现在的情绪很稳定,因为在他看来,高胜美对自己的背叛和欺骗,已经在她主动坦言后翻篇儿了。他现在人虽然还在小卖铺里坐著,心思早就已经飞到了接下来怎么收拾黄有升这个坏种身上了。 他一边沉默思考著,一边看著李月华拉著高胜美的手,姐妹两个不知道又在嘀嘀咕咕什么。 “胜美,你为啥找到这儿来了,没直接去公司找我?”崔三平突然的发问,打断了李月华与高胜美的悄悄话。他心中忽又起疑,別是高胜美在耍什么花样利用李月华的同情心,於是想看看她怎么回答。 但还好,高胜美的回答没有漏洞。 她確实去乌兰宾馆找过崔三平,只是碰巧崔三平那时不在。高胜美並不知道公司里还有舅爷的存在,问过宾馆前台的服务员后,也是赶巧那前台姑娘总记得崔老板进出。所以在得到崔三平已经外出的答覆后,高胜美也就没再上去敲门。 她心里揣了事,觉得今天不解决,自己心里不痛快。 最重要的是,她很想给崔三平报信,千万要看住黄有升。 於是,她从乌兰宾馆急匆匆出来,直接跑去了南货场找李月华。 “之前是黄有升不让你在立秋之前见我,现在我想拜託你,立秋之前不要露面让黄有升见到。有没有问题?”崔三平眼中闪过寒光。 “没问题。”高胜美答得乾脆,就当还了崔三平对自己的失望债。 崔三平点点头,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就算这高胜美千不该万不该,敞亮的秉性还是槓槓的过硬。 “好,我让人在乌兰宾馆开个房间,你暂时住那里。一个人觉得闷的话,月华可以过去陪你。七家老板后面每周的碰头会,我重新调配时间,让他们以后分批去宾馆找你碰面。月华,你感觉我这样安排,可以吗?”崔三平说完最后一句,转头看向李月华。 李月华微笑地点点头,崔三平如今说话办事的稳重成熟,在她心里简直就像是浑身在发光。她很喜欢看崔三平这种散发著智慧的同时,又沉著冷静发號施令的样子。甚至有时候,她都会偷偷想,自己要是有一天也能像三哥这样,有一番能自己掌管的事业,那该多好。 “没问题,我今晚就过去陪胜美姐一起住!”李月华也没犹豫,崔三平既然需要自己挺身相助,那自然不在话下。 “那多不好意思……”高胜美反而有些过意不去,急忙一拉李月华的手。 “没事儿,反正我现在也是一个人在家,天天自己待著也没意思,三平他又总是到处乱跑,也不怎么来看我。咱俩一起住还能有个说话的,再说了,你铺子里有啥事需要传话,我还能替你跑跑腿。”李月华多聪明,三言两语之间,更加巩固了崔三平不想让高胜美乱跑的意图。 高胜美看著眼前这夫唱妇隨的两个人,心中除了羡慕,还涌起一丝別样的低落。 她当然知道这两人是在往进装自己。但她不想在此时做扫兴的人,而且她已经为了在崔三平面前给自己脱罪,把自己摘得太乾净。所以,她现在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理由再推辞拒绝崔三平的要求。 可是她何罪之有呢?崔三平和李月华其实说白了,只是认为自己的朋友犯了点不该犯的愚蠢错误,是情有可原的。反而是高胜美自己,重判了自己的过失。 高胜美现在还想不到这一层,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於是强迫自己转而去想点別的。比如,崔三平之后会怎么拾掇黄有升。 不出几天,崔三平就接到了周宝麟的报信,黄有升找到了。 “准確的说,听到我们在到处打听他,这小子就自己找上门儿了。”周宝麟陪崔三平前往会面的地点时,一脸不可置信。 “自己找上门儿?”崔三平也嘖嘖称奇,“这个秀才,我一直觉得他不是个简单的人。” 黄有升確实不简单,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安全,直接把双方见面的地点选在了市委楼下的街心花园。当然了,这也是杜金泉提醒他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的。毕竟,谁都不愿意去拎著自己的脑袋去亲身鑑定,当初崔三平抢劫赌窑的谣言真偽。 “这种人,你防他,就要像自己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一样。”这是杜金泉送给黄有升的忠告。 当崔三平看到黄有升正一个人坐在花园的一条长椅上晒太阳,直接气笑了。 他悄悄制止了周宝麟想上前教训黄有升的衝动,自己走到近前,一提裤腿,坐在了黄有升旁边。然后,他也眯起眼睛,向后一靠,晒起了太阳。 周宝麟知道崔三平现如今先礼后兵的办事习惯,於是在不远找了棵小树,靠在那里一边盯著黄有升,一边慢悠悠抽起了烟。 “我还以为,你怎么著也得带三五个人过来先打我一顿呢。看来人们说你私底下喜欢靠动手解决问题都是谣传。”黄有升优哉游哉地又晒了两分钟太阳,见崔三平也不开口,这才自己先说道。 “你把见面地点选在市委楼下,我就算有心废了你,我也得忍著啊。”崔三平笑眯眯地用最和蔼的態度说著最狠的话。 黄有升可不敢赌崔三平话里的真假,刚才还被太阳晒得暖洋洋,这时心里还是暗暗一惊。 他稳了稳心绪,发现自己终究在气势上还是比崔三平输了一头。 索性他心一横,把提前演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对崔三平讲了出来:“我就是想跟你直接摊牌,我是不会和你合作下去的,胜美也不会和你合作下去。我们不可能成为你自己发家的棋子,你也別再妄想著慢慢吞掉我们。我们辛辛苦苦经营这么多年的生意,是不会到最后让你一个入行没两年的人捲走的!而且,我还要光明正大地在生意上打败你!” 崔三平点点头,表示认可。这极度淡然的反应,反而令黄有升有些不知所措。 崔三平表面是淡定的,心里其实也翻起不小的浪花。说他要慢慢吞掉高胜美和黄有升的生意,这还真是冤枉他了,他一直都是把这两人当成未来的心腹之交去相处的,未来的自產自销生意也想的是各出所长,一起共谋利益。但黄有升既然认定这么想自己,那也就没必要再对此深究了。 崔三平虽然入行晚,但是很是知道,生意场上最难的不是挣钱,而是自证心诚。你有八分诚意,他却只看你三分。你越是证明自己还有五分,他越是怀疑你有所图谋。 这就是生意场,这就是人心。 相比之下,黄有升和高胜美的格局真是半斤对八两,这俩人和自己摊牌的方式不一,但动机还真是出奇的一致。 而且,这黄有升也够有种的,就这么直接挑明对自己的各种不服,要和自己对著干。崔三平暗暗点头,甚至对黄有升的欣赏又多了一点点。 “最近跟我摊牌的人有点多,说实话,你跟我摊不摊牌我不稀罕。”崔三平见黄有升尷尬冷场的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缓缓开口,“不过你话都不说一声就跑没影了,我倒看不出来你光明正大在哪儿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拿著你那两万块的採购款跑了?嘿嘿,我还偏要告诉你不是,我去了趟外地,把钱都花了,进了很多皮料后面慢慢往回运。”黄有升被崔三平的话刺激到心神,语气上变得多少有些乖戾。 就连不远处听著他俩说话的周宝麟这时候都觉得,这黄有升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他不好好澄清自己把事说开,反而拿钱上的事儿惹崔三平干嘛。 “让我猜猜,这些皮料应该不是给我这里进的。”崔三平压著怒火,对黄有升笑道。 “错!是给你订的!而且,该选的好皮、头等皮,我一分钱都没给你花亏!但是能不能给你运到我就不敢保证了,毕竟,我要给自己的计划爭取一些时间。所以,你的皮料到货可能要比原计划晚上很久吧。”黄有升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气场,言语间也变得又自信起来。 “哦?”崔三平还真没想到,这个黄有升做事还真有意思。你说他玩阴的吧,他还事后把自己做了什么告诉你。你说他正大光明吧,他提前先给你玩点阴的。 黄有升似乎发觉了崔三平在如何想自己,捋了捋自己的头髮,露出一个略显得意的笑容:“拜你所赐,你算计別人时的那点风格,我也偷偷学到了一些皮毛。” 崔三平闻言不禁抿笑点头。 確实,这种突袭之后再搞点真诚的行事风格,是自己惯用的伎俩之一。高胜美当初被自己搞定,不就是用的这招么。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想模仿我自產自销的路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崔三平索性直接问了回去,跟黄有升这种聪明人打交道,虽然成了对手,但交流起来依然比和某些傻瓜要顺畅。 黄有升摇摇头,觉得自己其实也无需多言,他相信崔三平能猜得出来,“你等著瞧吧,我会用行动证明,你选的那条路,不如我这条路好使。” 崔三平点点头,用手拍了拍黄有升的膝盖,然后直接站起身道:“你是一个值得我尊敬的对手,但背后给你撑腰的那些人,我就不好说了。真希望这次合作虽然不成,以后我们还是可以一起搞点什么。” 说完,崔三平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只留下黄有升在身后追问:“喂,喂!我都摊牌要跟你对著干了,你还想跟我一起搞什么?喂!你把话说完再走!” 周宝麟伸手拦住要追去的黄有升,露出一排冒著寒光的小白牙,“你这人確实挺有种,我都有点期待你接下来要表演的节目。” 周宝麟深諳崔三平“最怕对手软”的雄心,而且他也觉得这个黄有升挺有点儿意思,所以自己一时爱才,也並没有对黄有升下什么狠话。 但这两人不咸不淡的反应,反而让黄有升觉得他们是在小瞧自己,心中更加生怨。 “这小子確实有点意思。”周宝麟追上崔三平,“看来他是早就找好了靠山,专门等著我们大额的单子下定完,钱都花出去的时候,这才出来给我们来这一下子。” “你猜出来他背后的靠山了?”崔三平挑了挑嘴角,表面看起来轻描淡写,心里此时確实风起云涌。 “猜到了。要不要我暗地弄他一下?”周宝麟眼中突然露出凶光。 “不行。我感觉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大鱼。”崔三平急忙劝住周宝麟,接下来他生意上的事就已经够烦心的了,他可不想因为私下寻仇再节外生枝什么事端。尤其是在没搞清对方背后的真正实力时,保不齐自己贸然使用非常手段,就会钻进別人的圈套。 两个人漫步在花园里低声交谈,一个酥酥糯糯的声音却突然在崔三平身后传来:“什么大鱼小鱼呀?是准备去霸王河钓鱼玩吗,能不能算我一个?” 第44章 被人套空 崔三平和周宝麟同时一惊,他俩这么小声的说话,怎么会被一个女人听去。 两人瞬间变脸转身,却被眼前的美貌迷住了眼。 “王文洁?”崔三平和周宝麟异口同声道。 “你刚才偷听我俩说话?”周宝麟迅速板下脸,要不是崔三平偷偷按住他的手,他差点上前动粗。 王文洁眨动著一双妙目,看都没看周宝麟铁青的脸,只是盯著崔三平说:“我远远看到身影像你,悄悄跑过来刚要拍你,听到你们说什么地方有大鱼,我还以为你要带月华出去玩呢。” “我可没说,宝麟说这周末想请大家去霸王河野炊钓鱼。”崔三平微笑著信口胡诌道,把无端接锅的周宝麟在一旁气得半死。 “我说我咋没听月华跟我提起过,那我到时候能去吗?”王文洁不依不饶地问,那种楚楚动人的表情,任周宝麟的地狱心肠都很难拒绝。 崔三平见王文洁如此难缠,索性也转头把目光盯在周宝麟脸上,一副等周宝麟拿主意的表情。 周宝麟干气又不能发作,瓮声瓮气地答道:“来吧,都来吧,顺便你把你大爷也一起叫上。这个星期天上午八点钟,北站地道口集合。三平、月华、我弟和我,我们都会去,人多点正好热闹。” 崔三平对周宝麟暗挑大拇指,兄弟,真有你的,还真给我安排上事儿了。 周宝麟一脸解气地回看崔三平,那意思仿佛在说:拉稀了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真好。”王文洁笑得轻柔,有如夏风拂柳,她转而看向崔三平轻轻问道:“三平,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最近有啥不顺心的事儿吗,要不要我们一起走走,我陪你说说话?” 王文洁说完这话,把目光转向了周宝麟。 周宝麟就算再傻,他也看明白了,这王文洁就是在嫌自己电灯泡,想趁机和崔三平单独约会。 什么时候开始流行女人主动追男人了?周宝麟越想心里越憋屈,索性把目光甩向崔三平,意思很明確,您老人家看著办吧。 崔三平见言谈之间,王文洁的目光不停流转,知道自己再不拒绝,恐难收场。 於是,他抱歉地对王文洁笑了笑,回应道:“你看错了,我没什么不开心。我俩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王文洁看著转身就走的崔三平,连句像样的话都不跟自己好好说,难道自己和李月华相比就那么差吗?她心有不甘。 只是他们谁都没发现,这一幕,被躲在暗处跟踪黄有升而来的一个人看在眼里。 “你刚才跟王文洁说啥?叫她大爷一起来?谁是她大爷?”崔三平一路边走边问周宝麟。 “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王富啊,王富是王文洁他大爷,亲大爷。”周宝麟有些不可思议,这种事按说崔三平才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 崔三平仰头仔细回忆,好像王文洁之前在哪確实提过他大爷,但是怎么也没印象记得,她这个大爷是王富。他摇了摇头,觉得多想无用,反而是有了这层关係,让自己与王文洁的关係变得有些更棘手了。 “你啥时候谈对象?怎么一直连个动静也没有?”崔三平突然不怀好意地问周宝麟。 “你別给我乱整啊!那王文洁扭扭捏捏的,跟个病秧子小鸡崽儿一样,不是我的菜。”周宝麟一眼看出崔三平话里没憋好屁,直接把话摁死。 崔三平撇撇嘴,“借你吉言,星期天李月华和她都要去霸王河野炊,我看你就是想搞死我。你给我去联繫徐大龙和徐小凤兄弟俩,让他俩也去跟我们野炊。这王文洁每次就像没见过男人一样,我就算乱点谱,也要把这鸳鸯谱到时候给他们点出去。” “你积点德吧,自己看不上就往別人身上拐带?”周宝麟对崔三平这种做法简直无语。 “那不然咋办?等你让李月华发现王文洁对我有意思,你替我哄她?” “那什么,我觉得你把王文洁介绍给徐家兄弟俩谁,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周宝麟改口飞快,他觉得自己身边的圈子里,就没个正常女人,自己最好是一个都不要惹。 “就这么定了。”崔三平点点头,盘算著自己要是成了徐小凤或者徐大龙的媒人,那自己以后的好处可就更多了。 周宝麟见他那副奸商样子,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他在打的什么算盘。 两人难得最近如此忙乱,今天也算是一起逛了个公园。 但好心情在回到小卖铺后,就立马消失不见,等待他们的是周宝麒算出来的最新帐目。 “几个大额代理单子的下定,基本上划出去了咱们现金的大头。三哥,我只能整理到这一步了,刚才舅爷来了电话,催咱们有空了抓紧去趟公司,代销的买主们好像因为什么原因炸了锅。”周宝麒把算好的帐递给崔三平,后者大概看了一下,转交给周宝麟过目。 “走吧,看来事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这个秀才,还真是给咱玩了把大的。”崔三平略一琢磨,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三个人匆匆赶往乌兰宾馆,一进门就看见舅爷正在接电话。 几人静静坐下,等舅爷掛了电话,还没说上话,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舅爷摇摇头,只好再次接起电话。 “是的,没错,有单无货只是传言,崔老板原本就有计划去你们那里……当然,该安抚一下这是应该的……嗯,嗯……毕竟都是大家的血汗钱,你放心,有新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好,先这样,再见。” 崔三平从舅爷在电话中的回话已经猜出大概,看来省城之行也是迫在眉睫了。 “省城的销售代表打来的电话,他们听说有人放出消息,我们代理承销给他们的秋季皮衣目前厂方是没有库存的,也来不及做出来。如果消息属实,我们接下来很可能会面临大量的退单,以及付给各个买家成倍的违约款。今天除了省城,其他乡镇旗县的人也基本上都打电话过来询问过了。”舅爷沉声对三人说道,表情也是罕见地难看。 崔三平点点头,没想到黄有升和他背后的人居然动作这么快。 “厂方没有库存,一般人是不会知道皮件厂里的库存情况的。消息无论真假,都肯定是厂子里的人放出去的。” “要不我还是找个时机收拾一下杜金泉吧。”周宝麟搓了搓手掌,他早就猜出黄有升敢那么有恃无恐,背后必然有皮件厂的人在撑腰。既然是皮件厂的人在散播谣言,那除了杜金泉,不会再有他人了。 舅爷摆摆手,“现在已经不一定是谣言了。” “什么意思?”周宝麒疑惑。 “舅爷的意思是说,皮件厂有可能真的就是收了我们的钱,一直拖著没给我们做。”崔三平对周宝麒解释道。 “那现在就算我拿住杜金泉,也没法喝水强按头了?!”周宝麟倒吸一口冷气,“各个地方的分销处、销售代表和其他私人大户买家,都是咱们今年才接上线的,我们那几个二道贩子推销员与他们平时都只是接洽和倒手,这种时候恐怕也没办法压得住谣言。” “利用代理订单的预付款掏干我们的现金,代理承销上掐我们脖子搞有单无货。哼,厂方不配合,我们凭空还要给买家加倍赔付违约金。呵,呵呵。这个黄有升,確实不仅有种,还很有才啊……”崔三平的脸上看不出怒意,反而全是兴奋。 然而,没等他的话说完,电话又响了。 舅爷接起来电话应了两声,把听筒交给崔三平:“找你的,老曲的电话。” 崔三平接过电话,心中暗自祈祷,七家作坊和皮铺千万不要这时候再生乱子。 还好,老曲在电话里的声音还算镇定。 他先是告诉崔三平七家老板现在情绪都比较稳定,他们都相信崔三平能解决眼前的困难。但紧接著,老曲就说了七家现在自身的困境。 “咱们除了跟铁路货运那边的订单秋天交货之外,不是还有从皮件厂最近新接的秋冬代工单吗,你还记得不?那个单子,它现在有个问题是,听供皮料的人说,咱们的皮料今年春节前都供不上了。想要皮子,要么去跟其他皮行高价串货,要么再掏腰包从皮件厂內购。但我想来想去,这件事情恐怕里面猫腻不小,要不然就是有人在针对你。不然不会眼瞅开工,把咱们皮料断了,当赶羊一样,把咱们往旮旯里赶。” 老曲的分析没有错,崔三平对自己当天与徐大龙签订协议的內容记得很清楚,当时是有一张代工单,徐大龙问自己要不要也接了,正好锻炼下队伍的能力。当时他还觉得这个主意也不错,反正联合了七家老板,总不能刚入秋交完李月华那边的单子之后,大家就歇了吧。所以,他直接就大笔一挥签了这个单子。 谁能想到,徐大龙当时的好心提议,如今反而成了拖累。不知道星期天跟徐大龙见了面,这傢伙还有没有心思野炊和交朋友呢?崔三平不禁想得有些扯远。 “三平,餵?餵?你还在听吗?”老曲发现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反而心里有些著急起来。 “在听。你別著急,告诉七家老板们,皮料我自会想办法。顺便也帮我给他们捎带几句话。第一,我崔三平很感激几位老哥哥,能在我困难之际如此坚定地信任我,我马上要赶往省城处理空单的问题,我回来之前,大家先用库存皮料顶一顶。第二,你告诉他们,越是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越考验人心的成色,如果我崔三平挺过这一关,我向几位老哥哥保证,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会出比市面高两倍的价格,收了大家所有的铺面,每位老哥哥到时候如果信得过我崔三平,也愿意往后继续跟我合伙干买卖,那到时候都会收到白纸黑字的乾股合同。我保证他们留在自己手里的乾股不会低於三成,下半辈子他们躺在家里都可以月月有钱花,年年喝花酒!就这样,你可千万一个字都不能给我传错!” 崔三平这番话不禁把电话那头的老曲听得一惊,也把这边的周宝麟和周宝麒也嚇呆了。 “三平,你是不是急糊涂了……呃……那个那个,你要不要再慎重考虑考虑?”老曲不知道该怎么劝崔三平,一口气收七家铺面作坊那可不是小事,更不是小钱能打发的。 他崔三平就算再神奇,现在都眼瞅搞不好要破產了,上哪来的自信明年收七家? “我很清醒,老曲,你难道忘了我买你乾股时说的那句话了吗?” 老曲一听这话,略一思索,这才鬆了口气笑了,“我哪敢忘,买卖不光是钱换钱,更是心换心。行了,我有数了。不过啊,我还是觉得你太胆大了,你心里可掂量好了,收七家那可需要不老少的钱吶!哎算了,我知道劝你也没用,谁让你现在是老板呢。那我可真就照你吩咐的这么说了?” “你就这么说,没有问题!这个时候如果不给我们的嫡系部队增强信心,那过后才叫真的內忧外患!”崔三平语气坚决,说完直接掛上了电话。 “舅……舅爷,咱们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就是您前段时间给我讲的……做空?”周宝麒听到电话里说代工单的供料也被人切断了,再联繫目前现金掏干、有单无货、赔付违约等等情况,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 崔三平看著周宝麒煞白的小脸,一抬头发现李月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准確的说,我们这次是,被人套空。”崔三平摸了摸周宝麒的头,冲李月华笑了笑。 看著崔三平强挤出来的笑脸,李月华十分心疼,她对崔三平回以笑容,却丝毫没有感到自己现在的笑容,能为他减轻多少压力。她不做声地坐过来,她希望崔三平能像以前一样,在这种时候也分点任务给自己帮他分担压力。她听到崔三平刚才接电话时所说的话,心情也跟著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