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独仙》 第1章 跑江湖的 清末,深秋。 鲁中,张镇守府邸。 夜色深沉,把张府后园压得透不过气。 马弁孙得贵提著马灯,缩著脖子穿过甬道。 “这年头,宫里头空了,大炮瞄准了紫禁城,官兵、拳匪杀成一团。都说这世道一乱,什么脏东西都容易冒头,依我看,大帅这病怕是沾了邪了!。” 身后跟著个撒水净路的小廝,低声应和:“是啊,济南府洋大夫瞧了,曲阜的老儒也开了方,沂蒙山的神婆子也跳了。如今又请来一位嶗山散人。” 孙得贵轻轻一嘆:“这世道,枪桿子压不住的,就得靠这些神神道道了。” 两个人,一个掌灯,一个洒水。 走了一圈,来到了园子当间。 老槐树下面的法坛已经设好。 两张八仙桌拼成主坛,蒙著块杏黄布,上面摆著香炉、令牌、一柄铜钱剑,还有几个描金画符的粗瓷碗。 旁边戳著根长竹竿,上头挑著三角幡,在夜风里要动不动。 几个穿著绸缎袄子的姨太太和穿长袍马褂的师爷、帐房先生,眉头拧著。 两侧站著七八个兵,打著绑腿,怀里抱著汉阳造。 孙得贵把马灯搁在假山后头,垂手站著,大气不敢出。 眼角余光瞥见上首那张太师椅,空著。 大帅病重,是被人用抬到后面“隔坛受福”了。 “鐺——” 一声磬响,又脆又利。 一道人影从假山后头转了出来。 来人头戴一顶面具,看著年岁不小,头髮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道髻,穿了身藏青色道袍,外头罩著件对襟褂子。 脚下不丁不八,踏著方位走动。 “玄坛开光,通幽达冥!” 念叨了一阵,他忽地停步,抓起一把香灰往那粗陶油灯上一撒。 嗤! 油灯的烛火应声窜高,顏色中竟泛出幽幽的绿光,瞬间照亮了张府后园,惊的几位姨太太脸色一白。 “风雷听令,五行助法,谨请上方仙真,临坛鑑察!跪!” 最后一声断喝,如同炸雷。 大家不由的缩了缩脖子,园子里的所有人皆是跪倒一片。 孙得贵腿一软,双腿差点磕在青石板上。 “噗!” 台上的身著灰色长袍的“童男”嘴角没压住,差点笑出声来。 他是专业的,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童男约摸十七八岁,脸上擦了一层薄粉,长相似山里人,但是眉眼收拾的乾净利落。 他叫许川,是正在做法的“嶗山散人”的徒弟。 这般装神弄鬼的戏码,跟著师父从直隶走到山东,不知演过多少回了。无非是些光影把戏,愣是把这些手握枪桿老爷们嚇得大气不敢出。 在这王朝末世的当口,洋人叩关,教眾四起,会一门“请神”的手艺,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去。 今日要请的是“太上老君”,专为张大帅驱邪治病。 说起这邪,倒也蹊蹺。 上月张大帅新纳了一房妻妾,那老丈人是个江湖算命的,说他身上有“帝王鸿运”,只需剿灭白毛岭上的那头“白毛狼”,便可改命登极,一统乱世。 以前啊,皇帝像天上的太阳一样遥远,而如今这世道一乱,手里但凡有点权利的都想做一下皇帝梦。 张大帅被这话一激,当即率兵上山,果真杀了那头白毛狼。 事后,狼目被剜,镶上血红琉璃珠,狼口含入一枚“天命通宝”,置於府中镇宅。 谁知自此之后,府中怪事频发。 丫鬟无故坠井、大姨太横死房中,紧接著张大帅也一病不起,汤药难进。 府中请遍名医神棍,病情却日渐沉重,弄得张府上下人心惶惶。 吴明远携带两位弟子游歷至此,为了那两根小黄鱼的赏金,硬著头皮上门驱邪,声称自己是方仙道传人,专克邪祟。 死马当活马医,吴明远师徒被客客气气的请进张府,这才演了这么一出驱邪的把戏。 “清风,递剑!” “是,师傅!” 清风是许川法號,他立刻將手中桃木剑双手呈上。 但见吴明远单手持剑,剑刺黄符,空中一挑而去,黄符迎风自燃。 “轰!” 一道刺眼的火光忽然从黄符中炸开,火光霎时间化作一团金星,而那金星化作了一头白毛狼的模样,发出一道尖锐的狼嚎。 眾人纷纷抬头,望见那白毛狼凭空出现,心中皆是一惊。 “是它!就是那头狼!”孙得贵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吴明远长袖一挥,一道金光闪现,那白毛狼当场被斩於剑下。 紧接著,一道鲜血从空中拋物似的撒了下来,最终落在了那帮人的脸上,血溅后院。 吴明远这才收功,看了一眼身后许川,给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许川立刻將手中血包收好,擦了擦手上的白磷粉末。 “妖物已诛,大帅邪秽已除,贫道另有一味『还魂丹』,每日一服,三日便可痊癒。” 张大帅透过窗户,眼睁睁的看著那白毛狼王被斩,心中瞬间鬆了一口气。 当即披著大衣,在眾人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的走到吴明远跟前: “仙师,赐...赐药啊!” 吴明远缓缓取下半截儺面具,露出一张深沉的脸,他从香炉旁捏起一粒朱红色的丹丸。 “大帅,仙丹已成,请即刻服下。” 张大帅忙不迭上就著供台上的半碗清水,將丹丸放入口中,仰头吞下。 不多时,他蜡黄的脸上竟浮起些血色,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丹丸里掺了人参末、薄荷冰片,外加红糖和烈酒,提神活血,立竿见影。 许川心里门清。 在这大多数人字都不识几个的年月,能认得几味药材,懂得些粗浅的化学反应,再配上些神神鬼鬼的说头,就足以唬住许多人,混个衣食无忧。 师父吴明远便是如此,与其说是修道之人,不如说是个行走乱世,凭手艺和胆量吃饭的江湖人。 “清风,明月。收拾法坛,我们打道回府。” 两人开始利落地收拾香炉、令旗、蜡烛等物。 许川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挪,用鞋底蹭掉了硫磺粉末。 “仙长留步!” 孙德贵立刻端著个托盘走上前,上面盖著块红布。 揭开,是两根小黄鱼。 “一点俗物,也是既定的赏金,万望仙长笑纳。” 吴明远看著小黄鱼,眉头皱起,像是看见了什么腌臢物,拂袖道:“贫道山野之人,餐霞饮露,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大帅若真心向道,不妨拿去做些修桥铺路的善事,也是功德。” 话虽如此,但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托盘。 张大帅在远处把脸一板,有些不悦。 孙德贵立刻应承道:“这点黄白俗物,不过是给两位仙童扯身新衣裳的!您要是不收,大帅可就生气了。” 吴明远面露难色,嘆了口气,对许川道:“也罢,既是大帅美意,暂且收下吧,日后若遇流民乞妇,可散些救急。” “是,师父。” 许川上前接过托盘 “既如此,大帅好生將养,贫道告辞了。” 吴明远也不多留,打个稽首,转身立刻朝外走去。 张大帅一愣,在背后抻音问道:“还未请教.....仙长住在何处?他日身子好了,定当携礼拜访!” 吴明远脚步一顿,回身,马灯照亮他半边脸。 “贫道閒散惯了,嶗山云雾,泰山松涛,有时也去胶澳海边看看洋船。居无定所,隨遇而安。” 说完,不再停留,领著两个徒弟,径直走向后园那道小小的角门。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张镇守使在眾人簇拥下,望著那扇紧闭的角门,摸著下巴,半晌:“倒是个有本事的。” …… 镇外荒僻的土路上,树影婆娑。 这清末的月光还算亮堂,能照见坑洼的路面。 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后面,一老二少停下脚步,吴明远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早已经消失,他撩起道袍下摆,一屁股坐在石墩上,从怀里掏出小金鱼,咧嘴笑了: “嘿嘿,咱们这趟值了,够咱们爷仨舒坦几年了!” 往常多是给人画符治病,收几个铜板勉强餬口。这一趟,顶得上往日好几年的奔波。 “爷爷,师兄,咱们发財啦!” 十二岁的小明月笑著,他是吴明远的孙女,原名吴小月,兴奋地拍著手。 吴明远笑著把东西收进贴身的褡褳里,伸手拍了拍,心里踏实。 许川揉了揉眉心,提醒道:“师父,財不露白,这兵荒马乱的,咱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地为妙。” “对对对,清风说得是。”吴明远把褡褳仔细系在腰间:“走,回城隍庙那边,把咱们那点家当收拾了。” “收拾家当?咱们要离开清河镇?” 吴明远重重的点点头,眼中隨即闪过一抹恐惧。 “方才咱们离开张府时,刚过月亮门,我回头看到那位小姨太面色煞白,並不寻常,还有那老槐树下的三炷香,灭了两炷,中间那炷,香头一点暗红,在穿堂风中愣是没灭。” 他嘆了一口气,继续道:“天灾人祸,邪由心生,这回怕是碰到真的了,咱爷们整不住啊。” 许川和吴小月对视一眼,暗暗提了一口气。 在这王朝將倾的乱世,怪力乱神屡见不鲜,狐狸成精、水妖吃人、黄皮子拦路... 许川原本並不相信这些东西,但见得多了,也就没理由不信了。 若是他们执意留在这鲁中地界,一怕邪祟上门,二怕张府报復。他们这种行当,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鞋不落土,衣不落尘,人也得活络。 再说了,这年头人如草芥,枪桿子就是王法,要想抹掉几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那师父...咱们还能去哪?”许川问道。 “有了钱,自然要去大地方,天津卫!那里洋人多,阔佬也多,能人异士,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正是咱们这个行当大有作为的地方!” 吴明远嘆口气看著他们两个,这些年匪兵猖獗,他带著两个半大孩子行走江湖,没少吃苦头。 现在有了银两,该去享受享受了,也省去了马匪教眾的骚扰。 “我听说,天津卫的租界里,有很多满清遗老流出来的稀奇藏书,甚至有前朝方士留下的残本,没准……真有咱们想找的东西。” 许川闻言,心中一动。 他们虽靠小伎俩混口饭吃,但吴明远时常向他灌输“上古仙法”、“绝地天通”之类的隱秘。 “上古有真仙,抬手搬山,呼气成云。但自绝地天通后,天地灵气断绝,仙法早已失传。” 吴明远说的头头是道,加上亲歷的那些异象,让他没理由不信服。 他来到这个时代,除了挣扎求存,心底最深处,未尝没有一丝探寻那渺茫“可能”的念头。 “弟子听师父安排。”许川点头。 小明月也挺起小胸脯,有模有样地拱手:“明月也听师父安排!” “好!事不宜迟,咱们先回去休息一晚!” ..... 他们临时落脚的破旧城隍庙,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勉强能遮风挡雨。 许川躺在一堆烂门板上,望著屋顶的天光,眼神有些放空。 两年前,他在济南府的下水道醒来,在陌生的时代乞討为生,受尽了欺辱,因为抢一口吃的,差点被人打死。 是吴明远给了他一口吃的,教他一套餬口的手艺。 这两年,他跟著吴明远走遍大江南北,见识到了世態炎凉和怪力乱象。 他从恐惧到接受,再到融入这乱世之中,其中的心路歷程,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只有拥有超越常理的力量,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到足够久。 如今,正是王朝將倾的前夜,满清腐败,列强环伺,那些洋人谁都能在这片土地上踏上一脚。 而“天津卫”三个字,本身就代表著荣华与挑战,说不定真有什么机会。 可这世上真有超越凡俗的“道”与“术”么? 多少帝王苦求一生,到头来不也只是一场虚空。 思绪纷乱,许川眼皮越来越重,终於沉沉睡去。 第2章 仙人抱丹 许川又梦见了那个瞬间。 不是梦,是烙记忆深处,关於穿越前最后的场景。 2025年,某大学古籍修復实验室。 导师指著工作檯上一幅残画说道:“据本地县誌记载,这是同治年间剿灭本地『白阳教』时,从教首密室里起出的邪物。白阳教信奉『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亦杂糅炼丹、服气、观想之法,图谋肉身成圣,这幅画就是歷代教首秘传的《观想朝真图》。” 许川凑近,看著那些绢帛残画,描绘的是藏魄养神、飞升仙界的幻想。 画中云雾繚绕,顶端有双龙首尾相衔形成的圆形拱门,象徵縹緲天门。门中有一神人,头戴奇异高冠,身著霓裳,作跨步前驱状,足下似有青龙隱现,怀中环抱一团光晕。 “许川,这幅画就交给你修復了。” “好的老师,放心吧。” 当天晚上,他看著那幅《朝真图》入神,就在注意力凝聚之时,眼前的硃砂线条忽然跳动起来。 残片自动拼凑,画面顛倒明亮,日月星辰、蛟龙鸞鸟,皆在画中流转浮动。 忽然间,那仙人怀中的光亮从画面中浮出,一颗金丹从画中飞出,逐渐融入自己的身子。 他身形忽然浮动在半空,一个呼吸间,整个人就被吸入画中。 “啊……” …… “咳咳.....” 清河镇外的城隍庙里,许川猛地坐起身来,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又是这个梦……” 此时,外面的天光已然大亮,阳光从窗欞上照进来,驱散了庙內的潮气。 许川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推开木门来到院中。 清晨的山间瀰漫著一层雾气,远处山林鬱鬱葱葱。 正是因为无法理解穿越前的异象,所以他对这个王朝末世,始终存著一丝怀疑。 或许,那些被称作“装神弄鬼”的东西里,真藏著某种隱秘? 破庙外面的桌子上,吴明远和明月正端著碗吃早饭。 她捧著一只大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看见许川出来,嚷道:“师兄……快来吃饭,今天有枣子粥唉!” 吴明远端著的碗小得多,里面是稀粥,配著一点咸菜疙瘩,他把稠些的都捞给了两个孩子。 “马上来了。” 许川走过去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掺了红枣和野菜的白粥,夹了两块咸菜。 热腾腾的白粥下肚,身上有了一些热乎的劲儿。 “嗯,真好吃。” 吃饱了之后,许川觉得,即便没有手机汽车,能有一口热饭,一个温馨的早晨,也没有什么熬不过的。 “赶紧吃,吃完去补一下功课,今天我去镇上把剩下的药材和符纸处理了,换点乾粮盘缠,咱们明天就动身去天津卫。” 吴明远放下碗,捋了捋鬍子说道,他脸色看起来比昨夜红润些。 “好的师傅。”许川点点头。 天津卫,这年头最繁华的口岸,西洋各国的奇技淫巧在此匯聚,想接触些不常见的门路也容易。思来想去,落脚在这里,总比游歷四方、整日头上悬著一把刀要强。 江湖险恶自不必说,凭他们这点唬人的把戏,没有真功夫兜底,若遇上三两个拳匪,怕是脱身都难。 城里虽也不太平,但大地方终究讲些法度,不像荒郊野外,土匪溃兵能无法无天。 更重要的是,城里生活条件好得多。去年冬天,要不是吴明远懂一些药理,他们两个都熬不过一场风寒。 更何况,那里是九河末梢之地,国术根基深厚,南拳北腿交匯,武馆码头林立,更有奇技道术隱於市井。 此地还设有“津门国术联合公所”,统筹武林事务,调和各方势力。 这般气象,实是江湖人心中嚮往之地。 饭后,吴明远没急著立刻去镇上,而是从那个破旧的藤条箱里,取出几本用油纸包著的旧书,又捡了根树枝,在地面上划拉起来。 “来,你们两个看仔细,趁这会儿,再学点东西。” 吴明远用树枝在地上写出工整的字跡。 “咱们华夏文字,源远流长。如今推行『国音』和『国语』,识字多以楷书、行书为主。但行走江湖,尤其是跟古物、方术打交道,不能不懂点老东西。” 他指著地上的字:“这是篆书,秦朝统一文字用的就是小篆,很多古籍、碑刻、符籙上还是这个。这是隶书,汉碑多用,比篆书好认....” 他又在另一边画了几个符號:“这几个,是洋人的字码,阿拉伯数字,现在记帐、看洋歷用得著。还有这几个,是洋文,『玩兔岁罚废物』......这些在天津卫的租界、洋行,可能会碰到。” 最后,他压低声音:“还有些江湖切口、唇典黑话、各个码头帮派的暗记,你们也得心里有数,免得无意中得罪了人。” 许川和小明月一脸认真的听著。 他来到这里两年,得益於原本的学识基础,学起繁体字和江湖杂学不是太难,但要想精熟运用,还得下一番功夫。 小明月蹲在一旁听的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快要栽到吴明远怀里。 “哎,所以说,会一门外语真的很重要。”许川忍不住感嘆道。 “什么外语?”吴明远疑惑地看过来。 “哦,没什么,说洋文呢。”许川连忙岔开。 识字和杂学告一段落。 “都记下了吗?”吴明远轻轻推醒快睡著的孙女,看向许川。 “记下了,师父。” “嗯。接下来,活动活动筋骨,练练咱们的功课。” 吴明远站起身,来到庙门前面一片开阔的地方,摆开了架势。 他动作舒缓,时而如老熊晃膀,沉稳厚重;时而如白鹤亮翅,舒展轻盈;时而如猿猴舒臂,灵动自然。 “这叫『导引吐纳』,也叫『练把式』,是咱们这一门传下来的打熬筋骨,调和气血的法子。练到一定火候,身体里会生出一股『热流』或者说『劲儿』,咱们行內叫『內劲』。” 吴明远一边起手做动作,一边讲解。 “有了这內劲,身手更灵活,力气比常人大些,耐力也强,不容易生病。江湖上那些真正有本事的武师、鏢头,大多都练出了一些內劲,只是深浅不同,用法各异。“ “为师之所以等到现在才传你这套完整的练法,是因为你平时身子太虚,底子亏得厉害,强练反而伤身。” 许川眼睛一亮:“师父,这內劲……能延年益寿吗?” 吴明远动作顿了顿,淡淡瞥了弟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嘆道:“延年益寿?或许能强身健体,让人多活几年。但也没听说过哪个练出內劲的能活百十岁的。” “那……古书上说的修士,修炼的真气,是不是能活的久点?” “不一样。” 吴明远摇摇头,眼中有一抹落寞:“上古修士,所求乃先天一气、天地之精。讲究的是天人感应,采炼外气补益自身,甚至传说能有呼风唤雨、驱神役鬼之能。那才是真正的『道』,咱们这,顶多算是强身健体的『术』,算是养生术吧。” 他看向许川年轻而充满探寻欲望的脸,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死了这条心吧,孩子。这世道,真气早就断了。” “我年轻时也不信邪,去了不少地方,结果呢?蹉跎半生,就剩下这些戏法和几手粗浅医术,什么云鹤散人甲子不老……呵呵,不过是个老跑江湖的,混口饭吃罢了。” 吴明远说著苦笑两声,语气中满是自嘲。 “清风!脚踏实地!”吴明远声音严肃了几分,隨后从屋里取出一摞黄符,步行去集市上了。 “弟子明白了,师父。” 许川点点头,在这乱世,有强身健体的本事,总比手无缚鸡之力强。 去了天津卫,除了寻找可能的线索,也得学点实用的真功夫。 第3章 辟穀术 当天晚上。 破庙正殿,吴明远就著一盏豆大的油灯,整理著藤条箱里的家当。 “咳咳……咳咳咳……” 忽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忙用袖子捂住嘴,好一阵才平息,放下袖子时,掌心隱约可见一丝暗红。 他脸色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更加蜡黄。 “老毛病又犯了……”吴明远暗自嘀咕了一声。 这是他年轻的时候,长期接触那些矿物、金属和草药导致的。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有些方子他也是道听途说,自己也摸不准,年轻时为求真法,胡乱尝试过不少脏东西。 如今上了年纪,这些年累积的毒性就开始发作了。 他想起了许川,这孩子心性不错,也聪明肯学,自己那点辨药治病,还有一些江湖门道的本事,倒是可以传给他。 还有小明月,自己这身子骨,怕是陪不了她多久了,许川仁义,將来或许能照应她一二。 他急著去天津卫,除了避祸和寻找机会,也是想在自己还能动弹的时候,给两个孩子谋个安稳点的落脚处,最好是能盘下个小铺面,做点正经小生意,也好过常年风餐露宿强。 歇息片刻,吴明远继续整理。 几本手抄的《草药辨性歌诀》、《常见急症应对方》、《江湖戏法门子详解》、《各地风物与切口摘要》…… 这些都是他这一辈子的心血。 箱子最底层,是一个用蓝布包裹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布条,里面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背花纹繁复模糊,隱约能看出云纹和某种盘绕的异兽轮廓。 镜子下方,还压著一小块帛书,上面写著七个字: 《古法炼气导引诀》 吴明远摩挲著冰凉的铜镜,眼神复杂。 这是师门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据说有些奇异,配合这帛书上的口诀,可能真有非凡之效。 可惜,从他师父的师父那代起,就没听说谁真正练出过什么名堂,到他这里,更是只当是个有点年头的念想。 他並非真想打击许川的念想,只是不想这年轻人像自己当年一样,沉迷於虚无縹緲的传说,浪费了大好光阴,最后一场空。 ……罢了,这东西迟早要传给他,年轻人嘛,多碰碰壁,早点认清现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 次日,清晨。 晨露打湿了破庙阶前的荒草,空气里带著山间特有的清冽。朝阳的金光刺破薄雾,將远近残破的土路染上一层淡金。 “呼……哈!” 许川在庙前的空地上,认真的练著那套“导引吐纳”的练把式,旁边放著打包好的行李。 两个灰色包袱,一个旧藤箱。 “嘿!哈!!” 小明月也在一旁,学著许川的样子,扎著歪歪扭扭的马步,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给自己配著音,那模样,一阵风都能颳倒似的。 他们没什么家当,最占地方的就是吴明远那些旧书,以及一些瓶瓶罐罐的江湖把戏必备材料。 “清风,进来一下。” 庙里传来吴明远略显沙哑的声音。 “来了,师父。” 许川推开吴明远的门,看到吴明远背对著他,在藤条箱里翻腾著什么。 他转过身,手里拿著一个古镜,还有那本旧帛书。 见许川进来,吴明远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咱们这一脉,到了咱们这已经有上千年了,这镜子叫【澄心鉴】,据说是老祖宗安期生传下来的老物件,年头很久了。传言说,要是能参透其中奥秘,或可见到非凡之景。这帛书上记的,是一门古传的养生调息的法子,和咱们平时练的把式有所不同。” 吴明远自己行走江湖,常以“云鹤散人”自居,在嶗山一带小有名气,被冠以老神仙的名號。 也算是民间法脉的延续,他懂些医药、符籙、风水乃至戏法,在普通人看来,与那些“道士”、“法师”也没什么区別。 “调息的法门……” 许川忽然怔了一下,小心的接过那两件东西。 终於……接触到可能不一样的东西了吗? “师父,这……这法子,真有人练成过?这镜子,真有传说中那么神?”许川疑惑的问道。 吴明远无奈的笑笑,从怀里掏出老烟杆,捏上了一撮菸丝,抽了两口。 “练成?別说练成,照这法门真正入门,打出所谓真气的,近几代都没听说过。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这条路……早就断了。老辈人閒聊时提过,说什么『天地灵气衰微』、『法脉断绝』,咱们听听也就罢了。这世道,枪炮才是硬道理啊。” 他又无奈补充了一句,看著许川那张认真的脸,嘆口气:“不过,你既然心里还存著念想,不妨试试。撞了南墙,知道疼了,也就踏实了。” “我明白了,师父。” 许川將镜子和帛书揣进怀里,按规矩,吴明远这是在传承衣钵了,他退后两步,朝著吴明远磕了三个响头,隨后推出了房门。 他来到破庙的后殿角落里,在一堆乾草上坐下来,看了看那镜子,也没什么特別,就揣进了兜里,隨后展开那本帛书。 帛书上的字是竖排小篆,幸好许川这两年跟著吴明远学了不少古文,连蒙带猜,能看懂七七八八。 “食谷者,智而夭;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 “辟穀净体,澄心凝神,以神为火,以息为薪,感召先天一炁……” 开篇多是《道德经》等古籍里的句子,讲述辟穀、食气、长生的理念。 后面则是一些具体的修炼法门,称之为“澄心烛照调息法”。 “这不就是辟穀术吗?”许川若有所思。 古人认为,欲求长生,需先清除体內污秽。 常人靠五穀杂粮生存,而能“不食”却活著的,便是神仙。 这法门倒没要求一直不吃不喝那么极端,按照帛书所述,此法以辟穀为手段,目的是净化身体,使得精神高度凝聚集中,从而尝试感应和引纳那虚无縹緲的“先天一炁”。 第一步,便是为期十日的“初关辟穀”。 十日內,不食五穀,可饮水或清茶,也可服用特製的“辟穀丹”辅助。 同时修炼“澄心烛照法”,想像自身如明烛,精神为火焰,气血为灯油,静坐存思,直至“感炁而生”,诞生第一缕真气为止。 第4章 津门商队 帛书翻到了最后,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看到了一些篆文丹方。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尤其是那“辟穀丹”,整一个元素周期表啊,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標,这哪是修仙啊,这是直接成仙啊。 要说辟穀丹,自己这里倒是有几粒,是吴明远送他的,也是根据古法炼製,但是很多的东西经过了筛选,剔除了一些有毒的东西,用了毒性弱的替代品。 毒性也有,但不至死。 吴明远之前提过,在辟穀后期身体最虚的时候服用,有“定神扶正,助感先天”的效果。 但吴明远也坦言,他年轻的时候也没有练到过这一步,这到底是不是有那种效果,他自己也不知道。 许川摸了摸兜里的几粒小药丸,眉头紧锁。 “这东西……到底能吃吗?” 他想起吴明远咳嗽吐血的场景,就是一阵心悸,这跟服敌敌畏有什么区別。 古往今来,多少追求修行的人,倒在了铅汞硃砂之下,后人美其名曰“尸解成仙”,不过是一块遮羞布而已。 “算了,如果真的像书中写的那样,那也是值得了,就算不行,只吃这一小颗,应该也不至於立即嗝屁……就当是赌一把。” 许川深吸一口气,將丹丸小心收好。 他现在渴望力量,渴望在这乱世中多一些依仗。 歷史书上的帝制末年,是屈辱沉重的年代,西洋人铁舰撞开国门,东洋人的枪炮瞄准了土地,更有各种教派势力趁乱而起,各省总督割地为王,昔日九州变成了一锅粥。 动对於他这个区区小民来说,是朝不保夕的恐惧。 没有一点保命的能力,恐怕真的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荒郊野岭或者某个街头。 .......... 咚咚。 敲门声响起,其实是拍了拍外面的破门板。 “师兄,咱们该出发啦!”小明月清脆的声音传来。 “来了来了……” 许川背上大部分行李,吴明远背著小藤箱,牵著小明月,三人朝著清河镇外围走去。 下山的路並不好走,三个人无心欣赏什么山景,只顾低著头走路。 许川背著沉重的包袱,吴明远年纪大了,走一段就得歇歇,小明月倒是精力旺盛,但走久了也喊累。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晒得人头晕眼花。 三人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就著水壶里的凉白开,啃著硬邦邦的杂麵饼子。 许川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只能强忍著,小口的喝几口水。 按照帛书的要求,辟穀期间最好只喝清水,但他实在熬不住,吴明远默许他喝点淡茶,其实是晒乾的苦丁叶子泡的水。 吴明远在一旁默默吃著饼,看著许川皱著眉头吞口水的样子,不由的摇摇头,也没说什么。 小明月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许川手里的饼,又看看自己快吃完的,舔了舔嘴唇,小声问:“师兄,你不饿吗?你的饼……能给我吃一点点吗?” 许川苦笑,把没动过的饼递过去:“你吃吧,师兄不饿。” 天知道他多想咬一口。 “谢谢师兄,嘿嘿。”小明月欢呼一声,接过去大口啃了起来。 吴明远摸了摸孙女的头,对许川说:“忍不住也別硬撑,身体要紧,要不吃几口吧。” 许川坚定的摇摇头,索性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帛书上的法门,存思静坐,想像自己如豆灯火,於黑暗中静静燃烧。 目的是集中精神,淡化腹中的飢饿感,並尝试感应那玄乎的“气”。 很可惜,没气。 第二天,依旧如此。 很可惜,没气。 第三天,依旧如此。 但是顶不住了! 这几天,吴明远都看在眼里。 实在是没想到这三天的时间,许川竟然真的坚持了下来,只靠清水和一点苦丁茶没饿死。 许川自己也感到惊讶,强撑到第三日的时候,飢饿感达到顶点,饿的头晕目眩时,心底深处忽然有一股清凉的气息流转,正是这股气,让他坚持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心理作用,还是“澄心烛照法”起了效果,或是別的什么。 天气越来越热,路也越来越不好走。 十八岁的少年,十二岁的女童,加上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行进速度比预想中慢了许多。 “清风明月,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会吧,今晚就在这附近搭个草篷住下吧,累死了。” 吴明远拄著拐杖,职业性的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是个风水不错的地方。 许川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和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还夹杂著粗鲁的吆喝。 “师父,有人来了,人还不少。” 许川耳朵微动,远远就听到了远处的动静,他隨即朝土路尽头望去,只见尘土飞扬,看不真切,但动静不小。 吴明远经验老到,立刻对许川低声道:“快,把我那件像样的袍子拿出来!” 一路风尘,他们都穿著便於行动的粗布短打,看起来跟逃荒的难民差不多。 许川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虽然洗得发白,但料子还行,是吴明远“做法事”时充门面的行头。 吴明远就著水壶里的水抹了把脸,理顺头髮和鬍鬚,飞快地换上长衫,整个人的气质顿时一变。 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清明,步履沉稳,加上那花白的头髮和鬍鬚,倒真有几分出尘的意味,像个有点见识的落魄老先生。 他整了整衣襟,示意许川和明月跟在自己身后稍远些,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路中央,负手而立,眺望远方,仿佛在欣赏风景,对越来越近的车队视若无睹。 很快,车队到了近前。 前面是四五个骑著杂色马匹,上面坐著身穿灰色旧大褂,手持大刀,背负弓箭的打手,一个个神情警惕。 中间是一辆带著篷子的骡车,看著比后面几辆运货的板车要齐整些。 赶车的是个精悍的汉子,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 后面跟著三四辆堆著麻袋箱子的板车,由一些穿著短打的民夫赶著。 “吁——!” 见到路中央有人挡道,为首一个人勒住马,扬声道:“嘿!哪里来的老梆子,敢拦爷爷的路?” 吴明远恍若未闻,依旧负手而立。 骡车的布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带著圆框眼镜,约莫四十多岁的脸,面容清癯,穿著绸衫,像个帐房先生。 他看了一眼路中的吴明远,又瞥见他身后许川和小明月,眉头微皱,抬手制止了士兵的喝骂。 “这位老先生,有何贵干?” 第5章 霍甲? 车上的人开口,自带一股子气势。 吴明远这才缓缓转过身,捋了捋鬍鬚,淡淡道:“老朽吴明远,在此歇脚。阁下后来,为何要老朽让路呢?” 他行走江湖多年,眼力毒辣。 若对方是蛮不讲理的兵痞或土匪,远远就骑马抡刀衝过来了。 既然对方肯先开口,而且语气不算太恶劣,尤其是那赶车汉子和车里的人,不像是寻常粗人,那就有周旋的余地。他赌的是对方在摸不清自己底细前,不会轻举妄动。 果然,他自报姓名后,后面板车上的民夫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吴明远?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儿……” “是不是前阵子在清河镇张大帅家显过灵的『云鹤散人』?” “看著有点像,似乎有点真本事……听说百十岁了,这看著就跟五十似的。” 议论声隱约传来,那赶车的汉子看向吴明远的眼神,不敢再大声嚷嚷了。 这年头,江湖术士、奇人异士也不少,有些確实有独到之处,或是背后有靠山,不好轻易得罪。 骡车里的人沉吟片刻,声音再次传出,这回语气客气了几分:“原来是吴先生啊,敝人姓陈,单名一个光字,做些南北货的小生意。不知是先生在此,失礼了。先生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吴明远心中微定,知道自己“云鹤散人”的名头可能被其中某人听过,起了作用。 他神色不变,嘴角微微抬起一个弧度,依旧淡然说道:“哦?阁下听说过我的故事?” 骡车上的陈光掀开轿帘,从车上一跃而起,脚步轻盈,看著也像一个练家子。 他仔细打量上下师徒三人,看他们气质出眾,与那寻常见到的江湖骗子有所不同,加上江湖上久负盛名,隨之便重视了三分。 他双手作了个揖,彬彬有礼。 吴明远也隨之作揖还礼:“原来是陈老板,老朽閒云野鹤,携徒儿隨处走走。听闻天津卫颇为繁华,正想去见识见识。” “哦?” 陈光眼神一亮,隨即道:“正好,顺路而行,路途遥远,山高林密,又有匪盗横行,倒不如结伴而行?” 吴明远左右看了看清风、明月,正好走不动了,一天脚程下来,腿都要废了。 但他依旧假意推辞了一下,终究是挡不住“盛情难却”。 师徒三人最后还是加入了车队,甚至得到了一辆堆著些杂物的板车容身。 对此,车队里没什么人有意见。 这年头,兵匪横行,多几个人同行,尤其是还有个看起来有点道行的老先生,未必是坏事。 况且,尊老的传统仍在,对年长者保持几分客气,是基本的处世之道。 “这位老哥,你舌苔厚腻,中焦似有湿热,可是时常腹胀,食欲不振?” 吴明远很快与车队里的人攀谈起来,他懂些医理,说话也客气,没多久就贏得了不少好感。 扎营休息时,甚至有人主动给他们送来热水和一点咸菜。 夜色渐深。 篝火在荒野中燃起,照亮一小片区域。 车队在林子中搭了帐篷,作为临时驻地,很快就冒起了白色炊烟,白粥的香气扑鼻而来。 几个民夫怀里拎著大刀,在营地外围无精打采地巡逻。 骡车的帘子再次掀开,陈光和他贴身的赶车汉子一起走了过来。 “吴先生,若是没带乾粮,不妨一起吃吧。”陈光笑道。 火光映著他清癯的脸上,他看似是儒商,但行走坐姿间,隱隱有种看不透的味道。 身旁的赶车汉子默默地跟在他旁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吴明远和小明月,最后落在闭目养神的许川身上。 只见他紧闭双眼,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但是鼻息间的呼吸很有吐纳之间很有节奏,是习武之人的呼吸节奏。 “那就多谢陈老板了。”吴明远睁开眼睛,朝他拱了拱手。 那汉子从锅灶处端来了两碗粗粮粥,递给吴明远手上:“吴先生,请用吧。” “多谢这位小兄弟了。”吴明远接过粥递给小明月,另一碗放在自己跟前。 汉子大咧咧的一笑:“吴先生別客气,在下姓霍,名甲,字俊卿。” “霍兄弟是我重金聘请的鏢师兼保鏢,是津门一带颇有名气的拳师,身手很是了得。“陈光介绍了一句。 听闻霍甲的名號,许川猛地睁眼,看向那位面相憨厚的汉子。 霍甲? 不知这霍甲跟那位名振天下的一代宗师是不是同一人? 隨后。 陈光和霍甲围著篝火坐下。 陈光打听起吴明远近来的江湖见闻,默默地烤著烤饼,而霍甲的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旁边的许川,见他对吃的东西毫无反应,难不成这一天赶路,不饿? 陈光也注意到了,忍不住好奇问道:“吴先生,令徒这是……?” “哦,劣徒清风,正在修习一门古传的辟穀静坐法,暂时不食五穀,只饮清水,澄心涤虑。” 吴明远捋著鬍鬚,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將自己烤软的一块饼子塞到打哈欠的明月手里,免得小丫头说漏嘴。 “辟穀?” 陈光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倒也听说过这类道家或养生法,但亲眼见人修炼,还是头一遭,尤其修炼者还是个半大少年。 “不知令徒辟穀多长时间了?” “不多不少,今日正是第九日。”吴明远面不改色,隨意扯了一个数字。 霍甲闻言一征,隨即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许川几眼。 只见这少年虽然面有菜色,身形瘦削,但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呼吸微弱而绵长,不像寻常饿肚子的人那般萎靡虚弱,心下不由的佩服了几分。 陈光也是將信將疑的点点头。 之后,陈光拿出隨身携带的一个小锡壶,里面装著些土酿的烧酒,拿了几个碟碗,给吴明远和霍甲一人倒上一些。 酒香四溢。 许川依旧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一般,只是偶尔睁下眼,附和著吴明远聊几句沿途见闻。 他从言语中观察到,陈光和霍甲之间,言谈举止虽有主雇之分,但彼此间似乎有种超越寻常的信任与默契,更像是一对共过患难的朋友。 夜深,万籟俱寂。 许川睡得很沉。 持续的飢饿感已经让他慢慢適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感,身体虽然虚弱,但是精神上却很专注。 接下来的几天,吴明远师徒跟隨车队一路而行,慢慢走出了鲁中,来到了直隶地界。 好在有陈光他们的商队伴行,一路上的检查通关方面顺畅了许多,倒也没有什么人为难。真有些不识抬举的兵爷,偷摸打点一下酒钱,也就过去了。 此时,许川的辟穀进入了第十天。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走起路来都有些发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依旧坚持每日静坐,眼神深处,反而有种越来越亮的光。 马车上,吴明远看著弟子这副模样,终於忍不住,低声道:“清风,够了,吃点东西吧,別把身子熬坏了。” 他是真有些心疼了,当年自己辟穀三日就撑不住了,那种感受现在都记忆犹新。 许川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抬一下眼皮:“师父,就差最后一点了,我能感觉到……今晚或许会有不同。” 此时他感觉体內那股微弱的清凉感越来越明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只差最后一个契机。 第6章 一粒金丹吞入腹 在临时休息的档口,霍甲递过来半块烤得焦香的饼:“小兄弟,真不来点?身子骨要紧。” “多谢霍师傅,不用了,过了今晚再说。” 许川笑笑,婉拒了。 陈光和霍甲在马车上交换了一个眼神。 到了这一步,他们原先的怀疑去了大半。 因为这几天他们同处一个车队,朝夕相处,许川愣是滴米未进,若非亲眼所见,真的不敢相信世间真有这样的奇人。 再想想吴明远这“云鹤散人”,身为师父,或许真的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本事。 是夜,月朗星稀。 商队在一条乾涸的河滩旁扎营。 秋虫啁啾,夜风带著阵阵凉意。 板车上,小明月枕著个小包袱,睡得正香。 吴明远靠著车辕旁假寐,耳朵却留意著周围的动静,行走江湖大半辈子,这是自带的本事。 一旁的许川悉悉邃邃的起身,向营地外的黑暗走去。 “去哪啊?”吴明远没抬眼,问道。 “解手,去远些,免得污了营地。”许川回道。 “当心点,別走太远,这荒郊野外……不安全。”吴明远嘱咐。 “晓得了。” 许川踩著鬆软的沙土和枯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滩旁一片稀疏的灌木丛。他没有真的去解手,而是寻了块背风的大石,盘膝坐下。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颗用蜡封著的暗金色丹丸,心跳微微加速。 他用尽全力,手指捏碎了蜡壳,一股混合著硫磺、金属和奇异草木的味道散发出来,並不好闻。 “是成是败,就在此一举了。” 许川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將丹丸放入口中。 那丹丸入口有一股冰凉的感觉,感觉是薄荷粉末的作用,入口后,又有一股辛辣的暖流,顺著喉咙滑下。 起初腹中只是微微发热,但很快,这股热流在肚子里轰然炸开,一股火辣辣的热气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呃……” 许川闷哼一声,后背瞬间热出了一身汗。 他脸上也涨得通红,继而泛起不正常的金铁之色,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仿佛在体內撕裂一般。 这种剧烈的灼痛感是由內而外的渗透,他咬紧牙关,狠狠地攥著拳头,强忍著没有喊出声来。 这简直像是在圣诞的火鸡被架在火上,从里到外一点点烘烤,直至两面焦黄! 若不是这两个月的“练把式”基础,以及身子里那股清凉感支撑,他恐怕早已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骨的那股灼痛感渐渐消失了,从而转化为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仿佛身上有无数蚂蚁在身上爬行。 许川抓住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强迫自己集中所有精神,再次运转起“澄心烛照法”。 观想自身为烛,心念为光…… 在一片黑暗中,意识不断的下沉,仿佛一直在下坠。 就像他穿越前被吸入画中的那样,一直飘啊飘啊.... 就在意识快要迷失时,一点金光,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那金光只有一点点的孱弱,但没过多久,隨即大放光明! 轰!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化,发现自己身处虚空之中,一位仙人踏空飞行,身边七彩云雾升腾,只身朝那天门飞去。 “这是……那幅画!”许川想起那幅《朝真图》。 仙人穿过天门的瞬间,怀中的金丹赫然悬於眼前! 金丹缓缓旋转,道韵天成,神异非凡。 不待许川反应,那金丹骤然缩小,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声,没入了他的眉心! 轰隆!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 商队营地。 霍甲抱著他隨身携带的一柄配刀,靠坐在骡车旁,双目微闭,呼吸绵长,但周身肌肉放鬆而不失警惕,这是武学练到高深处才有的“似睡非睡”的状態。 陈光从马上上下来,往他身边一靠,低声问道:“霍师傅,你是练家子,以你来看,这吴先生师徒到底有几分真,几分虚?” 霍甲眼皮未抬,缓缓道:“那女娃就是普通孩子,但是那叫清风的小子,之前確实手无缚鸡之力,身子虚得很,但这几天……有点说不出的变化,尤其是那股坐得住的静气,不像装的。” “至於那吴老先生,有点粗浅的內家功夫底子,但更多是养生把式,真动起手来……” 他顿了顿:“至於那辟穀修仙的说法,隔行如隔山,我不懂。但观其行,倒不全然是招摇撞骗之徒。陈老板以礼相待便是,这年头多个朋友,少个对头。” 陈光点头道:“这世道不太平,奇人异士,寧可信其有,敬而远之便是。只要不碍我们的事,结个善缘也好。” …… 河滩乱石后。 许川盘膝而坐,身上的潮红和灼痛已经完全褪去,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状態,原本瘦削的脸颊也丰润了一丝,整个人气质大变。 他內视自身,只见身体的下丹田处,那枚虚实相间的金丹正静静悬浮,缓缓自转。 先前那辟穀丹所化的炽热药力,已被这金丹尽数吸纳,转化为一缕缕淡金色的气息,融入金丹之中。 而金丹表面,则氤氳出一缕髮丝般纤细的乳白色气流。 真气! 与此同时,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原来,自己穿越前所见的《朝真图》,那仙人怀中的金丹,竟不知为何与自己融为一体。 正是它,將自己带到了这个时代,也是它,赋予了他这末法时代中,本应断绝的真气! 上古时期,自从绝地天通后,天地之间的联繫自此断绝,人和神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从此法脉凋零,真气断绝,古书典籍中的修炼法门,也成了大家眼中招摇撞骗的幌子。 而这枚源自古画中的一枚金丹,却让许川打破了这种末法时代! 他重新合上眼,屏息凝神。 一股无形无质的觉察力,悄然向外铺展。 他耳边的听力变得十分灵敏。 一丈之內,哪怕是身下草叶的晃动,衣料与地面的摩擦,都能感觉一二。 两丈开外,沙砾在夜风中的滚动,秋虫收拢薄翼的轻颤,都没入自己耳朵。 直至方圆三丈內,风吹过草叶的弧度差异,以及泥土深处蛰虫的挪动…… 这一切细节,皆如明镜映照般清晰浮现在心间,分毫不差。 不必藉助天上的月光,这方寸天地下的一切,仿佛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他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脸上浮现出一抹激动。 “小爷我成了!” 第7章 操纵內劲 “小爷我成了!” 前人千百年来求而不得的门径,自己,竟然奇蹟般的迈入了! 虽然这早已不是“道”与“法”的时代了,在这钢与火的乱世,洋人的快枪能打穿铁甲,大炮能轰倒城墙,自己丹田里这缕真气,真能在这浊世里,劈开一条生路吗? 他不知道。 他只想能在这乱世苟活下去,活的越久越好。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不知何时,遮蔽明月的薄云已然散尽,一轮银盘大月高悬,清辉洒下,林子里分外安静。 月光下的少年,眼神从狂喜变得越来越坚定。 穿越到这个时代,三年期间积累的惶恐和恐惧,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大半。 前方,纵然是一路坎坷,但他心中已有一盏明灯在手中点亮。 但炼出真气,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没有相应的修炼法门,不知后续境界的高深,这让他有点像无头苍蝇,只能一步步的摸索。 而且,他需要找到更多蕴含“精粹”的东西来滋养金丹,壮大真气。 更需要寻找上古残留的典籍,探寻真气的神通之道。 “路,还长。” 许川喃喃自语,隨即从地上爬起身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回那片篝火发亮的营地。 ........... 当天夜里。 踏、踏、踏…… 草丛中传来细微的窣窣声。 靠坐在骡车车辕旁假寐的霍甲,耳朵下下意识的动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半睡半醒的模样。 他练的是內家拳,功夫上了身,讲究“拳打臥牛之地”,精神时刻保持一丝警醒,即使在休息,对周遭的异常动静也异常敏感。这是真正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许川回来时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吴明远。 “怎么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被野狼叼走了。” “肚子疼,耽误了一会。” 吴明远睁开眼睛,借著月光打量著许川,见他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並无大碍,才暗暗鬆了口气。 “子时都过了,那辟穀……还继续吗?” 他没许川有没有成功,因为他自己,包括他们方仙道的祖祖辈辈,都已经通过各种手段证明了,此路不通! “师父……” 许川本来想把这事告诉师父,但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修成真气这件事,真的能告诉別人吗?哪怕是自己的师父? 根据“金丹”传来的模糊信息,许川明白,当世修炼之路已绝,唯有自己体內这枚“金丹”才能打破桎梏,將外物的精粹转化为真气。 这世界是否还存在著其他的神秘人士,他並不知道。 人心叵测。 如果大家都只是靠戏法和话术混饭吃的“江湖人”,你本事低微,別人最多嗤笑一声。 但要是被人知道你真的掌握了超越常理的力量……那就另说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届时,乱世中的各方势力,在贪婪、嫉妒的刺激下,会催生出何等的疯狂? 届时,他举世皆敌,绝非是一句虚言。 作为末法时代最后一位炼气士,註定是孤独的。 这个秘密,必须深埋心底,至少在自己拥有绝对的自保力量之前。 心中的念头一转,许川隨即改口道:“师父,弟子好像……练出点『劲儿』了。” 说罢,他伸出手掌,意念微动,调动丹田那缕真气衍生出的一丝气流,集中於掌心。 片刻的功夫,掌心的皮肤微微泛红,温度略有升高。 这实际上是真气极其微弱的辐射效应,模擬粗浅內劲发热並不难。 “嗯?这才几天……你竟然……” 吴明远一把抓住许川的手腕,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心,果然感到一丝温热,这股温热並非是病人的体表燥热。 “好好好!!” 他连说几个“好”字。 “没想到这短短数日,你竟然能凝练出內劲的雏形……奇才,当真是奇才啊!这下,师父我也能更放心些了。” 他语气中带著一抹激动,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许川有些意外师父如此激动,但更留意到他后半句话:“放心?师父何出此言?” “哈哈,人老了,总爱胡思乱想,想著身后事嘛。” 吴明远咳嗽两声,岔开话题,“好了,这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去歇著,明天还要赶路。” “嗯。” 许川应了一声,又隨意地问道:“师父,咱们师门,除了这澄心鉴和帛书,可还传下过別的……比如,运用內劲的特殊法门,或者古籍里提到的『仙术』之类的?” 他想知道,在他们这漫长的传承中,还有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东西留下。 吴明远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凑近些,低声道: “你这孩子,怎么还惦记著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为师都说了,那都是古人的传说,当不得真!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刚摸到的內劲夯实、练好,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千万別好高騖远,白白浪费了你的天赋!” “弟子晓得了。” 许川点头,不再多问。 看来,在岁月长河的冲刷下,真正的传承早已断得乾净。 如今的“江湖术士”、“法师”之流,要么是懂点医药的国医,要么就是纯粹的骗子。 到了天津卫,想要寻找线索也得仔细甄別,哪些是古人残留的玄奇记载,哪些是后人哄骗人的鬼话。 长夜漫漫,许川靠在树上,却没什么睡意。 他怀中揣著那面“澄心鉴”,神念隨著意识探出,如丝如缕,这是他目前仅有的“超凡资本”。 真气无法自然再生,目前他唯一能確认的来源,就是像之前那枚“辟穀丹”一样,蕴含特殊精粹之物,服用后能被自身转化。 平常大家都说丹药有丹毒,但现在在他的眼里,已经是一种可以吸收的“资粮”了。 当然,前提是剂量和种类要可控,否则还是吃砒霜一样。 为了避免宝贵的真气消耗,许川转而以神念引导自身的气血,按照之前领悟的粗浅烛心法,开始凝聚成“內劲”。 这种对他而言,並不难。 他感觉体內的那股內劲正在一丝丝壮大,从最初的头髮丝儿般的纤细,渐渐匯聚成小指粗细。 第8章 杀人 “咕咕咕...”肚子饿了。 此时他也不需要再辟穀了,索性掏出怀中的一个硬饼,连啃了三大口,一个大饼就吞下去了,又灌了一壶的凉水,还想再吃,可四周已经没有什么吃的了。 吃饱喝足后,打了一个舒服的饱嗝,这是他半个月以来吃的第一个饼子。隨后便心满意足的睡去了,响起了震耳的呼嚕声。 若是有真正的內家高手在此,看到许川这副场景,肯定会惊掉大牙。 寻常武夫习武,要想修炼出內劲,需要常年累月的打熬筋骨,再配合呼吸吐纳,静心养气。 习武没有速成的法子,所以进展都比较缓慢,而且越到后期越是艰难,有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困在內劲这一步上。 而许川仅凭自己的神念操作,就能让自己的內劲增长如此之快,这要是在江湖上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华夏国术界。 ............. 清晨,林间薄雾繚绕,阳光穿透雾气,带来了些许暖意。 空气中混杂著林子里草叶的气息。 许川醒来后靠在树上调戏吐纳了几遍,用隨手扯来的乾草,给缠著他的小明月编著小玩意。 “师兄,给我编个小雀儿,我要两个!” “好。” “师兄,这小雀叫什么名字啊?” “嗯......这个叫小葵,那个叫小花吧...” “嘿嘿,好,谢谢师兄。” 小明月自幼跟著爷爷跑江湖,少了寻常人家孩子的那般娇气,多了几分野性和天真,有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有时候又活泼闹腾得让人头疼。 许川脸上带著笑,把两个小雀递到她手里,这种简单而平静的时光,在顛沛流离的乱世中显得分外珍贵,让他有种能一直这样下去的错觉。 前方骡车上,霍甲他们收拾著东西,准备开拔出发了。 旁边飘来一股子米粥的清香,让人闻著很提神,许川深吸一口气,暗暗决定今天定要喝上三大碗。 “开饭了!” 隨著掌勺师傅的一声喊,大家纷纷围了过去。 粥是糙米混著些粟米熬的,稠稠的一大锅,上面漂著几片野菜叶。 虽然很简单,但是吃的热气腾腾。许川连喝了三碗,粥水下肚,浑身都舒展开来。 陈光和霍甲看著大快朵颐的许川,楞了片刻,这也是他们这十来天的时间里,第一次见到许川吃东西。 “小兄弟,你不辟穀了?”陈光疑惑道。 许川抹了一把嘴头,憨憨一笑:“陈老板,功成就可以吃饭了,我也不是神仙,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小兄弟能十几日不吃东西,已属实是神人了!” 许川冲他们笑笑,继而埋头乾饭,岔开话题。 霍甲一边喝粥,一边摊开舆图:“今日得赶过前面那道山樑,晌午若能到河口镇,补些盐巴和乾粮。”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凑过来看,嘀咕道:“霍头儿,听说这阵子北边不太平,散兵游勇多……” “所以更要快些。”霍甲捲起舆图:“一刻钟后动身。” 吃过饭,许川用几颗野果哄住了小明月,隨后在附近溜达了一圈,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神念无声无息地蔓延开,覆盖周身三丈,仔细探查一遍,確认无异常后,最终聚焦於怀中的澄心鉴。 他心念一动,一缕凝练的乳白色真气自丹田升起,从皮肤表面渗透出,穿过胸口的衣物,悄然渡入古镜之中。 一缕真气,瞬间消耗。 嗡! 怀中古镜微微一震,传来温热的触感。与此同时,许川的神念视角骤然拉远放大! 不再是之前的三丈范围,而是瞬息间扩展至三十丈开外! 三十丈內,草丛中蚂蚁的爬行、远处林鸟梳理羽毛的动作,都清晰的映照在心湖之中! 仿佛脑海中拥有了游戏中的“上帝视角”。 “这就是澄心鉴的本事?” 许川心中一阵震撼,这小镜子果然是玄妙啊。 不过,这澄心鉴的能力似乎也远没有师父口中传说那么夸张,什么“直窥天门”、“照见长生”,更像是后人编造的瞎话。 目前看来,它主要的作用是强化神识的感知范围,儘管如此,还是让许川大感震惊。 片刻后,一缕真气耗尽,上帝视角迅速缩回。 然而,就在神念收回前的那一剎那,隱约捕捉到侧方灌木丛中,有几道蜷缩的人形轮廓,以及……冰冷的金属反光! “嗯!”许川心中一征! 下一刻! 嗤嗤嗤! 几道刺耳的破空声忽然从灌木丛中传出来,紧接著几道人影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 “小心,有埋伏!” 许川本能的大吼一声,同时扑向身旁的小明月,將小丫头一把揽在自己怀里! 哆!哆!哆! 三声闷响,他们刚才所在的车板位置,赫然钉上了三支弩箭! 另一支箭更是擦著吴明远的肩膀飞过,在肩膀头子上撕开一道血口! “呃啊!” “我的腿!”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车队中有两个民夫没来得及反应,中了箭! “杀啊!!” “抢了他们的货!” 林子里猛地窜出二十多条汉子,身上穿的杂乱,看不出是什么来路,他们手持大刀、梭鏢和土枪,一个个吼叫著衝杀过来! 看样子,应该是当地的一股小规模土匪! “是土匪,抄傢伙!” 车队顿时大乱,大傢伙立刻从板车上抽出大刀长矛,呈防御状態,將几辆板车围在身后。 呛啷!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刀鸣忽然从一旁响起,许川定睛看去,只见一道麻利的身影从车辕上跃起,手持一柄大刀,寒光如秋水乍泄! 他落地如钉,旋即化作一道游龙,主动杀入匪群中! 刀光挥下,並不花俏,却精准迅速,刀刀要命! 点、劈、撩、抹、斩…… 每一次刀光挥洒,必有一名土匪捂著脚踝、咽喉或心口要害,然后惨叫著倒下,血流一片。 他身形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竟如庖丁解牛一般,在混乱中寻隙而进,手起刀落,十分稳当。 “杀人……竟能如此简单?” 许川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杀戮场面,胃里一阵不適。 但眼睛始终盯著霍师傅那乾净利落的刀法,一时间竟忘了恐惧。 “原来內家高手配合精妙的刀法,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足以威胁到初入门的修士了。” 许川心中凛然,神念不自觉地展开,全力捕捉分析著霍师傅的每一个动作细节,步伐转换,以及发力技巧。 这些精妙的招式,如同烙印一般深深的刻在他的脑海。 第9章 小试牛刀 “这里还有几个!是肥羊!” 混战中,三名蒙著面的土匪被霍师傅和几名武夫打的气急败坏,忽然发现了马车背后的吴明远三人,他们是老弱妇孺,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顿时面露凶光,挥舞著刀扑了过来! “清风,护著小明月!” 吴明远脸色煞白,顺手抄起手上的一根扁担,颤颤巍巍的地横在身前。 他这辈子坑蒙拐骗居多,却没有面对面的用真刀真枪跟亡命徒拼命过。 但他身后是视若亲子的徒弟和年幼的孙女,他就是死,也绝不会后退! “师父,让我来吧!” 许川一把抢过吴明远手中的扁担,將小明月往吴明远怀里一推,毫不犹豫,扁担挡在前面,迎著土匪就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体內那丝內劲急速运转,灌注双腿双臂,速度和力量顿时提升了一大截! “川儿,快回来,別逞强!” 吴明远情急之下喊出了许川的本名,声音都变了调。这两年他们相依为命,早已情同父子,他岂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孩子送死?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捡起一块石头,就要跟上去拼命。 一家人,要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另一边,许川全神贯注,神念將三名土匪的动作,连同连呼吸节奏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內劲加持下,他步伐变得更加灵动,赫然带著几分刚从霍甲那里学来的步法影子。 “小兔崽子找死!” 为首的土匪是个疤脸大汉,见许川不退反进,狞笑著一刀劈下! 许川下意识把头一低,险险的避过刀锋,感觉一阵凉意从脖颈出扫过。 他同时侧身拧腰,让第二名土匪刺来的梭鏢擦著肋下而过,几个动作之间十分连贯,而且预判的十分准確。 就是现在! 许川手腕一抖,扁担化作刀,循著霍师傅方才在刀法中展现的招式。 骤然一扁担劈在了那名持刀土匪的手腕上,手中的钢刀被瞬间脱手,砸在地上。 扁担一头顺势上撩,击中第二名土匪的下頜! 身体借力半旋,扁担尾端如毒蛇出洞,重重戳在第三名土匪的心口窝! “呃!” “啊!” “噗!” 三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手腕中招的土匪捂著手腕惨叫。 下頜被击中的土匪仰天倒下,口鼻流血。 心口窝被戳中的土匪更是两眼翻白,直接背过气去。 许川虽然用的是扁担,威力远不如真刀锋利,但凭藉神念的精准捕捉和內劲爆发,加上模仿霍师傅的刀法技巧,许川竟以“秒杀”的方式,一会的功夫解决了三名土匪! 不远处,刚刚解决最后几名土匪的霍甲,收刀而立,恰好瞥见了一幕。 他脸上首次出现了一抹震惊之色,瞳孔微微收缩。 “这....这扁担的招式怎么如此熟悉?” 他心中掀起一阵波澜,那少年方才的几招,就是连步伐身影,都跟自己的“迷踪拳”和刀法有几分相似。 虽然看上去有些生涩,但是作为武师来说,一眼就看出,他已学到了精髓! 这怎么可能?他心中微微一征。 ............... 霍甲收回宽刀,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跡,气息恢復平稳,隨后走向陈光所在的骡车一侧守著。 他並非是嗜杀之人,甚至有些厌恶江湖上的打打杀杀。 平日里在市井遇到地痞无赖的挑衅,他多半也是无奈的避开,不愿和他们纠缠。 但这次他既然收了陈光的重金,应下了这趟鏢,那便是“信”字当头,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委託人的周全。 这是江湖规矩,也是他做人的原则。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打出手了,霍甲扫视一眼自己的成果,心中並无得意,甚至还有几分厌恶这血腥味。 要单论刀法,他自信在整个津门地界上,是一只手就能数得著的,內劲修为也是不俗。 可在刚才,那个之前被他视为体弱、需要保护的少年许川,竟然用出了与自己神韵极为相似的招式,用一根扁担就制伏了三名悍匪! “庖丁解牛?寸劲?太像了!” 霍甲忍不住长呼一口气,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诧异。 许川刚才那几下闪避和反击,尤其是最后那连贯三击,虽然用的是扁担,力道和速度远不及自己,但能精准的捕捉到破绽。 分明是自己融合多家武学精华自创的一种《霍家刀法》中的精义! 此等打法,他从未传授给任何人,即便是传了人,那也得数年的苦功才能初窥门径。 难道这少年,只看了一遍,就领悟了其中几分神髓? 想到这里,霍甲迈步走向许川。 “这位小兄弟,方才所用的招式不知师承何人,难道是吴老先生?”霍甲开门见山,直接开口问道。 不仅霍甲,连吴明远也愣住了,像看陌生人一样看著许川。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了这般身手? 难道那辟穀术……真让他练出了什么古怪? 听到霍甲的疑问,许川倒很坦然,拱手道:“霍师傅,方才情势危急,在下见您刀法精妙,心有所感,无意间模仿了皮毛,实在是班门弄斧,还请霍师傅勿怪。” 他並未隱瞒,也无需隱瞒,神念的观察学习能力,本就是他如今最大的依仗之一。 霍甲深深地看了许川一眼,眼中渐渐化为惊嘆,他抱拳回礼道:“小兄弟言重了,拳脚兵器之道,本就讲究观摩切磋,互相启发。小兄弟能於瞬息之间,观我刀法而得其神意三分,这份悟性……霍某行走江湖多年,实属罕见。” 这番话並非客套,他是真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竟有如此惊人的武学领悟力。 这门霍家刀法是他根据《迷踪拳》的身法路数所创,又融合了江湖上其他的门派精华,讲究“眼到、心到、手到”,讲究“以巧破力,以截制先”,对修炼者的反应和协调能力要求很高。 常人別说是看一遍,就算手把手的教一年,也未必能得其门而入。 从这一点看,眼前这少年,绝对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第10章 赤砂流火丹诀 “霍师傅过誉了,在下许川,字……呃,道號清风。还未正式请教霍师傅大名?” 许川这才想起,一路同行,竟还未正式问过这位霍师傅的本名。 “津门,霍甲。”霍甲言简意賅。 “原来是霍师傅,久仰久仰!” 许川这次是真有些意外了。 霍甲? 莫非真是那位后世闻名的一代宗师? 不过看年纪似乎对不上,或许是同名,或是其族人前辈? 民国初期,津门武术名家人才辈出,霍姓高手亦有不少。 “小兄弟听过霍某?” 霍甲也有些意外,他虽在津门一带有些名头,但还不至於传到鲁中乡野吧? “哦,我曾在津门来的行商口中,听闻过霍师傅的威名。” 许川反应很快,隨便找了个藉口。 同时心里嘀咕,这霍甲长相颇为方正刚毅,与后世影视作品中的大侠形象倒是吻合,只是更多了几分沉稳內敛,少了几分张扬。 一旁吴明远听到两人对话,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霍甲起了什么爱才之心,要把自己的“宝贝徒弟”拐走,连忙插话道: “霍师傅,老朽这弟子,於武学一道確是有些天赋,但他於方术丹道之上的天赋,那才是真正的世间罕有,將来是要继承老朽衣钵的。” 言下之意,这是我的人,你別打主意。 “原来如此。”霍甲点点头,不置可否。 经过方才之事,他已不再將许川视为普通少年,而是放在了值得平等对话的位置。他见惯了庸碌之辈,但对真正的天才,总会多一分欣赏。 “咳咳……” 这时,陈光才慢悠悠地从骡车上下来,用手帕捂著口鼻,似乎不太適应血腥气,但神情还算镇定。 他对霍甲的身手有绝对信心,区区土匪並未让他惊慌。 倒是许川的表现,让他刮目相看。 徒弟尚且如此,那被尊为“云鹤散人”的师父吴老先生,恐怕更有不为人知的本事。 他对吴明远师徒的態度又客气了几分,拱手道:“方才多谢吴先生,清风小兄弟仗义出手,惊扰了仙驾,陈某实在过意不去。 无以为谢,我这里有一份早年跑鏢时,偶儿得到的一本古籍残篇,好像是前朝方士留下的,於陈某无用,今日赠予小兄弟,或可参详一二,聊表谢意。”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著的旧册子,册子封皮是暗黄色的厚纸,上面用硃砂写著几个古朴的字跡:赤砂流火丹诀。 “坏了,坏了!” 吴明远心里暗叫不好,这不是正中许川下怀吗?他可是知道这小子对“炼丹”有多执著。本以为这小子能撞了南墙知道回头,谁曾想被他熬过去了。 这炼丹不同於配药,花费巨大,风险极高,动輒炉毁人伤,甚至是自己毒死自己。 古往今来,有多少方士就栽在了这上面,他可不想自己的宝贝徒弟也毁在这上面。 “多谢陈老板厚赠!” 许川却已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接过那捲旧册,內心欣喜若狂。 这可当真是雪中送炭啊! 师父擅长的是草药调理,早年的时候吃出过问题,身体一直有隱疾,自此就没再碰到丹道,所以他对金石炼丹涉猎不深,如今这丹诀来的正是时候! 有了它,自己摸索真气“资粮”的来源,就又多了几分把握。 隨后,眾人清理战场,掩埋死者,救治伤者。 许川扶著吴明远回到板车旁。 吴明远正想开口告诫,许川已抢先道:“师父您放心,弟子晓得轻重。內劲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弟子定会勤加修习。这炼丹之术,只当是閒暇时钻研的偏门学问,绝不会本末倒置,更不会胡乱服用不明丹药。” 末了又笑著补充一句:“徒儿我可是惜命著呢,您就放心吧!” 吴明远见他说得诚恳,只能嘆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疲惫地摆摆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 许川登上板车,商队陆续出发了。 顛簸了一会,小明月已经躺在吴明远的怀里,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他靠坐在车栏边,迫不及待地翻阅起那本《赤砂流火丹诀》。 开篇第一页就写道:“丹家以火为魂,以砂为魄,取天地金石之精,化凡躯为圣胎……” 这本书似乎並不完整,但內容颇为详实,主要分为“一法四术”。 “一法”名为“引火手”。 这並非是真的法术,而是一种特殊的控火技巧,再配合使用一些易燃的秘药配方,號称修至高深处,可徒手生焰,熔炼金石。 在许川看来,这更像是古代方士对现代工艺的巧妙应用,说白了,这不就是他们跑江湖用的小把戏嘛。 “四术”则包括: “辨气术”:通过观察火焰顏色、烟气形態、气味变化,来辨別药材、矿物的种类、成色与火候。 “藏烟术”:利用特定药物燃烧產生有色或刺激性烟雾,藏於袖囊,临敌时放出扰敌或遮蔽视线,算是比较实用的江湖伎俩。 “赤砂养气丸”与“赤砂壮骨散”则是两种丹方:前者主“养”,服用后令人精神健旺,气血活跃。后者主“壮”,用於强健筋骨,治疗某些外伤骨痛。 这两种都是以硃砂为主药,配伍其他的矿物草木,这丹方后面还附著详细的炼製火候和步骤禁忌。 “果然是以上古硃砂丹法为主的残篇……但其中的一些记载,或许还真有用处!” 许川看书看得入神,看到妙处,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连叫了三声“好!”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已经炼製出了“精粹”的丹药,甚至看到了丹药在体內转化真气的场景了。 “好!好个古丹法!” 他这又一声的喝彩,把正在喝水的吴明远嚇了一跳,老头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嘟囔道:“完了完了,这孩子魔怔了,没救了.....” 不远处正在骑马的霍甲闻言,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少年,对方术丹道也太痴迷了些。 在他这种务实的习武之人看来,拳脚兵器才是实在的,那些虚无縹緲的长生炼丹,不过是镜花水月,古往今来,几人得见? 第11章 来到津门 “这前朝的遗册,果然是有点东西啊.......” 许川翻看到最后,意犹未尽地收起小册子,小心放入怀中。 之后几日,听前面的探子匯报说前方有义和团教眾打仗,道路不靖,商队决定绕行一段远路,估计要多花四五天的行程。 没办法,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走上几日也就无妨了。 傍晚商队扎营时,许川主动向霍甲走来搭訕了几句,毕竟这位很有可能是名震华夏的一代宗师。而且他心中还有很多关於这个世界的武学境界的疑惑。 两人並肩而行,在附近的营地周围走了走,来到一处山坡上,居高临下,远处的村落並非是炊烟裊裊,而是升起阵阵黑烟,隱约传来妇孺孩子的哭喊。 这直隶地界,虽然还是满清坐天下,可里子已经是病入膏肓,在这种军阀拉锯,匪眾不断地滋扰下,百姓的日子早就没有了奔头。 “天下脚下也是民生多艰,乱象丛生啊。”许川忍不住嘆一口气,心里有些沉重。 “哦?许兄弟也关心时局?”霍甲怀中抱著刀,颇有意味的打量著许川。 “霍大哥。”许川转头,笑问道,“以您看,这天下大势如何?” “霍大哥?” 霍甲听到这个称呼,觉得心里猛然亲近了不少,他略一沉吟,笑道:“霍某不过是一介武夫,不懂什么天下大势。只看到这世道群雄割据,洋人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我能做的,不过是守著一方武德,护著该护的人,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许川:“许兄弟年轻有为,將来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霍大哥过奖了。倒是霍大哥才是好本事,不知道已经道了哪种境界?” 他凭藉自己的神识,能感觉到霍甲体內那股强大的內劲,远非自己那点“內劲”可比。 霍甲微微一笑,道:“拳脚功夫,永无止境。 若粗略划分,內劲有成者,可分为明劲、暗劲、化劲三层境界,每层又有深浅之分。 霍某不才,堪堪摸到『化劲』的门槛,至於刀法,不过是杀敌护身的工具罢了,谈不上境界。 江湖之大,能人辈出,霍某这点微末技艺,算不得什么。” 许川知道这是他的谦辞,纵观这时代的习武之人,能摸到化劲门槛的,已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霍大哥太谦虚了,您这般身手,以后肯定能成为名震天下的宗师,为天下国人所敬仰。” “哈哈哈,借许兄弟吉言。”霍甲抱拳,脸上露出一些笑意,这少年不仅天赋高,说话也好听。 一路上,有了许川和小明月的加入,队伍里多了几分生气。小明月这孩子没什么心事,凡是都掛在嘴上,在商队里一直嘰嘰喳喳,大家也都很喜欢她。 “师兄,你快看,这里有蛐蛐!” “师兄你帮我捉一只大个的,我要斗蛐蛐玩!” ..... 这几天的路程中,也偶遇了几波收“买路钱”的地头蛇,还有一股欺压乡民的小股辫子兵,霍甲也没跟他们客气,拿著傢伙什就上前跟他们“理论”了。 他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见血,往往三两下便让对方有血光之灾。 许川就在后面观察著霍甲的招式,偶尔也会出手教训一两个不开眼的小嘍囉,將领悟的技巧用於实战中,进步飞快。 ......... “师兄,爷爷,你们快看,是大海,好大的水啊!” 这一日午后,当车队翻过一道山樑,眼前的场景豁然开朗。小明月站在板车上,指著远方,兴奋地大叫起来。 眾人闻言,纷纷驻足眺望。 许川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只见极目之处,水天相接,一片浩瀚无垠的蔚蓝铺陈开来,在秋日阳光下泛著粼粼金光。 远山如黛,蜿蜒的山水勾勒出优美的弧线。 更远处,几座岛屿礁石如同墨点,悬浮在苍茫的烟波之中。 海风带著咸腥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隱约传来阵阵涛声。 从未见过大海的吴明远,望著这壮阔景象,也一时失神,胸中下意识產生一股浩然之气。 许川更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跨越时代的歷史长河,似乎没有太多的改变。在后世的那个时空中,他也曾凭栏观海,挖海鲜,吃嘎啦,看比基尼.... 一样的碧海蓝天,一样的潮起潮落。 不一样的,是如今身处的时代,已经是另一片天空。 “真怀念啊。” 他望著天际相接的海岸线,低声嘆气道。 “许兄弟以前来过海边?”霍甲听到他的话,转过头问道。 许川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淡然一笑:“可能是梦里来过,梦里这片海,好像有个名字,叫渤海湾。” ........ 许川重新坐到马车上,沿著坑洼不平的土路缓缓前行。 道路顛簸,他却坐得极稳,腰背挺直,呼吸悠长。 按照霍甲所说的內家修为境界的划分,许川此刻的“內劲”还微乎其微,连最低的“明劲”门槛都未摸到,属於不入流的层次。 但仅仅两三天,能靠著神念引导凝结出了这一丝內劲,他已经非常满意了。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经过数日跋涉,绕过几处不太平的地区,眾人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天津卫。 远远望去,一座庞大的城市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这里已不再是单纯的城墙,外面看著有些残破,外围还有一些新修建的新式建筑,风格各异。 “这就是天津卫,果然是大码头,气象不同。”许川心中暗忖。 这个时代的天津,是北方最重要的通商口岸,华洋杂处,三教九流匯聚,既是繁华之地,也是藏污纳垢之所,荣华富贵和危险並存。 城门口人群熙攘,有挑担的农民,有衣衫襤褸的难民,也有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和长袍马褂的商人。 守城的还是辫子兵,穿著不合身的衣陈,无精打采地检查著行人,偶尔呵斥几声,更多时候是盯著进城税和“孝敬”。 车队在城门口接受盘查。 陈光的商队常年走鏢,有些门路,给那些人塞了些钱,很快就被放行了。 许川三人跟在后面,吴明远出示了在清河镇临时补办的路引,又说了些好话,也顺利进了城。 第12章 津门一別 一进城,喧囂氛围就扑面而来。 电车叮叮噹噹驶过,人力车夫吆喝著拉著洋车,在人群中来回穿梭。 街道两旁的店铺林立,有洋货行、绸缎庄、药铺、饭馆、当铺……招牌也是五光十色。 街上的人有穿著长衫马褂的遗老、剪了辫子的青年学生、烫著捲髮穿著旗袍的摩登女郎、短打衣衫的苦力、巡街的警察、挎著篮子叫卖的小贩...... 形形色色的人流,这才是最真实的王朝末路的时代背景。 不过,在繁华之下,阴影同样触目惊心。 街角有蜷缩著等死的乞丐,贫民窟里有生病苦熬的孩子,和租界里的朱门酒肉臭形成鲜明对比。 此地匯聚了新旧思潮,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有前清遗老、北洋政客、洋行买办、青帮洪帮、革命党、军阀耳目,也有寻求科学救国的学子、弘扬“国术”的武师,以及像吴明远这样,靠手艺或谋生的江湖人。 许川透过穿越者的目光审视这座城市,能感受到一种大厦將倾前的畸形繁荣。 他所知的歷史告诉他,接下来的年月,这片土地將经歷更多战乱、侵略与苦难。 之前与霍甲、陈光等人交谈,结合零碎听到的消息,他对时间点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如今龙旗虽仍高悬,但皇权威严早已如风中残烛。中枢羸弱,政令难出京畿,而地方督抚权柄日重,军阀已成雏形。 东洋人在东北虎视眈眈,革命浪潮也在南方酝酿,接下来的十几年,將是天翻地覆的年代。 对於许川来说,这样一个势力交织的大城市,比乡野江湖更適合自身发展。 “炼丹、买药材、练武、维持生计……开销巨大啊,那两根小黄鱼也不知道够不够。” 许川心里盘算著,有些没底。天津卫的物价,尤其是租界区,可不低。 “师父,咱们现在手头还有多少大洋?”许川低声问吴明远。 吴明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近些,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个“八”字,用气声道:“加上两根小黄鱼的折现,还有路上零星攒的,折合成现大洋,大概三百八十块左右。” 这笔钱在乡下是巨款,但在天津卫,尤其是想置办个像样的落脚处,再购买些“修炼物资”,就捉襟见肘了。 置办房產、添置家当、购买基本的炼丹药材和工具,恐怕就得花去大半。 以后还得靠师徒俩“重操旧业”,或者另谋生计来维持开销。 想到要在这龙蛇混杂之地继续“招摇撞骗”,哦....是“祈福禳灾”,吴明远心里也有些打鼓。 毕竟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不像是鲁中乡野那般粗人好糊弄啊。 商队一行人来到了內城,在一个三岔路口,即將分別。 “霍师傅,陈老板,一路多谢关照,后会有期。” 许川对霍甲和陈光抱拳行礼。这几日相处,他对霍甲的武德人品颇为敬佩,对深藏不露的陈光也保持著必要的客气。 “后会有期,许兄弟。保重。” 霍甲抱拳回礼,对这个天赋惊人的少年,確实有几分惜才的意思。 犹豫了一下,他走到骡车旁,从自己隨身的一个旧包袱里,取出一本用蓝布包著的薄册子。 “许兄弟,你我相识一场,我看你对武学颇有天赋。霍某身无长物,只有些粗浅功夫。 这本册子,是我早年与一位南方拳师交流时,记下的一些南拳发力技巧和一套『六合短打』的拳谱,虽非我迷踪拳的核心,但也颇为实用,今天赠予小兄弟,閒暇时或可参详,强身健体。” 霍甲將册子递给许川,他看出许川对武学很有兴趣,这份礼物算是投其所好。 “这……多谢霍大哥了!” 许川有些意外,激动的双手接过来。 这份馈赠,在民国武人颇为看重门户之见的风气下,尤为难得。 他此刻身无长物,只能將这份情谊记在心中:“霍大哥日后若有用得著的地方,许川定当尽力而为。” “言重了。”霍甲摆摆手,不再多言。 陈光也下了车,对吴明远客气地说道:“吴老先生,此番同行,也算有缘。不知你们师徒准备在何处落脚? 吴明远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们初来乍到,的確没有什么地方落脚。 “陈某在英租界边缘有一处閒置小院,虽然不大,倒也清净,若先生不嫌弃,可暂居那里,租金倒是好说。” 吴明远心里一动,英租界的房子,那可是好地方,安全也有保障。他正想找个由头“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却瞥见身旁的许川对自己摇摇头。 吴明远回过神来,迅速思索了一番。 这陈光看起来是个商人,但气度不凡,手下还有霍甲这等高手,背景恐怕不简单。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现在贪图这点便宜,將来指不定要付出什么代价,甚至捲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师徒三人势单力薄,最需要的是低调和安全,而这份“馈赠”估计有些烫手。 吴明远捋了捋鬍鬚,露出为难之色,拱手道:“陈老板厚意,老朽心领了。只是我等山野之人,隨性惯了,恐不便打扰。且初来乍到,还需自行寻觅合適居所,就不劳烦陈老板了。” 陈光也不在意,隨即笑道:“先生高风亮节,陈某佩服。既然如此,便不强求了。日后在天津卫若有用得著陈某的地方,可到法租界『德盛行』留个口信。” 他给吴明远留了一个地址,算是留了条线。 “一定,一定。”吴明远敷衍道。 双方又客气了几句,便拱手作別。陈光的车队朝著租界深处驶去。 “爷爷,咱们真不要那院子?”看著马车远去,小明月问道。 “要不得,要不得。”吴明远摇头,“那陈老板,水太深。咱们小门小户,攀不起。还是自己找个狗窝睡的踏实。” “师父说得对。”许川点头赞同。 在乱世,尤其是天津卫这样的是非之地,谨慎是第一要务。 第13章 乱世求生 “师父,咱们接下来去哪落脚?钱够吗?”许川问道。 三百多大洋,在天津想买房子恐怕不易,租的话,好地段也贵。 吴明远早有打算,道:“为师之前打听过,新区靠近老城,房价地价相对便宜些,市井气息也浓,三教九流都有,適合咱们这种人活动。 先找个客栈住下,再慢慢寻摸合適的房子,最好是带个小院子的,清净,也方便你……捣鼓那些东西。” 他指的是许川可能想尝试的炼丹之类。 “好,听师父的。” 三人牵著马,这马是霍甲临別前將一匹驮马送给了他们,方便帮他们驮行李,隨后衙门朝著河北新区的方向走去。 这一带果然不如租界繁华,建筑也老旧许多,但烟火气十足。 茶馆、书场、澡堂、杂货铺、小饭馆林立,街头有卖艺的、算命的、拉洋片的,各色人等穿梭其间。 很快,他们找到一家“悦来客栈”住下。要了两间相邻的下房,安顿好行李。 吴明远让许川和小明月在客栈休息,自己出门去寻本地的房虫子找落脚的地方。 他毕竟走南闯北,知道些门道。 许川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推开窗户,看著楼下熙攘的街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辗转多日,顛沛流离,终於能在这大城市安顿下来了。 虽然前途未卜,危机四伏,但至少有了一个稳定的起点,不必再餐风露宿了。 许川握了握怀中的“澄心鉴”和那本《赤砂流火丹诀》一阵感慨。 “天津卫……接下来,就在这里站稳脚跟,一边赚钱,一边修炼,寻找更多的线索了。” 乱世求生,道阻且长。 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来了。 ........ 悦来客栈的房间不大,家具也比较陈局,但是屋子有顶,四面有墙,不透风不淋雨,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错了。 吴明远在外面奔波了两日,终於在新区靠近老城根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处带有小天井的独门小院。 院子不大,有前后两个院,前面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小间,院中还有一口老井。 房子虽然是旧了些,但胜在是独门独户,墙高巷深,颇为隱蔽。这些年他们行走江湖,低调是他们一贯的风格。 价格方面,咬咬牙也能承受,年租是六十块大洋,交完房租还能剩下不少银钱採买东西。 “清风,咱们就先住下,等过的安稳些,再想办法开源吧。” 吴明远牵著马,走进了小院,將全部的家当从马背上卸下来,对许川说道。 除此之外,他还买了几件必要的旧家具和锅碗瓢盆,又將剩下的钱仔细藏好。 小明月倒是很高兴,一来到新家里,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还叫嚷著在后院养几只小鸡崽子。 “师父,这些粗活还是交给我做吧,您赶紧去歇著吧。” 许川接过藤条箱子,小心的放在地上,又將马匹拴在树上,给它抓了两把乾草。 “那行,我去屋里泡杯茶。” 吴明远扶著自己的老腰,一阵酸疼,这段时间的赶路,真的觉得自己是老了,不能再像当年那般爬山涉水了。 在小院子安顿下来的头几天,许川一直是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东厢房里。 他一边继续以神念引导,温养那一丝內劲。同时仔细研读霍甲所赠的六合拳谱,以及那捲《赤砂流火丹诀》。 拳谱上的招式他结合神念,在脑海中反覆推演模擬,进境神速。 丹诀则更为紧要,他需要儘快找到获取“资粮”转化真气的方法。 丹方上所需的硃砂、硝石、硫磺以及几种辅药,在天津卫的药铺和杂货铺不难买到,但需要钱,而且不能大量购入,不然会引人怀疑。 他让吴明远以“配製跌打药”为名,零零星星的从外面买回来一些。 午后,吃过饭。 许川需配製一种可以简单处理矿物的“酸水”的药水,这个酸水能祛除一些金属毒性,这也算是为自己的身体负责吧。 其中需要几样配料,家里没有,需要到外面去採买,可现在吴明远身体有些不適,还在房內歇息。 许川便决定自己出门买来,他隨即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装,戴上一顶旧毡帽,把帽檐压低,揣上几块大洋,推开门出了小院。 他没有去热闹的大街,而是穿行在小巷中。 这是天津卫老城的特色,也是底层百姓和灰色行当最活跃的区域。 小巷子里瀰漫著混杂难闻的味道,有煤灰、菸草、阴沟的霉味。 耳边是各色的吆喝声,还有远处隱约的工厂“呜呜”的汽笛。 正当他拐过一条窄巷,准备抄近路去吴明远常去採买的杂货铺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生硬的汉语叫骂声,还有围观人群的惊呼。 许川脚步一顿,神念悄然向前探去。 虽然“澄心鉴”未启动,但三丈范围的基本感知仍然存在。 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气氛颇为紧张。 他眉头微皱,本不想多事,但神念捕捉到了一些零言碎语,让他心头一凛。 “……支那猪!你们的功夫,花拳绣腿!真正的力量,是大日本帝国的武士道,是我们的枪炮!” 生硬狂妄的骂声,让许川听著很反胃。 许川眼神一冷,脚下方向不变,但速度放缓,如同一个好奇的路人,向人群缓缓靠去。 巷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原本是附近居民晾晒杂物的地方,此刻却被两拨人占据。 一边是三个穿著日式剑道服的日本人,为首一人约莫三十许,留著仁丹胡,腰间挎著一把带鞘的日本打刀,双手抱胸,扫视著周围的民眾。 他身旁站著两个人,一个身材矮壮,手按刀柄。另一个身形瘦削,穿著黑色紧身衣,站在阴影里,气息若有若无,若非许川神念敏锐,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 高手? 另一边,则是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敦实的本地汉子。 他穿著对襟短打,袖口挽起,此刻嘴角带血,右手不自然地垂著,似乎脱了臼,正被两个街坊搀扶著,怒视著对面的日本人。 他脚下,还丟著一根被砍断的白蜡杆子。 空地中央,还躺著一个更年轻的人,约摸二十出头,穿著武馆常见的短褂,昏迷不醒,胸前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第14章 东洋武士 围观的多是附近的住户,一个个面带愤怒,却又不敢说什么,只是紧紧攥著拳头,嘴巴里低声骂骂咧咧的。 “狗日的,东洋鬼子太欺负人了!” “王师傅只是路过,他们故意撞上来找茬!” “那个穿黑衣服的洋鬼子出手太快了,根本没看清,人就倒下了……” 大家低声的议论传到了许川耳中。 “哼!” 那挎刀的日本武士冷哼一声,向前一步,用刀鞘指著那敦实汉子。 “你的,铁线拳?不堪一击!我大日本柳生新阴流,才是真正的武道!你们,功夫的,很垃圾,从身体到精神,统统都是病夫!只配在我们大和民族的脚下颤抖!” “八嘎!”那矮壮的日本武士也啐了一口,拍了拍腰间的刀。 “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在我们武士刀面前,就是豆腐,你们的,不行的干活!” “你……你们……”王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挣扎上前,却被街坊邻居死死拉住了。 那位站在阴影中的日本人,依旧保持著沉默,但许川神念捕捉到他袖中似乎有金属的微光一闪。 许川在一旁看的窝火,狗日的鬼子实在是欺人太甚。 对方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打伤两个中国武师那么简单,是想践踏他们的功夫尊严。 “师父,让我来!”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人群里挤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穿著和王师傅相似的短褂,显然是武馆弟子。 他双眼通红,就要衝上去。 “柱子,回来,你不是对手!”王师傅急喊道。 那东洋武士却笑了,轻蔑道:“又来一个送死的?你们就只有这点血勇吗?一起上吧,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 他话音未落,那阴影中的黑衣人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身影一晃,瞬间就来到了那少年身旁,伸手就是一记迅捷的手刀,直切少年颈侧! 臥槽,手里剑! 这一下若是打实,少年不死也残! “住手!”王师傅大喊一声。 许川眼中寒光一闪,意识到这少年要没了! 就在他手刀即將接触脖子的时候,他神念一聚,一缕细微的真气自指尖透出,混在扬起的尘土中,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精准飞向了那人手肘关节! “嗯?” 那人身形猛然一顿,一阵微痛从手上传来。 因为关节被外力打了一下,导致肌肉和內劲瞬间失去了偏差,手刀不仅偏开了脖颈要害,还附带了一阵反衝! 噗! 一声轻响。 他自己的手刀,鬼使神差地向下一弯,撞在了自己肋下。 那里,正是他紧身衣內,藏匿手里剑开关的地方! 咔噠! 一道轻微的机括弹开声传出,紧接著,一枚淬了毒的飞鏢,从自己的肋下弹射出来! 但这毒鏢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径直向上,噗嗤一声,深深扎进了自己的下巴,距离喉结仅一寸之遥! “呃……咕……” 全身剧震瞬间扩散,瞪大了眼睛,充满了疑惑。 他想去拔那毒鏢,但毒素见血封喉,发作极快。 几个呼吸的功夫,脸色就变得乌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然后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两个日本武士, 发生了什么?那个鬼魅般的黑衣人,怎么自己打中了自己?还死了? 只有许川,静静站在人群边缘,帽檐下的眼神古井无波,附和著大家的议论声嘖嘖两声。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缕真气居然引发了连锁反应,还把自己杀死了。 “木下君!” 那两名挎刀的日本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木下,死了?” “八嘎呀路,怎么回事?!” 他们同时拔出打刀,惊疑的看向四周,最后目光锁定在柱子身上:“你的,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柱子此时一脸茫然,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出拳,人就躺下了。 许川趁此机会,神念再次微动,一缕更细微的真气,如同无形之手,直衝那矮壮武士的长刀。 此时,他正心神不定,手腕上忽然被一道力量撞上,长刀居然脱了手,“嘡啷”一声掉在地上。 “咔嚓!” 一声尖锐的脆响。 他手中那把精钢打制的日本刀,竟然从刀鐔下方一寸处,齐刷刷地断了! “啊?” 矮壮武士看著手中只剩半截的断刀,彻底傻眼了,脸上被一抹恐惧取代。 这刀是他祖传的,保养极佳,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断了? 太诡异了! 先是木下莫名其妙的“误杀”自己,现在连长刀都莫名断裂……这地方邪门! 难道真有什么……中国人传说中的古怪? “川野君,我们走!” “你们杀了我们大日本武士,我要向租界控诉你们,你们给我等著!” 两人狠狠地瞪了王师傅和柱子,他们抱起那黑衣人的尸体,从人群中尷尬的挤了出去。 “慢著。”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著旧毡帽的清瘦少年,他压著帽檐,只能看到他半边下巴。 他帽檐抬起一些,目光直视那挎刀武士。 “你们打伤了人,辱我国人,就想这么走了?” “八嘎,你是什么东西!”矮壮武士虽然刀断了,但凶性还在,挥著断刀指向许川。 许川盯著那挎刀武士:“留下诊金,赔偿。不然,我就向津门联合公所告你们无故伤人...” “对,我们大家一起去,看看这津门地界上,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人群中立刻响起应援的声音。 津门联合公所,乃是天津卫地面上各派武馆、脚行、帮会及江湖门共议大事,调和纷爭的总坛。 它並非官衙,却掌著江湖的“规矩”。 但凡牵涉码头地界、武行较技、生意摩擦乃至街头大案,往往需到此地“吃茶讲理”。 公所內设有“议事堂”,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拳师与帮会元老坐镇,背后更牵扯著漕运、盐商、鏢局等各路势力。 因此,即便是租界的洋人或新到的过江龙,遇事也得掂量三分,在这天津卫的江湖里,它的一句话,往往比官府的告示还管用。 两个日本人心思一转,权衡利弊,眼下情况不明,木下死得蹊蹺,他的刀也断了,尤其是眼前这位少年,更是透著一股古怪。 “哼!” 挎刀武士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看也不看,扔到王师傅脚前。 “我们走!” 他示意另一名同伴抬起尸体,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深深看了许川一眼,然后匆匆挤出人群。 直到日本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压抑的寂静才被打破。 第15章 许川生辰 “好!!” “滚得好!” “呸,小鬼子.....” 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很多人好奇的打量著这个敢出头的年轻人。 王师傅在柱子搀扶下,捡起钱袋,走到许川面前,忍著痛躬身抱拳:“这位小兄弟,多谢出言相助,王某感激不尽!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他看得出来,这少年虽然年轻,但气度沉稳,面对日本人也毫无惧色。 许川则往下压了压帽檐,低头说道:“王师傅言重了,路见不平罢了。一介游学之人,谈不上师承。您伤得不轻,还是赶紧寻医正骨为上。这些钱,就当是他们的赔礼吧。”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半截断刀,对周围拱手道:“诸位乡亲,今日之事,日本人必不甘心,肯定还会来找麻烦。也请大家莫要过分议论今日细节,以免惹祸上身。” 眾人听闻后,想起刚才怪异的事情,纷纷点头称是。 许川不再多留,对王师傅点了点头,便转身消失在小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师傅看著许川消失的方向,拎著手中的钱袋,喃喃道:“真是奇人……对了柱子,方才你有没有看清,到底有没有人出手?” 柱子挠著头,却一脸疑惑:“师父,没....没有啊,我就感觉脖子一阵凉风,嗖的一下,那人就倒下了。” 王师傅瞪了他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行了,今日之事,谁都不要乱传!记住那位小兄弟的话,莫要过分议论!” “知道了师傅!” ............. 许川走在小巷里,脸上平静,心里却不静。 这是他头一回用真气掺和进世俗的打杀,还间接要了人的命。 对方虽然是恶徒之辈,死不足惜,但那种举手投足之间就能定人生死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適应。 “修士的手段和凡夫俗子的拳脚,终究不是一回事。用好了是正,用歪了是邪。” 他暗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务必小心,不能走上了邪门歪道。 同时,他也更看清了这个时代的残酷。 日本人的猖狂,同胞的屈辱,武力的差距,都压得人心里发闷。 个人再能打,在枪炮和抢著面前,依然很渺小。 而修仙之路,又长又孤,既要安稳的环境,也要资源的支撑,並不是想像中那么简单。 “得儘快提升修为,攒些家底,还得想法子有个妥当的世俗身份,不能总藏在暗处。”许川琢磨著。 王师傅那家铁线拳武馆,或许以后能搭上一点关係。 许川回到小院时,天已擦黑。 吴明远正在院子里活动手脚,小明月则在井边玩水。 “回来了?东西买著了?”吴明远问。 “买著了。”许川点点头,把瓷钵和配料放好。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刚才遇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边,当然,也省去了动用真气的细节,只道是路过看见日本人欺负铁线拳的武师,后来那日本人不知怎的死了,最后赔钱走人了。 吴明远听完,眉头皱紧,抽了口旱菸,嘆气道:“天津卫这地方,日本人越来越张狂了。英法租界他们还收敛点,在日租界和华界交界那块三不管地界,简直横行霸道。咱们往后更得仔细,儘量绕著走。” 他看看许川,语气认真:“川儿,你年轻,有血性,这是好的。但记著,匹夫之勇解决不了根本。这世道,活下去,活好了,让自己和身边人不挨欺负,才是正理。有时候忍一口气,不是怂。” “我明白,师父。”许川应道。 他懂吴明远的意思,乱世里活著,谨慎最重要。 可他也清楚,有些事撞上了,该做还是得做,只是法子可以更隱蔽,更周全些。 夜深下来,小院重归安静。 东厢房里,许川盘膝坐著,怀中“澄心鉴”透著微凉。 今天这事,让他对真气的运用多了几分实在的体会,也让他对往后在天津卫要走的“修炼”之路,看得更清楚。 吴明远打完一趟拳,缓缓收了势,长吁一口气,走到屋檐下的小桌边,沏了壶茉莉香片。 “川儿,你也去活动活动筋骨。” “就来,师傅。” 许川將长衫下摆撩起,往腰带里一別,走到院中摆开架势。 一趟拳打得松中有紧,招招到位。吴明远端著茶碗在一旁看,眼里带著讚许,这孩子练得越发沉稳了。 喝完茶,吴明远转进厨房忙活。 不多时,灶间便传来“咕嘟咕嘟”的燉煮声,混著葱姜的肉香味飘满了小院。 “开饭了,都来洗手。”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院里唤道。 今日是许川被吴明远从路边“捡”回来的日子,算起来,也算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的“生辰”。 “来了,爷爷,今天吃什么啊?” “铜壶火锅,咱们爷们今天也学学阔爷的伙食。” 一个不大的黄色铜壶,跟后世的差不多,里面是清水煮著葱姜,几根羊肉脊骨在水里翻滚著,香味四溢。 吴明远端来了一碟香醋蒜泥,加了一勺芝麻酱,把切好的羊肉片在水里涮了涮,在碗碟里蘸了一些蒜泥,隨后夹给了小明月。 小明月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尝试著吃了一口,顿时眼睛亮了。 “嗯嗯....爷爷,真好吃!” “哈哈哈.....阔爷们喜欢吃的东西,那当然是好的嘛。” 隨后,大家夹著碗碟里的肉片,开始吃了起来,吴明远也拿出了一壶小酒,同许川一人一碗吃了起来。 .............. 夜晚,小院东厢房內,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將师徒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今晚吃的很饱,小明月也早早的睡去了。 “师父。” 许川放下手中的《赤砂流火丹诀》,看向一脸红晕的吴明远,说道:“咱们之前想著靠方术结交上流的路子,在天津卫这地界,怕是行不通了。” “哦?怎么说?”吴明远喝了碗茶水,抬起老花眼。 “这天津卫……龙蛇混杂,各路大师多了去了。咱们初来乍到,没根基没人脉,想挤进那个圈子让人信服,太难。况且,那些大人物身边,未必缺装神弄鬼的。” 许川分析道,这是他在天津卫观察数日后的感触。这里是东西文化碰撞的地方,大傢伙的见识,远非小小的清河镇可比。 他们只相信枪炮,偶尔信鬼神,但绝不信什么方术。 吴明远点点头,嘆了口气:“是啊,这潭水太深。那你有什么想法?” 第16章 邻居是霍家 “上行的路挤,咱们不妨试试下沉的路。” “何为下沉的路?” “为平民百姓治病。穷苦人、乞丐、孤寡,分文不取。富人、商家,酌情加倍。 一来,咱们有真本事,您的辨药医术是实打实的; 二来,能快速积攒口碑,说不定能打通上行的路; 三来,低调,不惹眼。” 吴明远下意识的点点头,觉得说的是这个理。 许川顿了顿,补充道:“这叫医者仁心,劫富济贫。在这世道,老百姓最是缺医少药,也最容易记住恩情。咱们的名声要是从底层传开,维持生计也是不难。” 吴明远眼睛一亮,捻著鬍鬚稍一沉吟,道:“义诊扬名,富户加倍,嗯.......这法子倒是不错!有点古时游方郎中『穷人看病,富人掏钱』的意思。好!咱们就开个善堂?” 看到师父认同,许川也笑了。 他知道师父並非全然是骗子,那一手辨药治病的本事,是实打实的经验积累。 ....... 三日后,木匠送来了定做的简单桌椅和药柜。 他们没有临街的那种商铺,只能在巷子胡同口简单的布置一下,把招牌给掛在了门口。 师徒三人一起动手,將空著的西厢房给收拾出来,布置成了临时的诊室和药房。虽然有些简陋,却也有了点样子。 小明月弄得脸上灰扑扑的,来到院子里休息,她指著天井角落里一小块空地,叫道:“爷爷,师兄,我们在这里种棵枣子吧!等结了大枣,我天天吃!” 吴明远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傻丫头,枣树要好几年才结果呢,哪有那么快。” “几年,那是是多久呀?”小明月歪著头,一脸的不解。 “几年啊,就是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好几次,再长出来好几次,就差不多了。”许川温和地解释。 “那一百年呢?五百年呢?”小明月的好奇的又问道。 吴明远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一百年?五百年?那爷爷是看不到了,小明月將来长大了,老了,可能也看不到那么远。这世上,也没人能活那么久啊。” “哦……” 小明月似懂非懂,很快又被別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跑了过去。 许川闻言,神情却有些恍惚。 一百年,五百年……槐树落叶百次、五百次,那时的师父、小明月,早已化为尘土。 这天津卫的小院,以后又会是谁在居住? 沧海桑田,莫过於此。 但他丹田內那一缕缓缓流转的真气,以及日益清明的感官,却时刻提醒著他,修士的道路並非是虚妄,这让他对时光流逝有一种淡然感。 “嗖!” 思索间,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破空声。 许川神念早已笼罩小院,几乎在声音发出的同时,他下意识地侧身,伸手凭空一抓,稳稳接住飞来之物。 摊开手心,是一颗红彤彤的枣子。 抬头望去,只见隔壁院墙头上,不知何时坐著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霍甲。 他依旧穿著那身半旧的短打,抱著双臂,见许川朝他看来,才淡淡笑道:“想吃枣啊?我家那棵老树今年结了不少。” “是那位赶车的大侠!”小明月惊喜的叫道。 “没礼貌,叫霍叔叔。”吴明远轻轻拍了拍小明月的脑袋。 “霍大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许川有些意外。 霍家从墙头上一跃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的红枣子递给小明月。 “谢谢霍叔叔。” “还真是巧了,我在隔壁的巷子里有一间院子,家中老娘在这里住,我偶尔回来一趟照顾几天老娘,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咱们居然成了邻居。” “那太好了。”许川由衷地笑了。 在这世道复杂的天津卫,有霍甲这样一位武功高强,人品正直的邻居,是件让人安心的事。 而且,他还有机会向霍甲请教武学。 人在民国,邻居是霍甲。 这感觉,颇为奇妙。 ............. 善堂开张那日,天井里飘著淡淡的火药香。 一掛百响小鞭在胡同口噼啪炸完,碎红纸屑打著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左邻右舍听见响动,探头出来张望,几个拖著鼻涕的娃娃怯生生凑到门边,吴明远便抓出一把水果糖分给他们,孩子们一鬨而散。 初来乍到,也没有什么朋友,附近来串门看热闹的,也都分了糖果,图个喜庆。 霍甲带著三两个朋友过来捧场,扛著一块桐木新匾,匾上写著“悬壶济世”四个字。 隨后又撂下了几盒“祥德斋”的八件点心作贺礼。 这是道光年间就有的老字號,他家的“八件”最是地道,枣泥酥、豆沙酥、玫瑰酥、五仁酥、黑麻酥、椒盐酥、绿豆糕、酥麻花。 尤其是他家的麻花,油润不粘牙。 小明月瞅见那点心,眼珠子就直勾勾的掛在上面。 霍甲夜没说太多的客套话,只是抱了抱拳,道了声喜:“吴老先生,刘兄弟,往后咱们都是街坊,有事言语一声。” 本想留他们几位吃个便饭,几个人来的匆匆,走的也十分利落。 善堂就此立了起来。 只是可惜,善堂的生意並不好。 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话,说他们是外面跑江湖的,都是哄弄人的把戏,所以这善堂也鲜有人光顾。 身体不舒服了,也都是跑去广济堂和百草堂那边问诊。 一晃就过去了半年的时间。 若不是还有一些家底,他们也要喝西北风了。 倒是霍甲有时候来善堂坐坐,跟吴明远请教一些跌打损伤的医术,大都与习武相关。 有时也问些关於“內劲”调理的话头。 吴明远是野路子出身,半辈子飘在江湖,见解与寻常大夫不同。 对內劲,自己人就不开什么玄虚的方子了,开了实打实的滋补养气的方子,武者用了,气血的確见旺。 这让霍甲很是受用,每次来都会带上一盒祥德斋的小八件,这可得了小明月的心思,经常趴在胡同口,等著霍甲过来。 这日。 日头正毒。 西厢房里,吴明远捻著鬍鬚,坐在诊桌后,望著天井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小明月则在院子里来回溜达,许川则默默擦拭著那套铜针。 胡同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汉子用块破门板抬进一个人来,后面跟著七八个精壮汉子,身著灰色的短褂,一看就是练家子。 一进门,带头的汉子就拉著吴明远的手:“先生,行行好,救救我师傅!” 第17章 王师傅战死 板上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的苦力,脸色发紫,肚皮发胀,牙关紧咬,嘴角还吐著白沫。 “別急,这是什么情况?”吴明远见有人光顾,立刻从桌子后面起身,俯身看向那人。 那汉子急声道:“我们今天晌午在武馆练武,我师傅也不知是吃了什么东西,从梅花桩上一头栽了下来。” 许川这时从后堂来到前院,看到那人有些熟悉,正是那日在外面被东洋武士欺负的柱子,门板上躺著的不是別人,恰是王师傅。 从王家拳馆到这里,似乎並不顺路,只是不知为何能找到这里。 吴明远拨开王师傅的眼皮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口中气味,眉头一拧:“是中了毒,但毒不致死,堵了肠胃,上冲闭了心窍,这才昏迷。” 他转身道:“川儿,扶稳他,侧身。明月,取我针包,再舀碗清水来。” 许川一手稳稳托住病人颈背,触手肌肤滚烫。 吴明远从针包中抽出一根三棱长针,在油灯火苗上一掠,不见丝毫犹豫,对准病人喉间廉泉、膻中、中脘几处穴位,迅捷刺入,捻转提插。 手法快得让人眼花,但每一针都十分稳当。 这会儿,凑在他们小院中的人,已经围了好几层,看到吴明远熟练的针灸手法,心中也是微微一楞,这可比广济堂的陈大夫还要厉害。 末了,吴明远在病人后背“至阳”穴上重重一拍。 “呕!” 王师傅猛地弓起身子,大口大口吐出一滩黑绿浑浊的秽物。 顿时,满屋子瀰漫开难闻的气味,小明月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然而吐过之后,他脸上的紫胀竟肉眼可见的消褪了许多,喉咙里发出大声的喘息,眼皮慢慢睁了开来。 “师父!”柱子立刻扑过去。 吴明远擦了擦手,淡淡道:“毒物吐出来便无大碍了。肠胃有损,这几日只能喝些稀粥米汤。” 他走到药柜前,包了一小撮甘草、几片生薑:“这个拿去,熬水慢慢餵他。” 柱子伸手接过一包草药,伸手从兜里摸钱,询问道:“多少银钱?” 吴明远看他们並非是穷苦人家,伸出两根手指:“两块大洋!” 两块?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柱子楞了一下,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也只是犹豫一下,隨即掏出两块大洋,送到吴明远手上。 “多谢先生出手相救,王家拳馆感激不尽。”柱子连同身后的一眾武馆弟子抱拳行礼。 吴明远摆摆手,神色有些疲倦:“大家不必如此,抬回去好生將养吧。” 小明月捏著鼻子,从墙根拿来扫帚和炉灰,清理地上的污秽。 许川则来到跟前,看向虚弱的王师傅,问道:“这位便是铁线拳王师傅吧,不知为何来到这里瞧病?” 柱子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愤懣:“小兄弟有所不知,这一路上,济世堂和百草堂的大夫,见是我们王家拳馆的人求医,竟都闭门不见。我们听街坊说这条巷子里有家善堂,这才寻了过来。” 许川听后,眉头微微一皱。 王师傅勉强睁开眼睛,看向许川。逆著光,只觉得这年轻人的轮廓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前几日,我们拳馆教训了一帮滋事的东洋浪人,许是因此得罪了他们。”王师傅喘了口气,才接著道,“那几家医馆,怕是早收了他们的好处……” “哼!”柱子忍不住冷哼一声,“中国人不帮中国人,为了一点好处就能出卖同胞,简直可耻!” 身后几名弟子也跟著低声咒骂起来。 吴明远在一旁静静听著,脸上却没什么波澜。这年月,落井下石、见风使舵的事,他见得还少么? 不多时,门外跌跌撞撞跑进一名弟子,神色慌张: “师父,东洋剑道馆的人刚才到武馆下了生死帖,说……说明日午时,要与师父公开比武。” 王师傅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先下毒弱其身,再下帖激其战,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往死路上逼,更要当著眾人的面,折辱华夏国术。 “狗日的东洋鬼子!” 许川上前一步,沉声道:“王师傅,您如今身子太虚,不如暂且避战,养好身子再作打算。” 王师傅却缓缓摇头:“小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是寻常比武,退便退了。可这是东洋人踩到咱们脸上来了……咱们爷们,不能跌这份志气。” 他转头看向那报信的弟子,一字一句道:“回帖,明日午时,王某迎战。” 柱子等人不敢再劝,只得小心翼翼抬著王师傅离开了善堂。 许川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转身对吴明远低声道:“师父,王师傅这分明是被人下了套。” 吴明远则是无奈摇摇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望著门外被午后阳光照得白晃晃的胡同,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 次日, 吴明远针灸救人的事,像一粒石子投入沉寂的池塘,涟漪悄然盪开。 街坊邻居见面后,不忘恭维一句神医的名头,吴明远则抱拳笑称: “不过是江湖跑老了,胆子练大了,见过的杂症多了些罢了。这人命啊,有时候就像这秋天的蝉,说没就没。能捞一把,就捞一把。” 隨之,左邻右舍,有个头疼脑热、小儿夜啼的,开始犹豫著,试探著,跨进这间善堂。 吴明远看诊仔细,药价极廉,遇到真揭不开锅的,连那几分铜子也免了,只在簿子上记个“赊”字。 许川抓药分量准,偶尔还用超乎常人的感知,提醒师父药材的气味等情况,吴明远起初有些诧异,后来便也习惯这徒弟在某些方面异乎常人的“灵觉”。 不知不觉,善堂那“穷人看病,富人掏钱”的古怪规矩,连同吴明远那手“起死回生”的针术,成了附近几条胡同里的话题。 口碑,便在这柴米油盐,病痛哀愁之间,一点点积淀起来。 三日后晌午。 许川走出胡同,到街口给小明月买肉包子。刚接过油纸包,便听见身旁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东关街王家拳馆的王师傅……没了。” 第18章 掌心焰 “听说了吗?东关街王家拳馆的王师傅……没了。” “唉,跟东洋鬼子比武,死在擂台上了。听说脊梁骨被一刀斩断了,是活活打死的……” “真是条汉子!可惜了……” 许川怔在原地,手里的油纸包忽然一沉。他缓缓转身,望向东关街的方向,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 若不是他那日暗中出手,或许王师傅不会中毒,也不会虚弱迎战……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另一层无力感覆盖。即便没有他这个变数,东洋人也会找到下一个“王师傅”。 在这浊浪翻涌的世道里,个人的善念与干预,微不足道。 他默然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路上,却暖不进心里。 回到善堂,许川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言不发地斟茶。 茶汤渐凉,仿佛又看见王师傅那日眼神。那不仅是一个武夫的尊严,更是一个民族不肯弯下的脊樑。 自己纵有超越常人的能力,可面对滔滔洪流,亦不过是一叶扁舟。这种清醒的无力,比懵懂无知更磨人。 吴明远从屋內望了他一眼,並未上前打扰,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身继续整理药材。 隨后,便进入调息吐纳的状態。 他开启神识,將那套六合拳法在脑中推演。 没多久,听到一旁的院中传来“叮叮噹噹”的声音。 隔壁霍甲的小院里,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在锤炼什么。 许川心中一动,一跃而上,翻过不高的院墙。 只见霍甲赤著上身,正在院中石锁上锤炼筋骨,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滚落,肌肉线条充满力量感。 见到许川,他停下动作,擦了把汗:“来了?活动活动?” “正有此意,请霍大哥指点。” 许川也不客气,脱去外衫,露出匀称精悍的身躯。这两年来,他跟隨吴明远练习导引术和练把式,身体情况一向不错。 两人没有用真的兵器,而是各持一根长短相仿的木棍。 霍甲的棍法脱胎於刀术,沉稳精准,劲力强大而精准。 许川则以霍甲所赠拳谱中的“六合短打”为基础,融合了自己从丹诀“捕风术”中领悟的对气息的感知,棍势时而轻灵迅捷,时而凝重如山。 木棍交击,声音清脆。 两人在狭小的院落里腾挪闪转,虽未用全力,却也凶险暗藏。 霍甲越打越是心惊,许川的进步速度超乎想像,不仅力量、速度、反应远超同龄人,更可怕的是对战局的预判和时机的把握,常常能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发起反击,刁钻老辣。 两个人交手百余个回合,许川额头见汗,气息急促,体內那点內劲已催动到极致。 霍甲则气息绵长,显然游刃有余。 两人同时收棍后退。 “好啊!” 霍甲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 “你这进步……简直非人。若单论招式应变与发力技巧,你已经入了『明劲』的门槛了。所缺者,无非是內劲的积累和火候。” 所谓明劲,乃武学第一道大门槛。 是练骨筑基的基础,一拳一脚,筋骨齐鸣,声响劲隨。 练到此境,便是將全身散乱之力拧成一股,能做到『千金难买一声响』,举手投足皆有开碑裂石之威。 “你如今招式已得明劲的形意,所欠缺的是水磨工夫的內练,通过呼吸法与桩功,滋养五臟,强壮骨髓,將这份刚猛之力炼得圆融饱满,生生不息。” 他顿了顿,又说道:“明劲之上,便是暗劲。此境重在练气化神,力透臟腑,劲含骨髓。伤人於无形,破敌於內里。一拳打出,表皮无恙,內里却已筋骨断裂、臟腑移位。 练到高深处,能將劲力如针如绵,渗透而出,隔物传功亦非难事。这需要对自身气血、筋膜控制达到入微之境。” “至於化劲嘛。” 霍甲语气中带上一丝敬畏:“那是將明劲之刚、暗劲之柔融会贯通,达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神妙境界。对敌时圆转如意,无懈可击。到了这一步,已是武学大宗师,自古少有了。” “霍大哥,那您……”许川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 霍甲苦笑一声:“蹉跎半生,侥倖摸到了化劲的边缘而已。” 隨后他郑重的拍了拍许川的肩膀,將衣服递给他,这是他第一次对別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许川披上衣服,拱手抱拳:“多谢霍大哥指点。” “只是可惜,你心思似乎不在此道上。” 霍甲摇摇头,他看得出许川更多精力放在那些“神神叨叨”的方术上了。 在他看来,他些都是江湖骗术而已。 许川笑了笑,没有解释。 看看天色已暗,便拱手道:“霍大哥,我先回去了,还有些……功课。” 两个人抱拳互相告別,好在都是邻居,许川只是绕过一堵墙就回到了家里。 回到自家小院,许川进入那间被他布置成静室兼“丹房”的东厢房。关好门窗,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暗红、隱有异香的丹丸。 这正是他这一个月时间,反覆试验《赤砂流火丹诀》中的“赤砂养气丸”。最终经过了好几次的失败,才终於成功的產物。 丹成之时,他曾以真气试探,確认其中蕴含的精粹远超寻常药材,可以被体內的“金丹”转化。 他用清水服下这枚养气丸,按“辟穀炼气法”行功。 温热的药力在体內化开,迅速被丹田的“金丹”吸收,转化为一缕精纯的真气,融入那缓缓旋转的“星云”之中。 如今,他丹田內常驻的真气,已稳固在五缕。这是目前肉身所能维持的上限。 每当他感觉到达上限时,就会进行一次“辟穀”,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 辟穀期间再辅以养生吐纳法,冲刷经脉,巩固根基,才能缓慢提升上限。 从最初的一缕,到如今的五缕,他花了半年的时间。 他坐在房间的黑暗中,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座三足小鼎上。 这是他半年时间攒下来的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前朝宝贝,勉强可作为丹炉吧。 他隨即静心凝神,手掐《赤砂流火丹诀》中的指诀,配合“掌心焰”的妙语。 他集中注意力,神念內视,催动丹田內的一缕真气,循著特定经脉上行,聚於掌心的劳宫穴。 “离火为明,坎水为精,心火相济,真焰自生……疾!” 他心中默念法诀。 “轰!” 一团鸡蛋大小,赤红中带著一抹金色的火焰,驀然从掌心跃出! 火焰在掌心中静静燃烧,无声无息,却散发出惊人的热量,瞬间驱散了室內的阴寒。 “成了......掌心焰....真的成了。” 第19章 剑道馆灭 许川看著跳动的火焰,瞪大了眼睛,心跳噗通噗通跳的很快。 这不是戏法,不是江湖把戏,而是以自身真气为引,结合特殊法诀催动的……真火! 是绝地天通后,千百年来的第一缕真火! 这火焰温度极高,且受他神念控制,可刚可柔。 按照丹诀描述,此“掌心焰”乃炼丹根本,也可用於对敌的搏斗中,只是需要消耗很多的真气。 以他目前修为,五缕真气全满状態下,最多可持续催动半个时辰,最多能施展五次。 他心念微动,掌中火焰飘飞而出,悬於铜鼎之下,开始缓缓燃烧烧。 鼎內是他提前放置的“赤砂壮骨散”的药材。 紧接著,他手势再变,口中默诵另一段拗口的法诀。 鼎中药材受热,產生一股青黑色烟雾,这股烟雾並未散去,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盘旋匯聚,最终被他袖袍一卷,尽数纳入袖中一个小囊內消失不见。 此乃“藏烟术”,可將特定药物烟气收束起来,对敌时再放出,有迷幻和偽装的作用。 他稍作调息后,走到墙边的药柜前,並未打开柜门,只是深深吸气。 神念结合“辨气术”的奥妙,各种药材的气味仿佛被放大,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对应的药材的名称、年份,甚至受潮或变质的情况。 这是“辨气术”在日常中的应用。 当然也能凭藉辨气术,识別对方的武学修为。 至此,《赤砂流火丹诀》中记载的“一法四术”,他凭藉著自身的悟性,已经完全的掌握了! 虽然威力和持续时间都受真气所限,但確是实实在在的超凡之术! “若以此法对敌……”许川暗自思量著。 若是突然施展“掌心焰”或“藏烟术”,即便强如霍甲这种接近於化劲的高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恐怕也会吃个大亏。 这就是信息差和维度碾压的优势。 “但能敌得过枪炮吗?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吗?” 他很快冷静下来,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现在还是肉体凡胎,真气有限,法术未精,一颗子弹或许就能要了他的命。 低调、隱匿、成长,仍是第一要务。 “真正的传承,更多的秘法,甚至刀枪不入……或许藏在那些被遗忘的古籍,流散的秘本之中。” 许川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天津卫作为大码头,古董字画、古籍善本流转颇多,租界里的洋人图书馆或大学,或许也有些稀奇古怪的收藏。 还有那些隱匿民间的奇人异士、破落家族……这些都是潜在的线索。 “大半年的蛰伏,炼气初成,法术在手。我已不再是初来时那个惶恐少年。” 许川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的真气。 “王师傅......” ....... 日本租界,曙町,深夜。 破风剑道馆是一座典型的和风院落,围墙比周围建筑高出一尺,门是厚重的实木,两侧掛著白色纸灯笼。 许川头戴阔边斗笠,压低了帽檐,悄无声息地走在高墙的阴影里。 他神识缓缓铺开,方圆十丈內的细微动静,皆映照心湖。 “前院两人,呼吸绵长,脚步沉实,是练家子,大约在明劲门槛……正屋有鼾声,略显粗重……东厢有烛火,一人未眠,呼吸悠长平稳,是个高手……” 他心中迅速有了判断。 身形微微一晃,人已如狸猫般翻过高墙,落地时点尘不惊,正是霍甲所传“迷踪拳”中的轻身提纵术,加入了对真气的微妙控制,脚步更轻便了。 剑道馆前院是碎石铺就得练功场,摆放著几个木人桩。正面是主屋,另有几间东西厢房,传来一阵阵鼾声。 许川避开练功场,神识锁定著前院那两个人的方位。 就在他即將穿过月亮门,踏入中庭时,那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松本君的居合斩越发厉害了,三叠草蓆,切口平滑如镜。” “毕竟是服部老师的亲传……嗯?谁在那里?” 两人转过廊角,与许川四目相对! 那是两个年轻的东洋武士,穿著藏青剑道袴,腰间挎著短刀。忽然见到一位陌生人闯进来,立刻按上刀柄,喝问道:“八嘎,你是什么人!” 许川停下脚步,斗笠微抬。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缓缓反问: “半年前,在王家拳馆的擂台上,以『居合一刀斩』的手法,碎人肩胛、断人脊柱,挑战津门铁线拳的……是谁?” 两个东洋武士闻言,对视一眼。 右侧那人下巴微抬,语气强硬:“支那武人的比试,生死各安天命。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说?”许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找死!” 两人见许川身形单薄,又是赤手空拳,也懒得废话,直接出手,朝著许川迎面而来! 劲风破空,赫然是空手道中“手刀”,已有几分明劲的刚猛,看来也练过一些硬功。 许川不闪不避,直到手刀及颈前三寸,身形才微微一晃,轻鬆让过。 同时左手如灵蛇出洞,一式六合拳中的“懒扎衣”,看似隨意一拂,搭在对方手腕脉门,一牵一引。 那武士只觉得一股力道缠上,重心偏移,整个人向前一踉蹌。他急忙沉腰坐马,想要稳住身形。 但许川的右手在腰间一抹,旋即点向对方肋下“章门穴”。这正是六合拳打中的杀招“袖里藏锥”,专破横练,点穴打穴。 “呃!”那武士肋下一麻,半边身子顿时酸软无力,身上的劲道一触而散。 就在这时,右侧武士一记標准的“面拔胴”,短刀发出“咻”的一声锐响,直取许川面门,显然是杀招。 许川似乎早已料到,他脚下步法一变,刀擦著他的衣襟落下。 与此同时,他袖中忽然涌出一大团灰白色烟雾,瞬间將三人笼罩! “蔵烟术!” 烟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著一股刺激性气味,直衝口鼻。 两个东洋武士急忙闭气后退,胡乱挥手试图驱散烟雾。 许川凭藉过人的神识,迅速切入二人当中,左手五指如鉤,扣住一人手腕,一拧一抖。 “咔嚓!”腕骨断裂的响声。 那人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团赤金色的光焰一闪而逝,瞬间从嘴巴没入体內。 “噗……” 那人双眼暴凸,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隨即软软倒地,胸前衣物完好,但五臟六腑已被灼热的“火焰”焚毁。 外表看不出伤痕,人已气绝。 另一名武士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下意识瞳孔睁圆,一脸恐惧。 “说,是谁?” “是....阴生流……服部慎一郎。” 许川稍一思索,不再给他机会,再次一团火焰吞入喉咙,他只觉喉头一辣,所有声音被堵在胸腔,火焰荷荷作响。 他双手扼住自己喉咙,缓缓跪倒了下去。 服部慎一郎是当初那位已故剑客“木下千藏”的弟子,精通伊贺流忍术与阴生流剑术…… 许川眼中寒光一闪,鬆开了手。 他走向东厢那扇纸门,神识確认,屋內只有一人,正是暗劲“高手”。 “吱呀——” 许川轻轻推开了格子门。 一个年约三十岁左右,面容冷峻,穿著黑色丝绸寢衣的青年,正缓缓从地铺上坐起。 “什么人?”服部慎一郎的汉语带著浓重的关西口音。 他並未立刻拔刀,但已经察觉到外面的动静,神识牢牢锁定了许川。 许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站在外面的阴影里:“我找你。” 话音未落,服部慎一郎动了! 没有半点废话,他整个人骤然弹起! 左手握住短刀“胁差”的鞘口,右手闪电般握住长刀刀柄! “鍔!” 居合斩·拔付! 一道淒冷的弧形寒光,以超越常人视觉的速度,自下而上,斜撩向许川的胸腹! 这一刀,快、狠、准。 將“居合”拔刀术的“一击必杀”发挥得淋漓尽致。刀法中更蕴含著一股劲力,已入暗劲层次,专破內家的防御。 许川早有预料,在服部慎一郎凝气的事后,就向后面退了半步。 他借著一刀劈空的力道,由下劈转为横斩!同时,左手短刀如毒蛇出洞,从肋下忽然刺出,直取许川下腹! 长短刀配合,虚实相生,正是阴生流派二刀流的秘技。 许川脚下踏著九宫八卦方位,长刀贴著他腰侧划过,斩断一片衣角,他倒吸一口凉气,只是两招就落了下风。 若不是神识捕捉的精准,刚才第一刀就被斩杀了。 “八幡空薙!” 服部慎一郎猛地后跃半步,长刀高举过头,摆出“上段构”,气势暴涨。 就是现在! 许川眼中精光一闪,一直隱而未发的左手骤然抬起,掌心向外,对准服部慎一郎。 “掌心焰!” “呼——!” 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骤然自许川掌心喷射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和室,也將许川斗笠下的面容照得通明! 这火焰速度极快,直射服部慎一郎面门! “这是什么.....杂耍戏法?” 他这辈子见过的忍术、幻术不少,何曾见过这种凭空生焰的“邪术”! 如果有,那只有天津卫街头上的杂耍。 这“掌心焰”並非凡火,一股衝击力將服部慎一郎轰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口鲜血喷出!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服部慎一郎內腑受创,惊恐万状地看著许川掌心那缓缓燃烧的火焰。 许川缓缓放下手,一步步走近,俯视著他: “吾乃炼气士....” 第20章 白阳教 许川话音落下,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掌心喷涌出的火焰,直接没入他的嘴巴。 “不....不可能!你们支那....不可能有炼气士!” 一阵短促的惨嚎在火海中响起,焦臭的气味瀰漫开来。隨即整个人陷入一片真火之中。 他正准备要走时,忽然看到桌子上的一本帛书,是东洋文字,但上面隱约有几个字是认识的。 “居合斩....龟息法....” 许川稍一犹豫,放入怀中,日后有机会再破译一下吧。 “鐺鐺鐺....” 许川转身走出和室,远处租界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凌晨三点。 他拉低斗笠,身形融入道馆外墙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 次日。 咯咯咯—— 东方天际已隱隱泛起鱼肚白,院中的鸡开始打鸣,小明月一大早就起来,拿著剩余的草药杂碎餵鸡。 “师兄,该起床了!”他冲东厢房喊道。 “来了,再叫就把你的鸡给吃了。” “哼,你敢!” 许川整理著自己的衣服,从屋里走出来,做出一副要捉鸡的架势,嚇得小明月立刻护在身前。 “这是我养的,谁都不能吃....爷爷,你管不管师兄?师兄要吃我养的鸡!” 吴明远听到小明月的叫声,从堂屋出来,拿著毛巾和脸盘,来到井边准备洗漱。 “你师兄那是逗你玩呢,赶紧洗漱,吃过饭开门做生意。” “好吧....” 小明月白了一眼许川,做了一个鬼脸,隨即跑去屋里拿脸盆去了。 “师父。” “嗯?川儿,有事吗?”吴明远一边打著肥皂,一边问道。 “师父,从明天起起,我不想打下手了。我想正式坐馆。” 吴明远楞了一下,隨即从泡沫中睁开眼睛,看著自己的土地,隨即漾开欣慰的笑意。 “好好,早该如此了!” 他连说了几个好字,捧水衝掉脸上的浮沫。 “我这身本事,总算后继有人了,以后这清风小神医的名头,就靠你自己挣了!” “多谢师父成全!”许川深深一揖。 隨后,小明月打开院门,吴明远坐在堂屋中间的诊桌前,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抓药瞧病。 出了善堂,许川在晨雾里拐过几条街巷,在租界边缘找了家刚下门板的早点摊,要了碗热豆汁,就著焦圈,慢慢吃了。 吃完,天已蒙蒙亮。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踱进华界,在估衣街附近挑了家乾净敞亮的“四海茶楼”,上了二楼,捡了个靠街口的窗边坐下。 “一壶碧螺春,要件豌豆黄。”他对哈著腰过来的伙计吩咐。 茶很快上来,青瓷盖碗,茶香清雅。 楼下的书场也开了,醒木一拍,是个清瘦的老者,正说到一段传统贯口《报菜名》,嘴皮子利索,气口匀停,引得几桌茶客拍手叫好。 许川端著茶碗,吹著浮沫。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嘟——嘟嘟嘟——!” 一阵刺耳的铜哨声从日租界方向传来,紧接著,街口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透过窗户,只见一队穿著號褂,腰挎腰刀的辫子兵,在一个戴著水晶顶子的巡官带领下,急匆匆跑过。 茶楼里顿时一阵嗡嗡的议论。 “嚯,这大清早的,辫子兵跑这么快,出啥事了?” “看方向是往东洋地界去吧?” “谁知道呢,这年头……” 议论声中,旁边一桌几个短打装扮的汉子,声音压得低,却瞒不过许川的耳朵。 “……听说了么?昨儿夜里,曙町那边,出大事了!” “能有多大?抢了东洋银行?”另一人嗤笑。 “比那邪乎!是破风剑道馆死了人,三个!” “死个把洋鬼子的,有什么稀奇?” “死法稀奇啊!” 疤脸汉子左右看看,神秘兮兮的说道:“其中一个,是道馆里的教习,叫服部慎一郎,据说是东洋什么流派的传人,功夫很硬,等閒七八个汉子近不得身。可你猜怎么著?死了,身上愣是找不出半点外伤!” “没外伤?內伤?” “也不是寻常內伤!”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武师接口道:“我刚从衙门里一个相熟的仵作那儿听了一耳朵,说那三个人的五臟六腑,像是从里到外烧焦了!可皮肉骨头好好的,你说怪不怪?那火,邪性!” “从里往外烧?”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他妈不会是撞了邪,惹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吧?”疤脸汉子声音发颤。 “邪祟?” 年长武师捻著手指,眼神闪烁,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倒是想起个传闻……听说,南边『白阳教』的人,前些日子,悄没声地进天津卫了……” “白阳教?”几人脸色都是一变,显然听过这名头。 “就是那帮装神弄鬼、行事诡秘的?”疤脸汉子咽了口唾沫:“不是说被衙门定义为邪教吗?见一个拿一个,他们还敢来?” “嘿,这世道,有什么不敢的?白阳教那帮人,手段邪门著呢,专会些诡异害人、操弄鬼神的把戏。这种死法……” 几人相顾默然,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惧意。 许川端起茶碗,慢悠悠啜了一口。碧螺春的微涩在舌尖化开,带著回甘。 白阳教…… 他对这个名字很熟悉,隨即想到那副《朝真图》,正是白阳教不传的秘宝,图中所画的仙人飞升图,以及那颗金丹,正是白阳教的信仰。 如今倒是巧合了,或许那白阳教还真有什么自己需要的东西。 不过,在如今的年代里,听师父吴明远提过一两句。 白阳教传承自上古阴阳家一脉,不光是衙门,津门国术联合公所也將其定为邪教。 不得不说,用这种阴邪诡异的伎俩杀人,与那些东洋武者玩弄毒药暗器,本质上並无不同,甚至更令人不齿。 只是没想到,自己用“掌心焰”了结服部慎一郎,倒被有心人安到了白阳教的头上。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觉得有点意思,又有点荒谬。 楼下,老艺人的贯口正说到酣畅处,气贯长虹,满堂喝彩。 许川放下茶碗,伸手入怀,摸出一块带著体温的鹰洋,指头一弹。 “叮——” 银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楼下说书人面前的铜盘里,声音清脆悦耳。 老艺人闻声一顿,目光扫来,见是个角落里的清瘦年轻人,虽衣著寻常,但气度沉静。 他立刻抱拳,朝著二楼许川的方向,声音洪亮地道谢:“谢这位爷赏!” 许川没再看楼下,收回目光,將最后一点残茶饮尽,拈起碟子里最后一块豌豆黄放入口中,慢慢嚼了。 茶楼里的议论还在继续,关於东洋人,关於邪教,关於诡异的死法,沸沸扬扬。 他站起身,留下茶钱,转身下了楼。 ............ 第21章 悬丝问诊 他从后门进入小院,来到自己的东厢房,隨即开始调息自己的吐纳。 回想昨晚施展掌心焰的时候,周身心血一阵燥热,那股力量虽强,却如野马难驯。 面对不同境界的对手,对於真气的收放、火候的强弱,皆需要精准拿捏,否则伤敌不成,反而自损根基。 静坐片刻,他取出最后一枚“赤砂养生丸”,就著清水服下。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渐渐升腾,隨即化作缕缕温和的真气,渗入四肢百骸。昨日耗损的元气,总算得以弥补几分。 他拿出那本帛书看了看,生涩难懂,这“龟息”二字倒是认得,东洋人的禪息法门,虽源自异域,但调理呼吸的法子,跟中原吐纳术有几分相通。 唉,老爷子教了古文,甚至洋文码子,唯独没有这鬼子文。 ........ 天津卫,老城根附近的一条陋巷深处。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巷口已是人声鼎沸。 这里是底层百姓討生活的“早市”,挑著担子的菜贩、吆喝著买卖的小吃摊、摆著旧货的地摊、还有零星几个卖草药的、算命的,混杂在一起。 在巷子中段,一家不起眼的门脸前,却排起了一条不算短的队伍。 队伍里,有扛包的苦力,有抱娃娃的妇人,还有穿黄马甲的人力车夫,但更多的是流民乞丐,他们望向善堂的那扇木门。 门旁墙上,用白灰写著两行字。 “但愿世间人无病” “寧可架上药生尘” 这是许川的手笔,引用了古联,也表明了他们这“善堂”的態度。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打开。排队的人们精神一振,探头望去。 开门的不是他们熟悉的“云鹤散人”吴明远,而是一个穿著半旧长衫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眉眼疏朗,眼神清澈,正是许川。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扎著羊角辫、约莫十多岁的小姑娘明月,她好奇地看著门外的人群。 “咦?怎么是这位小先生?吴老先生呢?”有人发出疑问。 “是啊,小先生……能看病吗?”不少人脸上露出疑虑。 他们大多是衝著“云鹤散人”这大半年来积攒的好名声来的。 虽然知道吴老先生有个徒弟,但让这么年轻的徒弟独自坐堂,心里难免打鼓。 许川神色平静,並未解释,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眾人迟疑著,排在后面的几个流民乞丐也顾不得那么多,反正是贱命一条,有人给瞧病就不错了,隨即便跨步走了进去。 屋內陈设极为简陋,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一个靠墙的药柜,便是全部。 许川在桌后坐下,小明月乖巧地站到他身侧,准备帮忙抓药。 “吴老先生今日……”一个黄包车夫忍不住问道。 这时,吴明远撩开门帘走了出来,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对眾人笑道:“诸位街坊放心,劣徒清风跟隨老朽学医数载,颇得真传,医术不在老朽之下。今日起,便由他坐堂主诊。老朽在一旁把关,诸位大可安心。” 见吴明远亲自出面担保,眾人的疑虑才被打消。但看许川如此年轻,还是有些打鼓。 许川也不多言,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展开,里面是三根长约三尺的青色丝线,线头各繫著一枚打磨光滑的小石子。 他目光扫过刚进来的三位病人,手腕一抖。 嗖!嗖!嗖! 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同时响起,只见丝线飞了出去。 小石子轻轻落在三人伸出的手腕处,丝线隨即绷直。 “悬丝诊脉?” 有人惊呼了一句,这可是传说中的手段,只在戏文里听过! 就连吴明远也愣住了,他知道许川悟性高,医术药理学得快,但这“悬丝诊脉”……他可从没教过! 这小子什么时候会的? 许川闭目凝神,手指虚搭在丝线上,仿佛在感知脉搏的跳动。 但实际上,他早已將神念顺著丝线蔓延过去,瞬间將三人的脉象、气血流动、甚至体內病灶气息观察的清楚。 这“悬丝诊脉”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起作用的是他的神念感知。 “这位大哥,腹痛三日,脾胃虚寒,忌食生冷油腻.......” 许川睁开眼,对第一位流民说道,同时口述药方,“明月,抓乾薑三钱,白朮二钱,茯苓.......” “是,师兄!”小明月脆生生应道,动作麻利地在药柜前穿梭起来,她跟著爷爷和师兄耳濡目染,对药材的位置烂熟於心。 “这位大婶,风寒入体,伴有咳嗽,肺气不宣……” “这位兄弟,劳累过度,肝气鬱结,夜不能寐……” 许川语速平稳,诊断精准,下药果断。 配合小明月熟练的抓药,处理病人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他诊病时態度平和,不像其他草堂那般高冷。 不多时,第一批病人拿著包好的药准备离开。 许川顺嘴问了一句:“小兄弟从哪里来,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金陵来的,南边遭了水灾,现在官家又徵税,实在是没办法,大家只能北上討口饭吃。” 许川点点头,早听闻南方水灾,只是不知居然这么严重,也难怪这天津卫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隨后,他象徵性的只收了一枚铜子,那流民千恩万谢,连连叩头,这才回去。 吴明远在一旁看著,欣慰点点头。 同时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许川不仅诊断又快又准,开方用药也极为老道,简直是医道天才!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手“悬丝诊脉”,这绝非寻常医术! 难道这小子真的在那“歪门邪道”上,炼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名堂?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只是捋著鬍鬚,脸上露出一抹窃喜。 接下来数日,许川每日坐堂。 “清风小神医”的名头,尤其是那手“悬丝诊脉”的绝技,迅速在河北新区那群贫苦百姓中传开。 连同他那句常说的话,也广为流传。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这原本是源自药王孙思邈的话,但此刻被民国底层百姓听来,显得振聋发聵。人如草芥的世道,这种理念就让人心里一热。 第22章 津门国术联合公所 一个月后,日头西斜,夕阳漫进小院。 许川送走最后一个病人,仔细洗了手,在院中竹椅上坐下。 小明月拎来铜壶,冲了一壶茶,茉莉香混著白蒙蒙的水汽一块儿散开。 许川这一个月坐堂下来,“清风小神医”的名头,算是在这几条胡同传开了。 吴明远夹著帐本坐过来,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好一会儿,他手指头一顿,抬起眼:“盘了盘帐……刨去本钱,净剩下52个大洋。” 这数目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穷苦人来瞧病,他不仅不收诊金,连药都只按进价给,遇上揭不开锅的,往往记上赊字。 可名声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有些高门大院的人主动登门求医。这些人给钱爽利,临走还常塞个红封。 许川喝了口茶,问道:“霍师傅,可是好些日子没见影儿了。” 吴明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上个月匆匆来过一趟,说接了趟急鏢,往南边去了。但这光景南下……” 他摇摇头:“天津卫谁不知道,南方正发大水,路上怕是不太平。” 小明月蹲在屋檐下挑拣药材,扭过头,小脸上掛著念想:“可不,想吃德详斋的小八件了。” 南方正闹水灾……但霍家鏢局向来重义气,不是万不得已或是报酬极高,绝不会这时候往南下。 他放下茶碗,换了个话头:“师父,您认不认得懂东洋文的人?” 吴明远琢磨了一会儿,摇摇头:“早年间,在济南府行医时,倒结识过一位朋友,如今在咱津门国术联合公所当执事,姓刘,名启明。他年轻时去过东洋留学,你要真需要,我写封信给你带著。” 隨后,他又问道:“川儿,你要学东洋文?” 许川摇摇头:“如今东洋人势力渐盛,想討本东洋文学习,日后也方便行事。” 吴明远欣慰的点点头,心想这孩子长得倒是周到,有几分主事的本事了。隨后,他便回屋研墨,写了一封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 第二天一早,许川没像往常那样坐堂。 他带著吴明远的亲笔信出了门,如今距离服部慎一郎死亡已经有一月有余,日租界那边听说也已经结了案。许川这才敢拿出来找人破译。 津门国术联合公所在老城厢的武备大街上,紧挨著鼓楼。 整条街都是青石板路,两边是高墙大院。 门前是两丈宽的朱红门,上头钉著碗口大的铜钉,一对汉白玉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尚武振国”。 这地方明面上是江湖行当商量事的地方,实则是管著直隶乃至整个江湖秩序的“总舵”。 里头不光有武学大宗师坐镇,暗地里跟官府衙门、直隶提督府,甚至京城,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庚子年义和团闹事,公所就帮清廷出了不少力。 公所底下设有“讲武堂”,不光收著各门各派的武学精髓,还定期从民间挑选好苗子来栽培。 天津卫最显赫的“八大家”,益德裕王家、杨柳青石家、隆顺榕卞家、正兴德穆家等,常派人来这儿相看,把瞧上眼的年轻人请回去当护院教头、押货鏢师,甚至给自家子弟当教习。 如今科举已死,报国无门,那些年轻人若想出人头地,很多人就选择习武。若是能踏进公所的大门,差不多就等於半只脚踩进了天津卫的上流门槛。 许川在街口有名的“桂顺斋”称了两盒上好的绿豆糕,这才往那扇巍峨的大门走去。 给门房递了拜帖和师父的信,他在门房里候著。高门大院是里三层外三层,层层通报。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被引著穿过两层大门,来到走廊尽头一间僻静的书房。刘启明已经在里头等著了。 他看上去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脸盘清瘦,举手投足间既有读书人的斯文,又有练武人的那股子劲儿。 “明远兄的高足,果然精神。”刘执事看完信,笑容温和,示意许川坐下,“我与令师乃是生死之交,自从济南府一別,竟有十年了。他既来了天津,早该知会我一声才是。” 许川微微欠身:“家师常念叨,江湖路远,人情贵重,不敢轻易打扰。这回冒昧前来,实在是有点难处,想请前辈帮忙。” 说著,双手把那帛书递过去。 “家师说您学识渊博,想请您帮忙翻译一下。” 刘执事打开帛书,瞧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 “许小友,这东西……可不是咱们中土的。这是东洋禪宗一个古老流派『阴生流派』秘传的《龟息养气內证篇》,属於只传给嫡系、不落文字的秘法,这手抄本……稀罕得很。” 联合公所藏有江湖武林的各种秘学典籍,对这些应该是有耳闻。 他语气平和,却带著探问的意思,“不知小友是从哪儿得来的?” 许川面色不变,还是原先那套说辞:“几年前行走江湖时,在一个旧书摊上偶然淘换的,那摊主也只说是前朝旧物。” 刘执事盯著他看了会儿,颇有意味的微微一笑,不再深问:“行,既是机缘,便是你的造化。这书里头夹杂著古日语的汉文训读和禪门术语,翻译起来確实要费点功夫。” “这么著,三天后,我去拜访吴老友,再一併捎去。” “多谢刘前辈。”许川郑重地行了一礼。 正事说完,刘执事站起身来:“难得来一趟,我带你溜达溜达这公所。” 说著,引著许川走出书房。 穿过几重院子,处处能看见穿著劲装的年轻人在场院里打拳、抖大杆、走梅花桩。 廊檐下坐著穿锦袍,手拿水菸袋的长衫,打量著场子里的小伙子,兴许是大门户来相看人才的。 刘执事指著西边一栋三层高的阁楼说:“那是藏经楼。底下一层,收著各门派自愿报上来的拳谱功法;中间一层,是公所这些年自己搜集来的各地秘本;最上头那层最要紧,是归附公所的帮会、武林世家交上来的本帮核心秘籍。” 刘执事说著,脸上不由得散发一抹得意。 对於外人来说,这里的確是天下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可以说是匯聚天下武学秘籍了。 许川心中微微一征,疑惑道:“刘前辈,那些门派为何要上交核心秘籍?” “江湖水深,什么人都有。想让一群老虎听话,有时候,你得攥住点他们的命根子。” 许川若有所思,隨即向前一步,抱拳一礼:“刘前辈,不知像晚辈这般出身,欲入公所修习歷练,需经何种途径?” 第23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刘执事似乎料到了他的所求,轻扬嘴角笑道:“公所纳新,不拘一格,但须经过三考,文考资质心性,武考根底悟性,事考应变之能。 “往年是每一年一考,但今年不同,下月十五,恰逢一期遴选。” 他略压低声音:“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宫保有意仿西法编练『新式陆军』,委託公所为其甄选武艺与见识兼备的青年才俊。你若有意,我可作你的引荐人。” 许川心里一动,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刘前辈提携,晚辈回去和家师商议一下,若有所求,再来拜会前辈。” “无妨,年轻人嘛,若想出人头地,总得寻个机会不是?”刘执事笑道。 “前辈所言甚是。” 说完,许川便辞別了刘执事,至於要不要参加新式陆军的遴选,许川心中暂时没有答案。 他心中知道,那袁宫保並非明主,自己也绝不会为他卖命,只是没有这个遴选考试,又如何进的了公所学习呢? ... 许川回去的路上,转进一家药材铺子。 铺面是霍家名下的商號,因著霍甲的关係,店家总会给他几分薄面,价钱上也略作让步。 他此次来,是为了配齐炼製“养气丸”所需的几味材料。刚迈进门槛,柜后的伙计便抬头笑迎: “清风小神医来啦!今日还是照旧的方子?” “老样子,养气方,抓三副。” “好嘞,您稍候。” 伙计熟门熟路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方,依样称量、分拣,手法又快又稳。不多时,三包药材已用麻绳扎得结实,在柜上一字排开。 “承惠,一共二十块大洋。” 许川听得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从怀中摸出银元。不由暗嘆一声,穷文富武,果真没错。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只能换几包草根树皮。 练武之人打磨筋骨、调养气血,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他將银钱递过去,顺口问道:“听闻霍师傅前些日子南下走鏢了,可知何时回来?” 伙计一边点钱一边摇头:“哎呀,这可不清楚。鏢局的路线日程,向来是不对外讲的。” 许川頷首,不再多问,拎起药包便往回走。 来到善堂的东厢房,许川关上门窗,从床底下取出那枚前朝的旧鼎,將材料按照固定剂量研磨成粉。 掌心焰凭空而出,朝著炉鼎而去。 隨即默念法诀,开始进行养气丸的炼製。 ...........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与此同时,天津卫法租界边缘,一座颇为气派的三层小楼內,气氛严肃。 这里是“济世堂”,天津卫一家颇有名气的中医馆。 馆主姓齐,名鹤年,年近六旬,自称是前清宫廷御医后人,医术高明,尤其擅长调理疑难杂症。 在租界的洋人、买办、遗老以及北洋政要中颇有声望。 他坐诊费用极高,等閒百姓根本不敢登门。 此刻,济世堂三楼那间布置得古色古香,燃著檀香的诊室內,齐鹤年身穿锦缎长袍,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面前垂手站著五名弟子,个个噤若寒蝉。 “这个月,有家医馆的名头可是响亮,甚至盖过了咱们,平日求医的富户也有不少去了那里。” 齐鹤年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冷意:“去打听了一下,都跑到那个什么……连牌子都没有的破善堂去了?听说,是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在坐诊?还会什么悬丝诊脉的戏法?” 半年前,他就隱约听过“云鹤散人”和“善堂”的名头,但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那就是乡下土郎中糊弄穷鬼的把戏,上不得台面,也影响不到他济世堂的地位。 他济世堂来往的非富即贵,与那些泥腿子根本是两个世界。 直到最近,他明显感觉到一些富户开始流失,细查之下,才发现那个“善堂”不知何时竟出了个“小神医”,名声在市井中传得沸沸扬扬。 这让他感到了威胁。 “回……回师父,” 其中一名弟子回答,“那人自称传承自方仙道,名號清风,是那吴老头的徒弟。一手悬丝诊脉邪乎得很,看病又快又准,而且……而且收费极低,穷人甚至分文不取,还说什么『人命至重』……好多人都信了他。” “方仙道?悬丝诊脉?” 齐鹤年嘴里喃喃道,隨即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他根本不信什么悬丝诊脉,定是某种譁眾取宠的骗术。 但对方这种“劫富济贫”煽动民心的做法,却实实在在地触碰了他的利益,更可能动摇他济世堂的地位。 “什么狗屁方仙道,江湖骗术而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齐鹤年捻动著腕上的沉香木手串,语气渐寒: “年底英租界公事局要举办慈善晚宴,广邀各界名流,原本已內定请老夫出席,並做养生讲座。若是让这善堂的名声再这么传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弟子们都明白其中的利害。 齐鹤年在津门地界养望了多年,与各方势力结交,为的就是巩固地位,获取更多资源和名声。 绝不容许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搅局。 “师父,要不要弟子们去……” 一个面相凶悍的弟子做了个手势。 齐鹤年摆摆手,沉吟片刻,道:“打打杀杀,落了下乘,也容易惹麻烦。 不过……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这天津卫的水有多深,开武馆的需要拜码头,开医馆的也得交份子嘛,医道这碗饭不是谁都能端的。”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齐三,齐五。” “弟子在!” 两名身材高大,目光精悍的弟子出列。 他们是齐鹤年的远房侄儿,也是他暗中拳养的护院打手,练过几年外家功夫,心狠手辣。 “你们跟了我不少年了。眼下,有个差事要你们去办。” 齐鹤年压低了声音,“河北新区,老城根巷子,那家没招牌的善堂。让那对师徒长长记性。记住,手脚乾净点,別留下把柄。事成之后,老夫自有重赏。” “是,师父放心!” 齐三齐五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躬身应下。他们平日没少帮齐鹤年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两人退下后,並未立即行动。 而是先回到自己在济世堂后院的住处,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两套短打衣衫,两顶破毡帽,几把锋利的匕首,还有两个小瓷瓶。 他们换上衣衫,戴上帽子,又用特殊的药膏略微改变了肤色,粘上假鬍鬚。 齐三从瓷瓶里倒出两颗气味刺鼻的药丸,两人各自服下,片刻后,嗓音变得嘶哑难听。 “走!” 夜幕低垂,空气燥热,正是月黑风高,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两人如同两道鬼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著河北新区老城根的方向潜行而去。 第24章 以一敌二 善堂小院內,东厢房。 许川尚未休息,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刚刚服下一颗新炼製的“赤砂养气丸”,药力正被“金丹”缓缓转化,一缕缕真气温养著经脉。 吸收完毕后,他並没有这么早躺下,而是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练习。 一法四术。 一法,掌心焰。 四术,辨气术、藏烟术、赤砂养气丸、赤砂壮骨散。 掌心焰作为攻击类的主要手段,最为熟练,虽然只是在小范围內操控,但他力求精微控制,减少真气消耗,每一次练习,都能让他对真气的掌控更精进一分。 而四术中,唯有“赤砂壮骨散”没有尝试过,无他,因为所需材料昂贵,有些珍贵药材实在是让他头疼。 许川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指诀变幻,气息幽深。 时而掌心腾起一小簇微弱的小火苗,时而有一缕青烟如灵蛇般在袖间游走。 这些超凡的景象,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接连上演,但也绝不能让外人看到。 练习完“掌心焰”,他深吸一口气,运转“辨气术”。 真气涌入鼻窍,神念与嗅觉结合,瞬间,周围数丈范围內的气味变得无比清晰,层次分明。 院中细雨的水汽味,墙角残留的药渣味,隔壁吴明远房內飘来的旱菸味,还有小明月房里隱约的皂角香…… 还有,厨房水缸里清水的气息、米缸下老鼠洞的腥臭味…… 忽然,许川眉头猛地一皱。 在所有这些熟悉的气味之外,他捕捉到了两股陌生的气息! 这气息正从巷子另一头,缓缓的朝著自家小院的方向移动!其中还夹杂著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普通人! 哗! 许川骤然睁开双眼,目光瞬间穿透了眼前的雨帘,仿佛看到了院墙之外,那两道身影正在逼近。 “到底是谁?” 许川喃喃一声,立刻严肃起来。 雨丝细密,敲打著老城根陋巷的瓦檐,洗去白日喧囂。 两道黑影如同湿滑的泥鰍,悄无声息地摸近善堂的门外。他们脚步极轻,落点精准,显是练家子,且深諳夜行潜踪之道。 齐三、齐五,齐鹤年拳养多年的“夜叉”。自幼被授以医馆为幌子,实则练的是北地戳脚门和津门短打的路数。 专替齐鹤年处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今夜,他们的目標是这间碍事的“善堂”。 “三哥,就一老两小,还用咱们兄弟一起出手?”齐五压低嗓音,带著不屑。 “师父吩咐了,要乾净利落,做成意外。”齐三声音沙哑,目光谨慎的扫过小院: “那老头听说早年也走过江湖,还是小心为上。按老规矩,我前门佯动,你后窗入室,先解决老的,再收拾小的。” 两人对视点头,正欲分头行动。 “雨夜风寒,两位朋友蹲在刘某家门口,可是迷了路?”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两人骇然转身,只见斜对面一户人家的屋脊上,不知何时立著一道身影。 雨水顺著他单薄的肩线滑落,面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俯视著他们。 他手中並无兵器,只是隨意站著,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 “被发现了,动手!” 齐三低吼一声,知道自己暴露了,隨即开始强攻。 他反应极快,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窜出,脚踩八卦步,身形诡异一折,竟是戳脚门中的“毒蛇出洞”,直取屋脊上许川下盘! 这一脚又快又刁,若被踢实,脛骨立断。 与此同时,齐五身形一矮,如同狸猫,施展燕青拳里的“就地十八滚”,贴地疾掠,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的分水刺悄无声息地刺向许川可能的落脚点,封死退路。 两人配合默契,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显是惯於联手杀人的老手。 屋脊上的许川,心中一征,隨即淡定下来。 在他神念笼罩之下,这两人的动作、气息、內劲流转,都纤毫毕现,如同掌上观纹。 齐三脚下步伐看似刁钻,实则內劲虚浮,下盘因急於求成,出现一丝晃动。 齐五的“就地十八滚”虽然速度快,但腰腹力量有些滯涩,刺出的方位也有所偏颇。 “戳脚门的路子,可惜火候不到,內劲驳杂,应是靠药力催谷。燕青拳的底子,滚地功夫尚可,但心浮气躁,气海破绽在脐下三寸。” 许川心中瞬间就有了判断,这並非武学见识,而是神念洞察入微后得出的结论。 眼看齐三的毒脚就要踹中屋瓦,齐五的毒刺也已封死下方。 许川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只是足尖在屋瓦上轻轻一点,身形顺著雨丝飘然落下。恰恰从齐三和齐五中间穿过,落在两人之间。 齐三一脚踢空,齐五更是惊骇,他明明算准了对方的退路,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许川指间悄然凝起一缕乳白气流。 隨即向齐三的肩井穴拂去。 齐三只觉的肩头一麻,半边身子瞬间酸软无力,那股戳脚劲力如同泥牛入海。 一股阴寒的气息顺著手少阳三焦经猛然窜入,直衝心脉! 他闷哼一声,踉蹌后退:“化……化劲?还是暗器?” 他无法理解,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拂,怎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他自己本身就是暗劲高手,能对他造成伤害的唯有化劲大宗师。 但是....这不可能! 齐五反应不慢,毒刺回扫,直抹许川咽喉,另一只手屈指成爪,扣向许川肋下要害,正是燕青拳中的“双龙抢珠”。 然而,在许川的神念中,齐五的动作仿佛慢了数倍。 他微微侧身,毒刺擦著脖颈掠过。同时,左手呈掌刀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砍在齐五脐下三寸。 那是他气力转换的位置! “噗!” 齐五如遭重锤,腹部剧痛,內劲瞬间散乱,一口逆血涌上喉头。 他眼中狠色一闪,竟强忍剧痛,张嘴要吐毒针! 他本想留个活口问话,但对方如此歹毒,也不必仁慈了。 “冥顽不灵。” 他不再留手,真气如同最银针,闪电般刺入他腹部要害! 齐五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生机迅速消散,张开的嘴里,他死都不明白,对方是如何破解了他苦练多年的杀招,又是怎么发现他的生机要害。 另一边,齐三见师弟毙命,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从腰间摸出一把乌黑的手枪! 这年头,功夫再高,也怕枪子! 但他手指刚摸到扳机,便觉眼前一花,一根手指,点在了他持枪的手腕神门穴上。 手枪“啪嗒”掉落。 齐三惊恐地看到,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眸中,似有淡淡金芒一闪而过。 “谁派你们来的?” 齐三咬牙不答,试图咬破藏在后槽牙的毒囊。 许川手指微动,一缕真气透入,精准地封住了他下頜关节。 齐三如烂泥般瘫软在地,眼中满是绝望和难以置信。对方不仅武功高得离谱,手段更是诡秘,远超他的武学理解。 “不说?” 许川俯视著他:“想毁了我平静的生活,就要付出代价。我会找到你背后的人,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他碰不得。” 话音落下,许川指尖一缕真气透入齐三心脉,並非想立时杀他,而是留下一个隱晦的“標记”,同时断绝其行动能力。 他不再看地上如同死狗的齐三,神念全力催动“捕风术”,捕捉著空气中残留的,来自这两人身上的气味。 药味、汗味、还有齐鹤年诊室里那股特有的香料气息。 气味如同无形的丝线,在雨夜中指向法租界的方向。 许川身形一晃,已融入茫茫雨夜,朝著气味源头疾掠而去。 临行前,他神念扫过自家小院,感知到隔壁霍甲院中有股气息微微一动,隨即又恢復平静。 “霍师傅回来了?” 好在,有这位邻居在,师父和小明月的安全无虞。 第25章 雨夜杀人,真火焚邪 霍甲其实早就发现了。 他凌晨时分刚从南方押鏢回来,正好在胡同口碰到了这俩不速之客。 他隨即收敛气息,没有去打扰,一路跟隨至此。他只是远远的观察著这俩人的目的,隨即就看到了刚才的一番战斗。 当看到许川鬼魅般的身法,以及精准到恐怖的破招,还有最后那诡秘的“点穴”手法时,饶是他见多识广,心中也不平静。 “好小子……这身法,这眼力,这发力……简直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还有那最后一下……绝非普通的內劲!” 霍甲武学底子深厚,那俩人一个是戳脚门,一个是燕青拳,虽然不是箇中高手,但二人联合起来,也起到一加一大於二的作用。 就算是他本人,也得跟他们纠缠一会。 “二人联手,在他面前如同儿戏。他不仅看穿了齐三下盘虚浮,也看出了齐五的命门……这份洞察力,闻所未闻!” 他走到院门外,看著地上昏迷的齐三和已气绝的齐五,摇了摇头:“出手倒是果决,但这善后……还是嫩了点。” 他快速检查了两人身上,找出几枚银钱和一小瓶“济世堂”的药丸,心中瞭然。 “济世堂齐鹤年……” 霍甲冷哼一声。 他久居津门,对各路人物底细多少有些了解,齐鹤年表面救死扶伤,暗地里做了不少的齷齪事,据说还跟租界的人勾结贩卖烟土,干著两面人的勾当。 只是没想到,这次竟把主意打到了许川师徒头上,还派出了这样的高手。 没有犹豫,霍甲提起两人,如同提著两袋土豆,悄无声息地来到外面的垃圾站。 不多时,街道上就传来一股蛋白质燃烧的焦糊味。 他將两具尸体处理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翻墙回到自家院中。 ....... 法租界,济世堂三楼。 齐鹤年心绪不寧,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听著钟錶脆生生的响过三声。 凌晨三点。 窗外雨声潺潺,更添烦躁。 按理说,齐三齐五出手,此刻早该回来了。 难道出了意外? 那善堂的老头真有如此本事?还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神医”有什么古怪? 他走到供奉的鎏金財神像前,看著裊裊香菸,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他从不信鬼神,此刻却忍不住念叨:“財神保佑,一切顺利……” 话音未落,一阵阴冷的风从窗外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齐鹤年心中一突,猛地回头! 只见房间阴影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衣长衫,身姿挺拔,身上滴著雨水,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正是许川。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齐鹤年全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后退几步,右手摸向书桌抽屉,里面藏著一把白朗寧手枪。 “你不认识我?” 许川向前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上的雨汽缓缓散发出来。 “你不认识我,就让人去找我麻烦?” 许川语气冰冷,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 “哼,装神弄鬼!” 齐鹤年毕竟是老江湖,隨即镇定下来,右手猛然拉开抽屉,就要掏枪。 然而,许川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虚张,对著他一指。 齐鹤年突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了他的右手。他仿佛掉进琥珀中的虫子一样,动弹不得! 更可怕的是,他体內苦修多年,用以强身健体的粗浅內劲,此刻竟如同沸水泼雪,瞬间消融溃散! “呃啊!” 齐鹤年惊恐万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许川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屈。 轰! 一团赤金色,拳头大小的火焰,毫无徵兆地在掌心燃起! 这股火焰散发著恐怖高温,无声无息,將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明亮! 那炽烈的光芒,刺痛了齐鹤年的眼睛。 “掌心……真火?这不可能!” 齐鹤年瞳孔大睁,仿佛见到了鬼一样,他学医多年,也涉猎过一些道家典籍和江湖传闻,但从未相信世上真有什么“法术”! “看来你认得?” 许川语气平淡,掌中火焰跳跃著:“济世堂的齐神医,三更半夜派人来我小小的善堂时,可曾想过,自己会引火烧身?” “你……你到底是何人!” 齐鹤年的腿肚子一软,隨即倒在地上,面对这超出理解的力量,他所有的理智都化为乌有,眼里只剩下恐惧。 许川掌中火焰吞吐,也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將火焰推出。 那团赤金真火如同有灵性一般,化作一道流火,瞬间扑到齐鹤年身上! “啊....” 一声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便在火焰中戛然而止。 火焰过后,地上只剩下一撮灰烬,连骨头渣子都没有留下,房间里只剩下一股焦臭。 “这股火焰,似乎越来越强了!” 许川静静地看著那撮灰烬,胸膛微微起伏。虽然是第二次用超凡之力杀人,但依旧还是紧张,恐惧。 但是这种掌控生死、凌驾凡俗之上的感觉,如同毒药,让他有种上头的快感。 但他很快压下心绪,眼中恢復冷静。 “力量……需慎用。”他告诫自己。 修行之路刚刚开启,很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没到可以恣意妄为的时候。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养生丸,服下,略作调息。 隨即,他神念扫过整个济世堂,在药柜的后面找到了一间密室,轻鬆找到机关按钮,隨著“咔噠”一声,密室缓缓打开。 密室不大,约莫一间普通的厢房大小,但存放的东西,却十分吸引人。 靠近石阶的角落,堆著几个樟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元,约莫千余块,另有十几根黄澄澄的小金鱼。 许川略一思忖,將小黄鱼一股脑收走,放进怀里。 真正吸引他的是那排紫檀多宝架,架上是一盒盒保存完好的药材。许川快步上前,打开查看。 “百年老山参,芦碗密布,体態玲瓏,参须完整,已初具人形,药力精纯……” “川贝母中的极品松潘贝,粒粒如怀中抱月,清热润肺的圣药……” “麝香、天然牛黄、犀角……皆是珍罕难寻之物。” 这些药材,正是他目前需要的东西,由此,他可以炼製更高级的“赤砂壮骨散”了。 至於剩下的帐册、地契、书信,以及多宝架上的次等药材…… 他缓缓抬起右手,皆以“掌心焰”付之一炬。 上次去东洋剑道馆,就是因为经验不足,没有將其付之一炬,才露出了一些马脚,好在被有心人安在了白阳教的头上。 他隨后,又来到后院的弟子房,用“藏烟术”配合迷香,让那些熟睡的弟子们陷入更深沉的昏睡。最后,一把火在雨夜中升起。 轰隆!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富丽堂皇的济世堂,很快陷入一片火海。 许川站在远处巷口阴影中,最后看了一眼那冲天烈焰,转身消失在雨夜深处。 “雨夜杀人,真火焚邪。齐鹤年,你的业障,今日了结。” 第26章 妖邪借灾而起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哈啊!” 小明月伸著懒腰推开房门,看到墙头上的霍甲,顿时嚇了一跳,隨即开心笑了起来,“霍大叔?你从南边回来了?” 霍甲看到肖明月,隨即笑笑,从墙头上跳下来。 “昨天回来的,我看你们还没有开门,就翻墙看看。” 对於霍甲,他们也都习惯了,他不喜欢走正门,也见怪不怪了。 霍甲从身后拿出一包点心递给小明月:“这是从金陵带来的桂花糕,快尝尝。” 小明月毕竟是孩子心性,很快就被美食吸引了,“嘿嘿,谢谢霍大叔。” 不多时,许川从东厢房推门而入,伸了一个懒腰,感觉神色还不错,看样子睡的很好。 他与霍甲对视一眼,微微一笑:“霍师傅回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了。” “是啊,去了一趟金陵,碰到水灾,耽误了一些时日。”霍甲回答道。 听闻水灾的事情,许川眉头微皱,忍不住多问了两嘴。 “最近津门地界也从南边来了不少流民,上门求医的人也多了起来,看样子,水灾挺严重的?” 霍甲点点头,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了水灾情形:“没错,南方三省受灾,长江、淮河一齐发难,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那....官府如何处置?” “官府?哈哈...” 霍甲冷笑一声,似乎对官府两个字早已经当成笑话。 “若只是天灾也就罢了,更可恨那些粮商和官府豪绅,趁机囤积居奇,粮价一日三涨。还有些不乾净的东西,借著大水带来的阴秽死气,索了不少的人命。” 许川在一旁安静的听著,在这世道,遇上天灾,人就很渺小了。而且京城的围墙中间的那位毫无实权,別说救济了,不发国难財就烧高香了。 “有些邪门歪道,就专挑这种大灾大难,生死交匯的节骨眼下手,行事诡秘莫测。咱们津门这边近来流民增多,三教九流混杂,保不齐也有什么东西,跟著混进来了。往后还是小心为妙。”霍甲告诫道。 “妖邪借灾而起……” 许川缓缓开口,“这世道,人祸已猛於虎,若再有鬼蜮伎俩趁乱作祟,百姓就更无活路了。” 霍甲重重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回了津门,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听说白阳教死灰復燃,许老弟,你们平日里也需多留个心眼。这城里城外,怕是没那么太平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多谢霍大哥提醒。”许川点头。 这时,吴明远从厨房出来,看到霍甲,笑著打招呼,“正好,咱们一起用早饭?” “太好了,那就叨扰了。” 小明月立刻放下糕点,跑去厨房端来碗筷,吴明远给他们盛粥,今天的米粥里面还加了一些白糖。 大家人手一碗,喝的津津有味。 只有霍甲,在低头喝粥的间隙,余光瞥向法租界方向。关於昨晚的打斗,霍甲心中有很多疑惑,但是忍住没有询问。 许川那种不同寻常的打斗手法,颇为隱秘,还是以后再慢慢观察吧。 ......... “听说了吗?济世堂昨晚失火了!烧得那叫一个乾净!” “齐神医呢?逃出来没有?” “唉,听说没逃出来,连带著几个亲传弟子都……法租界的洋人去了,但火势太大,救不了。齐家这回算是完了!” “真是老天开眼啊!那齐鹤年平日里趾高气扬,诊金贵得嚇人,对穷苦人更是见死不救……” “嘘!小声点!听说现场有些古怪,跟前段时间的东洋剑道馆有点像,八成又是邪教的人干的!” 提起邪教,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场皆是一静。 济世堂化为灰烬,名医齐鹤年葬身火海,成了天津卫街谈巷议的新热点。 各种猜测甚囂尘上,有说齐鹤年得罪了黑帮,有说是同行嫉妒下黑手,也有说是天火惩戒。 当然,很多人心里都默默把事情推给了白阳教。 官府和洋人查了几天,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两活人拍手一合计,生怕影响民心。 最后以“电线老化引发火灾”草草结案,毕竟死的只是个华人郎中,又没有洋人受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几天的喧囂过后,这事很快也就过去了。 在这地界上,只要洋人不追究的事,死再多人都无所谓。但凡洋人的利益有损,那就得查个底朝天。 ..... 老城根小巷,善堂东厢房。 铜质的小破鼎內,硃砂、雄黄、硝石等矿物与几味珍贵的辅药静静放置里面。 许川坐在鼎前,並没有立即开炉,而是先翻阅著一本纸张泛黄,用线装订的旧册子。 此次夜袭济世堂,除了剷除后患,也非全无收穫。 从齐鹤年密室中搜出的浮財,折算成大洋差不多有几千块,还有一些珍贵药材,算是一笔横財,足够支撑他修炼很长一段时间。 齐鹤年那座气派的小楼地契虽值钱,却不能动,以免惹人怀疑。 最有价值的,是几本被齐鹤年珍藏的古籍,其中便有这卷《扁鹊心书》残本。 这虽然不是方术秘籍,却是珍贵的古代医家典籍,记载了古代的脉象、针灸、方剂等诸多精要,远超了吴明远所传。 “这天津卫还真是好,一个医堂就有这么多的好东西,那联合公所的东西岂不是更多。” 许川翻开册子细细研读,这些古文小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难度,能轻鬆理解字义。 尤其是关於针灸与气血运行的论述,与他修炼真气的感悟隱隱相合。 在天津卫立足,扬名立万,医术是最稳妥的途径。总不能整天人前显圣,施展掌心焰吧? 那样不是扬名,是找死。 他將古书的精要在心里记下,缓缓收敛心神,开始今日的修炼。 今天他要炼製的乃是《赤砂流火丹诀》中记载的另一味丹药,也是“一术四法”中门槛最高的:赤砂壮骨散。 这可以说是赤砂养气丸的进阶版。 此丹不直接增长真气,但是能强化肉身筋骨,旺盛气血。 许川心中暗暗思忖:“肉身乃渡世宝筏,气血是炼气根基。体魄强健,经脉宽阔坚韧,或许能承载更多真气,甚至有助於突破真气上限。” 屏息凝神,指尖掐诀。 “离火为明,真炁化生,疾!” 噗! 一簇赤金色火焰从掌心飞出,轻盈飞入小鼎之下。 不同於凡火,真火温度极高,而且可以隨心控制,能够精准淬炼药材精华,祛除有毒杂质。 鼎中的珍贵药材在真火灼烧下渐渐融化、融合,杂质化为黑烟,被许川以“藏烟术”无声无息收入袖中。 这便是他的“炼丹”之法,与寻常方士的炉火煅烧,以及铅汞化合的方式,有著云泥之別。 从现代科学角度看,这类丹药富含重金属,毒性剧烈。 但在他看来,以真火配合真气,足以在炼製过程中化去毒性,萃取出其中蕴含的天地精粹,炼成真正的“灵丹”。 咕嚕嚕…… 不知过了多久,他满头大汗。 体內真气也渐渐亏空。 小鼎中已经是丹液翻滚,药香逐渐变得醇厚,瀰漫著整个房间。 看火候差不多了,心念一动,真火立刻消散。 丹液迅速冷却凝固,化作九颗龙眼大小的丹丸,色泽暗红,表面隱隱泛著光泽。 他取出一颗温热的“赤砂壮骨散”在手心中观察了一会,隨后囫圇服下。 丹药入腹,並未立刻化开,而是如同一团温火,缓缓释放出药力,向四肢百骸扩散。 许川立即运转真气,引导化开这股澎湃药力。 哗! 仿佛体內有熔炉点燃,气血奔涌如潮,五臟六腑似乎也在这药力冲刷下得到滋养,筋骨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许川隨即愣了片刻。 之前听霍师傅说过,千斤难买一声响。 “筋骨齐鸣,声响劲隨”这是“明劲”的徵兆。 第27章 水猴爷 不过这筋骨的响声並不明显,只能说是明劲的徵兆,自己似乎已经摸到了明劲的门槛了。 这可是习武之人捶打了一辈子的筋骨所追求的地步,只为听到那一声骨“响”。 而如今,他也能轻易做到了。 他压抑住內心的狂喜,待一颗丹药的药力完全吸收,许川已是大汗淋漓,衣衫尽湿。但精神却十分饱满,双目炯炯有神。 內视之下,金丹温润不息,被缓缓转化成真气,气血在原来的基础上旺盛了一成有余,筋骨强度也有所提升。 “果然有效,若是能持续服用赤砂壮骨散,配合龟息术,体魄肯定能大幅增强。” 许川心中一喜。 他决定,从今日起,再次尝试为期十五日的“辟穀”期,每天只喝清水和一颗养生丸维持,看能不能拓宽真气上限,锤炼肉身。 真气是他一切的根本。 真气多寡决定神念覆盖范围,也决定法术威能与持久。 目前神念仅能覆盖三十丈,若有朝一日,神念能笼罩三百丈、三千丈……那才是真正的超凡脱俗,足以在这乱世中,甚至能影响时局的能力。 ..... 善堂。 许川坐在诊桌后面,手腕一抖,细丝从掌心飞出,一次勾住三个人的手腕,神念探去,迅速问诊开药。 这个速度很快,甚至都不需要问患者症状,就能被神念感知到。 一中午的时间就看了数十位的病患。 小明月在后面跑来跑去的抓药称重,忙的不亦乐乎。 最近这段时间,堂屋总是瀰漫著草药混合著流民身上带来的潮腐与汗餿味。吴明远用自製的薰香,插在屋里,这才好受一些。 就在中午准备歇堂的时候,许川正在给最后一位妇人瞧病。。 门帘忽然又被掀开,一个身形佝僂的汉子,被同乡搀扶著,颤巍巍挪了进来。 汉子约莫四十许,面黄肌瘦,他眼神发直,瞳孔似乎对不准焦,只是茫然地望著前方,对善堂里的景象毫无反应。 “先生,行行好,给瞧瞧我这位同乡……” 许川的眼神落在那佝僂汉子身上,尤其在他紧裹著的脖颈,一条破布紧紧缠绕著,他稍微停留了一瞬。 他放下老妇人的手腕,温声道:“大娘,您这咳是风寒入里,兼有湿气,我给您开副方子,先到旁边等等抓药。”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挪到一边。 “扶他过来,坐下。”许川对那搀扶者示意道。 汉子被按在诊案前的凳子上,依旧眼神发直。许川伸手,轻轻去解他紧紧缠著的围巾。那汉子往后瑟缩了一下。 “大夫……对不住。外头都传您这儿仁心,专给俺们这些没著落的人瞧病,实在没法子了,才……才拖著他过来。只是……只是俺这老乡,他这病……有点邪乎,怕衝撞了您这儿……”那人有些苦涩的开口。 “不妨事。既是瞧病,便没有挑拣病症的道理。你既信得过,就扶稳他。” 围巾解开,露出脖颈。 皮肤倒是寻常的黄黑,但许川眼神一凝,指尖触及其下頜与衣领交界处,微微向下一拨。 “嘶——” 旁边等著抓药的老妇人,恰好瞥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只见那汉子脖颈侧面,衣领遮掩之下,赫然有一片巴掌大小的溃烂疮面! 那疮面形状诡异,边缘红肿溃烂,中间凹凸不平,仔细看去,竟是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轮廓。 疮面上还在缓缓渗出脓水,散发出一股类似死鱼放久了的腥腐气味。 这个味道有些熟悉,跟最近这段时间流民身上带来的潮腐味很像。 “都出去。” 许川立刻收手,抬眼扫过善堂內其他几个人:“劳烦各位,先到院里等候,离这间屋子远些。明月,带人出去,关上门,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进来。” 小明月虽然年纪小,但跟著师兄见过不少场面,立刻连劝带请,將其他人都清了出去,反手合上了诊室的门板,自己则守在门外。 善堂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汉子和那人面疮的病患。 “你们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搀扶的同乡脸色发白,颤声道:“大夫,我们都是金陵那边逃难过来的……他叫王老四,俺们是一个村的。大水过后,村里好些人身上开始长怪疮,他算是晚的,路上才发作。起初只是胳肢窝、大腿根有些红疹子,痒得钻心,他总挠……后来,就、就变成这样了……眼神也越来越不对,跟丟了魂似的……” 许川面无表情,示意那同乡帮著,解开王老四的夹袄和裤腰查看。 腋下、腹股沟,果然都有类似的人面状溃烂,腹股沟处那块最大,已有小儿巴掌大小,“人脸”更加狰狞,脓血涔涔。 “第几个了……”许川心中默念。 这已经是这几天里,他看到的第三个类似病例,但先前的情况並没有这么严重,他们都是南边来的流民。 但是听说那几个人也没有活下来,第一个死在城外的窝棚里,第二个被家人用破蓆子卷了扔到乱葬岗。 症状一模一样,从隱蔽处生“人面”,逐渐蔓延,神智昏沉,直至溃烂全身,痛苦而死。 他想起师父吴明远压箱底的那几本残破古籍里,有过零星记载。 这非普通痈疽,也不是常见瘟疫,民间谓之“人面疮”。 古书有云:“大疫之后,或逢洪涝,阴秽积聚,水猴爷趁机作祟,散播疫气,生人面疮,蚀人精气神,终致溃烂而亡。” 所谓“水猴子爷”,並非真指水獭之属,乃是一种对藉助水患阴气传播的邪秽之物的统称,有可能是臭鱼成精,也可能是水下的其他东西,乡野间敬而远之,就称之为“水猴爷”。 眼前这疮,这气味,这发病规律,与那书中记载的一般无二。 如今这“水猴爷”的疫气,显然已隨著逃难的流民,悄无声息地渡过了长江,来到了这九河下梢的天津卫。 第28章 巡河队 眼下发现得早,流民圈子封闭,他们大都是扎堆在城外等待著通关批覆,好在,这病尚未大面积传开。 可若是等官府的批覆下来,流民大量进了城,在这人口稠密、水系纵横的津门之地蔓延开……许川不敢细想。 这年头,缺医少药,民眾恐慌,一旦爆发,便是尸横遍野的惨剧,官府那点稀鬆的防疫手段,根本挡不住。 “小明月!”许川提高声音。 “师兄!”明月立刻在门外应道。 “你请霍甲霍师傅过来一趟,就说有紧要事。” “是,师兄!”小明月脚步声飞快远去。 许川又对那人说道:“你也出去,在院里等著,离这屋子远点。你同乡这病,凶险,会过人。” 那同乡汉子猛然一惊,立刻鬆开手捂住口鼻,连滚爬跑出去了。 许川从案下取出银针,在火上燎过,又快又准地刺入王老四几处大穴,暂时镇住邪气。王老四浑身一颤,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隨即又涣散开。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推开:“许老弟,出了什么事?” 许川指了指生了“人脸疮”王老四,言简意賅:“霍师傅,你看。” 霍甲瞳孔骤缩朝那人看去,他是老江湖,走南闯北,怪事见过不少,看到这疮疡的时候,也是心头一凛。 “霍师傅,这是人面疮,打南边水灾带过来的,已经第三例了。古书上说,这是『水猴爷』作祟,我估计是有什么东西顺著河道到了这地界来。” 霍家眉头紧皱,凑近仔细看了两眼,又闻了闻那个潮腐的气味,脸色彻底沉下来:“许老弟,真是那东西?你能確定吗?” “症状、气味、发病路数,与水猴爷的疫气引发的人面疮一般无二。此疫通过脓血和秽气传播,眼下流民中已有小范围流传。天津卫河岔眾多,水网密布,若让这借水阴之气传播,后果不堪设想。” 霍甲额角青筋微跳,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比江湖仇杀、土匪劫道要可怕千万倍。 “你待如何?”霍家问道。 许川语速加快,条理清晰:“第一,立刻上报官府陈明利害,请他们立刻派人对流民聚集区进行排查,发现类似症状者,必须严加管控,尸体务必火化掩埋。” 说完第一件事后,许川看向霍甲说道:“霍大哥,你是武林中人,与以津门国术联合公所有联繫,如果可以的花,最好以公所名义发布告示,通知各码头、车行、客栈、茶馆,乃至青帮、洪门各家,注意南来流民中有无此病徵兆,一旦发现,立即隔绝。” 霍家听著,立刻紧张起来,点点头,补充道:“除此之外,公所需派人手,巡查水道码头,提防那水猴爷借著水气进一步扩散,如果可以,需將九河中的水猴爷给逼出来,抓捕。” 他顿了顿,看向霍甲:“霍师傅,您在公所威望高,与官府也能说上话。此事非比寻常,非公所出面,难以协调各方,也难以引起足够重视。若等疫病大面积爆发,就什么都晚了。” 霍甲重重一点头,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有江湖人的决断: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找田会长和几位理事,同时让人往衙门递话!许老弟,这边……” “这边交给我。”许川转身从药柜里迅速抓出几味药材,“我先稳住这病人的病情,开个方子缓解痛楚,当然,也不能保证治好。” 他拿起桌上一个粗陶酒罈,里面是兑了雄黄、苍朮等药物的高度烧酒:“霍师傅,你与公所的人,还有官府派来的人,接触流民或病人时,务必將此药酒喷洒周身,净手洗面,可一定程度上辟秽防传。处理病人衣物时,也需用此酒或石灰水泼洒。” 霍甲接过酒罈,深深看了许川一眼:“许老弟,有心了。我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许川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痛苦麻木的王老四,轻轻嘆了口气。 他提笔,迅速写下一张以清热解毒、托里排脓为主的方子,虽不能根治,但愿能稍减其苦。 然后,他拿起那坛药酒,倾洒在诊室地面、门框,以及王老四周围,浓烈的酒气与药气瀰漫开来,冲淡了那股腐腥。 ............ 几天过去。 “人面疮”三个字,成了茶馆酒肆压著嗓子议论的由头。 传来传去,早变了味儿。 有说那疮会长大,最后把人活活吃掉,只剩一张人皮。 还有有说是南边逃难带来的“人瘟”,沾著就死;更邪乎的,说那疮上的“人脸”夜里会哭会笑,勾人魂魄。 现在的人见到是南边口音的人,都躲著走,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嫌恶。 城里原来得到官府批覆入城的部分流民,一夜之间被衙门的辫子兵连驱带赶,全清到了城外。外面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官家粥棚,每日晌午稀稀拉拉施两桶照得见人影的薄粥,算是“皇恩浩荡”。 官府的告示倒是贴了几张在白牌楼下,再往下看,便没了动静。 防疫这种东西,是顶费钱又麻烦的营生,老爷们的心思,显然不在这头。 反倒是津门国术联合公所的动静更大些,身为津门湖的“大总管”,统筹各门派的势力,维护江湖安定,行动力很足,这点倒是让许川刮目相看。 田衡与几位老理事联名,给城里城外的武馆、鏢局、脚行、帮派,都递了话,发了“江湖帖”。 话说的明白:水患阴秽,邪物藉机播疫,已成江湖之患、地方之危。各门各派需严加约束弟子,谨慎接触不明来源的流民,注意饮食水源。 更要紧的是,由津门联合公所牵头,从各派中抽调了各家好手,尤其是精通水性、熟悉本地河道的人,组成了“巡河队”。 没两天,几支精悍的短打汉子,就分头沿著海河、南运河、子牙河、永定河等几道主要水路开始巡弋了。 他们带著傢伙,白日看水色,夜间听动静,真有了捉妖的架势。 码头的力巴和船工,也都打了招呼,见到水里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立刻上报。 一时间,九河下梢这片水面上,多了不少警惕的眼睛。 第29章 老傢伙出马 相对於官府衙门的权威,大家更愿意相信津门联合公所的势力。 自打告示贴出去之后,这段时间津门上下人心惶惶,善堂里也清静了不少。 往日挤在门外排队的流民,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偶尔有来抓药的,也是匆匆来去,不敢多留。 许川坐在诊案后,得空就翻看那本从齐鹤年密室里得来的《金石灵草篇》,想从中找到一些关於抑制人面疮的药方。 这种病自古就有,正翻到一页,记载著前朝某地“人面疮疫”的旧事。 许川目光扫过“怨气结痂”四字,又落到药方末尾一行硃砂批註。 “须取地脉清净处所生三年陈艾,佐以邪祟根源之阴血,调以同岁陈醋,敷满七日,其疮自溃而愈。” 看来要想解除人面疮毒,还非得逮住这东西不可。 ........ “吴老友,可在家中啊?” 一道带著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善堂的沉寂。 许川放下手中的《金石灵草篇》,抬眼望去。 一个穿著藏青团花马褂,头戴瓜皮小帽的瘦高个儿,脸上掛著惯常的笑。来人正是津门国术联合公所的刘执事。 “刘前辈,您来了。”许川从屋里起身,拱手相迎。 刘执事笑著还礼,將手里包袱放在诊案上:“前阵子巡河诸事缠身,耽搁了些时日。你託付的那册东西,总算是译出来了,但愿没误了你的事。” 许川看看看那本册子,隨即点头笑道:“辛苦劳刘前辈大老远跑这一趟,晚辈感激不尽。” “许小友客气了。” 刘执事捻了捻袖口,说道:“这东洋的武学路数,与中原传承颇有不同,讲究一个『粹』与『捷』……我僭越,在译本边角加了些批註,你若研习时,或可略作参考。” 许川一听,立刻心中欢喜,忙躬身拜谢:“前辈如此厚意,晚辈铭感於心!” 他隨即侧身引手:“您与家师多年未见,家师正在后院碾药,我这就引您过去。” “好,好。” 刘执事頷首,隨他向后院走去。 两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院里支著个药棚,吴明远正坐在小凳上,面前放著个大石臼,手里握著石杵,不紧不慢地捣著药材。 小明月繫著围裙,蹲在一旁捡择草药,见有人来,抬头叫了声:“爷爷,有人来了”。 “吴老哥,真是,多年不见了!”刘执事未语先笑,立刻走了过来。 吴明远停下手,眯著眼瞧了瞧,才“哎呀”一声,放下石杵,起身笑迎道:“原来是刘老友,贵脚踏贱地,快,快屋里坐。” “不忙不忙,就在这儿说说话挺好,晒晒日头。” 刘执事摆手,自个儿拖了个小马扎坐下,接过明月端来的粗瓷茶碗:“明月丫头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大姑娘了,上次见面还只是三岁的奶娃呢。” 小明月回头嘿嘿一笑,拎著茶壶去屋里补了一些茶水。 吴明远也坐下,两人便扯起了閒篇,从十年前济南府的相识开始说起,一直说到最近水灾流民的情况。 刘执事顺嘴提了提“巡河捉妖队”的事,吴明远跟著唏嘘几句,说田会长和公所诸位爷们儿是“心繫地方,仗义出力”。 聊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日头偏西。 小明月在厨房里喊:“师父,师兄,刘伯伯,饭得了。” 这小丫头长大了,懂事了不少,尤其是手上的厨艺很不错。 饭菜摆在木桌上,一碟酱瓜,一叠咸鱼干,一碟炒白菜,一盆螃蟹。 刘执事也没有什么架子,拿起螃蟹就吃了起来,津门这地方,水系发达,螃蟹价格便宜,还没杂粮贵,很多人吃不起米麵,都会拿螃蟹充飢。 吃著饭,刘执事搁下筷子,嘆了口气,说道:“吴老哥,许小友,都不是外人,我跟你们说个实情……那捉妖队出事了。” 吴明远和许川动作都是一顿,看向他。 “巡河队,折了好几个弟兄了。” “啊?到底怎么了?” 刘执事眉头拧成了疙瘩,深深嘆了一口气。 “本来巡河队都是各派里水性顶好,手上也有硬功夫的好手。可一下水就……” “有一个是永盛鏢局的李水鬼,那是在运河里泡大的,闭气能一炷香,前天在永定河一段老河道没了踪影,昨儿个晌午,尸首在下游的回水湾漂上来了,浑身都是血窟窿……” 他摇了摇头,放下了筷子:“真是邪性得很,我现在也是头皮发麻,钱花了不少,人折进去了,可连那『水猴爷』到底是圆是扁都没摸清。” 吴明远跟著嘆气,连连摇头:“这世道,不太平啊。水里头的玩意儿,最难缠。” “是啊!”刘执事应声道,不过下一秒,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吴明远。 “吴老哥,兄弟我今儿来,其实还有件不情之请。” “哦?刘兄弟请讲。” “兄弟我,十年前在济南府混饭吃,那时就听过您老哥的名头。记得有一回,是城南刘老爷家里闹邪祟,请了多少和尚道士都不顶用。最后,是您老哥出手……” 吴明远听到这里,正在夹咸鱼的手顿了一下,背脊挺直了半分,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得意:“咳,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 “怎么不提?我可是亲眼见过的!您那时候,在刘家后院设坛,就那么一挥手,一团火……就那么烧起来了,把那些污秽东西烧得乾乾净净!自那以后,刘家就太平了!吴老哥,您是有真本事的!” 说著,刘执事竖起了大拇指。 许川和小明月对视一眼,差点没笑场,他们虽然不在场,但是里面的门道自然清楚。 刘执事越说越激动:“如今这水猴爷闹得凶,寻常人对付不了。兄弟我就想,这本就是妖邪之类,能不能请您老哥再出一次山?帮咱这地方,除了这一害?您放心,酬劳方面,我们公所绝不会吝嗇,定让您老哥满意!” 吴明远听著,起初还有些得意,但听到“出山”时,立刻瘪了下去。 他乾咳两声,放下筷子,苦笑著摆手:“刘兄弟啊,你真是抬爱了。你说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这人老了,筋骨不行了,精气神也衰了,早不復当年啦。这降妖除魔的事……力不从心啊。” 第30章 神念推演 吴明远似乎想都没想,就拒绝得很乾脆,首先他说的都是真的,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 更重要的是因为许川和小明月,他们从鲁中地界来到这津门生活,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个平安无事,图个安稳,而他也只想安享晚年。 对於这些妖邪之类的东西,他不想再掺和进去。自己的这点本事,糊弄人还可以,糊弄真东西就不够看了。 刘执事脸上一抹失望,连连嘆息。 “吴老哥,您就不再考虑考虑,如今邪祟作乱,津门九河七十二沽都处於威胁之中,您为了津门百姓,就勉为其难的出一次手吧。” 刘执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津门百姓的安危相邀。 不过,吴明远並不买帐。 他这辈子都在江湖飘来飘去,起初他有一颗悲悯之心,但如今生逢乱世,见多了悲欢离合,只想偏安一隅,人也变得“自私”了。 “对不住了,老朽年迈体弱,实在是不堪重任啊,还望兄弟另请高就吧。” “唉,真是可惜了啊……” 刘执事摇摇头,见他心意已决,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思,来之前就跟田会长就说明了此事,拍胸脯做过保证,一定要请来嶗山散人做法驱邪。 如今看到这副情景,也只能嘆气摇头。 他目光转动,忽然落到旁边一直沉默吃饭的许川身上,眼睛又是一亮。 “吴老哥既然不愿出山……那,许小先生?” “嗯??” 刘执事试探著问道:“许小友是吴老哥高徒,这降妖的本事,想必也学了几分?如今正是用武之地,年轻人,也该歷练歷练,扬名立万啊!” “他不行!” 吴明远像是被踩了尾巴,陡然打断了刘执事的话,我不去,你就打我徒弟的主意? “他小孩子家,只学了几手粗浅的医术,哪懂得那些降妖除魔的本事?刘执事莫开玩笑了!” 他反应如此激烈,反倒让刘执事愣了一下。 一直没说话的许川,此时慢慢咽下口中最后一点窝头,拿起布巾擦了擦嘴,抬眼看向刘执事,声音平静: “刘前辈,这事,我可以试试。” “川儿,你胡说八道什么!” 吴明远猛地扭头,瞪向许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急又气。 刘执事闻言,却是大喜过望。 有人肯出面尝试总归是好事,江湖上虽然有很多招摇撞骗之徒,但吴明远的真本事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对其高徒自然也存著几分指望。 况且,他自詡阅人无数,看人一向很准,他总觉得眼前这年轻人眸光沉静,似乎真有一些本事。 他也不顾得吴明远的反应,当即一拍大腿: “好!许小友果然少年有为!那就这么说定了,只要许小友出这份力,到时候老夫自然举荐入联合公所学习,改朝换代近在眼前,总比在这善堂当个大夫强,出人头地指日可待啊!” “多谢刘前辈。” 吴明远想婉拒开口,那刘执事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起身要走。 “吴老友,我这就回去稟报田会长,安排一应事宜!到时候还请许小友多做些准备,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我就先走了哈。” 许川起身送走刘执事,关上院门。 吴明远一把扯住许川的胳膊,將他拉回屋里,脸都白了: “川儿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答应的是什么?那是水妖!公所那么多好手都折进去了!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顶什么用?” “是,为师当年在济南府……那是凑巧,加上点江湖门道,糊弄过去了!可这回不一样!这是要跟那些脏东西拼命!咱爷俩在这乱世混口饭吃还行,这种要命的事,是能掺和的吗?” 许川任由师父急吼吼地说完,没有什么特別的反应。 他走到桌边,给吴明远倒了碗凉茶,递给吴明远:“师父,您別急,先喝杯茶消消气,这事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有什么数!” 许川思索了片刻,隨后沉吟道:“师父,这联合公所有我需要的东西,要想进去的话,就只能参加下月袁宫保的新式陆军,但师父您肯定不愿意.....” 提起袁公保,吴明远自然是敬而远之,大清亡国近在咫尺,这时候投靠清廷,那等於是送死。 再说了,参军这个门路他打心里瞧不起,这年头,兵匪一窝,对內烧杀抢掠,对外打打杀杀,过的那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许川见吴明远眼神鬆动,又继续说道:“师父,我与霍师傅好好商量一下,未必没有除妖的法子。” 吴明远最后还是无奈的嘆口气:“唉,师父还以为你撞了南墙就回头了,怎么还想著这种虚无縹緲的事情?” “也罢,也罢.....” .... 夜渐深,善堂里只余许川房中一盏油灯。 他摊开刘执事送来的手抄译本,字跡工整,旁边还有刘执事在旁標註的注释。 许川盘膝,仔细的看了起来。其中包括一套东洋“龟息术”,算是一种呼吸法,可以模擬龟蛇冬眠,延长闭气时间。 法门不算高深,但其中关於以意念引导內气,暂时封闭部分经脉的法子倒有几分巧妙,与中原一些內家“锁鼻”功夫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另一个则是阴生流派的“居合斩”。从跪坐、拔刀、斩击、残心,一套完整的流程,而且都有详细的標註,颇为详细。 这居合斩强调“一击必杀”,讲究將全部精神、气势、力量凝聚於拔刀出鞘到斩中目標的眨眼之间,追求极致的“快”与“诡”。 其核心在於“心、气、力、刀合一於瞬间的爆发”,有点类似內家拳“惊炸”之劲。这一招为了追求拔刀速度,对步法身形的变化有所牺牲,后续变招略显僵硬。 如果一招斩杀不成,后续很可能被人摘了桃子。 所以东洋阴生柳派的武士,单练这一招,可能就要挥刀不下十万次。 “居合……拔刀术……” 许川闭目,神念沉入识海。 体內那枚“金丹”缓缓旋转,散发出朦朧的清辉。 他尝试在神念中模擬居合斩的发力。 同时,脑海中又浮现出霍家刀法,那种连绵不绝、如长江大河般的刀势,以及步隨身换、身隨刀走的圆融。 “东洋刀求瞬间极致的快,霍家刀求攻守兼备……” 第31章 东洋居合斩 许川在神念中反覆推演。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念头浮现。 若能將居合斩的“拔刀斩”作为起手式,融合霍家刀法中连绵变化的刀招,还有迷踪拳的身法,是否能补其不足? 神念微动,各种招式在意识內融合,取长补短。若是力量和速度有所欠缺,就以真气弥补。 许久,他睁开眼,来到院中。 夜深人静,吴明远和明月早已睡熟。他悄声出屋,拿起墙边的一把旧镰刀。 月光清冷,如水泻地。 许川静立片刻,回忆著神念中的推演。 他微微矮身,右手虚握,精神高度集中,锁定数步外一个废弃的破水缸。 下一刻,他动了! “拔刀!” 没有东洋武学的那种拔刀的固定起手,而是脚踩迷踪步,身形如鬼魅前趋,在逼近水缸的剎那,右臂猛然由屈到伸,做拔刀挥斩状! “斩!” 这一下,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不仅包含了居合斩凝聚的爆发力,更带上了迷踪步前冲的势头,以及霍家刀法中“力从地起,贯通於臂”的诀窍。 “嗤!” 一声轻微的锐响。 许川体內一缕真气,受意念牵引,在“斩击”动作达到巔峰时,竟然涌了出来! 没有实质的刀刃,只有那缕微不可察的真气外溢,混合著凌厉的破空劲风。 “啪嚓!!” 两丈许外的水缸,仿佛被劈中,猛地裂开一道缝隙,缸內积水哗啦流了一地。 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 吴明远屋里立刻传来惊问,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许川放下镰刀,踢了踢旁边的柴垛,弄出点响动,揉了揉眼睛,道:“师父,我……我半夜口渴,出来舀水,黑灯瞎火的,不小心绊了一跤,把这破缸给撞裂了……” 吴明远提著油灯过来,狐疑地看了看的水缸,又看看许川,嘴里嘟囔著:“毛手毛脚……这缸有些年头了,不结实。没伤著吧?” “没事没事,就嚇了一跳。” “没事就赶紧回去睡!大半夜的,嚇我一跳。”吴明远摇摇头,提著灯回去了。 许川看著师父屋里的灯熄灭,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刚才那一下,验证了他的想法。真气配合这种改良的“拔刀斩”,威力远超寻常。 只是真气外放损耗颇大,且难以精细控制,还需琢磨。 接下来几日,许川表面如常坐诊,私下里却加紧准备。 他翻出吴明远压箱底的那些“行头。 他画了一些黄符,擦乾净铜钱剑,还准备了一些白磷和硃砂。 吴明远在一旁看著,含糊说道:“场面上的东西,该有还得有嘛。” 许川笑笑:“那是,跟您这么久,常年活都熟。” 许川將这些“道具”略作整理后,心思更多的花在实质准备上。 他用那批从齐鹤年密室里得来的珍贵药材,结合自己所学,改良了“壮骨散”的方子,加入地脉紫芝的粉末,炼製了几包药效更强的“强筋壮骨散”。 相对於赤砂壮骨散,这个能弥补体魄上的欠缺,更快的补充气血,稳固经脉。 更重要的是,他借鑑那东洋“龟息术”中封闭经脉的理念,以百年山参补气、寒玉髓定神为主药,辅以几味调和药性的辅料,尝试炼製了一种新的丹药。 失败两次后,终於在第三次成功得到三颗龙眼大小的丹丸。 他命名为“龟息丹”。 服下后,能暂时大幅减缓心跳、呼吸,如同进入龟息假死状態。 据他估算,在水下闭气一个时辰应当无虞,且能一定程度上抵御深水阴寒。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后手。 吴明远常说,人在岸边走,哪能不湿鞋,但聪明人要学会踏浪而行。 ... 永定河,在津门城郊外。 九河的樵夫都说这永定河的河水是活的,太阳一压山,任你出多少银元,樵夫也绝不起锚。 据刘执事提供的消息,巡河队几次折人的地方都是永定河这段,所以许川准备去查探一番。 一大早,许川就坐著黄包车来到了西城门,到了门口,那车夫便不敢再向前了。 “大爷,咱们就到这里吧,前面有瘟病,小的这贱命还惜著呢,我劝您还是別去的好。” 许川没应声,也不为难他,从兜里掏出几枚铜钱,递到车夫手里,自己则步行出了城门口。 城外不远处,简陋的窝棚连绵成片,污水横流,气味刺鼻。 生了“人面疮”的人比想像中要多,他们被聚堆在一起,草草隔离在永定河的边上。 他们躺在破旧的草蓆上,双目无神,神志不清,不吃不喝,如同行尸走肉。 许川捂住了口鼻,近前去看了几个病人,疮毒蔓延比之前更快,有些人已经脓血淋漓,眼看是不活了。 城墙下面有几个粥棚支著,多是本地善堂或一些商户所设。 许川一眼看到其中一个粥棚前站著的高大身影,正是霍甲。棚上插著面小旗,写著“霍家鏢局”四个字。锅里的粥,比別家似乎稠上些许。 “霍师傅。”许川走近。 霍甲正亲自舀粥,闻声回头,见是许川,將勺子交给旁边一个人,引他到一旁的清净处。 “许老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边……不太乾净。”霍甲皱眉看了看周遭环境。 “来看看永定河的情况,这人面疮似乎更厉害了。”许川嘆了口气,隨即话题一转,“霍师傅,刘执事前几日找过我,说了公所请託降妖之事。” 霍甲听了並不意外,显然已从刘执事或公所其他人那里听说了。 他沉吟片刻,说道:“许老弟,老哥我是个粗人,恕我直言,我练的是拳脚把式,对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向来是不大信的。” 他话锋一转,又道:“但你……跟別人不一样。我说不上来,总觉得你身上,有股子摸不透的劲儿,刘执事既然找上你,想必有他的道理。你……你真有把握?” “总要试试。总不能看著这东西继续害人,这人面疮的毒性顺著永定河流到城內,往后城內也得遭殃,从牲畜到人,也是一个威胁。” 霍甲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拍他肩膀:“行!就冲你这份胆气和善堂做的事,霍某就信你一回!霍家鏢局里有几个老伙计,水性功夫都不错,也信得过。” 许川立刻拱手道:“正需要霍师傅这样的强援。此事凶险,或许真要与那水里的东西照面。有霍师傅在一旁策应,我心里踏实些。” “好说,定了日子,知会我一声便是!”霍甲爽快应下。 第32章 义诊 城外,许川帮忙在粥棚帮忙舀饭,顺便在旁边安了一张桌子,立了一个幡,上面写著“义诊”两个字。 没一会,便有流民试探著围拢来问。听说是分文不取,大家便排起了长队。 寻常的小病,他只需要扎上几针就能通畅。若是碰到些疑难杂症,他也无可奈何,底层的穷人,由命不由己。 他一整日下来,就问诊了不下百人,其中人面疮的患者,就占了两成,好在有些创面比较轻微。 许川先以《金石灵草篇》中的“放血”疗法,將疮面给清理一遍,这样就能减缓疮面的扩展。再待以时日,寻找另外的疗愈方法。 当然,他也从流民口中打听了一些消息,有人说水猴爷是蟾蜍模样,血盆大口。也有人说是大鱼模样,四肢长脚。 许川听的云里雾里,不管模样如何,但是最终锁定了,那水妖经常出没的地方就在永定河老渡口一带。 这倒是让许川有些奇怪。 若论鱼粮丰足,永定河算不得好去处。 城北的子牙河直通渤海,鱼虾蟹蚌丰美,才是水族该贪恋的所在;就算想潜入內城,城南的南运河环绕周匝,水道通达千家万户,怎么也比永定河便宜。 除非……那些河妖另有所图。 …… 十日后。 刘执事来善堂亲自来请。 “许小友可否都准备妥当了,心中可有把握?” 许川点点头:“晚辈已经准备妥当,只是邪祟奸佞,晚辈也不敢自詡十成把握,只想为津门百姓略尽绵力。” “说的好!”刘执事欣慰的拍了拍许川肩膀,“不管能不能成,老夫都会尽力推你一把,举荐你进入联合公所!” 许川笑笑,从吴明远手中接过藤条箱子,吴明远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一个人行事,万事不可逞强,要记住师父的话。” 许川点头:“知道了师父。” 隨后,许川便跟著刘执事一起来到了津门联合公所。 这后院练武场,原本是习武的弟子切磋练功的地方,此刻却格外严肃。 场中站著二十余人,个个精悍,短打劲装,携带的兵器五花八门,分水刺、蛾眉刺、渔叉、短刀,甚至还有两人背著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看形状是步枪。 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的青年,皮肤黝黑,穿著紧身水靠,腰间別著两把峨眉刺,正是“巡河队”的队长阿祥。 他水性极佳,一把钢叉功夫也是厉害,是少数几次下水还能活著回来的人。 前段时间巡河的时候,是他带人摸清了那“水猴爷”常在河段的人,因此颇有些自负。 刘执事引著许川和吴明远进来,身后跟著霍甲及四名霍家鏢局水性最好的武师。 许川今日换了身乾净的青色长衫,拎著一个藤条箱子,背后背著一柄铜钱剑,努力挺直腰板。 阿祥的目光在许川身上一扫,尤其在那铜钱剑上停留片刻,嘴角撇了撇,低声嗤笑道: “又来两个装神弄鬼,想骗香火钱的傢伙。” 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他身边那二十来个汉子,也大多露出讥誚的神色。 他们这些天在水里搏命,兄弟死了好几个,对公所请来的“高人”本就不抱希望,见了许川这种江湖做派,自然很反感。 刘执事有些尷尬,连忙上前打圆场:“阿祥兄弟,还有诸位兄弟,这位是嶗山散人吴明远的高徒许川。吴老先生行走齐鲁之地,那是有真本事的,当年在济南府……” “刘执事,別废话了。” 阿祥伸手不耐地打断他,隨后看了霍甲一眼,態度好了一些: “原来霍师傅也来了,我们弟兄敬重您是义薄云天,是条汉子。可咱们这是下河捉妖,不是搭台子唱大戏。兄弟们手里有枪有刀,都折了几个。您也让这位……” 他指了指许川,“让他跟著去?是去念经超度,还是去给那水猴子瞧病啊?” “哈哈哈,就是.....”眾人一阵低笑。 霍甲脸色一沉,就要开口替许川说话。 许川却轻轻拉了他一下,自己上前两步,平和的说道:“这位师傅,我们只是隨行前往,不会妨碍诸位行事。或许,也能帮上点忙。” “帮忙?” 阿祥上下打量许川,见他身形不算魁梧,面容也年轻,哪像是习武之人。 “你到时候別嚇尿了裤子,就是帮大忙了!我丑话说前头,真要出了事,我们可顾不上你们!” “阿祥兄弟,少说两句吧!”刘执事脸面有些掛不住。 “刘执事,不是我不给面子。让这些神棍跟著,万一出点岔子,死人了,谁担待?” 场面一时僵住,刘执事有些生气,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驳了他的面子,说白了,这阿祥不过是普通武师,只是水性好一些,自己如此好气的说话,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 就在这时,一位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喊道:“不好了!城外……城外永定河老渡口那边,漂起来好多死人!” 所有人脸色一变! 阿祥也顾不上再挤兑许川,厉声问:“看清了吗?多少?” “不下二十个!身上都有血窟窿!岸上流民都炸锅了,说水猴子又出来害人了!” “集合,带上傢伙,立刻去老渡口!”阿祥大吼一声,那二十余人迅速行动起来,检查身上的傢伙什。 阿祥扫了许川一眼:“要跟著就跟著,离远点,死了可別怨谁!” 说罢,带头冲了出去。 霍甲看向许川,许川点点头:“走。” 一行人急匆匆赶往城外永定河的老渡口。 这地方原是个水陆相接的去处。河道到了这儿忽然宽出一段,水流也缓下来。早年间,这里檣櫓如林,舟楫如梭。 如今却冷清多了,渡口边的苇棚坍塌大半,几根朽木斜插在泥水里。石缝里钻出半尺高的荒草,原先拴缆绳的木桩也只剩个禿头。 还没到河边,就听见前面人声鼎沸,各种声音响成一片。河边黑压压围了不下数百人,多是附近的流民,也有一些闻讯赶来的附近百姓。 人群对著河里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恐惧。 第33章 玄明子 “巡河队来了,快闪开!” 大家纷纷让出一条路来,阿祥拨开人群,来到岸边一看,眼前景象令人心头一紧。 浑浊的河面上,浮浮沉沉漂著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穿著流民的破烂衣衫。 尸体被水泡得发白肿胀,但依稀可见胸前、腹部、脖颈处,都有一个个碗口大小的血窟窿,边缘皮肉翻卷,像是被什么爪子硬生生掏开。 河水被染红了一片,腥气扑鼻。 “是水妖,真是水妖乾的!” “天杀的,这可怎么活啊!” 流民们哭天抢地,没想到他们从金陵一路北上,好不容易到了这津门地界,想討个活命,没想到又碰到这水妖作祟。 天不让人活啊。 阿祥带著人赶到河边,看到这场面,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强自镇定,指挥手下:“快!把尸体捞上来,注意警戒水里。大狗,你带几个人,把咱们带的渔网和鉤镰准备好!” 隨后,几个人从人群后面,拖来了一张巨大的拦江网,网上栓上最粗的麻绳,底下还绑著铁鉤和碎瓷片! “老歪,带你的人,把咱们那两桿水连珠架到那边,枪口指著河心,子弹上膛!看到有不对劲的大黑影,直接开火!” 巡河队的武夫们显然更服阿祥,立刻应声而动。 那巨大的拦河网,被七八个人拖拽住,固定在岸边的歪脖子树上,另一头拖到木船上,准备乘船过江。 另有几人拿著长长的杆子,头上绑著铁鉤,在岸边分散开,死死盯著河面。 阿祥自己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紧身水靠,检查了一下分水峨眉刺,对身边两个同样穿著水靠汉子道: “老奎,猴子,你俩跟我上船,带上网绳,咱们先把人兜上来。记住,要是发现不对,立刻扯绳子,岸上的人会把咱们拉回来!” “祥哥放心!”两人应道,他们都是在水里討生活多年的老手,手上沾过血,不信邪,只信手里的傢伙。 许川、霍甲和刘执事等人站在岸边。 流民们更是屏息凝神,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地看著。 阿祥三人活动了一下手脚,噗通噗通,跳到了乌篷船上,船身摇摇晃晃,隨即摇櫓前行,船只朝中间而去。 他们手里拿著绳鉤,在空中甩几圈,往尸体那边扔去,鉤子掛住衣衫,往回拽去。 尸体翻身,腥味更浓,岸边的不少人都呕呕想吐。 大家看著那些尸体被慢慢的鉤回船边,另一头拴在船钉上,不多时,十几具尸体都被鉤起。 “好了,回岸。” 老奎擼起袖子,开始奋力摇櫓,拖著十几具尸体往岸边拽。 刚走没多久,绳子猛然绷紧,船身子忽然一晃。 “不好,祥哥,船走不动了,好像....有东西在水里拽著!” 阿祥也立刻跑到船头,也帮忙摇动起舢板,两人同时摇櫓,那船身却佁然不动。 “使劲,用力!” 俩人同时用力,胳膊上青筋暴起,绳子越绷越紧,隨著一声“撕拉”一声,绳子骤然断裂。 船身左右晃动,船尾的猴子一个没站稳,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按理说,以猴子的水性,在这水里那是如鱼得水,可一下水便没有了动静。 先是一串串细密的水泡冒起,紧接著,那片水域有浑浊的泥浆翻上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 “割绳子,快!” 阿祥猛然抽刀割绳子,迅速划船往岸边靠去。 岸上乱成一团。 许川霍甲等人也紧张地向前几步。 阿祥他们来到岸边,看向水里不断地冒泡的水面,一阵后怕。 “猴子兄弟!” 岸上巡河队的汉子们发出一声怒吼,有人就要往水里跳去救人。 “別下去!” 阿祥厉声喝道,镇住了几个衝动的人。 他脸色铁青,死死盯著河面。 猴子的身手他知道,就算水里吃亏,也不至於钻不出来,连个像样的挣扎都没有。 就在大家惊慌之时,那片浑水“咕嘟咕嘟”冒起一大片水泡,水色染成了一种暗红色,迅速扩散开。 紧接著,一具尸体浮了上来。 正是掉下水的猴子。 他双眼只剩下两个血窟窿,脖颈处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几乎將脖子撕断,河水正汩汩地从洞中涌入流出。 他的一只手臂不见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扯断。 最骇人的是,他尸体上缠绕著许多水草一样的东西,隨著水流蠕动,看上去黏腻又噁心。 “呕……” 岸上有人忍不住乾呕起来。 许川看著这副场景,也是一阵头皮发麻,情况比他想像中更棘手,怪不得吴明远说,水里的东西最缠人。 他立刻凝神静气,悄然运转神识向水下探去。 神念没入河水中,瞬间捕捉到了一团正在急速游弋的浑浊黑影。那东西形貌近似蟾蜍,却更为柔软,更像是八爪鱼一般。 刘执事悄默来到许川跟前,捂著口鼻问道:“许小友,你看这种邪祟东西,可有什么办法降服?” 许川收回神念,皱了皱眉头,若想对付这种东西,硬来肯定是不行,还得想其他的法子。 “刘前辈,这並非是寻常野物成精,它周身缠绕怨秽之气,怕是从金陵一路北上,借了死人的尸气,成了气候。单凭刀剑蛮力,下水只是送死。” “那该....如何是好?”刘执事看著许川,期待下文。 “无量天尊!” 此时,一道声音忽然却从背后传来。 隨即看到两个穿著杏黄道袍,头戴混元巾的人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长髯道士,麵皮白净,三綹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手里拿著拂尘。 身后跟著个年轻些的道童,这两位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长髯道士唱了个喏,声音清越,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诸位乡亲,贫道玄明子,云游至此。见此河妖气衝天,血光隱现,乃有妖物作祟,残害生灵!特来降服!” 玄明子? 这老道士一出现就说来此地降妖,倒让许川来了几分兴趣,难不成这世上真有高人? 第34章 双师斗法 流民们听到这话后,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围拢过去,七嘴八舌说著水里的事情。 阿祥刚从鬼门关走一遭,此时有些后怕,虽然有些不屑,但也没有说什么。 玄明子捻须倾听,时而摇头嘆息,最后朗声道:“此乃水猿大圣麾下的巡河夜叉作乱!皆因尔等流离至此,衝撞了本地水府,又无香火供奉,故降下此灾,更有人面疮疫气蔓延!” 这一番说辞,句句在理。 话音落下,大家面面相覷,隨即高呼: “仙师!求仙师救命啊!” “仙师,我们该怎么办?” 玄明子面露悲悯,扬声道:“要平息水府之怒,驱除疫气,需行血食大祭,献上童男童女各一,於河边修建水仙庙,常年香火供奉,方可保尔等平安,人面疮亦可不药而愈!” 此言一出,流民中一阵譁然。 献祭童男童女? 这…… 大家看著河面漂浮的眾多尸体,恐慌之下,有些人已经失了方寸。 立刻有那愚昧的流民,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別家的孩童。 人群中,有几个流民头目的人,似乎与这玄明子早有勾连,开始鼓譟,就要动手抓人。 不多时,两个五六岁的半大孩子便被推搡到了人前。男孩瘦骨伶仃,死死攥著妹妹的手腕。那女童脸蛋脏污,还不及人腰高,嚇得连哭都不会了。 一个瘸腿的汉子踉蹌扑出,跪在地上,朝著玄明子的方向不住磕头,旁边一个妇人嘶喊著要衝过来,却被身旁几个流民架住,“我的儿啊……” 那几个流民头目,也不理会。 刘执事看著荒唐的行径,侧身看向许川:“许小友,你门中可有孩童献祭的说法?” “狗屁说法,分明是装神弄鬼!”许川尚未开口,霍甲便擼起袖子抢先说道,这就准备上前。 许川则上前一步,拉住了霍甲的胳膊,对大家扬声道:“诸位乡亲,此妖用不著献祭,也用不著修庙。”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许川来到了两个孩童跟前。 他打开藤箱,解开里面的青布包袱,里面竟也是一套青灰色道袍。他將道袍套在短打外面,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还有他隨身带的铜钱剑和杏黄旗,装扮起来,也是一副清秀道士的模样。 玄明子眯起眼,將许川上下打量一番,也是一怔。 遇上同行了? 不过,老道士见他年轻,也便嗤笑一声:“黄口小儿,也敢妄言?汝师何人?可知这水中妖魔的厉害?” 许川並不恼,只微微一笑,迎上玄明子的目光,徐徐道:“晚辈师承嶗山散人吴明远,方才听闻道长断言此乃水府夜叉作祟,须以童祭、建庙供养。依晚辈之见,大可不必。” 玄明子明显顿了一下。 吴明远的名號,江湖行走的人多少听过。这圈子不大,真假深浅,彼此心里都存著几分瞭然。 “原来是吴老先生的高足,贫道久仰了。” 老道士语气稍缓,他向前两步对许川有所暗喻:“不过,年轻人,还是量力而行!” 这这个行当中,靠的是祖师爷赏饭吃,更讲究个三守:守界、守份、守缘。 彼此留份余地,方能和气生財。 许川听是听懂了,不过规矩是规矩,可若是踩著他人的性命来立规矩,那这规矩,便守不得了。 他向前一步,並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笑道:“既是同道,那便以同道的方式解决,谁有真本事驱了这水妖,保住这一方平安,谁说了算。如何?” 玄明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眼神陡然厉了几分。 他行走江湖多年,靠的就是这套江湖把戏,趁乱敛些钱財,哪有什么真本事?但看许川年轻,不懂规矩,心中篤定对方也是来抢生意的。 他自忖江湖经验丰富,道具齐全,教训一下这年轻人绰绰有余。 “哼,无知小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好,本仙师今日就教你学学规矩!” “那將如何?” “斗法!” 头法?许川闻言笑了:“那便依了你吧。” 眾人听闻要斗法,顿时炸开了锅,这可比看捞尸刺激多了! 刘执事轻抚鬍鬚,也来了兴趣,他正好想要看看这吴明远高徒的本事。 “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正好,也让诸位乡亲看看,谁才是真有道行!” 玄明子一挥拂尘,摆足了架势。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人马分开人群而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著深灰色长袍,外罩玄色缎面马褂,头戴六合帽,面容清癯,双目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仪。 “是田会长!” “田会长来了!” 来人正是津门国术联合公所的会长,田凤鸣。 他早年也是武林中有名號的人物,后来接手公所,手腕圆通,在津门黑白两道都颇有威望。 田凤鸣到场,先看了看河里的尸体,眉头紧锁。刘执事连忙上前,低声將刚才得事情说了一通,又將许川与玄明子要“斗法”的事稟明。 田凤鸣目光在许川和玄明子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满脸恐慌的流民。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既是两位……高人愿意出手,为我津门除此水患,我津门国术联合公所,乐见其成! 无论哪位高人能驱走河中妖物,公所必有重谢!现下,便请二位一展手段。只是切记,莫要伤了和气,以驱妖为先!”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双方台阶,又把压力拋了回来,重点是“驱妖”。 流民百姓中,议论纷纷。 不少人认出许川是“义诊不收费的小大夫”,对他颇有好感,觉得他是真的好心人。 但也有人觉得他太年轻,不如那玄明子仙风道骨。 但无论如何,斗法定输贏,总好过立刻献祭孩子强。 “请稍等片刻!” 许川伸手打断道,隨即看向刘执事:“晚辈才疏学浅,不如家师渊博,烦请刘前辈帮忙请来此处作法。” 玄明子以为许川畏缩了,心中底气更盛:“哈哈,黄毛小儿,將你师父叫来也无妨,本仙师今日就教你师徒二人懂懂规矩。” 隨即,刘执事便飞速派人赶往新区善堂,將此事与吴明远说后,他脸上一阵阴晴不定。 过了一会,他怒拍桌子,对小明月吩咐道:“取为师的道袍来!” 第35章 枯木逢春 小明月捧上道袍,吴明远边走边换,心中思索著斗法的事情。 想他行走江湖半生,寻常唬人的手法,那是手到擒来,也难逢对手。 这次不管是谁,想为难宝贝徒儿,他第一个不同意。 半个时辰后。 吴明远风尘僕僕的来到永定河。 玄明子见到吴明远,俩人对视一眼,眼神对视间算是打了一个照面。说起相识,倒也不算,只是同行是冤家,提起各自的名讳也只是混了个耳熟。 玄明子见人到齐,知道不能再拖,冷笑一声:“既如此,贫道便先献丑了!” 他让道童在河边清理出一块空地,摆上香案,插上令旗,自己披髮仗剑,踏著禹步,口中念念有词,烧了几道符。 忽然,他剑尖一指河中,大喝:“风来!” 说也奇怪,河面上无风,他剑尖所指处,却凭空生出一股小旋风,捲起几点水花。 “火起!” 他又將一道符在蜡烛上点燃,拋向空中,那符纸燃烧著,竟不立刻落下,而是在空中打了个旋,朝著一侧飞去。 “雷公电母,听我號令!” 他最后猛跺一脚,剑指苍天。 这几下,看得流民们目瞪口呆,连声惊呼“仙师法力高深”! 就连阿祥手下一些不信邪的汉子,也面露惊疑。 只有吴明远和许川看得分明,那风是袖子里藏了药粉,借著特定手法挥出,遇空气自燃生风。 那火是符纸浸了磷粉等物,摩擦空气自燃。 那跺脚发令更是虚张声势,但架不住场面唬人,不懂行的人难免被镇住。 田会长在岸上看的格外起劲,连连道好! “先生真是好神通啊!” 刘执事则小声嘀咕道:“田会长,稍安勿躁,吴老先生还没出手,他的本事我亲眼见过!” “好,那就等等。” 玄明子收势,面不红气不喘,拂尘一甩,傲然看向许川:“小道友,该你了。” 压力全到了许川这边,吴明远则一脸不屑,这种江湖把戏其实难度不大,唯手熟尔。他甚至能把这些东西运用的更熟练一些。 许川却看向田会长:“田会长,驱妖非一人之力可成。我需请我师父登坛主法。” 田凤鸣抚须点头:“可。” 许川转身,对吴明远低声道:“师父,您只管上台,像往常那样,该念什么念什么,该比划什么比划什么。其他的,交给我。” 吴明远轻咳两声,接过许川身上的铜钱剑,长袖一挥,大模大样的应道:“请神下凡,这有何难?” 隨之,吴明远老戏骨上身,手持铜钱剑,一步三晃地走到了河边一块稍高的土坡上,这便是他的“法坛”了。他转身面向大家,阳光之下,一副仙人姿態。 流民们看著这老道士,比起玄明子的仙风道骨,竟然丝毫不输,仙人斗法,头一次碰到。 在大家的注视下,吴明远站在土坡上,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还有玄明子等人审视的目光。 “川儿,今儿这阵仗,咱们唱哪一出好?”他微微侧首,压低了嗓音。 “嗯...师父,您要不展示下当年在济南府的那出?刘执事可是夸出花儿来了!” “成。” 吴明远嘴角一翘,脸上的玩味霎时敛去。他高举手中铜钱剑,双目闭合,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並指如剑,在空中虚划著名。 玄明子见状,嘴角讥誚更浓。 “招魂引魄,呵...老掉牙的伎俩了。” 不出所料,吴明远也如玄明子一样,一会又是风,一会又是火,花里胡哨,好不热闹。 这是真正的戏法,靠的是吴明远的江湖经验。 这个时代的百姓,愚昧无知,加上邪祟扰乱,更加相信眼前的场景,直呼神仙下凡,不少人磕头跪拜。 耍完这些把戏后,吴明远便有些力有不逮,再继续下去,这种戏法之间的碰撞,充其量也只能打个平手。 许川眼神一凝,心中盘算著最后一招。 他默默退到一旁,看似垂手而立,实则神念已悄然展开,缓缓沟通体內“金丹”,一缕真气悄然而出。 真气在悄无声息中融入地下,再缓缓向上蔓延,目標直指人群中那棵半埋土中,早已枯死的老树根。 与此同时,吴明远声调陡然拔高。 “天清地寧,秽气分散;今有枯骨,沉埋荒滩;一点真阳,听吾號令,魂兮……归来视之!” 忽然,异变突生! 铜钱剑一指。 人群中那截枯死的树根,树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层死灰,露出下面一点褐色。 紧接著,一点翠绿色的芽尖,竟顶开了干硬的树皮,颤巍巍地钻了出来! 在这死气沉沉的河滩上,这抹新绿显得如此突兀,如此生机勃勃! 有了刚才吴明远的热闹铺垫,现在他运用真气上演枯木逢春,也不会有人怀疑了。 就算有人质疑,也只会怀疑到吴明远的头上。 “快看,那枯树根发芽了!” “我的老天爷,枯木逢春,真的是枯木逢春啊!” 人群中一片惊呼。 相对於玄明子“呼风唤火”的把戏,这一招更显神奇,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许多流民激动得跪了下来,朝著吴明远磕头。 善堂一向是救死扶伤,悬壶济世,这“枯木逢春”的名號在百姓之间也早有流传,此刻能亲眼得见,简直神跡! 田凤鸣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查看那截枯根。嫩芽翠绿,甚至能看清上面细密的绒毛,绝非作假。他抬头看向吴明远,眼中惊疑不定,最后化作一声长嘆:“吴老先生真乃神人也!” 玄明子脸色铁青。他行走江湖二十余年,知道有些障眼法,可让枯木暂时“返青”,但绝做不到在眾目睽睽下,让枯根当场发芽!可眼前这情景,绝非寻常障眼法能做到! 霍甲和阿祥等人更是瞠目结舌,他们离得近,看得清楚,吴明远就只是瞎比划了几下,口中嘟囔了几句话,这枯死的老树根,竟然真的长出了嫩芽! 这…… 霍甲一时愣住了,若非是亲眼所见,简直是天方夜谭。加上先前对许川的一些了解,他每次出手都能给自己带来巨大的惊喜。 许川適时上前,来到吴明远跟前。 他知道吴明远在场面上的把戏一向是做的很足,对於眼前的景象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万人敬仰的场景,吴明远倒是很受用。 他收剑,拍了拍手。 “诸位乡亲们,献丑了!” 第36章 怒斩黑蛇 许川面向大家,扬言道: “田会长,诸位乡亲,家师已略展微末之技,沟通此地生机,压制水中妖气,方让这枯木逢春。然则,妖物不除,灾祸不息。” 田凤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悸动,沉声道:“许小先生所言极是,这斗法虽然精彩,但这妖邪仍在存在……” “田会长!” 玄明子不甘心,强行插话:“驱妖降魔,是另一回事!那妖物在水中,凶悍无比,非大法力不能制!不知这位嶗山散人,如何能下水降得住这妖邪?” 玄明子这一番话是將了一军,料定对方不敢下水。 许川看向玄明子,忽然笑了笑,却让玄明子心头一紧。 “玄明子道长方才说,驱妖降魔是另一回事。那好,你我既都是为除妖而来,不妨立个赌约。” 玄明子心头一跳:“什么赌约?” “你我一同下水。谁能將那『水猴爷』擒拿上岸,谁便是真本事。输者,自行离去,不得再在津门地界行欺世盗名之事。” 这话掷地有声,流民们听得真切,纷纷叫好。 玄明子喉结滚动,看向那浑浊泛红的河水。方才猴子惨死的模样还歷歷在目,他后背直冒凉气。 可眾目睽睽之下,若此刻退缩,他这“仙师”的名號就算彻底毁了,往后还如何在江湖上行走? 他咬了咬牙,强作镇定:“贫道……贫道岂会惧你?下便下!” “好,那便请道长准备,晚辈先行一步。” 许川转身面向永定河,他深吸一口气,体內“金丹”悄然流转,一股温热真气游走四肢百骸。他咬破口中早已备好的龟息丹。 “川儿!”吴明远急声喊他,伸手要拉。 隨著一声“噗通”的入水声,水花溅起,人影已没入浑浊河水之中。 入水后,龟息丹在体內化开,一股热流轰然冲开,直贯经脉。 “疯了!真是疯了!”霍甲猛地跺脚,眼中又是担忧又是敬佩。他自认水性不差,可让他下水去斗那不明不白的妖物,他也是不敢的。 岸上眾人屏息凝神,全都盯著河面。 吴明远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许川有些特別的本事,可那水里的东西实在凶险……他后悔了,真不该让徒弟答应这赌约。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水面只有浑浊的浪涛缓缓翻涌,不见许川踪影。 玄明子站在岸边,脚像生了根。 霍甲来到跟前,质问道:“仙师,该您下水了!” 他额头冒汗,最后把心一横,暗道:那小子下去这么久都没动静,八成已经餵了鱼!我下去转一圈,做做样子便上来,就说妖物已遁走…… “好!本仙师这便去会会那邪祟!” 玄明子高喝一声,脱下外袍,露出里面一套紧身水靠,他早年也曾靠水下摸金討过生活,水性也是极好的,否则也不会应下赌约。 他咬咬牙,闭眼跳了下去。 人一入水,冰凉的感觉瞬间包裹全身。 玄明子水性不差,他屏住气,睁眼四望。水里浑浊得很,光线昏暗,只能看清身前四五尺。他划动手脚,装模作样地往下潜了几尺,便打算折返。 就在这时! 脚踝猛地一紧! 像被铁钳死死箍住,一股巨力將他往下拖拽! 玄明子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张口想喊,河水却灌入口鼻。 他拼命挣扎,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可那拖拽之力大得惊人,他整个人如同石块般向下沉去。 在玄明子下沉的时候,看到了许川的面孔,他嘴角微翘,似乎毫不在意这河水。 他心中一凉,水漫口鼻,知道已经晚了,他瞪著眼睛,始终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戏法还是法术! 水下。 许川闭气凝神,真气在体內流转不息,將龟息丹药力化开,周身毛孔仿佛都能呼吸水中微薄的空气。他像一尾游鱼,悄然下沉。 神念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感知著三十丈內的范围。 河水浑浊,充斥著泥沙和淡淡的血腥味。在神念感知中,水下世界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河床的起伏、沉没的杂物、漂荡的水草……还有,那一缕缕暗红色的怨秽之气。 他顺著气息最浓处游去。 忽然,神念边缘捕捉到异动。 就在前方三十丈左右,河床一处凹陷的深坑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不是一只,而是……上百条! 许川心中一凛,凝神看去。 待到二十丈內,神念终於清晰“看”清了那东西的真容。 那所谓的“水猴爷”並非是蟾蜍,也不是章鱼,而是一大团互相缠绕在一起的黑色长蛇! 每条有手指粗细,长逾丈许,通体乌黑,表面覆盖著黏腻的分泌物,在昏暗的水光中泛著幽幽的暗泽。 它们纠缠翻滚,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线团,河水中的怨秽之气正是从这团黑蛇身上散发出来的。 许川看著那团黑蛇,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在那里见过。 这並非是什么精怪,而是被人以邪法培育的“阴蛇”!以尸气怨念为食,聚於水中,专噬活人精血。那些死者胸腹间的血窟窿,正是被这些蛇钻入体內噬咬內臟所致。 眼看著那团黑蛇朝自己逼来,他身形如箭,凌空一抓,抓起身后玄明子的后襟朝黑蛇拋去!这玄明子虽是同道中人,但却以童男童女为赚钱的目的,心思歹毒,死不足惜。 下一瞬,数十条黑蛇一拥而上,將他团团缠裹。蛇身钻进道袍缝隙,刺破皮肤,钻入体內。玄明子四肢剧烈抽搐,眼珠凸出,口中冒出大股血泡。 就是现在! 就在黑蛇蚕食血食的时候,许川神念绽放,將视线中的黑蛇放慢速度,隨即掏出后背上的铜钱剑。 真气灌入铜钱剑,以霍家刀法为底,以东洋一刀斩为锋,拔刀式在水中掀起一股暗流,水中无风,却有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凝聚,朝那团黑线球而去! “斩!” 真气化作无形利刃,破水而过,直斩蛇团核心! “嗤嗤嗤!” 浑浊的水中,血色迅速瀰漫开来....... 第37章 准入联合公所(求追读) ........ 岸上。 时间已过去近一刻钟。 按照正常人的闭气本领,就算是水性再好,也已经是极限了。如果是习武之人,到达明劲境界,可封穴闭脉搏,最多能到两刻钟。 吴明远深知许川师旱鸭子,哪里会什么闭气术,更没有武夫的体魄,想到这,他心中一凉。 就在这时。 水面忽然冒出一大股血水,隨后浮起一具尸体,大家看到衣著打扮,一眼就认出,是刚才跳下水的玄明子。此时,他双眼成了血窟窿,道袍破烂,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血洞,死状悽惨可怖。 玄明子的那两个道童见状,脸都嚇白了,对视一眼,竟当场脱下道袍往人群里一扔,扭头就跑。 那几个先前叫囂献祭的流民头目,也悄悄往后缩,趁没人注意,偷偷溜走了。 “川儿...” 吴明远看到玄明子的尸体,双腿一软,差点栽倒。 “吴老先生!”霍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吴明远嘴唇发抖,盯著水面,喃喃道:“川儿……川儿他……” “哗啦!!” 水花破开,一个人影从水里浮了出来。 正是许川。 他浑身湿透,长发贴在额前,手中却紧紧攥著几条扭动的黑色长蛇。那蛇有一丈来长,通体乌黑,蛇头呈三角状,口中细牙密布,模样狰狞,正缠绕在许川的胳膊上,格外瘮人。 岸上先是一静,隨即有人喊道: “出来了,是许小先生出来了,他没死!” “是啊,居然真的活著出来了.....” 吴明远愣愣看著自己徒弟,煞白的脸上终於恢復一丝血色,眼眶却瞬间红了。 许川將那几条黑蛇高高举起,朗声道:“诸位乡亲,祸乱永定河的,便是此物!此乃『阴蛇』,聚尸气怨念而生,专噬人精血。如今水下阴蛇不下数百条,若要尽数清除,绝非一日之功。” 说罢,他將几条挣扎的黑蛇扔在了人群中:“大家別怕,阴蛇离了水,又失了族群依附,已经没那么可怕了。” 眾人听了,仍纷纷退后,远远围著,没人敢上前细看。 许川对田凤鸣抱拳道:“田会长,此蛇虽毒,却可入药。蛇胆配以雄黄、苍朮、金银花等草药,煮水熬汤,外洗疮口,可解人面疮之毒!” 田凤鸣低头看去,那蛇身滑腻乌黑,散发著一股腥臭之气,確是邪物。 “好!好!好!”田凤鸣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拍掌,“许小先生真乃神勇!刘执事........” “属下在!”刘执事连忙上前。 “立刻以公所名义,在城外设药棚!取此蛇蛇胆蛇血,按许小先生所言配方,熬製汤水,免费发放给所有患疮流民!所需银钱,从公所帐上支取!” “是!” 命令一下,整个河滩的流民都欢呼起来,朝著田会长和许川叩头。 儘管也有人对著黑蛇有所怀疑,但是等黑蛇入药后,人面疮之毒能解,那便是最好的证据。 许川拧著自己长衫的河水,湿漉漉的走到吴明远面前,低声道:“师父,我没事,咱们回家吧。” 吴明远抬手想拍他脑袋,手到半空却停住了,声音发哽:“混小子……嚇死老子了!” 霍甲也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许川肩膀:“许老弟,真是好本事!” 这时,田凤鸣踱步过来,上下打量许川,眼中满是欣赏:“许小先生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识本领,不知將来有何打算?” 刘执事趁机上前,拱手道:“会长,许小先生心怀仁义,医术通玄,更兼勇武过人。属下先前便答应过,若能驱邪便举荐许小先生入我联合公所精武堂学习,將来必成栋樑之材!” 田凤鸣微微挑眉:“入精武堂学习?” “精武堂教的是拳脚兵刃,练的是武夫把式。许小先生已有玄门妙法,为何还要学武?” 许川整了整湿透的衣衫,向田凤鸣郑重一礼。 “田会长,晚辈以为医术可医人,不能医国。道法可驱邪,不能驱外辱。如今洋人叩关,枪炮横於国门,朝廷软弱,百姓流离。公所不仅习武,更教仁义治国之策,我辈年轻人,若只知埋头方术,不问世事,便是辜负了这一身本事。” “习武强身,强的是体魄,更是脊樑。拳头硬了,腰杆才能挺直。他日若有机会,当为我华夏爭一口气,让那些洋人知道,这片土地上,还有握得紧拳的汉子!”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田凤鸣怔怔看著他,深有同感,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说得好。”他重重拍了拍许川肩膀,“就冲你这份志气,公所的大门,为你敞开!你回去修养几日,有时间便来公所报到!” 他又转向吴明远,拱手道:“吴老先生教得好徒弟!公所特赠大洋双百,聊表谢意,还望笑纳。” 吴明远连忙还礼:“田会长客气了。” 事情既定,眾人各自忙碌。 当天下午,药棚便在城墙根下搭了起来,大锅支上,药香混合著蛇胆的腥气,在河滩瀰漫。 ... 善堂的后院,青砖地上还积著未乾的雨水。 许川和吴明远一前一后的刚踏进院门,吴明远便將那藤条箱子丟在地上来,脸色铁青。 刚在在门外,面对巷民的恭维,还带著三分笑意的他,此刻眼睛瞪得滚圆。 他一把抓住许川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许川吃痛。 “混帐东西!谁让你逞能的?那是能隨便下的水吗?那玄明子死得什么样,你没看见?” 许川任由师父抓著,低头道:“嘿嘿,弟子知错了。” “知错?我看你是不知道!” 吴明远鬆开手,在院中来回踱步,道袍下摆扫过地面。 “你才多大?学了几手皮毛,就敢往那要命的地方钻!为师教你本事,是让你餬口为生,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神仙了?” 他说著说著,声音有些发哽,猛地转过身,指著许川的鼻子:“你再敢这般胡来,我就……我就將你逐出师门!让你回嶗山面壁去!” 第38章 水下破庙 吴明远这话说得极重,自许川跟隨他学道以来,是最为严重的一次。 这话正好被刚刚跟进来的霍甲听到,神情也是微微一怔,想开口劝解一下,想想还是算了。 许川抬起头,看著师父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不免有些愧疚。 “师父息怒。弟子……並非逞能。前些日子在古籍中寻得一个『龟息闭气』的方子,试过几次,確有奇效。下水前也服了丹药,心里是有把握的。” “把握?”吴明远气笑了,“那水里的东西是讲道理的吗?它管你有没有把握!” 话虽如此,他语气终究是缓了下来,上下打量许川,见他除了脸色稍白,並无异样,这才重重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这时,厨房的门帘掀开了。 小明月端著一个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碗里冒著滚滚热气,薑汤辛辣的气息在院中散开。 她走到许川面前,踮著脚將碗举高,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师兄,你就听爷爷的吧,少逞能!快点把薑汤喝了,驱驱寒。” 许川心中一暖,接过碗。 汤很烫,他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的辣意在喉间化开,顺著食道一路暖到胃里,身上的寒意真的散去了很多。 吴明远看著这一幕,脸色终於彻底缓和。他走过去,揉了揉小明月的脑袋:“还是丫头贴心。” 他又瞥了许川一眼,“不像某些人,只会让人操心。” 小明月抿嘴笑了:“嘿嘿,那是,爷爷,以后我帮你看著您师兄,他以后去哪我都跟著,绝不会让他乱跑了!” “唉?我说你这丫头,你是想跟著我出去玩吧,你那小心思,別以为我不知道哈!”许川指著小明月,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爷爷,你看师兄,他又冤枉我!” 霍甲在一旁看著这师徒三人的逗笑场面,也露出一丝笑容。 他抱拳道:“吴老先生,许老弟此番壮举,也是为咱们津门除了大害。如今又得田会长亲许,能入联合公所学习,也是双喜临门嘛。” 吴明远摆摆手:“唉,什么壮举啊,莽夫行径罢了。” 他话虽如此,但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小骄傲。 而且,他还得了两百大洋的赏钱,这可以让善堂又维持一段时间的开销用度了。 霍甲看向许川,正色道:“许老弟,你天赋异稟,心性又佳。此番入精武堂学习,定能如鱼得水。那里藏龙臥虎,田会长更是早年成名的高手,若能得他指点一二,將来在武学上的造诣,不可限量。” 许川放下碗,拱手还礼:“霍师傅过誉了。我之所以想入公所,也只是为强身健体,开阔眼界。至於武学造诣,不敢奢求。” “你太谦了。” 霍甲笑道,隨即想起什么,神色严肃起来,“对了,许老弟,你在水下……究竟遇到了什么?那『水猴爷』当真就是那几条黑蛇?” 院中的气氛微微一凝,吴明远也投来几分疑惑。 许川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那些黑蛇,並非寻常水蛇,更非北地该有之物。” 他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吴明远和霍甲也围了过来。小明月乖巧地站在师父身后,竖起耳朵听著。 “你们还记得那黑蛇的样子吗?通体乌黑,鳞片坚硬,口生细密倒齿,专为撕咬血肉而长。在水下时,那些黑蛇行跡诡譎,能聚能散,彼此间似有呼应……这绝非野物天成。” 霍甲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是蛊蛇。”吴明远吐出两个字,隨后解释道:“前朝便有『以尸养蛇、以怨饲蛊』的秘术,选怀怨横死之人的葬地,埋下蛇卵,借尸气孵化,再以秘药餵养三年,便能养成听人號令的蛊蛇。” “若真是如此,定是有人趁水灾投入河中,借流民疫病之机,吸食活人精血。若任其成长,待蛇群成了气候,听令行事,届时莫说这永定河,只怕半个津门都要遭殃。” 霍甲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喃喃道:“蛊蛇?这……这是邪术啊!” “正是邪术。”许川点头,“我只斩了其中几条,已是侥倖。那些黑蛇在水中灵活无比,数量又多,纠缠下去,我必吃大亏。这才不得已上岸。” 他看向霍甲,郑重道:“霍师傅,此事还请转告田会长。河中邪物未清,那蛇群主力仍在。巡河队近日绝不可再轻易下水,需得从长计议。” 霍甲神色凝重,霍然起身:“好,我这就去公所!” 送走霍甲,天色已近黄昏。 小明月去厨房准备晚饭,吴明远也回房研读医书去了。 院中只剩下许川一人。 他坐在石凳上,望著西边渐沉的落日,眉头却越皱越紧。 方才他对霍甲所说的,只是真相的一半。 白日里,他在水下经歷的事情,此刻仍在他脑中回放。 浑浊的河水,纠缠的黑蛇,以及……神念的某一处,隱约窥见的景象。 他虽然在水中闭气凝神,但神念全开,三十丈內纤毫毕现。 就在他以铜钱剑斩蛇后,趁乱抓住几条黑蛇,欲要撤回时,神念的边缘,似乎触及到了河床奇怪的东西。 那不是岩石的质感。 像是……断壁残垣。 一片被厚厚淤泥和水草覆盖的轮廓,静静躺在河床深处。黑蛇群正是从那片轮廓中不断涌出,又不断回归。它们缠绕在那些残骸周围,如同朝拜,又似守护。 许川闭上眼,试图在记忆中勾勒那轮廓。 像是一座庙。 一座沉在水底,不知多少年岁的破庙。 更让他心悸的是,神念虽无法穿透淤泥细探,但那庙宇周围,黑压压蠕动的蛇影,何止百条? 怕是上千条也不止! 它们密密麻麻,將破庙围得水泄不通,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怪不得,这些东西既不去子牙河,也不去南运河,偏偏来这永定河的老渡口。竟然真的是有所图谋! 许川在月光下来回踱步,想著那水底下的东西,忽然他想起吴明远之前对他讲过的那些上古逸闻。 “津门之地,沧盐之民……禺猇氏……” 第39章 沧盐遗宝 许川常听吴明远提起过,在绝地天通之前,天津卫这片土地还是一片唤作“咸渊”的內海。 海中有国,其民煮海为盐,观星定潮,甚至能以盐晶筑城。其祖禺猇,更是人面鱼身,掌四方盐泽,通阴阳潮汐。 《山海经》残卷有载:“北海之南有国,其人煮海为盐,观星定潮,能以盐晶筑城,夜放光华如月。” 后来沧海桑田,咸渊渐淤,到了战国时期,这里成了燕国的“鱼盐之地”。 《史记》称燕国“有鱼盐枣栗之饶”。 千百年来,天津地渔盐之利未绝,可那些上古传说,早已湮没在岁月的泥沙之下。 许川睁开眼,目光投向永定河的方向。 那河底的破庙,会不会与传说中的“沧盐古国”有关?抑或是上古时期某位修炼的方士有关,在地残留了某种东西,能吸引那些蛊蛇环绕? 那些黑蛇聚集不散,绝非无因。 庙里……到底有什么? 背后操纵蛊蛇的人又是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许川感到一阵寒意,並非来自身体,而是源於对未知的警惕。 今日他能斩三条黑蛇上岸,已是仗著真气与龟息丹取巧。若真对上那上千条的蛇群,再加上可能存在更凶险的庙中之物…… 他摇摇头。 现在的自己,实力还远远不够啊。 “需得儘快提升实力。” 许川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缓缓流转的真气。 “无论是为了探明河底真相,还是应对那暗中培育蛊蛇的邪人……” 他想起白日田会长对自己的许诺,明日便可入联合公所报导,如此,就不用再投靠袁宫保的新式陆军了。 那联合公所內藏书颇丰,或许能有关於上古传说,或者奇门异术的记载。 至於对付那些黑蛇的手段……兴许也能从那些古书中找到答案。待他修为再进,准备周全,那永定河底的神秘破庙,他必定要再去一探。 夜色渐浓,善堂里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许川起身,走向堂屋。 晚饭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小明月脆生生的声音在唤:“师兄,快来吃饭啦!” “来了来了!” 往日的晚饭,不过是清粥搭一碟咸菜,今日却大不相同。 一尾清蒸河鱸,鱼身剖花处缀著薑丝葱段,旁边是一碗油亮的红烧肉,另一碟是炸得金黄的糖醋排骨。 正诧异间,小明月从桌子底下搬出一罐酒,揭开封口,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立刻漫了出来。 这味道他熟悉,是北大关“醉仙楼”招牌的“有凤来仪”。那酒价他记得清楚,上个月路过时瞧见过水牌:十块大洋只沽半坛,寻常人家哪里捨得。 “师父,今日改善伙食啊?” 吴明远放下自己的菸斗,一本正经的说道:“一来庆祝咱们爷俩在永定河一鸣惊人,二来嘛,是给你洗尘,从那种地方全须全尾地回来,该好好去去晦气。” 许川嘴角一笑,抱起酒罈给吴明远倒上一碗清酒,琥珀色的酒水看著就诱人,小明月也拿出自己的碗碟,想要討一杯尝尝,被吴明远一眼瞪回去了。 “师父,那您当时,可是真威风啊,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大手一挥,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真是帅的一塌糊涂!” 吴明远听著这话,一脸得意的拿起酒碗喝了两口,嘖嘖道:“哎呀,想当年你师父我走南闯北,这种时刻那多了去了....” 小明月在一旁撇著嘴,咬著筷子,现在还在气头上:“都怪你们,你们都出城玩,偏不带我!” 说到这,吴明远似乎想起什么,忙问道:“对了,你今日那个枯木逢春是个什么新戏法?快跟为师说说......” .......... 深夜,津门外城。 这里靠近码头,货栈仓库林立。 白日里车马喧囂,入夜后却十分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的狗叫,还有河水拍岸的轻响。 一处偏僻的砖石仓库內,门缝透出微弱的灯光。 三个黑影鬼鬼祟祟摸到门前,四下张望,左右环顾后抬手叩门,两重一轻,似是暗號。 门开了一道缝,三人闪身而入。 仓库內堆满货箱,只中间清出一片空地。一盏煤油灯掛在樑上,灯焰跳动,映出桌前一个人的背影。 那人穿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脚下是鋥亮的黑皮鞋,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背影,约莫四十上下,身姿挺拔,即便坐著,也透出一股威严。 可这身洋派打扮,与他周身散发出的诡异气息格格不入。 三个流民头目畏畏缩缩上前,噗通跪下。 “陈……陈门主,小的们来了。” 那被称为“陈门主”的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很是深邃,眼瞳中隱隱泛著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把玩著一柄巴掌长的薄刃小刀。 “事情办的如何?”陈门主开口问道。 三人正是白日里在永定河抢夺孩童的流民头目,为首的那个疤脸汉子颤声道:“出……出岔子了。那玄明子道长,被一个叫吴明远的同行给……给斗败了,还死在了河里。” “吴明远?”陈门主手中小刀一顿,“那是什么人?” “號称是嶗山散人,听说有一些真本事,还有一个徒弟叫许川,他们在城內开了一家善堂,师徒俩人都会些神神道道的本事,今天还露了一手枯木逢春,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陈门主眼中暗红之色一闪:“枯木逢春?哼……雕虫小技。童男童女的精血呢?” 三个头目身子一抖。 瘸腿汉子哭丧著脸:“没……没拿到。那个叫许川的小子拦著,后来还下水除了邪,抓了几条黑蛇上来,说能治人面疮。现在流民都信他,我们……我们不敢动手啊。” 仓库內死一般寂静。 只有煤油灯焰偶尔噼啪作响。 陈门主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高,却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他踱步到三人面前,俯视著他们。 “不敢动手?”他轻声重复,像在品味这四个字。 “门主饶命!实在是那许川……” 第40章 炼腾蛇袋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刀光一闪。 瘸腿汉子的喉间绽开一道细线,隨即鲜血喷涌。他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嗬嗬作响,缓缓倒地。 另外两人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夺门而跑。 陈门主身形未动,只手腕一翻。 两柄薄刃小刀脱手飞出,精准钉入两人后心。两人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陈门主走到尸体旁,弯腰拔出小刀,在尸身衣服上擦净血跡。他的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杀的只是三只鸡犬。 “一群废物。”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將小刀收回袖中。 灯光下,他眼中的暗红色更浓了几分:“许川……吴明远……倒是意外,不过无妨。” 他走到桌边,看著桌子上的一张天津卫的地图。 “秘术我要,这津门的江湖……我也要。白阳教踏足津门之日,便是这天津卫换天之时。” 他指尖用力,轻轻点了点津门地图,戳出了一个窟窿。 ..... 三日后,夜色深沉,善堂东厢房。 房门紧闭,厚厚的帘幕低垂,將外界的一切隔绝。只有桌子上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在墙壁上投下许川的影子。 他来到墙边一个盖著黑布的竹笼上。 他伸手,缓缓揭开黑布。 笼中赫然盘著一条通体乌黑的长蛇,蛇身不粗,但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暗的光泽,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昂起,信子吞吐间,露出细密的牙刺。 这正是他前几日从永定河中带回的阴蛇之一。 当日从水中取出四条,另外三条被拿去取胆熬药,他身上还私藏了一条。 “蛊蛇……” 许川看著笼中阴冷的蛇瞳,喃喃自语,“以邪法培育,专噬精血。本身虽然没有毒性,但却能通过自身分泌粘液散发人面疮的毒素。” 他私藏一条黑蛇,目的正是他炼製“腾蛇袋”所需。 这是他从齐鹤年的密室中找到的一篇古文方术,那些文字古奥晦涩,夹杂著许多早已失传的符纹与祭炼之法。 上面有“西南巫蛊、驭蛇为兵”的模糊记载。 这些记载的信息,与他自身对真气运行、符纹的理解相互印证,拼凑出一条模糊的炼製路径。 今夜,他便要尝试沿著这条路径,迈出第一步。 他睁开眼,取过早已备好的工具。一柄薄如柳叶的锋利小刀,几个粗瓷碗碟,还有从药房取来的硫磺、木炭、硃砂、铅粉等物。 许川小心地打开笼门,闪电般出手,精准捏住蛇头七寸。黑蛇疯狂扭动,鳞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小刀轻划,沿著蛇腹剖开。 剥蛇皮、取蛇胆、接蛇血。 黑蛇的血液並非鲜红,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红。 接著,他將硫磺、木炭、硃砂、铅粉等物按特定比例与蛇血混合,最后倒入小鼎中。这些材料都是他寻常炼丹的常见物品,善堂中就有储备。 许川深吸一口气,默念道:“离火为明,真炁化生,疾!” 他轻喝一声,一缕赤金色的真火自掌心而出,精准落入小鼎之下。 鼎中的蛇血和药材在真火的灼烧下,迅速发生反应。咕嘟作响间,冒出奇异的彩色烟雾,混合著一股刺鼻的气味。 许川立刻施展“藏烟术”,袖袍一挥,將大部分烟雾裹挟在小鼎三尺之內,防止异味外泄,惊动別人。 待鼎中的药液逐渐熬的粘稠时,烟雾也逐渐稀少了,许川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兽皮囊,这是他在街上买的,经过自己的改进,可以藏在袖筒里,他命名为“腾蛇袋”。 在藏烟术的催动下,小鼎附近浓郁的彩烟被尽数收回腾蛇袋中。原本烟雾繚绕的房间,顿时变得清楚许多。 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时。 “咔噠!” 小鼎內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一块鸽子蛋大小的药丸出现在里面,表皮裂出一道纹,在油灯下泛著一层暗光。 “这是……” 他拾起药丸,入手沉甸甸的,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有一层血管般的细纹。他神念扫过,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这药丸內部竟蕴藏著一股精纯的能量! 他感觉这种能量波动,与他服用赤砂壮骨散后,经“金丹”转化而来的真气有几分相似。 “难道除了丹药,天地间还残留著可以直接被『金丹』转化的天材地宝?” 许川又惊又喜。 他立刻从枕头底下取出“澄心鉴”,想藉助这面古镜照探一下。 镜面上微光流转,映照在鸽子蛋上。 许川稍稍注入一缕真气,他感应到鸽子蛋里的能量,似乎与自身的真气同源,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可能被“金丹”转化! “这黑蛇乃邪法培育的蛊蛇,或许是在水底吞噬了某种蕴含灵气的东西,这才在体內凝结出这等东西。” 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直接將鸽子蛋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没过多久,一股灼热的能量,被一丝丝从鸽子蛋中抽离出来,缓缓被丹田中的“金丹”吸收,隨后变为一缕缕乳白色的真气,匯入丹田那团“星云”之中。 这一次转化,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鸽子蛋的最后一丝能量被吸收完,许川內视自身,发现丹田內的真气数量,从之前的六缕,增加到了八缕! 真气总量的上限提升了! “果然如此!” 许川眼中精光闪烁,一时有些激动:“天地之间,果然还残留著天材地宝,再配合『金丹』转化,修炼速度大大提升!” 这个发现,如同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泱泱华夏,万里山河,不知还隱藏著多少未被发现的古遗蹟、灵矿灵脉、奇珍异宝。 若能寻得一二,他的修炼之路,將不再仅依赖丹药了! “穆天子西游崑崙,秦始皇东巡求仙,汉武帝遣方士入海……古人所求縹緲成仙,或许並非全是臆想。” 许川心中豪情渐生,思绪飘远,忍不住笑了出来。 “並非是天地间断绝真法,而是这世界缺少了『转化』的钥匙,空见宝山而不得入。而我……恰好有这枚金丹!” 此时,小鼎之中,药液已完全没有了。 接下来,才是关键一步。 第41章 闻名远扬 许川取来毛笔硃砂,在那条蛇皮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吴明远教给他的符籙,是关於“束灵”和“驱役”的符文。 在这些功课方面,吴明远对他和小明月的要求极为严格,无论是经文秘典,还是符籙咒诀....都必须背的滚瓜烂熟才是。 许川刚入门时就质疑过,如今这世上早没了神通,这些符籙咒诀,不也是门面功夫么?何必非得一笔不差? 吴明远则训斥道:“这是歷代术士传承下来的『路』,如今走不通,不代表路是假的。笔法一错,路就真断了。” 几分钟后,许川將蛇皮绘製完毕,后退两步,口中念著藏烟术的咒词。 “灵物有性,听吾號令,纳於袋中,听调听宣……神兵火急,敕!” 袖中的腾蛇袋,忽然放出一股彩色烟雾,迅速覆盖蛇皮之上! 嗡——! 桌子上的蛇皮猛地一颤! 蛇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浓缩,最终,整条蛇皮化作一缕浓郁的黑气,融入彩色烟雾中。 隨后,许川再將这股烟雾收回腾蛇袋。 许川能清晰地感觉到,袋子的內部空间里,多了一团凶戾阴冷的“灵体”。 而他自己的神念,则如同一条丝线,贯穿其中,成为主导。 “炼成了?” 许川握著微微发烫的腾蛇袋,有些不敢置信。 这更多是依靠“金丹”真气的引导,完成了对黑蛇灵体的驾驭。其中侥倖成分颇多,但也让他对上古炼器之道有了更直接的体会。 他小心地將腾蛇袋系在手腕內侧,放下他的袖口,正好能遮挡住袋子。 站在原地调息片刻,適应了与袋中那团“灵蛇”之间奇特的联繫后,许川眼神一凝,低喝道: “敕!” 右手袖袍朝前方空地,猛地一挥! 一道黑气从他的腾蛇袋中喷涌而出,落地的瞬间,烟雾骤然膨胀! 眨眼间,一条四尺来长,两指粗细,通体鳞片的三角蛇头隨著烟雾出现,毒牙森然。 其形貌与之前的黑蛇极为相似,眼眸中闪烁著两点小绿光,周身散发著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气息,十分骇人。 嗖! 腾蛇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朝前弹射而出,隨著许川的意念变化著形態,盘踞、躬身、缠绕........做出隨时可扑击噬咬的姿態,反应迅捷无比。 “好!”许川心中一阵畅快。 这“灵蛇”介於虚实之间,受他神念遥控,而且还具有很强的毒素,只是目前维持时间有限。 但这种东西肯定不会轻易拿出手,是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攻敌不备的致胜法宝。 这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件“法器”。 “永定河底的黑蛇不下千条,皆是蛊蛇。若能多收集几条,或许能强化这腾蛇袋的威力。” 许川若有所思,“甚至……要是能碰到更强大的妖邪异种,未必不能再次超级进化。” 他畅想著,未来或许能御使更强大的“灵蛇”,甚至是传说中的“蛟龙”。 那將是独属於他这个炼气士的,与这时代的武者完全不同的战斗方式。 许川挥手之间,黑气收回,灵蛇消散,重新被腾蛇袋吸收进去。 他长嘆一口气,这永定河底的秘密,还有上古沧盐国的传说,以及暗藏蛊蛇的邪人……千头万绪,最终都化为他丹田內八缕真气 路,要一步步走。 ............ 次日。 天刚蒙蒙亮,善堂的门板还没卸下,外头已经排起了长队。 自打永定河斗法的事在津门城里传开后,他们善堂的名头算是彻底响了,伴隨而来的还是枯木逢春的手段,都说这小小的善谈有医死人肉白骨的通神手段。 原先只是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来这里瞧病,如今连上了档次的体面人家,也都放弃了內城有名的医堂,慕名来这里问诊。。 “听说那许小先生不但医术高明,还会仙法哩!” “可不是嘛!我二舅姥爷家隔壁的王麻子亲眼瞧见的,枯树根子都发了芽!” “永定河里的邪祟,也让他给收拾了……” 门外的议论声压得低低的,在晨雾里飘著。 排队的人里头,有衣衫襤褸的苦力,也有穿著体面长衫的帐房先生,甚至还有几辆小汽车停在远处,里头坐著不便露面的女眷。 许川一大早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他推开房门,正看见师父吴明远站在院子里,对著墙边堆积如山的礼盒发愣。 “师父,这是……” “都是这几天送来的。” 吴明远转过身,有些得意,又有些发愁:“昨儿后晌开始就有人送,一直送到天黑。今儿个天没亮,又来了几拨。” 他指了指角落里几个扎著红绸的锦盒,“那几份最扎眼,是『津门八大家』里头的隆顺榕卞家、正兴德茶庄徐家、还有盐帮张家送来的。” 许川走过去,隨手打开一个锦盒。 里头是整匹的杭绸,细腻光滑,在晨光下泛著水一样的光泽。 另一个盒子里是一套景德镇的细白瓷茶具,薄如蛋壳,声如磬鸣。 再打开一个,竟是两封雪白的鹰洋,沉甸甸的。 “这礼……太重了。”许川皱起眉。 “重?”吴明远苦笑,“你是不晓得,昨儿卞家那位大管家亲自来的,送的东西才叫嚇人。” 他领著许川走到里屋,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紫檀木长匣。 匣盖揭开,一股清苦的参香扑面而来。 里头躺著一根鬚髮俱全,芦头饱满的老山参,主根有大拇指粗细,纹路细密清晰,怕是有上百年了。 “百年老参,真正的关东参王。” 吴明远声音都压低了几分:“这东西,有钱都未必买得著。卞家大管家说了,隆顺榕是津门最大的药材行,津门开著数家百草堂,这东西不稀罕,让咱们务必收下,就当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 许川目光落在山参上,心头一动。 这参的品相,与之前在济世堂密室里见过的那支极为相似,正是他炼製壮骨散所需的珍品。 “卞家……什么也没提?”许川问。 “只说是慕名结交。” 吴明远盖上匣子,摆摆手,笑了几声:“这么大的手笔,就为结交,我是不信。只是,咱们这小善堂,什么时候也入了八大家的眼了?” 许川沉吟片刻:“收下吧,师父。这东西我用得上。至於卞家的意图……日子还长,慢慢看。” 吴明远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这世道,天上掉馅饼的事,多半底下藏著鉤子。咱们行事,多个心眼总没错。” 正说著,外头传来叩门声和小明月脆生生的应答。 “师父,该开堂问诊了,今儿个是师兄问诊吗?” 许川应道:“今日我来。” 第42章 西洋拳手 这一日,善堂里外人头攒动。 许川坐在那张木桌后,凝神静气。 將手中的几根细丝整理顺滑之后,顺手挥去,细丝便精准的落在那三人手腕上。 他手指像模像样的按在细丝上,实际上,神念沿著细丝探入那些人的体內,对他们的身体情况掌握的大致不差。 寻常的头痛脑热,风寒咳嗽,他几针下去,或开个方子,多半能缓解。 有些陈年痼疾、疑难杂症,他也尽力而为,不说是痊癒,也能找到病根,调养一段时间就会好很多。 真有一些无能为力的,他也只能歉然摇头,毕竟他又不是真的神仙。 这几日来善堂瞧病的,病患占了大多数,也有一部人是借著看病的名头,想来瞧瞧“小神医”真容,甚至探探虚实的。 许川一概从容应对,该扎针扎针,该开方开方,遇到好奇打听的,只微笑说是师传的医术,其余一概不言。 吴明远则在前院应付那些前来拜访的各方人物。 老头子特意换了身半新的湖绸长衫,头髮梳得整齐,捻著鬍鬚,见人就拱手,说话滴水不漏。 一天下来,脸都笑僵了,可回到里屋看著礼单上那些名字和数目,又觉得这累受得值。 直到日头西斜,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卸下门板,善堂才算清净下来。 傍晚,院子里支起了黄铜炭锅。 炭火红彤彤的,锅子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羊肉切得薄如纸片,红白相间,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白菜、豆腐、粉丝、糖蒜,一碟浓香的芝麻酱。 小明月繫著围裙,忙前忙后,小脸红扑扑的。 她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里涮了三下,蘸了麻酱,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举到许川面前: “师兄,尝尝,看我手艺进步没?” 许川闻言张嘴接了,细细嚼了几口:“嗯嗯!火候刚好,酱也香啊。” 小明月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跟胡同口马婶子学的,她说我这手艺,將来开个铜锅铺子都够格!” 说著又涮了一片,送到了吴明远碗里,“爷爷,你也尝尝!” 吴明远乐呵呵地接了,抿了口烫好的直沽高粱,舒坦地眯起眼:“咱小明月的厨艺,那是一等一的。川儿,你得多学著点,別整天就知道摆弄那些药材符纸。” 许川失笑:“师父,您这是嫌我手艺差了?昨儿那红烧茄子,可是您夸著吃完的。” “那能一样吗?” 小明月抢话道:“师兄你做菜就知道放药材,上次燉个鸡汤,里头又是黄芪又是当归,喝得我晚上睡不著觉!” “那是给你补气血。” “补得我都流鼻血啦!” “那是你火气旺。” 师徒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炭锅热气腾腾,格外和谐。 这一刻,什么妖邪蛊蛇,什么豪门厚礼,什么上古秘辛,都暂时被拒之门外。只有这热汤鲜肉,和身边至亲之人才是世间珍贵。 正吃著,院门被推开了。 霍甲拎著个油纸包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笑:“老远就闻著香味了,看来我赶得巧。” “霍叔叔来了。”小明月冲他笑笑。 可走近了,灯光下一照,许川和吴明远都看出了不对劲。 霍甲身上那件长衫,下摆沾著土,袖口裂了道口子,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器划的。 他嘴角有点肿,颧骨一块青紫,虽然不明显,但逃不过行家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虽然精神,但眉宇间却藏著一丝疲惫。 “霍师傅,你这是……”吴明远放下筷子,问道。 “没事,摔了一跤。”霍甲把油纸包递给蹦跳过来的小明月,“德详斋的小八件,给你带的。” 小明月欢呼一声,接过点心,眨巴著眼看著霍甲:“霍叔叔,你打架啦?” 霍甲一愣,苦笑:“小丫头眼尖。” 他也没再瞒著,拉过凳子坐下,吴明远给他斟了碗酒。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这时天津卫最多的报社《时报》,吴明远凑著灯光看了看,上面的一行標题吸引了他们。 “中国功夫如儿戏,一根手指破长城!” 吴明远看到那个標题,立刻大怒,猛的一拍桌子,桌子上的酒罈子差点摔了下来。 “欺人太甚!” 霍甲一口饮尽碗中酒,辛辣的酒气衝上来,眼中泛起一抹怒色:“今儿个晌午,英租界那头的万国游乐场门口,有个西洋拳手摆了个擂台。据说是什么英吉利皇家拳击会的教头,人高马大,胳膊比我腿粗。 跟他一起的,还有东洋『北辰一刀流』的几个剑客。那西洋人在台上放话,一根指头就能捅破长城,还扬言要以西洋拳术,挑战咱津门『十八街』” 吴明远“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放他娘的狗屁!这是中国的地盘!论枪炮,咱们眼下是比不过洋人,可论拳脚功夫,咱们是他们的祖宗!” 霍甲重重捶了下大腿:“谁说不是!当时台下围了多少人?咱们津门练家子的脸面,不能这么丟!我实在看不过,就带著鏢局里几个好手上去了。” 小明月攥紧了衣角,问道:“然后呢?” “东洋人的刀法,確实邪门。” 霍甲眼神凝重,“快,而且刁钻,虚实变化让人捉摸不透。我连打了三场,放倒了他们两个人,第三场那个叫藤田的,刀法疾如闪电,我用了迷踪拳里的『燕子抄水』,才堪堪险胜。” 他指了指袖口的裂痕,“这就是被他刀锋扫到的。” 许川静静听著,问:“西洋人上场了?” 霍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洋人力气大得不像人……我练了三十年的迷踪拳,可在他那对铁拳头面前……什么虚招实招,他一力降十会!” 他顿了顿,指著自己嘴角和颧骨:“这就是挨了他两拳。若不是田会长及时赶到,跟租界领事馆交涉,逼他们撤了擂台,我怕是要被抬下来。” 屋里一片安静,许川思索道,霍甲的功夫他亲眼见过,实打实的暗劲高手,周身气力圆转贯通,动起手来劲发如电。 这等人物竟在那西洋拳手面前走不了几合,对方的拳力与体魄,恐怕已来到一个骇人的境界。 第43章 去精武堂 若是按照此方天地的武道常理推断,外功炼体者,由明劲入暗劲,再往上,便是化劲层次。 化劲高手,已將劲力练至周身毛孔,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对自身筋骨气血的掌控臻於化境。 其体魄之强横,寻常刀剑难伤,即便火枪子弹,若非击中眼、喉、心窍等要害,亦难致命。 弹头多半卡在筋骨之间,仅造成一些皮肉之伤,那西洋拳手,恐怕就是此等人物。 许川垂著眼,看著锅中翻滚的汤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红色药丸,递给霍甲:“霍师傅,这药你收著。” 霍甲接过,只觉药丸触手微温,散发著一股辛辣的香味。 “这是?” “赤砂壮骨散,我自个儿试著炼的。服下后一刻钟內,气血奔涌,气力能增长三成,筋骨也会坚韧几分。但过后会虚脱乏力,需静养一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霍甲眉头一皱,有些半信半疑,天底下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將药丸包好,揣进怀里,拱手道:“许老弟,谢了!” 许川却摇摇头,看著霍甲:“霍师傅,听我一句,这些日子,暂且韜光养晦。你的功夫离化劲只差临门一脚。等你真正破关后,再去寻那洋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到时,带上我。” 霍甲一怔,看著许川,一时有些恍惚。 他不太明白许川为何执意要跟去,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知道许川的为人,从无虚言。 “好!” 霍甲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许川的肩膀,“待我突破了,咱哥俩一块去,把那洋鬼子的波棱盖给掀了!” “一言为定。” 小明月从屋里拿出一屏红花油,给霍甲擦了擦嘴角。 “皮外伤,无妨,来,我们喝酒!” 炭锅重新沸腾起来,小明月又涮起了羊肉,嘰嘰喳喳问著霍甲打擂的细节。吴明远捻著鬍鬚,眼神在许川和霍甲之间转了转,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色渐浓,院中暖意融融。 ....... 次日清晨,许川穿了一身灰布长衫,对著镜子整了整衣领。镜中人眉眼间还留著些少年气,可眼神却很沉稳。 吴明远在院子里捣药,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今天准备去精武堂了?” “是,师父。” 吴明远停了捣药杵,嘱咐道:“津门武行水浑,遇事忍三分,但该硬时也別软了骨头。” “知道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出了善堂,津门的晨雾还未散尽。 一来到街上就闻到了炸果子的油香,还有豆腐脑的滷水味,以及拉洋车的车夫们的拉客声。 他停下脚步买了两个包子,包子是猪肉粉丝馅的,又来到旁边的餛飩铺子,扬手对老板吆喝道:“老板,来两碗餛飩!” “唉,来了!” 两碗香喷喷的餛飩端上来,皮薄肉嫩,嗦著碗边,一口气喝完,又吃了八个肉包子,这才舒服的打了一个饱嗝。 最近这段时间,感觉食慾明显的上升,往日一斤肉食就能饱腹,如今非得三四斤才行。应该是体內真气增加了以后,对体魄的要求更加高了。 吃过饭之后,许川没坐车,顺著海河往东走。 过了金汤桥,便是津门十八街。 这地方果然名不虚传。 一条长街,两侧武馆的招牌鳞次櫛比。 津门洪拳总会、燕青拳社、形意拳馆、武当內家拳传习所…… 红漆的木门大多都敞著,能看见里头扎著马步的弟子,打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个光膀子的壮汉正在门口举石锁,肌肉虬结,每提起石锁,脖颈上的青筋就暴起一分。见许川多看两眼,那汉子便瞪过来:“看什么看?要学武进门拜师,十个大洋!” 许川无奈笑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是万国公园,昨日霍甲打擂的地方。 擂台虽已撤了,可街口那根旗杆上还掛著条幅,白布黑字,很是扎眼。 “三拳打倒东亚病夫” 条幅底下站著个东洋浪人,梳著月代头,穿深蓝色和服,木屐“嗒”地一点地,怀里抱著的东洋刀,鞘尾在石板上一磕。 他眯著眼扫视过往行人,神態很是欠揍。 许川弯腰,从地上捡起颗石子。 他右手拇指扣住石子,小指微屈一弹。 “咻——” 一道很细的破空声传来。 “嗤啦!” 掛条幅的绳子应声而断。白布一下子飘落,正盖在那浪人头上。浪人一把扯开条幅,拔刀四顾,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八嘎,谁!” 周围的人看著那白布蒙头的东洋浪人,不由的偷偷发笑。许川在人群中嗤笑了一声,隨即也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 津门国术联合公所的朱漆大门敞著。 许川跟门房的护卫说明了来意,隨后便去了院里通报。 他看著这偌大的公所,心里有些感慨,上次没来得及仔细瞧,这次看到两侧对联写的很提人心。 “拳打千遍自然通,武修一心可镇邪” “许小友来了。”没多久,刘执事走来,朝他拱手道:“田会长特意交代过,许小友是人才,要好好安排。” “有劳刘前辈掛心。”许川拱手回礼。 许川跟隨者刘执事刚迈进门槛,绕过影壁迴廊,就听见后院的练武场上传来整齐的呼喝声,隨后就看到几十条精壮汉子正在操练,迎著早晨的晨雾,拳脚呼呼带风。 两人正要往里走,迎面撞上一队对襟短褂的人马,为首的正是巡河队的阿祥。 阿祥看见许川,脚步忽然一停,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许......许先生,上回是我有眼无珠,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別跟俺这粗人计较。” 身后几个巡河队的汉子也跟著抱拳,神色诚恳。 许川笑笑,伸手虚扶了一下:“阿祥兄弟言重了,诸位在河上搏命,护的是津门百姓的平安,我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 阿祥抬起头,见许川眼神清正,並无半点讥誚之意,心里那点疙瘩顿时化了,生出几分敬重:“许先生是实在人!往后有用得著巡河队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好说,几位兄弟注意安全,阴蛇之患尚未根除,不要轻易下水。” “我们明白,多谢许先生提醒。” 他们站在迴廊寒暄了几句,阿祥便带著人匆匆去了。 第44章 让你三鏢 刘执事领著许川继续往深处走,来到练武场的一边,指点道:“这儿是前院校场,平日世家子弟会在此操练。那后面是精武堂的练武场,都是一些穷苦出身的年轻弟子,那边是藏书楼、议事厅,两边厢房是教头和执事们歇脚的地方。” 许川点点头,上次来的时候已经匆匆扫了一遍,这次就熟悉了几分。 到了精武堂的正厅,刘执事取出一本名册,让许川提笔登记了姓名籍贯。 墨跡未乾,刘执事便正色道:“许小友,既入公所,有些规矩须得知晓。” “请前辈指教。” “精武堂之设,旨在破除门户之见,广传国术薪火。此处习武,不收束脩。但武学一道,耗的是气血,损的是筋骨。日常打熬身体所需的药汤、补品,需得自行筹措。若家境艰难,也可在公所里做些洒扫、整理典籍的杂务抵偿。” 许川点头:“理当如此。” “在堂內任教者,皆是津门各派有真功夫的教头,多为暗劲高手。他们每隔旬日轮换授课,弟子可自行观摩。若觉的投缘,教头亦会择选弟子,传授本门精要。” 他顿了顿,打量许川几眼:“各派选徒,標准不一。譬如洪拳师父,偏爱体魄雄健、骨架粗大者;武当內家拳师,则看重筋柔骨韧、心性静定;蔡李佛拳,需下盘稳固、腰马合一……” 说到这里,刘执事微微摇头:“许小友你……身形偏瘦,筋骨也不算特异,这……只能说看缘分了。” 许川却笑了:“刘前辈,晚辈记性好,学东西快。” 刘执事只当他在说笑,递过一块枣木腰牌:“这是入门凭证,收好。” 领了腰牌,刘执事引著许川来到后院的精武堂校场。 场上已有二三十个年轻弟子,分作几堆,或站桩,或对练,或围在教头身边听讲解要领。 场边立著三位中年汉子,正是今日当值的教头。 许川下意识將神念探索过去,在三人的身上匆匆掠过。其中一位炼体强者,一位內家高手,一位则是虚浮不定,但无一例外都是本事极高的暗劲武师。 刘执事上前,扬声介绍道:“三位师傅打搅了,这位是新入门的弟子,许川。前些时日永定河上斗法斩妖的,便是他。” 话音落下,场中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投了过来。 眼神中除了好奇之外,更多是一种疏离。 这年头,习武之人讲究“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名声”,对那些玄乎的“术士”,向来视为旁门左道、江湖把式。 即便许川有除妖之名,在这些自认“真功夫在身”的武人眼里,也不过是“装神弄鬼”之流。 刘执事面色不变,一一为许川引见: “这位是吴俊山吴师傅,八卦掌大家,步走八卦,身若游龙,六十四式掌法已臻化境。” 吴俊山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抱拳一礼,神色淡泊。 “这位是江一鹤江师傅,北派八极拳传人,讲究震脚发力,寸劲为先,拳出如崩雷。” 江一鹤身材魁梧,肩宽背厚,是个炼体高手,闻言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在许川身上一扫,便移开了。 “这位是林家鏢局的林三鏢林师傅,一手穿云鏢出神入化,三十丈之內,指哪打哪。” 林三鏢年岁稍轻,约三十五六,十指修长有力,腰间革囊鼓胀,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川上前,朝三人躬身行礼:“晚辈许川,见过三位师傅。” 刘执事轻咳一声:“三位,许小友虽初入武门,但天资聪颖,更兼心怀仁义。不知哪位师傅,愿收其在身边,点拨一二?” 场中安静下来。 吴俊山上前两步,目光在许川身上停留片刻,缓缓摇头:“八卦掌走圈换掌,讲究身柔步活,筋长骨顺。这位小友……年岁已过,筋骨定型,柔韧不足,非习我掌法之材。”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江一鹤也摇头:“八极拳刚猛暴烈,需体魄强健、气血旺盛之人,这位小友……体魄稍欠,恐难入门。” 两人说罢,目光转向林三鏢。 林三鏢这才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誚:“我林家飞鏢,传的是真功夫,练的是硬本事。走马穴的把戏,还是去天桥卖艺,哄哄看热闹的吧。” “走马穴”三字一出,身后的一种弟子们响起一阵嗤笑。 这是江湖黑话,专指那些装神弄鬼、画符念咒的江湖术士,贬义极重。 刘执事脸色一沉:“林师傅,许小友乃是善堂坐堂大夫,在津门有口皆碑,绝非……” 许川却抬手,止住了刘执事的话。 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林三鏢:“林师傅,术士驱邪,乃镇煞安民之道。若以此论高低——” 他话锋一转,嘴角发笑,“那暗器一道,藏器於身,袭人不备,岂非更是阴诡小道?如此手段,又如何敢称『真功夫』,如何敢在江湖开宗立派,收徒传艺?” 此言一出,大家一阵议论! 身后几个年轻弟子倒吸凉气,连吴俊山和江一鹤都诧异地看向许川。 这小子倒是敢说啊! 林三鏢脸色瞬间铁青,顿时大怒:“黄口小儿,你说什么!” “我说,您要是技不如人,就不要误人子弟,更不要口出狂言,辱及他人门道。” “我技不如人?知道老子为什么叫林三鏢吗?想当年......”林三鏢气急败坏,指著许川提起当年的高光时刻。 但许川却並不理会,转身来到三十步外的一个箭靶下,站定。 “林师傅,我就站在这里。你发三鏢,若能伤我分毫,算我倒霉。若三鏢皆空.....” 他直视著林三鏢,一字一顿:“便请林师傅收回刚才那句话,並向天下术士同道,赔个不是。” “轰!” 校场彻底炸开了锅! “这小子疯了吧?!” “林师傅的穿云鏢,三十步內能打灭香火头!” “他这是找死啊!” “怕是学了几天障眼法,真当自己能躲飞鏢了?” 刘执事也有些急切,立刻朝许川挥手:“许小友快回来,不可意气用事!” 林三鏢气极反笑,盯著许川看了半晌,狞笑一声:“好好好!是你自己找死,別怪老子残忍!” 校场上听说有人跟林三鏢赌命,纷纷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看著。 晨光斜照,许川站著箭靶下面,身姿挺拔。 林三鏢面沉如水,他本想跟这小辈计较,但如今也只好出手教训一下了,他左脚前踏半步,右手虚扶在腰间的皮囊上。 “小子,现在磕头赔罪,还来得及!” 许川不语,只微微抬手:“请。” 第45章 好徒弟收了(求月票) “找死!” 林三鏢眼中厉色一闪,也不再犹豫,手腕轻轻一抖! “嗤!” 一道乌光破空而出,疾如电闪,只是这一鏢瞄准的並非是许川面门,而是往下挪了几寸,肩胛骨! 这一鏢来得极快,寻常人只怕眼前一花,便要中鏢。 许川神念全开。 在他感知中,那飞鏢的轨跡、速度、连同飞行轨跡都如同掌上观纹。他脚下未动,只是身子向左微微一偏。 一根两指长的飞钉擦著左肩匆匆掠过。 “蹬!” 一把黑色的钉子直接扎到身后箭靶的红心,入木三分。 许川回头看了看那靶心上颤巍巍的铁钉,当下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躲?躲过去了?!” “碰巧吧!” “这反应简直神了……” 此时,在场围观的弟子一阵譁然。 林三鏢眼神一怔,皱起眉头。 方才那一鏢,他虽然没有直击要害,但是速度极快,没有武学功底的人压根无法闪躲,竟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避过去了? 刘执事也缓缓鬆了口气,这小子还真几分意想不到的本事。 “好小子,方才是我放水了,既然你深藏不露,那这次可就不一样了!” 他咬牙,探手再入革囊,手腕再次一抖,手指间夹出了两枚飞钉。 话音未落,两道乌光就闪了出去。 “咻!咻!” 两个飞钉呈上下分布,分別瞄准了许川咽喉和心口。 速度比方才更快,角度更刁。 许川在电光石火间,身体向后一仰。两枚鏢贴著他的前胸、面门掠过,钉在靶上时,几乎並作一声。 “这……这不可能!”有弟子失声叫道。 林三鏢脸色煞白,瞳孔猛然放大。 他盯著三十步外的许川,第三次探向革囊,想要再次发鏢,却迟迟未能抽出。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下不去手。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爱惜。 这年轻人的眼力、反应、胆魄,是他平生仅见! 这等天赋,绝对是百年难遇,是天生练习暗门一道的苗子,若是他跟隨自己学习此道……日后必成大器! “林师傅!” 刘执事看准时机,快步上前,按住林三鏢的手腕,“切磋较技,点到为止!不如就此作罢,如何?” 林三鏢沉默一会,缓缓鬆开了手。他抬起头,看向许川,眼神复杂,更多是一种发现璞玉的炽热。 “小子,你这反应,这眼力……是天生的?” 许川也快步来到跟前,说道:“小时候在林中打猎为生,反应力自然比常人强了些,林师傅,还有一鏢,可还继续?” 林三鏢忽然笑了。 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隨即化开,再无半分讥誚。 他大步走到许川面前,上下打量,越看眼睛越亮,用力一拍许川肩膀: “好小子!我林三鏢收回刚才那句话,不过,你这徒弟,我收了!” 场中眾人又是一愣。 却听林三鏢补了一句:“但是嘛,怎么教、何时教,得听我的!” 许川却摇头:“不。” “嗯?” “是我想怎么学、何时学,得听我的。” 他话说完,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疯子一样看著许川。这小子……太狂了!竟敢跟教头討价还价?! 谁知林三鏢一愣之后,竟仰头哈哈大笑,又用力一拍许川肩膀:“成,怎么都成!我的好徒儿!” 他转身,朝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们一瞪眼:“看什么看,都散了,该练功练功去!” 眾人这才鬨笑著散开。 许川朝林三鏢拱手一礼,“林师傅,今日我初来乍到,还有一些琐碎的事情要办,以后再来隨你学习吧。” “这....” 林三鏢一愣,平时遇到的弟子都巴不得求著自己传授,怎么到了他这里,他倒像是师父一样。 不过,许川越是这样,林三鏢越是喜欢,他愣归愣,还是咬牙说道:“行!不过咱说好了,下次必须来找我!” 许川点点头,拱手作罢,隨后看向刘执事:“刘前辈,晚辈能否去藏书楼看看。” 刘执事闻言点头,便带著他走出练武场,朝著院中最高的那栋建筑而去。 他来这里,学武是次要,重要的是寻找他想要的东西。那林三鏢出现的正好,以后来到这精武堂也自由一些,不必受那些教头的条件约束。 许川走后,身后的林三鏢摸著下巴的胡茬,盯著他背影,咂摸道:“这小子……嘿,老子真是捡到宝了。” ............ 藏经楼前面有一颗老槐,怕是有上百岁了,枝叶铺开如伞盖,將小楼掩得阴阴的。青砖墁地,砖缝里生著茸茸的苔,踏上去软软的,没声响。 “除三楼所藏各派秘传武学外,一二楼的杂书典籍,你可隨意翻阅。” “多谢刘前辈。” “不过....往后行事不要鲁莽,方才若不是林教头手下留情,你命休矣。还有.....上次东洋译本之事,也过於莽撞。”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又道:“切记在这世道上,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包括我在內。” 许川听到这话,心里一愣,那东洋译本的事情,刘执事似乎已经猜到了一些端倪。 “所以,刘前辈上次请师父出山驱邪,其实是为了.....” 刘执事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不过行事稚嫩,往后还要多加注意。” 说完,刘执事便转身离开,许川看著他的背影,背后冒出一股凉气,不由得感嘆一声,薑还是老的辣的啊 “看来以后做事,还是要万倍小心!” 许川长呼一口气,走进藏书楼。 楼內比外头看著宽敞,一楼没有隔断,是通间,四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清一色老樟木打的,虫不蛀。书架格子有宽有窄,宽的放捲轴、画匣,窄的摆线装书。 看样子,这里鲜有人光顾,大家都是习武之人,只对拳脚感兴趣,对这些杂书典籍兴趣缺缺。 也可能是大家都是清苦人家出身,压根不识字,而那些世家子弟,家中也不缺藏书,所以这里就蒙了尘。 他往里走了走,透过窗外的阳光,看到一架架的书柜,儘是古旧手卷。 他小心取出一函棉纸手抄本,《大明永乐七年津门三卫戍卒辑录·诸般武艺图谱》,这是枪戟战阵的要诀,到现在已经五百多年了。 其下更有《前元至正津门拳械录》的蒙汉对照,再下有《大金国燕京路技击杂纂》。 许川不由得惊嘆一声,自幽州力士,至金元技击,再至明清拳谱,千年武脉竟藏此一室。 第46章 神仙五阶(求追读) 他没有急於用神念探查,而是先漫步瀏览。 书籍分类大致清晰,经史子集俱全,在一个靠里的区域,他找到了目標。 標籤上写著“方技·异闻·养生”。 这里的书籍显然不如经史部整齐,上面灰濛濛的,落了一层灰。 许川抽出一本明版《云笈七籤》翻看,又看到《周易参同契》、《黄庭经》的各种注本。 甚至还有少量民间流传的符咒册、风水书,以及一些近代西方关於神秘学、灵修的翻译著作,可谓是五花八门。 “神仙境界考……” 许川的目光被一本没有封皮手抄本吸引,他小心地取出来。 翻开一看,小篆书写,开篇便写道: “绝地天通,道隱法微。然古道遗绪,犹可追索。古之修炼,约分五阶: 一曰『辟穀导引』(山人),脱胎换骨,寿可逾百; 二曰『餐霞服气』(真人),气通周天,寿近双甲; 三曰『乘蹻御风』(神人),神游物外,添寿数百; 四曰『陆地游仙』(地仙),隱显自如,享寿绵长; 五曰『飞升证道』(天仙),与道合真,超脱劫数……” 许川看著心跳微微加速。 这描述,与他自身修炼感悟隱隱相合! 所谓“山人”,便是他目前以辟穀炼气、强健体魄的阶段。 “真人”需真气运行大周天,他尚未完全达到,但现在已稍微触摸到一点门槛。 而真人后面境界更是玄妙,他看的心潮澎湃! “这手抄本……似乎有些门道,並非完全胡诌。”他暗想。 其中一些关於真气运行、经脉穴窍的描述,虽然粗浅模糊,但与他自行摸索的经验有印证之处。 “清风先生看得入神啊?” 忽然,一道温和的声音冷不丁的从身后响起。 许川猛然回头,只见一位穿著灰布长衫,鬚髮皆白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架旁。 他左手拿著一卷书,右手拿著一个放大镜,那书上写的是篆体,他目光平静地看著许川。 “前辈。” 许川连忙行了个礼,他神念微动,感觉这老头体內有一股凝练浑厚,远超霍甲的“內劲”,这老头绝非寻常人! 扫地僧? “老朽姓徐,单名一个『巽』字,是田先生聘来整理这些杂书的顾问,也算半个守书人吧。” 徐老头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许川手中的手抄本,“小先生对此道感兴趣?” “略知些皮毛,心生好奇而已。”许川这次回答,谨慎多了。 徐巽走到近前,看著那排书架,又接过许川手里的书,嘆道: “这里的东西,十之八九是后人附会,牵强杜撰,或是江湖术士蒙人的把戏。真正有点价值的也是凤毛麟角。就像这『神仙五阶』之说,不过是古人仰望星空,臆想出来的阶梯。当世之人,能摸到『辟穀导引』的门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已是难得。真气周天?那是传说中的事了。” 许川听出他话中深意,问道:“前辈似乎……並不全然否定?” 徐巽深深看了许川一眼,缓缓道:“老朽年轻时,也如你这般,寻访名山大川,翻阅古籍残卷,想要求索那縹緲大道。蹉跎了一个甲子,除了练就些粗浅的养生功夫,一无所得。反倒是自己积累了一身內伤……”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当年老朽强练一门所谓的『上古导引术』,急於求成留下了祸根。大道已隱,法不可恃。小先生医术通神,仁心济世,前途无量,当以此为本,莫要误入虚妄歧途,空耗年华。” 这番话,既是告诫,也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关切。 许川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但他自有坚持,拱手道:“多谢徐老指点。不过,心之所向,道之所在,医道是道,长生久视亦是道。晚辈以为,只要秉持本心,不害人利己,方术一道也是正道。” 徐巽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异彩,隨即摇头失笑:“好一个『心之所向,道之所在』。年轻人,有锐气。也罢,老朽多言了。这藏书室,你可隨意看看。” “多谢徐老前辈。”许川抱拳。 徐巽也不再多言,將手抄本还给许川,拿著书自顾自走到窗边的书桌坐下,继续看他手里的书。 “前辈,这本书我能不能带回家仔细研读?” 徐老头也没抬头,只是摆摆手:“別人不行,你行。” 许川嘴角一扬,再次朝徐老头拱了下手,表示谢意。 许川在这藏书楼里一看,就看到了深夜时分,此时窗外已经是明月高掛,肚子也叫唤的厉害。 正准备要走时,看到那徐老头就躺在地上睡著了。他脚步很轻,把旁边的旧毛毯给他盖上,隨后开门走了。 回到家里,师父和小明月都睡了,他来到厨房,掀开锅盖子,锅里还有预留的饭菜,伸手摸摸还有余温。 许川心中一暖,狼吞虎咽起来,粗茶淡饭,此刻却胜却珍饈。 吃过饭之后,他来到东厢房调息了一会,躺下后久久睡不著,便继续翻阅著那本《神仙考典》。 “辟穀导引,餐霞服气,乘蹻御风,陆地游仙,飞升证道。” 他望著窗外清冷的星空,心潮起伏。 这短短二十字,却好像在他面前铺开了一条新的大道。 他服下一颗“赤砂养气丸”,开始了睡眠时的修炼。真气在体內缓缓运行,比往日更加沉凝顺畅。 接下来,一边行医积善,稳固名声与地位;一边暗中修炼,探寻古籍秘辛,提升实力。 至於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吧。 窗外起了风,屋內一灯如豆。 逐渐响起了一阵鼾声。 ........... 次日,清晨。 “爷爷,师兄,吃饭啦!” 小明月在外面的枣树下喊了一嗓子,许川慢悠悠的从屋里出来,闻到院子飘著一股米香。 “师兄,你昨天在精武堂学了什么?快跟我讲讲唄。”小明月將一锅米粥放在院里的桌子上,好奇的问道。 “当然是学武了,你不知道,当时有三个教头,他们都抢著收我!” 小明月撇了撇嘴,隨后上前挽著许川的胳膊,模样俏皮:“师兄,我也想学武,你教教我吧。” “学武?”许川看著小明月,疑惑道:“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武,有师兄在,没有人敢欺负你。” “谁说女孩子不能学武了,我就要学武,你教不教?” “这个.....女孩子习武太吃苦,你有空还是多学学缝补针锈比较好。” “你不教我,那我回头找霍叔叔去,霍叔叔肯定教我!” 小明月把头一扭,好像生了闷气,打饭的时候特意把锅底的红枣全挑乾净了,打给许川的只有淅淅沥沥的粥米。 第47章 煮茶论国 吃过饭后,许川便来到善堂,吴明远已经拿著扫把,把屋里干扫的乾乾净净,柜檯上的药渣也一併清理了。 门口,依旧有好几个人在等著,他们垫脚往里望著,等著问诊开堂。 许川来到屋里,看向院门外,还停放著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旁边还有几个护院模样的人在守著,应该是哪家大户。 最近大户人家来求医的不少,让津门的百草堂、杏林堂那些名医铺子跌落了神坛。 “川儿,昨日你不在善堂,卞家来人了,不出为师所料,重礼之下,还真藏著鉤子。”吴明远摇头苦笑。 “师父,他们想要做什么?” “还不是看中了你师父我的名號,想要请咱爷俩到百草堂问诊,为师每月三十大洋,你二十。” 许川一听,不由的上下打量著吴明远:“师父,凭啥你三十,我二十,这可不公平啊。” “对啊,所以我拒绝了,我徒儿怎么能二十呢,你哪值这个价?”吴明远打趣道。 许川也跟著哈哈一笑,他们如今在天津卫站稳了脚跟,大富大贵不奢求,就求一个安稳。 在这小小的善堂里,救死扶伤,劫富济贫,一家人其乐融融,就是人生幸事。 “爷爷,开诊了!” 小明月招呼著大家排队,让大家坐在屋內的凳子上等候。 许川坐在诊桌后面,看到队伍末尾有一位身著中山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他气息沉稳,满面红光。 他並未像其他病人那样四处张望,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这间善堂。 许川神念探去,发现此人体內,並未发现什么病症,便多长了一个心眼,用余光时不时的留意著那人。 那人的目光最终落在堂內坐诊的许川身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少年一身半旧青衫,面容沉静,嘴角噙著笑意,忙碌於病患之间,有种身处纷乱红尘,却仍然观照於外、澄澈通透的气质。 只见他同时悬著三根丝线,丝线另一端系在三位病人的手腕上。他时而闭目凝神,时而睁眼口述病情。 旁边那个叫明月的小姑娘则准確地抓药、包好,而且只收取少许的银钱。 “乱世之中,能持此仁心,仗义疏財,悬壶济世,实乃真国士之风。”男子心中暗忖。 此次他来善堂是受朋友所託,顺路考察这传闻中的“善堂名医”,也为天津学界的慈善晚会物色民间善士。 他並没有以势压人插队,而是耐心等到最后。 “这位先生,请伸手。”许川並未问诊,直接说道。 “鄙人沈钧儒,在南开大学任教。久闻清风先生仁术仁心,今日特来拜访。”沈钧儒拱手道,语气平和。 “沈先生?”许川心中微动,看了对方一眼,隨即对明月道,“明月,今日提前歇业,掛上牌子。” “好的师兄。”小明月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送走了最后一名病人,將歇业的牌子掛了出去。 许川自然听说过沈钧儒的名字,別人不知道,他心里门清,这姓沈的在南开任教国文,是歷史上有名的革命党人。 而如今,皇旗还未倒下,此时他突然来访,让许川心里咯噔了一下,为了安全起见,只好关门歇业了。 ............... 附近一家乾净的茶馆雅间,两人临窗而坐。 窗外是萧瑟的街景和来往匆匆的行人。 “许先生,这个月底,天津商界將举办一场慈善晚会,旨在为南方受灾的流民募捐,津门八大家皆会出席,而济世堂的齐鹤年半年前遭遇意外,如今善堂声名鹊起,所以希望许先生能作为“民间仁医”的代表发言,感召更多的人捐款。” 许川喝了一口茶,犹豫片刻,拒绝道:“不好意思沈先生,我们不过是江湖术士,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另谋他人吧。” 沈钧儒似乎料到了许川的拒绝,並没有沮丧,而是进一步说道:“在下是受陈光先生所託前来,陈先生看得上的人,定然不会差,也不会有人微词,还请许先生再考虑考虑。” 陈光? 许川想起来了,一年前来津门的路上,是他们跟隨陈光的商队,才能一路平安的来到了这里。 这份情,他现在还记得。只是没想到这陈光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津门八大家出席晚会。 犹豫片刻,许川说道:“承蒙沈先生抬爱,不过,能否请沈先生一併邀请家师?善堂之事,多为家师操持,仁心厚德,更是在下的楷模。” 沈钧儒略感意外,隨即瞭然。 这少年不仅医术了得,更懂尊师重道,不贪慕虚名。 他略一思忖,道:“吴老先生仁名,沈某亦有耳闻。只是晚会嘉宾名单已初步擬定,皆是各界名流……不过,清风先生高义,沈某必当尽力斡旋,爭取让贤师徒一同出席。” “若家师不能往,在下也不敢专美於前。” 许川態度明確,让吴明远一同出席,一来是为自己掩人耳目,二来是让师父圆一个心愿,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扬名,成为人人敬仰的术士。 沈钧儒闻言,对他颇为讚赏:“清风先生重情重义,鄙人佩服。” 他原本还怀疑这少年是否故作姿態,但是看他神色诚恳,不似作偽。 “请....” 许川抬手请沈钧儒喝茶,隨后便听到茶楼下传来一道童声。 “卖报卖报.....” “《津门时报》惊天消息,南方革命党人在惠州起事啦!” 只见一个衣衫单薄小报童,夹著一摞报纸,在人流中灵活穿梭,嘴里不停吆喝著。 茶馆里顿时一阵骚动。 茶客们纷纷探头张望,跑堂伙计替茶客买了一份,几个识字的长衫凑过去,低声议论起来: “嘖,又闹起来了……这孙、黄那些人,真是鍥而不捨。” “惠州?离两广总督衙门不远吧?这次动静怕是不小。” “哎,这大清国……內忧外患,没个安生日子。南边革命党,北边拳匪余孽,东洋人又虎视眈眈……” “如今是城头变幻大王旗,何时是个头啊?” 沈钧儒也示意跑堂伙计长买了一份上来。 他迅速扫过標题和电文摘要,將报纸轻轻放在桌上,嘆道: “內忧外患,纷至沓来。自甲午庚子以来,国势日颓,变法图强,几番折腾,却总不见起色。这老大帝国,病根究竟在何处?前途又在何方?” 第48章 莫谈国事(求追读) 许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神掠过报纸上的標题,缓缓道: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王朝气数,盛衰有常。观今之世,外有列强以巨舰利炮破我门户,內有积弊如沉疴痼疾蚀我根基。旧制已朽,修修补补,也是难以为继。” 沈钧儒听到这话,眼神亮了几分,问道:“那以清风先生之见呢?” “如今朝野上下,求变之声不绝,洋务、维新、立宪、乃至革命党,纷纷扰扰,恰似春秋时期的百家爭鸣,都是在为这垂暮之躯寻找续命的方子。可是,岁数到了,再滋补的人参,也是徒劳。” 许川也只是说了一下自己如今的实情。 沈钧儒似乎来了兴趣,身体前倾,指著报纸道:“清风先生此言,不无道理。然洋务只重器物,甲午一役便见其短;维新曇花一现,血染菜市口;立宪……如今皇族內阁,徒有其表。至於这革命......” 他敲了敲报纸:“革命党人鼓吹排满,暴力破坏,恐非国家之福,徒增內乱,予外敌可乘之机。莫非真要坐视这江山社稷,分崩离析?” 许川放下茶杯,笑了笑,明白沈钧儒的言外之意。 这是有意试探自己的立场。 不过许川对时局变化並没有什么兴趣,他自踏上炼气修仙之路,世间再如何变化,都跟自己关係不大了。 他现在所求的,无非是老头子和小丫头,平安度过一生。 “沈先生所虑极是,在下以为,能真正救亡图存者,並非当今任何一股势力。” 话音刚落,周围的茶客听闻此话,立刻转过头来。对许川的话有赞同,也有反对。 “这位先生,你这话,在下不敢苟同,洋务本是救国之策,只不过上令下行,最终导致失败。我以为,洋务再兴,必能重振当年!” “不不不,我以为,变革才是救国之道....”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很热闹,大庭广眾之下妄议国事本是大罪,可如今这世道,清廷就是想管,也是有心无力了。 沈钧儒看向许川:“清风先生,沈某愿闻其详!” 许川站起身来,看著外面嘈杂的街景,外国租界林立,东洋人西洋人耀武扬威,路边的乞丐饿死街口..... “诸位也看到了,这帝国已经是满目疮痍,需要一股新的力量来唤醒,此力量,需打破满洲贵胄特权,更是千年帝制的枷锁。我曾在一些海外书刊中窥见些端倪。其主张或许各异,但核心皆在求一个『新』字,新国、新民、新国家。” 他顿了顿,继续道:“昔商鞅变法,徙木立信,强秦而一统六国,因其顺应了废井田、开阡陌之时势。而今之势,远非变法强国所能概括。在下愚见,未来能引领华夏走出困局者,必是一套足以应对列强竞爭,解决民生困苦的新主义,此过程,需经大破大立而成。” 这番话,听得茶馆里的一些人皆是一征,包括沈钧儒也听得痴迷,手中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他没想到一个年轻的坐堂大夫,竟能超越时代所想,从歷史脉络上剖析时局,这已非寻常青年士子所能及比。 “大破大立……全新之主义与制度……” 沈钧儒喃喃自语,陷入深深的思索。 他猛然觉得,觉得许川並非是不諳世事,他更像是一种站在更高处审视歷史。这种气质,他只在极少数学贯古今的大儒身上感受过。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许川已经起身,对著沈钧儒抱拳道:“沈先生,我先行一步,善堂尚有病患等候,多谢你的茶水。” “哦,好,清风先生请便。” 沈钧儒连忙起身,郑重拱手,“今日一敘,受益匪浅。邀请慈善晚会的事情,沈某定当尽力促成。” 许川笑笑,便拱手离去。 沈钧儒重新坐下,望向窗外。 “能治人身之病,更能洞见时代沉疴。此子眼光之毒辣,格局之超卓,实乃罕见。只是,他口中那大破大立之路,必然伴隨血火动盪。这垂垂老矣的帝国,真能孕育出那样的力量吗? “伙计,结帐。” 沈钧儒唤来跑堂的伙计,低头一看,桌上几碟茶点和小菜都没了,这小子,居然趁他沉思时,將这些点心都打包了! 沈钧儒失笑摇头,这少年,行事还真是……不拘小节。 小院內。 明月正美滋滋地啃著一只油光发亮的酱鸭腿,手里还捏著几块从茶楼打包回来的糕点,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嘟囔道:“师兄,以后这种『打包』的活儿,能不能多干几次?” “没问题,只要有机会。”许川笑道。 在他看来,食物不分贵贱,浪费可耻。人生在世,当求个心安理得,活得洒脱些。 许川来到院子里,整理著晾晒的药材,一直忙到了傍晚时分,他身心都有些疲惫。 “川儿,今日那人是谁?”吴明远来到跟前问道。 “陈光先生的朋友,今日特意来请师父参加慈善晚宴,让您作为民间义士发声,为南方水灾流民捐款。” “哦?”吴明远皱眉问道:“那你答应了?” 许川点点头:“师父,我先替您应下了,毕竟这是做善事,而且咱们欠陈先生一个人情,这次就当是还了。” 吴明远听闻后,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得意的抽著烟杆:“没想到啊,我吴明远奔波半生,临老还能收到这等体面场合的邀请,沾了你这小子的光!” “是师父您医术仁心积累的福报。”许川笑道。 “哎,少来这套!”他摆摆手,笑意却从眼角皱纹里溢出来,“为师最多占个……三五成吧,哈哈!川儿,晚上咱们割二斤羊肉,买点咸菜豆腐,再打壶好酒,好好庆祝一番咋样!” “好耶,我这就去!” 小明月立刻擦擦嘴巴,来到吴明远跟前。 吴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丫头,省著点花!” “知道了!” 傍晚,铜锅子架起,一锅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冒著白汽,很是慰藉。 许川耳朵微动,对著院墙方向喊了一声:“霍大哥,开饭了!” 片刻,院门被推开,霍甲走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一壶好酒。 “下羊肉,师兄快下!”小明月急不可耐,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 “急什么,羊肉涮几下就熟,老了不好吃。” 吴明远笑道,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小瓷瓶,往汤锅里抖了点淡黄色的粉末。 顿时,一股极其鲜美的味道瀰漫开来,將羊肉的膻味完全压下,只留下一股鲜香。 “这是何物?”霍甲也忍不住动了动鼻子,好奇问道。 第49章 行侠仗义 “这叫仙味粉,也叫海肠粉。” 许川解释道,他轻轻一嗅,便知大概成分。 这是古代沿海地区提取的天然味精,也是后世提鲜的佐料之一。 吴明远在里面加了点自配的香料,以前常用来表演“清水变高汤”的戏法。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吴明远率先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翻滚的汤里一涮,蘸了点蒜泥麻酱,送入口中,眯起眼睛,满脸陶醉。 许川也尝了一口,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在这个调味品相对匱乏的年代,若是从未尝过此味的人骤然吃到,怕真会以为是仙家手段。 连霍甲也忍不住多动了几筷子,速度明显快了些。 小明月更是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丫头,少吃点,当心吃成小胖墩。”吴明远宠溺地提醒。 “无妨,多练几趟拳脚便是。”霍甲难得地开了句玩笑,隨后对吴明远他们说道:“小明月这丫头有武学天分,让我教他学拳,我答应了。” 吴明远和许川一愣,看向小明月,不由得吃了一惊,霍甲都说小明月有武学天赋,那肯定不是玩笑话。 “明月,还不赶紧给你师父敬杯酒!”吴明远立刻使了个眼色。 “师父再上,弟子明月敬酒!”小明月恭恭敬敬的倒上一杯酒,一脸的真诚。 霍甲爽朗的笑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是我收的第一个弟子,也是女弟子,往后咱们在津门打出个样来。” “嘿嘿,谢谢师父!”小明月笑著对许川使了个鬼脸,“师兄,你看,你不教我,有人教我!” “你这丫头,师兄那点三脚猫的把式,哪比得上霍大哥,往后你可要跟著霍师傅好好学。” “知道了!” 席间,许川简单说了津门慈善晚会的事情。 “恭喜吴老爷子,能在天津名流前露脸,是件好事。”霍甲举杯示意。 他明白,在这乱世,有名声和一定的社会地位,很多时候比拳脚更管用。 “还早著呢,不过是去亮个相。”吴明远举起酒杯,与之碰杯。 而许川的目標不止於此,慈善晚会是个进入更高社交圈层的跳板,或许能接触到一些收藏古籍、奇物的人物,打听到他想要的线索。 他自称炼气士,但对真正的修炼之道所知甚少,仅凭《赤砂流火丹诀》和自行摸索的辟穀术,进展缓慢。 而那永定河危险重重,一年的苦修,真气增长仅仅几缕而已。 饭局到达尾声。 霍甲先行告辞,酒后兴奋,不知又去和哪位武友切磋了,他的圈子与许川师徒的“医卜”圈层交集不多,各有各的江湖。 “师父,我也吃饱了,就先回房休息了。”许川说道。 他回到屋子里,掩上门,窗外的暮色被隔在门外。 他脱去外衫,在床上盘膝坐定,五心朝天,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从怀中取出一颗“赤砂壮骨散”,服下后,和往常一样进行调戏,顿时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內流窜。 丹田深处,那枚“金丹”似乎感应到了外来药力的滋养,开始缓缓旋转。 体內那八缕最初纤细游移的真气,如今已茁壮了不少,运行间圆转自如,意动即至,如臂使指。 炼气之道,初时辟穀引气入体,温养经脉,待真气充盈,可脱胎换骨,寿可过百,此为“山人境”。 若是真气能进一步贯通奇经八脉,循环一个大周天,便是“真人境”,可百病不侵,气血悠长,寿过双甲,也不再是虚妄。 在经过一番调息后,他一甩袖筒,一道黑色烟雾从袖口中出来。 一条面向恐怖的黑蛇在烟雾中盘踞,做出一副扑人的凶相。 “也不知道这黑蛇的威力怎么样?对付暗劲境的武师,应该是可以吧。”许川喃喃道。 趁著酒意,他释放神念,发现在真气增加两缕之后,神识范围也扩大了二十丈。 从原来的三十丈,扩大到五十丈。 他仔细感受著周围的声响,除了一些稀碎的杂音外,最终,他將注意力落在了隔壁院落的霍甲声上。 “……掠劫孩子的那帮杂碎,找到了?” “找到了,霍爷!兄弟们盯好几天了,眼下就窝在城外东边十里坡那座废弃的城隍庙里。人手不少,起码七八个,看著都是练家子,而且警惕性很高。我们没敢打草惊蛇。”” “走!带上趁手的傢伙,轻装简从。叫上老赵、黑三、水蛇他们几个好手,今晚就去会会这帮丧尽天良的东西!” “是,霍爷!” .............. 许川收回外放的神念,缓缓睁开眼,屋內一片黑暗。他沉吟片刻,吹灭了油灯。 他走出房门,身形在院墙阴影处微微一顿,两步就翻上了墙头,落地时点尘不惊。 他远远的跟在身后,和霍甲一行人始终保持著约五十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恰好在他的神识边缘,既能感知大致动向,又不易被霍甲察觉。 一路向东,出了残破的城墙豁口,便是荒郊野外。入秋的寒风掠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约莫行了七八里地,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丘陵轮廓,山脚下,一座庙宇的残破影子依稀可辨,飞檐断裂,墙垣倾颓,正是那座废弃的城隍庙。 庙里有几点微弱的火光。 霍甲一行五六人,在庙门外躲藏起来。他打了个手势,几人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庙门口,有两个抱刀的汉子坐著,看似在打盹。 霍甲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低喝一声:“上!” 五六个影子猛地躥出! 霍甲一马当先,身形疾掠,几乎眨眼间便扑到庙门前! 那两个看守的汉子听到风声,刚抬起头,霍甲的大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噗!” 左边汉子脖颈被一刀抹了个利落,一道血柱喷涌而出,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下来。 右边汉子反应稍快,仓促间举刀上撩,却被霍甲侧身闪过,一记肘击撞在肋下,肋骨断裂声清脆的响起,痛嚎著趴倒在地。 隨即再补上一刀,口喷鲜血! “什么人?” 庙內立刻传来一声怒喝,人影晃动。 第50章 腾蛇出马 霍甲一脚踹开破木门,带著手下冲入庙內。 借著殿內几堆篝火,只见里面有七八个汉子,此刻都已经抄起手边的刀棍,神色惊疑不定。 地上散落著些乾粮和酒囊,角落堆著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劫掳孩童!定是白阳教那帮邪祟!” 霍甲持刀而立,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些麻袋上。 庙內眾人对视一眼,並无半分惧色,也不答话。为首一个酒气熏天汉子狞笑一声:“兄弟们,剁了他们!” “杀!” 双方再无废话,刀光剑影瞬间在破庙中绽开! 霍甲手下俱是鏢局好手,经验丰富,配合默契。 对方人数略多,下手狠辣,但刀法杂乱却亡命,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破庙內血光乍现。 就在双方在前殿廝杀的同时,许川的神识已渗透了整座破庙。 他“看”到后殿一处偏殿內,尚有四人! 三个劲装汉子持刀戒备,气息大约在明劲层次。而居中一人,约四十岁年纪,气息悠长內敛,赫然是一位暗劲高手! 在他脚边,还蜷缩著四个被捆住手脚的孩子,年纪不过七八岁。 那暗劲高手为了安全,对身边几人说了一身,那三个汉子麻利地扛起两个孩子,那暗劲高手一手提起一个,撞开后窗,没入了庙后的山林中! “想跑?” 许川眼神一冷。 他见那四人带著孩童遁走,立刻施展身法,绕过前殿,尾隨而去。 前方四人显然对地形熟悉,在林子里穿梭极快,尤其是那暗劲高手,提著两个孩子依旧步履轻盈。 但许川的神识牢牢锁定他们,五十丈的距离並未拉远。 追出约两三里地,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时,许川从背后陡然释放藏烟术。 顿时一股浓烈气味的黑烟喷涌而出,朝著那几人的方向迅速蔓延。 很快將那几人包裹其中。 “哪里来的烟雾?” 几个人脚步一停,察觉到身边烟雾越来越浓,而且这味道並非是山野间的雾汽,而是带著一股浓烈的苦药味。 烟雾瀰漫,四人顿时没有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不对劲!” 暗劲汉子对大家发出提醒,话音未落,就看到一个身影从身后闪了出来。 “是谁?” 许川以迷踪拳的步伐迅速掠过,瞬间出现在他们身前,隔著迷雾看不清人脸。 “阁下竟然能使出这般邪术,莫非是白阳教的妖人?”那汉子將手里的麻袋丟到一旁,抽出腰间的佩刀,警惕著那个影子。” 许川捏著嗓子,声音细柔如女声。 “你们,把人放下。” “放下?” 那人上下打量著许川,见其身形並不特別魁梧,气息也感应不出有多深厚,心中稍定,冷笑道: “我劝你不要多管閒事。有些事,不是你这种藏头露尾之辈能惹得起的。” 许川不为所动,目光扫过那几个惊恐万状的孩童,又落回暗劲高手身上。 “我说,把人放下!” “哼,装神弄鬼,小爷我今日就让你变成真鬼!”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 没有多余花哨,左手虚晃,右手挥刀直上,一记迅捷的上挑,直取许川咽喉! 这一下爆发速度极快,隱隱带著破空尖啸,竟是融合了刀意的八极拳“劈掛掌”。 讲究一个“猛起硬落,寸截寸拿”,劲力含而不露,若被劈中,暗劲瞬间透入,能直接震断喉骨! 许川神识早已捕捉到他肩胛微动、气血凝聚的徵兆,在他动的同时,脚下迷踪步已自然而动,身形如风中摆柳,向后方轻轻一滑。 长刀擦著他的脖颈掠过。 “咦?” 暗劲高手一击不中,略显意外,但手下不停,掌势未尽便化劈为削,横扫许川太阳穴,同时左脚无声无息地撩起,直踹许川下阴! “打即是招、招即是打”,八极拳尤其擅贴身短打,一触即发。 许川再退,以迷踪拳中的“滑步卸力”配合“搂膝拗步”,险险避开这上下两路的致命合击。 但对方攻势如潮,近身掌法和刀法並用,时而如大刀阔斧,时而贴身纠缠,变化多端。 许川虽仗著神识预判,灵活闪避,偶尔以六合短打中的“崩拳”、“钻拳”反击。 翻来覆去,不过是六合短打和迷踪拳的路数,那人只是几个回合就摸清了许川的拳路。 “小子,就这几招?也敢学人强出头?真是不知死活!” 隨即,一招“猛虎硬爬山”接“迎门三不顾”,再度袭来。 其余三人见势也一併出手,各展拳脚,封死许川退路,群起而攻! 许川接连闪避,气息微乱,左支右絀。 他不再与对方缠斗,借著一记重掌的推力,身形向后飘退丈余,暂时拉开距离。 他站定身形,看著那几人,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他右手在左袖中一抹,握住一物,朝著扑来的暗劲高手猛然一挥! “嘶——” 一股浓稠带著腥气的黑色烟雾,陡然从袖中狂涌而出! 烟雾翻滚凝聚,瞬息之间,竟化作一条长达两丈余的黑蛇虚影! 蛇首高昂,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目標,张开巨口,露出森然利齿,挟带著一股阴冷的腥风,朝著暗劲高手的面门扑了过去! 这变故太过突然,远超常理! 那暗劲高手前冲之势太急,眼看那黑蛇烟影扑面而来,情急之下,只好將双臂交叉护在面门前面,全身暗劲疯狂涌动,试图硬抗。 “轰!” 黑蛇虚影狠狠撞在双臂之上! 没有实体的碰撞感,却有一股冰寒刺骨的诡异力量透体而入! 暗劲高手闷哼一声,只觉得双臂瞬间麻木,气血几乎凝滯,整个人如同烈马撞上,向后倒飞七八步远,才踉蹌落地,又连退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胸口气血翻腾,一口逆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脸色已是煞白。 他惊骇的抬头望去,只见那黑烟大蛇並未散去,反而在空中盘踞扭动,蛇首低伏,猩红的瞳孔死死盯住他,做势欲扑,散发著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 “这……白阳教,通幽术?” 暗劲高手发出一道疑问,刚才那一撞,不仅力量奇大,更有一股侵蚀心神的感觉。 第51章 成长属性 他行走江湖二十余年,各路拳脚兵器、內外功夫都见识过不少,也听说过那些藏於市井乡野的旁门左道,尤以白阳教最为诡秘,传闻其擅御阴煞、通幽术,自詡为方外炼气之士。 可耳闻终究是耳闻,如今亲眼得见,亲身所感,那种邪异阴冷的劲力,让他脊骨发寒。 许川站在原地,隔著烟雾,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站在那里,散发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下一瞬。 那黑蛇再次弓起身躯,好像再次扑来。 那暗劲汉子再也顾不得其他,对身后那三个手下吼道:“给我挡住它!” 他自己则转身就要逃窜。 那三个汉子被他一吼,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那黑蛇的身子迅速缠绕而上,瞬间將三人捲住! 黑烟迅速收紧,三人只觉得被巨蟒缠身一般,筋骨欲裂,手中钢刀“噹噹”落地。 紧接著,在暗劲高手回望的眼神中,那黑蛇张开巨口,分別对著三人头颅,猛地一“吸”! 並非真的吞噬血肉,但三人却同时发出悽厉的惨叫,头颅诡异地一歪,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仿佛被抽走了什么东西,隨即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而吞噬了三人“精气”的黑蛇虚影,身躯似乎凝实了一丝,也隱约粗壮了一指! “这黑蛇居然还有成长属性?” 许川看著那三指粗的黑蛇,也是颇为惊喜。 吞噬活人精血,能反哺自身成长,那以后黑蛇將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蟒蛇?蛟龙? 不敢相象! 暗劲高手看著那三人跟断线的风箏一样倒下,嚇得脸色煞白。 撒腿就跑! 但那黑蛇速度奇快,如一道闪电般追上,故技重施,烟身缠绕而上! “不!!” 暗劲高手疯狂挣扎,暗劲勃发,震散部分黑烟,但更多的黑烟如同附骨之疽,將他越缠越紧。 他感到生命在飞速流逝,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黑蛇巨口即將“吻”上他的时候,他涣散的目光死死盯著许川,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天底下真有这...这种邪术!” 话音未落,黑蛇虚影已“吞没”了他的头颅。 他身躯一僵,隨即软倒。 黑蛇虚影盘旋片刻,身形再次微微涨了几分。 经过一连串的打斗,许川真气耗尽,来不及研究那黑蛇的成长属性,便拍了拍腰间的腾蛇袋, 黑蛇化作一缕黑烟,迅速钻回了那个皮质小袋。 许川站在原地,微微蹙眉。 从暗劲高手的话语中,不难发现,他们並非是白阳教的人? “那他们劫掳孩子要做什么?” “他们若不是白阳教,又会是什么人?” 饲养永定河中的蛊蛇,需要活人的精血供养,而孩童的气血纯净,自然是上等祭品。除此之外,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合理的理由。 贩卖人口? 此等行当虽在暗处一直存在,可眼前这几人武功路数纯正、劲力深厚,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若只为钱財,去深宅大院做个护院教头,或是在鏢局谋个要职,岂不更安稳体面?何必行此丧尽天良,为江湖所不容的勾当? 许川心中念头急转。 一时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霍甲等人的脚步声。 他们显然已经解决了前殿的匪徒,正循著踪跡追来。 许川看了一眼地上四个昏迷的孩童,不再停留。 最后瞥了一眼那三具乾瘪的尸体,压下心中的惊讶,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密林里。 霍甲带著鏢局几名好手追到山坳时,战斗早已结束。 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药味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四个蜷缩昏迷的孩童,手脚被缚,口塞破布,但胸膛微微起伏,只是昏过去了。 霍甲心头一松,连忙示意手下上前鬆绑。 隨即,便被几步开外的景象牢牢钉住,心中寒意升起。 三具尸体。 不,或许该说是三具“乾尸”。 他们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態倒在地上,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死状。 皮肤紧紧包裹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失水的褶皱,眼窝深陷,嘴唇萎缩露出牙床,仿佛在极短时间內被抽乾了全身精血。 尤其是那暗劲高手,临死前瞪大的眼睛只剩两个黑洞,加上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在火把下显得狰狞可怖。 “嘶——” 一个年轻的鏢师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霍甲蹲下身,强忍著不適,仔细查看。 尸体表面没有利器伤痕,脖颈处也无勒痕,但那种被“吸乾”的状態,绝非任何武功造成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暗劲高手的皮肤,触感干硬冰冷,如同风乾的皮革。 “霍爷,这……这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精血?我以前听人讲过山野怪谈,说有些邪门的妖怪,还有……还有那些练邪功的妖人,就能吸人精血练功!” “白阳教!” 旁边一人脱口而出,“肯定是他们!只有那些装神弄鬼、行事诡异的妖人,才会用这种邪术!” 霍甲眉头紧锁。 白阳教? 若真是白阳教,或者是黑吃黑,为何杀了人却留下孩童? 这不合常理。 而且,看这现场乾净利落,除了这三具乾尸,几乎没什么什么打斗痕跡,那暗劲高手似乎也没怎么反抗就著了道…… 出手之人,手段诡异莫测。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先別瞎猜,不管是谁干的,孩子没事就好。” 霍甲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不管是不是白阳教……正好借这机会,咱们来个敲山震虎。” “霍爷,您的意思是?” “把尸体,摆到该摆的地方去。既然有人想让这事儿悄无声息,我偏要把它闹大。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这津门地界上,出了这么档子邪性事。” 他看了一眼被手下唤醒的孩子,对几人吩咐:“问清楚他们是哪个村的,挨个送回去,多给家里留些银钱压惊。记住,路上別多说,只道是遇到了拍花子的,被我们碰巧救下了。” “是,霍爷!” 第52章 横尸公所 …… 与此同时,津门英租界边缘,一栋颇为气派的三层西式別墅內。 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沈钧儒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红茶,正向对面一位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说著什么。 这人便是津门颇有名望的实业家陈光,也是此次津门商界慈善晚会的发起人。 “……陈先生,那位清风先生,確非寻常郎中。” 沈钧儒放下茶杯,將昨日与许川在茶馆的一番对话说了一遍。 尤其是那几句“大破大立”、“新主义新道路”的见解, 末了感嘆道,“其言或许有些理想化,但眼光格局,对歷史脉络的把握,绝非寻常青年能有。更难得的是,他身处市井,却心怀远略,且能踏实行医济困,知行合一,殊为不易。” 陈光一直静静地听著,回想著与许川相遇的情景,当时就觉得此人不凡。 良久,他缓缓开口:“听你这么一说,此子確实……不凡。如今这世道,蝇营狗苟者眾,真能静心思考家国前途者寡。他既能医人身,或也能察世病之根源一二。”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向沈钧儒:“钧儒,你这次举荐,很好。如此人物,当趁此晚会之机,好好结交一番。或许,將来能成为你我同道中人。” 沈钧儒点头:“陈先生放心,邀请我已托人郑重转达,清风先生也已应允出席。” “好。” 陈光露出微笑,重新靠回沙发背,“我很期待,和他们师徒再次重逢。” …… 次日清晨,善堂后院。 许川简单用过早饭,对正在整理药材的吴明远道:“师父,今日善堂坐诊,劳烦您多费心,我需去联合公所一趟。” 吴明远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点点头。 隨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咳咳……你去忙你的,这边有我……咳咳,和明月照应著,不碍事。” 许川看著吴明远逐渐加重的病情,心头一沉。 他神念敏锐,早已察觉吴明远体內丹毒日益深重,已渐侵肺腑,每夜咳嗽越来越频繁。 只是以他目前的修为和手段,只能勉强用药石缓解,无法根除这陈年积毒。 或许,要想解决师父的痼疾,只有等自己修为再有突破可以试试了。前路漫漫,还需更加努力。 小明月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从厨房出来:“师父,快把药喝了。” 吴明远接过药碗,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老毛病了,习惯就好。” 说著,將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 许川不再多言,转身出门。 .......... 津门国术联合公所所在的街口,远远便看见大门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躁动。 许川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 只见公所大门前的石板街中央,赫然摆放著四具尸体,草蓆未能完全盖住,露出下面乾瘪扭曲的肢体。 许川心中一惊,这正是昨夜被黑蛇吸乾精血的“乾尸”。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咋死的?” “你看那脸……跟晒乾了的枣子似的……” “听说血都被吸乾了!邪门啊!” “肯定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会不会是『水猴爷』上岸害人了?” “不像,水猴爷不是在水里吗?这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的!” 围观者议论纷纷,脸上交织著恐惧、厌恶和猎奇。公所门口站著几个脸色难看的弟子,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寥寥。 许川目光扫过尸体,又快速掠过人群。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霍甲。 霍甲抱著手臂,站在公所门前的台阶上,脸色沉凝地看著地上的尸体,看不出太多情绪。 难道是自己昨夜行事不密,被发现了端倪? 许川心中念头急转,但立刻否定了。 他昨天行事足够隱蔽了,腾蛇袋吞噬精血,也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川皱著眉头,来到霍甲身边,低声问道:“霍师傅,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 霍甲见是许川,脸色稍缓:“许老弟也来了?晦气!一大早开门就看见这些玩意儿摆在这儿,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的乾的!看这死法……邪性得很,八成跟白阳教那些妖人脱不了干係!你看看,这把人弄得跟风乾了的糟鱼似的,不是邪术是什么?” 许川看著霍甲的眼睛,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霍甲在说谎,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 他显然认出了这些尸体,也猜到了可能不是白阳教那么简单,但他选择了將水搅浑,將矛头引向白阳教。 这或许就是霍甲所说的“敲山震虎”。 许川心中瞭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凝重,点了点头:“確实……匪夷所思。霍师傅和公所诸位,怕是要多加小心了。” “哼,跳樑小丑,装神弄鬼!”霍甲啐了一口,目光却警惕地扫视著人群。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护院模样的武夫分开人群,护著一位年轻公子哥走了进来,这人衣著华贵,年约二十三四岁。 那公子哥身穿宝蓝色的缎面长袍,外罩玄狐皮坎肩,手上戴著翠扳指,面容白皙,眉眼间带著一股傲气。 只是此刻眉头紧皱,脸色不太好看。 他一只手捂住口鼻,极为厌恶眼前的景象。 他在距离尸体几步处停下,眼神扫过几具乾尸,尤其是在那暗劲高手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他很快移开目光,转身带著护院,走向公所侧门。 许川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公子哥的反应,绝不仅仅是普通路人看到惨死尸体的厌恶。 尤其是那一闪而过的惊怒与忌惮,更像是……认识死者,或者至少,知道他们的来歷。 霍甲也注意到了那位公子哥,低声对许川道: “那是隆顺榕卞家三少爷,卞荣。卞家是做药材起家的,在津门財力雄厚,尤其是现在节骨眼上,四处打仗,他们家趁势崛起,跟外地军方多有勾结,跟租界洋人关係也密切。” 又是卞家? 第53章 抢我徒弟? 许川看向卞荣离开的方向,神情一怔。 最近卞家的动作有些多啊,隱隱有种在津门八大家中,想傲立群头的意思。 药材生意在乱世就是最值钱的生意,卞家真要是攀附上什么军阀大帅,那背景可就硬了。 这国难財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这年头,再有钱的人,在枪桿子底下,屁都不是! 许川收回目光,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昨夜之事,看来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白阳教。 ..... 公所內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 卞荣挥退了引路的公所弟子,关上门,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向身后的隨从。 “狗日的,怎么回事?刘三他们不是得手了吗?怎么会死在这里?还……还变成这副鬼样子!” 那隨从额角见汗,躬身道:“少爷息怒!昨夜刘三爷他们確实传回消息,说已经得手,正在城外老地方交接……可后来就再没了音信。 今早天没亮,就有人发现他们……他们被扔在了公所门口。属下已经去看过了,刘三爷他……確实是暗劲修为,寻常武师七八个近不得身,可这……” “白阳教?” “少爷,会不会真是白阳教乾的?” 卞荣摇摇头,挥手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我....” 卞荣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那……会不会是刘三爷他们撞上了別的硬茬子?或者……黑吃黑?”隨从猜测道。 卞荣烦躁地踱了两步:“查!给本少爷仔细地查!昨晚除了我们的人,还有谁知道那批『货』的踪跡?去那些孩子家里去查,我就不信查不到了!” “是,少爷!属下立刻去办!”隨从连忙应道,退出了房间。 卞荣独自留在房中,走到窗边,脸色阴晴不定。计划出了紕漏,而且是致命的紕漏。 刘三死了,大家把凶手线索指向了白阳教,似乎是有意而为之。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被摆到了明面上,摆到了联合公所的大门口,这事闹大了! “不管你是谁……” 卞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敢坏我的事,让我得不到卞家……我都要你付出代价!” ........ 许川在公所门口又停留了一会,看著那几具乾尸,心中已然明了。 这多半是霍甲的手笔。 將昨夜那些劫掳孩子的匪徒公然摆在此处,目的绝非仅仅是“示眾”,是想藉此將水搅浑,引出幕后的黑手,或者让某些人露馅。 那位匆匆而来,又掩面而去的卞家三少爷,反应便很值得玩味。 “许兄弟,咱们走吧。” 许川点点头,转身隨著霍甲走进了联合公所的大门。 走过前院,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穿行了迴廊,来到了精武堂的练武校场。 青砖铺地,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寒光闪闪,角落里还摆著石锁、木人桩等。 此刻,校场上约莫有二三十名年纪不一的弟子正在晨练。但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瞟向大门方向。 三五成群地议论著门口的尸体和“白阳教”等字眼。 见到霍甲大步走来,议论声戛然而止,弟子们纷纷收势立正,齐声喊道:“霍教头!” 霍甲在公所內兼任“精武堂”的轮值教头,每半个月会来此教授拳法,在年轻弟子中威望颇高。 他面容严肃,眼神扫过眾人,沉声道:“晨练时分,心思浮动,议论纷纷,成何体统!各归其位,继续练功!” 眾弟子噤若寒蝉,连忙摆开架势。 只是眼角忍不住打量跟在霍甲身后的许川。 霍教头向来严厉,从未见他带过年轻后生来校场,今日居然破例,难道说霍教头也想收许川为徒? 要知道霍教头只是来这里轮值教学,从未对哪一个弟子有过青睞,也从来没有收徒的意思。 霍甲將许川引至校场一侧的兵器架旁,正准备开口介绍,忽然听到后方传来一道锐利的破空声! “嗖!” 一点寒芒快如流星,直射霍甲后心! 霍甲耳朵微动,立刻捕捉到后方的声响,身形如鬼魅般向左侧一晃。 “篤!” 一枚三寸来长精钢飞钉,擦著霍甲的衣角掠过,深深钉入他身旁的兵器架上,尾羽急速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霍大脑袋!你什么意思!” 一个粗豪声音响起。 只见从校场另一头的廊柱后面,走出一个络腮鬍汉子。 他大步走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正是林三鏢。 林三鏢走到近前,先不满地瞪了霍甲一眼,隨即目光落在许川身上,指著许川对霍甲嚷嚷:“我说霍师傅,咱们公所可不兴抢徒弟这一套!这小子前几天可是先应了我,要跟我学几手玩意的!你怎么著?见猎心喜,也想插一脚?告诉你,没门!” 霍甲被他这通抢白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林教头,你误会了。我没说要收许川为徒。今日带他来,是因为……” “不是收徒?那你带他来校场作甚?” 林三鏢打断他,一把將许川拉到自己身边,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我不管,反正他先答应我的!小子,你说是不是?” “林师傅说得是,晚辈確实答应过拜师。” 许川顺著他的话说道,同时对霍甲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霍甲摇摇头,笑道:“你看,我还没说什么呢,我带他只是讲解一下兵器而已。既然林老弟你怕我抢人,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对许川点点头,便转身去指导其他弟子了,嘴角微微上翘,显然乐得看热闹。 林三鏢这才脸色稍霽,拍了拍许川的肩膀,又对周围竖起耳朵偷听的弟子们吼道:“看什么看!都练你们的去!” “小子,走!今天该有空了,我就教你两招!” 林三鏢拉著许川,走到校场边缘。 这里立著几个厚实的木製箭靶。 他將许川带到距离最近一个箭靶约十步的位置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 “玩飞鏢,看著简单,就那么一扔。实则里头门道深著呢!咱们这一门,最吃天赋,也最吃苦功!没那个眼力、腕力、心力,练死也是白搭!” 他拿起一枚普通的柳叶鏢,在手中掂了掂:“要领嘛,首先是个『稳』字!身要稳,马步要扎实,气要沉丹田,別跟个没根浮萍似的晃荡。” 他示范了一个標准的侧身投掷姿势,双腿微屈,重心下沉。 “其次是『眼』!眼到,手才能到。盯死你的靶心,把它印在脑子里,別管旁边有啥干扰。” 第54章 一鏢多发 他目光炯炯,死死盯住十步外的靶心红点。 “再来是『腕』!” 林三鏢手腕灵活地翻转著飞鏢,“发力不在胳膊,全在手腕这一抖!手指捏鏢要稳,但出手那一剎那,腕子要松,要脆,像鞭梢抽出去一样!” 他做了一个慢动作的抖腕发力示范。 “最后是『意』!”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郑重地说,“心意要诚,脑子里就想著鏢和靶心那条线,摒除杂念。所谓『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飞鏢虽小,道理跟练拳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看著许川:“別小看这十步靶,普通人没个千次万次的苦练,想扎中靶心都难!更別说指哪打哪了。来,我先给你打个样!” 说罢,林三鏢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状態,侧身、扬臂、抖腕! 动作一气呵成! “咻!” 飞鏢化作一道模糊的银线,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十步外箭靶的红点上。 “好!” 周围有几个偷眼观瞧的弟子忍不住喝彩。 林三鏢露出得意之色,看向许川,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小子?看清楚没?你来试试!” 许川点点头,刚才林三鏢讲解时,他听得十分认真,不仅记住了动作要领,更暗中调动一丝神念,感知著林三鏢发力时肌肉颤动、气息流转、乃至飞鏢的飞行角度。 这比单纯用眼睛看、耳朵听,要深刻得多。 他走上前,接过一枚柳叶鏢。 他姿势並不是多標准,只是自然而然地侧身,目光平静地望向靶心。 在神念的辅助下,十步的距离仿佛被拉近,靶心清晰无比。 凝神,静气。 手腕看似隨意地一抖。 “咻!” 又是一道破空轻响。 下一瞬,那枚飞鏢不偏不倚,稳稳地钉在了靶心红点上,甚至比林三鏢那一鏢扎得更深一点,入木的“篤”声尤为沉闷。 校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那些原本只是好奇瞥几眼的弟子,此刻瞪大了眼睛看向靶子,又看看许川,一脸难以置信。 连不远处的霍甲,也闻声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林三鏢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眨了眨眼,一个箭步衝到箭靶前,凑近了仔细看,看看鏢,再看看靶心,来回好几遍。 “你……你小子以前练过?” 许川摇头:“回林师傅,未曾专门练过。只是平日里悬丝诊脉,手稳当些,眼力尚可。” “没练过?第一次?” 林三鏢绕著许川走了半圈,上下打量,“这……这他娘的是天赋异稟啊!” 他想起自己当年,苦练了足足半年,才能在十步距离稳定命中靶心。 这小子隨手一扔就做到了? 一时间,林三鏢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教什么了。这还教个屁的基础啊? 许川见林三鏢有些尷尬,便主动开口,恭敬问道:“林师傅,弟子还有一事想请教。” “哦?你说!” 林三鏢精神一振,总算有这小子不会的了。 “晚辈想请教,若是目標不止一个,或者目標快速移动,该如何应对?比如……” 许川略作思索,举了个例子:“比如面前有十几条毒蛇袭来,如何能快速、准確地用飞鏢击中其要害?” 林三鏢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 他捋了捋络腮鬍,嘿嘿一笑: “小子,问到点子上了!一次单发,靠苦练和天赋,或许能成。但这『一发多鏢』,同时应对多个目標,可是咱压箱底的绝活!没个十几年的水磨功夫,门都摸不著!” 他挺起胸膛,颇为自得:“寻常人没那基础,腕力、指力、眼力、心力缺一不可,更要讲究手法和气息的配合,可不是天赋高就能领悟的!今儿个让你开开眼!” 说著,他又走出二十步,在三十步的距离站定。 从腰间取下六个飞钉,双手各扣三枚。他深吸一口气,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变得无比专注,他扫过前方並排摆放的六个箭靶。 “看好了!” 一声低喝,林三鏢双臂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快速挥动,只听得“咻咻咻咻咻咻”六道急促的破空声连成一线! 下一刻,六个箭靶的中心红点上,各自颤巍巍地钉上了一枚飞鏢! “好!” “林教头神技!” 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连霍甲也忍不住鼓起掌来,朗声道:“林教头这『漫天花雨』的绝技,可是轻易不示人的,今日我们算是开了眼界了!” 林三鏢收了势,略微有些喘息,显然这一手消耗不小,但脸上满是自豪。 他走回许川面前,笑问道:“怎么样,小子?想学吗?” 许川看著那六个靶心上的飞鏢,眼中前一亮,他想到的是永定河的蛊蛇,有了这手神技,那河底的破庙也是有机会去闯一闯的。 许川立刻拱手道:“神乎其技!求林师傅教我。” 林三鏢犹豫了一下,这门绝技確实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非亲传弟子不轻授。但许川展现出的天赋实在惊人,而且態度恭谨,让他起了爱才之心。 他沉吟道:“教你也不是不行,但这手法要领复杂,非一日之功。首先,指力腕力得练到能同时稳定掌控多枚飞鏢,轻重不一,方向各异; 其次,眼观六路,心神分散却又需高度统一,锁定多个目標; 再者,发力技巧更是关键,要懂得『分劲』与『合劲』,一臂之力,化数道而出,各有准头……” 最后看向许川:“你若是能吃得了这份水磨功夫的苦,我便教你!” “弟子吃得!”许川郑重点头,朝林三鏢恭敬行了个大礼。 “也罢,你有天赋,我这手也不会失传,我便传授给你!” “多谢林师傅!” 此话一出,周围的弟子满脸羡慕。能学到一手飞鏢绝技,以后在津门江湖也能有一席之地了。 隨后,林三鏢讲解了“一发多鏢”的一些基本原理和练习方法。 最后总结道:“……说白了,就是得多练!成千上万次地练!形成肌肉记忆,练到闭著眼睛也能凭感觉扔中!按你的天赋,或许……苦练个十年八载,能成。” “十年八载?” 许川心中微震。 这时间对他而言,似乎有些漫长。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有神念辅助,感知入微,或许能大大缩短熟悉发力、掌控轨跡的过程。 半年?甚至一个月?未尝不可一试。 “多谢林师傅指点,晚辈定当勤加练习。”许川恭敬道。 林三鏢满意地点点头,又指点了许川一些基础指力和腕力的法门,便让他自行练习感受,自己则去指导其他弟子了。 第55章 小周天 一上午的时间在练习中很快过去。 许川初步尝试了同时操控两枚飞鏢,在神念的控制下,竟也能勉强做到命中两个固定靶。 虽然准头和力道还差得远,但已让林三鏢暗暗咋舌。 午时,霍甲和林三鏢拉著许川,到公所附近一家有名的驴肉火烧铺子吃饭。 铺子不大,生意却火爆,充斥著食客们的喧譁和食物的香气。 牛杂火烧,吃的是那口满足,价格比牛肉便宜,都是牛肚、牛心、牛肺之类的下水。 一般来说,津门地界的车夫,力工,想要吃顿好的,下不起馆子,就来到火烧摊上,吃上满满当当一碗牛杂,泡上两个饼子,还能再灌上半斤散酒,甭管再累,一杯辣水水下肚,都烟消云散了。 许川这段时间吃的饭量逐渐增大,偶尔靠吃一颗养生丸补充体力,但不如肉食来的实在。 真气不消耗还好,若是消耗了真气,估摸著,三四腕火烧都打不住。 三人刚坐下点了火烧和牛杂汤,就听见邻桌几个脚夫汉子正议论著: “白阳教……真有那么邪乎?”一个年轻些的脚夫好奇问道。 “嘿!你年纪小,没赶上!” “庚子年,义和团闹得最凶那会儿,白阳教也跟著兴风作浪!” 一个年长的脚夫灌了口酒,压低了声音。 “我有个远房表亲,当年在沧州那边跑买卖,亲眼见过!白阳教一个什么门主跟人斗法,大白天儿的,能让好好一个人,当著上百人的面,浑身冒黑气,七窍流血,不到一炷香功夫,就变成一具乾尸!跟公所门口那几具……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还有更邪的!说他们能驱使『五毒神將』,其实就是些成了精的毒虫,铺天盖地,专吸人畜精血! 当年沧州有个村子,得罪了白阳教,一夜之间,全村上百口人,连带牲口,全变成了乾尸! 官府去查,屁都没查出来,最后说是闹瘟疫!可谁家瘟疫是那样子的?” 几个年轻脚夫听得脸都白了。 年长的脚夫嘆了口气:“后来朝廷和洋人一起剿,杀了不少,剩下的都躲起来了。没想到啊,这又出来了……我看啊,这天津卫,怕是要不太平嘍!” 林三鏢听著,冷哼一声,对许川和霍甲说道: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是啊,那老哥说得不算夸张。白阳教確实有些邪门歪道。当年我在关外走鏢,也听老人说过,他们有些香主、门主、坛主的,练的功就不是正经路数,用活人餵养毒物,邪性得很。” “我觉得这永定河里的黑蛇,压根不用查,肯定是他们干的!” 林三鏢说完,扒拉著碗里的牛杂。 霍甲也若有所思,想起河里的黑蛇未除,心里也有些膈应,总归是个安全隱患。 而且那些黑蛇一旦成了气候,往后就没那么容易对付了。 “许老弟,你可想到了对付黑蛇的法子?” 许川端起碗边,嗦边喝了几口汤,笑道:“霍师傅,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霍甲听闻后面色凝重,默默吃著火烧,生於乱世,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 吃过火烧,霍甲和林三鏢回校场继续指导弟子,许川则婉拒了同往,独自前往公所后院的藏书楼。 守楼的仍是那位徐老头,总是眯著眼靠在书架上,手里拿著一本古卷,似乎用在思索什么难解的题。 许川將上次借阅的《神仙考典》递还回去。 书页已被他翻阅过多次,上面一些关於“炼气”、“內丹”、“周天搬运”的晦涩记载,与他自身情况隱约印证,但更多是云山雾罩,难窥真容。 老头接过书,隨手放在一旁堆满杂物的桌上,眼皮微抬,在许川身上扫了扫:“都看完了?可有感悟?” 许川躬身道:“老先生,此书太过深奥了,晚辈资质愚钝,只是略略看过一遍,谈不上什么感悟。” “哦?” 老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么。 “深奥?我看你……未必没看懂吧。”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陡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然,你体內那股子『气』,怎么窜得这么欢实?” 许川心中一凛,体內真气运转下意识地一滯。 这老头……能看出自己身具真气? 他表面不动声色,尷尬的笑笑笑:“老先生说笑了。晚辈只是自幼跟隨家师学习些养生吐纳的功夫,略懂一些导引之术,积了些微丹田之气,强身健体罢了,算不得什么。” “养生吐纳?导引之术?” 老头嘿然一笑,忽然闪电般出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许川本能地想挣脱,却硬生生忍住。 老头的手指冰凉,却异常有力,按在他的脉门上。 片刻后,徐老头脸上闪过一丝震惊,甚至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许川的脸。 “这气……不对,不对……” 老头喃喃自语,眼神变幻不定。 他鬆开手,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困惑,只重复了一句:“不可能……天底下,不该有这样的人……” 许川心中有些慌,立刻拱手道:“老先生若无事,晚辈还想再借阅几本强身呼吸吐纳的古籍。” 老头挥了挥手,没再说话,仿佛已经睡著。 许川轻步来到那架古卷书籍的架子旁。 他吹了吹灰尘,书籍摆放也杂乱。 他找了半天,才在角落翻出几本旧书,多是些《导引图说》、《吐纳心要》、《子午流注浅论》之类的基础养生功法,夹杂在一些拳经刀谱之中。 他仔细翻阅,其中一些关於呼吸节奏与內气流转配合的法门,虽然粗浅,却给了他不少启发。 真气运行,讲究“意到气到,气隨意行”,这些小法门就像疏通水渠的工具,能让他体內那八缕真气流转得更顺畅。 “周天……小周天……” 他合上一本提及“真气充盈,可通任督,是为小周天”的薄册,默默感应体內。 真气確实在缓慢增长、凝练,但距离那书中描述的“气满自溢,贯通天地桥”的小周天境界,似乎还隔著一层壁障。 等体內真气足够充盈后,才有可能破障,从山人晋升到真人! 第56章 妖术 许川沉浸在书卷中,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 他將书籍归位,下楼时,见那守楼老头依旧蜷在书架之间,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著了。 他微微躬身,悄然退了出去。 路过前院练武场时,一阵激烈的呼喝声传来。许川本不欲多看,但眼角余光瞥见场中一人,脚步微顿。 那是世家子弟专用的內院小校场,此刻灯火通明。 场中,一个穿著锦缎劲装的年轻少爷,正手持木刀,与四五个护院模样的汉子“切磋”。 年轻人眉眼骄横,出手狠辣,正是卞家那位三少爷卞荣。 而那几名护院,看似竭力抵挡,实则步伐虚浮,招式畏缩,明明有机会格挡反击,却总是故意慢上半拍,或者“不慎”露出破绽,让卞荣的木刀结结实实砍在身上。 他们还要配合著发出夸张的痛声,脸上挤出諂媚討好的笑容。 卞荣却愈发得意,木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口中呼喝不断,专往人关节、软肋处招呼,力道丝毫不减。 一名护院被打得踉蹌后退,卞荣竟追上去又补了一脚,將其踹倒在地:“废物!都是废物!本少爷还没用力呢!” 许川看在眼里,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这种建立在旁人奉承上的“武艺”,如同沙上城堡,可笑又可悲。 他这无声的一笑,恰好被卞荣捕捉到。 卞荣正在为白天那乾尸的事情憋著火,此刻见一个眼生的人,竟敢在一旁讥笑,顿时火冒三丈。 “站住!” 卞荣提著木刀,带著那几个齜牙咧嘴的护院,气势汹汹地拦在许川面前。 他上下打量著许川,看他衣著朴素,面容陌生,断定不是世家子弟,更不是公所有名號的人物,语气有些倨傲:“你是哪个?新来的杂役?刚才是你在笑本少爷?” 许川不欲多生事,微微躬身算是道歉,隨后打算绕开。 可卞荣身后一个急於表现的护院立刻跳出来,指著许川鼻子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我们卞少爷乃是津门年轻一辈一等一的高手!寻常十个八个汉子都近不得身!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取笑?还不赶紧跪下给少爷磕头认错!” 许川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那护院见被无视,恼羞成怒,趁著许川侧身之际,猛地一拳朝他后心捣来! 拳风呼呼,竟用了七八分力气,显然是想在主子面前表现一下。 许川神识早已笼罩四周,对方肩膀微动,他便已察觉。 脚下迷踪步轻轻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半步,恰到好处地让过拳锋。 同时,右手如灵蛇探出,使出六合拳短打中的“金丝缠腕”,五指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手腕脉门,顺势一拧一送! “咔嚓!” “啊!!”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隨著一声惨叫,那护院手腕关节已然脱臼,整条胳膊软软垂下,疼得额头冷汗直冒,踉蹌后退。 “好啊,你敢还手!” 卞荣见状,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更怒了。 在津门的地界上,还敢有人当著他的面打伤他的隨从!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给我上!打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打死了本少爷担著!”卞荣厉声吼道,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剩下四名护院见同伴吃亏,又得主子命令,仗著人多,嚎叫著扑了上来。 拳脚相加,还有人抽出了隨身的短棍。 许川眼神一冷。 若在无人处,这几人早已是掌心焰下的灰烬。 但此刻身在公所內院,已经有人朝这里注视,施展超凡的手段太过惊世骇俗。 他心念电转,脚下迷踪步展开,在四人围攻中穿梭闪避,偶尔以六合拳的崩、钻、炮等招式招架还击。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让一根短棍擦著肩膀掠过,扯破了一丝衣襟,隨即装作力有不逮,虚晃两招,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鷂子般翻过旁边的院墙,消失在墙外的夜色中。 “追!给本少爷追!打死这混蛋!” 卞荣气得跳脚,连声吼道。 四名护院连忙翻墙追去,卞荣自己也提了把钢刀,带著剩下那个手腕脱臼的隨从,怒气冲冲地从正门绕出追去。 藏书楼二楼的窗户后,那个佝僂的守楼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窗边,浑浊的目光静静看著许川翻墙离去,又看著卞荣等人叫骂著追出。 他眼中疑虑更深,低声自语:“身法灵动,洞察力天赋惊人,劲力含而不露……能贏却未贏.....” …… 许川出了公所,专挑僻静小巷而行,身后叫骂追赶声越来越近。 他故意放慢速度,引著身后五人一路出了城。 城东永定河畔,原本荒凉的河滩,如今搭起了连绵的流民窝棚,星星点点的火光映照著河面。 许川身形几个起落,掠过窝棚区,来到更下游一段荒芜的河岸,这里芦苇丛生,远离人群。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等待著。 很快,四个气喘吁吁的身影追了上来,呈扇形把他围在中间。 “跑啊,怎么不跑了?小子,还挺能跑!”一个护院喘著粗气骂道。 “跟他废话什么!少爷说了,留一口气就行!”另一个护院狞笑著,“哥几个,下手有点分寸,別真打死了,绑回去给少爷当人肉沙包出出气!” 五人交换眼色,慢慢收紧包围圈。 许川看著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邪异。 就在四人逼近的时候。 异变陡生! 毫无徵兆地,以许川为中心,一团炽热、明亮的火球凭空出现,隨即轰然炸开! 並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圈灼热的气浪混合著刺目的火光,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轰!” 四个只觉得一股灼热的热浪迎面撞来,就像是被烧红的铁板拍中,惨叫一声,齐齐倒飞出去七八步远。 五人挣扎著爬起,惊恐万状地看向场中。只见许川站在原地,双手掌心之上,各有一团赤红火焰在静静燃烧。 跳跃的火光映照著他的侧脸,如同从地狱走出的火焰魔神。 “火……火!” “妖……妖术!这是妖术!” “不可能!他……我见过他,是善堂那个跑江湖的小郎中!这定是什么江湖戏法!障眼法!” 一个胆大的护院强自镇定,抽出腰间钢刀,给自己壮胆,嘶吼著朝许川劈去,“老子砍了你!” 第57章 黑蛇吃饱了 许川眼神漠然,將右掌向前轻轻一推。 掌心那团火焰如同有生命般,化作一道火线喷涌而出,瞬间將人包裹!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那护院变成了一个火人,仅仅两三息功夫,惨叫声戛然而止,噗通倒地。 只剩下一具焦黑蜷缩的尸骸。 剩下的三个护院,当即愣在当场。 其中一位胯下一热,尿了裤子。 “鬼……鬼啊!” 他们再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想逃跑。 然而,许川左袖一振! 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狂涌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扩散开来,將逃跑的三人笼罩其中。 黑烟翻滚凝聚,眨眼间化作一条黑蛇虚影! 蛇身缠绕,轻而易举地將三人捆缚在一起,那双猩红的竖瞳,冷冰冰的俯视著他们。 三人早已经嚇得魂飞魄散,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浑身哆嗦。 许川缓缓走上前,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公所门口今日那几具尸体,背后主使之人,跟你家少爷是否有关係?” 其中一个护院牙齿打颤,想说什么,却又因极度恐惧而说不出口。 黑蛇虚影毫不犹豫,巨口猛然噬下!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头颅就诡异地耷拉下来,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瞬间变成了一具与公所门口如出一辙的乾尸! “啊——!” 另外二人嚇得几乎昏厥。 黑蛇转头看向第二人。 “我说!我说!” 第二人崩溃了,涕泪横流: “是……是卞家三少爷!卞荣!是他买通了刘三爷,说让他走趟活……具体办什么事我们真不知道啊,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大仙饶命啊!” “为何要劫掳那些孩童?”许川追问。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卞少爷只说是有要紧事,具体没给我们....” 许川思索片刻。 看来这些小嘍囉確实不知內情。 黑蛇虚影再次张口,將还在求饶的第二人和旁边早已嚇晕的第三人同时“吞没”。 两具乾尸倒地。 河滩边恢復了寂静,只有永定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四具尸体横陈在地,干如枯草。 隨后將尸体踢回河里,沉入水底。 许川心念一动,黑蛇虚影盘旋而回,钻入袖中腾蛇袋。 他明显感觉到,吞噬了这四人的精后,袋中的黑蛇虚影似乎又壮了一圈,传递出的阴冷气息也更重了。 只要放出来,那股子阴冷的劲儿,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恐怖感。普通人难以抵挡。 夜风吹过,永定河水中飘来一股子腥臭味,他眉头一皱,拍了拍腰间的腾蛇袋。 “好蛇儿,乖蛇儿,哪天我带你下水吃个饱,吃个痛快!” ................. 津门国术联合公所,忠义堂。 夜幕初临,忠义堂內点亮了数盏汽灯,正中悬掛的“忠义千秋”匾额下,田会长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沉凝。 下方左右两侧,坐著公所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和主要管事,包括刘执事、精武堂总教头等,气氛有些严肃。 “啪!” 田会长一掌拍在扶手上,让堂內眾人心头一凛:“將尸体公然摆在我大门前,杀人手段又如此诡异,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真当我津门武林无人吗?” 他目光扫过眾人:“查清楚没有?死者都是什么人?因何被杀?又为何被弃於此处?” 坐在下首,一位负责情报探查的执事连忙起身: “会长,已经查明了。其中一具乾尸,是江湖上绰號『断魂刀』的刘三,直隶沧州人,尤其一手快刀已有暗劲火候。此人无门无派,专做拿人钱財、与人消灾的黑活,手底下不乾净,在官府也有案底。 另外三具尸体,是城外三狼山一带的土匪,惯於拦路抢劫,做些没本钱的买卖,应是刘三的僱佣。”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我们初步探知,刘三此次接的活,是劫掳城外刘家庄的几名孩童。具体僱主未知,但刘三行事向来隱秘,肯接这种伤天害理的活,价码定然不菲。” “刘家庄?”田会长眉头一皱,“可派人去庄上查看了?那些孩童的家眷……” “已经派人快马去了,应该……” 那执事话未说完,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公所弟子脸色苍白,匆匆闯入,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会长,不好了!刘家庄……刘家庄出事了!” “何事惊慌?慢慢说!”一位长老喝道。 那弟子喘著粗气:“弟子奉命前去刘家庄查探,刚到村口……就闻到血腥气!进村一看……全村……全村四十三口人,男女老幼……全、全死了!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都是……都是被刀剑所杀!看痕跡,凶手不止一人,下手极狠,像是……像是要灭口!” “什么?” 堂內眾人霍然起身,脸上露出震惊。 田会长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灭门?四十三口……好狠的手段!” “会长,此事……怕是不仅仅关乎孩童劫案了。” 刘执事面色凝重,说道:“如此狠辣的手段,绝非普通匪类所为。倒像是……倒像是一些邪教组织的伎俩!” “白阳教!”』 精武堂总教头王大宽第一时间想到了白阳教。 “除了他们,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么狠毒的行径!先是诡异吸乾刘三等人,又將可能暴露他们踪跡的刘家庄屠戮一空……这分明是在警告!” 另一位长老捻著鬍鬚,忧心忡忡:“这帮妖人行事毫无底线,惯以邪功、长生、富贵为诱饵,蛊惑人心,发展教眾。防不胜防啊!” “传我命令,”田会长说道:“第一,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津门各处,尤其是码头、客栈、以及三教九流聚集之地,留意任何与白阳教相关的蛛丝马跡。 第二,通知各门各派、鏢局、武馆,提高警惕,约束弟子,近期减少夜间单独外出。 第三,以公所名义发布『江湖缉杀令』,但凡发现白阳教妖人踪跡,或提供確切线索者,重赏!” “是!”眾人齐声应道。 “另外,”田会长看向刘执事,“过几日的慈善晚会的安保,再加一倍人手。非常时期,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明白!” 第58章 羽人腹 …… 卞府,后院。 此刻灯火通明,富丽堂皇。 穿过几进垂花门,绕过游廊,便来到三少爷卞荣独居的“棲霞院”。 院中引活水成池,池边叠砌著玲瓏太湖石,植有名贵花木,虽是深秋,仍有晚菊傲霜,桂子余香。 此刻,卞荣瘫坐在花梨圈椅里,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攥著一块丝帕,上面有几丝血跡。 一个心腹隨从正躬身站在他面前,低声稟报著。 “……少爷,刘家庄那边,已经处理乾净了。用的是刀剑,模仿江湖仇杀的路子,保管官府和公所那帮人查不到。” 卞荣闻言,非但没有放鬆,反而一巴掌狠狠摑在那人脸上! “啪!”清脆响亮。 “蠢货!谁让你们杀那么多人?” 卞荣压低声音:“老子只是让你们把可能见过刘三的几家处理掉!谁让你们屠村?四十三条人命,你当是宰鸡杀羊呢?!”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隨从被打得一个趔趄,捂著脸,委屈道:“少爷息怒!是……是兄弟们觉得,既然刘三他们折了,事情可能已经漏风,不如乾脆利落,把所有可能的线头都掐断……免得留下后患,牵连到少爷您啊!” “后患?”卞荣气得喘粗气,又咳嗽了一声,“这么多条人命,闹得满城风雨!公所那帮老狐狸是吃素的吗?” 他越想越怕,烦躁地挥手:“去!赶紧去!找僻静地方,多买些纸钱元宝,悄悄烧了,给……给刘家庄那些冤魂烧去!让他们安心上路,別……別来找我!” 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显然內心极为不安。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隨从不敢多言,连忙退下。 卞荣心神不寧地坐下,端起参茶灌了一口。 他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些香烛纸钱,就在屋內角落里一个铜盆里点燃烧了起来,嘴里低声念叨著什么,神色惶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丫鬟的问安声:“大少爷。” 卞荣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扑灭铜盆,可是有些来不及了。 门被推开,一个年约三十,面容与卞荣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卞家大公子卞贵。他身后跟著个端著托盘的小丫鬟。 卞贵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烧纸的烟味,又见墙角铜盆里火光未熄,纸灰飞扬,眉头一皱:“三弟,这是做什么?” 卞荣赶紧站起身,脸上挤出悲伤的神情,哽咽道: “大……大哥,你来了。我……我今日在公所,听人说城外刘家庄遭了难,被邪教妖人灭门,四十三口无一倖免……心里实在难受。想著那些无辜百姓,还有那些可怜的孩子……就忍不住烧些纸钱,聊表心意,希望他们早登极乐,来世投个好人家。” 他这套说辞倒是反应极快,表情也到位。 卞贵闻言,面色稍霽,眼中露出一丝讚许,拍了拍卞荣的肩膀: “三弟,你有此仁心,为兄甚是欣慰。不过,人死不能復生,你也莫要过度伤心伤了身子。此事乃是白阳教妖人所为,丧尽天良,天理难容。如今联合公所已经发布告示,全力剿杀白阳教,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他示意身后丫鬟將托盘放下,里面是一盅热气腾腾的汤品。 “听说你最近练武辛苦,这是你嫂子特意让人燉的百年老参汤,最是补气养神。趁热喝了,好好休息。” 卞荣连忙躬身:“多谢大哥,多谢嫂子掛念。”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卞贵温和地笑了笑,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卞荣脸上那悲伤温顺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讥讽。 他走到桌边,看著那盅参汤,冷哼一声:“装模作样!不就是想在爹面前显摆你仁厚友爱,想稳稳继承卞家產业,我呸!” 他眼中闪过一抹不甘:“这卞家偌大的基业,交给你就完了,只有我卞荣才能让卞家在津门独占鰲头!” 卞荣发泄完怨气,定了定神,走到窗前,將窗户完全推开。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入室內。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诡异可怕,將双手掌心向下,虚按於自己脐下三寸的小腹位置。 手指微微用力,指尖陷入皮肉。 然后,他开始呼吸。 隨著呼吸的节奏,他的腹部鼓起,並非是正常鼓起,而是违背生理规律地向內凹陷,肋骨根根分明,仿佛整个腹腔都被抽成了真空。 胃、肠等內臟被强行挤压移位,发出轻微蠕动的摩擦声。 紧接著,闭气。 他脸色逐渐涨红,青筋暴起,眼珠微微外凸,双手按压在腹部轻微颤抖,似乎在压缩著吸入腹中的那股“气”。 想要將这股“气”挤压在丹田深处。 而原本深陷的腹部,如同被充气的皮囊,骤然向外鼓凸,形成一个夸张的圆弧,皮肤紧绷到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的血管和肌肉。 一吸,一闭,一呼。 一凹,一滯,一凸。 循环往復。 每一次循环,卞荣的脸色都在涨红与青白之间转换,冷汗涔涔而下,眼神却愈发亢奋。 这便是一种名叫“羽人腹”的邪术。 一种流传自五代十国时期,在大宋时期就被正统武林唾弃,並失传的诡秘之术。 它並非吸纳天地灵气,而是通过极端扭曲的呼吸法,配合禁忌药物强行异化腹部生理结构,使之获得柔骨韧性。 它借鑑了內家拳“气沉丹田”、“鼓荡气血”的理念。 修炼时,需配合服用一种以水银、硃砂,以及婴儿胞衣炼製的“羽化丹”。 修炼羽人腹成功后,可以催生一种“药毒真气”,这股气与真气类似,但是极为阴毒。 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长期服用“羽化丹”,会导致重金属中毒,臟腑衰竭而亡。 不过如今,他管不了许多。 卞家蒸蒸日上,卞家家主卞桥年年过古稀,身患旧疾,可能不久就要归西。 而卞桥年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卞贵从小跟隨父亲经商,是个生意人。 二哥卞福从了军,如今在袁公保麾下颇受重视。 老三卞荣打小混跡在妓院赌坊中,不务正业,却为人狠毒,心比天高。 这卞家家主的位置无论怎么传承,都轮不到老三卞荣身上。他两个哥哥,一个受卞老爹看重,一个手握实权,他若想上位,只能效仿李世民。 手足相残又如何,只要能让卞家发扬光大,歷史是胜利者编写的。 第59章 刘家庄惨案 夜色深沉,善堂东厢房內。 许川盘膝坐於榻上,服下一颗“赤砂壮骨散”。 药力化开,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他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体內,引导著体內八缕真气,按照白日从古籍中体悟到的呼吸吐纳法,与意念导引相结合的法门,缓缓推动真气沿经脉流转,尝试衝击任督二脉,循环小周天。 不同於以往真气游走时的滯涩感,此番有意引导之下,真气竟顺畅了许多,如同溪流遇上了疏通的河道。 虽然有些缓慢,却有了明確的流向。 一个循环下来,药力被吸收转化,体內的“金丹”也活跃了一丝,反哺出一缕精纯的气息,壮大著原有的真气。 不知过了多久,许川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清光。 他仔细感应,发现体內真气又增长了一缕,虽细微,却清晰可辨。 九缕了,距离小周天再进一步! “路子对了。” 他低声自语,心中振奋。 这验证了他的猜想,正確的导引法门配合丹药,对真气增长確有裨益。 半夜,白天的事浮上心头。 卞荣那几个爪牙的消失,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刘三劫掠孩童的幕后黑手,竟指向了卞荣,而非此前猜测的白阳教。 只是卞家树大根深,护卫森严,更有化劲高手坐镇,圈养了不少的枪桿子,想找卞家算帐,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笔帐,暂且给你记下。” 许川眼中寒芒一闪,旋即压下。 …… 次日。 天色未大亮,夜里下了一场秋雨。 刘家庄的惨案,就像这雨水一样灌进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 先是起早赶驴车进城卖菜的农户,在城门口跟守城兵递菸袋锅子时,哆嗦著漏出几句。 接著是茶楼的伙计,被早起遛鸟的老主顾拽住,压低了声音询问那消息是真是假。 等到日头爬上三竿,各个早点摊子、茶馆、剃头棚子、甚至绸缎庄和药铺的柜檯后头,但凡能凑两个人的地方,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里藏著惊惧。 “听说了么?刘家庄,离城三十里那个……没了!” “没了?咋没了?” “还能咋没?死绝户了!男女老少,四十多口,一个没剩!炕上的娃娃都没放过……”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多大的仇?” “仇?怕是邪祟作孽!你想想,前几日公所门口那几具乾尸,邪性不邪性?这才几天,刘家庄就……” 话不用说完,听的人后脊樑已经冒了凉气。 公所门口那几具被吸乾了精血似的尸首,早就在市井间传成了各种精怪版本,如今紧跟著就是整庄灭门,两下一联繫,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把原本的《三侠五义》换了,改说前朝的一桩灭门案,內容隱晦,但听的人自动往刘家庄的事上套,唏嘘不已。 官府衙门倒是出了告示,贴在四门,无非是“不信谣,不传谣”云云。 正午时分,联合公所的门口贴出了关於白阳教江湖通缉令的告示,大家这才將矛头指向了凶名在外的白阳教。 有了这个具体的靶子,眾人的恐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许川一早就在善堂坐诊,从大家的嘴里听说了事情全貌,手指在袖中暗暗攥紧。 四十多条无辜性命,就这么被轻易抹掉。 乱世,人命真如草芥。 “卞荣?” 或者说卞荣背后的势力,其狠毒程度,远超他的预估。 他不信卞荣那种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能做出这种事情。 “不管是谁!” 午饭时,霍甲阴沉著脸来到善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畜生,简直是畜生!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白阳教这些妖人,当真该千刀万剐!” 他那天晚上冒险將那些孩子救下,但没想到,却引来了更惨的报復。 霍甲心中无比自责,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许川心中虽然杀意更盛,但表面维持著一个听闻惨案后的惊恐。 饭后,他照旧与霍甲一同前往公所。 在精武堂校场上,许川继续练习林三鏢所授的“一发多鏢”绝技。 在强大神识的辅助下,他对力量的控制、角度的把握、时机的拿捏远超常人。 半日苦练,他已经能稳定地发射一次两鏢,在二十步外分別命中两个移动靶。 这份进度,看得林三鏢嘖嘖称奇,直嘆“半日顶旁人一年苦功”。 许川並未自满。 他知道,永定河里的那些蛊蛇,不会站起来让你射中。 他来到一颗槐树下,看著上面摇曳的树叶子,飘忽不定,轨跡难测。 正是锻炼眼力和手法的绝佳对象。 他起初是十鏢难中一鏢,但他不急不躁,心神沉浸其中,慢慢寻找著其中韵律。 慢慢的竟也能粗略命中一些树叶。 练习间隙,他目光扫过隔壁世家子弟的专用校场。 卞荣依旧在那里与几名护院“切磋”,招式狠辣,將对手打得狼狈不堪。 似是感应到不寻常的目光,卞荣忽然扭头,锐利的眼神与许川隔空相撞。 许川眼中平静无波,杀机暗藏。 然而,卞荣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便扭过头去,並未如昨日那般寻衅。 这反常的平静,让许川有些诧异。 校场边,一名心腹隨从凑到卞荣耳边,低声道:“少爷,昨夜追出去那四个人,至今杳无音信,怕是……凶多吉少了。咱们要不要將那小子……” 卞荣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算了。那小子能枯木逢春,或许有点本事……眼下刘家庄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这会儿正是敏感的时候。他不来惹我,我也懒得节外生枝。这笔帐,记下便是,来日方长。” 隨从只得点头退下。 但实际上,卞荣心中所想並非如此。 而是觉得许川或许是“自己人”。 傍晚时分,许川再次来到藏书楼。 守楼的徐老头依旧蜷在地上,似乎睡著了。 但许川神识敏锐,总能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子啊盯著自己,在他翻阅典籍时,眼神从老头身上若有若无地掠过。 那老头看似假寐,但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这绝非普通人的神识。 “这徐老头,究竟是什么人?” 许川心中疑竇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专心查找有助於真气修炼或记载奇闻异事的古籍。 直到月色升起,屋內烛光亮起,他才归还书籍,对徐老头的方向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第60章 背后的人 …… 夜色如墨,永定河老渡口附近,一座废弃的旧仓房里。 河风穿过破败的窗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卞荣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心中有些发毛。 仓房外的河岸边,一个穿西装的背影负手而立,正静静地望著河面。 猩红的油灯下。 河面上隱隱翻腾著无数细长的黑影,密密麻麻,相互缠绕又分开,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那些黑影似乎在有意识的变换著方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是蛇,无数条黑鳞长蛇! 卞荣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快步走到那西装男子的身后,站定,恭声道:“陈门主。” 被称作陈门主的男子並未回头,声音冷静:“三少爷,深夜相约,有何要事?” 卞荣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门主,在下有一事不明,所以....所以特来问询。” “说。” “敢问陈门主,那个河北新区善堂的许川,也就是那日在永定河畔施展『枯木逢春』的术士,他……他是不是您安排的人?昨日我几个手下追踪他出城,至今未归,我怀疑……” “许川?” 陈门主终於微微侧身,露出一张保养白净,却带著几分阴鷙的面孔。 “那个最近在津门名气的年轻郎中?” “正是。” 陈门头摇摇头:“不,他不是我门下之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之前听那几个流民头子说起过这事,他觉得只是戏法,便没有放在心上,如今这许川的名字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他不得不有所重视。 “那日,枯木逢春,是你亲眼所见吗?” “千真万確!那日我在场,一截枯树根,在他师父做法下当场发芽!在人群散后,我还特意去检查了一下,那嫩芽却是真的树芽!”卞荣回忆道,依旧满脸疑惑。 陈门主皱起眉头,又缓缓舒展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有点意思!” 他望著河中翻腾的蛇群,缓缓道:“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此人来歷不明,手段奇异,需得亲自会一会。” 他话锋一转,“对了,你的『羽人腹』,练到第几转了?那『气压丹田,鼓盪如雷』的关口,可曾突破?” 卞荣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回门主,已到第三转『气纳幽冥』的瓶颈。只是……只是將吸纳的『阴煞气压入丹田,转化为鼓盪之力,始终滯涩缓慢,难以圆满。” “嗯。” 陈门主似乎並不意外,“此法本就走捷径,凶险异常,瓶颈自然也多。耐心些,按时服药,勤加观想。待你大成之日,腹部可刚可柔,內劲阴毒难防,化劲高手也难占你一点便宜。届时,我自会助你扫清障碍,坐上卞家家主之位。” 卞荣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连忙躬身:“多谢门主栽培!至於我大哥那边……” “卞贵?” 陈门主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不过是个守成之犬,不足为虑。你二哥卞武更是有勇无谋的莽夫,稍加挑拨即可为你所用。关键是你自己,要有足够的『价值』。” “门主放心!只要门主助我执掌卞家,荣华富贵,任凭门主取用!” 说完,卞荣便立刻跪下,激动的磕了好几个头。 “我要的血食进展如何?”陈门主问道。 提到这个,卞荣心中猛然一楞。 “门....门主,前几日我派刘三去办,眼瞅著就要得手,却不知遭了谁的毒手,功亏一簣,还险些暴露。” 陈门主忽然回头,眼神迸发出一种类似蛊蛇般的阴冷。 卞荣只是看了一眼,后背便冒了一身冷汗。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吐出一句,在掌心处盘玩的小刀忽然一滯,杀意迸发。但想到这卞荣將来还有用处,便收了杀意。 卞荣磕头如捣蒜,应诺道:“门主再给我一次机会...这几天津门风声紧,我再想想办法,肯定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凑够数!” 陈门主仰头长呼一口气。 “天下奇人异士不少,此事我自有计较。血食之事,你另想办法,手脚乾净些便是。” “是是是.....”卞荣连忙应下,心中鬆了一口气。 “去吧。”陈门主挥挥手,目光重新投向河中的蛇群漩涡,不再看他。 卞荣却犹豫著没有起身,结结巴巴的说道:“那.....羽化丹,求门主再赐一枚....” 陈门主没有说话,只是手腕一抖,一枚丹药便从夜色中飞了过来。 卞荣接过羽化丹,立刻拜谢,隨后连滚带爬的走了。直到离开仓房很远,才敢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瘮人的身影,他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夜里。 仓房边,陈门主独立河岸,低声自语: “许川……枯木逢春……乾尸?” 他眼中闪过一抹玩味:“那我就试试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 三日后,午后。 善堂的后院里飘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吴明远把他那身压箱底的绸面长衫翻出来,用烧开的米汤仔仔细细熨了三遍,此刻正对著镜子,左歪右扭,跟后脑勺一撮头髮较劲。 “嘿,我还就不信了……”他蘸了点唾沫,往那撮头髮上抹。 “爷爷爷爷!”小明月像只雀儿似的蹦进来。 她换了身乾净的碎花夹袄,扎了两个羊角辫:“爷爷,我听说今晚的慈善晚宴,有这么大的八宝鸭子!” 她使劲张开胳膊比划,“师兄说,还有水晶肘子,还有洋人的点心叫『蛋高』,是甜的,软乎乎的!” 吴明远终於把那撮头髮压下去,转身戳了戳小明月的脑门:“吃吃吃,小馋猫投胎,就知道吃,去了可別给为师丟人,不能盯著一样猛吃,让人笑话咱是饿死鬼。” 小明月吐吐舌头,眼睛看向吴明远脚边的藤箱:“知道啦!爷爷,咱们是去吃饭,你怎么还带著这些?” “废话!” 吴明远提起箱子,拍了拍,“这可是咱的饭碗!到哪都不能丟。再说了,万一那些老爷太太们吃腻了山珍海味,想看点新鲜的,你师父我这手『仙术』,也能在津门露露脸!赚钱嘛,不寒酸!” 这时,许川撩开门帘走进来。 他换了身乾净的青色长衫,身形挺拔,比平日更多几分书卷气。 他瞧见师父那郑重其事的模样,又看看那藤箱,愣了一下:“师父,咱们今天主要是凑个热闹,又不是去卖艺的,带著不嫌沉啊?” 第61章 慈善晚宴 吴明远一听,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傻小子!那是慈善晚宴!『慈善』你懂不懂?就是大傢伙儿都得往外掏点啥!叫『献礼』! 他掰著手指头,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许川脸上,“有钱的大老爷,献金条、献古董、献字画。咱们有什么?不就剩下这手绝活了?到时候人家都献宝,咱爷俩乾瞪眼?那脸往哪儿搁!” 许川哭笑不得:“合著是去隨份子?师父您早说啊!善堂的钱匣子,不一直是您老人家枕头底下吗?该备什么礼,您一声令下,徒弟我去跑腿不就完了?” 吴明远表情瞬间僵住,指著许川责怪道:“你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咱们帐上那点钱,买完这批冬賑的粗粮,再买一些药材,也就见底了……哪有余钱置办献礼?” “再说了,津门这么多世家武馆的,哪用得著咱们这三瓜俩枣的,还有啊,这慈善募捐的钱,指不定流向谁的口袋,反正,老子是一个字都不会往蹦。” “行行行,反正是他们求咱们去的。”许川应道。 小明月在一旁眨著大眼睛,冷不丁插嘴:“师父,您上个月不是说攒了钱要给我和师兄做新袍子吗?” 吴明远老脸一红,乾咳一声:“小孩子家家,记性倒好!那……那是预备著,这不还没做嘛!” 许川忍著笑,看师父抓耳挠腮的窘样,慢悠悠道:“那咱们总不能真空著手去吧?要不……我现去城外挖点野菜,扎个花束献上去?表表咱们善堂心系黎民,吃糠咽菜也要做慈善的精神?” “去你的!” 吴明远被气乐了,踢了许川小腿一脚,又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藤箱,眉毛一扬。 “山人自有妙计!你当你师父这几十年的江湖是白跑的?到时候见机行事……” 他压低声音,凑近许川:“老夫就给他们露一手『金杯生莲』!保管让他们眼前一亮,比看那些死物件儿得劲!这不就是最好的『彩头』?既不花钱,又挣足了面子!” 许川终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拱手道:“高!师父实在是高!您这一出手,多少真金白银都比不了!” 吴明远捋了捋著自己的鬍子,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嗯,孺子可教也!走吧,记住啊,到了那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话,吃相文雅点!特別是你,明月!” “知道啦爷爷!” 小明月脆生生应著,已经拽著许川的袖子往门口拉了。 .............. 马车行驶在雨水铺地的街道上。 来到內城后,路两旁的风景一变,两侧出现西式风格的建筑,还有穿西装披纱巾的富太太。 但在这繁华的背后,巷口墙角,依旧能看到蜷缩的乞丐和流民。 光鲜与苦难,在这座城市里涇渭分明,又诡异共存。 纪念堂前,车马如龙。 各式各样的马车、人力车停靠,衣著光鲜的洋人、富商、社会名流络绎不绝。 门口有身穿制服的红头阿三和辫子兵维持秩序。 与这些珠光宝气的上流人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纪念堂外围墙角下,一些试图靠近却被驱赶的“奇人异士”。 “长生秘法!我有彭祖真传,可授长生不老术!”一个穿著脏污道袍,疯疯癲癲的老头挥手大喊。 “学生愿献家传宝物,只求一见陈会长!”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怀里抱著一个布包。 更有人直接跪在门口,声称有救国良策,渴望得到里面大人物的赏识。 这些人,也不知道是真有本事还是想混口饭吃,正如他们当年一样,低三下四。 “吴老先生,到了,前面纪念堂就是。”赶马车的马夫放下马凳,客气说道。 “好,多谢。” 三人拎著箱子下了马车,朝里走去。 纪念堂三楼。 一间悬掛著水晶吊灯的休息室內。 一位身著藏青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俯瞰著楼下入口处的景象。 他便是津门商会的主席之一,同时也是英租界工部局华董、津门有名的实业家兼收藏家——陈光。 陈家並非是津门望族,但他本人背景深厚,早年留学过英国,回国后致力於实业救国。 他本人最大的爱好,便是痴迷於收藏古籍、古玩等稀奇玩意。 他看著楼下那些顛顛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怜悯,也有一丝无力感。 他何尝不知,这所谓的慈善晚会,於多数参与者而言,不过是社交场、名利场。 真正的慈悲与救赎,在这乱世中何其渺茫。 他自己身陷这浮华囚笼,苦心维持著一份体面,有时还不如底下那些人。 ..... 篤篤篤。 身著黑色立领制服,身材高大的护卫轻轻敲门。 “陈先生,宾客已到齐大半,沈钧儒先生引荐的那位『清风小神医』及其师父也已到了。” “请他们先在偏厅休息,我稍后便下去。”陈光的声音平稳。 侍者领命而去。 陈光整理了一下领结,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方紫檀木盒上。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玉的方形印璽,上面雕刻著异兽纹路,印面是四个虫鸟一般的古篆,据考为“驱邪镇煞”。 此印是陈家祖传,据说有镇压邪祟、安定心神之效,是陈光隨身携带的玩意。 当然,他自己从未验证过其“神效”,祖上也只说“心诚则灵”。 “开此印者,或有真缘。”这是祖父临终前含糊的话语。 陈光抚摸著冰凉的印身,嘆了口气,將其小心收好。 楼下大厅,衣香鬢影,觥筹交错。 吴明远和许川三人在沈钧儒的引领下,步入这金碧辉煌的场所。 吴明远努力挺直腰板,掩饰內心的紧张。这场合与他平时行走江湖时乡绅富户截然不同。 这里是真正的上流社会,是他大半生都未曾真正踏入的领域。 许川则显得平静许多,他目光扫过那些穿著西装、长裙的男男女女,扫过墙上厚重的油画、璀璨的水晶灯,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两世为人的阅歷,以及炼气士超凡的视角,让他能以一种超然的心態看待这浮华景象。 受到师父的影响,许川也稍稍收敛了那份隨性,神情庄重了些。 第62章 神秘小印 留声机的喇叭里流淌出舒缓的西洋乐,侍者托著酒盘穿梭在衣香鬢影之间。 宾客们三三两两,低声谈笑。 舞池中还有些人翩翩起舞,一派仿效西洋的浮华气象。 前排的主宾区域,自然是津门八大家的贵宾区域。 这八家几乎垄断了津门的盐、粮、布、药、钱庄、航运乃至部分新兴的洋货买卖,树大根深,彼此间既是盟友,更是对手。 许川目光扫过,找到了卞家的位置。 舞池中央,卞荣穿著一身白色西装,油头粉面,正搂著一个穿著身段窈窕的舞女旋转。 不远处,一个与他有五分相似,气质沉稳的男子,正与几位商界老人寒暄,想必就是卞家未来继承人卞贵。 卞家老爷子似乎並未到场。 除了这些商界巨擘,场內还能看到几位洋人面孔,矜持地站在小圈子里。 另外还有津门国术联合公所的田会长,以及几位在津门赫赫有名的武馆掌门,还有一些久负盛名的国术高手。 他们与商贾们涇渭分明,却又保持著必要的客套。 许川师徒三人,与这言笑晏晏的名利场格格不入。 他们寻了个靠美食长桌的角落,便再也没挪过窝。 “师兄,快看!这个白白软软的是不是就是蛋糕?” 小明月眼睛放光,用银叉戳起一小块,送入口中,隨即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唔……好甜!真好吃!” 吴明远则对那油光鋥亮的八宝鸭情有独钟,夹起一块鸭腿,咬得满嘴流油。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香!真他娘的香!这有钱人弄的东西,是不一样哈。” 许川端著一杯红酒,倚在桌边,看著师父和小明月如就像姥姥进大观园一样。 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浅笑。 在这整个大厅里,恐怕只有他们这一桌,吃得最是投入。 “师兄,你怎么不吃,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小明月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招呼许川。 “我……不饿,你们吃。” 许川笑著摇头,目光扫视著全场,尤其是卞家兄弟的方向。 这时,音乐声停了下来。 陈光在沈钧儒的陪同下,走到了大厅前方。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诸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陈某感谢诸位今晚拨冗蒞临,共襄善举!” 一番客套话后,话锋一转: “想必诸位也知,近来津门地界,颇不太平。前有诡异疫病『人面疮』传入,后有邪教『白阳教』捲土重来,行凶作恶,甚至酿成刘家庄数十口灭门惨案! 南方水患未平,灾民流离,邪教亦趁机祸乱。值此多事之秋,陈某举办此晚宴,一为筹措善款,賑济灾民,防控疫病;二也望我津门各界同仁,能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眾人:“接下来的环节,按西洋慈善拍卖惯例,也结合咱们的老规矩。沈先生,请。” 沈钧儒示意,两名侍者推上来一个展示台。 陈光指著台面道:“陈某不才,家中藏有几件小玩意儿,或有些年头,或有些意趣。今晚便拿出来,权当拋砖引玉。诸位若有看得上眼的,儘管出价,价高者得。所得款项,悉数充入此次慈善之用。” 第一件拍品是一件明代的青花缠枝莲大罐,品相完好,釉色温润。 拍卖开始,八大家中几位对古董有兴致的便开始出价,你加五十,我添一百,表面客气地举著牌子,笑容可掬,眼神交错间却隱有较量。 最终,被做瓷器起家的“景德堂”马家以一千五百块大洋拍走。 马老爷起身向四周拱拱手,面露得色。 吴明远啃著鸭腿,看得暗暗咂舌,低声道:“好傢伙,一个罐子,顶咱善堂好几年的开销了!这些有钱人……” 第二件是一幅津门书画名家的《武道长存》大字,笔力遒劲,寓意也好。 这次出价的以武馆、鏢局和公所的人为主,田会长最后以八百大洋拍下,掛在公所正堂,倒也合適。 几轮拍卖下来,气氛逐渐热烈。 八大家之间看似和和气气,但每次竞价到最后,往往只剩下两三家在胶著,每次落槌,胜者固然风光,败者也未必真在意物件,更多是较著一口气。 这无声的角力,比明刀明枪的廝杀更耐人寻味。 许川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权当是看戏了。 直到沈钧儒亲自捧出一个紫檀木匣时,许川才提起神来。 打开。 是一方古朴的方形青铜印璽。 印钮造型奇特,似兽非兽,印身布满暗绿色的铜锈。 陈光开口道:“这是陈某祖传之物,隨身携带多年,今日拿出来,也算为慈善尽最后一份力。” 他没有多说这印的来歷,但谁都知道,能被陈光隨身携带,绝非凡品。 若能拍得,不仅能与陈光这位津门实业界领袖攀上更深的关係,更是一种无形的“彩头”。 能在津门商界关係中,隱隱压人一头。 果然,此印一出,竞价立刻激烈起来。 起拍价就是五百大洋,很快被抬到了一千、一千五、两千…… 最后,做钱庄生意的“匯昌號”孙老板喊出了两千五百大洋的高价,暂时压住了场面。 孙老板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环顾四周,稳操胜券。 “三千!”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几分轻佻的声音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举牌的竟是卞荣! 他不知何时已离开了舞池,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晃著酒杯,眼神挑衅地看著孙老板。 孙老板脸色一沉,加价:“三千二百!” “四千。” “四千五!” “五千。” 卞荣放下酒杯,嘴角掛著讥誚的笑。 “孙老板,还要加吗?我奉陪。” 孙老板气得鬍子微颤,指著卞荣: “卞家三小子,你懂不懂规矩?这慈善拍卖,有你这样喊价的吗?便是你爹卞老爷在此,也不会如此不顾体面!” 坐在一旁的卞贵也皱起眉头,低声呵斥:“三弟,別胡闹!一件玩物而已,让与孙世伯便是!” “规矩?” 卞荣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扫视著其他几家代表,“规矩不就是价高者得?没钱,就別在这儿充大爷,靠边站!” 他这话锋芒毕露,不仅是爭一件东西,更像是借著这个机会,公然挑衅津门八大家之间微妙的平衡。 “放肆!”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拍案而起,是经营布匹生意的“瑞蚨祥”东家。 “你们卞家这几年是赚了黑心钱,膨胀得不知天高地厚了!真当这津门商界,是你卞家一家的天下?” “就是!卞老三,別以为仗著你家老二在军中的那点关係,就能为所欲为!”另一人也帮腔道。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直指卞家近年的强势和某些传闻中不甚光明的財路。 利益纠葛,新旧恩怨。 被卞荣有意无意地挑开了口子。 卞贵脸色铁青,连忙起身,向四周拱手作揖:“诸位叔伯息怒!舍弟年少无知,口无遮拦,我代他向诸位赔罪!这件东西,我们卞家退出竞拍!” 他狠狠瞪了卞荣一眼,眼中已有怒意。 卞荣却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反而昂著头,一副桀驁模样。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气氛凝滯。 就在这时,许川铺开神念。 在那个青铜印璽上,他感受到了一丝异於凡物的波动。 那波动內敛而古老,仿佛印璽內部沉睡著某种力量,与他体內的“金丹”竟產生了一丝隱晦的共鸣。 这印……绝非普通玩意! 而卞荣肯在这时出高价,定是看出了什么,不然也不会如此行事。 第63章 医者,望闻问切(求追读) 场面一时焦灼。 陈光的声音適时响起,打破了僵局。 “诸位,慈善拍卖,本是善举,莫要伤了和气。此印,既惹爭议,陈某倒有个想法。”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终越过前排,落在了后方角落。 吴明远正被小明月扯著袖子,慌忙咽下嘴里最后一块点心,油光光的嘴巴还没擦乾净。 “嶗山散人,吴老先生何在?” 陈光的声音带著笑意:“善堂留名,救死扶伤,更兼有『枯木逢春』的济世奇术。此印,陈某便做个主,不拍高价,只收十个大洋的慈善心意,赠与吴老先生,如何?也算是宝剑赠英雄,明珠不蒙尘。”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后方角落。 只见吴明远一手拿著筷子,一手被小明月拽著,脸上还掛著一脸尬笑。 周围几位太太小姐,忍不住掩口轻笑,露出一副嫌弃的眼神。 这等场合,如此吃相,真是有辱斯文,怎配登大雅之堂? 吴明远彻底懵了,茫然地看向许川,低声道:“川儿……他、他说啥?” 许川立刻激动了一下,但迅速反应过来,低笑道:“师父,陈会长要把那方印,十个大洋『卖』给您。快答应。” 吴明远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努力摆出一副“高人”模样,冲台上连连拱手:“陈、陈会长抬爱!老朽……老朽愧领!愧领!” 许川则稳步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从沈钧儒那里接过了那方青铜方印。 下台时,眼神扫过卞荣的脸色,一脸不甘。 同样,许川眼神也闪过一抹杀机。 两人眼神空中交锋,皆感觉不同寻常。 据他所知,体內有真气存在,方能让神念舒展,以洞察万物。 还是说,卞老三只是为了逞一时之快,才不惜得罪眾人而抬价? 思索间,许川来到吴明远跟前,吴老爷子看到那枚小印,只觉得和寻常小印並无区別,二道市场的前朝小印,也不过几个大洋而已。 不免有些肉疼:“说好的来凑个热闹,完了还被宰了十个大洋,嘖嘖....” “明月继续吃,咱爷俩把钱吃回来!” “好了诸位,咱们继续.......”陈光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许川,挥手道。 拍卖结束后,已经是酒过三巡。 大家酒精上头,舞曲响起,气氛愈加热烈。 按照惯例,便是“亮艺”环节,为晚会增彩。 既是切磋,也是展示肌肉。 那些习武之人此时挺直了脊樑,欲在这满堂锦绣前显露真章。论起黄白之物,武人自是逊色。但若论拳掌间的硬道理,此刻正是他们说话的时辰。 首先出场的是“十二路谭腿”的传人,一趟腿法如铁鞭扫桩,劲风凌厉,贏得满堂喝彩。 接著是“长江螳螂拳”的弟子表演近身短打,勾、搂、采、掛,招招逼人三尺之內… 许川静静看著,心中评估。 这些人的功夫,放在后世都是高手,但比起霍甲,火候和劲力运用上都差了一些。 其中一位东洋和服装扮的老头,看著场中演示,脸上带著不屑,却並未开口。 这时,沈钧儒开口道: “往年都是拳脚兵刃,今年咱们添点新意。我亲眼见过清风小神医的悬丝诊脉。今日恰逢其会,何不清风小先生露上一手,也让大伙儿开开眼,看看这医道功夫,是否也如拳脚一般,有神鬼莫测之机?” 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许川。 武人大多对医术也有需求,尤其对治疗跌打损伤、內息紊乱的“伤科”大夫颇为敬重,但“悬丝诊脉”太过玄奇,需眼见为真。 “既然如此,那就献丑了。” 许川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空处。 他站在满堂劲装豪客中,显得文弱,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哼,我就不信有这般神技。” 有人低声嗤笑,他是“长江水鬼帮”的当家,专走水路,性子阴戾,对许川这类“文縐縐”的人物向来瞧不上。 许川仿若未闻,对眾人拱手道:“悬丝诊脉,需静心凝神。请诸位稍安。” 厅內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许川取出三根青色丝线,线头石子温润。 他闭目片刻,忽地手腕一抖。 嗖!嗖!嗖! 三根丝线如灵蛇出洞,划出三道弧线,越过数张桌子,精准地搭在了三人手腕上! 这三人分別是: “永盛武馆”总教头李铁骨,一位五十许,面色枣红,手掌大如蒲扇的外家高手。 还有坐在东侧,刚才低声嗤笑的“长江水鬼帮”瘦高汉子侯三; 以及,西侧那桌,一直闭目养神的东洋老者! 这一手露出,懂行的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丝线轻若无物,要隔著数丈距离,精准搭上三个气息、姿態、甚至暗含戒备的人的手腕上。单说对这份力道的掌控,已非凡俗! 至少说明,这少年手上功夫极为了得! 李铁骨眼中精光一闪,没有动。 侯三先是一愣,隨即手腕肌肉一绷,想震断丝线。 然而,他发力之下,丝线只是微微一颤,竟未断裂,反而传来一股奇异的柔韧力道,將他暗劲化去大半! “嗯?怎么回事!” 侯三脸色一变。 那东洋老者在丝线搭上的瞬间,稍一睁眼,也未抗拒。 许川闭目“诊脉”,实则神念已顺著丝线,將三人情况探查清楚。 片刻,他睁眼。 先看向李铁骨,抱拳道:“李总教头,可是早年左肋受过重击,伤及肝经?每逢阴雨,则肋下胀痛,目赤烦躁?且您练的外家硬功刚猛无儔,然刚不可久,近年是否常感气血燥烈,难以圆融?” 李铁骨虎目圆睁,拍案而起:“神了!小先生所言丝毫不差,老夫这旧伤困扰多年,请了多少名医,都说是陈年瘀血,用药总不得力!” 许川口述一方,以疏肝理气、柔养经脉为主。 李铁骨仔细记下,再次抱拳,態度已然大变。 接著,许川看向侯三,语气平淡:“这位朋友,常年与水湿阴寒打交道,寒湿入侵筋骨,腰背每逢子夜刺痛如针,可对?且阁下练的应是水中短打功夫,注重闭气与瞬间爆发,然气息运转过於急迫阴寒,已损及肺肾,常有咳喘之症。若不及早调理,恐壮年而衰。” 侯三脸色一阵青白,他这暗疾极为隱秘,连帮中兄弟都不知,竟被这少年一语道破! 他张了张嘴,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最后,许川目光落在那日本老者身上,缓缓道:“这位老先生,內炼精深,气息绵长,已臻极高境界。然则……阁下丹田之內,似有一股极阴之气盘踞,与自身阳和內力格格不入,应是早年中过某种毒药,遗患至今。寻常药物难以化解,佩服老先生能以绝大毅力將其镇压至今。” 现场忽然一静。 如果说诊断李铁骨和侯三,还可说是医术高明。 但日本人藤原这伤,涉及內家修炼秘辛,绝非普通大夫能窥探! 藤原玄信终於睁开了眼睛。 这伤是他最大的秘密,多年来访遍汉方名医甚至西方医生,皆束手无策。 “你,如何得知?” “医者,望闻问切而已。” 第64章 小明月,武道天才(求追读) “好一个悬丝诊脉!好一个清风小神医!” 陈光抚掌大笑:“不想我津门,竟有如此杏林国手,更能洞察武者气血之秘,实乃国术界之福!我以津门商会之名,特聘许川先生为名誉理事衔,可凭此身份,於津门各界行走!另,赠大洋五百,以资小先生善堂之用!” “名誉理事?” 许川面色並未见高兴。 这陈光今日三番两次利好自己,旁人看来,难免有些生硬。 他转头看向吴明远,想起那句话:“平白无故对你好的人,背后肯定藏著什么鉤子。” 他面色如常,躬身谢过。 晚宴后续,许川几乎被围住。 有几路武馆馆主凑上来攀谈,大都是来垂询与自身气血有关的问题。 他无心应对,便將吴明远推至台前,对於这些场面上的恭维,他老人家更喜欢。 ....... 三更时分,回到善堂。 许川盘膝在床上,指尖將青铜小印注入一丝真气,神识微微一颤,传来一抹呼应。 他將其置於身前,如常呼吸吐纳。 片刻,小印竟自发弥散出淡薄清辉,笼罩三尺。 在这清辉之內,空气澄澈通透,似乎有一层月华之气匯聚而来。 真气运转隨之顺畅,滋养“金丹”的过程也快了几分。一整日的疲惫悄然消散,心神沉静空明。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聚气…凝神…果然不简单。” 只是不知道,陈光將此宝有意让给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 次日清晨。 “嘿!哈!嘿!哈!” 小院中,传来明月清脆的呼喝声。 小明月扎著利落的马尾,穿著一身利落的衣服,有模有样的挥拳,小脸红扑扑的。 霍甲抱著手臂站在一旁,不时出言指点:“腰要沉住,力从脚起,传於腰,发於拳……记住,拳出如箭,收拳如电!” 许川推开房门,看到这一幕,眼中不禁闪过惊讶。 短短半个多月,小明月竟已將这基础拳法练得有模有样,招式的连贯性已远超寻常孩童嬉戏。 假以时日,对付几个寻常的地痞无赖,不在话下。 “霍师傅早,丫头早。”许川笑著打招呼。 “师兄早!” 小明月见到许川,眼睛一亮,但脚下步伐不停,打完最后一式才收势吐气,一脸兴奋:“师兄你看,我打得怎么样?霍师父说我很有天分!” 霍甲也笑著点点头:“明月这丫头,確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悟性极好。这套拳法她已掌握了七八分形意,剩下的就是打磨劲力,熟悉变化了。” 许川真心赞道:“丫头厉害啊,霍师傅教得也好。我看要不了多久,就能凝结成內劲了!” 这话並非是夸张,霍甲在津门也是响噹噹的武师,至今未收一徒,而小明月能破格成为霍甲唯一弟子,自然有他的道理。 许川看著小明月一点点进步,心中也颇为欣慰,姑娘家能吃得下这份苦,在这乱世多一分自保的能力,总是好的。 小明月得了夸奖,更加开心。 冲许川咧嘴一笑:“师兄,等有一天我也能在津门开武馆当武师,你来给我当教头怎么样?” “噗…哈哈哈,师兄答应你。” “好了,今日晨练到此为止。练武要张弛有度,过犹不及。去洗把脸,帮你师父准备早饭吧。” “哎!”小明月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开了。 霍甲看向许川,目光落在他脸上:“许老弟,昨晚休息得可好?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许川心中一凛,他確实没怎么睡:“劳霍师傅掛心,只是昨日初到那般场合,疲於应付,有些不惯罢了。” 霍甲拍了拍他肩膀:“那种地方,虚与委蛇居多,不必掛怀。倒是你们师徒,得了陈会长青眼,是福气。” 许川点头:“我和师父向来不求名利。” “那是自然。”霍甲不再多言,交代了几句小明月练拳的滋补药方,便告辞离开了。 …… 这日午后,沈钧儒来访。 “清风先生,陈光先生昨晚对你极为赏识,特意让我来问问,你可有兴趣去他的私人博物苑一观?” 他顿了顿,又说道: “陈光先生的收藏在华北颇负盛名,尤其是古籍善本和奇物收藏,他知你好学,尤对方术古籍感兴趣,故而诚心相邀。” 许川心中一动,知道鉤子开始对他上饵了。 明知自己是鱼,可还是不忍拒绝,或许陈光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陈光先生厚爱,受宠若惊。不知何时方便?” “择日不如撞日,陈先生今日午后正好有空。若你方便,我们现在便可同去。”沈钧儒道。 “好,有劳沈先生引路。” 许川也不犹豫,便隨沈钧儒出了门。 马车穿过租界街道,来到一处闹中取静,带有宽敞花园的西式別墅前,门匾上书“陈苑”。 这里便是陈光的宅邸所在。 进入別墅,內部装饰中西合璧,既有西式的沙发壁炉,也有中式的博古架屏风。 陈光已在书房等候,见到许川,亲切地招呼他坐下用茶。 寒暄几句后,陈光便直接切入正题:“上次鲁中初见,不知不觉已有一年之久,短短时日,陈某当刮目相看啊。听沈教授说,你对古籍,尤其涉及养生、丹道、乃至上古方术颇有兴趣?” “是,晚辈自幼隨师学方仙道术,深感医道与养生之术、天地之理或有相通,故而好奇,欲从故纸堆中寻些启发。”许川回答得滴水不漏。 陈光点点头:“我们应算是同道中人。我这个院子,都是我歷年收集的一些书籍器物,杂乱无章,小先生若有兴趣,可隨意观览。若有疑问,或可与我探討。 只是……其中有些记载,荒诞不经,小先生年纪尚轻,还望以学问视之,莫要过於沉迷虚妄。” “多谢。”许川应道。 他將怀中的青铜方印放在桌子上,看向陈光:“那日,陈先生有意將此物赠予,不知是何用意?” 许川径直问道,他不想费心思去猜。 陈光闻言,露出一丝瞭然的微笑。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许小先生果然心思剔透,非池中之物。能猜到陈某另有用意,並不奇怪。” 他放下茶盏,神色转为郑重,“既然许小先生开门见山,陈某也不虚言矫饰。此物確非凡品,亦非陈某一时兴起。此乃我陈氏一族祖传之物。” “据族谱与故老相传,此印之源流,可追溯至希夷先生。” “希夷先生?” 许川心中一动。 他自然知晓这个名號——陈摶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