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魔女被火刑了吗?》 001:哦豁,完蛋,还好 “给我撞哪来了这是?” 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粗壮大树下,靠坐著的顾瞳一脸懵逼。 眼前是森林,古树,溪流。 “我寻思也没碰到大运啊。” 挠头。 什么皮卡能把人从十字路口撞进原始密林里? 刺目的阳光透过树梢落在眼皮上,顾瞳微微颤动眼皮,睁开眼睛就看到高耸的大树,从枝叶间透出细碎的阳光。 鬱鬱葱葱的森林。 视线里还带残影的,仿佛被撞的后遗症还没恢復过来,看什么都带著重影,顾瞳不得已又把眼睛闭上,缓了一会儿神。 当皮卡撞过来的时候,就像拔了电源开关一样,顷刻间不省人事。 没有传说中的走马灯。 眼一睁一闭,就成了这幅景象。 “唉……” 终於恢復过来,顾瞳扶著身后的树站起来,垮著个脸,像三天没睡觉一样无精打采的。 “被撞死了也好,穿越了也罢……” “……等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不对!” 顾瞳愣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再往下一摸,顿觉惊悚。 完了。 好消息和坏消息一块来了: 好消息是没死,穿越了。 坏消息是,兄弟没一块来。 “坑爹,还不如被撞死呢!” 顾瞳阴著脸站在原地,左右瞧瞧,有点希望那辆皮卡出现在这原始密林里,再给自己撞一次。 停顿半晌,顾瞳才在身上继续摸索起来,检查有没有缺少其他零件。 ——还好,只是手变小了,胳膊腿变细了,皮肤变白了,头髮变长了。 远处有溪水潺潺的声音,顾瞳拖著沉重的步伐走过去,一路趟过草丛,来到小河边上,俯身一瞧。 头上的兜帽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將兜帽掀到脑后再低头瞧,水波粼粼中,模糊的倒影显露出一个人形轮廓,和她静静对视。 那是一位垮著脸的不高兴少女,细眉柳眼,一头乌黑的长髮。 “?!” 水中倒影清亮的眸子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嚇,睁圆了盯著自己,顾瞳试著侧头,水里的影子也侧过头。 一缕额发被风吹落,扫过眉梢,水里的倒影也经歷了同样的扰动。 “哦豁!” 顾瞳猛的起身,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和身材。 “完蛋!” 水里还真是他现在的模样。 “还好!” 至少不是小太监。 长满野草的河岸边,顾瞳心情一波三折,不死心的再低头瞧瞧,溪水中的倒影真实的呈现在眼前。 戴著兜帽的少女。 身上衣服粗糙说不出质地,至少顾瞳有记忆以来从没见过,穿著很不舒服。 脚上甚至连个鞋子都没有。 等等,没有鞋…… 顾瞳忽的回头看向身后,她从刚刚一路走到河边,有点忽略了这件事,密林很原生態,到处是灌木荆棘,而这一路光脚走来竟然没有不適。 她低头瞧瞧,用脚碾了碾河边散落的坚硬干枯根茎,本以为的疼痛没有到来,而是像踩了柔软的草料一样。 “超能力?” 顾瞳抬脚又碾碎了一个贝壳,然后低著头,歪歪脑袋看脚底板,光著的脚上只有一些贝壳碎屑,隨意一拍就掉下去了。 她寻思了一会儿。 “深蓝,给我加点!” 一声轻喝。 无事发生。 “系统,给我签到!” 无事发生。 “记忆呢?记忆总该……算了,这个还是不要了。” 顾瞳嘆了口气,坐在河边吹了一会儿微风,抬头望蓝天白云,一边检查自己的记忆有没有问题。 希望不会多出来个人格。 一边回忆以往种种,她確定了自己现代的记忆,自己还是顾瞳。 只是每当看向眼前河流,还有身后密林时,总有一点似曾相识,像是这个身体残留的本能一样。 “『我』是谁,从哪来,为什么在这里?” 还没思索出答案,河边远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让她立刻警惕起来,站起身望著那片灌木,防备跃出一头猛兽,隨时准备跳河跑路。 河边灌木里终於探出一个脑袋,隨后露出整个人。 那是一个面黄肌瘦、孱弱不堪的中年人,衣服破破烂烂,到处是补丁,脚上穿著粗布织成的破鞋,浑身泥点,手上拿著棍子。 他探著头左右张望,脸上存在戒备,在看到立在河边的顾瞳时,中年人忽然怔住,仿佛脑子宕机了,迟疑了一下,接著露出惊恐的神色。 顾瞳甚至清楚看到了他骤然放大的瞳孔。 下一刻,中年人拋下棍子,连滚带爬的钻进了灌木丛,逃之夭夭。 顾瞳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那人像钻出来的老鼠见到猫立刻又跑了。 “嗯……什么情况?” 看他的衣服和形象,顾瞳不由想起了在节目中看到的一些与世隔绝的部落,还处於相当落后的时代。 “不过那人的反应不像什么好事。” 对方面对自己是『惧怕』。 那么,自己对於对方来说大概也不会是『友善』。 短短一刻,顾瞳的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两圈,便放弃了跟过去的心思。 就算过一会儿,那人带著一帮村民拿著锄头镰刀再跑回来,她都不会感到意外。 回望来路那片密林,顾瞳闭上眼睛,顺著身体残留的本能往那边过去,她总觉得那边有点莫名的熟悉感,当务之急是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定位、和身份——看刚刚那人惊慌的样子,大概不会平平无奇。 兜帽少女赤著脚返回了密林,渐渐往深处走去。 密林愈发幽深,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弯弯绕绕,灌木丛生。 每当偏离了方向,顾瞳总能靠著本能的直觉更正过来。 直到—— 眼前出现一个藤蔓缠绕的树屋,依附著山壁,而山壁下方还有个山洞。 山洞前面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树冠遮挡,天空开阔。那里种著些叫不出名字的作物,从山间流出来的涓流也被几道歪歪扭扭的小水渠引著在空地旁边绕过。 “所以我住在这种地方?” 顾瞳不由摸了摸耳朵,並不是尖尖的,她看到树屋的一瞬间以为自己其实变成了精灵——就是经常和哥布林组cp的那玩意。 此时已经夕阳斜落,本就昏暗的密林深处,只剩虫鸣和鸟叫。 树屋里没有別人,山洞里也安安静静。 002:我女儿准备好了 树屋里很多刻字的石板,和羊皮卷,那文字很怪异,顾瞳惊讶的发现自己能够看得懂。 山洞里也有,除了这些石板,甚至还有一口大锅,锅下面垒起的石块都被烧成黑乎乎的。 这绝不是用来做饭的,因为做饭的锅在外面。 羊皮卷中有个歪歪曲曲的简短的词: 魔女。 里里外外全都翻了一遍,顾瞳最后坐在树屋上,双腿悬在外面,望著逐渐暗下来的天幕,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看样子我是躲在深山老林研究魔法药剂的老巫婆。” “日。” “怎么不整个国王噹噹呢。再不济,当个被流放的王子什么的也行啊……” 当夕阳落下地平线的那一刻,顾瞳仰躺进树屋里,也没有上那个铺著乾草的床,而是就那样躺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 外面是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夜幕仿佛巨兽一般笼罩著整个世界。 “老巫婆平时干点什么……研究出某种恶毒的咒语把某个村子的人全变成猪?还是……” 树屋渐渐安静,呼吸也变得平缓。 直到天光大亮。 顾瞳在鸟叫声中醒来,心有余悸的睁开眼。 昨晚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到自己变成了披著斗篷的魔女…… “噝……” 顾瞳皱皱眉,是头髮卡在树屋缝隙里了,翻身时被扯动。 那並不是梦。 將头髮解出来,她坐起身,面无表情的望著树屋外森林。 “……很好,至少不是在哥布林洞穴里醒来。” 赤著脚跳下了树屋,空气中是清新的草木芬芳,顾瞳来到山洞边的引水渠,说是引水渠,其实就是一些小沟。 可能有一阵子没下雨,水流非常少,隨时会断流的样子,她从山洞里找了个破瓦罐,確定里面没有什么奇怪的药粉和溶液之后,洗乾净了接了些水喝。 光脚踩在草地上凉凉的,很舒服。 周围也没有魔法阵之类的,顾瞳不知道住在这里平时是怎么驱赶野兽的。喝完水她回到树屋对著石板研究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得懂,但这些石板写的都是一些没见过的草药名字。 树屋里的瓶瓶罐罐很多,有些是小药粉,有些是粘稠的液体,闻上去倒是有股香气。 摆弄了一上午,也没摆弄出什么成果,只是认清了其中几个用途: 有个石罐里装著褐色的粉末,上面写的字是『驱赶』,也有『走开』、『驱逐』的意思,是硫磺粉一类的东西,可以驱虫。 另一个瓦罐里是液体,上面写的也是『驱赶』,但它在符號上有个细节不一样,这就导致了其意思的不同,是用来驱逐病痛的。 顾瞳踩了踩地上的石子,估摸著以这个肉体强度来说,大概很难受伤或生病,驱逐病痛的液体就很让人费解了,因为压根用不到。 或许是这身体有什么暗伤? 她思索著,围著这一片到处走到处看,熟悉著这陌生的一切。 重点是魔法怎么用,目前还毫无头绪。 到下午时,外围的草丛里忽然簌簌传来声响,顾瞳正在研究那一片空地种的作物,听见声音立刻回头,同时拿著药粉和棍子。 密集的草丛里出现一个人,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却不像昨天见到的那个人一般瘦骨嶙峋,身上穿的衣服也厚实许多,脚上甚至穿著木鞋,脸上有清洗过的痕跡,但从草里钻出来还是有些狼狈。 “埃拉瑞婭,讚美您。” 见到立在那里的少女, 威利·米尔斯立刻远远俯下身子,神色恭敬。 顾瞳歪了歪头,不动声色的將棍子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他。 对方说的是完全陌生的语言,但却和瓦罐上的文字一样听得懂,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 『埃拉瑞婭』並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个称呼,意为“神赐者”“神圣指引”,看他恭敬的態度,顾瞳注视著他,在快速的思索昨天遇到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老农截然不同的態度透出什么信息。 脏兮兮的银髮,绿瞳,头上还沾著树叶的老农,却比昨天那个乞丐一样的难民强太多了。 没有听到回应,威利一动不动,直到听见顾瞳问:“什么事?” 威利脸上顿时现出愁容,惴惴不安道:“昨天……有人见到您了。” “是的,他逃跑了。”顾瞳道。 威利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感谢您的仁慈,但这会给我们……给您带来麻烦的。” 看来这老头的出现,是昨天那个人的缘故。 顾瞳眼神动了动,沉吟道:“你可以解决,是吗?” “是,是的,当然。”威利赶紧应了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偷偷瞧少女一眼。 “还有什么事吗?” “村子里……好像又有疫病了,不过还没有传开,只有老霍尔,还有伯特几个人,该死的牧师说让他们再喝两天圣水,如果他们还不能好起来的话就要把他们丟出去了。”老头有些发愁的说。 顾瞳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看似是漫不经心的在摆弄眼前作物,其实在飞速思索。 见她不说话,威利便也不敢动,只是低著头,过片刻忍不住又將身体伏低了几分,哀求道:“请您救救他们。” “哦。” 听到这话,顾瞳已经想到了树屋里那一堆奇奇怪怪的药粉和液体,又看了老头一眼,转身回树屋取了那个“驱逐病痛的液体”。 看老头儿感恩的样子,顾瞳心说原来如此。她还以为自己身体不好才研究这些药粉药剂,原来是这样。 她大致理清了点思绪,昨天那个人看到她后逃跑,而这件事会带来麻烦,看样子自己这个身份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昨天那个人在看到自己之后受到了惊嚇,一脸惊慌的逃跑了。很符合一个村民看到故事里躲在深山的邪恶魔女那种反应。 而眼前这小老头儿看上去有一定地位,无论是精神还是穿著亦或者不那么瘦骨嶙峋的身体,都表明了这点。他和自己之间有联繫。 《身为村长却背著村民和深山里的邪神做交易》? 顾瞳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却一直弯著身子的老头,他深深鞠了一躬看样子准备离开了,但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什么事?”顾瞳问。 他犹豫一下,道:“我的女儿伊琳长大了,已经准备好了。”提起这件事,威利的神采都变得不一样。 “啊……” 顾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实际上知道个屁。 什么叫你女儿长大了准备好了?准备好什么玩意儿了? 你们到底在准备什么东西啊! 这是要祭祀吗?活祭少女?这太邪门了。 003:魔鬼 说完威利就钻入了灌木丛,隨著窸窸窣窣的声音离开了。 顾瞳回身望望树屋,还有山洞里的瓶瓶罐罐。 “不会是献祭少女以此来求药吧?” 她不淡定了,在周围四处找了找,没看到什么掩埋的痕跡,也没有其他人生活的跡象。 她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密林里很原始,没有什么人类的痕跡,也少有人会跑到这么深的丛林里。 草很深,没有路。 老威利怀里藏著『驱逐病痛的药水』,手上拄著木棍,一步一步穿行在蛮荒丛林里,踏著脚下厚厚的腐叶,不时辨认一下方向,闻闻自己的衣袖。 他的衣袖上有一种特別的气味,在这气味消失之前,不仅可以避免毒虫叮咬,大型的野兽也可以驱赶开,这是独自穿行在丛林里的保障。 一路趟过灌木,来到密林外围,听见潺潺的溪水声,老威利加快了几步,来到小河边上,蹲下身子洗了洗手,对著倒影將头上的草屑摘掉,整理一下仪容,片刻后才直起身子。 然后对著密林的方向弯腰鞠了一躬。 接著藏好怀里的药水,顺著河流往下走,不多时,出现了一条小径。 小径很窄,也很难走,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沿著路前进,这里还离居住地很远,往前是一座丘陵。 翻过丘陵,再走过一大片田野,才看到了人影。 到了这里,路变宽了点,老威利不时停下休息片刻,年轻时他腿脚利索,中间不需要休息就能走一个来回,近些年由於年纪大了,每次都很累。 此时太阳即將落山,路旁田野里还有人在犁地。 他们身上穿著破烂的衣服,透过衣服上破损的孔洞能看到瘦弱的骨头和粗糙的皮肉,脚踩在泥水里,汗水混合著泥一起往下滴。 看到老威利,路旁的人有些敬畏:“管事老爷。” 老威利儘量挺直腰杆,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劳累,仰著头哼一声,似乎只是来视察他们干活。 路过大片的田野后,前面才渐渐出现了木屋,简陋的木屋仿佛隨时都会塌掉,这里是农奴们居住的地方,村子最外围,房子也最为简陋,而且东一座西一座,歪歪扭扭。 “威利管事。” 路边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她身上满是补丁,破破烂烂的布料很难称之为『衣服』,它实际上就是一块补了很多次的布披在身上,遮住身体,一块更小的布裹著她手上的婴儿。 她看见老威利走近,连忙让开路让老威利过去。 老威利停住脚步,看了看她身后的屋子,问:“伯特怎么样了?”希望那个可怜人能够挺到下次喝圣水。 女人有点慌乱,急忙道:“他……他就是累到了,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老威利摸了摸怀里的药水,没有说话,顺著骯脏的道路再往前走一会儿,脚下的路渐渐成了硬的。 他怀揣著心事,一路回了家,將药水藏起来,立刻又出了门。 左拐右拐,来到一座木屋前,大门没有关,老威利直接走进去。 外面是泥土,屋里面的地面也是泥土,完全没有任何处理。一些杂物堆放在角落,靠近后面的地方有个床,说是床,其实就是一个木架铺了些乾草。 床铺上躺著一个人,面黄肌瘦,孱弱不堪,见到威利进来他有些慌张。 “克莱,你这是怎么了?”威利进门问道。 被称作克莱的男人从床铺上撑起来,“我不小心跌了一跤,摔到头了。” 此时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屋里光线更加昏暗,老威利左右看看,点燃了一根柴火,这堆柴火本就是堆放在房屋中间,那里支著一口锅,平时用来做饭的。 温暖的光线在屋內亮起,火光跳跃著,映出了克莱的面容。 “哦,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昨天说见到的那个女人……我告诉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记得吧,你怎么会跑到那么远?”老威利不动声色地问。 克莱昨天晚上慌慌张张的来找他,说在丛林深处看见了一个女人,很像送信人口中传说的魔女。 “女人?”听到老威利的问话,克莱茫然一下,看了看威利,又低下头,摸了摸后脑勺道:“我记不得了……今天摔了一跤,昨天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可能说的是邻居邦妮?哦,我昨天应该没有走出去太远。” 他抬起头,看见威利一动不动注视著他。 两人视线相对,克莱的目光从茫然渐渐透出一抹哀求,在火光的映照下,他无比后悔昨天的事。 “你本来是去偷领主的鱼吧?”威利忽然说。 那条河附近平时是禁止任何人去的,因为那里太远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领主的,溪里的鱼,河里的虾,树上的野果,地上的植物,所有的一切,在未经领主允许的时候,都被视为偷窃,尤其是对於农奴来说。 所以才会禁止別人去,可能正因如此,那里没有人跡,克莱才会选择偷偷过去。 “我没……”克莱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不可能瞒得过睿智的老威利。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老威利没再开口,仿佛在思索什么。 克莱……老威利看著他,从他偷偷摸摸的行为就能看出来,这个人並不是那么守规矩。 最重要的是,他既不安分,也不是自己人,还是个单身汉,说不定什么时候逃进山里当盗匪了。 老威利嘆了口气。 “主宰仁慈。” 见一切瞒不过威利,克莱犹豫一会儿,低声偷偷道:“那个人……我看到了,和送信人说的传说里一样,漆黑的眼睛,还有那张脸……她简直就像每天吃人一样,才能那么嫩,从密林里出来的魔女……魔鬼的使徒她会带来灾难,我们应该告诉牧师……” “灾难吗?”老威利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一会儿才道:“你记得前年的疫病吗?” 克莱愣了一下,“当然,我差点死了,后来喝了圣水才救过来!” 老威利笑了笑,“可是隔壁村子死了一小半人。” “那是因为我们……我们虔诚。”克莱结巴道。 那真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可是老威利话语里的意思更让他觉得恐慌。 “可是……魔鬼……怎么会……” 传闻中,有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魔女,那是魔鬼的使徒,每次出现都会带来灾难,教堂一直在试图寻找她。 听见魔鬼这个词,老威利眼睛动了动。 “她没有收你的恩钱,也没有给你公地让你劳作,没有收你的什一税,没有找你要结婚税——” 克莱还在震惊中,却听老威利转口道:“实际上,牧师也知道。” “牧师?真的吗?” “当然,这是咱们村的秘密。”老威利神秘一笑,只是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老威利站起来道。 004:拒绝火刑架 夜色很浓。 等到时间很晚了,在所有人都休息了的时候,老威利才回到家,找出那瓶“驱逐病痛的药水”。 “父亲,是你吗?” 黑暗中,后面的木屋传来声音。 “是我,伊琳,你应该已经睡了。”老威利低声道。 后屋里没有再传出动静。 威利轻手轻脚走出家门,这一天他已经很累了,但事情还没有做完,他小心的掩上房门,借著夜色的遮掩,走在骯脏的路上。 直到来到教堂,他侧耳倾听了片刻,轻声推开门,进入到大堂里。 威利在黑暗中摸索著,天太黑了,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顺著两边摆放的长椅一步步挪动,直到来到最里面的长台。 接著凭藉记忆找到圣坛,它是放在祭坛旁边的,轻轻的打开圣坛盖子,摸了摸里面,將“驱逐病痛的药水”用手沾湿了,再伸到圣坛里涮涮。 如此往復好几次,老威利嗦了嗦手指,摸黑將盖子放好,才鬆了口气,又静悄悄的摸黑离开。 离开教堂的时候,他想起了白天时见到的“埃拉瑞婭”。 她今天好像不太高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克莱的原因。 颓废,冷漠,死鱼眼,很不高兴的埃拉瑞婭。 “魔鬼……” 哼。 密林里。 顾瞳对著一堆篝火发愁,火上架著一个锅,锅里煮的是黑乎乎的粘稠状物体。 她已经儘量在山洞和树屋里找一些能吃的东西来煮了,可煮出来的东西却像是邪恶的魔法药剂一样,这让她怀疑是不是拿错了,將药剂原料当作食物来烹煮。 用木勺搅了搅锅,面对这堆可疑的黑色黏液,以及散发出的可疑气味,她实在没有勇气尝试,只能倒在远处,將锅洗乾净了,又烧了一些水。 “不应该啊……” 顾瞳皱著眉,总不能树屋和山洞里全是药粉没有食物,她找到的疑似食物的东西都很可疑。 肚子有些饿,但她感觉不吃东西也没事,自己好像不存在被『饿死』这回事。 “但是挨饿的滋味不好受。” 成了魔女,不会魔法,还不会製作药剂……顾瞳看一眼刚刚倒掉的黑乎乎黏液,准確说,只会製作毒剂。 隱居在深山老林里,和一个老土著有某种神秘交易,这交易牵扯到了老土著的女儿,还有『驱逐病痛的药水』。 天崩开局。 不知道那老头儿如果知晓了她做不出药剂之后,会不会召集村民把她绑到火刑架上烧了。 ——关於穿越成魔女后我没有继承记忆所以导致被刁民绑起来烧死在火刑架上那些事。 毕竟人家都赌上女儿了。 顾瞳依旧不知道那老头儿说的“女儿准备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考虑离开这里,又觉得过於鲁莽,毕竟外面的环境都还不知道,看那天村民惊慌失措的样子,她怕一露面就被刁民抓起来烧了。 “再来个车撞我一下吧。” 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点山壁上攀附的红色不知名野果。 忍饿度过了一夜,大清早鸟叫声响起时,顾瞳爬起来在木屋里研究那些薄薄的石板和羊皮卷。 石板看起来有点老旧,年代比较久远。 然后支起了山洞里的大锅。 经歷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洗礼,还考上了重点高中,一路大学毕业,学习能力至少不弱。 石板上的內容有些晦涩难懂,羊皮卷简单一点。 “滴两滴这个,嗯……再加入一些牛粪草,真是朴实的名字。” 对照著石板一步一步操作,大部分材料在山洞里还有存货,顾瞳也不知道牛粪草是因为在牛粪上长起来的草,还是因为根茎长得像牛粪才得名,总之,很多材料看起来区別不大,花了很长时间才找齐,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错的。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然后拿著医书在中药铺子里对著书上配药煎药。 嘰里咕嚕念点咒语,再扔进一根髮丝。 最后的成品是一坨绿色的黏液。 起来有点像鼻涕。 “真噁心。” 顾瞳皱著眉搅拌两下,至少……它看起来不那么可疑,也不太刺鼻。 用空的瓦罐將它装起来,然后加一点水稀释。 稀释过后没那么粘稠了,靠近闻有一点淡淡的清香。 她將树屋里残存的“驱逐病痛的药水”拿出来互相对比,有点不一样,但是味道又有点像。 “难搞。” 一直忙活到下午,太阳即將落山,密林里已经蒙上一层阴影。 今天没有出现第二个莫名其妙的『村民』来进行交易,让顾瞳安定了一些。 也有点微微的失望。 不和人接触很难了解外界的情况。 但和人接触的话,又怕碰到那天的村民一样的,见到她就嚇得屁滚尿流逃跑,无法交谈。 说不定还要叫一些刁民过来。 从那个人慌乱的反应看,这个魔女身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昨天因为初来乍到还没適应,在见到那个『威利』的时候,专注偽装没有套出太多信息。 下次就有机会了。 顾瞳摇晃著手里的盗版药液,目光落在远处,將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一復盘: 按他们的服饰、样貌推测,初步假定这是一个相当落后、原始的世界。 “中世纪?蛮荒?应该不太可能出现龙、半兽人、精灵之类的东西,不然那个人不至於那么惊慌失措,至少我还是人……” “就算有那些鬼东西,应该也非常稀少。” 最终。 她站起身来,將手里的药剂放下。 此时密林中的光线愈发昏暗。 顾瞳来到山壁旁的引水渠,先是洗了洗脚,这里没有鞋子,她一直都是光著脚在树林里走来走去。 然后看著溪水犹豫了一下,闻闻袖子,慢慢脱掉了那身脏旧的衣服,擦洗身上的汗水。 这感觉很奇怪,顾瞳撩起水,抹过脖子和胳膊。 指尖试探著触碰手臂內侧,那里的皮肤异常柔软。 “唔……魔女。” 水流划过皮肤,以一种微妙的形式宣告著存在。 一滴水从发梢滑落,沿著颈项流下。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这细微的动作牵动了身前的重量。一种柔软的、沉甸甸的实感,隨著心跳微微震颤。 005:神典 教堂在村子正中。 这天太阳还没升起来,村民们已经聚集在教堂,这是固定的布道日子,比平时干活要早那么一些,天上还有星星。 钟声要敲响了,村民们拥拥挤挤进了教堂,等待牧师祷告。 威利站在离祭坛最近的位置,看身穿白袍的牧师从侧门进来,手里拿著厚厚的典籍。 隨著『叮』一声脆响,牧师敲响了戒钟,宣告布道的开始。 他也不用翻动手上的典籍,便开始用低沉的声音开始朗诵一些威利都差不多记住,而村民们很难记的箴言。 大概就是懒惰者不得食,神会惩罚他们永远种不出食物,需要懺悔罪行,洗心革面,而勤劳的人会收穫美好等等…… 一套流程下来,天才微微亮。 村民们一窝蜂散去,拿著自己的农具开始去份地上干活。 牧师原本准备开圣坛取圣水的动作顿住了,看向那边准备离开的威利管事。 “老霍尔他们没来吗?”牧师赶上来几步,朝威利问。 “他们已经恢復健康了。”老威利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笑道。 “主宰万能。” 牧师闻言手掌在肩膀两侧抚了抚,“讚美主宰。” 威利也同样用手在肩膀前抚过。 “讚美主宰。”他也这样说著,只是目光却越过教堂的尖顶,投向远处深山之中。 这两天喝下圣水的老霍尔和伯特几个人,已经没有大碍了。 牧师的心情很美妙,这就是报告上的功绩。 “倒是克莱那个傢伙,见鬼,他被牛顶下了山坡,摔断了脖子,昨天才被人找到。”老威利抱怨道。 “哦,可怜的人。”牧师回了一句。 村子里有人意外死了,而且死的是克莱这种没有老婆儿子的单身汉,威利管事要被罚钱,因为毕竟不是疫病。 威力是管事,为领主干活,他是教会的人。 晨曦微亮。 老威利终止了和牧师的交谈,牧师回到教堂后面,拿著笔不知道写什么,而老威利则顺著小路去田里巡视。 巡视一圈就要大半天了。 到中午时,一阵风吹来,乌云遮住了阳光。 老威利望向深山的位置,做了个祷告的动作。 山里的雨说下就下。 一开始是小雨点,到下午就变成了大雨。 雨点密密麻麻,急促地打在空地上,树叶被打得刷刷响,让人怀疑这树叶会不会被雨水打穿。 树屋被一层雨帘遮挡,顾瞳就坐在树屋里,无悲无喜地望著外面雨幕。 居住在深山里就像在坐牢。 被这个森林困住的魔女。 她朝树屋外伸出白皙的手掌,感受著冰凉的雨水打在手心的感觉。 由衷感受到一股悲伤。 兄弟没了,还要被困在这里。 这几天研究羊皮卷上的“魔女药剂”,倒是成功將其中几样给復刻出来了,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有些材料山洞里也没有存货,只能自己背著小篓外出寻找,顺便採摘一些看起来没毒的野果和蘑菇,抓个蛇来燉汤。 她还做了一根尖锐的木棍,试图在森林里能不能戳中个兔子什么的,以及在溪流里捉一些小鱼小虾。 穿梭在原始密林里,身体的强度比以前还好,强大的体能和综合素质,在森林里奔跑起来,即使有荆棘和灌木的干扰,依旧可以穿梭如风。 这些天没有其余村民进来,除了那天的老头,和屁滚尿流的村民,她再没见过其他进入森林里的人,连人类的痕跡都没见到过。 闯荡异世界应当是一件浪漫的事,在那些口口相传的传说和遗蹟中,寻找巨龙的身影、魔法的绚烂、勇者的足跡…… 伴著雨声,顾瞳收回手,懒懒的闭上眼,躺在树屋的地板上,树屋顶上还算严密,没有雨水漏进来。 唉。 等雨停了还有事要做。 一场大雨冲刷掉了原本的防护,周围的密林里响起了森林原住民的动静,有小动物在周围徘徊。 顾瞳拿著树屋里写著“驱逐”的药粉瓦罐,赤脚走出去,踩在泥泞的草丛里,白皙的脚上瞬间就沾满了泥,她毫不在乎,反正就算踩到尖锐的石子也不会受伤。这就是魔女的生活啊……捣鼓药剂,煮蘑菇汤。 药粉的作用是无意间发现的,不仅可以防止蚊虫叮咬,对於森林里的一些野兽也有效。 树屋附近之所以安静,就是因为周围一圈都被撒过药粉。 “看来那老头也是这样走进来的。”顾瞳猜测。 这几天她外出在森林里寻找材料和野果时,林中並不像树屋这样安全,原始山林是野兽和毒虫的乐园。 那个和『魔女』做交易的村民也同样是靠著这个药粉才能来到密林深处,不然隨便一条毒蛇就能要了他的命。 如此看来。 森林確实是一个合適的安全区,如果在外面遇到来自原住民的威胁的话,比如被人拿著锄头镰刀非要绑起来烧死,那就可以逃进山里躲避。 將药粉撒了一圈,回到树屋前。 大雨使山壁旁快乾枯的小溪流重新壮大,清晰的水流声传进耳朵里,它不仅水流变粗了,还变得浑浊,裹挟著落叶枯枝还有山上的泥土流下来。 顾瞳装了一瓦罐水,放在一旁沉淀,等沉差不多了再用自製的过滤装置过滤几遍,不然没水喝了。 “这鬼日子没法过。” 她不知道那个老头儿隔多久来一次,本打算等他来的时候套点有用的信息,但现在已经快忍不住了。 迟早要出去的。 总不能在这片森林里度过余生。 也许原本的牢魔女可以在这里安稳生活,研究药剂,但她在这里,与坐牢无异。 住在原始密林里真的能修身养性。 五天后当灌木丛里再次响起人类的脚步声时。 顾瞳发现自己心中很是平静,她静默地坐在壮大了很多的涓流旁边,手上拿著一只松鼠,正帮它摘掉身上的蒺藜,目光则投向灌木丛。 枝叶晃动,沾著草屑的银髮出现在眼前。 “埃拉瑞婭,讚美您。” 老威利一出现,就立刻虔诚的弯腰。 此时,『埃拉瑞婭』坐在水旁,怀中抱著一只松鼠,柔和地帮它清理身上的蒺藜。 这一幕和他在牧师手里的『神典』中瞥见的一页很像——仁慈的神明拯救迷途的羔羊。 他的身体更低了,愈发虔诚与敬畏。 006:迎接 “村子里的疫病解决了吗?” “解决了,您的慈悲拯救了三个迷途的羔羊,他们的家人也不再惊慌,天哪,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伯特的家人要怎么活下去,他最小的两个孩子还不会走路……” 老威利学著平日里牧师站在祭坛旁的样子,双手併拢,一脸肃穆。 主宰万能。 这是牧师常掛在嘴边的话,他深以为然。 在这密林深处,兜帽少女隨意一个动作都让威利感觉到压力。 威利继续道:“还有老霍尔,他都已经准备好被……” “疫病没有传播就好。”顾瞳打断了威利想要继续歌颂的话语。 她不想知道那些人如果没被治好的话会有多惨,毕竟完全没发生的事情。 “你的名字是?”顾瞳忽然问。 威利一愣,道:“威利·米尔斯,这是我的名字。”顿了顿,他忍不住道:“您……” “没什么,我新研究……得到了一个启示,你不用多问,只要做一件事。”顾瞳淡淡道,“那就是回答问题。” 威利毫不犹疑,有些敬畏的道:“是。” “嗯……你上次说有人看见我了,这会带来麻烦,麻烦是指?” “您不用担心,我已经解决了。”威利急忙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回答问题。” “呃……” 威利感受到了压力,他有些茫然,站在那里思考一下,才慢慢疑惑道:“麻烦……他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別人,尤其是让牧师知道的话,会引来教会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心中忐忑,因为在老威利看来,这是没必要回答的东西,就像问他水可不可以喝,豆子可不可以吃一样,但埃拉瑞婭的问话好像就是这个意思,他就只能忐忑的回答这件事。 “那牧师是怎么描述我的?” “他们说您是魔鬼的使徒,会带来灾难。” “他们疯狂搜捕像我这样的存在?” “像您这样……” 老威利闻言有些迟疑,慢慢道:“只有您……也许是我没有听说过別的圣徒,他们在多年前一直在搜寻您的踪跡,后来慢慢就没什么人提了,也就偶尔流传在一些送信人的口中——他们接触外乡人比较多。大概在遥远的地方,他们仍在寻找您留下的痕跡。” “很多年前?是指多久前?” “呃……”威利努力想了一会儿,“至少……在我祖父还在的时候。” 顾瞳若有所思,轻轻抚摸手上松鼠的毛髮,松鼠安安静静,在她手里也不挣扎,甚至有点发抖。 她静静看著老威利,在这样的社会压力下还敢偷偷和她做交易,不知道是怎么被忽悠的。 “威利,他们侍奉的是神明吗?”顾瞳问。 “不,那些瀆神者沉迷於財富与权力,已经完全背弃了主宰。他们矇骗了那些迷途的羔羊,背叛了自己的信仰,主宰移开目光,不再垂怜他们,就连圣水都失去了效用。” 威利答道。 同时他又觉得眼下这场景似乎在哪里看到、或者是听说过,有一点熟悉。老威利思来想去,他忽然记起来,牧师在进行布道时述说的,圣徒与主宰对话好像就是差不多的形式。 ——主宰问:“若我给你的不是应许之地,而是旷野,你当如何?”圣徒答:“那我便用自己的双手去开垦旷野,用自己的汗水滋润土地,直到第一粒种子发芽,麦田欣欣向荣,如此旷野便成为良田。” 这是牧师在布道日时会朗诵的內容。 这个发现让他內心激动,身体都开始打摆子,目光也变得热切。 那些农奴逃进山里,只能和荆棘、野兽、飢饿以及疾病为伴。 而在森林深处,这便是『埃拉瑞婭』得到的『应许之地』。 没有野兽侵扰,也不会有疾病、飢饿。 顾瞳不知道老威利怎么突然就哆嗦了,她想了想,不动声色地问:“你接触的外乡人不多吗?我需要了解一些外面的事。” “只有送信人和农事官会走过比较多的地方,平时是没有外乡人的……” 外界的交通极不便利。 而这不是主要原因。 一问一答间,顾瞳对外界了解的更多了。 凡是去別的村子,都需要本村的送信人引路,或持著牧师或管事的手信和凭证才可以,不然村子不会接纳外乡人的,没有这两样东西证明身份,那就是逃进山里的农奴,是盗匪,被捉住的话,不仅会受到惩罚,也会作为奴隶在土地上劳作到死。 威利作为管事,倒是有幸去到过领主的庄园,虽然没有见到领主,但在村子里也能称得上是“见过世面的人”。 “我尼玛,这是什么大牢奴时代?” 顾瞳不由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跑出去偽装村民。 同时心也渐渐沉下去。 她本以为是剑与魔法的社会。 没想到是奴隶和奴隶主。 她就是典型的『外乡人』。 一米六的牢魔女。 怪不得在森林边缘露一面就被人认出来。 溪水汩汩流淌。 顾瞳一时出神,她隱约知道了,魔女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魔女在等,等社会的变革,等人们將她遗忘,靠著漫长的生命熬到被人遗忘的时候。 难不成真要苟个二十年、三十年? 该不会是憋疯了所以画个魔法阵自杀了吧…… 顾瞳很怀疑,一个人住在森林里几十年,躲避追捕,还能不能保持正常的理智。 她轻轻吐了口气,漫不经心问出了上次因为心虚没好意思问,琢磨了很久的问题:“你女儿准备好什么了?” “伊琳准备好了迎接『埃拉瑞婭』。” 老威利精神一振,说道。 他最小的女儿伊琳,有著和母亲一样的暗金色头髮,而这没有人知道。 从小时候起,她的头髮便一直是染成黑色的,每当夜晚都要重新遮掩一下。 听著老威利的话,顾瞳眉毛渐渐挑起。 上次她差点以为自己是邪神,这老头就是邪神眷属,在这里求药去救村民,还想要因为某种目的献祭女儿。 原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您说需要出去看看。”老威利知道,埃拉瑞婭无法再忍受那些瀆神者了,她將从应许之地走出去,去到旷野。 当她看到那些可怜的羔羊后,会心生怜悯,会告诉主宰,这片土地上的羔羊已经在赎罪了,他们被人矇骗,真正作恶的,是那些连一杯圣水都要做假的褻瀆者。 007:牢魔女离开了丛林 老威利甚至带来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他女儿的旧衣服: 一件衣服是非常珍贵的,收成不好的时候,最穷困的村民家里的衣服甚至都不够所有人穿,只有需要干活的人才能穿上像破布一样的衣服去到耕地上。 它可以等价於货幣,可以换取食物、工具。 即使是管事,衣服对他来说也比较珍贵,这是他能拿出来最好的了。 每次女儿穿著去给他送饭,回家都要立刻叠起来收好。 『去村子里吗?』 顾瞳上下打量老威利,以及他拿出来的旧衣服,实话说,她都已经在想其他的法子离开密林了。 看样子,原本的魔女也很难忍受密林里的生活。 “去看看吧。” 听再多,也不如自己去看一眼。 顾瞳放下了手里肥硕的松鼠,轻轻一推,松鼠便跳跃著跑远了,钻进山壁旁的草丛里消失不见——要不是老威利突然来了,她正打算洗乾净了燉个汤呢。 老威利目光隨著松鼠的跳跃而移动,直到它消失时才收回来,眼神虔诚且敬畏。 主宰慈爱,埃拉瑞婭一举一动都带著神性,与牧师当成宝贝的神典中记载的形象高度重合。 他敢保证,换作那群愚昧的村民,只会流著口水偷偷摸摸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领主的財產吞进肚子里。 顾瞳要收拾的东西不多。 思考了一下,她只带了一些“驱逐野兽的药粉”以及没有稀释过的“驱逐病痛的药水”,还没稀释时它是一坨粘液。 除此之外还有几张羊皮卷,至於石板之类的则在山洞里封存好。 离开那片山壁前的空地,进入密林后,光线顿时变得昏暗。 地上厚实的腐叶踩起来软软的,偶尔下面会有枯枝和石头,顾瞳注意到威利脚上的鞋已经磨破了。 不受人类影响,肆意生长的原始森林实在不好走。树冠密不透光,这里没有路,藤蔓弯弯绕绕,粗壮的树根暴露在空气中,遍布青苔,蟒蛇攀附於参天大树上。 即使在药粉帮助下没有野兽毒蛇侵扰,对於普通人来说环境依旧很糟糕,早上时还会有浓雾,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这片森林里。 魔女离开了她生活的密林。 在穿过漫长的蛮荒丛林后,眼前豁然开朗,顾瞳来到了当初她醒来的小溪附近,这里的草长得更深了。 老威利將女儿的旧衣服递给埃拉瑞婭,与此同时还有一双厚布鞋。 这些天光著脚在树林里跑惯了。 乍一穿上这个世界的鞋子。 她还有点不习惯。 將旧衣服披在身上,兜帽也將大半张脸遮起来,见威利还有点犹豫,顾瞳略一思量,便明白过来,往脸上涂了点黑灰。 老威利鬆了口气。 其实衣服什么不是最重要的,主要是她脸色红润,额头放光,皮肤透著健康的光泽。 此时兜帽一遮,再涂上黑灰,看上去就像平时的伊琳了。 “对了,还有这小捆树枝。” 都是晒乾的枯枝,没多少重量。 顾瞳趟过草丛,继续又往前走了有半个小时,在心中感嘆自己躲的真远的时候,前面终於出现了一条小径。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见人类生活的痕跡。 小径的草很深,依旧没那么好走。 在顾瞳以为快要到了的时候,又翻过了一座丘陵。 她以为要到了,前面又是一大片田野。 一切都是那么原始、荒凉。 脚下的路越来越宽,老威利不时就需要休息一下,顾瞳將没稀释的药水揪了一团,让他放在水囊里摇匀喝下去,才又有了力气。 不知道为什么,看老威利的背影,她总有一种村民带著深山里的邪神出来侵略村庄的错觉。 没办法,第一次见面时,威利那句『女儿准备好了』还有狂热的眼神实在印象太深。 迎著下午的阳光。 一前一后,魔女终於看见了农田里隱约的人影。 他们一副从来不曾吃饱的模样,面黄肌瘦,皮包著骨,黝黑的脸上沾著泥点。 有人站在泥地里,带著瘦不拉几的耕牛,脚下一踩一拔,嘴里叫喊著驱赶著瘦牛。 又走了很久后,眼前才出现“房屋”。 顾瞳甚至不认为它是房屋。 那就是一些树枝和乾草搭建的棚子,孤零零矗立在那里,有的“墙壁”上甚至还长著蘑菇。 这里依然还不是村庄,或者说是村庄的最外围。 隨著脚步前进,“房屋”渐渐多了一些,也变密集了一点,看上去圆木用的更多。 外围的建筑很散乱,没有一点规划的痕跡。 这些屋子里住了很多人,即使现在是干农活的时间,里面仍有动静,不时有幼小的面孔探出头。 老威利知道,这一切都要归功於『驱逐病痛的药水』,虽然只是一点小小的帮助,但村庄依然因此而繁盛,不仅没有因为前年那场疫病而灭亡,反而愈发欣欣向荣。 这种变化乍一看很难看出来,但只要和邻近的村庄比一下很容易就能看出差別。 听送信人说,隔壁村子因为那场疫病,死了很多人,剩下的农活更重,原本十个人的活现在要六个人、五个人干,倖存者不堪农役重负,耕牛累坏了,人也欠了许多粮食……一系列连锁反应下来,两年还没恢復,只能期望教会施以援手,而他们的牧师正在奔走,甚至还想找这边的牧师借一些农具。 主宰万能。 “现在很多人都在田里干活,留在家里的一般都是小孩子,照看弟弟妹妹。”威利看到了“房屋”里露出来的小孩。 他想要和埃拉瑞婭介绍这是老霍尔的四女儿,多亏“驱逐病痛的药水”才让老霍尔恢復健康,不至於被赶出去。 转念想到,她並不认识老霍尔。 “你们就住这种房子?” “这是最下等的农奴住的地方,村民比这好多了。” 眼前出现一大片辽阔平整,黝黑肥沃的土地,上面分隔种下的作物明显比刚刚远处要长的更好,更茂盛。 这才是顾瞳印象里的土地。 “这是属於领主的公地,那边是教会的公地。” 呃……好吧。 最好的地,当然是领主的。 村庄已经遥遥可见,与村子外围那零散的、简陋的建筑不同,它们坐落的更密集,再往前,房子越来越好。 起码它们称得上是“房子”,有完整的墙壁和屋顶,还有门,也不会因为一场暴雨就散架。 也越来越整齐。 脚下的路也不再泥泞,虽然还有点坑坑洼洼,但坚实了很多。 在前些天,老威利特意让村民將路修整了一下,理由是走车子的时候更平稳,更不容易坏。要是谁借领主老爷的车的时候出了差错,那人可倒了大霉,修木车耽误干活不说,还费力气。 威利板著脸,有些房屋前的人看到他的脸色,便没有搭话。 这是古尔达村庄很普通的一天,在所有人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它迎来了生活在远处深山里的魔女。 而他们之间断断续续的联繫已经持续了近百年。 008:埃拉瑞婭来到我家 这是老威利家的秘密,当村庄遭受不可抗拒的灾难时,也许可以去到深山里找一位神秘的存在求救。 他的祖父告诉他的父亲,而他的父亲又告诉他。 在最初的那些年,威利並没有把这当真。 而在很多年后,他比父亲和祖父更加虔诚。 这中间有时间的因素,因为祖父年轻的那时候,教会的搜捕力度还很大,父亲也因为祖父的影响而甚少进入山里。 曾经的禁忌变成传说,直到无人问津,只存在於送信人那些精彩的编排中,也就不再是禁忌…… 威利最终停在一座建筑前,推门走了进去,和村庄外围的那些“房屋”比起来,这应该算得上豪宅。 墙体用整根原木垒成,接缝处填著混了乾草的黏土,厚实紧密。屋顶终年铺著新麦秸,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比农奴们那些发黑漏雨长蘑菇的破屋强出不知多少。 屋里的地面也黝黑夯实,宅子侧面连接的牛棚,都比平常人的屋子要大。 在整个古尔达村庄,只有全用石头垒制的教堂能比它更好,教堂之下,这就是当之无愧的最好的房子。 “父亲,你回来了。” “嘘,伊琳。” 威利先回身关好了房门,示意她过来,这时那个被称作伊琳的女孩才看清父亲身后跟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她的旧衣服,戴著兜帽,低著头被遮住大半个脸。 伊琳有些吃惊,更让她吃惊的是父亲接下来的话:“这是埃拉瑞婭,是的,就是我和你说过的,仁慈的埃拉瑞婭,伊琳,你要侍奉她,就像羔羊侍奉主宰……” 伊琳身体颤抖,惊的用手捂住嘴巴,以至於老威利后面的话都变得听不见了。 在父亲言语中那个强大、神秘、仁慈、万能、智慧……的埃拉瑞婭。 老威利把他知道的几乎所有的讚美词汇都用在了魔女身上,有些词甚至是偷偷在牧师祷告时学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顾瞳摘下兜帽,將身上披的旧衣服拿下来,露出原本的粗布衣服。 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神圣。 伊琳见过最乾净的人,就是牧师和偶尔被领主派遣来村庄的农事官,他们穿著不带一丝补丁的乾净衣服,全身上下整齐利索,头髮梳理的一丝不苟,不管谁看见了,都知道他们是『老爷』。 但眼前的『埃拉瑞婭』,即使穿著粗衣,脸上有点黑灰,依旧遮不住她光洁的额头,白皙的脖子,还有双手……这双手臂伊琳只在刚洗乾净的婴儿身上见过,村里只要到了六七岁的孩子,就会开始帮家里做一些活,变得粗糙。 她很久前就知道有这么一位神秘的存在,为此將一头暗金色的长髮染黑。——她本以为那是一位睿智、仁慈的长者。 而此刻,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正在打量她。 “埃拉瑞婭……赞、讚美您。” 伊琳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无措地扯著衣角,想要学早祷时的仪式,又不知道合不合適。 “放轻鬆……伊琳,我知道你,你父亲提起过,威利,你有个漂亮的女儿。” 顾瞳不用思索,都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个模样……一路过来,那些村庄里的无论是村民还是农奴,都是可怜的没吃饱过的模样,总是瘦瘦巴巴脸上一片枯黄、黑黝。 甚至只要头髮修剪整齐、面色均匀不黑、脸颊饱满、衣领袖口乾净,就非常格格不入。 也不怪当初在森林外一眼就被认出来。 眼前的伊琳倒是还好,毕竟是管事的女儿,不会面黄肌瘦,但也称不上多么丰腴,只有那湖蓝色的眼眸让顾瞳挑了挑眉。 很明显,老威利艷福不浅,伊琳的母亲一定是个大美女。 “身形確实差不多。” 顾瞳帮她把兜帽戴上,伊琳低著头,宽鬆的外袍遮掩,身高上差不多,在村子里看到这一身衣服,下意识就会认出是老威利的女儿。 “你去忙自己的吧。” 顾瞳看出来老威利很累,也有很多事。 老威利打开了房屋后面的门,刚刚伊琳就是从这边走进来的,门后是好几栋木屋,有些木屋的门敞开著,里面放著铁製的农具、犁车,有些放著牧草,这大部分是领主的財產,管事帮忙保管。 伊琳推开了其中一扇门,“这里的东西昨天都清洗晒过了,我、我……” 她依旧很紧张。 天哪。 这真的是埃拉瑞婭,都不用任何怀疑,摘下兜帽第一眼她就確定了,如果是个“长者”的话,也许她能做的更好,但现在,她更加虔诚。 当传说出现在眼前,曾无数次想过的场景都在这一刻破碎。 伊琳想要膜拜,讚美她。 最终,脱出口的话语却是:“您请先歇息。” 屋里明显经过很用心的打扫,空间很大——因为它不是房间,没有任何隔断,真的就是一整个木屋,角落里放著铺满了乾草的床,床上还有一张厚厚的皮子。 那是领主恩赐的皮毛,老威利一直没捨得用,压在箱底,这是整个家里最珍贵的东西。 所有的一切都在前几天清洗、晾晒过,木屋里乾乾净净。 这是家里从祖父,甚至祖父的祖父,有史以来迎接过的最尊贵的客人。 “我说了,伊琳,不用紧张。” 顾瞳安抚著少女,走进屋子,到处看了看。 比想像中还要敬畏她。 顾瞳略一思量,便明白了,一个躲在深山里不老不死的神秘女人,主宰的圣徒,会给他们“驱逐病痛的药水”…… 说不定还展现过“神跡”。 想到这里,她心里咯噔一下,没有继承记忆,她只学会了製作那些药剂,不说呼风唤雨,连个火球都搓不出来。 只隱隱感觉到身体里似乎有力量。 这就是不继承记忆的坏处了……身体强度倒是挺能打的,也算是另一种神跡吧。 “我、我去准备饭食。” 伊琳深吸了一口气,总算记起来现在时间不早了,夕阳在天边只余一片火红。 老威利奔波了一天,现在不知道去哪休息了,也可能是去份地那边巡视了。 顾瞳在屋里转了一圈,连最角落里都没有灰尘,看得出来是用心打扫了的。她走出房间,看见外面棚子下点燃著一堆火,火上支著锅,伊琳蹲在旁边,在煮什么东西。 伊琳的神情还有点恍惚,差点將手里的瓦罐打翻,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埃拉瑞婭。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吗?”顾瞳在锅里搅了搅,是黑色的麵糊,里面还有豌豆,以及黑乎乎的肉乾。 “加、加了燻肉!”伊琳嚇了一跳,连忙道。 “还有麵包。” 伊琳拿出了黑麵包,双手捧出来。 “唉……” 009:束缚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顾瞳忽然怀疑离开密林究竟是否正確,也许苟个三五十年再出来…… 好吧,苟不住! 该死的世界。 就算是领主老爷,恐怕也在吃屎,最多吃些羊啊什么的。 哦,还有白麵包,和鸡蛋。 顾瞳发现,出不出来区別不大,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整个世界都是牢笼。 享受啊什么的,狗屁吧。 伊琳煮好了饭后,本习惯等父亲,但看了看埃拉瑞婭,她没有等了,用木勺將几乎所有燻肉都捞在碗里,端给顾瞳,自己则舀最上层那些稀的。 顾瞳看著这一碗“饭”,其实……比她自己在山洞前煮出来的糊糊还是好一点的……具体好在它有肉。 她摇了摇头,用木勺將碗里的食物都拨给了伊琳。 伊琳有些惶恐,顾瞳摸了摸她的头,摸出来一手黑,她的黑髮是染出来的…… 顾瞳沉默了。 “吃吧,我不需要食物。” 伊琳不敢置信,再三向她確定后,盯著碗里的肉,想要將它挑出来下次再煮,又担心惹怒了埃拉瑞婭,只好含泪吃的香甜。 天色渐暗了,伊琳吃完了饭,用木碗装了半碗水喝。 顾瞳看了看旁边的水桶,用勺子舀了舀,水倒是挺清澈,就是带著点浮渣。 一看就是从溪流里直接提出来的,放在桶里沉淀过。 没有煮过的生水。 伊琳在一旁有些无措,父亲说要她侍奉埃拉瑞婭,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要像牧师一样捧著本书整天讚美吗?还是拿个小钟在手里敲响——牧师每次布道时都会『叮』的敲一声。 “您要喝水吗?”伊琳忍不住问。 “好了,伊琳,你可以做你自己的事,我去休息一下。” 顾瞳转身进了屋,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菜畦,再远处是石块垒成的墙,墙下堆积著牧草。 渐暗的天色下,还可以看到更远处粗陋的茅舍屋顶。 她站在窗前渐渐出神。 与树屋的安静截然不同,那里只能每天听到鸟叫,有时森林深处还会响起野兽的咆哮声、狼嚎声,那是属於野兽的世界。 时间久了,密林深处真的能將人憋疯。 不管怎么说,这里比树屋好一点。 不知道发呆了多久,身后响起动静,顾瞳转身,看到拥有著湖蓝色眼眸的少女端了一盆水进来,还有一块乾净的布。 “谢谢你,伊琳。” “这是我该做的。”伊琳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大概是独自待了一会儿平復心情,又察觉到『埃拉瑞婭』其实是温和仁慈的,她低著头將水盆放下。 这肯定就是侍奉的一种了。 少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顾瞳没多说什么,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洗洗手,接著將脸擦了擦,洗漱一下顿觉舒服了不少。 但好像总有点彆扭的不適感,不知从何而来。 顾瞳歪了歪头,忽然將脚上的鞋脱掉,顿时舒了口气。 在森林里光著脚跑了一段时间,竟然习惯了这种感觉,像解脱了某种束缚。 见伊琳还在那里,她想了下,问道:“你父亲是怎么向你描述我的?” “行走在世间的圣徒,属於神的侍者,您、您可以庇护那些被疾病侵扰的农夫……”伊琳低头看著顾瞳从鞋中解脱的双脚。 那並不像村庄里任何村民沾满泥水的腿,也不像父亲满是厚茧的脚,更不像牧师厚厚的木鞋。 脏乱的衣衫更衬出她身体的圣洁。 顾瞳挑眉,弯下腰同时侧头和少女的眼神对上,“你在看什么?” 伊琳呼吸一滯,慌道:“我、我…………圣徒从旷野中走来,他身无长物,赤脚走过荆棘。” 她慌张中想起了牧师在布道日时,站在祭坛旁,那抑扬顿挫的吟唱。 “哈?” “每步都绽放血与露水混合的花。荆棘刺透他的脚掌,大地便生出七种药草;他的血滴落之处,乾涸的泉眼开始涌流甜水。” “……” 顾瞳失笑,抬起腿看看,“並没有受伤,你看,而且你说的是『他』,不是『她』。” 在这个简陋的、词汇量少的可怜的语言体系中,『他』『她』也分成了两个音,可惜她不是语言专家,不然倒是可以研究一下语言结构的演变和发展。 她笑著走到了一旁,天已经黑了,夜幕降临,屋里的光线昏暗。 正要再说什么,伊琳去旁边点燃了灯芯草,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 与埃拉瑞婭共处一室,在这黯淡的烛光之中,凭空多了些神圣的意味。 顾瞳没有说话,伊琳也便没有出声,只是看著她身上脏兮兮的外袍: 懵懂间,她似乎忽然想通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衣衫光洁的老爷,只是乾净的衣服衬托出来的高贵。 他们永远不会,也无法做到这样。 “牧师那……教会里面,有几个神明?” 伊琳听见埃拉瑞婭这样问。 她怔了一下,不解道:“就是主宰啊,主宰万能。” 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肩膀两侧抚过。 顾瞳观察著她的动作,作出同样的动作,“主宰万能。” 一神教。 只有一个至高无上、全知全能的主宰。 麻烦啊! 从原始密林里出来,她就不想再回去了,虽然这是个贫瘠的村庄、甚至可能整个世界依旧处於一个贫瘠的状態,至少比那个让人发疯的小树屋要好。 前面的木屋里传来了声音,顾瞳侧头瞧了一眼,少女依旧在偷看她,好像自己是什么稀有动物一样——魔女確实是稀有的。 “你去休息吧,平时都是天黑了就睡觉的吧?” 顾瞳说著,一边摘下了兜帽外袍,在深山密林里时她倒是养成了习惯,主要是这环境,天一黑不点火的话,鬼都看不见,可谓伸手不见五指,除了睡觉根本没什么好乾的。 “嗯……” 伊琳有些欲言又止,还有些不舍,只是她也听见了前面屋里的动静,又瞧瞧埃拉瑞婭,慢慢出去了。 走到一半,伊琳又忽然折返,將刚刚那盆水端了出去。 房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传来老威利和伊琳压低的交谈声,类似有没有侍奉好埃拉瑞婭云云。 过了不知道多久,灯芯草熄灭了,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 010:怎么可能 晨曦微亮。 依旧是古尔达村庄普通的一天。 老威利早已经起来了,不似平时那样將自己厚重的大门关的震天响,而是静悄悄的出了门。 天边的鱼肚白並不代表到了该干活的时间——实际上,在太阳出来前,村民们已经在田里干了不少活。 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村庄的中心是一个尖顶建筑,它与其他的建筑都不同,整体都是用石头垒制,仿佛跨时代的建筑,看起来相当豪华,庄严肃穆。 就连门口的台阶,都是一层层石板铺上去,石阶很高,下大雨时也不会被雨水流进去。 只有教堂才会建立的如此高大、耀眼,它使农夫的屋舍显得更加矮小而卑微,尽情彰显著权利与威严。 老威利的脚步变慢了很多。 台阶上此时站著一个中年人,头髮细致的梳理过,身穿白袍,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补丁。 那是牧师,阿米尔·帕特森。 阿米尔牧师站在教堂前,同样作出了判断: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日安,威利管事,今天是个好天气。” 牧师右手抚肩,看起来心情不错。 “日安,阿米尔阁下。” 老威利右手碰了碰肩膀,看台阶上的牧师的笑容,內心猜测:大概是远处村子的牧师又来信了,那个因为疫病而不堪重负的村庄,他们的牧师忙的焦头烂额,想要借一些农具。 而古尔达村庄的繁荣当然能很明显的对比出来,在教会那边,这便是牧师能力的体现。 农具是永远不够用的,更何况还有磨损,就算借出去,恐怕那个焦头烂额的牧师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当然,心情不错更可能是阿米尔单纯为村庄的繁荣感到高兴,牧师怎么可能会有上面那么卑劣的想法。 “威利管事,你昨天很忙。” 听见对方的话,威利停下来道:“是啊,有人说河的西边出现了狼,我去看看有没有脚印,是多大的群体,顺便捡点乾柴回来。” “哦,是很大的狼群吗?” “可能是凑巧从山上钻出来的,不用在意。” “那就好,主宰庇佑。” “昨天累坏我了,给我一碗圣水。”老威利的腿还有些发酸。 阿米尔严肃道:“是主宰赐予圣水。”他摇了摇头,转身回教堂去取神典。 老威利蹭了一碗圣水,接著去田边转一大圈,看是不是该疏通一下田垄和沟渠,有没有人偷偷放牧——这是他其中的一项职责,如果单靠那些村民自觉,只会將事情乾的乱七八糟的,农具也会分配混乱,大大拖低干活效率。 光是走到田地再走回来,就需要大半个钟头,如果换个方向走的地方再多点,做点其他事,用的时间就更多了。 太阳渐渐升起。 伊琳也是一大早就醒来了,天还没亮,她就偷偷看了看后面的木屋,总怀疑昨天做了一场梦。 怎么可能有人不需要吃东西,就可以保养的比农事官老爷还要健康。 怎么可能有人的脚比鹅蛋还光滑。 怎么可能…… 她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对上的是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 “呀!” 伊琳被嚇的一哆嗦。 顾瞳听到声音过来,对上的就是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她听见惊呼打开门,伊琳还没缓过来,眼眸睁大看著她。 “埃、埃拉瑞婭,日安。” 伊琳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捏著衣角显得紧张。 “你好像很怕我。” 顾瞳將门打开,让房间里透透气,顺便伸个懒腰。 “没有,我只是、只是……我忘记了” 伊琳看著她,昨天时间已经晚了,到顾瞳洗脸时已经天黑,后来点了灯芯草,光线依旧昏暗,现在白天看的更清楚。 “但你每次都很紧张。” 顾瞳揉揉自己的头髮,目光四下瞧了瞧,同时舔下嘴唇——有点渴。 旋即看见昨天那个木桶。 她瞅了几秒,看看伊琳,再看看木桶,嘆口气道:“伊琳,能不能帮我去溪边捡点石头回来。” “啊,好!” “等等……不要太大的,过来我和你说。” 仔细交代了之后,伊琳背著筐去到了溪边,溪边的圆石很多,大大小小的,她不清楚为什么不要太大,而是偏小的和更小的。 这一定是圣徒进行某种仪式需要的。 她坚信这一点,於是更专注了。 顾瞳一个人呆在木屋里,將伊琳平时做饭的地方炭火扒开,想了想又停下,耐心等她回来。 贫瘠的世界要说有哪些优点,那就是——发展潜力极强。 也算苦中作乐了。 伊琳背著一小半,手里兜著一小半石头回来时,就看见顾瞳坐在门槛上,微抬头望住远处教堂的尖顶,默默静坐,出神地思考著。 “我回来了。” “嗯。” 顾瞳收回视线,起身接过她的筐子,將石头都翻出来洗乾净,又来到做饭的地方,扒出来没烧乾净的木头。 “来,我教你。” 伊琳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有些激动。 平復下心情,她认真的看著,顾瞳原本白皙的双手被炭染黑,敲碎的炭用水洗净。 接著又拿来一个空桶,让她去找了点沙子。 最后的过滤层甚至没有用布,而是苔蘚。 直到水流出来的那一刻,伊琳依旧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但学的很认真,看的很认真。 顾瞳终於喝上了一口水,她轻晃著木碗,眼神玩味。 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是甜的。”伊琳尝过后说。 顾瞳没出声,其实水不甜,只是以前的水里有杂味,相比起来才可能感受到净水的甜味。 “你知道这有什么用吗?”她问。 “不知道。” “这能让你远离疾病。” “这……”伊琳有点怔神,“圣、圣水?” 她看到的圣水,是牧师拿著神典在圣坛前祷告,然后施予人们。 那可以驱逐人们的疾病。 顾瞳摇头,柔和道:“不是圣水,圣水是主宰的恩赐。” “我虔诚的祈祷,在睡梦中得到的启示:清净与纯洁,是接近神的第一步,这是涤除污秽的仪式。” 喔喔,装起来了,装起来了。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是主宰赐予的智慧。” 她轻声说。 “神创造了阳光、食物、与水,我们唯有更勤劳、更智慧地使用它们,才不辜负神的恩赐。” 011:多转一圈 老威利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埃拉瑞婭坐在后面屋子的门槛上,而女儿伊琳捧著一碗水蹲在旁边,一边聆听主宰赐予圣徒的智慧,一边用虔诚的眼神望著她。 这才是布道! 牧师在布道日朗诵的都是什么狗屁,一群瀆神者。 这才是最接近神的人。 听啊,清净与纯洁,是接近神的第一步…… 第一步! 老威利嘴唇轻颤,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就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这寧静而神圣的一幕。 他觉得將眼前的场景画在羊皮卷上,缝到神典才最合適。 即使再小心翼翼,他的动静也被察觉了。 顾瞳停下话语,瞧向老威利。 这一瞬间,老威利心中升起了罪恶和歉疚感。 为什么不多在外面转一圈? “父亲,埃拉瑞婭教会了我……” “住嘴,伊琳!不要说出来!”老威利低声喝道。 伊琳止住话语。 “感谢您的教导。” “一点小仪式,用用没关係,不过现在確实不適合宣扬。” 顾瞳微笑著看向伊琳,向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其实溪水直接烧开也能喝,只是將科学神圣化免不了变得繁琐。 这就是一神教的麻烦之处。 “昨天因为去山里,耽误了一些事,所以今天我去……” “不用解释,威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呃……好吧。” 顾瞳起身拍了拍衣服,朝伊琳挤下眼,然后转身进屋,留下了一句话语: “等你忙完了,我们谈谈。” 老威利忙应了一声,转过头,伊琳端著那小半碗水,还在因为顾瞳刚刚那眨眼而愣神。 回过神,她连忙又舀了一碗水递给老威利,“父亲,甜的,你尝尝。” 老威利吞了口唾沫,盯著碗里清澈的水……他只听到清净与纯洁,接近神的第一步,此时端著这碗水,表情肃穆而虔诚。 尝一口,咂咂嘴,好像確实有那么一点甜,但除此之外並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还不如『驱逐病痛的药水』能让人微微感到疲累消退。 他有点疑惑,又喝了一口,这一口甚至连甜味都没什么了。 坏了,是我离神太远了吗…… 老威利暗叫糟糕。 伊琳瞧著父亲一口一口喝的样子,想说还有一锅,而且就算喝完了,只要將溪水倒进那边桶里就行…… “父亲,她……埃拉瑞婭真的是在山里生活了很多年……” “伊琳,不要谈论圣徒。” 老威利严肃道,顿了顿才压低声音:“我在年轻时就去过山里,那时也以为是场疫病,后来只是虚惊一场……你白天至少要戴著兜帽出去转一圈。” 闻言伊琳的小脸上更显虔诚,父亲年轻时就见过的圣徒,如今依旧年轻,而且来到了家里…… “我去溪边捡石子了。” “你……” 老威利本想问捡那个做什么,旋即想到刚刚回来看到的那一幕,又把话咽了回去。 主宰的目光又投向了这片贫瘠的土地。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村庄里升起裊裊炊烟,灰色的烟柱从屋顶冒出来。 顾瞳站在窗边望著远处,她估摸著现在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左右——至於早上,太早了没有太阳很难估算时间。 需要一个日晷。 伊琳进来的时候,她依旧站在窗边,就那么静静站著。 光看背影,好像和自己差不多。 “埃拉瑞婭。” 一声轻唤。 窗边的人转过身来。 明明身高差不太多,但不知道为什么,伊琳总觉得自己需要抬头看。 顾瞳也奇怪,和伊琳在一起,总是不自觉的沉稳,好像姐姐一样。 简单说,就是端起来了。 嗯……不端著也不行,那会嚇坏他们,破坏“圣徒”的形象。 话说回来,一个魔女惺惺作小儿女態也难绷,顾瞳自己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我需要做什么侍奉您吗?” 湖蓝色的眼睛和漆黑髮亮的眸子对视在一起。 伊琳已没有那么拘谨。 “你什么也不需要做。” “可是我父亲说,要我侍奉您,像……像……” 忘词了。 顾瞳乐了下,懒懒躺在一旁,道:“那给我捏捏腿。” 伊琳微微屏住了呼吸。 “我可以……触碰您吗?”她问。 “这有什么不能碰的?” 顾瞳奇怪,贫瘠的世界屁事多。 不过说起来倒是有印象,在封建社会,贵族討厌平民触碰自己,因为他们认为平民是骯脏的,平民在路上遇到了老爷远远的就要让开道路。 具体是在电影里、还是科普视频、甚至小说里看到的,顾瞳已经记不清了,仅就有这么个印象。 伊琳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上前,看著埃拉瑞婭的双腿,她伸出的手有点微颤。 埃拉瑞婭摸上去是怎样的?冰凉?滚烫?僵硬? 她的手指触及到了顾瞳的小腿上,慢慢握紧。 “让你捏腿,没让你摸我。”顾瞳原本闭上的眼睛微微睁开,什么毛病这是。 “噢!” 伊琳努力让自己表现的平静,双手捏著埃拉瑞婭的小腿,悄悄感受著不同。 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她腿部的柔软,还有温度。 她偷瞄著顾瞳。 “用点力……对。” 魔女享受著按摩,一时间感嘆这才是生活。 谁会想在森林里度过余生啊。 她眼睛睁开一条线,想看看少女有没有委屈。 没想到伊琳低头捏著,遮不住一脸幸福的模样。 把顾瞳都看毛了,到底是谁在服务谁? “你……” “怎么了?”伊琳连忙问。 “没,没事。” 少女你有点让人害怕。 顾瞳莫名的有种被猥褻了的错觉。 不放心的睁开眼睛,伊琳一脸认真,专注的干活。 慢慢的,顾瞳呼吸变得平稳。 伊琳动作变得轻柔,力道舒缓下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少女静静趴伏在自己腿上,不知何时也睡著了,披散开的黑色长髮有点褪色,露出点点暗金色的光泽。 她稍一动,伊琳就醒了。 “我、我平时不会犯困。”伊琳小声道。 “我也是。” 顾瞳伸著懒腰坐起来,很久没有这么舒適了。 伊琳將床前的小椅搬开,放到旁边去。 “您真的不用吃东西吗?”她忍不住问。 已经一天了。 顾瞳没说话,过片刻道:“在你做饭前,把豌豆用清水煮了,什么都不用放。” “好的。” 伊琳记下了。 012:夜话 下午当夕阳斜落时,村民们陆陆续续从份地里回来了。 古尔达村庄冒起炊烟。 伊琳蹲在锅前,將早上製作的净水烧开了,放进洗乾净的豌豆,然后又往下面火里加了几根枯枝。 在这个过程,她保持著一种虔诚的心態,异常专注。 这本就是一种神圣的仪式。 看看,埃拉瑞婭不吃燻肉,也不吃麦糊,因为它们不净。 而今天教她製作净水之后,就可以吃净水煮的豌豆,並且叮嘱不要添加任何东西。 圣徒本就是与眾不同的,是最接近神的人。 而她,伊琳·米尔斯,下午…… 唉。 为什么睡著了呢。 伊琳有点懊恼。 水煮豆子很快就煮好了,她將豌豆捞出来,一颗颗翠绿的,就像羊屎蛋,只不过散发著清香。 全部捞出来后,她又往锅里面添加了一些食材,而后端著木碗,捧著圣食去找埃拉瑞婭。 一小碗豌豆。 没有太多,这就是顾瞳的晚饭。 经过在原始森林里那些天,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要是加点盐就更好了——但这里的盐,是黑乎乎一团块,看他们样子不至於吃中毒,但那味道不用想。 起码,这一小碗豌豆比『诡异的菜汤』要好吃多了。 顾瞳很欣慰。 老威利回来吃完晚饭时,夜幕已经即將降临。 在平时,他吃完饭再思考一下明天要做的事,將要记录的事或要用的农具准备好,就去休息了。 但现在。 他用桶里的水洗了洗脸,洗去这一天的汗渍,擦乾净,又整理一下在外时被风吹散乱的银髮。 然后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在伊琳微微担忧的眼神中,他才迈动脚步,来到了埃拉瑞婭所在的地方。 “埃拉瑞婭。” 顾瞳正拿著一张羊皮卷观看,闻声放下羊皮卷,看向威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您之前给我的『真正的圣水』,我一直都是掺在圣坛中,由牧师赐予圣水给那些可怜人驱逐疾病。” 老威利低头坦白,所有的一切圣水,都是通过这种方式使用的,让牧师用著埃拉瑞婭的药水救治村民。 他不再用“驱逐病痛的药水”来称呼它,而是“真正的圣水”。 想到中午那一幕,毫无疑问,她手里就是真正的“圣水”。 老威利感觉到埃拉瑞婭在注视著他,他心中愈发忐忑,而后,他听见埃拉瑞婭开口了: “是主宰赐予圣水。” 这句话让老威利怔了一下,抬起头,顾瞳正温和地注视著他。 “是……是主宰赐予圣水。”老威利迷茫道,这句话,好像是今天第二次听到了。 “这是好事啊。”这是顾瞳的第二句话。 “好、好事?” 老威利茫然地看著『埃拉瑞婭』,这是他究其一生都很难想明白的事,“阿米尔牧师已经失去了主宰的怜爱……” “村民得到了救助。”顾瞳打断道,“牧师也满足了救人的愿望,主宰慈爱。” 她的右手抚过两侧肩膀。 “可是,牧师他……他……”老威利已经迷糊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人矇骗的羔羊呢?” “啊……” 老威利脑海中有一道惊雷闪过,“难道是堂区神甫?” “谁知道呢。”顾瞳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找我拿药水,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老威利脱口道:“治疗疫病,让它不蔓延。” “是的,求主宰赐予圣水,阻止疫病。那么,你达成了吗?” “达、达成了。” “所以,这有什么好懺悔的,你没有做错,而且还要这样做。” 老威利茅塞顿开。 是啊。 主宰怜爱世人。 埃拉瑞婭是离神最近的人,这是主宰的光辉。 顾瞳停顿了片刻,暗暗思量,方才继续开口,转过了话题:“这个村子谁管事?除了你。” “我就是管事。”老威利道,“平时除了我……就是阿米尔牧师。” 管事在平时和牧师是平级,一个属於领主,一个属於教会。 只有领主派遣的农事官来的时候,他的管事权力才会移交一部分到农事官。 “然后呢?还有谁有权力?” “还有负责治安的警役,记帐的老蒂姆,管理耕牛的安东尼……” 隨著老威利的述说,顾瞳了解了古尔达村庄的架构。 人还不少,也许从远处看,村庄的规模也就这样,散落一大片。但那些“木屋”里,几乎都住著至少四五个人,有些甚至住一家七八口人。 她一时没出声。 威利望著埃拉瑞婭。 光线完全暗下来,老威利找出了灯芯草,將它点燃,昏暗的光线忽闪忽闪,打在两人的身上。 望著灯芯草微弱的光芒,顾瞳沉吟了片刻,轻声问:“还有谁知道我?” “没有了。”老威利道。 顾瞳只是静静看著他,忽而道:“你只有伊琳一个女儿吗?” “不,她还有三个哥哥。” “嗯?” “我的大儿子在领主的庄园里,二儿子分了份地,自己成家了,就住在村子的西边,小儿子在远处的村子里做牧师学徒。” 说到小儿子,威利不自觉的挺了挺胸膛。 成为牧师,立刻就能和他平起平坐。 他花了很大的代价,加上村庄这两年的收成和邻近遭了疫病的村庄比起来,让男爵很高兴,才让小儿子当上学徒。 “我想让他成为村子的牧师,但是太难了。阿米尔还在壮年,他不会放手这个教堂的,而且近两年……” 说到底,因果最终还是落到了埃拉瑞婭这里。 前些年不明显,就算偶尔有“驱除疾病的药水”帮助,可古尔达村庄实在太贫瘠了,这是安德勒斯领的边缘,再往北就是大山、森林,顾瞳就是住在那片森林深处。 男爵领地有十四个村子,古尔达村庄差不多一直是其中最糟糕的,如果不是疫病导致旁边的村庄出意外,让它出彩,几乎没有人会关注到它。 小儿子更难当上牧师学徒。 窗外的黑夜静謐无声,只偶尔响起一声虫鸣。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威利每回答一句,顾瞳都要停顿很久才再次开口,仿佛在思索什么。 此时她站起来,带起的风让灯芯草的火苗跳跃了一下,两人的影子也隨之飘忽不定。 顾瞳来到窗前,站在灯芯草的火光与外面浓浓夜色的交界处,遥望著夜空中教堂尖顶所在的位置,那里漆黑一片。 老威利望著她的背影,直觉告诉他,主宰的目光正凝视著这里。 凝视在埃拉瑞婭身上。 如果没有埃拉瑞婭,没有祖父告诉父亲,父亲再告诉自己,也许在过去几十年的时光里,古达尔村庄早就已经灭亡了,成为一片废弃的荒野。 “之前看到我的那个人呢?”顾瞳回过头,忽然问。 老威利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下去,低下了头。 013:三代 “那么,你是想让小儿子当村庄的牧师?” 顾瞳没有在那个人的话题上停留,只是没等威利开口,她又继续问:“这件事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您之前和我提过一次,牧师是自己人就好了……”老威利道。 “是啊,只要你儿子来到这个教堂,几乎就掌控了这个村子……教会应当没什么意见,领主那边恐怕会来找你?” 顾瞳还是挺惊讶的,这傢伙有本事啊。 老威利闻言有些愁容,確实,阻力不止来自阿米尔牧师把持著村庄的教堂。 而且像阿米尔都是家族有人的,当初从学徒成为正式牧师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他的儿子,要成为正式牧师还需要另外的机会。 成为牧师、让阿米尔让位、调来教堂,哪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 这些中间的运作,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管事能办到的,他只是抓到个机会推了小儿子一把。 “您……”老威利期期艾艾地望著顾瞳。 顾瞳也在看著他脸上的沟壑。 老威利不年轻了。 这些事,乍看上去处处是困难。 但想到是“魔女”的安排,顾瞳顿时猜出了一些: 只要將时间拉长,其实那些都不算是困难。 威利的祖父时,魔女就已经住在森林里了,甚至还更早,她有足够的耐心。 甚至这次出来看看,可能真的就是“看看”——看完大概就回去了,继续当牢魔女。 再过二十年、三十年,老威利家村庄有人,领主那里有人,教会有人,这就是又一个小型家族的雏形,靠著“驱逐病痛的药水”之类,他们可以活得更久,对意外的抗性更高,手里权力也可以得到累积和更充分的利用。 中间就算有什么天灾人祸,只要不暴露魔女导致被教会碾过来,家族的底蕴形成,尝到过魔女扔出来的萝卜滋味,只会更加依赖。 且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教会对她的搜捕力度也逐渐降低,甚至新的年轻牧师顶替上来,叠代之后將其当成传说故事,一边是逐渐遗忘和轻视,一边是累积底蕴,此消彼长。 顾瞳垂眸细细思量,捋著捋著,发现这有相当可能性。 她之前就思索过魔女本来准备做什么,考虑到至少威利的祖父时就建立了联繫,顾瞳才不相信“看你小子有缘就送你家族一场造化”的戏码。 而现在,老威利朝著更上面阶级“开枝散叶”是事实,牧师和管事看似在村里地位差不多,但一个是领主家奴,一个相对独立,儿子成为牧师在事实上已经跃出了原本的圈子,从此开启野蛮生长的阶段。 老威利看不到那么远。 所以他著急。 “牧师和管事是亲父子还是太近了,旁系好几代的话倒有可能。”这么残忍的话,顾瞳倒是想说,但她也不想回树屋里苟个几十年。 哦,原来自己也没那么长的耐心。 她绝不想回到森林里去。 “你的小儿子还没有当上正式牧师,不用急,这未必不是好事,主宰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顾瞳慢慢思量道,她不確定停留在这里,会不会给老威利一些错误的信息,导致他依旧按照以前埃拉瑞婭的计划行事,“不要做多余的事,如果你拿不准,可以先询问我。” “是。”老威利应道。 “主宰怜爱世人,给他们懺悔的机会,你也不要敌视牧师,我会观察他的言行,在主宰审判之前,任何人都可以得到救赎。” “主宰万能。”老威利低下头,右手抚肩,虔诚而敬畏地做了一个祷告的手势。他从埃拉瑞婭嘴里听到了“审判”这个词。 审判! 这可能是主宰给那些瀆神者最后的机会。 还不等他细想,就听埃拉瑞婭说道:“你没有告诉你的三个儿子,关於我的事吗?” “谨记您的话语,他们只有某一个人接过我的职位时,我才会告知他。” 顾瞳眉头微挑,静了片刻,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该去休息了。” 在老威利出门前,听到埃拉瑞婭说:“当牧师向主宰懺悔的那一天,古尔达村庄便可以变得富裕起来。” 老威利右手抚过两侧肩膀,看了眼站在窗前的埃拉瑞婭,在灯芯草微弱的光辉下,那背影神圣而威严。 那些瀆神者,竟將埃拉瑞婭污衊成魔鬼的使者。 “讚美主宰。” 房间里变得安静。 灯芯草不时摇曳。 今晚了解的够多了,需要思考一下。 许久后,顾瞳轻呼口气,转过身来,双手轻按著头两侧的太阳穴。 她有耐心,但显然没有几十年那么长。 顾瞳不打算继续执行“魔女”那种计划,一个是要等太久了,还因为一切都是猜测,未知全貌,很容易出现变数。 而且她停留在村子里这件事,多半已经是“计划”外的事。 本还想借鑑一下原本“魔女”准备做的事,顾瞳嘆口气,看来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魔鬼的使徒,带来灾难……教会搜捕魔女怎么想也不会是把她供起来享福。 战败cg是会上火刑架的。 吹熄灯芯草,她躺到床上。 漆黑的夜晚渐渐转明。 天还没亮起来,人们已经醒来,取出锄头和钉耙,走出家门,邻里之间大声閒聊和互相问候打破了沉静。 教堂的钟声敲响三次,昭示著今天是布道日,村民们一起向村庄中心的教堂走去,居所离得近的人已挤入教堂,他们离主宰同样更近,只有那些住在村庄外围稍远地方的人,陆陆续续的赶来。 在教堂里他们仍在交谈,直到阿米尔牧师从侧边走到祭坛旁,教堂里忽然没了声音。 而此时,教堂外本应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慢慢走来一个人。 顾瞳穿著伊琳的衣服,站在教堂一侧不远处,若是有人远远看,大概就会看到『伊琳』在教堂外听牧师布道。 阿米尔牧师恐怕不会想到,魔女站在教堂外面倾听,就在布道日这一天。 隨著『叮』一声响,教堂里响起了阿米尔牧师时高时低的咏唱,在吟诵祷告词时,牧师的声音低沉,在唱讚美诗时,又会高一声低一声,夹杂著“主宰与我们同在”之类的话。 014:主宰的眷顾 耳边听著教堂內隱约的祷告,顾瞳打量著眼前庄严的建筑,建立在村庄中央的教堂,象徵著教会的地位。 也是村里唯一用石头垒起来的建筑物。 村子以眼前的教堂为中心展开,像“蛛网”一样,延伸出许多弯弯曲曲的小径,在它周围的房子乾净整洁,屋顶和围墙都养护的很好,这里的土地最为平整。在村庄建立之初,这可能是第一座立起来的建筑。 教堂门前竖立著一块巨大的日晷。 天刚蒙蒙亮,一阵晨风吹过,顾瞳裹了裹衣服,抬手將兜帽往上推一下,昨天她还在想日晷的事,现在教堂门前就摆放著一个大的。 这教堂与她有缘。 不知过了多久,隨著里面祷告的声音渐歇,教堂外的身影也消失不见,只在远处拐角有个一闪而逝的背影。 布道日的吟唱结束,村民们陆续散去,在外面拿起自己的农具,一边交流閒谈,一边来到村外的田野,这里有树桩也有柵栏,分成若干条田,不过,这块地已经休耕了,他们要去到更远的地方。 布道结束的阿米尔牧师也收起了神典,他看一眼老威利离开的背影,今天的老威利和以往有点不一样,站在前面也没有打哈欠,而是认真的听著祷告词,脸上带著的……是虔诚。 阿米尔稍稍顿了一下,下意识做个祷告的动作。 这是好事。 牧师知道,主宰正在眷顾著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阿米尔察觉到了主宰的慈爱。 最开始他在这个最贫瘠的村子做代牧的时候,並没有多么顺利,愚昧的村民站在这里,畏惧的是他身上的神袍,而不是对主宰的虔诚,他们假装虔诚,麻木而敬畏的目光却只针对那洁白的袍子。 在他疲累的无可奈何的时候,事情悄然起了变化:村庄一天天变好起来,虽然依旧贫瘠,但至少……能让他察觉到那种微妙的不同,村民开始偶尔来教堂,平时路过教堂时也会做个向主宰祷告的手势。 这一切在悄然中转变的,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记不清是哪件事、哪一天做了什么。且不仅如此,在大疫的时候,其他村庄甚至连牧师都有染病去世的,而他在这里,靠著虔诚的祷告,虽然村民们也有一部分因为疫病去世,但明显损失要小很多,疫后村庄的活力也恢復很快。 他心中忽然明悟:主宰的目光终於投向了这个可怜的村庄。 阿米尔坚信这一点,更加虔诚的祈祷,一切也都愈发顺利。 “主宰万能。” 这时学徒从外面提了溪水进来,准备擦拭祭坛,阿米尔从他手上接过了布,弯腰清洗后亲自擦拭。 而学徒,卡西乌斯·肯特对此欲哭无泪:清洁教堂,做些杂事,这在任何一个教堂都是学徒应该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但阿米尔牧师从来都不允许他插手,而是亲自做这一切。 幸好的是,阿米尔牧师对他的教导依旧尽心。 “亲近主宰,用心侍奉,主宰自然会眷顾你。” ——卡西乌斯不知道,这句话是阿米尔牧师最珍贵的经验。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教堂的尖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魔女回到了住所,伊琳正在照顾棚子后面的几只鸡鹅,顾瞳有点馋,但很好的克制住了。 “不能吃信徒的鸡鹅。” 虽然她只要说一声,伊琳一定会立刻拿出一只鸡扭断脖子,用热水烫了拔毛破肚。 她现在只有这两个信徒。 吃一只可以,两只可以,但栏里总共也没几只,不出几顿就会变成空的。 古尔达村庄还是太贫瘠了。 “埃拉瑞婭,您回来了!” 伊琳正低头餵鸡,余光看到远处地上走过的那双腿,她立刻抬头,神圣的埃拉瑞婭穿著她的衣服从外面进来。刚刚伊琳还在担忧,埃拉瑞婭会不会离开了? 顾瞳走过来,隔著柵栏將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给伊琳披上,对她温和一笑。 外袍上仿佛还带著埃拉瑞婭的体温,伊琳身体不自主的绷紧了,连手上给鸡餵食的动作都僵住。 “讚美您。”伊琳小声说。 將餵食的事做完,伊琳依旧还沉浸著,对著外袍东摸摸西摸摸,然后去后面的菜畦除草和为捲心菜间苗,一点一点整理院子,间歇时烧一壶净水给埃拉瑞婭准备著。 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下午伊琳穿著那件外袍,又去了外面,她单薄的身子拎著两个小小的水桶往返於溪边,將家里的水缸用溪水装满。 终於做完这一切,她擦了擦汗水,有些累,但还是用溪水沾湿了布,將自己脸上脖颈擦拭乾净:清净与纯洁是接近神的第一步。 “来,喝下它。” 顾瞳將从森林带出来的魔女药剂掰了一小块放进木碗里融化了,然后递给伊琳。 伊琳喝下了一小碗水,解渴的同时,她惊奇地发现肩膀的酸痛有所缓解。 这是主宰的赐福! “和我说说,村子里现在在忙什么?”顾瞳收起羊皮卷闭了闭眼睛,羊皮卷上很多稀奇古怪的材料,有些是失败的例子,还有优化的过程。 “翻耕刚结束,有些人还没有忙完,有的在趁著这个时间开垦荒地……” 伊琳对这些还算熟悉,老威利身为管事需要清楚村庄的规模和需求:有多少土地要耕种,需要多少种子啦。他要认识大部分村民,知道如何对待他们,要知道每块地可以放多少头牲畜啦,还要监督耕地、运输、施肥锄草,即时维修农具…… 这些都要仔细教给他的二儿子,伊琳作为家庭的一员,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 顾瞳只是想了解一下村子的大致生活和情况,没想到有点过於详细了,她想了想也没出声,静静听著,闭目思量。 伊琳一边说,一边偷瞄埃拉瑞婭,她忍不住问:“我帮您捏捏肩膀吧。” “好。” 伊琳的小手搭在肩上,轻柔地按起来,还算舒服。 顾瞳没有回头看,但想来这傢伙大概又是一脸幸福陶醉的模样……她暗暗吐槽。 不过伊琳的按摩確实不错,身为异端,一个魔女,也享受上了老爷的生活。 魔女安心享受著按摩。 伊琳也在享受著亲近圣徒。 “阿格妮丝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她父亲正在祈求恩准让她嫁人……” 说著说著,话语从田里的事转到村子里的新闻。 还有沃克,因为是农奴,不想交恩钱来使用领主老爷的石磨,偷偷在家用小手磨被警役发现了,挨了好几鞭子,以及罚钱; 杰恩家的孩子太多了,他的那几块耕地根本养不活那么多人,前几天悄悄来询问接下领主份地的事。那意味著他將失去自由民的身份,为领主劳作几十年,没有领主老爷的恩准,不能私自碾磨穀物,不能出卖自己的牲畜……还有许多不能自己做的事; 顾瞳也没出声,这正是她需要的,不管什么事,在魔女身份不能暴露人前之时,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慢慢了解这里的一切。 015:布道日 这里没有书,最大的知识渠道被教堂把控著,可能整个村庄只有教堂才有书籍,毕竟除了牧师能认识字外,也就记帐官会算帐,老威利……可能认识一点,但还处於文盲的状態。 这就导致只能听伊琳述说。 顾瞳不出声,伊琳也不在意,零零碎碎地说著一些村庄里的事。 她相信,隨著埃拉瑞婭的到来,村庄会变得富裕——在埃拉瑞婭到来之前,就已经帮人们驱除了病痛。 那一天不久了。 今天是布道日,晚餐比平时丰盛一些,还有鸡蛋可以吃。 在布道日这一天,就连最穷的农夫也会把麵糊熬的黏稠一些,然后从屋里隱秘处偷偷拿出来一块黑不拉几的盐块,小心翼翼地刮一些粉末在锅里。 不过丰盛与顾瞳无关。 她吃的依旧是伊琳煮的“圣食”:一小碗净水煮出来的豌豆。 伊琳蹲在棚子的锅前,顾瞳现在知道了那不是棚子,而是一个房间,在那些並不富裕的村民家里,做饭甚至都在臥室,说臥室也不准確,因为整个木屋根本没有分隔,一到晚上烟燻火燎的,一家人忍受著烟雾吃饭。 她问了伊琳,得到的答案让人惊讶,竟然是为了防火……在木屋里做饭为了防火。因为是木屋,在露天的环境生火容易被风吹动火星,引燃附近的乾草、庄稼或墙壁,而在室內固定的、有人看守的区域则不担心。 当然,还有防盗和照明的因素。 顾瞳有点怀疑这是壁炉的雏形,在不知道多少年后,在屋里生火的习惯依旧保留著,只是用途变成了取暖,成了壁炉。 老威利拖著疲惫的身躯回来了,看到伊琳拿来的黑麵包,他才记起来今天是布道日,顿时高兴起来,起身去了另一个小屋里,不多时,便拿出了一杯麦酒。 只不过还没喝,就被伊琳抓住,抢过来拿去了埃拉瑞婭那里。 “誒……”老威利张了张口,想说圣徒不喝酒,但想了想,也不一定,至少他没听说过。 想到这里他拍了一下腿,怎么不早拿出来……其实这几天他也没记起来,只是到了布道日这一天才想起来。 “这是什么?” 顾瞳看著那一大碗浑浊不清的暗黄色液体,挑了挑眉,光看著就很可疑。 “麦酒。” “哦……不喝。” 听到拒绝,伊琳才捧著麦酒回去给了老威利。 “这是最劣质的麦酒,埃拉瑞婭应该喝上等的麦芽酒。”老威利听送信人说过,堂区的牧师和执事们喝的就是上好的麦芽酿,和领主喝的一样。 天色昏暗。 一碗麦酒喝了一半,外面门口响起了些动静,老威利放下碗走出去,看到是村庄里的杰恩轻手轻脚走过来了,这个老实的农夫手上还提著一只母鸡。 老威利不由皱了皱眉,前几天杰恩来问过领主份地的事,因为欠的地租快缴不清了,说实话,他是不想这个可怜的人失去自由民身份的,但杰恩家的孩子太多了,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也许不久后村庄就变得富裕了…… “威利管事。”杰恩有些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威利嘆口气道:“我这几天去份地里看了,有几块適合的……” “不,威利管事,我想过了,今天不是来求领主的地的。” “那几块地还算肥沃……嗯?”老威利有点迟钝的止住话语,“那你……” 杰恩將手里的母鸡递过来,老威利只是盯著他。 杰恩没有办法,说明了来意,他思来想去,想要求一块处女地来开垦,只要领主允许,自己垦出来的新地,可以少一半的租金。这要求领主恩准,不然私自占地开垦会有一笔罚金。 老威利紧皱的眉头鬆开了,可旋即又皱起来,“你……”开垦荒地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也不可能短时间就有收成,问题是,杰恩能撑到那时候吗? “威利管事……”杰恩的语气满是哀求。 “好吧,杰恩,你会有一块荒地,这只鸡拿回去吧。” 老威利最终嘆了口气,他手里倒是还有之前农事官看过之后,给他划出来的荒地份额没用完。 荒地的价值不仅是一个额外的可以种庄稼的地方,它在开垦的过程中还可以收穫木材,无论是修理房屋还是农具,家庭用品,都可以用得到,还有草皮可以覆盖屋顶,以及野果……简单说,这一块地直接包含了“伐木权”、“采枝权”还有“柴火权”等等。 它们能给杰恩的家庭带来很大的帮助,但前提是杰恩能够完成那些劳作。 老威利又想了想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屋里有什么,需要用什么他都记在心里,此时过了一遍后,犹豫一下道:“我这里的农具可以借给你。” “真的吗?”杰恩不敢置信。 “嘘……” 老威利挺起腰,板著脸道:“这是主宰的光辉……你可以先去找阿米尔牧师借,最重的活已经完成了,他应该会借给你的。” 借用领主的农具需要缴纳恩钱,即使他可以给一些小小的便利,但开垦荒地对工具的磨损太大了…… 倒是牧师那边,与其借给別的村子牧师,不如借给自己的村民,別的村子又不会给阿米尔牧师缴纳什一税。 看著杰恩在昏暗的天色下离开,老威利长长出了口气。 不知道村子什么时候富裕起来…… 每个阶层有属於每个阶层自己的生存技巧,村庄里的农奴多了对於领主来说是好事,但农奴太多活不下去发生暴动的话,被叉死的不是领主而是他,过后还要落个管理不当的罪名,这样的事在別的村庄不是没发生过。 “主宰万能。” 他右手抚过肩膀,回屋关上门,一转身就看到埃拉瑞婭站在角落,隱在黑暗里,把他嚇了一跳。 “埃拉瑞婭……” “我只是听一听。”顾瞳说道。 “可怜的杰恩……希望他不会累坏。”老威利想了想,低声道:“其实以前不会有这么多孩子,他的七个孩子能活下来四个就很好了……前段日子他的大儿子重病,去教堂求了“圣水”……” 老威利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自己的六个孩子,夭折了两个,剩下伊琳和她的三个哥哥。而那些並不富裕的村民,只会夭折更多……假如没有“圣水”的话。 这明明是主宰的眷顾。 但现在,杰恩已经快吃不起饭了。 老威利有些茫然,他看向神圣的埃拉瑞婭。 这当然不是主宰的错,可杰恩也没做错什么。 那是谁呢? “也许你可以问问牧师。”顾瞳说道。 016:魔女的凝视 老威利自己想不明白,他將这件事放在了心里,也许牧师会有答案。 “另一个村子距离这里多远?”顾瞳问起。 “送信人要走一天,如果是他的父亲,以前的送信人更快一点,早上出发,下午就可以到达。”老威利回答道,“他不如他的父亲。” 顾瞳点点头,真是个模糊的概念。 老威利布道日的丰盛晚餐还没吃完,麦酒也只喝了一半,他一边思索自己的疑问,一边喝完了麦酒。 见到伊琳从后面过来,他招招手问:“伊琳,你有没有好好侍奉圣徒?” “当然。” 伊琳立刻答道,她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是又闭上了,只答了这一句,父亲说过不要谈论圣徒……只要知道有在好好侍奉就好了。 至於其它的包括她今天很累的时候,埃拉瑞婭给了她一碗消除疲劳的圣水,她接触到了埃拉瑞婭的身体,下午捏了很久肩什么的……就不说了。 埃拉瑞婭给她圣水,这大概是代表对她的侍奉感到满意的吧。 伊琳打了一大盆热水,送进了后面的木屋,又帮她点上灯芯草,顾瞳此时拿著伊琳的旧衣服,折成一小块收起来。 看见伊琳,她想了想,开口道:“我会出去走走,不用寻找我。” “啊……”伊琳看了看外面天色,漆黑一片。 “埃拉瑞婭……” “不是离开,只是出去逛逛。” 夜色很浓,直到伊琳睡觉的时候,后面的木屋还燃著灯芯草的微光。 不久后光芒熄灭,顾瞳也躺下了。 到后半夜,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她悄然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古尔达村庄是寂静的,在耕地里劳作一天的村民早早的就睡了。 魔女赤足走在村庄寂静的街头,在这深夜里,像游荡的幽灵一般,路过了教堂,没有停留,沿著土路慢慢行走。 渐渐的,天边只剩下最亮的那颗星,黑夜仿佛淡去的墨色,村庄里开始出现动静,这动静仿佛某种开关,很快,陆陆续续的声音响起来,沉睡了一夜的村庄又开始醒来。 有村民拿著农具走出家门,路上遇到相熟的邻里便大声问候和閒谈,间或谈论今天准备做什么。 如果一个人在前一天晚上不知道第二天自己要做什么农活,那他一定是个农奴。 路过教堂时,他们脚步放慢,做一个祷告的手势,而后继续向著自己的份地过去,他们三五成群,也有十岁的孩子拿著镰刀跟在后面。 伊琳也起来了,来到后面木屋,却发现里面没有了那个身影。 此时的魔女已经来到村庄外面,站在一个山头上,在渐亮的天色中,吹著清晨的凉风,遥遥望向村子。 风中裹挟著草木芬芳,露水打湿了她衣服的下摆,她毫不在意。 背靠著树,居高临下看,古尔达村庄的面貌一览无余。 最外围的建筑散乱,没有一点规划,通常都是由山坡、溪流、菜畦分割形成的,间有几棵樱桃树或苹果树。 到了村庄近处。 就明显有了规划的痕跡,但依旧遵循著外围的规律:越靠近中心的建筑,看起来越好,也越密集。 两条溪水从村子里横贯而过。 古尔达村庄就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远离村庄的山上,在顾瞳的这个位置看去,就是这样的一幕,它覆盖在这片土地上,往远处蔓延。 教堂就处於这张蛛网的中心位置,將农夫们牢牢束缚在这片土地上。 没有人能看到远处山头上的魔女,也很少有人看远山密密麻麻的森林。 远远看到村庄中心的尖顶,她仿佛在打量自己的地盘。 “真是个好地方。” 顾瞳望了很久,直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她拍了拍被露珠沾湿的衣角,转身走进身后森林。 脚从荆棘上踩过,没有丝毫伤痕。 顺著昨天老威利指的方向,她又去看了看。 这里是远离村庄的山林里,没有多少人类的活动痕跡,再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森林,和连绵起伏的高山。 除了微风不时吹动树梢,和偶尔的鸟叫,没有任何动静。 找了很久,顾瞳才找到一点通行的痕跡。从老威利口中得知,平时只有送信人和领主派遣的农事官以及护卫会通过这里,偶尔有教会的堂区执事来巡视。 再就是一年中领主的税收和什一税,会通过这条路运走。 “一天……” 顾瞳望著连绵的群山估算距离。 这里是男爵领地的最边缘,村子往北,是无尽的大山,也是她以前住的森林深处。 往南,就是她现在所站的位置。 这一大片平整的土地,诞生了古尔达村庄。 老威利就在地头走著,他身边跟著昨晚找到他,想要一块荒地来开垦的杰恩,还有村里的书记员蒂姆,以及一位警役。 一直走到田野最边缘,上了山坡,老威利寻找了一番农事官留下的界碑,也就是几块用来標记的石头,將那块没有开垦过的处女地指给了杰恩。 这块地的好处是距离杰恩原本拥有的地不是太远,劳作时不用从村东头再走到村西头,那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路上。很多人的地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分散。 杰恩对此无比感激。 “你確定要接下这块荒地么?”书记员蒂姆拿著羊皮卷確认了这块地的范围,板著脸问道,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是的。” 蒂姆確认份地范围和杰恩的义务,以及这块地以后的地租,这是流程,最后让杰恩签字画押。 流程结束。 杰恩便可以准备开垦这块荒地了。 至於另外几块更好的荒地,老威利也没有权利,那是要给农奴来开垦作为领主自营地使用的。 將这件事做完,老威利又到处巡视了一下,他心中一直想著一件事,从田间回去时,已经是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他来到了教堂。 阿米尔牧师捧著神典,站在教堂一侧,静望著墙壁上的图画,默默感受主宰的恩典。 听见门口动静,他慢慢转过头。 “日安,威利管事,有什么事?” 阿米尔捧著神典,一身白色无暇的神袍,整个人笼罩著一种圣洁的光辉。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老威利略微发愁的道。 017:褻瀆 阿米尔闻言不由怔了怔,为村民解惑、引导他们是他的责任,但这还是老威利第一次像村民一样走进来说: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他神色温和,做了个祷告的动作,让老威利坐下,问道:“是什么事?” “杰恩有七个孩子,四个都顺利长大了已经可以开始帮他干活,这是主宰的眷顾,对吧?” “当然,主宰庇佑著杰恩一家,他的大儿子病已经好了。”阿米尔道。 “那他平时有做错什么吗?” “为什么这样问?”阿米尔感到奇怪,“杰恩是很勤劳的一个人,布道日会早早的来到教堂,祷告的时候也很虔诚。” 他对杰恩有印象,那个老实的中年男人,几乎每次布道日都早早的进来,然后也很少和別人交谈,而是默默地站在角落里,或看墙上画出来的壁画。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老威利慢慢道,“男爵阁下允许他在领地上耕种,以养活他的妻子和孩子,主宰眷顾他,让他的家人都健康,不被疾病困扰,他自己也非常勤劳,对主宰虔诚……” “可是现在,因为主宰眷顾,他的孩子们都很健康,杰恩快要活不下去了,他的耕地不够养活这么多人,前几天他问我接下领主份地的事……天吶,他要放弃自由民的身份。我想起来,这几年,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所以我很困惑,阿米尔阁下,我说完了。” 阿米尔眉头微皱,“这个……” 他低头看了看神典,“这个……” 阿米尔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太阳开始慢慢下山,教堂前的日晷投下阴影。 魔女站在黄昏的余暉里,她花了一天的时间,把周围都走了一遍,趟过了山涧,走过了丛林,又来到这个小山头上,吹著晚风。 此时隨著太阳落山,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人已经从四面八方向著村庄聚拢,他们以家庭为单位,从两三个人到七八个人不等。 等夕阳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魔女披上伊琳的旧衣服,向著村庄走去。 到了近前,天已完全黑下来。 夜幕笼罩了古尔达村庄。 顾瞳也路过了被黑夜笼罩的教堂,回到了村子里。 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老威利举著灯刚准备查看,就看见埃拉瑞婭走了进来。 “从牧师那里得到答案了吗?”顾瞳隨口问了一声。 “在主宰的眷顾来临时,有些人並没有准备好,这当然不是主宰的错,而是他们自己的错,他们愚昧无知……”老威利复述牧师的话语。 这是阿米尔皱眉很久,拿著神典告诉他的答案。 “埃拉瑞婭,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那是……” “教堂的职责就是引导村民,让他们感受到主宰的光辉,很显然,这是牧师的错。” 埃拉瑞婭没有在院里停留,径直去了后院: “牧师需要亲近主宰,才能得到启示,引导可怜的人变得富裕起来,他离主宰太远了。” 伊琳此时正在洗牙,奉行埃拉瑞婭的话语,只有清净纯洁的人才能接近主宰。她脸上湿漉漉的,听见顾瞳的声音,顿时惊喜转身。 “埃拉瑞婭,您回来了。” “是啊。” 顾瞳笑了笑,將旧衣服放在一旁,“伊琳,帮我装盆水。”一整天在山间行走,摸清了周围环境,需要清洗一下。 “好,您看见什么了?” “看见教堂的尖顶,看见勤劳者在田野间劳作,也看见了一块块分隔的地,肥沃的田野里长满了牧草和庄稼。” 伊琳装了一大盆净水,和乾净的布一起送过来,放到房间里,同时点燃灯芯草。 顾瞳脱去了外衣,只留下內袍。 柔软的黑色长髮披散。 转过身,和伊琳湖蓝色的眼眸对上,伊琳递上柔软的布,指尖轻触到埃拉瑞婭的手指,感受到那指尖的温度,她微不可查的一缩。 顾瞳已经准备洗漱了,她疑惑地侧头看向还站在那里的伊琳。 伊琳不由低下头,小声道:“我侍奉您吧。” “……不用了。” 房门关上,顾瞳默默脱下了內袍,將布打湿后开始擦拭身体。 灯芯草的光线昏暗。 她面无表情低头看自己,轻轻吹了声口哨。 魔女? 圣徒。 伊琳被挡在外面,站了几秒,转身去將埃拉瑞婭摘下来的旧衣服收起来。 然后拿了一身乾净的內袍又站在门口。 木屋里的水声渐渐没了,房门打开,埃拉瑞婭穿件外袍,披著湿漉漉的头髮出现在眼前,伊琳將內袍递上。 这是一件长款的亚麻束腰內衣,有点宽鬆,穿上后需要用绳子繫上,忽略掉粗糙的亚麻质感,摸著还不错。 衣物上还带著白天时阳光的温度,乾净整洁,比顾瞳原本的衣服要舒服不少。 伊琳望著埃拉瑞婭湿漉漉的长髮,顿了一下才做个祷告的动作,然后端水离开了。 夜深。 少女躺在自己的床上,往常这时候她早已经熟睡了,但今天她闭著眼睛,脑海里总会响起埃拉瑞婭回来时说的话: 『我看见教堂的尖顶,看见勤劳者在田野间劳作……』 埃拉瑞婭的目光就是主宰的目光。 还有隱约听见的『……让他们感受到主宰的光辉,很显然这是牧师的错。』 伊琳躺了很久,忽然坐起来,双手握在胸前,闭上眼睛微低著头,默默祷告。 然后点燃角落的灯芯草,去外面將那件顾瞳刚回来时摘下的旧衣服拿进来,映著昏黄微光,將上面被荆棘和树枝掛出来的细微破口一点点缝好。 做完这一切,她摸著粗糙的外袍,指尖抚过针线缝过的痕跡,鬼使神差抱著外袍嗅了一下,旋即又惊醒。 紧张地左右看看,觉得自己有些褻瀆,低著头小声懺悔。 灯芯草被吹熄。 在这寧静的夜里,伊琳终於熟睡了。 直到清晨,天还没亮,教堂的钟声响起。 今天不是布道日,教堂的钟声只响起一声,比较虔诚的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面向教堂的方向祷告片刻,才继续做自己的事。 018:你祷我祷大家祷 隨著教堂早祷的钟声,顾瞳也从床上睁开眼睛,没有动作,而是静静望著屋顶。 我是圣徒,我是圣徒,我是埃拉瑞婭…… 圣徒当然不是什么魔女。 而是离主宰最近的人。 心中重复了数遍,才从床上起身,揉了揉散乱的长髮,她打个哈欠,掀开窗子望一眼远处的教堂尖顶。 右手从肩膀抚过。 转身时,已是平日温和的模样。 打开门出去,伊琳这个傢伙正在对著旧衣服祷告,还有点鬼鬼祟祟的。 顾瞳有点奇怪,为什么不是对著教堂的方向,而且这时间似乎有点长。终於结束了,伊琳睁开眼睛,看到埃拉瑞婭时貌似被嚇了一跳,有点紧张。 “伊琳,你很虔诚。” “日安,埃拉瑞婭。”伊琳悄悄鬆了口气,刚刚的懺悔似乎没被听到。 “我正要按您教我的方法製作净水。” 伊琳已经体会到净水的妙处,即使是刚打回来的溪水没有经过一天沉淀,只要净化后,喝起来也不会发涩,用它煮出来的食物味道也更好。 习惯过滤是好事,只是……顾瞳看她过滤水时虔诚的模样,有点无奈,这里的人就是这个样子,动不动就开祷。 教堂里。 阿米尔牧师也在开……早祷。 神典摊开在眼前,阿米尔虔诚而专注。 学徒站在身后,右手抚在肩膀,一同望著祭坛,祷告的姿势非常標准,这是阿米尔悉心教导过的。 早祷结束,阿米尔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收起神典,而是静静站在那里,保持著姿势,仿佛在思索什么。 他认为这个时刻有利于思考,更容易得到启示。 直到学徒提了溪水,拿著布进来。 以往的这个时候,阿米尔已经接过布,亲自开始擦拭祭坛、圣坛、以及墙上刻的壁画。 现在却依旧站在那里。 学徒卡西乌斯有些犹豫,走到一旁端端正正站著,双手垂下,微微低头,缓声问:“老师?” 阿米尔回过神,看一眼卡西乌斯,这才注意到他已经將水提来了。 一言不发地將神典收起,用水浸湿了布。 卡西乌斯摸不著头脑,总觉得今天的老师有点……不一样。 不,昨晚他就看到阿米尔牧师在后堂坐到很晚,点著一盏灯,昏暗的光线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熟读我昨天教给你的功课。” 做完一切后,阿米尔对卡西乌斯说了一句,便坐到教堂的角落里,默默静坐,望著祭坛。 直到太阳渐渐升高。 门口的台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趁著中午回来吃饭的时间,已经干了一上午农活的杰恩路过教堂,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进来,在踏上台阶后,他忽然变得轻手轻脚的。 果然,阿米尔牧师正在教堂里:没有任何一个村民需要帮助时他不在场,无论是生病了、还是劳作时受伤,只要来到教堂,便可以看到牧师的身影。 “老爷。” 一声轻唤。 阿米尔转过身,看到是杰恩,他眨了眨眼,笑容变得温和: “日安,杰恩,你儿子恢復健康了吗?” “恢、恢復了!” 杰恩有些拘谨,与面对管事时不一样,对牧师总会更紧张一点,“我今天不是来求老爷赐予圣水的,是这样,威利管事给了我一块荒地,我正准备开垦,就是……我家的人太多了,九岁的女儿也可以去割一些草,儿子背筐子……” 他磕磕绊绊的,在牧师的注视下总是抓不住重点,阿米尔听了一会儿,理解了他的目的,沉默片刻,沉吟道: “你是来借农具啊……” 老威利已经给了杰恩一片荒地,阿米尔也有点理解昨天老威利为什么来了:对於杰恩来说,哪怕能够省下一点点恩钱,对於他的家庭来说都是巨大的帮助。 “卡西乌斯。”阿米尔思量片刻,唤了一声学徒,让他去教堂后面,挑选一些好用的农具。 虔诚侍奉主宰是每个村民都应该做的,不该受到优待,但这是给予勤劳者的奖赏。 然后望著杰恩。 察觉到杰恩被他注视的紧张,阿米尔摇了摇头,望向教堂外。 村庄里已经冒起了炊烟。 这在以前是他很喜欢的景象,炊烟越多,说明这个村庄越繁荣,但现在…… 杰恩借到农具回去了,阿米尔站起身,出了教堂,来到台阶上看了一眼日晷,而后就眺望著远方。 隨著时间推移,不时有村民路过教堂。 杰恩带著农具回到家里时,还有点恍惚。 他真的借到了……而且还不止是一柄!也不是损坏的! 一般来说,开荒时即使缴纳恩钱借用领主的农具,也很困难,只有和管事关係非常好才能借出来一些旧农具,而这些旧农具已经能帮上很大的忙。 铁具实在太珍贵,工具好不好用、容不容易坏关乎到村庄每个人的利益,干活的速度,没有人会用那些比较新的农具去垦荒,那会被管事骂的屁股流油,並且下一次干农活时,只会分到最差的农具,需要自己维修。 “希莉婭,多准备点吃的,下午我们去地里干活!”杰恩大声嘱咐著妻子,同时从屋里看过去,九岁的女儿正在屋里生火,烟雾从房顶的空隙排出去,两个最小的孩子裹著破布在最里面打滚……他咬了咬牙:“我们都去!所有人,全都去!” 相比多出来一块耕地,以及未来持续的產出,一切家里的杂活和家务统统都不再重要了,即使是吃几天冷饭也值得,那块份地很大,只要开垦出来,里面的木材可以给大儿子做些家具,盖个棚子,多余出来的也可以和其他人换黑麦…… 这一切的前提是將那块地开垦出来。 杰恩一家近乎粗暴地將食物吃完,立刻迫不及待地提上借来的农具,招呼著全家人一起出门,妻子拿上了镰刀,儿子扛起了锄头,就连九岁的女儿也背上筐子。 这块地关乎著他们一家以后的生活。 牧师依旧站在教堂台阶上,平平地望著村庄。 019:以圣徒的名义 不知过了多久后,阿米尔看到杰恩带著妻子,以及他们的七个孩子……只有五个可以走路,有两个还在襁褓里,看样子是家里没有人看护,所以需要带去放在身边,他们全家都出动了,往荒地那边去。 一家九口。 那块荒地以后会持续產出口粮,哺育他的孩子们。 这一幕也被伊琳看到了。 伊琳戴著兜帽,背著筐回来,向顾瞳讲述村庄里的一些事。 顾瞳低著头,她在地上画了张图,是昨天出去勘查的,一边听伊琳柔柔的声音,一边思索著什么。 既然多年前教会能將魔女逼到森林里住至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还到处搜捕,那现在只会更强,希望隨著时间流逝已经开始遗忘了…… 异端比异教徒更该死,她可不想被绑到火刑架上。 这样想著。 將地上的线条擦掉,她抬起头。 顾瞳已经清楚伊琳一天的作息,也大概知道了村里其他人每天要做的事。 早上洗完衣服要回来餵棚子里的牲畜,然后去菜畦里除草,也许还要出去割草或捡点枯枝,然后就可以回来做饭了。 真是个勤劳的伊琳。 “贫瘠的村子啊……” 听著伊琳说起杰恩一家,顾瞳暗嘆一声。 “魔女”给了老威利“驱逐病痛的药水”,而老威利用它救治了村庄的村民,村民的孩子因此夭折率降低…… 一系列连锁反应,放在別的地方还好,低生產力社会下,不仅一切贫瘠,对事物的变化反应也迟滯落后,导致一点风波就可能摧毁一个家庭。 “主宰会眷顾他们的,对吧?”伊琳的小脸上有点脏。 顾瞳拿衣角帮她擦拭了一下脸上的灰痕,这让伊琳屏住呼吸。 “当然。” 可爱的伊琳,我是魔女啊。 教会如果不能带来眷顾,那將由魔女代劳,以圣徒——埃拉瑞婭的名义。 顾瞳脸带笑意地望著伊琳湖蓝色的眸子,清澈的眼眸总是让人喜欢。 “去忙吧。” 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正午的阳光有些炙烈,天气一天天热起来。 下午伊琳收起了晾乾的衣服,將它收起来,然后在牲畜棚里餵草,现在这个时节耕牛还能自己喂,等到快夏役的时候,就要交给牛倌照顾了。 她看见埃拉瑞婭赤脚走出来,站在不远处望著牲畜棚。 实际上是在看墙根下白色的结晶。 在伊琳的注视下,顾瞳在墙根处颳了刮,然后回屋了。 这让伊琳摸不著头脑。 木屋里,顾瞳微凝著眉看著这一点点白色晶体,朝屋外望望,见伊琳还在牲畜棚里,她微微低头闻了一下,这可不能被伊琳看见,会破坏圣徒的形象。 要是没看错的话,白霜一样的东西是土硝,只是量太少了…… 顾瞳发现她並非无法製造“神跡”,甚至“神罚”。 但…… 这里实在太贫穷了,贫穷到连商队都不会路过,想要批量获得显然是有难度的。 而且还缺了另外一种材料。 …… “你有没有在外面见过臭鸡蛋味的石头?” 当埃拉瑞婭问起时,老威利脸上颇有点茫然。 “一种发黄的石头……” 也就是硫磺,顾瞳向老威利描述了一下它的特点,最后道:“你平时可以留意一下。” 获取难度不如硝石那么大,顾瞳隱约记得在森林深处山洞里也有剩一点,是製作药粉的辅材。 “是。” 老威利也不问找那种石头要做什么,毕竟是关於亲近主宰的东西。说实话,埃拉瑞婭教给伊琳的净水他现在都没看懂。 那不影响埃拉瑞婭展现主宰的荣光。 夜色中,他准备退下了,似乎又想起什么,返回到木屋前。 “埃拉瑞婭。” “威利,什么事?” “我……” 老威利犹豫著,脸上的沟壑都折在一起,他抬眼望了望远处教堂的方向,那尖顶在渐暗的天色中耸立著。 他又看见了埃拉瑞婭柔和的目光,终於沉下心,低沉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使用『真正的圣水』,也许……也许那些孩子……” 他的声音愈发小了,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你是说,也许有的孩子不该活下来?”顾瞳静静注视著他。 “不!”老威利惊慌道,“只是,只是……” 这也是阿米尔牧师已经想到的。 这些年隨著人口的增多,许多家庭的负担更重,再这样下去,农奴多了,可能会引起混乱,甚至反抗,到那时对整个村庄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那是繁荣背后的隱忧。 该死的……老威利甚至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他甚至觉得这是神罚,是牧师没有虔诚侍奉主宰,是教会污衊圣徒为魔鬼而触怒了主宰,所以才会有神罚。 因为这是从未有过的,在以往,只有乾旱和洪水、田地减產才会引起村庄混乱,所以阿米尔和他都沉浸在喜悦里,忽视了村民越来越大的负担。 而杰恩让他们忽然惊醒。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情况,老威利茫然了。 “我知道。”顾瞳道。 “这是……为什么?”老威利不明白。 顾瞳道:“因为这不是你们努力得来的,而是你求主宰赐予圣水,藉助了圣水的力量。” 老威利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依旧困惑,他颤抖著唇,茫然道:“您是说……我不该……” “这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威利,他们活下去没有错,任何人活下去都没有错,你求助了主宰的力量,但牧师却没有获得主宰的智慧……这是他的错,知道吗?他早该发现,並引导的,但是他没有,主宰的力量与智慧一体,任何单一的力量都会失衡。” 顾瞳望著夜空,曾经森林的方向,说实话,这需要太多条件了……她甚至怀疑,“魔女”也没有料到这一天。 村庄自然发展,如果没有意外,会繁荣起来。如果出现意外,也会自动適应调整。 ——但“圣水”导致了失衡,在古尔达村庄自然繁衍的过程中,横插了一手。 是圣水,也是毒药。 高生育率高死亡率的平衡被打破。 而牧师和管事都没有即时反应过来……也不能怪他们,现在能反应过来已经相当敏锐了,靠著长久以来管理的经验,以及对村庄的熟悉,还有村庄足够贫瘠。 020:天气晴朗 魔女…… 这就是魔女的含义吗? 顾瞳忽然间发现,自己之前也將这个世界想简单了。 一个“驱逐病痛的药水”,就差点引起了村庄人口结构的失衡。 若生產力再发达一点,掩盖了人口结构的问题,在一代人之后,古尔达村庄大概会出现大量无地青年,没有土地耕种,他们会成为无所事事的贫民。 而在那之前,教会也会察觉到反常,先一步將魔女揪出来。 现在还只是“主宰的眷顾”,並没有引起太大关注,而村庄的事情也没有太过严重。 “埃拉瑞婭,请您指引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老威利虔诚地跪伏在地上。 远处是圣徒的身影。 踏过了荆棘与灌木丛,走过旷野来到这个贫瘠的村庄,她解决了村庄两年前的瘟疫,却並没有获得世人虔诚的侍奉。 “这正是我从旷野走来的原因,你不必为此忧心,因为你虔诚的祈祷,主宰启示我,派我从森林里走出,將主宰的智慧一併播撒。” 顾瞳站在门口,身无长物,背后灯芯草的微光摇晃,她背对著烛火,直面漆黑的夜空。 “世人將亲吻您走过的道路。” “他们只需虔诚的侍奉主宰。” 老威利解开了心头的担忧,离开了。 顾瞳转身回屋,关上门,长长出了口气。 按照村庄权力架构来看,其实信徒不需要多,三个就足够了…… 还少一个。 现在已经是魔女从森林出来村庄的第五天了,这几天不仅基本清楚了村子的权力结构,也探清了村庄所在位置。 她手里有一堆牌,目前都不好打。 忽悠村民没什么问题,被教会打成异端才头疼,尤其是带著魔女这个负面buff。 牧师…… 顾瞳眯了眯眼。 木屋里燃著灯芯草的微光。 她坐在桌前拿起羊皮卷,又默默记了一遍上面的材料配方。 不知过了多久,侧头看看窗外,已是夜深了,古尔达村庄陷入安静。 夜深人静之时。 魔女从木屋中走出来,走过村庄,向著北边的方向一路而去。 山里的狼嚎並没有阻碍她的脚步。 她只是漫步一般,身形隱在黑夜里,朝著来时的路而去,走进满是荆棘与野兽的森林。 直到回到了那个最初的地方。 密林深处存在著一个小小的树屋,前面是一片空地。 深夜。 一簇火苗在树屋空地前燃起,顾瞳环视周围。最近没有下雨,驱逐野兽的药粉还在生效,周围没有被山里野兽破坏过的痕跡,只是周围的杂草在这几天长高了不少。 她挪开了山洞前封挡的石头,在山洞里翻了很久,找齐了需要的材料。 之后又循著记忆,顺便从一个陶罐里找到点发黄的粉末,低头闻闻是硫磺,顿时满意。 唯一可惜的就是存货太少了,不知道“魔女”从哪里搞来这些奇怪的材料。 最后环视一周,退出山洞將它重新封死。 一夜过去。 单人独自行动的速度明显快很多。 天亮前,顾瞳回到村庄里,只是头髮略显湿润,衣服多了几个被灌木刮出来的破口。 趁著夜还未尽,她回来时偷偷在溪边清理了一下。 为了保持圣徒的形象。 真是屑啊。 於是出现在伊琳面前的魔女,依旧圣洁与优雅。 丝毫看不出昨晚奔袭了一夜的模样。 “日安,埃拉瑞婭。”伊琳愈发虔诚了,昨夜她待在屋里,隱约听到了父亲与圣徒在院中的谈话。 “伊琳,帮我找个瓦罐,要能烧的那种。” 这对伊琳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事。 在少女戴上兜帽出去的时候,顾瞳生了一小堆火,瓦罐架在火上,將昨晚带回来的东西投进去,咕嘟咕嘟煮。 流程繁杂而神秘。 顾瞳搅著“生长绿水”,扔进去一根头髮,同时感嘆这个名字真是土气,和“驱逐病痛的药水”一脉相承。 最终成品伊琳没有见到,只看见埃拉瑞婭將一罐水倒在木板上,放在太阳下晒。 “埃拉瑞婭,这是什么?”伊琳好奇问。 顾瞳没有回答,只是伸了个懒腰,宽鬆外袍勾勒出身体柔和的曲线: “我说杰恩一家会获得主宰眷顾,你相信吗?” “当、当然,埃拉瑞婭代表了主宰的意志。” 屋外日头正高。 老威利路过教堂时,见到阿米尔牧师站在台阶上,平望远方简陋的屋舍,像是出来透透气,看一下村庄繁荣的面貌。 “日安,威利管事。” 在见到老威利时,阿米尔右手按在肩上,喊了他一声。 老威利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在等他,“阿米尔阁下,有什么事吗?” “关於你说的杰恩一家。” “哦,我看到了,您借给他们一家农具,让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劳作,仁慈的阿米尔阁下,我已经叮嘱他们要好好维护农具。”老威利说道。 “並不是这件事,威利管事,你那天说並不止杰恩一家,我想知道,都有谁,有多少。” 阿米尔语气低沉,白色的神袍在阳光照耀下更显洁净。 那本应是埃拉瑞婭才有资格穿的衣衫。 老威利似是被阳光晃了眼睛,抬起手遮了遮额头,隨后放到肩膀上,学著牧师的动作,疑惑道:“您的意思是……” “也许该多给他们一些关注。”阿米尔说。 “我会的……您说了那是主宰的眷顾,只要他们虔诚侍奉主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杰恩一样。” 老威利对牧师的话深信不疑——起码在阿米尔看来是这样的。 阿米尔迟疑了一下,目光落到远处,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过一小会儿才缓缓道:“是的,主宰万能……有时候他们需要一些引导。” 古尔达村庄的街道上,渐渐有村民从份地里回来了,阿米尔不再多说,只是依旧凝望著远处,老威利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今天的太阳真大,天气越来越热了。 快半个月没下雨了。 顾瞳抬头望望天空,万里无云,碧蓝的天没有半点受到污染的痕跡,让人看的有一种躺在草地上休憩的衝动。 她將木板上的晒乾的药水粉末刮下来,用布包好了,然后让伊琳把老威利叫过来。 “埃拉瑞婭。” 如果牧师在这里,会看到老威利真正的虔诚是什么样子。 看见顾瞳递过来的布包,他双手接过,道:“这是?” 021:这是要受到审判的呀(感谢圆环、之理的盟主加更) “在下次下雨之前,把它洒在杰恩家的份地上,这事只能你一个人知晓。” “是。” 老威利没有问为什么要下次下雨前,也没有问其他人怎么办,只是將布包收起来。 “杰恩家將获得主宰更多眷顾。” “讚美主宰。” “你不问问为什么只有他们一家吗?” “圣徒之言即是主宰的意志,遵从您的指引,播撒主宰的智慧。主宰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见再没別的事,他便离开了这里,去到了前面的木屋。 顾瞳收回目光,一夜没休息有点累,她转头看看。 “伊琳,帮我把牲畜棚的那些白霜刮一罐。” “好。” 牲畜棚的白霜被刮下来,收集到一起,足足一大瓦罐。 顾瞳用热水把它溶解了,撩一下袖子,一边搅拌,一边觉得古怪——这和製作魔女药剂一样的即视感是要怎样。 话说回来,谁说制硝的魔女不是魔女? 加点硫磺木炭什么的也能算作魔剂嘛。 谁让她不会搓火球来著。 伊琳只看见埃拉瑞婭光著脚坐在门槛上,搅拌著木桶里浑浊的水,一边在思索什么,整个人既专注又沉静。 “埃拉瑞婭,这个是……” “亲近主宰的一种方式。”顾瞳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说道。 伊琳虔诚而又敬畏地做了个祷告的手势。 主宰的光辉將会照亮每一个人。 桶里的土硝过滤后就显得更少了,顾瞳最终估算了一下,即使做个陶罐炸弹,也至少需要上百斤的硝土提纯才够……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果然没那么简单。” 顾瞳回了房间,站在窗前,望著远处教堂的尖顶,思考了片刻批量培育土硝的方法,只有一些印象了……还有硫磺,没有商队,难道一切都要手搓不成? 这个贫瘠的世界商队有没有硝还两说…… “这条路不通,起码暂时不通,暴露后硬刚教会可以暂时放弃了。”顾瞳嘆了口气,果然,在这个世界想要硬刚一个庞然大物不是游戏里点一点就可以的。 也不是按e採集就可以获得原料。 老老实实隱藏好自己。 至於带著老威利和贫农,拿木叉和教会还有领主的骑士团拼了?还不如找个木桩子把自己绑起来点个火死的痛快点。 统治胜利有难度,等统一了村庄倒是可以发动人手去刮厕所试试做两个陶罐炸弹,用来关键时刻“神罚”…… 伊琳餵完了牧草,洗乾净手脸,轻手轻脚走进来,看见埃拉瑞婭坐在窗边揉著额头,像是在为什么事而费心。 “埃拉瑞婭,您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过来。”顾瞳拍了拍旁边,让伊琳坐过来,然后平躺下。 可爱的伊琳顿时一动不敢动,端正的坐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看著埃拉瑞婭。 天哪,神圣的埃拉瑞婭正躺在她的腿上…… 伊琳眼神有些微的慌乱,抬起手又不敢放下。 顾瞳动了动头躺的更舒服一点,柔软的长髮磨蹭著伊琳的腿,这个动作让少女顿住了。 “帮我揉揉额头。” “好、好哦。” 伊琳指尖轻颤,学著埃拉瑞婭刚刚揉太阳穴的模样,轻轻地將手放过去。 她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一低头,就看到顾瞳仰躺著的漆黑的眼瞳。 静静对视了一瞬,客观上只是短短的一下,主观上仿佛过了很久,在伊琳忍不住挪开视线时,顾瞳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再说说村庄里的事吧,可以多说一些,比如牧师什么时候来到教堂的,每年收什一税的时间,教会什么时候派人来古尔达村庄巡视……” 听见顾瞳的话,伊琳闭目深吸口气平復了心绪,一边努力回想那些事,一边轻缓地帮埃拉瑞婭按揉著头部。 她的心情慢慢放鬆了,怀著虔诚侍奉的心情,对於村庄里的事也越说越流利,偶尔卡壳一下,是她记不得上次见到堂区教会那些大人物具体是哪天了。 好像是夏收后…… 那个大人物带著僕从骑马来到这个边缘的村庄,听父亲说那是执事老爷。 顾瞳静静听著,一边在脑海里梳理对这片土地碎片化的认知,將它们构建完整。 这五天来,她一直在了解著村庄的一切。 寧静的午后。 伊琳不时转过目光,看看埃拉瑞婭躺在自己腿上的模样。 宽鬆的外袍勾勒出身体柔和的曲线。 那白皙的脖颈仿佛能渗出牛奶…… 伊琳不由自主的抿了下嘴唇,她想闻一闻,是不是真的有牛奶味。 毕竟在牧师吟诵的“神典”中,主宰接引受到救赎的灵魂到了“应许之地”后,会用牛奶沐浴,地上流淌著数不尽的蜜糖…… 她现在相信了,“应许之地”一定有那些,而埃拉瑞婭就是沐浴过牛奶的,所以才会如此无瑕。 “你累了就停下。”顾瞳低声说,她有了点倦意,伊琳身上有阳光和青草的清新味道,看来有在好好清洁身体。 “不累。” 开玩笑,她可是离圣徒最近的人。 躺在伊琳的腿上,倦意在少女的侍奉下升起,顾瞳的呼吸放平缓了。 伊琳渐渐压低声音,直到悄然无声,动作愈发轻柔,见埃拉瑞婭额前有缕散碎的头髮,她用手指挑到一旁。 圣徒的身上是不是牛奶的味道呢。 她想起了那晚的褻瀆之举。 目光从埃拉瑞婭身上转过,又赶快收回来,心里默默懺悔。 伊琳啊伊琳,你怎么可以褻瀆神圣的埃拉瑞婭。 这是要受到审判的呀! 午后阳光从窗口洒落进来一束。 当魔女从少女的腿上醒来时,睁开眼眸看见的便是伊琳那双纯净的眼睛。 “什么时间了?” “才过去不久,就烧一锅水的时间。” 这个答案让顾瞳挑了挑眉,她还以为过去很久了,虽然时间短,却扫去了一身疲乏,她目光扫过伊琳,看来装满乾草的硬邦邦枕头果然比不上少女柔软的腿更让人感到舒適。 要提高地位才行啊。 顾瞳原本坚定的心更加坚定了,绝不能被教会当异端赶回森林,要慎重才好。 “继续说吧,不用按了。” 顾瞳没有起身,而是侧了侧头调整一下姿势,继续躺在少女的腿上,毕竟真的很舒服。 活著不就是为了享受吗。 022:雨(感谢Mrunkor的盟主加更) 这出乎了伊琳的意料,没想到埃拉瑞婭醒来没有起身,而是继续躺著,她磕磕绊绊,有点忘记刚刚说到哪了。 “神官碰到了逃跑的农奴。” 顾瞳提醒一句,伊琳顿时记起来了,继续按自己的方式介绍著村庄里以前的事。 在她看来,这不是埃拉瑞婭需要自己讲解什么,而是聆听这片土地上的声音。 只是这次顾瞳没有闭上眼睛,安静听著。 伊琳发现自己偶尔目光下移,就会和埃拉瑞婭那平静的眸子对上,又赶紧移开。而后又觉得她在看自己,忍不住再悄悄低头,又对上。 少女没有再移开视线,静静地与埃拉瑞婭对视著,伊琳看著埃拉瑞婭那双温柔的眼睛,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继续说下去。” 顾瞳温声提醒,伊琳才回过神,瞟向別处,一边说,一边莫名放鬆,似乎那双眼睛拥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圣徒的目光即主宰的目光。 “伊琳,你为什么一直看我的脖子?”顾瞳疑惑问。 “呀。” 被发现了! 伊琳没想到自己悄悄观察被看到了,她目光躲开,但是在看到埃拉瑞婭温柔的眼睛时,又被安抚下来。 见顾瞳还在等她回答,伊琳深吸了口气,不愿对圣徒说谎,鼓足勇气道:“我、我想闻一闻,是不是有牛奶的味道,牧师在布道日说受到救赎的灵魂会沐浴在牛奶里。” 顾瞳愣了一下,望著伊琳虔诚的小脸,怔了片刻无语道:“那你就闻一下吧。” 老这么偷偷瞄也不是事。 “可以吗?” 伊琳没想到被埃拉瑞婭应允了。 “再问就不可以了。”顾瞳无奈闭上眼睛。 伊琳面容一肃。 怀著虔诚的心情,低头凑近了,小心的对著埃拉瑞婭白皙的脖子吸一口气。 发梢扫脸上痒痒的,顾瞳睁开眼,视线已经被伊琳俯身挡住了,只好又重新闭上,脖颈被少女贴近也有一点痒。 “什么味?”顾瞳闭著眼睛问。 “啊,啊?” 伊琳还有点不敢置信,回答道:“香、香气。” “那起来吧。” 顾瞳无奈地嘆口气,圣徒是拿来闻的吗? 奇奇怪怪的。 “有牛奶的味道吗?” “没有,是……” 她很难描述那种好闻的味道。 伊琳坐正身子,直挺挺的坐著,身躯都绷直了。 主宰在上!她刚刚做了什么! 伊琳目光乱瞟,就是不敢看埃拉瑞婭的眼睛,天啊……她竟然凑近了埃拉瑞婭的脖子,还闻了一下。 这是褻瀆,绝对是褻瀆。 顾瞳仰躺著,从下往上看去,伊琳莫名其妙又开祷了。 她懒懒地笑了笑,坐起来伸个腰,到窗口看了看天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雨。 一场雨后,牧师会看到主宰眷顾著杰恩一家。 “伊琳,帮我把衣服缝一下吧。” 顾瞳回过身,摸摸身上的外袍,昨夜回到密林深处,被树枝刮到几处。 她直接將外袍摘下来扔过去。 “好。” 伊琳看了一眼只穿內袍,一头黑髮披散,光脚站在那里的埃拉瑞婭,马上收回了目光,取来一件晾乾的衣服放下,抱著衣服回到了自己房间里找针线。 一边缝补著外袍。 鼻间仿佛还縈绕著埃拉瑞婭脖子上的气息,她小声低头祷告,又像是懺悔。 但眼前总会出现埃拉瑞婭那白皙的脖子。 以及那双温和的眼眸。 她不由想到,在那无尽的深山密林里,埃拉瑞婭是怎样生活的,是否徒手建立起一座祭坛,每日祈祷,於是主宰便赐下应许之地。 而听说村庄的疫病后,她又给予圣水,帮助村庄度过灾难,更是踏著荆棘走出那片山峦,將主宰的光辉一併带出。 接连两天都是晴天。 顾瞳发现这种生活很適合懒癌晚期,有个信徒侍奉著——前提是没有被教会烧死在火刑架上的风险。 每次在院里一抬头,就能看到远处教堂的尖顶,而这时刻提醒她,她的魔女身份。 即使每天早上睁眼时都要念几遍我是圣徒。 这天夜里,外面响起了窸窸窣窣的雨声。 黑暗中,顾瞳从床上起身来到窗前,將手从乾草编织的厚帘伸出去,很快感受到那微微的湿润。 一场小雨,落在后半夜。 到清晨时雨势变大了一点,天空阴沉沉的,教堂的钟声依旧敲响。 又是一天布道日。 杰恩依旧早早的来到教堂,因为下雨的缘故,他破破烂烂的帽子已经被打湿了,从帽子破洞中露出的头髮也是湿的。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到教堂,挤满里面每一个角落,平日里早早的就要去份地上干活,只有布道日这天可以因为听牧师布道而稍晚一点,所以大家都喜欢布道日这天。更不要提这一天的餐食也会丰盛,像老威利、警役和书记员这些人甚至还能喝一口麦酒。 只是一切都被这场雨毁了。 往常路上大声打招呼的声音也不见了,只剩下细细的低语和抱怨这糟糕的天气。 下雨也是要干活的,尤其是杰恩,他听著外面的雨声,心思已不在牧师高高低低的吟唱上,他这两天一直在垦荒,这场雨下来,路上都是烂泥,荒地里的活也会更难干。 “……不要数算邻人的果实……你手心的种子自有它破土的时节…… “……各人的雨露在各自的季节降临……” 雨声混合著牧师布道的声音,纷纷杂杂,恍惚间仿如另一个世界。 牧师教导他们该如何侍奉主宰。 阿米尔的吟唱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隨著一声“散去吧”,教堂里又响起杂乱的声音,杰恩隨著村民一起走出去,拿起自己的工具,眼神发狠,今天让九岁的女儿带两个更小的孩子在家,他则带著剩余的全家,照常去劳作。 细密的雨点打在地上。 一身白色牧师长袍的阿米尔收起了神典,耳边听著教堂外的雨声,学徒已经去溪边打水了,他慢慢走到教堂门口,雨幕中还能隱约看见村民离去的身影。 阴沉的天空灰濛濛的,乌云堆叠。 阿米尔目光深邃,抱著怀里的神典,一动不动望著雨幕,教堂外的石板上,雨水溅起水花,顺著石板砌成的台阶流下去。 在牧师望著雨幕的时候,魔女同样在木屋门口,一动不动,抬头望著天空中不断落下的雨滴。 023:神跡? 一场雨迟早会下。 不过是早点或晚点而已。 “埃拉瑞婭,您在看什么?” 伊琳看见了埃拉瑞婭站在那里的身影,顺著她目光望过去,灰濛濛的一片雨幕。 “嘘,你听。” “听什么?” “主宰的启示。” 伊琳一脸茫然,她只听到了雨落在棚顶的声音,沉闷的咚咚声。 仔细聆听,也只是细密的雨声。 再看看埃拉瑞婭赤足站在那里,望著天空的模样。 伊琳右手抚肩,微微低头。 她听不见主宰的启示。 不明白那意味著什么。 老威利站在荒野里,披著乾草织成的雨披,双腿上沾满泥泞。 他望著远方的田地,同样右手抚肩,微微低头。 在这场雨后,有些事悄然发生了。 雨下了一天,到傍晚时才停下。 街上到处都是泥泞,炊烟在雨后的空气中裊裊升起。 杰恩一家拖著疲累的身躯回到家里,九岁的女儿在屋里生火做饭,今天能吃到热食了,但他並不显得开心,下雨使得今天乾的活只有昨天的一半…… 妻子希莉婭拿出了四个黑麵包,摆在杰恩和三个儿子面前,再將燉好的菜舀出一大勺,依次盛到麵包上,此时的麵包就像是盘子一样。至於更小的孩子和她自己,则只能吃一些剩下的菜汤。 杰恩一言不发地吃著饭,等麵包上的菜被吃完,又硬又粗糙的黑麵包也被菜汁浸润了变得可口,最后被吃掉。 糟糕的一天。 对於杰恩一家来说,没有比这场雨更糟糕的事情了,农具是从牧师那里借的铁器,不趁著时间赶快干活,等被收回去后儿子就只能用自家的硬木工具。下过雨后份地里要锄草,荒地那边清理出来的地方需要维护,不然很快就会被疯长的荆棘重新覆盖。 一天的劳作让杰恩只困扰了一会儿,便已经沉沉睡去,不管发生什么,明天依旧会到来。 新一天的劳作。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不知道会不会继续下雨。 杰恩走过窄窄的泥泞小道,先去了自家的份地上,来到这里时隱约觉得哪里古怪,看一眼又说不上来,不愿多想便闷头干活,忙碌了一上午,抬起头时听见妻子呼喊了一声。 “杰恩,你看……” “什么?” “我们家是不是比旁边高一点?”希莉亚有点不確定地指著旁边的份地说。 “有吗?” “那是霍特家的地,播种的时候他这块地还比我们早两天。” “他一定没有好好锄草。” 杰恩並不想多说,因为要节省力气,下午还要去另一块条田上干活,那块地並不在附近,而是在村子的另一个方向。 只是走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妻子的话,看起来自家份地里大麦好像確实长得更好一点。 这件事他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隨著两天过去,田里的变化更明显了。就连管事老威利也带著警役在他家份地边上转了两圈,然后询问杰恩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锄草……”杰恩一脸茫然,不止是这一块份地,他另外几块相隔很远的份地上也是同样的情况,看起来就像是比別人家至少早播了半个月一样。 “不对啊!我播种的时候杰恩还在忙另一块地,他这里还没有动。”霍特惊叫道,和杰恩家的份地比起来,他简直就像是懒汉一样……但是除了领主最好的那几块地以外,只有杰恩家的大麦长得这么好。 此时正是干了一上午活准备回去吃饭的时间,看到有人围在这边,还有威利管事和警役,七八个农夫和农妇路过这里,也停下看热闹。 “真的好高!”“是吧?”“我记得!我和杰恩家一起播种的!”“这是怎么回事?” 七嘴八舌的议论,时而有人低呼,看向杰恩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不要討论了!这说明杰恩一家勤劳,將这块地照顾的很好。” 老威利直起腰,威严的目光扫过围拢的村民,看向杰恩时又充满讚赏,“杰恩,你很不错。” 杰恩还是茫然的,他妻子希莉亚已经满脸都是喜悦。回去的路上,村民还在討论杰恩家的大麦,询问和他们份地邻近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发誓!他绝对比我要晚两天播种!”霍特信誓旦旦,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家的大麦就和饿了很多天的可怜人一样。 教堂门口。 阿米尔站在台阶上,看著一群身上沾满了泥点的农夫走过,同时嘴里还在议论著什么。 也看到了在后面领著两个警役回村的老威利。 “日安,威利管事。” 阿米尔从农夫身上收回目光,“发生什么事了?” “日安,阿米尔阁下,杰恩家的大麦长得很好,那个勤劳的可怜人,他的汗水有了应有的收穫。但我还是得去问问他的邻人,杰恩播种时做了什么。” “是杰恩啊,他確实很勤劳。”阿米尔对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陌生,只是略微奇怪,怎么又是杰恩,“勤劳者地里的庄稼茁壮成长,这不是应该的吗?” “是的,应该的。” 老威利匆匆走了,阿米尔望著威利的背影,想到了那个拘谨而畏缩的农夫……只是庄稼长得壮一点,怎么匆匆忙忙的? “主宰万能。” 他右手轻轻按了按肩膀。 村子里的议论多了一些,这与阿米尔牧师无关,他只是虔诚地侍奉著主宰。 直到,下一个布道日来临时。 村民们聚在教堂里,在牧师布道开始前,议论的內容更多了,有人大声和杰恩打招呼,有人羡慕的望著杰恩,也有人觉得杰恩一定有什么窍门……比如在路上捡了別人家地里的粪扔到自己家地头上。 杰恩只是怔怔地望著教堂墙上的画,上面是主宰高大威严沉静的形象,圣洁地坐在权位上,下方有三个受到救赎的灵魂,被接引进入应许之地。 身穿洁白长袍的牧师从侧门走进来,教堂里的声音弱下去,直至无声。 阿米尔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杰恩,更注意到了站在前面的老威利,不过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敲了一声戒钟,宣告布道开始。 持续了將近二十分钟的布道完结时,村民们一边拿上农具一边低声交谈,老威利却没有离开,而是上前凑近了正在合上厚重神典的阿米尔牧师。 “阿米尔牧师,也许你该去看一下。”老威利说道。 “看什么?”阿米尔问。 “杰恩家的份地……” 024:神跡 村庄小道上。 阿米尔牧师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村子太远了,他平时散步也只是围著村庄转一圈,最远到村庄外围那些简陋的木屋附近。 只要出了村庄的范围,窄窄的小路就变得难走了,微风吹过翠绿的庄稼,起伏的波浪向著远处扩散而去。 来到野外,泥土混合著植物的清新气息涌入鼻腔,远处可以看到农夫劳作的身影。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明媚的阳光下,一身白色神袍的牧师,带著村庄的管事,警役头子,身后还跟著两个警役,踏著农夫们踩出来的弯曲小径,走在田野上。 阿米尔还有点疑惑,究竟什么事需要自己前往。 而隨著一行人的脚步,在远远看见那明显凸起来一块的麦田时,牧师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不由加快了脚步。 “这是……” “是杰恩家的份地。”老威利说道。 直到来到近前,阿米尔仍旧不敢置信,他也明白威利管事为什么一定要说自己需要来看一眼了。 同行的警役即使已经看过好几次,此刻依旧惊嘆。 眼前,在田野间的这一块地异常突出,其生长的庄稼比其他地里明显要高一截,即使是不需要到田间干农活的牧师,也能一眼看出它旺盛的生命力。 阿米尔神情忽然变得凝重,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田野,又看过几名警役,最后落在老威利身上。 他沉吟著,仿佛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问:“杰恩对这块地做了什么?” 阿米尔声音低沉,目光注视著那茁壮的庄稼。 “他……什么也没做……不,他很勤劳,家里好几个孩子,导致他每天都要奔波在这几块地里锄草,即使下雨的时候,有些懒汉休息了,他也从不偷懒。”老威利说道。 “而且不止这一处,杰恩家的另外几块份地也都差不多……” “是啊是啊,他有一块地和我家的份地相隔不远,我们一起翻耕的。”有个警役捏碎了地头的泥块,也出声道。 明明都是同样干活,甚至自己家都是用的村子里最好的犁,乾的活也是最快的…… 威利管事、阿米尔牧师、还有村子里的警卫,以及姍姍赶来的书记员,一行人站在田野间,望著地里茁壮的庄稼。 越瞧越让人惊嘆,阿米尔牧师微皱著眉,心中飞快思索,他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威利管事要去问什么邻人,不由问:“威利管事,你前几天就是在忙这件事?” 老威利露出疑虑的表情,道:“是的,我问了他们邻里,还有邻近他份地的人,都说杰恩家很勤劳,没有什么特別的事……也有人猜他把领主老爷公地上的粪,偷偷捡到自己家地里了。” 最后一句话明显没人在乎,即使是牧师都知道,捡那么一两块牛粪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没有什么特別的事……” 阿米尔回想著,每次布道日时看到的杰恩,那个麻木畏缩的农夫…还有站在教堂门口偶尔看到的疲累的身影,以及那天他带著全家,和从教堂借的农具去垦荒的样子。 牧师不相信那样一个被家里孩童拖垮的人有能力將其份地变成这样子。 “他的另外几块份地都一样?”阿米尔牧师抬起头,注视著眼前的田地,极其严肃的开口问。 “是的。” “去看看。” 阿米尔提起白色袍子的下摆,跟著管事、警役一群人,又乌楞乌楞去了下一块份地。 距离並不近,这次依然走了很久,但最终看到的景象並没有什么不同。 站在份地前,牧师思索很久,向老威利问道:“威利管事,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了好几天想不通,杰恩和他的邻居们也都愚蠢的不知道什么,所以才请您过来看看。” “也许……”阿米尔深深凝神,望著这片明显茂盛的土地。 他想起了杰恩家七个健康的孩子。 “这或许是……” 也想起了那天杰恩家的大儿子生病躺在床上下不来时,农夫虔诚而敬畏的求取圣水时的模样。 而一个布道日后,杰恩的大儿子已经可以扛著锄头和他一起去垦荒了。 再一个布道日后,他家的农田欣欣向荣。 “……这是主宰的眷顾。” 阿米尔牧师右手抬起来,按上肩膀。 “主宰在上!” 威利管事和几名警役还有书记员面面相覷,又望向那片土地。 阿米尔牧师思绪万千,他想起来那天老威利忧心的找到自己,说杰恩一家因为主宰的眷顾,七个孩子都很健康,快要活不下去了…… 而杰恩向他借了农具,一家九口跑去垦荒…… “主宰在上。” 老威利也反应过来,右手抚肩,低下头祷告了一声,表情虔诚。 而后看向牧师,又有些犹豫。 “杰恩一家获得了主宰的眷顾,因为他们诚心的侍奉,他们辛勤的劳作,经受了苦难的磨礪,依旧虔诚的侍奉主宰。”阿米尔牧师高声宣布,下意识想要拿神典,却发现自己因为要来到田间,並没有带在身上,他用力握了握双手,心情激盪。 他一直都坚信,主宰眷顾著这个可怜的村庄。 这就是神跡,是杰恩一家的苦难和虔诚,获得了主宰的注视。 目光扫过警役和书记员,阿米尔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相比杰恩一家,这几个人並不是那么虔诚。 “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这……” 警役头子和书记员说不出个所以然。 牧师的鞋子上沾染了田间的泥土,却挡不住他心底的激动,目光深远地望著远处农田。 蔚蓝的天空下,农夫劳作的身影映入眼帘。 若是他们都能诚心的侍奉…… 阿米尔仿佛望见了丰收的那天,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再忍受飢饿,也没有人在病痛中痛苦的死去。 所有人虔诚,这便是应许之地! 从远山吹来的微风掠过了茂盛的农田,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麦浪簌簌作响,吹过了正在荒地上劳作的杰恩一家,掠过了古尔达这个可怜的村庄,给越来越热的天气带来一丝凉爽。 风拂动了站在院里魔女的衣角,吹乱了她的黑髮。 顾瞳將凌乱的髮丝捋向耳后,察觉到自己的这个动作,她垂下眼眸,默不作声地盯著自己的手掌。 手在阳光里投下影子,原本光洁的手掌在照耀下更显明亮。 想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生活,要么解决魔女的身份,要么解决教会,要是两者都解决不了,那就只能躲躲藏藏,就像从前的魔女一样。 耐心。 沉寂。 025:他们不会冒著圣光来打我吧 神跡已显。 接下来就看教堂的反应了。 顾瞳默默转动著右手,看著手掌上的纹路。 这是一个初步的试探,要是一个小小的“眷顾”,在这贫瘠的村庄也能引动教会敏感的神经,那就说明魔女还没被遗忘,需要更加警惕和耐心。 那是最糟糕的局面,说不得只能等老威利的下一代子女成为牧师、再回古尔达村庄的教堂才行。 那日子就太难熬了…… 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有“驱逐病痛的药水”在前,该暴露早都暴露了。 唯一拿不定的,就是原本的“魔女”想要出来看看,都需要做很多准备,让伊琳从小將头髮染黑,这种慎重的態度……让人无法忽视,而且她还是个半残缺的,不记得魔法。也不知道他们的骑士会不会浑身突突冒圣光,压力很大啊。 究竟是滚回山谷里等待被人彻底遗忘,还是可以留在这里,就看教会的反应了。 阿米尔牧师比老威利还年轻一辈,属於新生代的牧师,还在这种偏僻落后的小地方教堂。关於“魔女”,在他认知里大概率只是教会用来彰显主宰的荣光与传教所创作的传说,与教堂墙壁上那些『褻瀆者』受苦的灵魂没什么区別。 这次试探过后,很多事就会有答案。 该说不说,还挺有趣的。 至少,比以往枯燥乏味,日復一日和公司股东斗智斗勇的日子有趣多了……即使变成魔女。 很新鲜。 在逐渐了解这个世界的过程里,心態也在慢慢转变著。 顾瞳並不抗拒这种变化,反而觉得很不错,至少,她的寿命很长……相比凡人来说,变成魔女是个不错的体验。 “埃拉瑞婭……” 伊琳兴致勃勃从外面走进来,低唤一声,就看到埃拉瑞婭站在那里出神,她的声音顿时压轻了,捂住自己的嘴保持安静。 “有什么事?” 顾瞳已经回过神,也没转头,而是望著自己白皙的手掌,一边问。 “杰恩一家获得了主宰的眷顾。”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儘管早已从埃拉瑞婭这里知道会发生此事,但她还是忍不住小脸放光,垂手站在近前,望著顾瞳外袍的边角。 杰恩家获得了主宰的眷顾。 这件事一下就在村庄里传开了。 “牧师说的吗?”顾瞳抬起头,望向那个屹立在村庄中心的尖顶。 “是呀,阿米尔牧师去杰恩家的耕地里,看过以后宣布的。” 下午金色的阳光照耀著教堂的尖顶,也洒在顾瞳的身上。 她只是静静立著,那旧衣裙却像浸染了她周身的静謐,变得沉静,朴素的长裙也变得优雅。 站在伊琳的位置看,埃拉瑞婭抬头凝望教堂的这一幕,像是在和主宰沟通,注意力和心力都专注於主宰,也像是圣徒的祷告,神圣且美好。 这一幕深深烙在伊琳的心中。 她眼中浮现出困惑,却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埃拉瑞婭身边。 ……还是问问父亲吧。 …… 古尔达村庄的一天结束了。 此时正好是黄昏,落日残留著余暉,分不清是橙色还是红色的夕阳映红了半片天空。 当老威利来见埃拉瑞婭时,他心里压抑著激动。 “埃拉瑞婭,讚美您。”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没错,杰恩一家只是开始。 主宰的眷顾已来。 很多人都说早就看出来了,杰恩家的儿子得了病,不仅没有病死,反而没几天就能帮著他干活,这是圣水的功劳,阿米尔牧师每次都说,对主宰越诚心侍奉的,越容易获得主宰的垂怜。 都是放狗屁,这是埃拉瑞婭带来的。 “说说吧,他们什么反应?”顾瞳问。 “牧师说,杰恩诚心侍奉,经受了苦难磨礪,依然虔诚,所以才获得主宰垂怜。只有警役和书记员还在调查这是怎么一回事,阿米尔回到教堂,拿著神典在圣坛前祷告。” 威利將这一天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对於他们继续寻思的事,牧师只有一句话:如果你们有能力將份地……不,哪怕將领主公地侍奉的这么好,將那片肥沃的土地耕种的和杰恩家份地一样,就能证明它不是主宰的眷顾。 “下午有村民去打扫教堂的台阶,看得出来阿米尔很高兴,今年的什一税应该没那么困难了……” “杰恩一家也到了教堂祷告,阿米尔为他最小的两个孩子祈福……” 威利零零散散的说著,最后用希冀的目光望著埃拉瑞婭。 顾瞳看到了他眼里的期盼,不用想也知道老威利在期望什么,她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看著老威利道:“那只是让杰恩一家获得更多眷顾的方法,所以才让你代我做一些事,若不是要区分出杰恩一家,实际上更简单,根本不需要你做什么。” 她嘴唇轻启,吐出柔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我得到了主宰的启示,確实可以让整个村庄丰收,你想拿吗?敢拿吗?” 老威利深深低头。 与“圣水”一样,埃拉瑞婭同样掌握著“丰收”。 只是她不想给予所有人,所以才让自己到杰恩份地里做区分。 『整个村庄丰收』这几个字不断在脑海里放大。 但,在那之前,他们需要虔诚…… 老威利深吸了一口气。 “听从您的指引。” “主宰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是。”老威利弯身应了一声。 老威利离开了,迈著轻盈的步伐。 “父亲。” 伊琳跟上来,唤了他一声。 “什么事,伊琳?有没有好好侍奉埃拉瑞婭?” “当然。” 伊琳犹豫一下,道:“父亲,我看到埃拉瑞婭凝望教堂的尖顶……” 老威利的脚步一顿。 右手抚上肩膀,做了一个祷告的手势。 伊琳小声问:“埃拉瑞婭为什么不去……” “伊琳。”老威利打断了女儿的话语,转头看著女儿,道:“主宰並不在乎那些褻瀆者,但神垂怜子民,仁慈洒满了大地,所以遣使埃拉瑞婭分辨那些被矇骗的羔羊,使他们重回主宰的怀抱。” “啊……” “牧师也是被瀆神者矇骗的,埃拉瑞婭在等他懺悔。” 老威利抬头望向渐暗的天色,还能依稀看到教堂的轮廓,埃拉瑞婭凝望教堂时,心里在想什么? 圣徒是离主宰最近的人。 他想起了当自己懺悔將圣水混入教堂圣坛而没有宣扬圣徒的仁慈时,埃拉瑞婭纠正自己“是主宰赐予圣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矇骗的羔羊呢?”,也想起了埃拉瑞婭坐在门槛上,向伊琳布道时寧静的一幕。 主宰不在乎褻瀆者,但圣徒在乎…… 老威利想著埃拉瑞婭温和的眼眸,与踩著荆棘来到古尔达村庄时的模样。 是救赎,还是审判? 也或许,真相是,主宰已经准备审判褻瀆者,但圣徒求得恩典,亲自来拯救迷途的羔羊重归主宰怀抱。 不管如何,神意已来,圣徒就在身前,製造了一场神跡。 是审判还是救赎,不重要。老威利一点也不在乎,那是背弃了信仰的人需要考虑的事。 而那之后…… “我们只需要听从指引,伊琳,好好侍奉埃拉瑞婭。” 老威利沉声道。 他没有问自己家何时受到眷顾,圣徒在这里已是最大的眷顾了。 026:根深蒂固 听见老威利的话,伊琳心中的疑惑顿时消去,她本来也没有怀疑过,只是今天看到埃拉瑞婭凝望著教堂的身影,稍微有点困惑。 “原来……” 伊琳灵光一闪,有点恍然的样子,怪不得埃拉瑞婭刚来的时候问过『教会有几个神明』。 也许……这就是埃拉瑞婭决定给牧师一个懺悔机会的原因。 渐暗的天色中,父女俩一同抬头望向远处教堂。 “主宰的威严如高山之影,覆盖所有仰望的穹苍,祂的圣洁是永不熄灭的烈焰,在荆棘丛中燃烧却不毁损,祂的权杖衡量世间,圣徒衣袍在羔羊血中洗净……” 后面木屋前。 顾瞳望著牲畜栏里嘎嘎叫的大鹅,口水不由分泌出来。 “忍住,忍住口腹之慾。” 她每天吃一小碗“圣食”,身体没什么不適,嘴里已经淡成鸟了。 顾瞳强制自己转开视线,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吹著初夏的晚风,直到天色变得漆黑,她才转身回了屋。 躲在这里太闷了,很无聊,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自己懒得动的样子。 不多时,伊琳回到后院,用木盆装了水端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说『清净与纯洁是接近神的第一步』的原因,少女不仅每天晚上打了净水过来,等顾瞳洗漱完毕,她自己也会清洁一下身体……洗乾净还是很舒服的。 也幸好她不是农奴,对於那些农奴来说,所有一切与吃饱饭无关的活动都是多余的,浪费力气的无用之举。 顾瞳简单洗漱了一下,擦乾净双手,见埃拉瑞婭没有继续脱下外袍清洗身体,伊琳才將水端出去。 听著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归於沉寂,窗外菜畦里偶尔响起一两声虫鸣,顾瞳吹熄了灯芯草,木屋內陷入黑暗,她站在黑暗中,静静待了一会儿,才摘掉外袍,身上只穿內袍躺在床上。 已是深夜了,还没有丝毫睡意。 魔女…… “就当是一场奇妙的冒险吧。” 夜尽天明。 教会晨祷的钟声照常响起。 教堂大钟尚未敲,农夫田间挥铁锹。 一旦教堂钟声响,齐向主宰作祈祷。 奉告晨祷的钟声已在这片土地上迴响了至少上百年,晨曦还未从地平线升起,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 勤劳的伊琳已经起床,踩著晨间带著露珠的野草,从溪水边回来。 即使管事的女儿,每天清洁身体也有点频繁了……伊琳很明显感觉到自身的变化,打水的时候看到水中倒映的面容,她意外发现自己好像变漂亮了——她將这归功於亲近圣徒的缘故。 侍奉在圣徒身边,亲近埃拉瑞婭,有些变化是很自然的事。 “以前你好几天洗一次脸,现在每天清洗,当然会变得不一样。”在顾瞳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本身伊琳这个年纪正是天然少女,即使是贫瘠的世界,不施粉黛也没有化妆品,只要洗乾净脸,面颊就有健康的红润,满满的胶原蛋白,又嫩又弹,就算瘦了一点,也很难和难看沾上边。 尤其是那双湖蓝色眸子加成,以前脸蛋脏兮兮的看不出什么,现在倒不如说恢復了原本面貌。 “清净与纯洁是接近神的第一步,我清净了身体,才有这样的变化。”伊琳坚持这样认为,如果不是因为圣徒,谁会天天清洁身体?更別提“清净的启示”,身体的变化就说明她亲近了圣徒。 至於別人天天清洁身体的话也能变漂亮……这更能说明,埃拉瑞婭话语的正確性,无论谁保持清净与纯洁,都可以接近神。 顾瞳简单洗了洗脸,湿润的手指在伊琳脸上轻戳一下,柔韧弹手。好吧,洗乾净脸会变得好看这正常,伊琳只是把『勤清洁身体』的功劳归於主宰。 包括洗牙……在埃拉瑞婭启示前,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事,整个古尔达村庄都没人听说过,连在几个村庄来往的送信人也一样。 伊琳很虔诚的清洁了牙齿,体会到舒適后,愈发感到其正確与神圣。 顾瞳也不意外,教堂的布道日时,牧师吟诵的圣言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指导农夫该怎样生活的,这也是主宰『恩典』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教会传教除了发展信徒外,同时也在传授这些没有文化的平民劳作技巧、生活技巧等等。 不仅仅是祷告,村民们受洗、婚姻都在教堂里举行,受伤、生病也都会去找牧师治疗。 甚至平时村民去教堂,也隨时可以见到牧师。 那些农夫们每日除了劳作还是劳作,一天从早到晚,来到教堂,可以有效缓解他们的精神需求。 教会能遍布这片土地,其与帝国地位相当,很大程度就在於它的“万能”属性——在这鸟不拉屎的贫瘠土地上,连精神需求都能满足。 如此根深蒂固的教会,比帝国更难动摇,王朝会更替,但教会不会。 再加上什一税和布道日等等……事实上,在这片土地上,很多人的一生都和教会绑定在一起,从出生到死亡,难解难分。 隨著对教会了解的增多,顾瞳常常望向村庄中央那个醒目的尖顶。 她很好奇,牧师那本厚重的“神典”里都有什么內容。 伊琳洗完了牙,天光也渐渐亮起,晨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她看了看埃拉瑞婭,埃拉瑞婭正坐在门槛前等待。 少女合上湖蓝色的眼眸,双手十指交叉握在胸前: “主宰在上。” 清洁完牙齿的伊琳祷告了一句,怀著虔诚的心情,来到圣徒身边。 027:简陋的学习 晨曦初显。 顾瞳拿著一根小木棍,坐在木屋门槛上,教伊琳识字,温和且耐心。 回又不想回密林深处的树屋,待在这里暂时也不能隨便出去,教伊琳识字就当作是信徒福利了。 伊琳自然高兴,坐在埃拉瑞婭身边,看她白净的手,用细细长长的手指拿著树枝,在地上写下弯曲的符號。 “不可將种子播撒在未受祝福的硬土上……” 伊琳学念一句,顾瞳在地上写一句,树枝在地上画出痕跡,然后少女再一个一个学著写出来。 “……当以虔诚之手翻开土壤……” 顾瞳写一段,伊琳也学著写一段,然后再用树枝一个字符一个字符辨认,通晓其含义。 少女坐在圣徒身旁,吹著晨风,学习知识。 柔和的声音在身边清晰吐出,带著丝磁性,伊琳很专注,鼻尖仿佛隱隱能闻到圣徒身上的气息,就像那天,在埃拉瑞婭脖颈处闻到的那种好闻的香气。 当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认真去闻,那种气息又不见了,仿佛只是错觉。 “这便是主宰的赐福,每一粒麦种都……” “……亲手写下的应许。” 写下这段话,魔女放下树枝,站起身来,让她慢慢消化。 这是布道日时牧师朗诵的“圣言”其中一部分內容。 顾瞳在布道日的教堂外也听过。 伊琳学得很专注,拿树枝在地上模仿一遍,再对著那些字符一个词一个词读出来。 她听父亲说过,去远处的村庄做学徒的哥哥平日里除了做教堂的活外,就是跟著牧师老爷学习识字、学习吟诵圣言、讚美诗……以及熟悉神典还有各种流程礼节,每天都要做功课。 伊琳没想到自己也有学习的一天,且不是和牧师学习,而是直接受埃拉瑞婭教导。 將地上弯弯曲曲的字小声诵读了很多遍,再用手抚平自己写的字,照著圣徒写下的重新书写一遍,然后抬头看向埃拉瑞婭。 ——她散著头髮,穿著伊琳的旧外袍,原本粗糙的灰白色亚麻长裙了无生气,但那粗糲的质地反而衬出她脖颈的细腻,外袍遮住了脚面,每当迈步时,那白皙的赤足便从外袍的遮盖下露出来。 伊琳微微愣神。 埃拉瑞婭背后是初升的阳光,使伊琳眯了眯眼,却没有因此转开目光。 “学得很好。” 顾瞳点点头,表示她的书写正確。 这声讚许让伊琳回过神,她赶快低下头,对著地上的圣言默默念著。 顾瞳看了片刻,便不再关注。 这个世界的语言相当原始,词汇量也有限,难度很低,教起来並不怎么费力。 像炽热与光明,都蜷缩在同一个原始的音节里,他们用同一个字称呼『火』: 篝火的跳动是它,太阳的灼烧是它,灯芯草的昏暗是它,甚至夜晚闪烁的星光也是它。没有烈焰、微光的区分,只有最本质的灼热在舌间绽放。 即使这样,识字的权利依旧只属於少数人,接受过教育的牧师,就是村庄生態位的顶端。 见伊琳一遍一遍学习书写,顾瞳到处看看,拿了一根小木枝回屋,將树皮剥下之后折成一小段,然后手伸到脑后拢了拢头髮,用树枝插起来。 她以前就好奇一根铅笔是怎么固定住头髮的,閒著没事就拿自己做实验。 毕竟是魔女了,不体验一下怪可惜。 这种閒適的生活还是不错的。 只住这里什么也不做的话,时间久了说不定会引起两个信徒的怀疑,她现在可只有这两个信徒,唯一了解外界的渠道,任何一个都很宝贵,閒暇时间教伊琳识字就是很好的选择了。 对教会的试探也不能急躁,还要看牧师的反应。 就这样静静等待著,思索著。 在伊琳识字的时候,阿米尔牧师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身前的桌上铺开著一张羊皮纸,右手边放著一柄小刮刀,还有细木棍,以及一小盘黑色墨汁。 羊皮纸上的內容已经用小刮刀刮乾净了,他拿起细木棍,微皱著眉头,想要落笔,又有些犹豫,一时间停在那里。 阿米尔陷入纠结。 古尔达村庄出现了神眷,这事报告给堂区,当然是属於他的功绩,可是……堂区不一定会重视,因为他听说过,以前哪个村子的牛一次生了两只小牛啊,某个盲人突然能看见东西了,教堂里的光斑神似主宰的模样啊等等“神眷”,都会报告给堂区。 后来那两只小牛没长大就死了,盲人倒是活了好几年,后来又失明了,逐渐的堂区也懒得再关注这些事,只有什一税收取困难时,才会喜欢这些“神跡”。 更何况,下个月就到教区巡视的日子了,到时候如果杰恩家的份地没有什么意外,让执事亲眼去看更好。 万一这中间下个暴雨…… 阿米尔犹豫著,阳光从小小的窗子透进来,照在书桌上,这时房间门被人敲响。 “老师。” 学徒卡西乌斯在门口轻唤了一声。 阿米尔听到声音,看了看半天没有落笔的羊皮纸,將手上的细树枝放下。 “老师。” 卡西乌斯又唤了一声,听起来有些急切。 阿米尔牧师起身打开门,望著这个年轻的学徒,“卡西乌斯,什么事?” “您让我留意杰恩一家的事……他今天开垦荒地,扛木头回来时不小心跌到坡下了,被树压在身上,他的两个儿子刚把他抬回来。” 卡西乌斯低著头,语速稍快的说著。 阿米尔牧师僵了一下,下意识问:“严重吗?” 卡西乌斯摇头道:“听说他躺在地上起不来,应该会来找您治伤。” 阿米尔眉头深深皱起,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他刚宣布杰恩一家获得了主宰的眷顾,隔天杰恩就从坡上滚下去。 他的心情很不好。 在看到被两个孩子抬到教堂的杰恩时,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夫,昨天来教堂时脸上还冒著光,同样深信主宰眷顾著他们一家,现在却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带著咳出来的血跡,躺在那里不断低声呢喃著什么,听上去是在祷告。 “牧师老爷,求您救救我父亲。” 杰恩的儿子一脸惊慌,他不明白,明明生活刚有了希望,份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家里又多了一块开垦的荒地,父亲也不需要放弃自由民的身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阿米尔的神色依旧凝重,仔细看了看杰恩的伤,这两天的好心情消失无踪,半点没留下痕跡。 028:凡是过往 下午时,老威利匆匆回来,和埃拉瑞婭说起这件事。 彼时伊琳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功课,又多学了几个字,正坐在床边,轻柔地按著她的肩膀。 听到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顾瞳睁开眼睛。 伊琳也赶快站起来,虽然是在侍奉埃拉瑞婭,而且看起来埃拉瑞婭很喜欢的样子,但总觉得有点褻瀆,尤其是被父亲看见自己的褻瀆之举…… 於是老威利来到后面时就看见伊琳走出门。 “杰恩摔下山坡了……” 老威利將这件事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带著点不忍,杰恩那个可怜人……明明一切都在好转。 也是杰恩太心急了,上次下过雨后,那边的路本来就变得不好走,他扛著木头一不留意就滚下了山坡。 顾瞳只是静静听著,过片刻才道:“这是好事啊。” 老威利顿时低下头。 他盯著自己的鞋尖,有点茫然。 同时暗暗鬆了口气,既然埃拉瑞婭这样说,那就代表是好事,虽然他不明白,但圣徒是不会错的。 “主宰的眷顾不会因为意外而收回,正相反,任何意外都会是见证恩典的奇蹟。” 顾瞳温和的声音响起,漂亮的眼眸望向教堂。 更重要的是,『主宰的眷顾』不能因意外被打断。 “您说的对。”老威利这次听明白了,就算不明白,他也听得懂奇蹟。 掌管著『丰收』和『健康』的埃拉瑞婭,这两者分別代表著仁慈和救赎。 顾瞳想了一会儿老威利说的症状。 这个时代教堂会治病、救伤,但只是简单的治疗一些病痛,和外伤包扎。遇到疑难杂症,以及伤不在体外的无法包扎的情况,就只能赐予圣水,然后回去等著了。 活下来是『主宰眷顾』,死了是『这人命不好』。 杰恩是扛著木头时被砸伤了,牧师拿著神典在圣坛旁祷告了一会儿后,给他饮下圣水就抬回家了。 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这个可怜的农夫要休养很久,即使能好过来,也要错过打牧草和收割季,很长时间不能再劳作。 这对这个家庭来说是致命的,他最大的孩子刚准备成家,两个最小的孩子还不会走路。 顾瞳回身去屋里取了从山林里带来的『驱逐病痛的药水』,揪下来一小块,老威利在外面安静等待。 將药水给了老威利,见老威利按了按肩膀,说了“讚美您”准备离开,顾瞳想了想问:“村庄的送信人,最近有什么动向吗?” 老威利又重新转过身,摇头道:“没有,牧师並没有找他。” “哦,去吧。” 后面木屋前重新安静下来,顾瞳站在那里没有动,而是微微抬头望著远处,手拢著衣袖。 古尔达村庄的天很蓝,溪水从村子中间穿过。 远山吹来微风。 教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卡西乌斯小声做功课的声音,“不可抬头探寻主的目光,因凡眼承受不住真光;你当低头,专心耕耘,那便是最悦纳的侍奉……” 阿米尔偶尔纠正一下,目光落在教堂內部墙壁的壁画上,不时出神。 隨著时间渐渐过去,他站起身,留卡西乌斯继续熟悉功课,自己则走出了教堂。 下午的阳光依旧还有著温度,夏天来了。 时间还早,心里想著『主宰的眷顾』,阿米尔走下台阶,漫步在村庄的小路上,目光从一栋栋木屋间扫过。 离教堂前铺著碎石子的小路稍远一些,便成了泥泞路面,他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的距离,路上遇到农夫,那些下等人远远的就会避到路旁,等牧师老爷先走过去。也有大胆的村民会弯下腰,恭恭敬敬鞠躬问好。 “日安,牧师老爷。” “日安,塞德里克……” 阿米尔摆摆手,让他去忙自己的事,自己则在村庄间的小路上散步,隨著越走越远,周边的木屋也变得零散、破旧,屋顶的稻草染上灰败的顏色,偶尔有孩子的声音从木屋里传出。 在阿米尔刚接手古尔达村庄教堂事务的时候,村庄还没有这么大,顺著路走一会儿就出了村子,那时的他很喜欢在晨间散一散步,后来获得神品,成为正式牧师,村庄也隨之一天天繁荣起来。 但村庄的外围,贫穷的农夫依旧贫穷,他们破破烂烂的衣服,从帽子破洞里露出的头髮,以及黑乎乎的贫瘠躯干,仿佛永远都在为一口吃的奔波。 透过漏风的窗户,阿米尔看见了一个小孩趴在窗上,清澈的眼眸盯著他,很快,就被屋里的人抱离窗边。 阿米尔走到了村庄的西边小溪旁,离小溪不远处是杰恩家的房子,那边隱约堆积著许多木材,是杰恩一家开垦荒地带回来的。 即使是主宰的眷顾,也会因一场意外而消弭吗…… 阿米尔平平地望著那栋木屋,屋里有小孩的哭声隱隱传来,他很清楚,那个农夫即使恢復过来,也很难再承担繁重的农活,甚至根本恢復不了。 到这里就止步了。 房屋里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外面的注视。 杰恩家里笼罩在一片沉重之中,愁云惨雾,最年幼的孩子感受到这种氛围,在床铺上哇哇號哭,他们並不理解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四个孩子在將杰恩抬回来后,就又去田里了,不能因为一个人受伤,就耽误了田里的活,反而因父亲的受伤,他们需要承担更多。希莉婭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丝毫没有昨日的高兴。 在天色渐渐昏暗的时候,大儿子带著年幼的弟弟回来了,烟火繚绕中,希莉婭做好了饭,一家人坐在床边的桌前,杰恩躺在床上,木碗被分发下来,她惯性地拿著勺子,先从丈夫开始,一大碗满满的糊糊,加一碗汤,然后是大儿子,比他的父亲少一些,接著是二儿子…… 到十岁以下的孩子和她自己时,已经是只剩小半勺,需要刮一下才能刮下来。 杰恩並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的看著饭桌,在妻子分配完毕后,他才端起了碗,然后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扫过。 希莉婭注意到这一幕,在杰恩的目光落到九岁的女儿身上时,希莉婭端碗的手不由抖了一下,脸色忽然变得发白,但她没有出声。 029:皆为序章 希莉婭记得,自己並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曾有个妹妹比她小三岁,很乖巧。 那一年收成不好,碗里的饭食一天比一天少,每天都饿著肚子,后来有一天,妹妹的碗里忽然多了大半碗食物,希莉婭看见了,她觉得不公平,很想大声问父母为什么,但没敢问,而是偷偷在被子里哭著睡著了,对妹妹也產生了嫌隙,不过只有那一晚,是的,只有一晚。 第二天母亲就带著妹妹去了远处的山里拾枯柴,晚上回来时一个人回来,后来他们说妹妹在山林里迷路了。 希莉婭不敢想幼小的妹妹在山林里是怎样一声声呼唤,怎样倒下的,那成了她很长时间的噩梦,每日都担心自己的碗里多出来大半碗食物。 她紧紧盯著丈夫的手,呼吸都屏住了,在希莉婭的注视下,杰恩略微颤抖的端著木碗,將碗里的食物拨在大儿子的碗里,然后是二儿子……最后只剩下碗底一层糊糊。 希莉婭这才鬆了口气。 接著是那碗汤,也被杰恩分给了孩子们。 这代表著家庭权力的转移。 与权力一起的,是责任。 “劳森,那块地不要落下,你要继续开垦它。”杰恩喘了一口气,低声叮嘱。 “我知道,父亲。” “趁著牧师老爷的工具还在。”杰恩又说。 他最担心从教堂借的农具被收回去,干活的效率会降低很多很多。 那块荒地如果不能及时完成,到夏役的时候,做份地上的活没有空去打理,它会重新长满荆棘,也会被领主收回。 “我去求圣水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威利管事。”劳森犹豫一下说道。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紧张起来,杰恩睁大了眼,“天啊,他不是要把那块地收回去吧?” “没有,就是问了问您的伤……他说牧师前几天才说我们是受到主宰眷顾的,所以不用担心。” 听到主宰的眷顾,木屋里一时沉默了。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安静的吃饭声音。 “主宰在上。” 希莉婭抹抹眼泪,悄悄按了按肩膀,无声祈祷了一句。 …… “屁的眷顾,我一开始就不信,不过是让人交税的把戏罢了。” 夜晚有些闷热,村庄里的铁匠坐在屋子门口,一边乘凉,一边压低声音和家人说著话。 “可是他家的庄稼真的长高了。”妻子捂著嘴说。 “骗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的把戏。” 铁匠哼笑一声,很明显他觉得自己比妻子更聪明。 身为村里的手艺人,平日没有那么重的劳作,生活上也富裕一些,这使他能多出一些时间和精力来思考。 “主宰在上……” 妻子並不认同他的话,並觉得这有些褻瀆,所以低著头祷告懺悔。 见妻子的模样,铁匠也没了继续说的兴趣,转身回屋休息了。 夜幕笼罩了古尔达村庄,关於杰恩家的变化,这些天一直是村里的新鲜事,更何况在牧师说了杰恩家被主宰眷顾后,今天杰恩就摔下了坡,使之更有话题性,不仅农夫从份地里回来的路上会谈论两句,天黑后在爬上乾草铺成的床铺前,也会再说两句然后才入眠。 除了那些劳作了一天没有力气也没心情关注任何事的农奴。 天色漆黑。 在愈来愈热的天气下,顾瞳也坐在门槛处乘凉,手边放著一碗豌豆,那是伊琳煮的“圣食”,偶尔捏一颗扔嘴里,饱不了肚子,骗骗嘴巴还行。 “好饿啊……” 她目光从牛棚的方向扫过,那头牛要是能宰了来吃,不需要太过复杂的烹飪,只要切成薄片,在开水里滚过,冷的肉片被热汤一激,肉片变成肉卷,紧致密实,入口嚼劲十足……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耕牛是这里最先进的生產力,牛比人要金贵多了,別说吃牛肉,掉根牛毛都能把他们心疼死。 其实让村庄富裕起来的方法有很多。 但在掌控村庄之前,她的魔女身份敏感,即使是简单的改良堆肥,也可能引来教堂和领主的关注。 这里並没有印象里的街道上粪便遍地,屎尿横流,正相反,那都是宝贵的资源。 从伊琳平时的讲述里,连粪都是领主的资產——村里的耕牛要在牛倌的集中管理下,去领主的土地上拉粪,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 如果贸然將土地增產,不管通过什么方式,顾瞳都能想像到,无论教堂还是领主都会坐不住,无数目光会聚集到古尔达村庄,毕竟他们管理的地方不止一处,领主足足有十四个村庄。 还有这该死的衣服……顾瞳拢了拢衣袖,感受著粗糙的质地,吃好穿好,对於一个野生魔女来说好难。 要不是这两个信徒,恐怕想混入人类生活区都不容易,一个『外乡人』,光看这双手,就不是农夫的手。 贫瘠、落后,却又阶级分明,许多人一辈子连领主的面都没见过,他们生活的世界范围有限,村庄和邻近村庄就是世界的全部,被牢牢束缚在土地上劳作,只知道看见衣著光鲜的人就喊老爷,然后远远让开路。或许在遥远的城市里,魔女偽装起来还容易一点?当然,暴露后也不好跑就是了。 要是能窃取到教会的权柄,可以获得的就太多了。 “埃拉瑞婭,您还没有休息?” 伊琳的声音从旁边门口传来,顾瞳转过思绪,把盛放『圣食』的木碗往身后藏了藏。 毕竟偷吃零食不利於『埃拉瑞婭』的形象。 “嗯,我坐一会儿。”顾瞳在黑暗中道。 “是太热了吗?” “我並不会感觉到热。” 但是屋里会闷,远没有夜风舒適。 伊琳摸黑往这边走了两步,似是想点燃这边的灯芯草。 “你也可以坐一下。” 顾瞳並不想让她点燃,黑暗中可以更放鬆,而不是端著,將自己包装成圣徒的样子。 伊琳果然坐下了,披著一件外袍,坐在埃拉瑞婭身边。 经过相处,她发现埃拉瑞婭並不是想像中威严、冷漠的样子,而是主宰慈爱的一面,温柔和煦,也许和其掌握的“丰饶”“健康”有关。 只是坐在身边,就油然生出一种心安的感觉。 听见伊琳小声的念念有词,顾瞳不由问:“你在做什么?” 过了几秒,伊琳才停下,小声道:“我在祷告。” 喔,这里的人就是这个样子,动不动就开祷。 030:我知道了! 顾瞳低下头,在黑暗中『看』自己的双手。 黑夜中只有零星的星光,不足以视物,双手十指在黑暗中展开,这不是农夫的手,也不是贵族的手,而是魔女的手,白皙柔软,没有一丝瑕疵。 顾瞳往旁边探了一下,拉过伊琳的手,手指从少女的掌心划过,感受其劳作的痕跡。 指肚扫过掌心有点痒,伊琳忍不住低下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盯著黑暗,手掌虚握了握。 少女没握实,然后便一动不动,直到那只手抽回去。 “埃拉瑞婭,我可以再碰一下你的手吗?” 听见伊琳问,顾瞳將手又搭了过去。 少女捧住那只手,然后低头,用额头贴住她的手背,闭著眼睛,感受其手掌上的温暖。 夜风徐徐。 魔女在黑夜中仰望零散的星光,而信徒在一旁低著头。 这片夜空並不是她所熟悉的星空。 已是夏季了,星光依然稀疏,倒没有什么伤春悲秋,怀念啊之类的,只是觉得新奇,这些天从伊琳零零碎碎的讲述里,一个粗糙、原始的农耕社会展开面貌。这个世界,至少古尔达村庄,大部分村民都从事农业活动,以种植作物为主,还是以家庭为主要生產单位的农耕文明,只有小部分手艺人。 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新鲜感了,宛如新生一般,如幼时探索世界的奇妙,看《十大未解之谜》百慕达三角神农架野人啊云云,那种未知却又充满想像力的迷雾。 另一只手撑在下巴上,顾瞳仔细欣赏著这片陌生的星空,就这样一个贫瘠的世界,竟然有魔女…… 成为魔女真是太好了。 心底这么感嘆著,不知道世界上存不存在其他魔女,或者是別的超自然力量,又或者主宰是否真实存在? 一切都需要慢慢探索。 顾瞳收回视线,侧了侧头,伊琳的额头依旧贴在自己手背上。 不知道她在祈祷还是在做什么,仔细听一下似乎是睡著了,不由轻抬手掌,“地上凉,你早点去休息吧。” 她自己坐一夜也不会有问题,但伊琳还是睡床比较好。 伊琳摸著黑回屋去休息了,只是这短短一会儿和埃拉瑞婭坐在一起,已经够满足了。虽然没说什么话,贴著埃拉瑞婭的手掌休息一会儿使她整个人都得到了净化。 直到躺在乾草铺成的床铺上,伊琳的手虚握了握,仿佛掌间还留存著埃拉瑞婭指肚划过的感觉,柔柔软软,有点痒。 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顾瞳依旧在屋外坐著,听著少女回屋窸窸窣窣躺下的声音,然后变得安静。 她將身后的木碗重新拿出来,捏一颗豌豆扔进嘴里,风吹起了头髮,静静欣赏著陌生夜空的风景。 古尔达村庄的夜晚逐渐退去。 天还未明,外面稀稀拉拉有了脚步声,是勤劳的农夫已经扛著锄头去田里劳作,间或夹杂著打招呼的声音。 迎著黑暗中天边最亮的那颗星。 还有人提起昨日杰恩摔下山坡的事。 主宰的眷顾让原本平静的村庄起了些波澜,这给他们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了些许新鲜,加上现在不是农忙的时候,路上互相交谈几句自己的听闻。 但並没有受到多大关注,只是相信的人祷告时更加虔诚了,期望主宰的眷顾同样降临在自己头上。 而杰恩家与平时有些不同。 大儿子劳森没有如往日里被父亲喊起来带著出门,而是早早的就醒了,轻手轻脚起床,將弟弟也都唤醒,没有打扰到受伤的父亲,而是拿著各自的农具,准备出门。 昨日劳森吃的最多,他也做好了成为家庭支柱的准备,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少年眼中浮现出些许凶狠——开荒计划不变,他要將父亲那一份担在肩上。毕竟力气这个东西,睡一觉就又有了,是用不完的。 “哎呦,今天这么早……” 黑暗中响起了一道声音,劳森刚要一巴掌过去让他安静,免得吵到父亲,在转头的瞬间却忽然意识到说话的正是父亲,同时黑暗中那个身影还拿起了钉耙,在地上擦出声音。 “父亲?”劳森失声叫道。 “啊……” 杰恩一声痛呼,总觉得有哪不对劲,一边低头拎起钉耙一边直起腰,然后站在原地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来,昨天自己跌下山坡,被扛著的木头压住了。 刚睡醒的脑袋逐渐清醒,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恐慌的同时有点疑惑,身上到处都很疼,他没有记错,昨天確实受了很重的伤,还是被儿子抬回来的。但此刻又不是特別痛,最起码现在他能自己下床了。 就在这愣神的时候,劳森已经招呼著弟弟將父亲重新扶回床上,妻子也已经过来,生怕丈夫再將伤情加重。 “希莉婭,我感觉……我好了很多。”杰恩躺在床上有点恍惚的说。 这太不可思议了,明明昨天坐起来都费劲,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 希莉婭將床铺整了整,破旧的毯子盖在丈夫身上,低声道:“你好好休息,劳森他们会把事情做好的。” “不,我是说真的,我其实……可能並没有伤的那么重。” 杰恩一边说话一边还想坐起来,却被妻子死死按住。 希莉婭也疑惑,丈夫怎么会这么大劲,和昨天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差別很多。 “你身上不疼了?” “不,还是很疼,只是……不一样,我很饿,我感觉吃顿饭就能好,你別按我,很疼,好吧,我会躺著。” 杰恩不再挣动,他躺在床上,不时拿手按一下自己的胸口,自己的肚子,那些疼痛提醒他他还活著,而且活得很好。 天边亮起一抹鱼肚白,黑夜被黎明驱散。 远处村庄中心,教堂的钟声照常响起。 早祷的钟声远远传来,传进杰恩的耳朵里,他侧过头,怔神间恍然一惊,大声道:“我知道了!希莉婭!我知道了!是主宰的眷顾!” 这声音中气十足。 “主宰真的眷顾我们!” 他激动的从床上下来,不小心摔了一跤让他抽口凉气,很快又站起来,按昨天的伤势,別说站起来,光从床上下来都很困难。 031:见鬼 早祷的钟声敲响后,阿米尔摊开神典,在教堂里做每日清晨的祷告,卡西乌斯站在他的侧后方,按照平日里牧师的教导,一同低著头做功课。 今日的阿米尔有点心不在焉,只是多年的习惯已养成本能,即使不看神典也很难出错。 房间书桌上昨日的羊皮纸已经被收起来了,本以为是主宰的眷顾,想要报告堂区,但杰恩摔下山坡的事让他產生了不確定——重点是,等堂区执事来了,杰恩受伤到底是眷顾还是惩罚? 愁啊。 原本平静的生活接连出现意外,阿米尔想到堂区执事那臃肿的体格,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杰恩家…… 原本,杰恩家是还算殷实的家庭,在杰恩刚娶完妻子,又有了两个孩子的时候,可是隨著孩子增多,『主宰的眷顾』让孩子们都健康长大,那个农夫家的负担便越来越重。 阿米尔依稀记得,他们的婚礼是在自己做代牧的时候,在教堂里主持的,那时的杰恩还是个棒小伙。 从老牧师离开,到阿米尔接手教堂以后,村庄里的受洗、婚姻大大小小事物便到了他的手里。 他不由想起自己刚做代牧时的生活,那时刚披上神袍,也是总想著做出些成绩,无论是圆满的完成什一税还是让村民们变得虔诚。 谢天谢地,从整体上来说,在主宰的注视下,古尔达村庄確实在一年年变好,他也从代牧成为真正的牧师。 但对於个体来说依旧很脆弱,一个意外就可能导致家庭分崩离析。对於群体来说又是顽强的,无论多少苦难,他们都可以顽强的挺过去。一年又一年,无论田地减收还是加税,无论是疫病还是涝灾,农夫就像麦田里的庄稼,只要给一些时间,又能顽强的生长。 “主宰在上。” 祷告完毕,阿米尔按了按双肩,收起神典,也收起繁杂的思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卡西乌斯,书记员和警役在做什么?”他转过头,语气低沉的问学徒。 “他们没有在调查了,默认了是……杰恩家获得的眷顾。”卡西乌斯后面几个字犹豫了一下,虽然只是学徒,他也知道书记员不是在怀疑杰恩,而是怀疑牧师做了什么手脚:这是教会和领主之间的事,如果牧师有能力让杰恩家获得『神眷』,那就说明他掌握了某种让田地增產的方法,这是利益的博弈。能发现牧师是怎么做到的话当然好,书记员算是为领主立功了。但是实在找不到证据,就只能捏著鼻子认。 之所以书记员去做而不是管事大张旗鼓,也是维持双方关係的一种默契:看啊,管事承认是神眷,书记员蒂姆不懂事。 想必昨日杰恩受伤后,他们都在偷偷笑了。 “没关係了。” 阿米尔摇了摇头,做牧师久了,这些事他懒得去管,顿了一下正准备再说什么,教堂外的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 杰恩和妻子希莉婭水灵灵地出现在大门口的位置。 “牧师老爷,我……我……感谢牧师老爷赐予的圣水……” 杰恩拘谨而激动地走进教堂內,脚步还有些蹣跚,头上戴著那顶破了洞露著头髮的帽子,衣服腹部的破口处露出黑色的脊骨。 希莉婭落后一步,同样拘谨却没有搀扶丈夫,也不需要搀扶。 阿米尔抱著神典愣在那里,卡西乌斯也睁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无论是谁看见昨天被抬进来的杰恩那虚弱的模样,现在都会觉得见鬼。 “哦,杰恩,你这是……你好了?” 阿米尔牧师反应过来,急忙走出两步,旋即察觉到自己的动作不妥,强行忍住,勉强恢復了镇定的样子,站在祭坛前,只是內心剧烈的跳动却无法平息。 他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说『日安,杰恩』,同时搭配上温和的笑容。 “是的,牧师老爷,我……我应该是快好了吧?只是还有点疼,我觉得再喝一碗圣水应该就能下地去干活了。” 下地去干活……见鬼!听听这是在说什么?阿米尔眼皮跳动,努力掩住內心的惊骇。 卡西乌斯更是瞪著眼睛,看一眼卑微的农夫,再看一眼老师。 再看一眼农夫,再看一眼老师。 他没敢说话,甚至没敢出声。 “主宰万能,任何一位村民都受著主宰的怜爱,杰恩,这是你虔诚侍奉应得的……”阿米尔压抑翻涌的內心深处,偷偷深吸了口气,脸上掛上温和的笑容,“你可以坐下……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教堂里的长椅擦拭的很乾净,平日里並不是农夫这种下等人可以触碰的,但现在,杰恩绝对可以坐下去。 “我昨天晚上……昨晚我儿子又求了一点圣水给我,我没有吃多少东西,把碗里的食物都给儿子分了,给大儿子分的最多,他碗里都冒尖了,然后二儿子也分了……” 阿米尔抱著神典,耐心听著,虽然他並不想听什么狗屁的分食物,却並没有打断这位抓不住重点的农夫。 好在很快说到关键了。 “……喝了圣水之后就感觉身体很舒服……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牧师老爷赐予的圣水很好用,我很快就睡了,到今天早上,我大儿子起的很早……” 阿米尔表情肃穆,双手紧握,听完杰恩的话,他默默思考了片刻,才道: “你说,喝完圣水感到很舒服,是吗?” “是,是的,就像布道日时您说的,虔诚的灵魂会受到……受到救赎,我感觉就是受到了救赎,於是我诚心的祈祷,在睡梦中也在祷告……今天就好起来了。” “救赎……” 阿米尔直直地看著杰恩,神色庄严,这时教堂外又响起脚步声。 威利管事的身影从门口显露出来,碧绿的眼眸狐疑地看看,然后惊讶地望向杰恩。 “日安,威利管事。”牧师虽然心里不喜这时候又有人来打扰,但还是温和地打声招呼。 “日安,阿米尔阁下,天哪,我刚刚远远看见好像是杰恩,有点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是,他昨天不是昏迷了吗?好像还吐血了,我看到他儿子抬著他回家,这太不可思议了……” 老威利惊讶地看著坐在长椅上的杰恩,表情和刚刚的卡西乌斯如出一辙,同时也把卡西乌斯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实际上,昨晚他本来还在寻思怎样不经过圣坛,將“真正的圣水”偷偷让杰恩一个人喝下,结果就看见杰恩的大儿子捧著一碗刚从教堂求到的圣水,在渐暗的天色中回家…… “主宰万能。” 牧师瞥了老威利一眼,转头庄严地朗诵圣言,“我们如尘埃匍匐在主宰的圣座之前,以颤抖的双手捧起敬畏的烛火。那里没有黑夜与嘆息,唯有羔羊的虔诚照亮万径, 祂的光辉无处不在……” 032:咳,我也…… 朗诵了圣言,阿米尔牧师的心情依旧久久不能平静,但丝毫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用多年做牧师的功力,使脸上掛出温和的笑容。 仿佛在说: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主宰眷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时抱紧了神典,努力不去看向盛放圣水的圣坛。 他对著杰恩笑了笑,指甲掐著手掌,温和地问:“你是说,你感觉自己可以下地干活了是吗?” “是、是的,牧师老爷,我早点把荒地的活干完,农具也可以早点还回来……” 杰恩拘谨地道,他还从来没有坐过教堂里的长椅,就连布道日都是和其他农夫们一起站在那里,此刻坐在这里,感觉离主宰更近了。 “农具的事不用急……”阿米尔沉默了一下,似在思索。 “你可以再休息几天,將伤养好再去,至於农具……晚上的时候让你儿子来,换一些更好用的,这样你们会轻鬆一些。” 说到这里,他看向老威利,道:“威利管事,教堂仓库里有些农具需要打磨一下。” “小事,我会和铁匠打声招呼的。”老威利道。 “还有……”杰恩小声说。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阿米尔立刻转回来,关心道:“怎么了?” “我是来求牧师老爷再赐予一些圣水……” “哦……这件事啊,杰恩,是主宰赐予圣水。” “是、是,求主宰赐予圣水。”杰恩懊悔的改口。 牧师肃穆地站在那里,抱著神典,此刻怀里的神典比往日更沉重了几分,厚厚的羊皮卷缝製而成的书籍仿佛注入了莫名的力量。他以比平日更加庄重的態度来到圣坛前,用一种更为深沉、布道日时所发出的咏嘆般的语调吟唱了数分钟。 这期间,杰恩夫妇、学徒卡西乌斯、村庄管事老威利,都一眨不眨地盯著牧师那专注而虔诚的背影。 卡西乌斯更是忍不住用手轻抚肩膀,低下头,表情虔诚而庄重,相比老师,他还有许多、许多许多要学。 祷告结束,阿米尔才一脸严肃地拿起木勺,指尖传来微不可查的颤抖,一种混合著疑虑,以及一丝隱秘的期待情绪,在心底蔓延。 而这时杰恩也早已將准备好的木碗捧过来。 “要虔诚侍奉主宰。” 注视著杰恩將圣水喝完,阿米尔温声嘱咐。 同时让杰恩重新坐好,帮他检查身体,越检查阿米尔越惊嘆,除了依旧残留疼痛之外,根本看不出昨日的重伤。 將杰恩夫妇送走,教堂里安静下来,阿米尔牧师深吸口气。 “牧师,这……这……”老威利看完了全程,还没有离开。 “很明显,是主宰的眷顾。” 阿米尔沉声道,只是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圣坛。 他现在有些烦,很想一个人静一静,思考一下,却不得不应付威利管事……怎么说也是神眷的见证人。 圣水……真的能將一个昨天快死的人治好吗? 卡西乌斯也忍不住频频瞟向圣坛。 “咳……”老威利看起来就直接多了,“阿米尔阁下,其实,我昨天在外面的时候风大,不小心著凉了,也是来求主宰赐予圣水的。” 阿米尔怔了一下,看向威利管事,道:“哦……咳,昨日我祷告到很晚,也是有点……” “老师……咳,我也……”卡西乌斯低著头,小心翼翼的忍不住出声。 偌大的教堂,圣坛静静地摆在那里,却不断吸引著几人的目光。 “去拿木碗来。” 阿米尔抱著神典又重复了一次祷告的动作,而后用木勺分发三碗圣水。 牧师对圣水尝了一口,虽然没尝出什么味道,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威利面无表情看著,心里感到好笑,圣坛里只是牧师的普通圣水。 “啊,感觉到好多了,讚美主宰。”老威利放下木碗,“谢谢阿米尔阁下。” 此时才是上午,温度已经隨著太阳的升起而提上来了。 老威利离开了教堂,外面是书记员和警役头子,都有些愣神地望著教堂前乾净的台阶。 “威利管事……杰恩的事……是真的吗?”书记员蒂姆有些不敢置信的问。 “你们不是也看见了吗?” “天哪……这真是……” 蒂姆有些结巴,他確实看见了,甚至昨天杰恩摔下山坡后他就在场,所以看见杰恩自己从教堂走出来,才更觉得难以置信。 实际上,在昨天杰恩出事后,他已经確定份地上的庄稼是牧师搞的『鬼』了。但实在不清楚牧师是怎样做到的,正要和威利管事商量这件事该如何向领主匯报,要不要再压几天继续调查看看,毕竟能弄清的话一定是件大功劳。 今天杰恩身体恢復的一幕砸碎了他之前的结论。 见鬼……那个农夫真的获得了主宰的眷顾? “杰恩真的……好了?昨天我看到他咳血了。” 警役头子也不住地瞟向教堂的台阶,阳光洒在石板铺成的阶梯上。 老威利微皱著眉,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又看向远处杰恩离开的方向,最后看向教堂,仿佛也在为难。 “向领主报告的事……”蒂姆小声的问。 老威利犹豫片刻,缓缓说道:“再看几天……万一晚上杰恩又吐血了呢?” “对,对,是这样。” 蒂姆和警役头子都连连点头。 “杰恩说他好像可以下地干活了,如果真的可以的话……”老威利思索著。 “毫无疑问,他获得了眷顾。”蒂姆接话道。 他不敢置信的同时略微鬆了口气,既然找不到牧师让『庄稼增產』的证据,又不想让领主认为自己无能,推给『神眷』显然是更好的结果。 “好了,关注一下杰恩,还有牧师,等几天看看,不要將这件事当成神眷匯报上去后,等领主派人来的时候又发现是有人在搞鬼。” “是。” 只是…… 主宰的眷顾吗? 书记员和警役头子都有点茫然,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主宰的眷顾……可以让一个咳血的农夫喝碗圣水,隔天就下地干活? 这实在很令人费解,但除了这个原因,也没別的可以解释了。 阿米尔同样望著桌上的神典愣神,从心底来说他確实相信主宰注视著这个可怜的、贫瘠的古尔达村庄。 从疫病里挺过来的村庄……孩子们大多健康成长……勤劳的农夫种出了茁壮的庄稼……现在,农夫受伤后感受到了主宰的慈爱。 “主宰万能。” 阳光从教堂东边的窗子照射进来,匯成一股光线,落在厚重的神典上。 沉吟许久,牧师怀著虔诚的心,翻开了他早已熟悉无比的羊皮纸缝製成的典籍。 033:是真的 到下午时,杰恩康復的消息已经在古尔达村庄传遍了,不信邪的人都特意跑过来看一眼。 村里的铁匠目瞪口呆,他本以为是教堂的把戏来著……看完了杰恩,一边嘟囔著別人听不清的话,一边悻悻回了家,而铁匠的妻子更是惶恐的在家里懺悔铁匠平日的言辞。 照往常,铁匠肯定要说她两句的,但今天只是看著妻子,过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低头按了按肩膀。 教堂里,阿米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卡西乌斯中途提醒他出来吃饭的时候,都被他挥退了,卡西乌斯只能忐忑地等在房间外,不知道老师在忙什么。 直到夕阳斜落,教堂沐浴在残阳余暉里。 阿米尔虔诚的合上了他早已熟悉无比的羊皮纸缝製成的神典。 坐在桌前轻轻闭上眼睛,牧师长呼了一口气。 这次重读圣言,有了和平时不一样的感悟。 过片刻他起身用溪水洗了洗手脸,擦乾净后顿觉清爽了不少,阿米尔打开房门,学徒卡西乌斯刚接待了前来教堂的农夫,此刻回来候在门外。 “老师……” “卡西乌斯,下午有人来教堂吗?” “有一些村民,我接待的。”卡西乌斯低头道。 “嗯,你跟我来。” “是。” 卡西乌斯跟著老师来到前面的祭坛旁,顿时精神一振,双脚併拢,同时微微低头,双手垂在身旁,这是聆听教诲的姿態。 注意到这点,阿米尔满意地点点头,隨后对著祭坛做了个祷告的手势,用低沉的声音缓缓道:“今日你见证了主宰的眷顾,可记得我教授给你的功课?” “您是指……”卡西乌斯有点茫然,小心翼翼道。 “杰恩做了什么?” “他……他勤劳,虔诚。”卡西乌斯道。 “是啊,『流汗播种的人,必將欢呼收割』。”阿米尔直直的望著祭坛,口诵圣言。 卡西乌斯恍然,『流汗播种的人,必將欢呼收割』,这是神典第六篇中的內容。 “然后呢?”阿米尔继而问道。 卡西乌斯快速回想。 “昨日杰恩的儿子將他抬进教堂,到傍晚时,他的大儿子在田间劳作完,还没回家,带著一身汗水,又来教堂求主宰赐予圣水……”阿米尔轻声提醒。 “当爱你的家人,爱你的兄弟,他们也爱你,因这血缘的纽带,是主宰亲手系上的绳索……”卡西乌斯理解了牧师的思路,以谦卑而低沉的口吻,用圣言回答:“那遵行此道的家,屋顶上有鸽翼般的平安盘旋……” 阿米尔很高兴,引导著学徒一句句回答。 卡西乌斯朗眼睛渐渐睁大,內心翻涌。 他发现,杰恩一家所做的事,一件一件契合了神典的教诲。 “神的光辉无处不在……”阿米尔说。 “主宰之救赎,不依赖於金碧辉煌的圣殿,也不仰仗於繁琐复杂的礼仪。常显於微末之处,应验於虔信之心。”卡西乌斯答道。 听著卡西乌斯的回答,阿米尔笑容愈发温和。 “他昨日受伤咳血,並非不诚……” “呃……” 卡西乌斯顿了一下,陷入思索。 阿米尔已经很满意了,他轻轻抬头,望著祭坛,与教堂墙壁上所刻的壁画。 等待片刻,卡西乌斯仍留在回想,渐渐有些急躁,阿米尔牧师右手抚上肩膀,口中吐出圣言: “苦难为坩堝,其间神恩如金,熠熠生辉,见证至高的奇蹟。” 卡西乌斯身体仿佛被电流涌过,怔了一瞬,隨即深深的低下头。 就在昨日,在见到杰恩的惨状时,他这个学习神典的神职人员,竟然也和那些愚昧的农夫一样產生了怀疑,认为是不是什么地方弄错了。 不,一切都没错!主宰注视著古尔达村庄。 无声的懺悔过后,卡西乌斯抬起头,试探道:“老师,这件事是不是要……” 阿米尔摇了摇头,他要亲眼看到杰恩下地干活,再將这件事报告给堂区。 天边分不清是橙色还是红色的夕阳,此时如主宰的光辉一般,带上了神圣的意味,渐渐隱没。 在天完全黑下来时,杰恩的大儿子劳森带著他的弟弟妹妹,迈著沉重的脚步从田间走回来。为了多干点活,將父亲空缺的劳动补上,他们一直劳作到即將天黑,才快速收拾了农具顺著路赶回来。 即使这样,也依旧很迟了,回村时天色完全黑下来,母亲希莉婭担忧的出来望了好几次,才看见影影绰绰的黑影。 “母亲,我们回来了!” 这一天在荒地上劳作,中午时吃身上带的冷饭以节省回来吃饭的时间,从天还没亮到夜幕笼罩,劳森已经很累了,也还不知道村子里谈论父亲好起来的事。他强打起精神將农具放下,坐在桌前,感觉到父母好像和昨日有些不同,但没有力气去问了。 灯芯草的微光晃动,他只是下意识望著父亲那边的木碗,力气睡一觉就会恢復,如果多吃一些,明天依旧可以…… “臭小子看什么!” 杰恩笑著,却没有再像昨晚一样將碗里的食物分给几个孩子,而是依旧和往常一样,端著家里最大的木碗,碗里放著最多的食物,“主宰眷顾我们!明天……劳森,明天你继续去荒地,我去坡上那块地锄草,也许两天……不,再过一天,我就完全好起来了!” “是的,主宰眷顾我们。”希莉婭放下手里的大木勺,在屋里面向教堂所在的方向,虔诚地低头祈祷。 “主宰眷顾……等等!你说什么?父亲?”劳森乏累的身子直接站起来,震惊地看看父亲和母亲,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已经准备好接过家庭的担子,昨晚吃了家里最多的饭,今天也干了最多的活…… 杰恩大笑道:“我说,明天我就可以去干活了……最少能干点轻活,再过一天,我就能完全好起来!” “这……这……” 劳森依旧不敢置信,杰恩大笑,笑著笑著突然开始哭起来,他按著大儿子的肩膀,泪水从眼里流出来,劳森嘴唇颤动,望向一旁的母亲,希莉婭祈祷完毕,轻轻点头,脸上浮现笑容,但眼眶也是红红的。 在昨晚,这个家庭还摇摇欲坠,最主要的劳动力伤的不能起身,不仅耽误了得之不易的荒地开垦,可能连收割季都要错过…… 摆在少年眼前的,是开垦了一小半的荒地,还有六个饿的嗷嗷叫的弟弟妹妹,唯一的指望就是受到主宰眷顾的份地,今年能够有个好收成。 现在隔了一天,父亲忽然说他恢復了…… “父亲,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快吃饭吧,明天……明天……” 昏暗的烛光下,最小的两个孩子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哇哇大哭,但氛围已截然不同了。 夏夜里並不安静,外面小河汩汩流淌,草丛里响起虫鸣。 “效果这么好?” 顾瞳也有点意外,以前交给威利“驱逐病痛的药水”时,都是稀释过的,而老威利偷偷掺进圣坛里时再次稀释很多。 此时夜幕笼罩,虽然是圣徒的身份,但顾瞳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隱在古尔达村庄的幕后黑手正在商量阴谋。 这既视感太强了。 “阿米尔一定会將这件事报告给堂区,我可以先让送信人去给领主送信,这样可以拖延他一些日子。”老威利低著头轻声道。 “不需要。” 顾瞳摇了摇头,她要看的是如今教会对“不寻常事跡”的反应。 就算將送信人支开,也不过是推迟那么几天而已,该来的总会来,儘早判断出教会对多年前追捕的『魔女』重视程度,才能更好应对。 在威利管事的讲述里,教会最强的也就是骑著马的骑士,这还能把魔女兜著屁股追,菜鸡互啄? “蒂姆和警役头子本来確信是牧师搞的鬼,现在他们相信是恩典了。”老威利继续道。 034:盛况 庄稼增產是大事,这件事必须向领主匯报,不管是真的神跡还是牧师搞的鬼。 “那牧师应该更相信了。”顾瞳道。 “当然,您没看见白天他舀『圣水』时的样子。”老威利忍不住露出笑容,还有卡西乌斯,那个学徒瞪大的眼睛。 那些被矇骗的人,未见过真正的『神跡』! 很多人都相信杰恩家確实获得了主宰的恩典,这不是牧师站在祭坛旁声情並茂的描述,也不是神典中记载的例子,而是现实中、身边活生生的人,让他们亲眼见证了神跡的诞生。 平静的古尔达村庄,似乎起风了。 这一夜有人无眠,有人安稳进入梦乡。 天还没亮,在早起的农夫们去干活的路上,又增加了谈资,所討论的几乎都是杰恩一夜伤好的事,这件事的热度在他们看见杰恩扛著锄头去向阳坡的那块地锄草的时候,达到了巔峰。 阿米尔牧师在教堂前站了一整个早上。 在接近中午时终於看见杰恩扛著锄头回家,他凝望著那个农夫的背影,神袍下的手轻颤,下地干活……真的做到了! 他无声地抬起右手,轻按了按肩膀。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主宰万能。” 阿米尔平息了一下翻涌的內心,望著村庄里升起的炊烟。 他没有急著给堂区送消息,老威利也没有急著给领主送信。 古尔达村庄有了些微的不同。 农夫们在路上兴致勃勃的谈论著『恩典』、『眷顾』、『奇蹟』,这件事给他们原本枯燥的生活带来一些谈资,以及看似可以触摸到的希冀,没有人不希望自己也获得同样的眷顾。 不管村民们之间谈论的多么热闹,牧师和管事、书记员、警役们都沉寂下来,似乎在等待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 与农夫不同,他们知道有些事正在酝酿,正在等待发生。 天气一天天变热。 到了布道日的这天,教堂里很多人,天色还没亮许多农夫就已经到来,准备聆听圣言,导致教堂已经站不下了。 因为场地缘故,平日里一个家庭只需要出一个人就行。 但今天阿米尔牧师不得不打开了大门,让挤不下的人即使在门外也依旧能聆听到圣音的教诲。 没有人不羡慕杰恩,只看那又高又好的麦田,就知道杰恩一家很难饿肚子了。 教堂的巨大木门完全敞开,让外面的人也能看到教堂內的祭坛,以及祭坛旁庄严肃穆的阿米尔牧师,他一身白袍,圣洁无比,清亮的钟声隨之响起,杰恩这个在以前不起眼的农夫现在有资格站在靠前的位置,接受祝福。 熙熙攘攘的村民挤满了台阶前的空地。 这是一个盛大的布道日,是阿米尔牧师披上神袍以来,所见证过最虔诚的时刻! 他站在祭坛旁抬起头,仿佛看见了主宰的目光。 站在前排的老威利也凝望著所有前来聆听布道的村民,这都是圣徒自旷野中走来后所发生的变化,他们虔诚,他们被教会矇骗。 往日高大庄严的教堂,在这一天也显得有点紧窄狭小了。 灰濛濛的天空还没有迎来日出。 顾瞳披上伊琳的旧衣服,戴著兜帽,原本准备和之前一样听听牧师在布道日吟诵的圣言,等出了门远远看到教堂的盛况,便又回来了。 “埃拉瑞婭。” 伊琳看到顾瞳出门又回来,有些疑惑。 “教堂真热闹啊,你不去看看吗?”顾瞳隨手將身上伊琳的旧外袍摘下来递给伊琳。伊琳接过衣服,不明白她说的『热闹』是指什么。 想了一下,伊琳恍然,“是因为杰恩家,是吧?” “去看看吧。” “好的。” 伊琳披上了灰色亚麻外袍,戴上兜帽,在依旧暗悄悄的天色中出门了,向著教堂的方向过去。 她也確实想看看教堂『热闹』的模样,毕竟还年轻,在这小小的贫瘠的村庄里,娱乐活动几近於无。 当然,不算上亲近埃拉瑞婭的那些事,那是虔诚的侍奉,而不是什么娱乐。 当伊琳来到教堂外的时候,看到满噹噹的人群,这时刚好听到教堂內『叮』一声戒钟敲响,宣示著布道日的正式开始。 阿米尔牧师低沉的声音从教堂內传出来,他比往日加大了音量,即使站在外面的农夫也依旧可以听清。 伊琳在昏暗的黎明中抬头望著教堂的尖顶,听著阿米尔牧师的布道,想起的却是埃拉瑞婭圣洁的容顏。 牧师吟诵的祷词,可比埃拉瑞婭差远了…… 天边渐渐亮起了微光。 这一次的布道日持续很久。 阿米尔牧师的情绪高昂,抱著怀里的神典,直到结束依旧久久没有回过味来。 望著农夫们散去,他仍站在祭坛旁,看杰恩提上农具前去劳作,看威利管事走出教堂。 学徒卡西乌斯整理了一下散去一空的教堂,拿来了扫把,提来了溪水,布道日村民们离开后都需要打扫一下地面,清理他们鞋子上带来的泥块和尘土。 “卡西乌斯,田里是不是抽穗了?”阿米尔牧师忽然问。 卡西乌斯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转身恭敬道:“是的,老师。” 阿米尔神色微动,摆摆手让卡西乌斯继续打扫,而他自己则沾湿了软布,认真而细心的擦拭祭坛和圣坛。 將教堂打扫乾净,阿米尔牧师没有像往常那样教授卡西乌斯功课,而是將神典放回了屋里,带上卡西乌斯,一起出了门,来到村子外的田野上。 晨曦升起,影影绰绰的农夫们在田间劳作,巨大的云彩飘浮在天空。踏上长满青草的田间土路,鼻间是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空气,微风中带著庄稼特有的香气。 阿米尔牧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种气息就和村庄里中午时冒起来的炊烟一样,能让人感受到內心的安定。 麦田已经开始抽穗了。 这次不用威利管事带路,阿米尔牧师走在田间的泥路上,田间劳作的农夫也注意到了牧师和学徒的身影,有警役飞快跑来牧师身边。 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了一些热度。 直到来到杰恩家的份地附近,脚步站定,阿米尔久久没有出声,他立在那里,白色的神袍威严而圣洁,过一会儿才道:“卡西乌斯,你看见了吗?” “老师,我看见了。”卡西乌斯深吸一口气,却掩不住微微颤抖的声音。 眼前,属於杰恩那个农夫的份地上,明显与周围的条田格格不入。 那块田里的麦穗又大又饱满,茎杆粗壮,却依旧被果实压弯了,比邻居家的庄稼至少多三分之一——这是卡西乌斯自己估计的,实际可能更多。 学徒忽然明白为何早上的教堂会挤满了人,人们站满每一个角落,包括侧廊、耳堂以及后部的洗礼堂。受伤吐血的人隔一天好起来是神跡,但並不是每个人都会粗心大意摔下坡。 而庄稼和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村民们经常都会路过这片麦田,一天天看它成长。 每一位田地里劳作的农夫,都希望摆脱飢饿、贫困、寒冷以及病痛。 卡西乌斯上前一小步,弯下腰,轻柔的抚摸了一下边缘的麦穗,感受其沉甸甸的分量,很明显,它並不是种出来的空壳,而是结满了麦籽——有时候收成不好,麦田里金灿灿的庄稼远看很美,打下来却有很多空谷。 金色的晨光洒在如今还是青绿的田野里,微风带来植物的芬芳气息,熟悉的圣言涌上卡西乌斯心头: “流汗播种的人……” 他不自觉的低声诵念。 “……必將欢呼收割。” 得到消息的书记员赶来了,与之前刚发现异常时,怀疑是牧师搞鬼不同。 只要看到这片耕地的人,都不会怀疑,只有主宰的眷顾才能製造出这种奇蹟。 阿米尔牧师没有出声,只是贪婪而迷恋地望著这一大片土地,凝望许久,他轻轻地按了按肩膀。 “虔诚的信徒必將摆脱飢饿、寒冷、病痛、与死亡的困扰……” 035:送信 他们等到了答案,一颗心安定下来,阿米尔与学徒都知道,可以向堂区报告了。 凝望著眼前的麦田,阿米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想要望向远处,又生生止住了那股衝动。 “老师?” 卡西乌斯有点疑惑。 “回去吧。” 乡间的道路不怎么好走,白色的神袍下摆沾上了泥土,阿米尔带著卡西乌斯回去了。 踏进古尔达村庄唯一由石块砌成的教堂里。 他將自己关在屋里,神情肃穆地拿出了之前早就已经刮乾净的羊皮纸,將它铺平在桌上,又拿出了细木棍,准备墨汁。 古尔达村庄获得神眷的这件事,最直接的好处就是信仰和奉献。 阿米尔没有夸大任何描述,只是如实的记录著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包括杰恩一家契合神典的教诲,他们勤劳、虔诚、谦卑、爱自己的孩子、爱自己的家人,他们经受的苦难。 主宰的光辉终於降临。 ——不需要任何夸张,只要堂区执事前来看到那一片丰美的麦田,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有力。 想到杰恩家的份地,阿米尔再次停下了笔,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然后抬起了头,目光在房间中寻找著什么,很快,他停下了动作,视线落在窗台旁的一个老旧的烛台上。 烛台使用了很多年,老旧却没有任何破损。 那是他的老师留给他的,古尔达村庄的老牧师在离开前,除了那本厚重的神典,和属於教会的耕地、圣杯、祭服……等教会资產外,唯一属於老牧师个人的物品。 阿米尔静静地望著那个烛台,过片刻才低头重新动起了笔。 到中午时卡西乌斯在门口轻唤,牧师將羊皮纸晾起来,走出房间。 “这是杰恩送过来的。”卡西乌斯已经做好了午饭,同时指著旁边的两捆乾柴道,“您吩咐的磨好的农具也换给他了。” 阿米尔点点头,在坐下前想了想又嘱咐道:“下次让他把柴带回去吧,田里还没有收成,以后日子好了都可以。” 两捆柴对教堂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於贫困的农夫来说,它不仅是燃料,无论是搭建草棚还是修补房屋都用得到,杰恩的大儿子也快要到成家的时候了。 而摆在森林里的枯枝,都是领主和教会的资產,需要缴纳恩钱才能获取柴火权、采枝权。那鬱鬱葱葱的森林,是老爷不需要任何额外投入就能自然增长的財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农夫来说,这些柴也是很重要的家庭財產。 是开垦荒地的收益吧…… 阿米尔收回思绪,又嘱咐道:“明天让送信人来教堂,有事要交给他。” “是。” 卡西乌斯精神一振,他知道神眷的事要报告给堂区了。 儘管只是学徒,他依旧能从这件事中获取好处,至少以后取得代牧资格时,这也是一份资歷和成绩,作为古尔达村庄教堂的学徒,亲眼见证了神眷,以及对神典的理解。 吃过午饭。 下午阿米尔还需要看看,羊皮纸上的信息有没有需要修改,或者遗漏的。上面的墨跡已经乾的差不多了,他將之晾在窗台上,望著窗外默不作声。 卡西乌斯不明白牧师为什么今天显得有点沉默,他很敏锐的察觉到了牧师的异常,只能归结於牧师在聆听主宰的启示。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布道日这天村民们也都比平时吃的更丰盛一些,富裕的手艺人还可以喝一碗麦酒。 当夜幕降临时,古尔达村庄陷入安静,只有野外的风声与虫鸣,靠近溪水的地方还能听到青蛙的叫声。 阿米尔已很多年没有做过噩梦了,夜半时分,他从梦中惊醒,躺在床上安静了许久,最终起身,將老师留下的那个旧烛台点燃,他披了一件衣服,走出门外,去侧屋看了一眼卡西乌斯,这个年轻的学徒早已熟睡,还有轻微的梦囈。 牧师又悄悄离开了,站在外面吹著夜风,静静望著夜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他持著烛台,来到了教堂后面一片矮墙围起来的地方,这里是教堂墓地,古尔达村庄的老牧师,也就是他的老师,就埋葬在这里。 阿米尔如同一个幽灵般,站在老牧师的墓前。 “老师,我看到了主宰的恩典。” 已不再年轻的阿米尔如当年做学徒时一样,低头轻声说。 墓地无法回应。 烛火在夜里亮了很久,直到天边微亮,教堂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卡西乌斯早起开始干活了。 东边刚亮起曙光。 村庄里的送信人艾迪很早就来了,望著眼前庄严肃穆的教堂,他在门外的石子路上仔细蹭了蹭鞋子上的泥土,再拍打一下衣角,才走进村庄里这座唯一由石料砌成的建筑。 阿米尔牧师做完了早祷,披著那身圣洁的白袍,头髮梳理的一丝不苟,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手里捧著厚厚的神典,站在祭坛前。 “阿米尔牧师。” 艾迪拘谨的唤了一声,他知道牧师其实不喜欢村民叫他老爷,而是阿米尔牧师、牧师阁下之类的,牧师是个神圣的职位,只有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骑士才喜欢被人叫作老爷。 这是他父亲宝贵的经验,积攒了半生,而后统统教给他。 “日安,艾迪。” 阿米尔转过身,看见了戴著一顶破毡帽的艾迪,温声回应:“你等一下。”他说完转进了侧门,回屋里拿了那张折好的羊皮纸,用一块布包裹著,交给了艾迪。 望著眼前年轻的艾迪,他还想嘱咐点什么,想了想又止住了话语。 老的送信人是很可靠的,艾迪接过他父亲的担子已经几年了,相信同样可靠。 阿米尔挥挥手,让这位下等人可以去做事了。 日头还没出来,从教堂离开,艾迪又来到了威利管事所住的地方,威利管事早就嘱咐过,等到牧师送信的时候来找他,他同样有口信需要传达。 虽然没说是什么事,但任何人都猜的出来,一定与村庄的神眷有关。 “威利老爷!” 艾迪在外面喊了一声。 036:奴隶主有什么意思 “残忍、愤恨、烈怒会使这地荒凉,而罪人也將死在荒凉的地上。银链折断,金罐破裂,瓶子在泉旁损坏,尘土仍归於地。” 清晨的院里,顾瞳閒来无事,照常教伊琳一些“圣言”,以侧面落实自己待在这里的合理性。 这些圣言有些是布道日时在教堂外听到的,有些是伊琳稀零八碎自己讲出来的,反正是为了识字,也不讲究连续性,认一段是一段。 刚写的这一段像战爭后的描述,前后有逻辑性倒是不太难记,残忍愤恨会引来战爭,战爭导致土地荒芜,继而引发战爭的人死在荒凉的地上,紧接著是“当爱你的家人,爱你的邻居……” 但既然是宗教典籍,想必描述的不是战爭,而是“审判”。 写完之后,顾瞳扔下树枝,让伊琳慢慢学习。 『魔女』向自己的信徒传授主宰的圣言,有种莫名的背德感是怎么回事…… 顾瞳在院里慢慢踱步,偶尔看一眼专注的伊琳。 送信人在外面的喊声让伊琳抬起头,顾瞳也望向前面院门。 “来了啊……” 她也在等。 没想到牧师这么能沉得住气,等到麦田抽穗了,去看过之后,才向堂区报告。 不多时。 老威利从前面的侧门进来,递上一个布包,又去旁边仓库拿了两杯麦酒,匆匆离开了。 昨天阿米尔花了很长时间写的羊皮纸,今天早上就到了『魔女』手里。 清晨的风有些凉爽。 顾瞳打开布包,抖开信无声地看起来。 这是阿米尔向堂区教会传达的信息,里面提到了杰恩一家遇到的困境,从最开始的主宰眷顾,孩子们健康成长,到不堪重负,生活贫困,而后他的虔诚与勤劳获得了回报…… 通篇看下来,没有提到魔女,也没觉得异常,只有一个很想进步的牧师忠实的敘述主宰的恩典。 將羊皮纸重新用布包起来交给伊琳,顾瞳就回屋了。 前面。 “……在老爷们將这件事確定之前,路上不要多说,他们问你,你只说有好事就行了,不然老爷还没看过村子里的恩典,別的人都知道了,那肯定会坏事的,万一……” 老威利端著一杯麦酒,低声和送信人艾迪说著。 艾迪有点受宠若惊,听著威利管事嘱咐自己的话,天啊,这可是管事老爷,还给了他一大杯麦酒……这一杯麦酒喝不醉人,他一年可能也只能喝上那么两次。 还有管事老爷嘱咐他的话……这一路上路过別的村庄,还有歇脚的时候,都会有人问来问去,『送信人』向来受欢迎,他们能给那些从未出过村的人带来新鲜的谈资、有趣的见闻、神奇的故事……每次遇到送信人歇脚,都会有人围拢成一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老威利如此细心的嘱咐,艾迪感动极了,也明白这次不一样,村庄里杰恩家获得眷顾也许不太重要,但份地上的庄稼向来是大事。 要是杰恩家的“恩典”能够扩大,让其他人也沾光……那简直不敢想像。 “我明白了……会记住的……” 送信人一边点头,一边將一大杯麦酒喝的乾乾净净,恨不得把杯底都舔一遍。 老威利没有羊皮纸需要送达,只有口信,所以嘱咐的有点久。末了,他將伊琳拿回来的小布包放在艾迪手里,让他注意保管好,又拿了一块黑麵包给他当作乾粮,送出了门。 送信人离开了古尔达村庄,將恩典的事传了出去。 这一去,不仅领主会知道村庄发生的事,教会堂区也会知道,主宰的目光投向了贫瘠而偏僻的古尔达村庄。 往后还会有更多的福音降临。 不过…… “真的没事么?” 老威利找到埃拉瑞婭,有些担心的问。 他很清楚,在以前,祖父还活著,父亲年轻时,褻瀆者们是如何搜寻“圣徒”的痕跡的,他们將埃拉瑞婭污衊为“魔女”,说她会带来灾难,连这个偏僻的村庄都听说了。 埃拉瑞婭正站在窗前寻思什么,闻言转过身,看见老威利脸上的担忧。 大反派又开始密谋了…… 顾瞳將脑海里莫名其妙的想法按下去。 “杰恩一家丰收的事你有能力瞒下来吗?”她隨口问。 “这……”老威利不敢吹牛,他神情凝重,仔细想了想,“也许可以想办法……” “那之后呢? 如果像你祈求的那样,村庄丰收时,你能挡得住那些探寻的目光么?”顾瞳又问。 老威利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只是杰恩一家丰收,就已经引起了波澜,若是如他所祈求的那样,在埃拉瑞婭的帮助下,整个村庄丰收…… 他不敢再想下去。 领主老爷一定会疯了一样,还有教会。 老威利望向教堂的方向,那个华美的建筑,是如此耀眼。 在满是褻瀆者的现在,传播真正的福音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除非我离开,任何事都不做,不然这都是必须经歷的一环。”顾瞳算是知道为什么前世小说里都要穿越成王子领主了,没有一个合適的身份,想要躲在偏远的地方为所欲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还想去教堂里找找看魔女有没有役使亡灵、呼风唤雨的记录呢。 村庄的权利核心是两个,一个管事,一个牧师,要么把牧师换成自己人,要么把他变成自己人。 那之后,也能洗脱『魔女』的身份,做实『圣徒』。 不被绑到火刑架上。 什一税……也会有她一份! 想到这里,顾瞳眯了眯眼,手掌虚握。 在这破地方当奴隶主,哪有君权神授有意思? 要搞就搞个大的。 我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追到最高。 我要做最高的赵……呸,圣徒。 简直太过癮了。 作为『异端』躲躲藏藏,忍飢挨饿,这样的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 夏日的阳光下,顾瞳静静注视著老威利,思索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在困惑什么。” 老威利一直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也许该安一下这个唯二信徒的心。 感受到埃拉瑞婭的目光从温和转为威严。 老威利深吸一口气,问道:“埃拉瑞婭,您……准备怎么做?我是说,怎样更好的完成您的指引……” 037: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只是杰恩一个农夫的土地增產就引起了很多事……它不能是人为的,这件事必须归於神跡。” 这个试探的结果不怎么美妙,一个小小的『神跡』,得到的答案是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领主和教会的目光,除非將它变成自己的地盘。 在这个境地下,它只有、也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神的恩典。 她在小心翼翼的接触这个陌生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也给出了回应。 不过也侧面说明了,她掌握著何等利器……不谈魔女掌握的药水,只是脑海里来自后世的知识,就完全够用。 “它本就是神跡。”老威利道。 顾瞳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我需要一个人,將主宰的福音传播出去,这个人不能是你,因为你不是神职人员。” 传播主宰的福音…… 老威利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小儿子,但……小儿子如今只是学徒,连见习牧师都不是。 “传播主宰的福音,您就可以……”老威利犹豫且困惑道。 “这个人也不能是我,瀆神者们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主不在乎他们,但若是他们继续做一些褻瀆的事……” 说到这里,埃拉瑞婭的语调变得低沉,以一种平缓的声音道:“残忍、愤恨、烈怒会使这地荒凉,而罪人也將死在荒凉的地上。银链折断,金罐破裂,瓶子在泉旁损坏,尘土仍归於地……” 布道日时站在第一排的老威利对『圣言』自然熟悉,他不由慌道:“那是主宰对罪人的审判。” 果然,他的猜测是对的,主不在乎那些褻瀆者,但圣徒在乎。 神罚如利剑悬於头顶。 在主宰审判之前,埃拉瑞婭带来最后的救赎。 老威利恍然明悟,为何当初埃拉瑞婭说等到牧师懺悔的那一天,古尔达村庄便可以富裕起来。 “这个传播福音的人……是牧师。”老威利用询问的话语,语气却已经篤定。 是啊,『当牧师懺悔的那一天,古尔达村庄便可以富裕起来』,这是埃拉瑞婭亲口说过的。 “牧师虔诚的祈祷,获得了主宰的启示。”顾瞳低声道。 只有这样,教会才认。 如果牧师没有获得启示,反而一个村庄的管事获得了,这是对神权的挑衅,对教会统治的冒犯,在一神教的统治下,很大可能被打为另一个异端。 这也是一神教的麻烦之处。 这个人只能是牧师。 老威利明白了,圣徒需要一个代言人,將主宰的福音传播出去,这个人不能是他,因为他不是神职人员。 也不能是埃拉瑞婭,那会引起瀆神者的前来。 只能是牧师,让迷途的羔羊懺悔,然后將真正的福音传播出去。 『牧师懺悔了往日被矇骗所犯下的罪孽,以传播真正福音的方式赎罪。』——这件事本身,就是褻瀆者赎罪的过程,完全符合了宗教一贯的仪式感。 只有这样,才能亲近主宰,这是仪式,也是牧师对主宰虔诚的证明。 “主宰万能……” 多日来的那一丝困扰解开了,老威利定了心,他本想说什么,忽然有些为难道:“如果……” 他抬起头,望著埃拉瑞婭,小心道:“如果……牧师执迷不悟,拒绝懺悔呢?” 顾瞳神色没有波动,望了一眼远方,“你知道牧师交给送信人的羊皮纸上写了什么吗?” 老威利道:“村庄的恩典,杰恩家的神眷。” “是的,他的功绩。” 顾瞳说:“如果他是一个虔诚的、忠於主宰的人,在看到真相后,看到神跡后,为了侍奉主宰,为了村庄的恩典,会懺悔往日所为,接受真正的福音。 “他如果是一个沉迷財富与名利的人,古尔达村庄的恩典已经是他的功绩,打上他的烙印,为了保住牧师的身份与往日的功绩,以及未来,他也会知道该怎么选择。” 老威利怔住了,“这……这……” 虔诚者懺悔,不诚者……会与『魔女』合作。 “主宰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老威利深吸了口气。 他抬起头,对上埃拉瑞婭威严的目光,不由重新垂下头,望著地上的影子。 送信人已经出发了。 这也是……播洒福音的一环。 “任何事都充满了意外,隨时可能发生,但只要路线正確,一切都可以解决,主宰万能。” 顾瞳抬起右手,按了按肩膀,祷告的姿势非常標准。 “听从您的指引,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老威利低著头,他不敢去看埃拉瑞婭的眼睛。 从去密林深处求取圣水治病,到村民的孩子健康成长,家庭不堪重负,再到主宰的恩典…… 埃拉瑞婭站在那里,背对烈日,她依旧圣洁。 老威利虔诚而敬畏的离开了。 顾瞳凝视著他的背影,能让一个撞破她的人『出意外』,老威利也是一个狠人儿。 只是面对一个不可知、不可测的『圣徒』,才表现出这么拘谨的样子。 在原地站了片刻,顾瞳转身回屋,躺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 每天在人前装模作样,只有独处的时候才能放鬆放鬆。 捏,嗯,解压了。 什么一步一步一步追到最高只是个幻想而已,现在她只是躲在村庄里的邪恶魔女,就只有两个信徒,连饭都吃不饱,每天吃几颗豆子,饿的要命。 那也不能称之为饭……就算饿死,被架到火刑架上,她也绝不承认那种『黏糊糊菜汤』是正常食物。 还不能隨意出去…… 这种环境下,娱乐方式几乎等同於无,要是被教会赶回深山密林里的话…… 顾瞳想了想,一个人住在寂静的小木屋里,煮蘑菇汤,熬魔药,神神叨叨嘰咕嘰咕,唯一的娱乐活动大概就是冲一发? 他妈的该死的教会。 越想越憋屈,不行,再捏。 要是一直这么持续下去,顾瞳感觉自己真的会变成传说里那种,阴测测的,整天都在研究怎么顛覆世界阴谋的邪恶大反派…… 也不一定。 毕竟没听说过哪个大反派閒了就冲一发的。 038:与你同食 “这环境,想要从山里出来真不容易。” 顾瞳越来越明白『魔女』为什么要花这么久保持著和村庄的联繫了。 “驱逐病痛的药水”继续使用下去,村庄的问题迟早被教会发现。 不继续使用,等威利管事老死会断掉和俗世的联繫,新的信徒还要重新培养虔诚,又要花很久才能再有一个老威利这么虔诚的人。 会疯的。 远处的山里吹来微风,在田间颳起一圈圈麦浪,显出农夫们在田间劳作的身影。 伊琳在牲畜栏里挤出了羊奶,用乾净的亚麻布过滤一遍后,静置在角落。 直到上面浮出一层奶油,將它撇出来。 这层油可以涂在麵包上直接吃,也可以加入汤或粥里。 接著伊琳將剩余的羊奶舀出来一碗,小心的端著来到木屋前。 “埃拉瑞婭,您要不要尝尝?” 除了『圣食』也就是煮豌豆,她还没见过圣徒吃任何其他的食物,但这不影响伊琳想要將美好的食物捧过来询问。 顾瞳侧头看了一眼,正当伊琳以为她要拒绝时,她想了想接过来,浅浅抿了一口。 嗯…… 不知道是饿太久了口味发生变化,还是什么原因,羊奶没有想像中的腥。 大概是太饿的人尝什么都不会很难吃。 尝了一口,顾瞳没有多喝,而是將木碗递迴给她,“你喝吧。” “不喜欢吗?”伊琳拿不准,这是埃拉瑞婭第一次吃『圣食』以外的食物,可能是喜欢,但又只尝了一口。 “我可以与你同食,但你们要富裕起来,而不是將仅有的奉献给我。” 装模作样维护形象好屑啊,真是个屑魔女。 果然,伊琳小脸肃穆的低下头。 顾瞳觉得自己已经將她的信仰刷到虔信徒了。 就算教会將魔女绑在火刑架上,然后將一大摞证据甩在伊琳的脸上,她也会大声指责他们才是异端,是褻瀆者。 伊琳小口喝完了木碗里的羊奶,品尝著食物的美味,嘴角掛著一滴奶渍,伸出舌尖抿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感受到埃拉瑞婭温和的目光,伊琳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心中满是幸福。 这就是圣徒啊…… 而不是踹开农夫家的门,將他家仅有的羔羊牵走拿去抵税。 “父亲!” 街道上传来一个大嗓门的声音。 “是二哥。”伊琳神色动了动。 擦乾净唇上的羊奶,伊琳出去了,木屋前面传来零碎的谈话声。 “父亲!你听说了吗?” “你不要大声喊!我们听得见!”这是伊琳制止的声音。 “安静!伯纳德!”这是老威利的训斥。 伯纳德一直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一直占著这个村里最好的房子,不捨得交给他,但他不敢问。 他已经分家出去了,按理说,应该由最小的弟弟来继承剩下的家產,但弟弟去了远方的村庄做牧师学徒…… 在年长的儿子外迁后,由最小的孩子守著家里的炉灶,负责照顾年迈的父母。只是老威利將他送去做了牧师学徒,当成为正式牧师时,其身份不比管事低。 “父亲,你这外面的围栏都有点坏了……我帮您修一下。” 伯纳德的声音小了许多,但依旧属於大嗓门的范围內。 “我告诉过你……”老威利的声音很威严。 听著外面零碎的动静,顾瞳望向教堂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伯纳德的嗓门是真的大,怪不得伊琳很烦。 以前没分家的时候,伊琳就很討厌哥哥嘰呱嘰呱的大嗓门。 老威利选择將小儿子送去当学徒,是因为伯纳德已经结婚了,但就算他没有结婚,老威利也会选择小儿子…… “父亲,伊琳是不是到了快嫁人的年纪了?” “这不关你的事,她要侍奉主宰。” “您还想等弟弟成为牧师,把她送到修道院去?那要多少年?”伯纳德很震惊。 “伯纳德,闭上你的嘴。” 阳光渐渐偏移。 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下午时分,伊琳轻手轻脚来到木屋,看到顾瞳侧头望向自己,她凑近过去。 “快嫁人了。” 顾瞳温柔笑道。 “您听见了。”伊琳小声道,她认真的看著顾瞳,“我要侍奉您。” “不需要。”顾瞳摇了摇头。 然后就看见伊琳变得很失落的样子,湖蓝色的眼睛都黯了。 顾瞳见状,不由道:“那就……先侍奉吧。” 听见这句话,伊琳的眸子重新亮起来,她用力点头,轻柔的捏顾瞳的肩膀。 她其实並不知道怎样侍奉圣徒,这都是埃拉瑞婭教的,也便这样认为了。 在接触圣徒的时候,她沉迷於这种亲近与手感,埃拉瑞婭的肩膀很温暖,在埃拉瑞婭枕在自己腿上的时候,也能感受到內心的寧静,还有那温和的目光…… 一举一动都让人沉迷。 “您想休息吗?”伊琳轻声问。 下午埃拉瑞婭一般都会午睡一小会儿,那是静謐的一小段时光。 “嗯……” 那就躺一会儿吧。 顾瞳拢了拢外袍,转身坐下,抬眼看见的便是伊琳好看的眸子。 以及少女身上阳光的气息。 休息其实也不一定是睡著了,只是躺在少女的腿上,蛮舒服的,算是这贫瘠的地方为数不多的乐趣。 顾瞳心中轻舒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照射进来,一缕光斑映在地上,寧静的午后。 魔女…… 註定孤独一生的吧? 她闭上眼睛,握住伊琳的手,少女反握住她,拿手指轻轻蹭了蹭埃拉瑞婭的手背,她的手是温暖的,和人一样。 “埃拉瑞婭,昨天布道日真的好多人,教堂都站满了,在外面只能听见声音,都看不到牧师。” “很热闹吧。” “嗯。” 那应该是古尔达村庄最热闹的一天,她长这么大很少看见古尔达村庄这么热闹的时候。 伊琳欲言又止,低下头,凝视著埃拉瑞婭,小声道:“我觉得应该是你站在那里面,肯定比牧师讲的要好。” 顾瞳笑了笑。 “会的。” 她睁开眼睛,抬手摸了摸伊琳垂下来的一缕头髮,“到那天,你也能恢復原本的发色。” 所祈求的,也將实现。 伊琳闭上眼睛祈祷了一句。 圣徒仁慈,所以不想审判褻瀆者,等他们懺悔。 … 仁慈?也许足够仁慈。 老威利站在田野边上,戴著毡帽,望著渐渐长高的牧草,想著接下来的农作计划,脑海里却浮现出与埃拉瑞婭的对话。 在谈话时,他发现了埃拉瑞婭並不是之前看上去的那般还在观察、审视,而是充满了进攻性。 这与他想像的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当然,对他这个信徒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让人心安。 埃拉瑞婭说的是对的,传播主宰的福音,必然承受与之对等的探寻的目光。 只傻傻的等待別人探寻可不行。 在一无所觉的情况下,牧师好像一只脚踏入了圈套。 039:山林 愜意的午后让人感到昏昏欲睡,顾瞳的脑袋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知道送信人走到哪了。 其实,今天顾瞳挺想悄悄跟在送信人身后,走出村庄去看看的,转念一想,別的村庄也大差不差。 这个大牢奴时代,村民不允许出村庄,任何私自离开的行为將视作逃奴。与之相对的,陌生人想要进入村庄,没有手信和引导,也会被当作逃跑的农奴或盗匪。 这是一个贫瘠的时代,也是一个困苦的时代。 许多人一生被束缚在土地上劳作到死,终生没有离开村子的机会。 躲山里容易,想要出来难,至少在村庄范围內是如此。 领主对土地的把控很深,只是一个神跡,即使老威利瞒下来不报,等收割季时也瞒不住。 夏天的天气变得很快,不知何时,阳光消失了,天空拢起阴云,由燥热转为闷热。 顾瞳又躺了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將睏倦的伊琳扶躺下,来到窗边將草帘拉开了一些,清凉的风从外面吹进来。 “牧师……”她低语。 管事和牧师,分別代表了贵族和教会的利益。 两者密不可分。 如果一个教徒很虔诚,那他不该是因为主宰的强大,或者有利可图才信仰,慕强逐利的信仰必会导致其因利益而动摇。 只有他认为教义是对的,无论神灵多么弱小,无论信仰会不会给他带来坏处,只要教义是对的,那他就会去做对的事,这样他才会虔诚,坚定不移,遇到无法战胜的困难,才会以死殉道。 “牧师是哪种人呢?” 顾瞳平静的望著教堂的方向。 若是后者,当看到『神跡』之后,又会是什么反应? 商人的经验就是,知己知彼,谁先拔剑,谁就称王。 所谓『先手』,不是抢节奏,而是先看清自己和对方。 所谓『妙手』,不是偶得,而是在蛰伏时足够的准备铺垫而成。 可惜这破地方连货幣都没有,还处於以物易物的阶段,倒是老威利有两枚领主赏赐的银幣。 乌云翻滚著,下午的天早早的变暗了。 教堂里。 燥闷的天气下,阿米尔端坐在角落的条凳上,目光平平的望著前面祭坛,身旁,是认真做功课学习神典的学徒。 神眷这件事,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其实早有预料,前几年的疫病、村庄孩童的健康,都在细微处彰显著主宰的注视,只是他不敢肯定,毕竟古尔达村庄地处偏僻,疫病没有太严重的扩散到这里也能解释的通。 只有这次,『恩典』清晰明確的告诉所有人:那虔诚的奉纳,主宰感应到了。 有一就有二,现在的关键是……如何再次重现『神恩』?或者换句话说,该怎样离主宰更进一步。 阿米尔沉思著,卡西乌斯小声诵读神典的声音传入耳中。他站起身来,走到教堂外的台阶上,阴云密布的天空已见不到半点阳光。 雨水此时落下,稀疏的雨滴砸在石板铺成的台阶上,碎裂迸溅。 有农妇背著筐子小跑从路上过去,在路过教堂的台阶时放慢脚步,虔诚的用手按一下肩膀,然后才继续往家的方向赶。 阿米尔看见了这一幕,他伸出手接著不断落下的雨滴,感受那冰冰凉凉的触感,忽然侧头望向远方。 送信人此刻正在路上,应该离莫拉尔村庄还有一段距离。 这场雨下的不是时候,希望不会耽误他的行程。 阿米尔倒是不太担心,现在不是收割季,盗匪没那么多,艾迪接过送信人的担子时学了很多,山路上避雨的地方也能找到。 “阿米尔阁下,这场雨下的真急。” 老威利捂著毡帽,一路小跑来到了教堂台阶上躲雨,同时拍打著衣服,帽子边缘银白色头髮沾湿了,鞋子在台阶上踩出几个泥印,被雨水衝散。 “是啊。”阿米尔回了一句,看著老威利的动作,他忽然发现,老威利在这个年纪称得上利索,虽然也有身为管事的原因,没有太过沉重的劳作。 “威利管事身体真好。” “当然,我可是每次都虔诚的参加布道日的祷告。”老威利笑著道。 阿米尔牧师也笑了笑,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轻声道:“现在不会认为杰恩家的份地是有人搞鬼了吧?” “我可从来没有那样认为过。”老威利严肃道,“我从一开始就相信。是蒂姆他们……他们还年轻,而且关係到田里的收成,不调查一下,农事官知道了也会怪罪的,即使相信,也得看看是不是杰恩家偷了领主的粪便。” 阿米尔没什么反应,老威利也不在意,继续道:“我的小儿子也去做学徒了,只是有点远,可惜……” “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聆听主宰的教诲。”阿米尔道。 “您说的对。” 可惜教堂已经有了卡西乌斯,不然小儿子直接跟隨阿米尔牧师学习最好。 老威利和牧师一同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农夫匆忙的身影。 “弗朗西斯牧师在的时候,可没有见过什么恩典。”老威利轻声道。 弗朗西斯是阿米尔的老师,曾经古尔达村庄的老牧师。 为古尔达村庄奉献了一生,去世后也埋在教堂墓地的东侧,最靠近祭坛的位置,以显示其地位。 阿米尔闻言侧过目光,看老威利一眼,“是老师那些年的努力,才让村民们听懂布道,埋下了虔诚的种子。” “哦,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威利注视著远山。 阿米尔顺著他目光看过去,透过雨幕,那是片鬱鬱葱葱的山林,牧师神袍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忽然別开目光,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台阶上一时静默,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牧师无声按了按肩膀,转身回了教堂,留老威利一个人站在那里。 老威利没有转头,只是依旧望著那片山林的方向,雨更大了一点,茫茫一片,变得看不清远处。 滚滚闷雷从天边响起,越传越近,天色更暗了。 认为雨不会下大而停留的农夫们从田野里纷纷跑回来,带著一身泥污,在苍茫的雨幕中露出身影。 040:城堡来客 “唔……” 不知道是雨声还是雷声吵醒了伊琳。 躺在床上的伊琳睁眼发现埃拉瑞婭没有躺在自己腿上,反而是自己正睡在埃拉瑞婭的床上,她揉了揉眼睛,看见站在窗前的那个身影。 顾瞳穿著亚麻外袍,注视著窗外的雨幕,细碎的水滴飞溅进来一点,也没影响她的专注。 在伊琳眼里,圣徒一直有一种复杂的气质,和农事官老爷的高高在上不同,和牧师的尊贵温和不同。 顾瞳知道。 那种不好不坏,不紧不慢,不人不鬼的味道,是上班多年的味道。 而那种慵懒的、寧静的感觉,是不用上班的味。 这是没上过多年班的人模仿不出来的。 將草帘合上大半阻挡飞溅的雨滴,顾瞳回过头,道:“多躺一会儿吧。” “啊……埃拉瑞婭,我睡著了。” 伊琳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想好了不能睡,和埃拉瑞婭待在一起,安安静静的时候,感受到那种寧静,就很容易迷糊,也睡的很舒服。 外面下雨了。 她记得下午的时候还是晴天的。 “您听见主宰的启示了吗?” 上次下雨的时候,伊琳记得,埃拉瑞婭说听见了主宰的启示,然后杰恩家就获得了眷顾。 “当然。”顾瞳笑眯眯的说。 主宰启示个狗屁。 滚雷轰隆隆从远方铺过来,伊琳忽然记起什么,匆匆忙忙出去,將早上將静置好的羊奶倒进木桶里,准备做成奶酪以方便存储。 顾瞳想教她做酸奶,但想了想不太记得具体流程,而且现在这条件也经不起浪费,只能暂时搁置了,以后富裕了倒是可以研究一下。 这时候鲜奶不易保存,除了喝新鲜的奶外,大多剩下的都会製作成奶酪。 雨一直持续到傍晚,才小了一点。木屋前被雨浸的泥土有点软,赤著的脚一踩下去,就陷进泥土里,脚底下滑滑的,有点凉爽,抬起脚后就有一个小坑,边缘的积水马上流进去。 沾的泥干了之后就会从脚上掉落下去,露出乾净的足底,因此也不用特意清洗。 顾瞳已渐渐习惯了,但伊琳瞧著她外袍半遮下的赤足,觉得这很神奇。 属於圣徒的洁净之躯。 顾瞳察觉到伊琳的目光,双膝曲转,双足缩入裙底,伊琳便见不到了。 伊琳抬起眼,对上埃拉瑞婭的眼眸,那温和的视线中有点玩味,少女不由莫名一慌,侧开了头。 “你慌什么?”顾瞳觉得有趣。 “有,有吗?”伊琳没想到埃拉瑞婭还问出来了,她视线乱瞟。 顾瞳没再逗她了,被雨水沾湿头髮的少女,那染在头髮上的黑色沾在脸颊,变成脏兮兮的小脸。 她目光忽然变得柔和,用袖子帮伊琳擦了擦。 “一会儿洗一下就好了。”看到埃拉瑞婭的衣袖上的黑渍,伊琳才意识到脸脏了,胡乱的抬起胳膊蹭了蹭,顿时更花了。 不过她不在意,趁著雨变小的这一会儿,抓紧时间去烧水做晚饭。 “埃拉瑞婭,您在山里的时候吃什么?不吃吗?” “喝蘑菇汤。” 顾瞳穿著亚麻外袍,坐在木屋的门槛上,靠著墙,懒洋洋的望著阴云。 一个破树屋,几个破瓦罐,还有个破破烂烂的毯子,几件粗糙的衣物。 简陋的原始生活。 除了蘑菇汤也没什么好吃的,偶尔抓个蛋白质或辣条,也没那手艺把它做成美味,简直荒野求生异界版。 “唉……” 所以她真不想回去。 …… 小雨又有变大的趋势,顺著屋顶的茅草流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响到了半夜,屋顶的排水也持续到半夜。 隔天清晨时教堂传来晨祷的钟声。 空气带著雨后的湿润,村庄的狭路也变得泥泞,大大小小的水洼存著积水,不小心踩到就会陷进去。 太阳依旧没有出来,天空阴沉沉的,风清凉了不少,散去了夏日的暑气。呼吸著晨间的空气,站在街道上的老威利和教堂里的牧师都不约而同望向送信人离开的方向,雨后山路难走,这对送信人来说並不是一个太好的消息。 送信人出发之后。 一根弦悄悄绷紧了。 教区的成绩、神眷的降临,为谷斗日的什一税打下了基础,这是一份亮眼的功绩。牧师早祷完之后就擦拭祭坛和教堂里的桌椅,心中有一丝隱秘的期待—— 万一这场雨后,又有哪位虔诚的村民契合了神典的教诲? 他並没忘记,是上次一场雨后,老威利开始匆匆忙忙对杰恩进行了好几天的调查。 古尔达村庄的村民们也都勤奋的祈祷,希冀著神眷能够復现在自己身上,只要田里的庄稼能多收一两成,后半年的生活都能够宽裕不少,冬天少饿几次肚子。 为了田里的收成,为了下半年的生活,也为了主宰的眷顾,农夫们踩著泥泞的小路,腿上沾满泥水,在阴沉的天空下,扛著农具去田里劳作。 老威利也在忙碌著,让警役带人去疏通领主公地上的沟渠,以免再继续下雨的话造成积水。 不久后可能会迎来上级视察,他可不敢怠慢。 一般来说,送信人出发之后,视事情的重要程度,只要两到五天就能得到回应。若是非常要紧的大事,送信人则会骑上村里的马一路赶过去,当天夜里或最多隔天就会看见骑士和高头大马衝来。 非常要紧的事很少,至少古尔达村庄没发生过几次,这只是一个偏僻贫瘠的村子。 隔了一天,顾瞳早早的就出了门,披著伊琳的旧衣服,天还未亮时来到山里,四处走走瞧瞧,然后站在山上,远远望向那条必经之路。 如果是教会带著浩浩荡荡的骑士过来,她扭头就走,先回深山里喝蘑菇汤去。 再难熬也得熬著。 一个人煮魔药、采蘑菇、冲一发。 这天山路上安安静静的,荒草爬满了路。 顾瞳也不急,摘了几个野果,在衣服上蹭蹭就吃了,这是一种犯罪行为,盗窃领主財產,触犯了律法,希望其他穿越者不要这样做。 一天没有动静,因为那场雨的缘故,送信人行程被拖延,可能还要推迟一点…… 隔天。 魔女待在山间树林里,太阳久违的露出了头,急促的马蹄声从无到有,在那条路上传来。 很快,五道黑影踏著荒草从山路间现出身影,预示著送信人艾迪圆满完成了任务,將信送了出去。 比教会先来的,是领主城堡的农事官。 马蹄声变得响亮,来自领主城堡的『老爷』领著侍从,掠过路旁鬱鬱葱葱的树,像一阵风朝著古尔达村庄疾行而去。 041:漏洞与转折 田野里干活的农夫听见了远处的马蹄声,和那些逐渐靠近的黑影,在望了一眼后,便低下头更卖力的干活。 这时候,没有人会傻乎乎的凑上去,因为没人知道『老爷』的心情怎么样,是糟糕还是愉快——愉快的话还好,要是糟糕的话,凑近过去很可能会倒大霉。 退一步说,就算『老爷』的心情现在不错,也没准因为下等人的什么行为让他们看著不爽而发火……总之,没事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乱晃才是最正確的。 只要远远的干自己的活,当作看不见就行了。 这是属於下等人的生存之道,见到陌生『老爷』最好將自己藏起来,实在避不过去时,才远远行礼让开道路。 与正在劳作的农夫不同,田间的警役在远远望见那一行黑影时,立刻扭身就跑,去向村庄里通知。 来自村庄外的大人物骑马而来,在进入村庄时勒一下韁绳,『得得得』的马蹄声变得轻缓,速度慢下来。 前天下过雨,村庄里的路还有点积水,领头的人並没有立刻下马,身后的四个隨从翻身从马上下来,打量四周破旧的木屋。 很快,威利管事和书记员蒂姆带著警役气喘吁吁地迎上来,低头俯身,垂手深深行礼: “尊贵的克劳狄·拉米雷斯阁下,辛苦您这么远来到古尔达村庄……” 尊贵的农事官克劳狄·拉米雷斯老爷並没出声,而是微微侧头,望著这个银髮绿瞳的老傢伙,视线从威利管事沾满泥点的鞋子一直往上,打量了几秒,才轻声开口: “威利管事。” 从他身上的泥点、气喘吁吁的面容来看,这个偏僻的村庄管事並没有利用职权作威作福、侵占领主的財產而疏於对村庄管理,很好的履行著帮领主打理领地的职责。 这让克劳狄微微点头。 “你说的神眷在哪里?” 克劳狄眼神不再那么锐利,一边问,他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一旁。 四个隨从已经下了马,此时立刻有两个隨从將马牵过来威利管事身边。 在这穷的鸟不拉屎的偏僻村子里,自然也没有什么接风洗尘摆一桌酒过三巡迎接上级的流程—— 如果不是有事,尊贵的农事官老爷才不会前来,甚至连白麵包都是侍从带著的。 目的明確,没有任何耽搁、也不敢浪费克劳狄老爷的时间,威利管事和书记员蒂姆翻身上马,看了两个下马的侍从一眼,留他们和警役待著,便带路和另两名侍从以及农事官一起又往田野里而去。 马蹄踩在潮湿发软的地上。 一直到了杰恩家的份地不远处。 这是向阳坡的一块条田,田里的草已经锄过了,今天杰恩並没有在这块田里劳作,农事官从马上下来,默不作声地上前弯身查看了一下,又站直身子,看看周围別的农夫家的地,立了一会儿,转身上马去另一块属於杰恩家的份地。 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接连到了第三块地,这块条田今天是杰恩的大儿子带弟弟在锄草,几个瘦瘦乾乾的身影在风吹起伏的庄稼中劳作。 “那就是杰恩家的孩子……”老威利介绍道。 农事官没有说话,深吸了一口气,却难以平復震动的內心。 在来到田野之前,其实他心中是有点不快的,也不愿前来,什么狗屁的神眷,肯定是有人捣鬼……送信人夸张的描述並不足以採信,但加上牧师给堂区的信,那就不同了,所以他才前来。 但……送信人哪里是夸张! 以克劳狄毒辣的眼光来看,这块地的收成几乎要比旁边的农田多四成! 至少三成! 主宰啊…… 这是一个农夫种出来的! 望著茫茫的田野,克劳狄不由想到,如果这里所有的田……哪怕只有一半……不,哪怕只是领主公地…… 克劳狄沉著脸,转头看看老威利和蒂姆,眼神变化,似乎在思索什么。 “那个人……是个农夫?” “是的,很贫困的一个农夫,他家的孩子太多已经快养不起了,还有一块荒地刚开始开垦,然后在一次下过雨后,这片田就……每天都会比邻居多长一点。” 克劳狄看一眼田里瘦瘦巴巴的孩子,翻身上马,又回到了村庄里。 没有去教堂,而是来到书记员蒂姆的住所,一边翻看地租记录,偶尔看一眼威利管事。 原本农事官在路上提前想好的问话,例如牧师做了什么,是不是教堂搞的鬼…等等都被打乱了,他没有再问那些有点白痴的问题——在亲眼看到田地之后,从心底已经否定了牧师搞鬼的可能。 不过有些事还是要询问一下的:“好了,威利管事,把你知道的讲一遍,从一开始说,不要遗漏。” “那是……那次布道日,一个很平常的布道日之后,下了大雨,我让农夫们疏通沟渠,保护庄稼,连修补屋顶的活都让他们先放下了,然后有个警役跑过来告诉我,说杰恩家——就是那个农夫,他家的份地需要去看看……” 老威利认真的说著,连一些小事都不放过,农事官坐在椅子上,不时思索,从管事讲述的细节也可以听出来,威利是一个很称职的管事,事实上,领主对这个偏远的村庄管事也很满意,尤其是在隔壁村庄被疫病困扰后,更凸显了古尔达村庄的井井有条。 在说到杰恩开垦荒地摔下山坡时,克劳狄忽然打断,沉声道:“等等,阿米尔牧师说他获得了主宰的眷顾,不是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尊贵的克劳狄老爷和当初书记员、警役的想法並没什么不同——既然农夫获得了眷顾,那为什么还会发生悲惨的事呢? 第一时间,这个漏洞便成了牧师搞鬼的佐证! 农事官目光炯炯,虽然不觉得那庄稼是一个牧师可以做到的,但见鬼的『神眷』…… 听听,一个被主宰眷顾的农夫,隔天就差点摔死在山坡上,这绝对有问题!无论是谁都能听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这……这……按牧师的说法,是……”老威利似乎在回忆牧师的原话,学著其口吻道:“苦难是见证恩典的奇蹟……牧师是这样说的,当时我们並不理解,但是隔了一天,那个吐血的农夫喝了圣水之后,就下地去干活了……天吶,尊贵的克劳狄老爷,杰恩跌下山坡时蒂姆看见了,那绝对是很难恢復的!” “对,对,我看见他咳血了,还是他的儿子抬著他去教堂的,喝完圣水又抬回家,都没办法站起来,就算他死在床上我都不意外,但……但……他喝完圣水就好了。”书记员蒂姆忙点头道。 这个转折让农事官怔住了。 “苦难是见证恩典的奇蹟?” 克劳狄咀嚼著这句话,视线从两人脸上扫过,微皱著眉,有点迟疑,还有不可置信:“那个农夫……在喝完圣水之后,就下地去干活了?” 通过老威利和蒂姆的敘述,他脑海里已然构成了一个虔诚的牧师模样,双手捧著神典,在见到农夫遇到悲惨的事情时,波澜不惊轻声开口:苦难是见证恩典的奇蹟。 於是农夫便获得了更多恩典。 克劳狄倒吸了口凉气。 这些乡下牧师,和堂区的神甫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杂务与俗事需要处理,每天除了与下等人往来,就是虔诚的祷告与侍奉,將一切做的井井有条。 难道……牧师真的感受到了主宰的启示? “阿米尔·帕特森牧师,对吧?” 克劳狄已记起了古尔达村庄教堂的负责人是谁。 042:消息 “……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尊贵的农事官老爷、克劳狄·拉米雷斯阁下,有些將信將疑地向村庄管事和书记员问,还有更后面一些的警役。 这件事,確实需要向领主匯报……光是农夫家那茁壮的麦田,他们就不敢隱瞒。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贫困且愚蠢,我想,是因为他的虔诚,让主宰的目光注视过来……我是说,也许就像牧师说的那样,那个虔诚的农夫,获得了主宰的眷顾。”书记员小心翼翼的说。 “我也觉得牧师无法做到搞假神跡……如果是他搞的鬼,何必在古尔达村庄做一个牧师,整天面对那些愚蠢的农夫和农奴呢?”威利管事也低声说。 克劳狄阁下思索著,想起田野里那茁壮的麦田,他的心不由加速跳动。 这倒是有道理…… 但…… 沉吟许久,农事官克劳狄站起身来,道:“走吧,很久没见到这位虔诚的牧师了。” …… 阿米尔也接到了消息,村庄里迎来了来自城堡的『老爷』,其实不用猜,也知道是农事官来了。 毕竟田里没有小事。 要是等到收割季的时候,农事官前来才知道杰恩家的『恩典』,看到那一片片丰收的麦田,可想而知……威利管事他们绝对会倒大霉。 阿米尔整了整衣衫,洁白的神袍贴合的穿在身上,手上抱著厚厚的神典,他站在祭坛前,思索著『圣言』的教诲,该如何获得主宰更多的目光。 门外石板铺成的台阶响起脚步声,阿米尔转过身,就看见衣著华贵的农事官带著老威利他们来到了教堂。 “日安,克劳狄阁下,好久不见。” 一声问候。 “阿米尔牧师,我听说了,您的虔诚感动了主宰,使愚昧的村民获得了主宰的眷顾,也看到了那神跡一般的麦田……真是让人惊嘆。听说那个农夫还受伤了,但是喝了阿米尔牧师赐予的圣水之后,很快就下地干活了。” “是主宰赐予圣水。”阿米尔抬起头,他大概知道农事官前来的目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哦,对,是主宰赐予圣水……主宰万能。” 克劳狄抬起手按了按肩膀,阿米尔牧师已转过身,带他从侧门离开,去安静的侧堂。 教堂里仍旧一尘不染,每日都有细心打扫。 侧堂里有一个木製的矮桌,这是收割季或者税收的时节,他们常聚在一起交谈的时候,包括领主公地与教会公地的事务、农具的分配、荒地的开垦、种子的运送……堂区执事也会坐在这里,计算税额的短缺与欠缴。 “克劳狄阁下,您有什么问题,就儘管问吧。” 阿米尔仍旧带著温和的浅笑,洁白的牧师神袍让他看上去非常神圣。 虽然牧师算是村庄的上层『老爷』,但在远道而来的克劳狄眼里,村庄的生活算得上清贫,而这种清贫让牧师多了一些说不清的质朴与虔诚,这正是乡下牧师与堂区神甫不一样的地方。 “我见过许多“恩典”,也听说过许多,但……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主宰万能。” 克劳狄斟酌著用词,目光灼灼地望著阿米尔,“只是这些人很愚昧。”他隨手指了指威利管事和书记员,“说个事都说不清楚。所以我想听您说一下,关於这个恩典……这实在太惊人了,尤其是发生在男爵阁下的领地上,男爵阁下一定会非常高兴。” 阿米尔牧师点了点头:“当然,我听见了主宰的启示,杰恩他们一家契合了神典的教诲,虔诚的祈祷,於是主宰向他们投出了目光。” “神典的教诲?”克劳狄微皱眉,下意识的问。 “布道时所讚颂的、鼓励的,他都践行了。” “只是这样?我是说,虔诚的人很多,勤劳的人也很多,既然这个农夫获得了主宰的眷顾,那么是否,其他人也可以……”克劳狄试探著问。 这才是关键。 一个农夫丰收根本算不上什么,假如每日祷告八十次能让其他人也和那个农夫一样,克劳狄绝对会强制所有农夫少劳作一个小时,专门去教堂里祷告…… 狠狠祷! 拿鞭子抽著祷! 到时候谁没有丰收,谁就是不虔诚…… “不可探寻主的目光。”阿米尔眼睛微眯,轻轻吐出圣言。 房间一时安静,克劳狄凝视著阿米尔,阿米尔牧师也平平的望著他。 克劳狄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得到了信息——不要將那褻瀆的想法说出来。 他內心一凛,顿觉自己的冒失。田野间看到的那一幕让他失態了。没办法不失態,如果可能的话……意味著领地的產出会增加三分之一! 他们的虔诚与算计並非截然分开,而是融为一体,可以一边为修建教堂慷慨解囊,以表达虔诚並获得救赎的希望,另一边又为了世俗利益而与教会权衡拉扯。 “若您渴求神恩,那您寻求的不是恩典,而是一场交易,而主宰……从不应允交易。” “愚昧者愚昧,困苦者困苦,存利慾之心行虔信之事,结不出恩典的果实。”阿米尔声音舒缓,“克劳狄阁下,您问的是遍地丰收,若所有人虔心践行主宰的教诲,也许会有那么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忍受飢饿,也没有人在病痛中痛苦的死去,他们摆脱飢饿、贫穷、寒冷、与病痛的困扰。” 克劳狄眉头微皱,这是布道日时牧师经常念给农夫的话。 气氛有些沉闷。 老威利垂著头,盯著木桌上的纹路,放在桌下的双手忍不住握紧。 那是应许之地…… 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忍受飢饿,也没有人在病痛中痛苦的死去…… 牧师可笑的复述神典的內容。 只有真正离主宰最近的人,才能做到这件事。 … “主宰已经注视到古尔达村庄,这是一件好事,村民们更虔诚了,奉献也更多,也许这只是一个开始。”阿米尔出声,缓和了气氛。 “是的,主宰在上……您是说,古尔达村庄还会获得更多眷顾吗?”克劳狄放轻了声音。 “主宰万能。”阿米尔轻声低吟,“神恩无处不在。” 克劳狄就不爱和乡下牧师打交道! 满脑子神典、圣言! 和那些低贱的农夫农奴待久了就这个毛病! 但又不得不承认,阿米尔牧师很虔诚,是真的在侍奉主宰。 “既然主宰眷顾著您和这个村庄的村民,那……我们该怎样回应这份神恩?”克劳狄忍不住问,他观察著牧师。 他仍抱著一丝丝幻想。 看牧师会不会藉机提出一些要求。 “不需要任何回报。”阿米尔暗嘆一声,世间儘是愚昧之人,所以神恩如此之少。 这不是交易。 神爱世人,是因为爱,就如世人爱祂,不求回报。 克劳狄沉默了,他用手掌按了按两侧肩膀,阳光从侧面的窗子照射进来,落在阿米尔牧师半边神袍上,仿佛披了一层金辉。 “您有没有听到一些消息?”克劳狄深深看了阿米尔一眼,转开话题,“隔壁莫拉尔村庄因为之前那场疫病,一直有些……” 说到这里,他內心一动,是啊……古尔达村庄也没有受到疫病的侵害……不,当初也受到了,只是没有那么严重,那时阿米尔就说过,是主宰庇佑—— 克劳狄看向阿米尔的目光更不同了。 “是的,莫拉尔村庄的牧师曾经来信,想要借一些农具。”阿米尔应道。 “实际上,领主打算將村庄的牲畜还有一些农具先借给他们……”克劳狄斟酌著透露出这个消息。 这个神眷来得太巧了。 巧到在来的路上,他还在思索是不是阿米尔牧师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才搞这一出,为的就是不让领主將属於古尔达村庄的財產暂时交给莫拉尔村庄。 但看过田野的情况后,他又推翻了这一猜测。 克劳狄说出的话语不亚於惊雷,不仅阿米尔的眉头皱起来,就连盯著桌面的老威利也抬起头,愕然望向他,书记员蒂姆的身体颤了一下,同样看过来。 將古尔达村庄属於领主的牲畜与农具借给別的村庄…… “不可以!”阿米尔沉声道。 043:无处不在的视线 一瞬间,在座的人都明白了农事官话里的意思。 古尔达村庄一向偏僻,贫瘠,而莫拉尔村庄在那场疫病肆虐前,是更富裕的,他们的土地更平整,更肥沃,所缴纳的税收与產出也更多。 如果可以选择,老爷一定会希望將两者的现状互换一下。 现在莫拉尔村庄因为那场灾害不堪重负,那么暂时抽借更偏远、更贫瘠的古尔达村庄,將他们的农具与牲畜先借过去,等到他们恢復了,总比现在这样要好。 甚至……將农奴也抽一部分过去。 “在不耽误收割季的情况下,我会將一部分农具出借给他们,但前提是不影响村民劳作。”阿米尔直起身体,神色凝重。 “您误解了我的意思,並不是將所有都借走,而是一部分,属於领主的那部分,村民自己的还是属於他们自己,至於村庄受到的影响,那些村民们只是更累一点……”克劳狄解释道。 “他们大多只有硬木的农具,铁器都在教会和领主手里,你是说让他们用那些木头劳作吗?”阿米尔抬高了声音。 克劳狄摇头道:“当然会留下一些……以前也没有那么多铁器,他们可以的,尤其是干他们自己份地上的活儿。” “以前也没有开垦那么多地,领主公地也没有那么多,在你来的路上原本很多都是荒野。”阿米尔毫不犹豫道,“他们现在要养好几个孩子,每日都勤劳的耕耘,这是受主宰眷顾的土地,如果您这样做的话,那些他们开垦出来的土地,会反过来压垮他们!如果您执意这样做,我会向堂区报告的。” “没有那么严重……”沉吟半晌,克劳狄缓缓道:“这当然是受主宰眷顾的土地。”他皱著眉,“我们都相信这一点……” “可是……” 想到田野的神眷。 想到农夫喝下圣水后的康復。 想到疫病的退却。 “……好吧,我会让男爵阁下重新考虑。” “感谢您的仁慈。”阿米尔面色缓和了一些。 “如果您欠缺的奉献由领主补上?”克劳狄身体前倾,问道。 “放弃这个念头吧,仁慈的克劳狄阁下,您要知道,主宰的眷顾使许多孩子正在健康长大,而他们的家庭负担也因此变重,但只要熬过去,古尔达村庄不会差,东边还有一大片平地可以开垦,也许您觉得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说到这里,阿米尔的神情变得非常认真,他看著克劳狄的眼睛,“但它很近了,最重要的是,不要將主宰的恩典变成灾难。” 这关係著古尔达村庄的命运。 克劳狄眼睛眯起来,久久没有出声。 大家都知道他在思考,站在农事官的角度,与神眷的事,权衡著其中的利益。 “也许您说的对。” 许久,克劳狄站起来,抬手抚了抚肩膀,“主宰在上,古尔达村庄有您,是村民的幸运。”原本来的路上提前想好的问话,与计划,在去田野里看到那一大片庄稼后被打乱了。 克劳狄没有久留,他需要想一想,思考一下。 对主宰的敬畏还是存在的。 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与教会都脱不开关係,从出生(洗礼)、结婚、到死亡(临终礼)的所有仪式,以及通往天堂的钥匙与救赎的希望都在这里。 “主宰万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离开侧堂,阿米尔牧师將他引到了休息的地方。 教堂很大,虽然只是村庄的教堂,也比管事书记员之类的房子要大,这里有专用来接待的房间,无论是领主的人来,还是教会的人来,都会在这里落脚。 带来的侍从在旁边记录著村庄的事,克劳狄想了想,既然来了,一会儿再去巡视一圈村庄,看看阿米尔牧师所说的变化。 但现在他需要休息思考一下。 挥手让威利管事和书记员蒂姆离开了。 此时刚过中午。 克劳狄阁下在屋里只坐了一会儿,却又站起来,总是不由想起在田野间看到的画面,他走动两步,忽然带上侍从又出门了。 他忍不住要再去田里看看。 … 老威利和蒂姆从房间走出来,顺著教堂內部的路走过侧廊,来到外面大门处,就看见阿米尔牧师正站在那里,望著石板铺成的地面。 很明显在等他们。 此刻见到两人出来,阿米尔牧师没有说话,老威利和蒂姆也没出声,只是互相之间望了望。 三个人站在台阶上,望著蓝天白云下的古尔达村庄。 有农夫从远处路上走过,他们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农事官克劳狄又重新出现了,没有休息多久。 “我想再去田里看看。”克劳狄一边说,一边示意了一下威利管事,还有书记员蒂姆,让这两个人陪同,“阿米尔阁下,要一同去吗?” 阿米尔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我就不去了,田间的事他们更熟悉。” 克劳狄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一下,旋即带著人离开了教堂。 走过清凉的树荫,来到开阔的野外。 此时正值热天,一行人脸上都流出了汗。 “牧师平时不会来田间是吧?”克劳狄知道乡下牧师一般都待在教堂里,只偶尔散散步,或是教会公地上有什么事才会前去,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嘴。 “大部分时间是待在教堂里的。”老威利道。 “他的老师呢?我记得古尔达村庄以前是个老牧师……” “也是一样,弗朗西斯牧师几乎都待在教堂里,虔心侍奉主宰,大多时间都在思索怎样让村民听懂布道。”老威利从他的话语里察觉到什么,“难道您是怀疑……” “不,没什么。” 克劳狄又看见了那片被主宰眷顾的土地,即使第二次看见了,依旧让人觉得內心惊嘆。 这是神的权能。 那些猜疑、假想,在看到这一片庄稼后,就自动消散了。 “牧师说的是对的,主宰的目光投向了这片土地。” 农事官沉吟著,不由抬头望向天空,蓝天白云,明媚的阳光。 “主宰的目光……”老威利站在田野里,目光投向远处鬱鬱葱葱的山林。 虽然只能看见苍劲的树木和山石,但他知道,也许埃拉瑞婭正在其中注视著这里。 注视著这片土地。 在那双澄净的眼睛之下。 任何事都瞒不过她。 “当然注视著我们。” 044:凡有事发生 顾瞳待在山林里,就像收割季时蛰伏在树丛灌木后的盗匪、流民,一双眼睛偶尔望向远处山路,也像一个狩猎的捕手,静静等待自己的猎物。 极小的付出排除未知的风险,这是非常值得的。 也不是说教会肯定会察觉到什么然后浩浩荡荡赶来,她只是不想真发生什么意外的时候,再去说“那时候如果更警惕点就好了”之类的话。 可能是因为被生活毒打过,即使成了魔女,也没有那种“作为一个穿越者,我只要稍微努力一下,所有事都会想当然的成功”之类的想法。虽然不至於像跑马拉松一样拼尽所有力气,但该有的谨慎和耐心还是不缺的。 这是探索世界的一环。 反正待在村庄里也不过是枕著伊琳的腿听她说说村庄里的事。 说到腿,伊琳的腿真的很柔软,又不失乡下少女的紧致,健康有力的腿枕上去真是非常舒服的一件事。 “誒……” 阳光被树枝切割的零零碎碎的。 顾瞳百无聊赖的靠著身后大树,低头看著手掌,偶尔搓搓手指,指向前面:“火球,射!” 风吹过,无事发生。 “嗬……嗬嗬……” 她面无表情的笑。 林间的腐叶还有点潮湿,这是前几天的雨导致的。 一直待到天色昏暗,通往外面的山路也没有再出现什么动静。 要等的人没有出现。 “这应该算件好事……” 顾瞳拍拍衣服站起来,也不失望,无论是急匆匆的来,还是慢悠悠的来,都透露了教会的反应。 毕竟拖延越久,越从侧面证明了教会对神眷的不重视。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魔女借著夜色的掩护回到了古尔达村庄。 平静的村庄没有察觉到什么,伊琳准备好的圣食放在桌上,待在屋里正在洗牙。 老威利神情凝重的走来走去。 “埃拉瑞婭。” 见到顾瞳从外面回来,过了一会儿,老威利忍不住来到门前轻唤。 即使老威利不来,顾瞳也正准备让伊琳喊他。 毕竟外面的人来了古尔达村庄。 “今天发生了什么?从头说说。” 顾瞳坐在桌前点燃了灯芯草,烛光给她的身影披上了一层暖色,老威利站在门口,垂著手一五一十將白天发生的事,农事官来了之后的一切讲出来。 顾瞳静静听著,在老威利讲到牧师说“主宰从不应允交易”时,她笑了笑,没有打断继续听下去。直到讲到农事官问起阿米尔牧师的老师、古尔达村庄的老牧师这件事,她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下。 “老牧师啊…… “难道他怀疑『恩典』是老牧师沉寂村庄多年,对庄稼深入研究出来的方法,交给了阿米尔牧师?” 农事官这个老狐狸…… 阿米尔很少去田间,很难从田野间的经验找到如何让土地丰收的方法。 但老牧师无儿无女,要是將自己的研究经验交给学生,做出成果,倒也说得过去。 说起来,关於“恩典”,无论是布道日还是教会平时宣传中、神典的记载中都不少见,但谁都知道,那只是用来传道的。 谁听说过主宰哐一下就让一家低贱的农夫丰收了? 没这事儿。 但现在发生了。 要是她的话,恐怕也会有这样的怀疑。 “农事官……” 顾瞳眼神微动,盯著晃动的灯芯草,转头看了老威利一眼。 果然,这不是中世纪online里的npc,见到一个『神跡』就纳头便拜,都是活生生的人,一个『恩典』,就引来农事官和牧师还有管事、书记员等的勾心斗角。 谨慎是正確的,行差踏错可能就会被赶回山里。 “他没那么虔诚。”顾瞳心里对这位『农事官阁下』的形象做了一个简单侧写。 细心。 多疑。 不盲信。 利益驱动……也算件好事。 起码,在某些意外情况下,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合作,不说正面对抗教会,帮助隱瞒一下还是能做到的。 毕竟她魔女的身份放在这里,考虑教会的势力,利益驱动反而是盟友,总比虔诚的教徒好。 盲目相信神跡固然方便,但那样教会对他们的影响也更大。 给虔诚的人神跡,给不虔诚的人利益。 这些心思一一在心间转过。 … “继续说吧。” “是,农事官下午在田野外围都转了一圈,看上去是相信了牧师说的……” 老威利不知道『圣徒』心里转过了多么世俗、骯脏的念头,將这一天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摇曳的灯芯草微光將埃拉瑞婭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说到最后,他面色凝重,犹豫道:“如果不是『神眷』,古尔达村庄可能会很糟糕……克劳狄阁下可能只是暂时相信了,改变念头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他面有忧色,要是领主將古尔达村庄的农具、牲畜拿给莫拉尔村庄,那就太糟糕了。 “你就是为此忧虑吗?”顾瞳问。 “因为古尔达村庄本身就有问题……”老威利低声道,『圣水』给了村庄活力,却也带来了隱忧,正因如此,圣徒才从旷野带著救赎而来。 “威利你记住。”埃拉瑞婭侧头道,“凡有事发生,必有利於我。” 老威利怔了一下。 灯芯草的微光照耀下,那道身影神秘而强大。 “无论农事官做哪种决定,那都是好事。” “您说的是!” 老威利怔了片刻后恍然,欣喜道:“主宰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凡有事发生,必有利於我……这並非圣言,却让老威利醍醐灌顶,应该记於神典上!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主宰的安排,当然是有利於埃拉瑞婭的! ……这老头儿,你好像理解错了。 顾瞳呼了口气。 在这个局面下,平静的古尔达村庄就像一个稳固的市场,任何波澜都是机会,所谓风浪能行船,平静才是沼泽。 这才是正解啊! 又细细问了一些细节,老威利离开了,顾瞳用手指拨了拨燃烧著的灯芯草,闭上眼睛静了一会儿。 起身来到门口,坐到门槛上,凉夜风吹拂,头脑为之一清。 在这个信息极不发达,甚至连书籍都没有的土地上,躲在村庄总没什么清晰的感受,农夫是愚昧的,牧师是虔诚的,一群npc一样的村民有他们固定的生活。 现在算是第一次间接接触『外乡人』,总算有了切实踏实的感知,世界鲜活了,那感觉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泛起涟漪。 瞬间通透。 “都是人啊……” 顾瞳低语,农事官对牧师的怀疑,让她感受到了生命的鲜活,而不是npc一般直呼『主宰万能』纳头便拜。 黑暗中不远处的门响了一下,伊琳的脚步响起。 045:尝一口 “埃拉瑞婭?” 屋里的灯芯草还燃烧著,使伊琳一眼看到了坐在那里的埃拉瑞婭。 顾瞳朝她招招手,伊琳便过来了。 她今晚洗过头,可能是洗了澡,一头暗金色的长髮与平时不同,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带点湿润。 伊琳在顾瞳眼里也更鲜活了。 这感觉很奇怪,在『外乡人』来到村庄之前,並没这么踏实的感受,却也没觉得异常,今天的事好像一个外来的『锚』,打破平静的水面,让她瞬间感到世界的真实。 也许原本的剧情应该是这样:她利用魔女药剂施展了神跡,农夫们高呼主宰万能,牧师和农事官也都虎躯一震,疯了一样亲吻土地,这时候她再出现,接受眾人的信仰与讚美,成为他们忠实拥护的神……个屁啊! 正因为这些人的反应太过世俗,才忽然更鲜活了。 影响教会统治的存在会成为异端,教会展现的神眷会被领主怀疑作秀,只有一无所知的农夫,被他们玩弄於股掌之间。 伊琳静静地在埃拉瑞婭旁边坐下,她已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不仅白天埃拉瑞婭教她圣言写字时会这样坐一起,夜晚偶尔乘凉也会静静地坐一会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晚没有星星。 “埃拉瑞婭,您在山里生活是怎样的?”伊琳低声问。 “也是这样,黑漆漆的。” 顾瞳想起了那个小树屋,没人打理,可能过几个月就不稳固了,以后要是被赶回去,还得自己修。 “那……平时会做什么?” “当然是向主宰祷告。” “除了祷告的时候呢?” “其实很无聊。” 顾瞳笑了笑,摸了摸她柔顺的头髮,感受到埃拉瑞婭手上的引导,伊琳慢慢斜过身体,將头搭在埃拉瑞婭的腿上。 直到耳朵传来的触感,她才忽然惊觉自己的动作,有点紧张的想起身,但头髮传来的柔和抚摸又让她慢慢放鬆了。 埃拉瑞婭平时躺在自己腿上是这种感觉吗……?伊琳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不想破坏这片刻的安静,听著后院菜畦里偶尔的虫鸣,放鬆的闭上眼睛。 顾瞳用手梳理著少女的髮丝,髮丝柔软又顺滑,和平时的偽装不同。 一缕一缕。 髮根也有点湿润,顾瞳的指尖清晰的感受到了。 “洗过头要擦乾才行。” “好哦。”伊琳小声说。 埃拉瑞婭的手很热,又很柔软。 指尖划过髮根,有点舒服,酥酥的麻痒从头皮扩散,顺著后脑蔓过脊背,散到身体。 这是种陌生的感觉,类似於梳子划过,但没那么硬。有点奇怪,伊琳抿住了嘴唇,感受著埃拉瑞婭的指尖轻柔的从头上抚过,细心整理她的髮丝。 一想到自己正挨在埃拉瑞婭的腿上,被埃拉瑞婭的手抚摸著,大脑深处萌发的麻痒显得更清晰了,她不由想说点什么,又不想开口打破寧静,於是闭著眼睛,注意力不断被引导匯集到对方指尖触碰的发间。 “嗯……” 她忍不住发生声,那双手的动作停住了。 “不舒服吗?”她听见埃拉瑞婭这样问。 “不……多摸一会吧。”伊琳小声说。 指尖又动起来了,那温柔的触碰,幽幽的好闻的香气从埃拉瑞婭身上传来,伊琳抿住了唇,这时其他的感官好像不存在了,感觉正浮在半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触摸的头顶,以及鼻间的香气。 这让她想起了教堂里墙壁上的壁画,在祭坛上方,沉静与威严的主宰坐在权位上,得救者被带入天堂时的狂喜画得入神;而在主宰权位下方,躺在圣徒怀中受到救赎的灵魂的舒適,同样栩栩如生。 当那双温暖的手触到她耳朵的时候,伊琳身体紧绷了一下,丝丝酥麻的感觉仿佛成为了实体。 埃拉瑞婭的触碰……有点舒服。 一阵夜风吹过,凉凉的,让伊琳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出了汗。 “很喜欢吗?”顾瞳发出轻缓的声音,伊琳像个小动物一样,摸摸头髮还会哼唧一下。 “嗯……” 伊琳深吸了口气,有点不舍,不太想起身,感觉到埃拉瑞婭的手搭在背上轻抚,她闭著眼睛继续將头靠在顾瞳的腿上。 “好了,困了就去睡觉吧。” “好……” 屋里的灯芯草没有人更换,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夜晚黑漆漆的。 顾瞳拢了拢衣服,独自坐在门前。 在山里平时做什么? 山里哪有什么事做呢,嘰嘰咕咕捣鼓一些药剂,煮个蘑菇汤,冬天可能还要冻得瑟瑟发抖。 那个小树屋还会被雪覆盖。 被伊琳知道的话大概会形象破灭吧,毕竟谁能想到圣徒在大冬天被冻的瑟瑟发抖的样子。 指尖还残留著柔软的触感,顾瞳伸个懒腰,理一下被夜风吹的髮丝。 夜深人静。 古尔达村庄的夜晚总是安静的,这种安静会一直持续到黎明到来之前的那一刻,从农夫家中响起农具磕碰的动静,与开门关门的声响。 村庄的泥路上响起邻近的农夫打招呼的声音,他们走在昏暗的天色里,等走到份地劳作一段时间后,黎明才会到来。 隨著天边逐渐亮起,村庄中心的教堂里隨之传出晨祷的钟声。 阿米尔牧师站在祭坛前,望著上方栩栩如生的壁画: 威严的主宰、升入天堂的得救者、受到救赎的赤裸灵魂、主宰下方的圣徒,一起构成了那幅『圣临日』。 平日里作为摆设的长椅终於派上了用场,克劳狄阁下和侍从坐在前排的长椅上——这张长椅上次被使用,还是杰恩那个农夫受伤恢復后来到教堂时,再上次,则是上次农事官来的时候。 农事官克劳狄同样凝视著祭坛上方的壁画。 直到听见早祷的戒钟敲响,他右手抚上肩膀,微微垂头,神情庄重肃穆,一语不发,聆听牧师的祷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因为『神眷』的缘故,阿米尔牧师主持的祷告,要比堂区更庄严一点,洗去了昨日的疲累。 直到十几分钟后,牧师晨祷完毕,所有人的神情才放鬆了一些,阿米尔抱著神典转过身。 克劳狄阁下已没有昨日的风尘僕僕,肤色算得上白皙,整洁的衣衫贴合的穿在身上,头髮梳理的一丝不苟,脊背挺直,此刻抬起头。 “我上次还和你的叔叔谈论起你,说你將古尔达村庄管理的不错。”克劳狄笑著开口,“是真的很不错,他对你多有讚许。” 没有昨日的爭吵与试探,仿佛都没发生过。 他认识阿米尔的叔叔,地位高一点,但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事实上,如果阿米尔他们家族有很大能量的话,也不会在这么一个偏僻的穷地方当牧师了。 “主宰在上,他还好吗?”阿米尔轻声回道。 “当然。” 克劳狄望著祭坛,准確说,是祭坛旁边盛放圣水的圣坛,他生病的时候也会偶尔喝圣水,甚至执事或者司鐸主持的圣礼,但这个乡村教堂里的圣坛,好像…… 好像…… 咳血的农夫,一夜病好? 阿米尔顺著克劳狄的目光看过去,见他是在看圣坛,也没说什么,只是垂眼看著神典。 “那就是主宰赐予的圣水?”克劳狄沉吟问。 阿米尔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道:“是信徒虔诚,才能引神恩入凡世。” 圣水他也喝过,並没什么特別的味道,好像也有点功效……但绝不会像杰恩描述的那样。 克劳狄也明白了牧师的意思,圣水只是圣水,经常更换。不是因为圣坛里装的是『神物』,而是足够虔诚,又非常需要的时候,它才会发挥『圣水』的效用。 但他还是想尝一口。 046:魔女凝视著你 农夫们在田间忙了不少活时,太阳才冒出头。 古尔达村庄在晨曦中显出轮廓。 威利管事很忙,昨天在跟著农事官巡视时,他趁机开口表达了想要多划分一些荒地的想法,克劳狄阁下的手一挥,让书记员將东边的一片地给记下来了。 虽然对牧师不那么“虔诚”“受人矇骗”颇有微词,但昨天阿米尔和农事官据理相抗的行为,还是让人由衷的感谢。 农事官说的没有错,有这样一位牧师,是古尔达村庄的幸运。 “他会感受到埃拉瑞婭福音的……” 老威利右手按了按肩膀,向著不知道是家的方向还是教堂的方向行了一个圣礼。 主宰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过了不知道多久。 克劳狄骑著马过来了,又在田野里巡视了一圈。 辽阔平整的领主公地上有农夫在劳作,他们知道那高壮的马匹上坐著尊贵的农事官老爷,没有人抬头看。 侍从们跟在身边,看样子是准备离去了。 老威利远远的行了一礼,马匹在近处便放缓了速度,直到停下来。 “克劳狄阁下,您已经打算离开了吗?” 克劳狄微微頷首,“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向我匯报。” 他还得回去向领主匯报,以及更改计划——古尔达村庄的牲畜和农具不能调走了,起码不能全部调走,但莫拉尔村庄的事还需要解决,这可不是容易的事。 要是莫拉尔村庄的牧师能够获得神眷就好了……克劳狄不由想到。 產出提高三成…… 克劳狄深吸了口气,再次望了田野间一眼,又回望古尔达村庄的教堂。 最后將视线放到了眼前的老威利身上: “主宰在上,领主等你的消息。” 老威利深深低头,应了一声。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等神眷再次出现的消息,另一个就是……不要放鬆对牧师的关注。 “主宰万能。” 望著农事官的马远去,老威利长长吐了口气,果然,埃拉瑞婭说的没错,主宰安排好了一切。 因为埃拉瑞婭的缘故,古尔达村庄获得了『神眷』,而这又导致农事官將借调村庄牲畜农具的念头延迟了。 他也获得了更多荒地划分的权力。 天边飘过一片阴云,遮挡住了烈日,让田间获得了短暂的凉爽。 老威利扶了扶毡帽,见到农事官的马匹已在远处消失不见踪影,才收回目光。 …… 当农事官带人离开时,山路里惊起了一圈鸟雀,在上空盘旋。 与此同时,更远处同样飞起了鸟群。 在山林里的顾瞳直起身子,望向更远处的鸟群,那代表著另一波客人,也是曾经追捕魔女的势力:教会的人。 “这是……第五天了。” 顾瞳算了算时间,从送信人出发,到现在为止,已经是第五天。 牧师送出的信件,看来並没有引起多大重视。 她隨意靠在树上,静静等待著,过了没多久,三个骑马的人从山路上现出身影。 为首的人是一个胖胖的,穿著教会的服饰,马速並不快,起码不像农事官带著隨从风一样掠过去。 山路上的人並没有发现远处山上属於魔女的阴冷视线,只是不耐烦的向著古尔达村庄而去。 魔女目送著他们骑马赶向那个贫瘠的村庄。 “时间真是神奇的力量。” 在这炎炎烈日下赶路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尤其是骑著马,大腿被磨的难受,灰尘和汗渍融合在一起,对於胖子来说更是如此。 但到了教堂近前,瓦伦汀·奎克还是停马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著,同时收起脸上的烦闷,对乡村牧师要有耐心,就算是再小的村庄也一样。 不是第一次来古尔达村庄了,瓦伦汀立住脚步,打量一眼教堂的台阶,石板铺成的台阶上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即使是最偏僻的村子,教堂的台阶也如此乾净,这让他感到满意。 走上台阶的动静惊动了教堂里的阿米尔,阿米尔回头一看,立刻上前道: “主宰在上,瓦伦汀阁下,我应该去迎接您的。” 身为堂区执事,瓦伦汀没有高高在上仰起鼻孔——那是对下等人的姿態。他胖胖的脸上掛出宽厚的笑容,不在意道:“等警役通知你的时间,直接就到了。”还要多挨太阳晒,这才是最主要的,傻瓜才会为了等人迎接,坐在马上被太阳晒很久。 阿米尔並没有因为他宽厚的笑容就认为这位瓦伦汀执事阁下是一位多么和善的人,他可记得古尔达村庄什一税欠缺的时候,这位执事阁下坐在静室里的模样。 “我在路上碰到了克劳狄,他刚刚离开,向我夸讚你的虔诚……他来干什么?”瓦伦汀还有点纳闷儿,路上碰到那位农事官好像不太对劲的样子,像是被热傻了。 “主宰的眷顾。”阿米尔说。 “主宰的眷顾?” “呃,难道您不是因为我写的信……” “哦,信啊,我当然收到了,是的,主宰的眷顾……”瓦伦汀反应过来,一边说著,一边微微皱眉,仿佛还在反应。 阿米尔见他这样子,心里轻嘆一声,看来执事阁下將『眷顾』当成了一场作秀,在收割季之前面向农夫的一场秀。 “瓦伦汀阁下,我带您去看一下吧。” “嗯……嗯?” 瓦伦汀本身是想休息的,身上的汗黏的难受,等到僕人去提了溪水,洗一下澡,再休息一阵,然后和阿米尔牧师商量一下,再去那个受到眷顾的农夫家里……这才是正常流程! 怀著这样的想法,重新出了门,今天的阳光格外毒辣。 田间的农夫热的汗流浹背,在公地上劳作著。 瓦伦汀表情平静,坐在马上,一言不发,顺著田间的小路,不时看阿米尔一眼。 在路上碰到的克劳狄、阿米尔的迫不及待……这些事让他意识到,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阿米尔牧师引著执事阁下来到了属於杰恩家的一块条田,一边保持庄重严肃的神情,一边看执事阁下的反应。 “瓦伦汀阁下,这就是我在信中所提到的,那个叫杰恩的农夫,受到的眷顾。” 幸好阿米尔盯著他看,才能见到这一幕: 瓦伦汀阁下脸上的疲惫与漫不经心在那瞬间消失无踪,可以看到他挑起来的眉毛与睁大的眼睛,他下意识勒紧了韁绳,坐骑不安的踏著步子。 这里是阿米尔刻意挑选的,杰恩家处於山林附近的一块份地。 047:心悸 麦穗並非寻常地垂头,而是饱满硕大,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有些怪异的波浪。与周围其他农夫田地里那些稀稀拉拉,在烈日下有些发蔫的庄稼形成了近乎荒谬的对比。 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界线,將这片土地划分成了神恩与凡俗两个世界。 阿米尔很满意这个效果。 因为这片土地离村庄更远,整体也更贫瘠一点,周围其他村民的麦田长势当然也差,如此更能凸显出那块庄稼。 要是换了邻近领主耕地的条田,虽然也是杰恩家的份地,却因为公地的肥沃与精心耕作,没有如此强的对比效果。 他也很满意执事阁下的反应。 若不是如此,上次布道日时,教堂怎么会挤满了村民,就连侧廊、耳堂都站满了人。 没有人不想摆脱飢饿、贫困、和哭泣,这片土地代表著家人下半年的生活。 让孩童不再哭泣,让农夫不再哀愁。 让这片土地丰收。 老师,你看到了吗…… ……神眷,是存在的。 即使是阿米尔自己,再次来到田野,仍旧忍不住抬起右手,轻抚肩膀。 白色的神袍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他站的方向背对著烈日,瓦伦汀执事扭头看向他的时候,一瞬间竟被光芒刺的睁不开眼睛。 “主宰在上,你是怎么做的?” “不是我,是他们做到的,流汗播种的人,必將欢呼收割。”阿米尔牧师轻声道。 不知道是因为眼前麦田的影响,还是因阿米尔身上灼热的阳光,瓦伦汀不由自主的接续了圣言的下半句: “……凡以辛勤侍奉土地者,必在永恆的季节里,收穫不朽的荣光。” 在神恩眷顾的土地边上,在烈日下,阿米尔牧师的身影落在瓦伦汀和僕从眼里,有了一种强大的气场。 瓦伦汀执事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那个咳血的农夫喝完圣水,就下地干活……也是真的?” “是真的。”阿米尔用平静的口吻说。 却给瓦伦汀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头顶的烈日暴晒,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直到回到教堂,瓦伦汀都有点沉默,这天气让他有点恍惚,汗水顺著额头流下,衝出一小道脏跡,这是骑马赶路所沾染的灰尘。 他本是注重仪表的一个人,身为堂区执事,任何时候都保持著衣衫整洁、乾净清爽。 瓦伦汀这一路想了很多,却没有说话,他是教会的神职人员,不能像克劳狄那样出声质疑,也不能找管事、书记员甚至警役去询问细节,在村庄里也没有监督的眼线——阿米尔自身就算是教会的眼线,用来驻守村庄教堂。 儘管如此,在沉默片刻后,他还是低声问出了:“只有这个农夫,还是其他人……” 瓦伦汀的眼睛盯著阿米尔牧师。 执事阁下所问的问题,和农事官克劳狄一样,这让阿米尔心情很不好。 他平静的和瓦伦汀阁下对视著,过片刻才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 阿米尔轻轻的言语回答了瓦伦汀执事的话:“不可探寻主的目光。” 瓦伦汀微微皱眉。 “主宰万能。”阿米尔抬起右手,行了一个圣礼,依旧望著瓦伦汀执事。 瓦伦汀凝著眉,犹豫道:“也就是说……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如果您指的是『神恩』的话,我当然知道。” “哦?” “他们契合了神典的教诲。”阿米尔的语气深沉。 瓦伦汀执事怔了怔,“流汗播种的人,必將欢呼收割?” 这一瞬间,瓦伦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是啊,神典是这样写的,布道日时也是这样吟诵的。 阿米尔牧师將那本陈旧的、厚重的神典平放在桌上,用乾净的手翻开了,他呼吸很轻,眼里闪著莫名的光,用一种隱秘的口吻,说出了谁都知道的话: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瓦伦汀执事没有从阿米尔脸上看出任何开玩笑的痕跡,这位乡村牧师此刻是如此庄重、虔诚。 他原以为会听到一个曲折动人的虔诚故事,或是至少一件特殊、意外的事件,但阿米尔的话语和神態,就仿佛在陈述一个『太阳东升西落』般简单的道理。 但这种简洁,却在这寧静的小石屋里,让人感到莫名的心悸。 瓦伦汀执事沉吟著,张了张口,又闭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望著阿米尔。 也许是对神眷的敬畏,也许是阿米尔牧师平静的姿態,仿佛某种力量,在寂静的房间里沉沉的压了下来。 “在我还是代牧的时候,我的老师將教堂的事务一点点交给我,那时我还没有获得神品,杰恩和他的妻子在教堂接受祝福,是我主持的……” 正当瓦伦汀等待他接下来的解释时,阿米尔却转口说起了古尔达村庄的往事,不过瓦伦汀没有打断他的讲述。 瓦伦汀认真听著零零碎碎的琐事, “……他的孩子都很健康,那天有人问我,杰恩是不是受到主宰眷顾,我说当然。但是他快吃不起饭了,因为他的土地不足以养活他们一家……也许在几年前,他还能维持生活,但隨著时间过去,他的负担越来越重了……” “如果主的恩典让他家人健康,为何又让他陷入贫困?我將仓库的农具借给了他……” “……一场雨后,不可置信的事发生了……” 一直说到出借农具,神跡展现。 瓦伦汀听的入神,这些琐事並不曲折,也不动人,但在田野间麦田的映照下,它显得神圣了起来。 “一开始,我和您一样困惑,后来我明白了。” 阿米尔轻抚陈旧的『神典』,指著翻开的一页:“这里,”然后又翻过一页,“这里,这里……” 瓦伦汀凝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客观上讲,他知道阿米尔在说什么,那神典上的內容,是每一位神职人员都熟悉无比的,但……阿米尔究竟明白了甚么? 瓦伦汀阁下是迷茫的,这种迷茫持续了很久,且在不断加深。 也许该好好洗个澡,再休息一下,然后再和阿米尔牧师来探討神典的內容,这天气实在太热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米尔停下动作抬起头,面对著执事阁下的目光,用低沉的声音道: “他践行了自己的道,该流的汗已经流尽了,所信的道也守住了……” “喔……” 瓦伦汀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石屋一时沉默,过片刻执事阁下沉吟开口:“那么……也就是说……嗯……它是怎么发生的?” 048:『真相』 有那么片刻,瓦伦汀陷入了怀疑,自己和阿米尔正在说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件事……这太奇怪了,明明是两个人在交谈,他却有一种错乱感,仿佛自己问:吃了么?阿米尔牧师回答:牛倌赶著牛去领主公地上拉粪了的那种既视感。 但隱约又觉得阿米尔牧师確实是在讲神跡的事…… 阿米尔察觉到他的困惑,停下动作抬起头,“您没发现,他完全契合了主宰的教诲吗?” “嗯……的確是这样。” 瓦伦汀想了想,还真没错,杰恩是一个好农夫…… “但……”瓦伦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面对阿米尔坦然的目光,他张张口又放弃了。 “嗯,先这样,需要好好想想,我骑马赶来这里一身汗,而且还去田野里走了一圈,又说了这么久的话……” 一边说著,瓦伦汀执事站起来,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同样起身跟在身后的阿米尔,转身离开了侧堂。 外面的氛围骤然一松,有风从侧廊吹过,使那种燥热和石屋的沉闷缓解了几分。 僕人已將马牵去古尔达村庄的牛倌那里照料后赶回来,见瓦伦汀阁下终於出来,顿时迎上来。 瓦伦汀站在那里没有动,而是望著碧蓝的天空,仿佛在思索什么。 “执事阁下?” 僕人等待片刻,轻轻呼唤,“水已经准备好了。” 瓦伦汀回过神,轻轻吐了口气,转过头,看见阿米尔牧师抱著厚重的神典回教堂的侧影,那道洁白的身影在侧廊尽头消失。 “他听见了主宰的启示?” 脑海里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瓦伦汀执事前去休息了,带著两个僕人。 阿米尔牧师抱著神典站在教堂里,环视周遭的壁画,立在这里,仿佛能听到主宰的福音,他轻轻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的是瓦伦汀阁下那认真又带有一丝迷茫的眼神。 就这样在教堂里站了一会儿,阿米尔抱著神典来到教堂外,面对著烈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踩在碎石铺成的小路上,走出一段,离教堂有些距离后,碎石小路便成了村庄的泥路。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要走一走。 “阿米尔阁下,听说瓦伦汀执事来了,我都没有迎接……” 前方传来老威利说话的声音,阿米尔打了声招呼:“日安,威利管事。我也没有迎接,他直接到了教堂。” “那瓦伦汀执事现在……” “他已经去休息了。”阿米尔仍旧是一贯的温和,却不由想到农事官克劳狄。 那位农事官阁下也是一路骑马而来,看过田野之后直接就去了教堂,一直到下午,休息了没多久就又跑去田野里,带著威利管事一直转到天黑。 “您这是?” 老威利望向他怀里抱著的『神典』,印象里牧师只有在教堂时才会拿著,走出教堂的时候很少带著,毕竟很重。 “隨便走走。” “哦,我陪您吧。” 老威利扶了扶毡帽,不知道这么热的天气有什么好走的,牧师有点不正常。 他不动声色的观察著阿米尔。 阿米尔也没拒绝,抬头望望天空,估算了一下时间,道:“田里应该快要收割牧草了吧?” “嗯,还要过几天,我打算今年把这件事交给伯纳德去安排。”老威利答道。他去年將翻耕的事交给了二儿子伯纳德,今年將收割牧草也交出去。 “嗯,伯纳德是个勤劳的孩子。” 阿米尔隨口应了一句,有点心不在焉。 “瓦伦汀执事有没有说什么?”老威利隨意问。 “和克劳狄阁下差不多。” 以往执事阁下或农事官来的时候,要么是巡视,要么是有什么命令、收取税租,这次不一样,不管是威利管事还是阿米尔牧师心里,都有点微妙的感觉。 古尔达村庄冒起炊烟时,夜色渐浓。 魔女从村庄外的山林回了村庄。 “瓦伦汀执事来了。”老威利轻声报告。 “我看见了。” 顾瞳从山路上看见执事精美柔顺的衣袍,她开始仇富了。 只是这几个人的话,她能把他们脑袋拧下来。 老威利白天接到瓦伦汀执事到来的消息,只是阿米尔和瓦伦汀骑马去的田野,当他回来时两人已经返回了教堂,並没有迎接,也没有碰到,此时只说了说阿米尔牧师的变化和异常。 主要自从『神眷』发生后,阿米尔越来越寧静了,只是站在那里,温和的笑容里都透露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喔,人是可以自我暗示和自我成就的。”顾瞳挑了挑眉,並没多少意外,假如牧师一直不知道『真相』,大概会一直將这种『主宰眷顾』的信心保持下去,最终成为一位虔诚的、拥有很高名望的老牧师,再往上升几个神品也不奇怪。 就是不知道牧师和执事阁下的交谈內容。 顾瞳想了想,也不去在意了,反正想也没用。 简单交谈了两句,老威利离开了,离开前还在想阿米尔牧师细微的变化。 確实是不同了。 阿米尔仍旧是挺直的腰背,一丝不苟的头髮,还有与农夫不同的、乾净的手掌,与那仿佛永远温和的笑容,但这个中年的牧师自从神眷发生后,捧著神典,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夜深了,房间里亮著微光,阿米尔伏在桌前,静静翻看早已滚瓜烂熟的神典。 贫瘠的土地获得了丰收的神跡。 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再来一次,只要再来一次…… 不知不觉,『神典』翻到了最后一页,阿米尔抬起头,看向桌上老师留下的烛台。 许久,屋里的烛光熄灭,陷入黑暗。 隔天。 瓦伦汀执事神清气爽的出现在教堂,在晨祷开始前已坐在祭坛正前方的长椅上,安静等待阿米尔牧师的祷告仪式。 这是常规流程,一般是针对那些刚主持教堂事务的年轻代牧,如果发现什么疏漏的地方,结束后教区执事都会一一指出。原本像阿米尔这样早已打理教堂多年的牧师,只要执事来参与祷告即可,瓦伦汀今天却异常认真,专注地观看著阿米尔做准备工作。 阿米尔也如平时一样,敲响戒钟。 整个晨祷的过程並没什么不同,也没有意外的情况出现,但在瓦伦汀执事眼里,好像…… 似乎…… 大概…… 確实是有点…… 神圣与专注? “主宰万能。” 晨祷的仪式结束,瓦伦汀按了按肩膀,目光落在阿米尔牧师抱著的『神典』上。 昨天他休息时,想了很久阿米尔指著神典书页所说的话,虽然不知道阿米尔牧师究竟明白了什么…… 神典是教会最重要的典籍,但说贵重也不至於,它是最普遍的,每个神职人员都会有一本,其中的內容也都必须掌握。 瓦伦汀提出想借神典看看,他此次出行並没有携带,事实上除了在教堂里,平时没人会带著这么重的玩意到处跑。 听到瓦伦汀的要求,阿米尔迟疑了一瞬,內心有点抗拒,但还是將『神典』递给了瓦伦汀执事。 049:农奴暴动了? 於是一整个早上,瓦伦汀执事都皱著眉,抱著神典仔细观看。 让人失望的是,这只是一本普通的『神典』,充其量就是有些老旧,內容和他自己的那本神典一模一样。 阿米尔牧师究竟明白了什么? 瓦伦汀皱眉凝神,仔细回忆,是的,勤劳的人应该丰收……可到处都是勤劳的人。还有互相友爱,很多人都爱自己的家人,虽然也有兄弟打架的……相比起来更多是一家人互助。以及苦难为坩堝……苦难的人还少么? 这没有道理的呀! 执事阁下揉揉眉心,將神典翻到末页,望著上面描绘的图案,直愣愣坐了一会儿,才从房间起身,回到教堂主厅。 此刻阿米尔牧师正站在长椅一侧,身形笔直,微抬著头,似乎在看祭坛,又似乎在思索什么,听见动静转过头。 “瓦伦汀阁下。” “你平时也这样……站在这里吗?”瓦伦汀忍不住问。 “有时会。” 阿米尔伸手接回『神典』,见瓦伦汀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问:“怎么了?” “没什么,再去田野里看看。”瓦伦汀说,顿了顿道:“走路去。” 其实他有许多话想问,但在见到阿米尔时,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毕竟都是神职人员…… 瓦伦汀认真了许多,起码不再掛著那副宽厚的笑容,阿米尔向著学徒卡西乌斯嘱咐几句,便和执事一起出了教堂的门。 “勤劳的人应该丰收,可是这么多勤劳的人。”瓦伦汀一边走一边斟酌著措辞,道:“他们同样互相友爱,流汗播种的人到处都是,可是为什么……” “不可探寻主的目光。” “……我是说,还有其他原因,使这个农夫与其他人不同,或许是,嗯,阿米尔牧师,你明白的……” “虔诚,每个人对主宰的虔诚不同。” “……” 这话就没法儿聊了。 瓦伦汀看看阿米尔,阿米尔牧师神情並没有什么变化,仿佛理当如此,他可以看得出来,这位牧师阁下本身就是这样认为的,並没有敷衍或者什么。 换个其他村庄的牧师,万不可能这样和他说话,但阿米尔认真的话语却没有怠慢的意思。 瓦伦汀清楚,这其中也有多年的村庄生活,与农夫们打交道养成的习惯。 他还是有点烦闷。 今天依旧晴朗,阳光炙烤著大地,这对於一个胖子来说很难受。 但那点烦闷,在望到麦田时便消散一空了。 瓦伦汀这个人是有点世俗,但对主宰也是真的敬畏,尤其是在看到神跡之后。 站在田野边,他已经在考虑怎样向司鐸匯报……这是来时路上没想过的,本以为只是配合阿米尔牧师前来巡视一圈,在收割季到来之前,巩固村庄的信仰而已,没想到…… 但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神典』也看了,晨祷也没什么不同,连阿米尔牧师自己也说不明白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米尔牧师好像掌握了,又好像没掌握。 回想著『神典』上的內容。 眼前是隨著微风起伏的麦浪。 “这是虔诚的颂歌。”他不由讚嘆道。 瓦伦汀没有怀疑这是作假,或许在某个瞬间,他也有过那么一丝动摇,但很快摒弃了——要是有这种作假的能力,哪里还需要去作假? 阿米尔目光投向田野,在他视线里,仿佛看见了无尽的丰收。 “主宰万能。” 教区执事与教堂牧师一同站在田野边上,与农事官克劳狄不同,他们之间有更多的默契与信任。对主宰的虔诚与多年来的祷告將他们连接在一起。 “那就是那个虔诚的农夫吗?”瓦伦汀看见了麦田里劳作的人影。 “是那个农夫的大儿子,劳森。”阿米尔回答。 瓦伦汀执事脸上露出宽厚的笑容,“我们去看看那位虔诚的农夫吧。” 他看到了远处往这边走的几道人影,从身形上看,是村庄管事和书记员他们,对於村庄的管事来说,执事也是个大人物,甚至比农事官更甚……当然,职权上干涉不多。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去,他也想看看村庄管事的反应。 阳光逐渐偏移。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瓦伦汀执事在田野里转了很大一圈,又去看了那个虔诚的农夫,回去后和阿米尔待在教堂石室里又研究了很久神典,最后怀著复杂的心情入睡。 隔天是布道日。 布道日的早上总是没那么安静,一大早天还没亮,外面的动静就將瓦伦汀执事吵醒了,僕人已经候在门外,神色中带著些许慌张。 “发生什么事了?”瓦伦汀揉著额角,烦闷中带著困惑。 “好多,好多农夫……”僕人小声回答。 “很多农夫?” 瓦伦汀怔了怔,还没回过神,下意识顺著侧廊往外,向著嘈杂的声源走过去。 下一刻,黑压压的一片人让他顿住了,脚步停在那里,眼睛忽然睁大。 人已经將教堂主厅挤满了,人影攒动,几乎看不到缝隙。还有许多人待在耳堂,平日清净的洗礼堂也被攻占,乱糟糟的全是人。 瓦伦汀扭头就跑。 “日安,执……” 阿米尔也正走过来,打招呼的声音刚发出一半,就断在那里。 他怔了怔,抱著神典跟过去,房门闭的紧紧的。 抬手敲门。 咚咚。 “执事阁下?”他疑惑轻唤。 屋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发生什么了?农奴暴动了?”瓦伦汀阁下的声音。 “……” 阿米尔欲言又止,回头望望嘈杂的教堂主厅,又转回头,“阁下,並没有发生什么暴动,今天是布道日,他们是来参加祷告的。”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良久,房门『咔』一声轻响,缓缓打开,瓦伦汀阁下已整理好衣衫,神色平静,只是眼角细微的抽动著,他迎上阿米尔的目光,又转过视线,看向嘈杂的声源,人影晃动,好像有往侧廊这边挤过来的架势。 “哦,是布道日啊。”瓦伦汀乾巴巴的说道。 內心在怒吼。 看看那些人……耳堂被占满了,连平日里清静的洗礼堂也挤满了人,粗布衣裳摩挲出沉闷的声响,混杂著低声的交谈与孩子的啼哭。 不过確实並没人带著农具。 “您可能不適应……上次布道日时我也嚇了一跳。”阿米尔一手抱著神典,另一只手按了按肩膀,“这是福音的力量。” “还没开始吧?”瓦伦汀看看黑暗的四周,这也太早了一点。 “为了占个好位置,他们早早就来了,后面再来的人只能站到外面街道上。” 阿米尔牧师也很困扰,教堂已经不小了,但仍旧不够用。 隨著时间过去,人数没有再明显增加,阿米尔牧师有些艰难的回到主厅,站在祭坛旁边。 原本摆放的长椅已经被堆叠到靠墙的角落,以让更多人可以站下,瓦伦汀执事也因此不能坐在前排,而是一起站著。 他看了看,前排是村庄的管事威利,和老威利的儿女,书记员蒂姆夫妇,警役头子……还有那个虔诚的农夫一家。 “瓦伦汀阁下,日安。”老威利打了声招呼。 杰恩有些拘谨的弯腰,昨日他已经见过这位执事老爷。 “真是虔诚的村庄。”瓦伦汀轻嘆道。 这场面有点陌生,实在不像是一个偏远村庄所能见到的,教堂里因为那些村民挨挨挤挤,空气都有些污浊,不知道哪里来的异味散发著,这是布道日难以避免的。 即使在堂区,也只有非常盛大的节日时,才能在野外看到这样一幕。 而阿米尔牧师—— 那个虔诚的、受到祝福的乡村牧师,无疑拥有著很高的声望,此刻正捧著『神典』立在祭坛旁,神情肃穆,洁白的神袍披在身上,每一处褶皱都异常沉静与顺帖。 隨著『叮』一声,戒钟发出比平时更清越悠扬的声音。 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布道开始了。 偌大的教堂內,前排。 老威利望著祭坛,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书记员有些走神,目光落在牧师手捧的神典上。 伊琳戴著兜帽,站在父亲和兄长身边,微昂著头,露出不那么乾净的小脸,凝望著祭坛上方的壁画——主要是壁画的下半部分,三个受到救赎的赤裸灵魂,舒適的躺在圣徒怀中。她似乎没有听到牧师高高低低的吟唱,只是那样静静的望著。 瓦伦汀执事则在看阿米尔牧师,看他摊开『神典』,头髮梳理的一丝不苟,看他脸上的虔诚与专注,那高声吟诵的讚美诗。 这一幕让瓦伦汀不由想起,昨日归还神典时,在这主厅看到的阿米尔牧师,空无一人的静謐教堂內,阿米尔也是静静的立在那里,凝视著祭坛,仿佛不是在等待,而是正与祭坛上供奉的存在进行无声的沟通。 只有杰恩一家在专注地、认真聆听牧师所讚颂的话语。 祷告仍在持续。 与挤满主厅的村民们不同,站在前排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直到仪式接近尾声,伊琳仍旧望著壁画,老威利垂著目光,瓦伦汀注视著阿米尔牧师。 那天交谈后忽然冒出来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了—— “他听见了主宰的启示。” 050:仪式 盛大的布道结束,村民们挨挨挤挤的离开,留下乱糟糟的教堂。 虽然村民来参与的时候都小心的在外面蹭过鞋子了,但这么多人,原本整洁的教堂都是脚印、泥土。 学徒卡西乌斯辅助完成了收尾,然后去溪边提水了。 在人们散去后的教堂,瓦伦汀执事没有动,本来对自己因误会出的洋相有些生气,这哪里像是布道日的样子?他还以为农奴暴动了,哪怕是主教过来恐怕也会同样以为。 但布道日结束后,他心里那点尷尬已经没了,望著外面散去的村民,再看看收拾祭坛的阿米尔牧师,瓦伦汀內心忍不住轻颤。 这是什么? 这是功绩! 在几年前那场席捲安德勒斯领周边的疫病后,上面一直对教区的工作颇有微词,教区对乡间的掌控力也確实鬆散。 而现在这个神跡,不仅保障了即將到来的收割季后什一税的顺利徵收,在主教那里也是拿得出手的。 教会最重要的三件事,传教、什一税、维护地方稳定。 ——还有比这更虔诚的传教吗? ——这么虔诚的村民,收割季后收税会困难吗? ——布道日如此多人,信仰如此虔诚而热烈的村庄,本身就是秩序最坚实的基石。 谁还能指责教区工作做得不好?给他头拧下来! 这是一份亮眼的功绩! 更重要的,是——神跡。 瓦伦汀执事压抑翻涌的內心,深吸一口气。 他很清楚乡村教堂是什么样子,虽说『参加布道』是写进律法的,但实际执行中总有空间,一个家庭只要有人去就行,即使这样,有些进入教堂的村民仍会心不在焉的东张西望,或是偷偷靠著墙补充精神…… 今天他看到了什么? 不仅是挤的满满当当的教堂,还有村民们全神贯注,凝神倾听阿米尔的祷告!虽然有些人脸上还是带著迷茫,对布道不太能听懂,但他们在努力! 主宰在上…… 卡西乌斯从溪边提水回来了,阿米尔牧师拿起扫把开始从祭坛周边打扫,卡西乌斯则去了侧廊。 “阿米尔牧师,这……交给学生就行了。” “亲近主宰,用心侍奉,我已经做习惯了。” 阿米尔牧师的回答让瓦伦汀忍不住道:“难道平时也都是你……” “只有主厅,有时候只有祭坛周围,毕竟这不是什么轻鬆的事。”阿米尔说。 瓦伦汀执事默默注视著阿米尔。 无论是平时的晨祷,还是布道过后打扫,这个主持古尔达村庄多年的牧师,其无比质朴的行为,如同田野里的神跡一样,没有什么花哨与繁复,就如此简单、直接。 偏远的村庄,朴素的牧师,在这晨间仿佛渡上了一层光。 瓦伦汀执事回忆了一下,古尔达村庄实在偏僻,因此没有给人留下什么较深的印象,要说的话,这种『没有印象』其实恰好也侧面说明了一些事。 阿米尔往常向教区的报告上,也就一些琐事:牧师算是村庄里最有学识的人,他较多的知识和智慧常能帮一些村民解决纠纷,安慰、劝导与鼓励村民是乡村的日常事务,偶尔还要关注一下特別贫困的村民。再多的就想不起来了。 “莫拉尔村庄的『维萨里安』牧师你认识吧?和村民大打出手,还向教区申请一套新神袍,因为拉扯坏了……”瓦伦汀忍不住嘆息。 “嗯?”阿米尔有点吃惊,“和农夫……” “因为他拒绝给一个垂死的人行圣礼,使那个农夫未得赦免就死了,不仅如此,他还恐嚇那个农夫的儿子。” 这件事阿米尔確实没听说过,他想了想,猜测应该是因为税收的事。 不过,拒绝给垂死的人行圣礼,这件事做的也太过分了,已经违背了职责。 “他还是一位代牧吧?”阿米尔想起来。 瓦伦汀点了点头,就是因为教区对维萨里安代牧的表现不满,这也是他晋升的关键时刻,为了足够的奉献,他有些急了才做出这种事。 相比之下,阿米尔牧师实在不起眼。 “您要再看看神典吗?”阿米尔问,他不太习惯有人盯著自己做清洁祭坛的工作。 “不用了。” 瓦伦汀摆手,也没有去帮忙,在他看来,这对阿米尔牧师来说是一种虔诚的仪式,是不容別人破坏的。 他目光落在祭坛旁的『神典』上,忽然觉得自己昨天借神典的行为有些可笑。 並不是『神典』有问题,也不是阿米尔牧师解释的不清楚。 而是因为,对於聆听福音的人来说,一切凡俗的探究都是徒劳,甚至是褻瀆的。 瓦伦汀执事望著已经打扫乾净的祭坛,行了一个圣礼: “不可探寻主的目光。” …… “瓦伦汀执事已经离开了。” 下午老威利匯报这个消息时,顾瞳正盯著牲畜栏发呆。 虽然不知道埃拉瑞婭为什么会望著牲畜栏,但即使是这样走神的模样,也仍旧让人感到敬畏。 只是简简单单一出手,就將农事官甚至教区执事玩的团团转。 想到晨间布道时瓦伦汀和农夫们一起站在主厅里望著阿米尔牧师吟唱圣歌,老威利就忍不住有点想笑,在以往巡查时,即使碰巧赶上布道日,执事阁下和农事官阁下也都坐在教堂前排的长椅上,和农夫们一起参与祷告。 这还是第一次站在充满异味、嘈杂、汗臭、人挤人的乡下教堂里参与奉告仪式,想必会给执事阁下留一个深刻的印象。 “你说,他回堂区后会怎么做?”顾瞳將目光从牲畜栏移开。 “嗯……大概会將神跡的事当作功绩报告给司鐸或主教,宣扬阿米尔牧师的虔诚,这也会成为教区的功绩。” “这样啊……” 顾瞳不置可否。 说实话,她有点低估了这个『神跡』所造成的影响。 也不能说低估,毕竟本就情报不足,光靠著没出过村的伊琳和老威利提供的那点认知,远远不够。 远方有什么?“主宰”是否真的存在?“真正的神跡”是否出现过?以及“魔女”是什么? 从他们的反应看,这真就是一个非常落后、贫瘠的世界,並不是因为古尔达村庄偏僻。 这几天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知道了扎根於农夫、利益和农夫一致的宗教,对麦田神跡的重视程度。 神跡带来的並不只是『那个农夫可以多交一些税,补齐往年欠下的奉献』,而是代表了教会更容易传道、凝聚信仰,可以用来宣扬的『代表性事跡』……以及有可能的,“更多的丰收”。 现在好了。 起码不用担心一群骑士高喊著“圣光啊”,然后浑身冒著白光衝过来暴打她,也不会出现牧师面对受伤的村民放一个“圣愈术”然后突突冒白光就给治好了。 051:鸽子的行为 “看来瀆神者们已经將我遗忘了。”顾瞳道。 “毕竟时间已经太久了。” “牧师在做什么?” “在教堂里祷告。”老威利说。 “你说,如果我现在走出去,告诉阿米尔牧师我就是神跡的製造者,主宰身边的圣徒,他会是什么反应?” “当然是……聆听主的圣音。”老威利说。 顾瞳笑了笑。 她想起了一个“斯金纳的鸽子”实验:將鸽子放在一个箱子里,无论鸽子在做什么,每隔固定时间给予一次食物,结果鸽子將获得食物前那一刻恰好做出来的动作与食物的到来关联起来,於是不断重复那个动作,仿佛这个动作能“导致”食物出现。 现在的牧师就是那只鸽子。 下一次“神眷”的发生非常重要。 该怎么做好呢…… 顾瞳沉思著。 … 恢弘的教堂里。 “鸽子”阿米尔牧师站在打扫乾净的祭坛前,似在思索著什么。 他慢慢转过身,从教堂离开,走在烈日下的村庄街道。 很快,阿米尔来到了野外,属於教会的耕地旁,用目光丈量著。 近一个月来到田野的次数有点频繁了,但他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眼前的这块地是属於他的,准確说,是与“牧师”这个职位绑定的资產,平日租给村庄的村民耕种,他们只要缴纳相应的租金就行,以后若是將这个职位交给学生卡西乌斯,这块资產也会转移到卡西乌斯那里。 交给谁种,这件事当然是他做主。 “村子西边属於教堂的那块地我打算交给你来种,你觉得怎么样?” 到了傍晚,被学徒卡西乌斯通知来到教堂的杰恩,正忐忑时就听到牧师的这句话。 他瘦弱乾瘪的身躯上套著破破烂烂的衣服,听到这话吃惊的抬起头,一时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那块地……那块地……” 杰恩下意识重复,在田里劳作了一天,汗水浸湿的后背还没有干透。 阿米尔牧师温和的提醒:“就是教会的那块田。” “好,当然好!我……我……” “不用激动,慢慢说,那块地现在还是杰罗姆在租著,等到收割季过后,翻耕之类的活就是你的了,做好准备,有困难吗?” “没有,当然没有!” 杰恩用力摇头,开什么玩笑,村庄里谁不知道,牧师那块田紧挨著教会公地,是最肥沃、也离村庄最近的位置,比警役甚至书记员老爷的地都要好,没有人不眼馋。 肥沃代表著收成,离村庄近代表著干农活时不用浪费很多时间在路上!像书记员家的份地,大多集中在一片,所以当別的农夫还在路上前往各个分散份地干农活时,他的儿子早已经做了不少事。翻耕时农夫赶著牛一天去不了几块地方,而他们家只需要两三天就能將活干完。 这是一件大好事! 被好事衝击的晕乎乎的杰恩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不断的按著肩膀,主宰庇佑。 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农夫反应总是如此,阿米尔已经习惯了,他望著杰恩,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那片丰硕的麦田。 ——主宰是庇护了村庄,还是庇护了这个农夫呢? “如果……”农夫杰恩的脸上忽然出现迟疑的神色,他也並不傻,激动过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要是那块教会的田没有出现『神眷』该怎么办? “不用多想,你只需要像平时一样,侍奉土地就可以。”阿米尔牧师说道。 这並不只是安慰,神眷怎么可能轻易復现,即使没有也很正常,但他心底还是有那么一丝隱秘的期待:既然杰恩已经获得了一次主宰的眷顾,为何不能有第二次呢? 主要也是除了这样做外,该怎样再让『神跡』出现,他实在毫无头绪。 “也不用做什么改变,一切照常就好……我是说像以前那样。”阿米尔顿了一下后又提醒他,怕愚昧的农夫不理解,继续补充道:“主宰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牧师站在祭坛与贫困的农夫中间,祭坛后方的壁画中,是『主宰』高大的形象,在杰恩眼里,他仿佛主宰於世间的信使,沟通天国与凡俗。 杰恩激动的离开了,牧师站在逐渐变暗的教堂里,久久没有动作。 夕阳西下,夜鸟盘旋。 古尔达村庄笼罩在一片寧静之中。 顾瞳吃著伊琳煮出来的“圣食”,用木勺总有点不习惯,於是她掰了两根比较直的木棍,夹著豌豆扔嘴里。 伊琳没见过这种工具,惊奇而敬畏地望著。 顾瞳瞧她一眼,就知道少女大概把筷子当成某种『具有宗教神秘仪式感』的东西了。 “埃拉瑞婭,您这几天在忙什么?有我可以帮忙的么?”好几个白天没看到埃拉瑞婭,伊琳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看那些异端有没有带骑士来討伐我。”顾瞳笑道。 “他们敢!” “所以这不是没有么。” 今天是布道日,伊琳的碗中也多了块燻肉,古尔达村庄的贫瘠可见一斑,连管事的女儿都可怜兮兮的。 顾瞳吃完了木碗里的『圣食』,坐在门前乘凉,夏天闷热的天气总让人不喜欢待在屋里。 伊琳清洗完碗也坐过来了,低著头用手指在地上轻划著名,复习埃拉瑞婭教导的文字。 她偶尔侧一下头,就看到埃拉瑞婭抬头望著远处出神,不知道是在看神明所居住的天国方向,还是在看暗色的天幕。 从这个角度看,埃拉瑞婭那精致的脸庞,美的有些不真实。 伊琳不由屏住了呼吸。 “好看吗?”埃拉瑞婭笑眯眯的转头看著她。 “好,好看。” “你慌什么?” 顾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伊琳下意识闪躲一下,小声道:“脏……” 头髮是黑色的,並不是她原本的暗金色,那是染出来的脏,手摸上去会掉色。 顾瞳不以为意,帮她拢了拢额边的髮丝。 “早上的布道怎么样?” “太挤了,很多人。”伊琳摇了摇头,因为执事阁下来到村庄的缘故,无论是老威利还是书记员都拖家带口参与布道日,以示自己的虔诚。 牧师吟诵的神典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她只记得在教堂看到的壁画了。 想到教堂壁画上那受到救赎的灵魂,伊琳目光落到埃拉瑞婭那双手上,头顶那种酥酥麻麻的愉悦感又浮上心头,她低下头盯著脚尖。 那晚是清洗过身体,头髮也洗的乾乾净净。 果然,清净与纯洁是接近神的第一步。 她看到了一扇敞开的门扉,门里透出光亮,神圣的宛如一场救赎。 “和上次布道日比,人多了还是少了?” “好像更多了一点,现在村庄已经非常虔诚了,他们在教堂祈祷,期望主宰眷顾,想要摆脱贫困劳碌恐慌的生活。” 这几个词儿伊琳是从埃拉瑞婭那里学来的,也许村庄里只有牧师有那么多学问,认识很多字,现在伊琳也在识字了。 望著伊琳期望的目光,顾瞳思索道:“摆脱贫困的生活啊……这可有些难度。” 伊琳眨了眨眼,连埃拉瑞婭也觉得有难度吗…… “是吗……” “但只要他们诚心祈求,主宰会应允。” “可是牧师说,主宰不应允交易。” 顾瞳想了一会儿,道:“我代替主宰应允他们的祈求。” 伊琳的呼吸滯了一瞬,低下头亲吻埃拉瑞婭的手指。 这就是圣徒与牧师的不同。 052:灾祸与不幸 辽阔的天空下是绵延的黄绿色土地和庄稼,偶尔能看到孤零零的房屋。 这些房屋十分简陋,有的地方是集中成片,有的地方则是散落在乡村道路的两旁。 远处公共草场的牧草已经很高了,已经有一批农夫正在打牧草,这关係著他们家里牲畜过冬的口粮:这件事必须要在收割季前完成,如果耽误到收割季后,那时不仅农田需要翻耕,休耕的土地也要烧荒,还要在穀仓敲打收割回来的穗子脱粒,他们没有时间再去准备牧草,冬天会非常难过。 老威利的儿子伯纳德正在组织村民割牧草,因为农具数量的限制,只能分批进行,这很考验一个管事的能力。 在老威利的教导下,伯纳德並不显得忙乱,將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听著他大嗓门的声音,牧师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威利管事。 也是这天下午,阿米尔收到了远方送信人送来的信件,他本以为是邻村牧师又一次请求帮助的信,但展开后才知道是在堂区任职的叔叔写给他的信。 是『神跡』的事开始產生反应了啊…… 这封信很长,阿米尔慢慢读著,眉间渐渐沉凝,里面並不只是问候和对『神跡』的询问,看过一遍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过片刻又从头重新看起。 “怎么了老师?”卡西乌斯察觉到老师的神情异常。 阿米尔沉默的看著信件,过片刻才道:“有个前往堂区任职的机会。” 卡西乌斯怔了怔,旋即感到惊喜,望著自己的老师。 只是阿米尔的眉头並没有舒展。 叔叔说的依旧是农事官克劳狄提起的那件事,他的意思是,利用这些年积累的人情资源,以及领主那边的帮助,还有『神眷』,前往堂区任职不是不可能…… [考虑到你的学生卡西乌斯才十二岁……可能需要过几年,这几年古尔达村庄的奉献由领主补齐,等你的学生能接替你的职务时,你就可以来堂区任职……] 阿米尔反覆看了许多遍,离开这个偏僻贫瘠的村庄?放在以前当然是好事。 但这个代价是同意农事官克劳狄所说的那件事,放弃古尔达村庄,无论古尔达村庄变成什么样,最后都会交给卡西乌斯,而他则抽身而走。 “有什么不对吗?”卡西乌斯观察著老师的表情。 “任何事都有代价,卡西乌斯。”阿米尔轻声道。 看来叔叔是站在领主那边的…… 阿米尔心动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离开乡村,这是他那些年心心念念的事,无比渴望的事。 但在出现主宰的福音后,他撒手离开…… 这是一个困难的选择。 万一神跡只出现这一次,那借著这个机会离开乡村,前往堂区当然好。 阿米尔手摸著信件,他想到了农夫杰恩,想到了布道日时教堂里拥挤的人群,那一张张渴望的脸,那满溢而出的信仰与虔诚,想到了田野里令人惊嘆的神跡。 卡西乌斯停下了功课,望著自己的老师,他暂时还不明白老师说的『代价』是什么。 教堂里有些安静,阿米尔低著头,仿佛在思索,也像是在出神。 “叔叔並不了解神跡的真正模样。” 也许叔叔说的『最好的机会』並不正確。 阿米尔觉得,如果叔叔亲自来古尔达村庄看一眼,应该会改变想法。 在犹豫过后,他坚定了心中的选择,另一个主要原因是不可能同意农事官所说的事,这些堂区的、领主的人,並不能理解乡村的负担,在他们想来村民只是更累一点、负担更重一些,但阿米尔清楚,没有那么简单。 更何况,他已经聆听到主宰的福音。 重新在手上展开信件。 信的后半部分则是一些閒话家常,阿米尔同样看了好几遍。 让人在意的是,信的末尾提了一句『魔女』。 魔女…… 魔女? 阿米尔皱了皱眉,他对这个词有点印象——在还是学徒的时候,老师也曾提到过,后来隨著时间推移,就渐渐没什么人再提起了。 他起身去教堂后面翻找,从角落里找到了一些零散的记载。 这是多年前老师留下的,已经很久了,有些字跡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来。 “魔女是魔鬼的使者,她的出现常伴隨灾祸与不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主宰的褻瀆……” 看著这些文字,多年前跟隨老师学习时的记忆重新浮现。 阿米尔不由笑了笑。 他听闻过某些地方的牧师会在夜晚村庄里游荡,扮作鬼怪嚇唬村民,以督促他们缴纳足够的奉献。 不得不说,这些手段比莫拉尔村庄和村民大打出手,恐嚇农夫的维萨里安牧师高明多了。 为了使麻木的村民听懂布道,为了圆满完成税收,乡村牧师总会想尽各种办法。 至於魔女…… 阿米尔摇了摇头,这明显是主宰的恩典,是好事,怎么会和『带来灾祸』的魔女扯上关係。 “对主宰虔诚”与“清楚某些教职人员为了催收奉献而耍的手段”並不衝突,农夫是愚昧的,为了让他们虔诚,有时候需要他们强制来教堂。 在主宰的眷顾下,他根本不需要这些手段来提升信仰与奉献。 神圣的教堂依然耸立。 如果將这片土地简单划分一下,那就是祈祷的人、战斗的人、劳作的人这三个群体。 这就是顾瞳目前对这里的了解,很原始也很简单,教会与贵族作为上层阶级,一同驱使农夫与农奴。 祈祷的人、战斗的人、劳作的人像是生活在平行但不同的世界,他们的生活並不相交,在牧师琢磨怎么让『神跡』再现时,农夫们照常做著农活。 田野里大批牧草被收割后晾乾储存起来,等这项工作完成的差不多时,收割季就差不多要到了。 伊琳没有去割牧草,但仍旧拎著镰刀去了山坡上,每天一大早就出去了,然后背回来一大捆灯芯草,摊开晾著。 灯芯草中白色的髓心可以用来做灯芯,而乾燥的茎杆可以用来编织席垫。 ——埃拉瑞婭只会吃一小碗豌豆,也没有什么需要人侍奉的,生活很简单,却让伊琳感到苦恼,这和她想像中的侍奉不一样,虽然她也不清楚真正的侍奉是什么样的…… 在圣言中、在布道日里,那些从牧师口中宣扬出的关於圣徒的事跡,也多是给予、怜悯,他们教导人们如何生產、生活。除此之外,圣徒所做的事就是为了侍奉主宰,徒手垒起祭坛、传播主的恩典,让树叶变成麵包,使人们获得丰收……而没有如何侍奉圣徒的故事。 勤劳的伊琳有自己的办法,她用晾乾的灯芯草茎编织了新的床垫,用来给埃拉瑞婭使用。 053:那些日日夜夜 割灯芯草是一件很辛苦的活。 但想到埃拉瑞婭那白皙的双手,罩袍下掩不住的优美曲线,温柔的双眼,还有洁净赤裸的双足,伊琳擦了擦汗,顶著阳光將背回来的草秸摊开铺平,等待晾乾。 这项工作,就如圣徒徒手垒起祭坛、侍奉主宰,编织床垫也是侍奉的一部分,是虔诚的信徒对埃拉瑞婭的爱。 每当想起埃拉瑞婭那句『我代替主宰应允他们的祈求』,伊琳的內心深处都忍不住颤慄。 顾瞳一开始並不清楚伊琳在忙什么,以为这是农活的一部分。 乡间总是有干不完的活,每天天不亮农夫们就得扛著农具出门,直到天黑才能回家,即使这样,也只能勉强果腹,低生產力的时代,人们大多时间都耗费在这片土地上。 直到在通风处的草茎晾乾,少女灵巧的双手开始编织时,她才看出苗头。 “这是给我的吗?” 顾瞳走过去低头看著少女双手的动作。 “当然。”伊琳仰起头,看到埃拉瑞婭的脸。 “我以为你在劳作。” 顾瞳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她所编织的草秸,灯芯草在少女指尖灵活的交纵穿梭,逐渐显现出紧密而整齐的纹路。 等这些用完了,前面晾著的那些灯芯草也可以用了。 顾瞳看了片刻,无声地离开了。 阳光仍然炙烈,將田野里的庄稼染成了金黄色。 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牧师接了好几封外面送来的信件,却並没有另外的人再来古尔达村庄。 那些信件上写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在顾瞳想来,如果『神跡』的事影响太大而让教区有所察觉,一定会再来村庄探查的。 “没有人来吗……” 既然没有人再来,那说明她可以更『激进』一点。 这些日子躲在木屋里教伊琳识字,没有人察觉到村庄里多了一个魔女。 马上要到收割季了,被眷顾的农夫也即將迎来丰收。 “收割开始后,该下一步了。” 一切顺利的话当然好,但要是阿米尔牧师非常虔诚,看穿了『魔女』的身份且敌视,那就有点麻烦了。 毕竟杀一个牧师,在这地方不是小事。 况且弄死谁这种事……也没什么收益,吃力不討好,属於下下策,最好还是收拢成信徒,搞定管事和牧师,这样就完成了对村庄实质上的掌控。 无论从风险还是利益来说,牧师活著,且站在自己这边都是最好的。 这就是商人本性。 “商人本性看来是改不了了。” 很多人都在期望收割季,今年的收割季却与往常不同,只要走到田野里,就能看到杰恩家被『眷顾』的景象。 村里的土路被农夫平了平,这是老威利安排的,是收割前的准备,等收割时木车会好走一点。 如果在收割时木车坏了,耽误的事不是一点半点,准备工作还是要做好的。 又一个布道日后的隔天。 村庄西面,辽阔平整,不少村民们聚集在这里,互相之间交谈著,有的人直接坐在地上。 村庄警役提著棍子坐在一旁,躲避阳光的直晒。 今天是领取农具的日子,分发工具关乎著每个人的利益,铁具非常珍贵,工具好不好用、容不容易坏关乎每个人干活的速度。 隨著牧师和管事现身,几个高大的村民推著小车跟在后面,隨著一把把农具从小车上拿下来,坐在地上的村民都站起来,搓著手想要凑近。 “杰恩,到收穫的时候了。”老威利笑眯眯的对杰恩说。 杰恩只是挠头笑著,其他人对杰恩受到管事另眼相看並没什么惊讶,毕竟他家的农田可是主宰眷顾过的…… 就连农事官阁下都赏了他一块麵包! 所以受到关照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没有人对此有意见,如果有,也要先看看牧师和管事的脸色,然后就没有了。 农夫杰恩领到的工具自然是其中最好用的,割牧草时他也是第一批,自从神眷发生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主宰在上。” 拿到经过铁匠打磨后的长柄大镰,杰恩压抑著激动。 感谢过管事和牧师,又虔诚的按按肩膀祈祷之后,这个瘦骨嶙峋的农夫带著家人,怀著期望来到了自家条田里。 他戴著破破烂烂的帽子,顶著太阳,脖子上搭著一块浸湿的布,头顶冒汗,裤襠里冒水。 但一点也不感到难受。 “劳森!”他大喊了一声儿子的名字。 他要先收向阳坡上这块地,这里成熟早一点,如果迟了,麦粒会在割的时候落在地里,影响收成,另外几块阴坡里的庄稼迟几天割没事。 对於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家庭的生计,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下半年的生活將会非常艰辛。 烈日炎炎下,一望无际的麦在微风吹拂中掀起波浪。 阿米尔站在远处,同样顶著烈日,目不转睛的望著农夫们的身影。 他贪婪而迷恋地看著这一幕,右手按在肩膀上没有放下来过。 没有人不期望摆脱飢饿,这是刻在古尔达村庄每一位村民骨子里的,包括他这个留驻在村庄的牧师。 “威力管事,你感受到了吗?”牧师白色的神袍在阳光下反射著光。 “主宰万能。”老威利道。 他站在阿米尔身边,没有去看麦田里的农夫,而是看向牧师: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有您在,是古尔达村庄的幸运。” “是主宰眷顾了他们。”阿米尔牧师纠正道。 “不,是您。”老威利低沉道:“当年弗朗西斯牧师只能看著孩子们饿死,而现在您可以改变它。” 阿米尔闻言猛地转头,凝视著威利管事。 老威利只是平静地迎著他的目光,片刻后弯腰抚了抚肩,行了一个圣礼,“这是事实,当年您的老师並没有救那些孩子。” 阿米尔牧师脸色难看,紧紧握著手掌,“老师不是不想……那时任何人都没有能力做什么。” “是的,我们都知道,任何人都没有能力,所以弗朗西斯牧师只能用圣言安慰活人。”老威利摇了摇头,望向远方的山林,“您別误会,阿米尔阁下,我並不是在指责您的老师,只是现在您做到了弗朗西斯牧师做不到的事,所以我说,有您在,是古尔达村庄的幸运。” 阿米尔顺著他的目光转头,却不敢看向那片山林。 那是他多年前还年幼时的噩梦。 “您知道弗朗西斯牧师为什么將位置选在那里吗?”老威利遥望著那片山林。 没有等阿米尔回答,他便自己说道: “因为那是从教堂可以一眼看到的地方。” 054:应许 “弗朗西斯牧师是位受人尊敬的老牧师,他也在期望这天。” 苍老的威利管事站在田垄上,对阿米尔轻声说道。 他做管事已经很多年了,在阿米尔还是学徒的时候已经是了。 阿米尔在烈日下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他望向了田野。 这是救赎。 是老师曾经期望过的救赎。 那些日日夜夜,弗朗西斯牧师站在教堂门口,望著山林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金黄的麦田在风中掀起波浪。 威利管事离开了,牧师站在田垄很久,始终没有向著山林的方向望过一眼。 收割日的第一天在夜幕逐渐降临时结束了。 农夫脸上的汗水掩不住喜悦,没有人知道村庄管事和牧师在这样一个日子谈论过多年前的往事。 夜深人静。 阿米尔被噩梦惊醒,深夜里,又听到了那一声声稚嫩的呼唤。 他已经三十岁了,但二十年前的那一幕,仍旧深深印在心底,偶尔跑出来。 多年没有做过噩梦,他本以为早已遗忘,但早在第一次见到杰恩家的神眷时那天晚上,他就被噩梦惊醒过。 阿米尔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侧头望向外面夜幕,怔神许久,他披上一件衣服,端著烛台,来到教堂后面一片矮墙围起来的墓地。 外面夜色深沉。 待在这里,阿米尔能感受到內心的平静。 彼时他和现在的学徒卡西乌斯差不多大,甚至还更小一点,那年连月不雨,溪流乾涸,庄稼奄奄一息,许多人吃不饱饭,有人流著泪带孩子去拾柴,然后一个人回来,在那天他因为好奇走远了,循著声音靠近了山林。 那一眼,就成了噩梦。 一声声稚嫩的呼唤仿佛刻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 也是那年后,老师很少再迈出教堂,每日除了祈祷,就是教导他,直到去世。 除此之外,他对那年的印象只剩下乾涸的大地,农夫枯黑的躯干,以及似乎永不落下的烈日。 阿米尔捧著烛台,待在老师的墓前一言不发,用空出来的右手按了按肩膀。 任何人都无力做什么,只能祈求主宰。 “愿世上再无飢饿。” 这是他的老师,弗朗西斯牧师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笼罩古尔达村庄的夜幕慢慢褪去,农夫们前往份地里劳作。 卡西乌斯很早就已经起床了,当他来到教堂时,惊讶的看到牧师已经站在祭坛前,低著头,像是在无声的祈祷。 “老师。”卡西乌斯小心的唤了一声,他有点意外,现在还不到早祷的时间,还有很多没有准备的。 阿米尔睁开眼睛,看了学生一眼,朝他挥挥手,示意去做该做的事。 卡西乌斯没再出声,离开前回望老师的背影。 等他做好了早祷的准备,阿米尔牧师已恢復平日的模样,虽然看上去有些疲倦,仍旧一丝不苟的敲响了戒钟,以完美且流畅的动作开始进行早祷的仪式。 神典摊开在祭坛旁,阿米尔神情专注,动作虔诚,卡西乌斯用心学习著,在他眼里,老师是虔诚的信徒,神跡的祈祷者,神恩的眷顾者。 没有多余的念头,只是单纯地、全心全意地侍奉著神明。 正是这日復一日质朴的祷告,才迎来了回报—— 被神眷顾的土地正在被农夫收割。 碧蓝的天空晴朗无云。 田野里一片片的麦茬,捆起来的麦垛在车上堆好,运送到穀场里。 做完晨祷,阿米尔没有在教堂教导卡西乌斯祭祷歌,而是带著他又来到了田野,今天只远远看见了威利管事,没有上前搭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卡西乌斯有些激动,每次看到田野里的丰收,他都会激动。 他的叔叔是里德·肯特·安德勒斯骑士,可父亲没有继承骑士封地,只有一片很贫瘠的土地,家庭並不富裕,他还有几个哥哥,出身在这样的家庭,卡西乌斯当然知道眼前的景象代表著什么。 知道贫瘠的土地长出饱满的禾穗代表著什么。 他抬起头,敬仰而虔诚的目光看向老师。 谁都没有说话,牧师和学徒站在田垄上,一高一矮。 直到,阿米尔轻声说:“他怀抱的不只是禾捆。” 卡西乌斯下意识接道:“更是主亲手写下的应许。” “卡西乌斯,要虔诚。” “是,老师。”卡西乌斯恭敬道。 牧师摸了摸卡西乌斯的头,眼神温和,卡西乌斯看不懂他脸上的神情。 本以为在收割季时农事官克劳狄会来,结果两天了也没看到踪影。 看来要等到最后一车禾垛收割完毕,『麦秆节』的时候才会来清点收成。 谁都喜欢看见这丰收的麦田,无论是农夫,管事,他这个牧师,还是远方的教区执事。 麦垛堆砌在木车上,顺著田间的路一点点运送到穀仓。 太阳逐渐落下山坡。 老威利来的时候,埃拉瑞婭就站在院子里,任凭风吹乱了她的头髮,目光望著徐徐落下的夕阳。 “牧师什么反应?” “他和学生没有待在教堂,在田垄上站了很长时间。” 夕阳、木屋、圣徒匯合在一起的画面很和谐,让人感受到一股发自內心的安寧。 “目前看,很顺利。”老威利补充道。 “那就一切照常。” “是。” 隱在古尔达村庄幕后黑手所进行的这些世俗、卑劣的事,伊琳並不知晓,她正在敲打碎碳。 最开始埃拉瑞婭教导净化水的仪式是在燃烧过的柴堆里捡的炭块,並不怎么好用,后来又教了她怎样烧碳。 將敲打的比指甲还小一点的炭块收集起来,伊琳抬起头,一身灰白旧衣袍的顾瞳正站在木屋前用手指抚著袖子,父亲已经离开了。 她不清楚,也不明白父亲在做什么,只知道是埃拉瑞婭吩咐的事。 “明天还会是好天气。”顾瞳望著天边火红的云海。 “当然。”伊琳抹了抹汗,脸上露出笑,收割季时好天气是最重要的,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在少女眼里,古尔达村庄平静的一天落下帷幕。 没有什么事发生。 某些生活经验在这里仍旧適用,燃烧的晚霞被夜幕覆盖,隔天仍旧是晴空万里。 055:侧堂 顾瞳从床上坐起来,照常发一会儿呆。 待在这里像是在坐牢,但想到深山里的树屋,又觉得这生活还好。 至少有个信徒。 “魔女的挨饿日常,传奇耐饿王。” 摸摸肚子,顾瞳从床上爬起来,双脚接触到微凉的地面。 “好吧,又是美好的一天,早安,玛卡巴卡。” 一大早,气温已经升上来了,相比燥热的天气,此时村民们更怕的是下雨,当然,如果有点风就最好了,可以给这该死的天气带来那么一点点凉爽。 伊琳早上起来清理房屋,养成习惯后,她爱上了这种乾净、整洁的感觉,乾乾净净的床铺,没有虫子叮人,清爽的房间,还要开窗通风。 然后清洗牙齿,洗手洗脸。 在侍奉埃拉瑞婭一段时间后,她有些病態的关注起自身的清洁。 清净与纯洁是接近神的第一步。 也就是……接近圣徒的第一步。 伊琳总是忘不了那晚被埃拉瑞婭轻抚头髮,也总是想起教堂壁画上所描摹的,受到救赎的灵魂。 做完这一切,她小声祷告,而后去一旁继续用灯芯草编织席垫。 炎热的天气不会改变什么,每个人仍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牧师仍旧来到田野间,怀抱著厚重的神典,越看,他越是期望『神跡』的再临。 既然已经发生了一次,那么总会有第二次,『主宰的眷顾』不再是虚无縹緲的企盼,而是切实发生在土地上的真实。 作为古尔达村庄的牧师,这是他的职责。 老威利也在忙碌著田间的协调和管理,警役们拿著棍子,书记员守在穀仓,天空有鸟雀飞过,仿佛与往年的收割季没什么区別。 田间的身影匆忙而有序。 麦茬越来越多,穀仓里堆积的麦垛也渐渐增高,收割季一天天的过去。 … 直到农事官带著隨从来到古尔达村庄,押著几辆车。 车上是从修道院拉来的麦酒,收割季结束后就是麦秆节,这是那天所要用的。 戴著毡帽一身汗与尘土的老威利远远迎过来,克劳狄望著远处田间忙碌的身影,脸上露出满意。 “威利管事,祝丰收。” “祝丰收,尊贵的克劳狄/拉米雷斯阁下。”老威利摘下毡帽弯腰道。 进行过收割季惯常的开场,克劳狄翻身下马,朝教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道:“有什么特別的事发生吗?” 老威利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贫瘠的土地获得丰收,这无疑是农事官、甚至领主最关心的事。 “没有,阿米尔牧师倒是常常捧著神典到田里祈祷。”老威利摇了摇头。 克劳狄眯著眼没说话,过片刻才道:“把车拉到教堂去吧。” 麦酒要收入教堂储存起来,等待收割的结束。 阿米尔牧师也迎上来,原本洁白的神袍沾染了些许尘土,还有草屑,这让克劳狄多看了一眼。 “祝丰收,阿米尔牧师。” “克劳狄阁下,祝丰收。”阿米尔回了一礼,接著道:“感谢您的仁慈。” 克劳狄知道他是在说让古尔达村庄正常收割的事,没有抽调村里的牲畜、农具,摆手道:“您听到了主宰的启示,自然要考虑您的建议,这是应该的。” 场面非常和谐,至少农事官与牧师都是带著笑的,不像上次那样发生爭执。 书记员还守在穀仓,克劳狄扫视一圈,將麦酒交给侍从运到仓库,便去休息了,他也並不轻鬆,这么多村庄,有些疲倦。 每年收割季都有这么一次,牧师安排农事官在教堂休息后,便离开了。 他没有待在教堂。 阿米尔走下台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喜欢在外面走走,以往,面对的都是愚昧的农夫,和他们畏缩的模样,远远的就让开道路,即使不得不碰面,他们也要停下脚步放下手上的活问好,久而久之,阿米尔就不太喜欢离开教堂了。 而现在,看到村民眼里的虔诚,与对主宰的嚮往,阿米尔能真实的感受到他们的变化,而这都是麦田里的『神跡』带来的。 主宰的目光投向了这里。 相比恐嚇村民、夜晚在村庄里游荡扮作鬼怪,甚至魔女……这才是真正的布道。 相对的,对『神跡』再临的期望更紧迫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管事家附近,本就离教堂不是很远,牧师也没注意,他內心思索著,不断復盘著今年甚至去年的一切。 究竟…… 该做什么…… 察觉到没有带神典,阿米尔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肩膀,转身往教堂的方向回去。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入夜的古尔达村庄很寧静,月光没有被乌云遮蔽,清辉洒下。 教堂里还亮著微弱的光。 在侧堂里,矮桌上放著一个烛台,火光照耀下,农事官克劳狄、教堂牧师阿米尔、村庄管事威利、书记员蒂姆、警役头子杰夫全都在。 村庄的巨头坐在一起,这只是一次简单的碰面,主要收割顺利与否,有没有出什么问题,以及大致的估算…… 等到禾垛脱粒,收进穀仓后,届时瓦伦汀执事也会前来,那时才是开始掰扯的时候。 老威利的儿子伯纳德站在角落,这是他首次参加,那里暂时还没有他的座位。 “天气太热,有六个农奴倒下了,喝过了圣水,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恢復。” 说话的是警役杰夫,对於领主公地上的活,总是最优先的,如果农奴的人手不够了,別的农夫就要来顶上。 克劳狄静静听著,只是六个而已,农奴是小事,不过『圣水』这个词让他抬了抬眼皮,他又想到那个受伤后一夜康復的农夫,虽然牧师说是那个农夫足够虔诚,才引神恩治疗。 “阿米尔阁下,主宰赐予的圣水……” 听见农事官的话语,阿米尔牧师轻轻摇头:“主宰在上,会庇佑这些可怜村民的。” “主宰在上。”克劳狄抬手按了一下肩膀,而后转向书记员,既然说到这里,他也想知道那个受到眷顾的农夫如何了,『神跡』究竟收穫多少。 书记员翻开手上的记录,放在桌上凑近了烛台,映著微弱的光辨认,其实他记得,但农事官阁下问起,还是想要再確认一下,这样更稳妥。 隨著书记员將杰恩家的收穫说出来,克劳狄轻轻抽了口气,不由看向一旁的牧师。他记得,那个农夫的耕地大多是贫瘠、偏僻的位置,有一小半甚至是这些年开垦出来的荒地。 这一刻,就连管事威力、警役杰夫、还有书记员,全都转过头,目光齐齐落到牧师脸上。 密不透风的房间很闷热,压抑且沉闷,烛光微微摇晃,映出阿米尔牧师肃穆、庄严的神色。 察觉到眾人的注视,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肩膀,低吟道: “……主宰万能。” 没有人看见桌下他另一只握紧的手掌。 农事官克劳狄沉吟著,开口转开了话题,上次的经验告诉他,有些问题对神职人员是不能问的,对方也是不能回答的。 如果能回答的话,阿米尔自己已经说出来了,而不会像这样平静。 056:谁最富有 清晨时分。 这个时候古尔达村庄醒的很早,比平日里还要早很多,在收割季村民们为了多干点活,天不亮就摸著黑出门,避免將时间浪费在赶路上,就算黑漆漆的走的更慢,也愿意节省出这点时间。 而这有时会导致农夫认错了条田,在別人家地里干一些活,有时等天亮能反应过来,有的倒霉蛋干一天也没察觉到不对。 恢弘的教堂也於此刻甦醒。 克劳狄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望著这个偏僻的、贫瘠的村庄,心中更加虔诚。 堂区的牧师怎么说来著…… 苦难为坩堝,其间神恩如金什么的。 这个偏僻的小村庄笼罩著一股寧静,从山间吹来的晨风里裹带著丰收的麦香。 当然,这可能是『神眷』带来的滤镜,克劳狄每想到那田野里的禾穗,都忍不住惊嘆。 “克劳狄阁下,晨祷已经准备好了。” 卡西乌斯將晨祷的准备做好,轻声提醒道。 牧师从侧门走进教堂,克劳狄也坐到前排的长椅上,神情肃穆。 晨祷的钟声悠扬。 参加完晨间的祷告,克劳狄就准备离开了,他还有事要做,来此的主要目的是看收割顺利与否。 既然村庄里收割顺利没有出什么大的意外,麦酒也已经进入教堂仓库,便让侍从到牛倌那里牵了自己的马,至於装载麦酒的车则留下了,等到下次再来的时候,就是装满粮食牲畜带走的时候。 阳光下,侍从们穿著皮甲,將匕首插进腰间,马鞍掛上战锤、水壶、长剑等零零碎碎的。 与上一次来时的模样大有不同,全副武装的侍从散发著冰冷的气息。 每年收割都是防备最严的时候,那些山林边缘游荡的盗匪会在这时出没,这一行还兼具著巡视路上盗匪的职责。 是巡视,也是威慑。 农夫们忙了一年,他们必须守护好这些財富。 阿米尔牧师右手抚了抚肩膀,对著农事官行了一个圣礼。 克劳狄翻身上马,对著牧师抬起手同样按了按肩膀。 “阿米尔牧师,期待您再次传来好消息。” 在骑马离开村庄时,他看见警役匆匆忙忙的向著村庄的方向奔走,想来又是农奴热倒之类的小事,农忙时从不缺这些。 苍茫的土地上,是农忙时影影绰绰的身影。 战斗的人、祈祷的人、劳作的人处於同一画面。 战马掀起一路烟尘,离古尔达村庄越来越远,惊起山路的鸟雀在上空盘旋。 阿米尔送走了农事官,抱著神典来到田野间。 隨著杰恩家的份地收割。 牧师心中有些失望。 在上次瓦伦汀执事离开后,他又提交过一份详细的报告,可是教区司鐸当时正在忙,没空过来。 现在到了收割季,田里已经被收割了,也就没必要来看了。 相比於冰冷冷的记录,亲眼看到那麦田中的神跡,无疑更能让人感受到衝击。 “牧师老爷!” 有警役急匆匆跑来,“有村民热倒了,正让人抬到教堂!” “我这就回去。” 阿米尔收起心思,加入到这忙碌的日子中。 还会有下一次的——牧师在心里想著。 可是…… 真的会有吗? 凡人不可直视神的目光,也不可探寻,不可揣测。 … “农事官走了?” 顾瞳一副淡漠的模样,隨口问。 如果说古尔达村庄是一张覆盖在地上的蜘蛛网,那她就是隱在暗处的那只蜘蛛,关注著这张网上的一举一动。 她不想出现任何意外,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是运送麦酒,顺便巡视的,收割季容易出些乱子。”老威利说。收割季不仅可能有游荡的盗匪之类的外敌,有时也会发生农奴偷粮逃跑的內忧。 他倒是没什么意外,埃拉瑞婭在山里生活了那么多年,离开尘世很长时间。 老威利清楚的知道,在没有人烟的荒野,自然从不是个温柔的词汇。 而一身灰白旧衣袍的埃拉瑞婭,就那样在山里生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如果说伊琳眼里是虔诚,那么他则是敬畏。 这是因他的祈求而来到村庄的埃拉瑞婭。 她正在一点点了解这片土地上的变化。 想到埃拉瑞婭吩咐的事,老威利按住心中的激动,盯著地面。 “麦酒?”顾瞳问。 “收割结束就是麦秆节,农事官会从修道院带来麦酒,给农夫们饮用。村庄里也能酿酒,但没有那么多,也没有修道院的麦酒好。” “唔……” 修道院……酒。 顾瞳还以为教会禁酒,没想到修道院就是卖酒的。 说起来,教会拥有大量的土地,加上税收,多余的粮食用来商业活动,酿酒也就不足为奇了。 话说教会是真富裕啊…… 顾瞳摸了摸肚子,又开始仇富了。 世界上谁最富有?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细想来。 快要麦秆节了,『神跡』也要被收割完毕,教会仍旧没有人来村庄探查,那个瓦伦汀执事离开后,就只有书信来往了。 『神跡』没有与『魔女』联繫在一起,这是一个好结果。 鸽子好像也养差不多了。 顾瞳沉吟著,望著老威利离开的背影,隨后转过头看向教堂的方向。 “麦秆节啊……” 『麦秆节』在她看来是个有趣的节日,她听伊琳说过,它並不是一年中固定的某一天,而是在最后一车禾垛运入穀场后的第二天。 如果碰上恶劣的天气耽误了收割,那麦秆节也隨之推迟。不仅如此,每个村庄劳作的进度不同,於是『麦秆节』的日子也不一样。 看起来很敷衍很潦草,但它又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节日,到那天牧师也要准备好祭器,念诵讚美诗什么的,农事官也提前送来了麦酒。 隨著时间渐过,伊琳用灯芯草编织的席垫也快要完成。 不知怎么,虽然埃拉瑞婭如往常一般温和,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是父亲越来越频繁的身影吗? …… 微风吹过古尔达村庄,也拂过教堂的尖顶。 好天气一直持续著。 一直困扰如何將神跡重现的牧师没有想到,转机出现在收割季来到尾声时。 057:「她」回来了 天高云阔。 接连的艷阳明月,田野被喜悦铺满。 农夫杰恩肩膀深深勒著藤绳,拉著木车,他的大儿子在后面推车,小儿子坐在麦垛上压著。 將最后一车禾垛运到穀场,预示著这场季节性的劳作结束,野外只剩下最后一捆庄稼——那是最饱满、粗壮的一捆,这是『麦秆节』的仪式,需要在田间留到仪式结束,再送往教堂。 今年留下的是杰恩家的麦捆,除了他根本没有別人有资格留下,这是一种荣耀,不仅仅往后分发农具时他会挑选好的,牲畜分配也是健壮有力,而不是孱弱的瘦牛瘦马。 別人只有羡慕的份儿。 劳碌了一年终於有了收成,收割宣告结束的第二天下午。 几个强壮的村民將存在教堂仓库的麦酒运出来,摆放在村庄外的空地上。 陆陆续续有村民过来,穿著家里最乾净的衣裳。 麦秆节,这是一年中重要的节日。 阿米尔和卡西乌斯也来到了空地上,望著鬆懈下来的村民,发现威利管事和书记员、警役头子早已待在这里,维持秩序。 等到时间差不多时,阿米尔整整衣袍,白色的神袍乾净且圣洁,他走到了地里留下的禾捆前,这时村民们说话的声音低下来。 牧师很满意这种变化,放在往年,要警役大声呼喊好几次,才能让这些兴奋的人们安静,认真听祭祷歌。 麦秆节的祭祷歌,卡西乌斯学习过,但还没有掌握,很多细节都不到位,现在仍旧是阿米尔牧师来主持。 目光一一扫过村民,以往有些胆大的村民会已经开始偷喝麦酒,今年都很规矩。 阿米尔神色温和,將祭祷歌吟诵完毕,他看见了杰恩虔诚的目光。 一切变化都来源於主宰的眷顾。 “牧师老爷……”察觉到阿米尔的视线,杰恩有些拘谨的靠近了一些。 “有什么事吗?杰恩。”阿米尔望著他,即使是麦秆节,杰恩依旧戴著那顶破毡帽,头髮从破洞的地方钻出来。瘦弱乾瘪的身躯上套著旧衣衫,破损的地方能看到肋骨。 “我想感谢您。”杰恩小声道。 自从主宰的眷顾后,一切都不同了,他的生活產生了巨大的变化,不仅分到的农具最好的、牲畜是健壮的,收成也多了很多。 “这是主宰给予的,你只要继续虔诚侍奉,主宰会庇佑你的。好了,和他们一起去喝麦酒吧。” 阿米尔温和的摆摆手,脸上带著笑容,心里却有一丝失落,他仍不知道该如何再重现那份『恩典』,这件事一直困扰著他。 村民们聚在一起。 领主提供的麦酒是所有人都喜欢的。 虽然仍旧比较劣质,但它多啊! 而且是粮食做的,很少有能这样开怀畅饮的时候——实际上,比较贫困的人,一年也只能喝上这么几次免费的麦酒。 这场狂欢一直持续到夜晚。 到日暮的时候,孩童与青年用麦秆扎成的火把在领主公地上奔跑,农夫们聚在一起交谈休息。 有女孩子的欢笑和尖叫,有孩童的欢呼和嬉闹。 麦秆节的热闹一览无余。 阿米尔宽容的看著这一切。 对於牧师来说,此刻也是放鬆的,收割季时没有发生乱子,没有农奴偷粮逃跑,也没有山林里的狼出来叼走村民,算得上非常顺利。 麦酒不断分发下去。 有狂笑,有低语,有人高喊:把酒干了! 卡西乌斯到底年岁不大,也跑到了远处。 夜色中,威利管事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一起望著远处,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牧师曾说,主宰降临世间,圣徒们帮祂徒手搭建了祭坛,接受主宰的教诲。而后,圣徒们选了八个方向离去,將主宰的教诲传遍这片土地。” 威利管事轻声开口。 他口中的『牧师』,是指自己的老师弗朗西斯牧师,阿米尔清楚这一点,回忆著神典上的內容,回应道:“是的,只留下两个圣徒继续侍奉主宰,而其余的八个圣徒向著远方而去,传播主宰的福音。” 这是『神典』上所记载的,任何神职人员都烂熟於心。 圣徒將主宰的教诲传遍四方。 神跡显於大地。 牧师按了按肩膀,自从神眷后,书记员也偶尔向他询问一些问题,不管谁都好像变得虔诚了。 老威利望著远处跳动的火把,奇怪道:“那之后,他们去了哪里?” “嗯?”阿米尔怔了一下,“你是指?” “我是说,圣徒,他们去了哪里?” 阿米尔低沉道:“被主宰接引进入天国,他们受到了救赎,陪伴在主宰身边。” 老威利点了点头,望著头顶夜幕稀疏的星星。 阿米尔感到奇怪,侧头看他一眼。 “如果说,她回来了呢?”阿米尔听见威利管事这样说。 阿米尔没有反应过来,还在怔愣,她回来……“她”是谁,要“回”哪去? ——如果说她回来了呢? 但是接上前面交谈的话语,阿米尔神袍下的手猛的颤了一下,豁然转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盯著威利管事。 “你说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 威利管事却没有看他,而是仍旧望著那闪动的火把。 “你说『她』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威利管事?”阿米尔牧师沉声问。 “阿米尔阁下。” 老威利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圣徒在看到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以后,会不会回来,继续传播主宰的福音?” 阿米尔道:“我只想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愚昧者愚昧,困苦者困苦,存利慾之心行虔信之事,结不出恩典的果实。”老威利抬手轻按肩膀,这是牧师曾说过的,此刻两人仿佛互换了身份。 “她在等你懺悔。” 不远处,警役头子杰夫捧了一大杯麦酒过来,想和威利管事还有虔诚的听到主宰启示的牧师老爷套近乎。 老威利饮了一大口麦酒,拍拍杰夫的肩膀,杰夫很受用,只是转过头时,发现牧师老爷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牧师老爷……怎么了?”警役头子杰夫小心的问。 牧师摇头不语,老威利已经转身进入人群,只留一个背影。 …… 夜色下。 戴著兜帽的伊琳很早就回来了,她不喜欢喝麦酒,也不喜欢和那些人在田野里乱跑。 有些年轻男女会躲开人群,不知羞。 不管是麦秆节的热闹,还是酒鬼的大呼小叫,亦或者年轻男女的欢笑、小孩的喧闹,她都不喜欢。 她喜欢安安静静的圣徒——埃拉瑞婭总是安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出神会下意识的摸一摸她的头髮,那温暖的指尖触碰连天气的燥热都能抚平。 木屋里点燃著灯芯草,映出那道孤单的身影。 058:麦秆节的好梦 埃拉瑞婭正在屋子里望著火光,小盘上堆出浅浅一层白灰。 伊琳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相比节日的喧闹,空地上的人群,此刻家里显得尤为清冷。 那么在深山里时呢? 虽然没有看见过那种生活,但伊琳只是一想,那种孤寂感就扑面而来。 一个人,就那样生活著。 “你回来了?” 顾瞳在她进门的时候就听见动静了,知道是伊琳回来,只是到了门前没声音了,她感到奇怪,一转头看见戴著兜帽的伊琳站在那。 “埃拉瑞婭。” 伊琳摘下兜帽,露出被遮住的小脸。 “怎么不多玩会儿。”这个年纪正是喜欢热闹的时候,麦秆节应该还没结束。 “我想回来陪您。”伊琳说。 “我有什么好陪的……” 顾瞳笑了一下,说得像她离开一会儿就不行了,不知道小脑袋在想什么。 “外面很热闹……我就回来陪您。”伊琳说。 顾瞳不由转过目光,看向伊琳。 因为外面很热闹……所以回来? 心里转了个弯,明白了少女的逻辑——正是因为外面的喧闹和欢乐,少女才回到这个冷清的地方。 起码这样会有两个人。 从深山里出来,不就因为那破地方什么都没有吗。 “这样啊……” 顾瞳起身来到门口,揉了揉她的头髮,目光越过伊琳,望向远处黑夜,『麦秆节』的方向。 其实她坐在这里在想老威利行事会不会顺利,牧师会什么反应。 老威利大概已经行动了。 经过试探发觉教会並没有將『神跡』和『魔女』联繫在一起、教区的神经也不敏感后,进攻性就拉满了。 耐心试探,雷霆出击。 这不是游戏,没有重来的机会,一切选择都是博弈。 这个麦秆节,阿米尔应该不会那么快乐。 “您想去看看吗?”伊琳顺著埃拉瑞婭望的方向,扯了扯自己的兜帽,“现在是晚上,戴上兜帽应该不会被人发现的。” “不想去。” 顾瞳摇头收敛了思绪,她只是在等。 一个人也確实无聊,她已经换过好几个灯芯,小盘上积累著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白灰。 拉著伊琳的手坐下,与节日的喧闹不同,这里安安静静,有风吹来。 “好不好玩?” “有点吵,很多人喝酒,还有人唱歌……有的人躲著人跑到一边去。” “躲一边干嘛?” “就是年轻的那些人。”伊琳解释。 顾瞳瞬间理解了,年轻的男女嘛,村庄也是有婚嫁需求的,可能麦秆节还兼顾著相亲的作用。 也不一定是相亲,村里寡妇什么的和人勾搭也是有可能的。 “有没有人找你?” “我是管事的女儿,他们不敢。”伊琳说。 顾瞳挑了挑眉,望著伊琳蓝色的眸子,该说不说,竟然有一点大小姐的样子。 唔……管事的女儿,起码在村庄里,还是有一点地位的。 少见的一面。 夜还未深,麦秆节要持续很久,伊琳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 她站起来,去到一旁抱来了这段时间用灯芯草茎杆编织的成品:“埃拉瑞婭,席垫晾好了。” 语气里满是欢欣。 从林场打牧草时开始,到收割季结束的麦秆节才做完。 顾瞳记得伊琳自己床铺上也是铺的乾草而已,这种费时费力的东西看起来不好做。 “那就铺上吧。” 既然是少女费心做出来的,顾瞳也没拒绝。 伊琳常来她的屋里,也不陌生,此刻抱著崭新的席垫进屋,將之铺在床上按平整,然后期望的看著埃拉瑞婭。 並不明亮的昏黄烛光下。 埃拉瑞婭的长髮垂下,多了点柔美的气息。 顾瞳坐到床上摸了摸,本以为灯芯草编织的蓆子和『凉蓆』差不多,夏天铺上用来乘凉,可身下的席垫並不是这么回事。 它更像一张有支撑力的,透气的厚垫子,体感温和,与乾草编织的床铺完全不同。 这让她有点惊讶。 只是坐上去的瞬间,顾瞳就明白了伊琳为什么要去山坡上割灯芯草,又花这么长时间將它做出来: 这是一个少女用她所能及的方式,构筑一个具像化的『圣所』。就如圣徒垒起祭坛,她的侍奉大抵如此。 为了让『圣徒』更加舒適。 一声温柔的嘆息。 顾瞳轻轻將她拥入怀里。 “啊。” 伊琳呆了一下,她像被一团温暖的圣光包裹住了,舒適而纯洁。 圣徒身上传来好闻的气息,瀰漫在她的身周。 这让伊琳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在埃拉瑞婭发呆时,她在旁边编织。夜晚坐在屋外乘凉时,埃拉瑞婭会给她讲一些圣徒的故事。 那份平静有时会让她恍惚產生错觉,静默並不空洞,而是一种满溢的安寧。 因为埃拉瑞婭,伊琳越来越喜欢安静,因此她闭上眼睛没有出声。 果然,从外面麦秆节的人群回来是对的。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顾瞳说。 指尖轻磨著少女掌心浅浅的茧。 风吹过屋外堆放的茅草,发出沙沙清响,像这片土地最温柔的嘆息。 麦秆节的夜晚终会结束。 夜渐渐深了,顾瞳按熄烛火,和衣躺下。 新的灯芯草编织的蓆子,躺在上面,一股乾净清爽的气息,透气且柔软,手指抚摸著上面的纹路,紧密,扎实,带著阳光的温度,像少女掌心浅浅的茧。 很舒適,比乾草的床铺舒服太多了。 如果说乾草铺成的床铺是宿舍上下铺的硬床板,那这灯芯草茎杆所编织的就是席梦思。 同样的,也很费心力。 她想起自己曾经离开公司单干的时候,手底下的业务员也跟了过去,除了几个被房贷车贷拖住的苦累人。 其实没什么秘诀,只要给够钱。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奈子。 如果有,一定是陷阱。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有『信仰』这个鬼东西……它通常不讲道理,莫名其妙,动不动就让人开祷,可以让少女花漫长的时间编织一个席垫,可以让农夫將十分之一的收入贡献出去,死后还要缴纳『死手捐』,即使这样,他们仍旧还要去教堂祈祷,原因是没有第二个信仰让他们获得死后的救赎…… 她不知道利益能否让牧师背叛『信仰』。 信仰驱动对顾瞳来说是陌生的,更何况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 那就给他信仰。 “牧师,该爆金幣了。” 夜渐深了。 伊琳洗漱后回了房间,鼻间仿佛还縈绕著埃拉瑞婭身上的气息,安睡的脸上有著浅浅的笑意。 参加节日的人们喝完麦酒晕乎乎的回到家里休息,外面燃烧的篝火也熄灭殆尽。 许多人在这晚做了一个好梦。 除了牧师。 他披著一件衣服站在教堂,凝视著漆黑的夜空。 阿米尔心烦意乱。 059:牢笼的鸽子 威利管事是什么意思? “她”回来了? 她在等自己懺悔? 他已经求得了主宰的恩典,有什么好懺悔的? “她”又是谁? 夜渐深了,阿米尔还是没有丝毫睡意,直挺挺站在那里,风从远处的山林间吹来,沙沙作响,像是一声声呼唤。 阿米尔闭上眼睛,细细思索威利管事说的每一句话。 ——主宰降临世间,圣徒们帮祂徒手搭建了祭坛,接受主宰的教诲。而后,圣徒们选了八个方向离去,將主宰的教诲传遍这片土地 那之后,他们被主宰接引入天国。 圣徒在看到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以后,会不会回来,继续传播主宰的福音? 她在等你懺悔。 她在……等你懺悔。 阿米尔睁开眼睛,回屋拿上烛台,於深夜来到教堂主厅,在微光下仰望著祭坛上方所描摹的主宰。 与主宰身旁接引纯洁灵魂的圣徒。 …… 夜晚总会过去,黎明终会到来。 从柔软的席垫上醒来,顾瞳坐起身揉了揉头髮,长发垂落下来。 目光落在身下的软垫上,这一觉睡的很舒服。 比深山里那个破树屋舒適,也比之前的乾草舒服。 果然,人才是第一生產力。 她双脚踩在微凉的地上,整了整髮丝,穿上外袍,又恢復了那副圣洁的模样。 打开门,天边才刚蒙蒙亮,伊琳已经做完了祷告。 低著头正在桶里舀水,余光里出现埃拉瑞婭衣袍下半掩的双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埃拉瑞婭。” 伊琳的眼睛乾净明亮,散发著朝气,昨晚她同样睡的很好。 被埃拉瑞婭拥住时,她仿佛又站在教堂里,凝望著壁画上那个受到救赎的灵魂。 “你父亲呢?”顾瞳问。 “在外面等你,我去喊他。”伊琳放下手里的长柄勺,去门口唤了一声。 老威利进到后面院里,首先看到不远处的牲畜棚,每次都觉得碍眼,让埃拉瑞婭住在这种地方不合適。 埃拉瑞婭应该在恢弘的大教堂里,接受眾人的祈祷。 好在她並不在意,那宽广的心中可能只有主宰,才能日復一日在深山中过著祈祷的生活。 也正因如此,才掌握『丰收』与『健康』的权柄。 “日安,埃拉瑞婭。” 老威利低著头,问候过后,將昨晚与牧师的对话,透露的信息,以及牧师的反应都一一说来。 “牧师阁下昨晚应该没有睡好。” “他睡不好。”老威利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看住送信人,把牧师和外界的联繫断开。”顾瞳吩咐道。 “艾迪是我们的人。” 老威利应道,送信人艾迪是领主这一方的人,而在村庄里,管事就代表著领主的利益。 “有没有觉得卑劣?”顾瞳隨口问。 这些行为並不怎么神圣。 走到这一步,在老威利和伊琳眼中,她可能早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形象了。 一个是陪伴伊琳,会在夜晚乘凉时给她讲故事的圣徒,一个是关注著村庄风吹草动,將牧师困在牢笼的『圣徒』。 老威利听见这句话抬起头,迎著埃拉瑞婭的目光说道:“没有。为神奉献,鲜血也是荣耀,荆棘也是荣光。” 他清楚当年祖父还活著时,教会是如何诬衊圣徒的。 顾瞳平淡的目光望著他。 鲜血也是荣耀啊。 她有点小看了老威利,他的觉悟可能比想像中更强。 她是魔女,所以需要一个活著的牧师,一个神职人员,一个教会的『信徒』站到台前,洗白这个身份。 老威利呢?是为了做牧师的小儿子,还是祖孙三代与『圣徒』的牵扯?驱逐病痛的药水?丰收的企盼?还是单纯的信仰? 天光大亮,最后一丝夜色退去。 老威利从后面的院子离开,顾瞳站在原地看向天边晨曦。 伊琳也在望著她。 “是要审判吗?”伊琳从只言片语中猜测。 “不,是让牧师感受主宰的荣光。” 晨曦从东边升起,洒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 凡人与森林里的魔女联手,共同筑了一个牢笼。 牧师已经成了笼中的鸽子。 飞不出,逃不了。 这是落后的世界最便利的一点。 即使牧师那里出现什么意外,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摆平。 她从来没想过要躲在山里过荒野求生的生活,一、天、都、不、想! 牧师……准备好了吗? 面对教会这个庞然大物,如果失败,牧师死,她也要暂时回森林,等老威利的儿子成为牧师。 成了,老威利的小儿子在教会再无阻碍,她也会洗脱『异端』的身份,光明正大生活,不用再躲躲藏藏,更不用回森林那个小破树屋。 …… 做完晨祷,在教导学生祭祷歌时,卡西乌斯发现老师有点心不在焉。 阿米尔脸上带著疲倦,本来如何让『神跡』重现,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的心结,並且越来越困扰。 在见证过主宰的光辉之后,任何人都不可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 威利管事的话仿佛一根麦茬钻进了衣服里,轻划著名,刮蹭著,让人无法不去在意。 吩咐卡西乌斯熟悉祭祷歌,阿米尔走出教堂,站到台阶上。 连日的晴天让视野变得很好。 阿米尔极为少见的望向远方那片山林。 懺悔指的是这个吗?可是那並不是任何人的错,没有人可以做什么,更何况那时是他的老师,弗朗西斯牧师在主持教堂事务,他才十岁。 那会是什么? 他没有拒绝给垂死的农夫行圣礼,也没有半夜在村庄游荡扮鬼怪嚇唬村民。 阿米尔沉著脸,走下了台阶,向著远处看看,然后朝著村庄穀场的方向过去。 威利管事正在这里。 禾垛要儘快脱粒,然后妥善储存起来,老威利正在安排事情,就看见牧师朝自己走过来。 “日安,威利管事。”阿米尔如平时一样打了声招呼。 “阿米尔阁下,日安。” “我不明白你昨晚的话,我是指……你说“她”回来了。” 阿米尔盯著老威利的脸,像是要看出什么。 “哦。” 老威利走到一边,似是经过他提醒才想起来,站在那里,像是在看牧师,又像是在看牧师身后的远方。 “牧师阁下,您祈求神跡吗?” “『她』是谁?”阿米尔问。 “您可以祈求一个神跡。” “我会的,现在告诉我,“她”是谁?” 老威利右手按了按肩膀,诵道:“圣徒从荒野中走来,她身无长物,赤脚走过荆棘,每步都绽放血与露水混合的花。” 熟悉的又陌生的圣言,让阿米尔恍惚了一下。 “荆棘刺透他的脚掌,大地便生出七种药草;他的血滴落之处,乾涸的泉眼开始涌流甜水。”牧师低沉道,“威利管事,是『他』。” “是她。”老威利微笑道。 “『她』到底是谁?”阿米尔用沙哑的声音问。 “是埃拉瑞婭。” 060:你的懺悔无人倾听 “她看见许多孤苦无依的人,於是心生怜悯,从荒野中走出,帮人们摆脱贫困飢饿的困扰,使贫瘠的土地获得丰收,使病痛的人恢復健康,那是主宰的荣光。” 在阳光下,威利管事注视著牧师,牧师也死死盯著威利管事。 他听见管事说: “您记得吗?两年前她就已经拯救了村庄,驱除了疫病。” “那是主宰的眷顾!”阿米尔坚定道。但他的心愈发乱了。 熟悉的威利管事形象在此刻模糊了,变得有些陌生。 不仅是威利管事,连穀场在此时都有些陌生。 农夫们在捶打收割回来的禾穗,有人抱著禾捆露出笑容。 就连阳光也变得有些陌生。 他站在这里,仿佛格格不入,又像是在睡梦中半醒时的脱离感。 那些曾以为的,篤信的,主宰眷顾的事实,好像並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一直以来的认知出现了裂隙。 “你想要窃取……神的威权?”阿米尔嘶哑道,眼中带著没休息好的血丝,脸色很不好看。 老威利缓缓摇了摇头,“是您,阿米尔阁下,您的圣水早已失去了效用,却仍窃用主宰的名义。” “主宰赐予圣水……” “您想说杰恩,是的,那是主宰的眷顾,只是……那是您祈求来的吗?” 老威利的话与远处农夫手里连枷捶打穀物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敲打著阿米尔,那声音本该让人感受到收割后的喜悦,此时却让他心烦。 “你是说……”阿米尔不敢相信他的话。这否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虔诚与信仰。 “那是埃拉瑞婭的怜悯。” 埃拉瑞婭。 阿米尔牧师又听到了这个称呼。 就是那个“她”。 牧师深呼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凝视著老威利。 在这个贫瘠的村庄,他们是一对老搭档,想方设法维护村庄的稳定,向领主和教会爭取农具、种子,收割季並肩清点田间的收穫,税收日从农事官和教区执事那里为村民多留一些口粮,管事划给农夫荒地后,牧师会出借教会的农具,这是他们的默契。 现在那丝默契荡然无存。 阿米尔的神袍在阳光下近乎刺眼,老威利的亚麻布衣上沾著草秆与尘土,连结著这片土地,与穀场上的农夫们融在一幕,和谐自然。 烈日下,阿米尔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威利管事。” “我当然知道。”老威利那双浑浊的眸子並没有避开牧师的双眼。 阿米尔问:“『埃拉瑞婭』,那个『她』到底是谁?” “向著那边走吧,也许您会得到答案,如果『她』愿意的话。” 老威利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阿米尔顺著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又看一眼老威利。 “那里有什么?” “救赎。”老威利说道:“或者,我可以陪您一起。” 阿米尔沉声道:“我想,教会也可以让您和『她』得到救赎。” “那您的罪过再也无法挽回,当主宰的审判到来之日,您的懺悔无人倾听。” 老威利抬手按了按肩膀,微仰著头,祷告的姿势如此標准,仿佛主宰最虔诚的信徒。 眼中的信仰也是如此坚定。 两人的身份似乎互换了,阿米尔恍惚间觉得自己才是古尔达村庄的管事,而威利才是牧师。 这一切是因为埃拉瑞婭。 想到老威利提到的两年前的疫病,想到田野里的神跡、杰恩一夜病好的恩典,健康长大的孩童、与村庄若有若无的眷顾。 阿米尔慢慢转过头,在嘈杂的穀场上看到了杰恩一脸汗水的甩著连枷,脸上带著期盼,杰恩的儿子劳森破洞的衣服露出黑瘦的脊骨。 穀场上的空气並不好,却带著丰收的香气。 那些遭受苦难的人们,蒙受恩典的人们。 他转回目光,看到老威利眼神复杂,仿佛带著悲伤,怜悯,与那天在田野间谈起二十年前往事时很像。 这让阿米尔想起了老师,印象中,老师也曾这样望著自己。 “主宰在上,为什么不去看看呢?”老威利轻声说。 阿米尔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昔日的搭档,沉默片刻,最终迈开了脚步,向著村庄的西边走去。 那里有什么? 他知道,要得到一个答案,就得去那边。 关於神跡、关於恩典、关於两年前的疫病。 关於农夫一夜病好。 还有『她』——主宰接引圣徒进入天国。 而『她』回来了? 牧师顶著临近正午的阳光,走出了村庄,野外是收割后的麦茬,与休耕的土地。 田野间有风吹来。 牧师顿了一下,踩著地里的麦茬,继续往西边走。 田间的地此时不太好走,好在连日的晴天,不至於泥泞,阿米尔一直往西,趟过草秆,走过田垄,经过一长段农田,直到来到了山坡。 这里已离开了古尔达村庄耕地的范围,入目一片荒凉。 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自然从不温和。 烈日炎炎。 牧师洁白的神袍被荆棘划破下摆,沾满了尘土与草屑,以往梳理整齐的头髮也被汗水沾湿贴在脸侧。 阿米尔终於看见了。 这是他三十年的生命里,最不平静的一天。 那道身影如『神典』中记载一般。 她赤脚走过荒野,踏著荆棘,从山间吹来的风带撩动了她的长髮,一身灰白的旧衣袍掩不住那圣洁的气质。 脚下是遍布荆棘的山石。 此刻是欣喜?还是心悸?慌乱?敬畏?他並不清楚。 这个瞬间,路上所有的猜测、质疑、困惑、怒火都消失了。 一片空白中,只有熟悉的圣言涌上心间: “圣徒从旷野中走来,她身无长物,赤脚走过荆棘。” 望著这一幕,牧师嘴唇颤抖,忽然流下眼泪。 这个夏日的午后,神袍,旧衣,牧师,魔女,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遇见了。 只是牧师单方面来说,有点猝不及防。 老实说这並不是牧师所能想像到的后续,直到走上山坡时,他还满腔怒火,愤怒於老威利將所有的神跡恩典归於那个『她』,失望管事对主宰的褻瀆,对信仰的背叛。 甚至在想如何拯救威利管事这个迷途的羔羊。 但这一刻,所有一切都如山间的雾一样消散了。 061:王八犊子 不是在什么庄重的场所,也没有什么仪式和祭祷,没有恢弘的教堂,甚至不是什么盛大的日子,就这样一个收割季过完的午后,在荒凉的布满荆棘的山石上,虔诚的牧师见到了埃拉瑞婭。 “你来了?”她温柔的声音响起,眉眼温和,望著这个一身白袍的清瘦牧师。 山间的微风也变得轻柔了,夹杂著树林灌木的沙沙清响。 阿米尔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止住了。 “你哭了?为什么?”顾瞳问。 牧师想要说话,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颤抖右手按到自己的肩膀上,面对著『她』,行了一个圣礼。 看到他行的圣礼,眼前的人挪动脚步,踩在山石的荆棘上。 “你们让主宰失望。” 阿米尔听见她轻声的嘆息隨著风消散,那温柔的嘆息仿佛一记重锤,让他按在肩膀上的手忍不住颤抖。 “为什么?”阿米尔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乾涩沙哑,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为什么。 “主宰遣使他的圣徒传播福音,目的是什么?”那道轻柔的声音问。 阿米尔牧师沙哑道:“传播主宰的教诲……” 埃拉瑞婭道:“不,这是行为,是所行的事,我问的是目的,做这件事,想要得到什么。” 阿米尔道:“主宰不求回报,祂爱世人。” 埃拉瑞婭道:“错了啊,牧师。”她的声音仍旧温和,却让阿米尔不住的慌乱。 他错了? 阿米尔用乾涩的喉咙道:“主宰怜爱世人,他看见许多无家可归的人,便心生怜悯,於是教导他们……” 这是神典的內容,是他曾日夜背诵的,早已烂熟於心的,也是他为之自豪的。 神袍是他的骄傲。 但隨著神典的內容念出,他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低:“虔诚的信徒不再流离,必將摆脱飢饿、贫穷、寒冷与病痛的困扰……” “你终於想起来了,牧师。”那个声音不带一丝责备,却令人难以接受,“我们离开后,你们把这搞的一团糟——是真的很糟糕。” 阿米尔微微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那时,因为好奇走近山林边缘的学徒,呆立著,无措著,內心一片茫然,听著一声声稚嫩的声音,现在他又体会到了那种被紧紧攫住,不断坠入深渊的感觉。 阿米尔说不出话,他脑海里闪过那年的灼灼烈日,乾涸的溪流,发裂的大地。 他听见埃拉瑞婭说:“难道你要怪他们不虔诚吗?” 阿米尔嘴唇止不住颤抖,“不,我们非常虔诚。” 埃拉瑞婭道:“你觉得是贫苦的,难以生活的农夫杰恩虔诚,还是吃饱饭的,能够养活家人的农夫杰恩虔诚?” 当然是现在的农夫杰恩更虔诚。 且在神跡发生后,所有人都变了,他们感受到了主宰的福音。 可是…… 那是神跡带来的。 是神跡…… 阿米尔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可……我做不到,我只能祈求神恩。” 和他的老师一样,日夜祈祷。 但主宰並没有眷顾他的老师。 “你知道主宰为什么很少降下恩典吗?”埃拉瑞婭问。 阿米尔说不出来,也猜不到,神的目光不可探寻,不可揣测。 “给农夫们一斗麦子,不如教会他们如何收穫庄稼。”埃拉瑞婭说,“这是主宰教导过的,不可將种子播撒在未受祝福的硬土上。” “当以虔诚之手翻开土壤。”牧师下意识接上圣言的下半句,这是神典中教导农夫们劳作的篇章。 “那农夫现在为什么不用手去翻?” “他们用犁……” 阿米尔怔住了,他盯著脚下的地面,仿佛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呆住了。 当以虔诚之手翻开土壤……而农夫们用牛拉犁已经多久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人拖著犁耕种——即使是现在,农忙时也仍旧有农夫为了照顾家里不堪重负的牛,选择一家人去拉动犁车。 给农夫们一斗麦子,不如教会他们如何收穫庄稼。 阿米尔茫然的抬头,他真的……错了吗? “既然曾经他们会把木质的农具改成铁具,会把犁改成重犁,为什么现在你只会在教堂里祈祷,希望主宰降下神跡?” 主宰哪有空天天眷顾你,眷顾你还顾不顾別人?所有人都顾,天天还干不干別的事了,性生活的时候还得听你们逼逼赖赖。 我要是主宰,把你们这群王八犊子全给扬嘍。 顾瞳背对著牧师,得益於之前偷偷摸摸在教堂外听布道,她发现『圣言』里有很大一部分內容都是过时的农业技术推广,因此大胆猜测,教会早期就是靠这个起家的。现在那些过时的农业技术成了一种仪式性的东西,被赋予了神圣性。 与圣徒的对话,让阿米尔內心止不住的颤动,他发现神典上早已写满了主宰的启示。 牧师呆立在那里,耳边响起了几个世纪来田野间的农夫们吆喝著牲畜,犁车破开土块,发出沉闷坚实的声响,他们拿镰刀割向成熟的庄稼,將之捆成整齐的禾垛,连枷打在稻穀上,节奏清晰而流畅,这些声音与教堂的钟声混合在一起,交织成一种陌生的,奇异的声音。 钟声不是早祷的礼讚,而是唤醒农夫们前往田间的信號。 主宰从未远去。 牧师凝望著烈日下那个圣洁的背影。 最初主宰为何降下神跡后,又派遣圣徒前往八方,传播祂的教诲? ——这正是圣徒所行的事,传授农夫们耕种劳作的技巧,希望他们能够不再忍受飢饿。而后圣徒获得救赎,被主宰接引到天国,於是那些职责落到他们肩上。 而在许多年后的今天,他却在祈祷主宰降下神跡。 “我们……让主宰失望。”他颤声道。 他亲眼见证过布道日时挤满了人的教堂,不仅耳堂、走廊都被挤满,还有人站在大门外,那涌动的虔诚与信仰。 那是真正的救赎之路。 通往天国的阶梯。 埃拉瑞婭转过身,悲悯而温和的望著牧师,她站在阳光下,浑身充满了圣洁。 牧师压下內心翻涌的情绪,虔诚而敬畏的看向埃拉瑞婭。 黑髮,黑眸…… 有点熟悉…… 阿米尔不知道那丝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巨大的衝击让他的心神还没缓过来。 只是直觉在不断提醒。 他的神情渐渐变了。 充斥脑海的纷乱思绪消散。 心中的警钟在疯狂敲响。 黑髮,黑瞳,窃取人们的生命以保持不死…… 魔女!这是带来灾祸的魔女! 直觉在吶喊。 烈日下,牧师的眼睛慢慢睁大,脸色僵住,狂热的心情倏的冷却,恍惚间,感到一丝不真实。压抑著的心跳在此刻剧烈跳动了一下,再无一丝欣喜。 “魔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语声带著带著犹疑和茫然。 顾瞳瞧著这个虔诚的牧师逐渐从狂喜变得犹疑,充满了戏剧的转变。 坏了,露馅了。 062:恢弘的教堂 “主宰万能。” 顾瞳按了按肩膀。 王八犊子这都能反应过来啊。 阿米尔看见『魔女』做了一个非常標准的圣礼祷告手势。 他心中惊疑,充满了不確定。 明明是如此圣洁的身影,却与老师留下的零星记录几乎一致。 “魔女吗?原来你们真的这样称呼我。” 她的目光仍旧温和,似乎不在意这个称呼的冒犯。 “不是吗?”阿米尔藏在神袍下的手颤抖著。 魔女? 还是圣徒? 回想刚刚她所说的一切,与神典上的教诲吻合没有差异。 烈日让阿米尔有点恍惚,如在梦中。 见到圣徒的衝击,与变成传说中的魔女,每一件都是他生命中从未预见过的,恐怕没有几个人能缓过神来。 “魔女啊……这个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主宰的褻瀆,你们怎么会编出来这个东西?”顾瞳问道。 阿米尔茫然了,魔女的存在是对主宰的褻瀆……有什么问题吗? “主宰万能,假如真的有『魔女』,主宰不降下判罚,也不让圣徒去净化她——而是让你……让你们去面对,你不觉得可笑吗?” 阿米尔听见她轻轻的话语好似嘆息一般:“你们连让人们摆脱飢饿都做不好,一百年前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阿米尔怔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镰刀刺穿了他的心,在重复『你们让主宰失望』。 他望著眼前的『魔女』,无论是刚看见,还是在他用称呼冒犯后,她都没有太大变化,而是仍旧那副面对信徒的模样。 没有他想像中的审判,也没有被拆穿后的勃然大怒。 就像她面对的不是牧师,而是她的孩子。眉眼温和,温柔的嗓音带著抚平人心的力量。 这是阿米尔一直以来想像的,主宰的模样,包容,怜悯,不会因为农夫的愚昧与不虔诚而降下判罚,而是引导他们,使虔诚者获得救赎,指引不诚者回归正途。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这种反差与认知產生了强烈的衝突。 “所以你们编出来个魔女,那就不是你们的错了,看啊,灾难都是魔女带来的。” 她踩著地上的影子,毫不在意的说著:“你们能骗得了农夫,能骗得过主宰吗?难道你向主宰祷告,杰恩家遭受的苦难,他吃不饱饭,养不活自己的孩子,这都是『魔女』造成的,而你非常虔诚的在教堂祈祷,是这样吗?牧师?” “不,不是这样的……”阿米尔哑声道。 他从平和的语调里听出了责备,那温和的目光也变成了失望。 这真的是魔女吗…… “不是吗?”她转头看著牧师。 阳光开始变得倾斜,看起来不再那么刺眼。 阿米尔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他回答不出来,这场对峙,没有火焰,没有诅咒,那一句句温和的话语却变成了拷问。 “那就夺走他们的口粮,再指责他们不虔诚?” 埃拉瑞婭的声音如同审判。 阿米尔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望著埃拉瑞婭那圣洁的面容。 这一直是基层牧师的痛点,每年税收时总要领主先收,轮到教会时农夫们就剩一些过冬的口粮,多收点,就散了人心,少收点,什一税没了指望,上面不满,无论哪个选择都难受。 以往还能说这是给主宰的奉献——可主宰真的需要他们奉献吗? 『是吃饱的农夫虔诚,还是养不活家人的农夫虔诚?』 『我们离开后,你们把这搞的一团糟。』 『主宰遣使圣徒走向四方,目的是什么?』 『你们让主宰失望。』 一句句话语让阿米尔乾裂的唇发不出声音。 阿米尔忽然记起了麦秆节那天晚上,威利管事说的话:她在等你懺悔。 他忽然明白,『懺悔』指的是什么事了。 ——你们让主宰失望。 不仅没有做好自己的职责,还將这一切推给『魔女』,说是魔女带来的灾难。 『魔女』真的存在吗? 阿米尔茫然了。 “我……我不知道。”他思绪混乱,见到圣徒的狂喜,意识到魔女的惊慌,分不清的迷茫,他用乾裂的唇发出声音:“您……不是魔女?” “你可以把我当成魔女。” 阿米尔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怜悯,他看懂了,那是失去主宰眷顾,再也没有得到救赎的机会。 愚昧者愚昧,困苦者困苦。 “魔女会让农夫获得丰收,会让垂死的人康復?还是说沐浴过天国流淌著牛奶的河水,会和骯脏的魔女一样?”顾瞳抚了抚袖子,“在你们编的故事里,地狱也有流淌牛奶和蜜的河水?” 阿米尔看见微风吹动她的发梢。 这在村庄里几乎是不可能看到的,所有人的头髮都是又油又脏,一块一块,或一团一团,要么戴个破毡帽,要么戴著兜帽,即使是牧师,也只能保持相对洁净。 她白皙的肤色更是只有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才能拥有的。 “不,那里只有罪人的哀嚎……”牧师痛苦道。 主宰万能,怎么会放任一个魔女,让他们这些连让农夫虔诚都做不好的牧师去面对。 来自地狱的使者,怎么可能有如此圣洁的模样? 更何况田野间的丰收,与农夫一夜康復。 那是只有主宰掌握的威能。 “告诉我,你该怎样称呼我?”顾瞳侧了侧头,对牧师问。 她感觉自己这时候像个討封的黄皮子,要让牧师承认她是圣徒而不是魔女。 “……埃拉瑞婭。”牧师艰难道,“那……为什么,黑髮黑瞳的魔女,是地狱的使者,是带来灾祸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流传?” “因为我们离开太久了,有些人忘了践行主宰的教导。他们贪图於从农夫那里抢来的口粮过著安稳的生活,背弃了信仰,忘记了自身职责,他们是教会的蛀虫。”埃拉瑞婭用平缓的语调道,“他们用『魔女』欺骗你这样虔诚的人,也欺骗自己,时间久了,就以为那是真的了。” 这一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阿米尔寧愿这是场噩梦,他已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是『圣徒』还是『魔女』。 那个属於他的圣殿,在心中轰然倒塌,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瓦砾。 他不再是虔诚的朝圣者,而是罪人。 “我该怎样获得救赎?”阿米尔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埃拉瑞婭望著他茫然的目光,向前走了两步,用温和的声音道: “在主宰审判前,我带著救赎而来,那些被矇骗的人——祂说,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我仁慈的主啊。” 阿米尔痛哭流涕,跪倒在地。 风从山林间吹来,这句话击溃了牧师的內心,他虔诚追寻的一生里,不止一次思索那位至高存在的模样,在晨祷时、在翻阅神典时、在布道日、在那无眠的夜晚,在丰收的田地间。 无论怎样去想像,去向农夫勾勒、描述祂的仁慈,都在这句简单至极的话语面前骤然褪色。 这绝不是带来灾祸的『魔女』所能描绘的话语,他真实的感受到了主宰恢弘的宽容,那並非只向虔诚者敞开的仁慈,而是连迷途者、蒙昧者乃至以神圣之名做错事的罪者也一同接纳。 跋涉半生,终见真容。 这一刻如此真实。 荆棘刺破了他的手掌,划出细小的伤口,使地面沾上了血色。 『圣徒从荒野中走来,她身无长物,赤脚走过荆棘,每步都绽放血与露水混合的花』……眼前是沐浴过天国流淌牛奶与蜜的河水,受到过救赎的圣徒,不再因荆棘而受伤。 『她』回来了。 老威利离开了穀场,站在村庄西面,从下午一直等到夕阳斜落,才在那一片黄昏的余暉中看到了一前一后两个身影,他心中猛的鬆了一口气,顿时放心了。 他真担心看见埃拉瑞婭独自一人回来,然后说牧师被狼叼走了…… 没有留在村庄,而是在村庄西边远处,其中肯定有牧师『被狼叼走』的准备。 橙红的光倾泻在教堂的尖顶上。 阿米尔走在前面,引领著戴著兜帽的埃拉瑞婭,回到了教堂。 夕阳西下。 顾瞳走上石质的台阶,从正门走进这座恢弘的建筑。在进门前,她从兜帽下抬头看了一眼教堂的门。 后来据『新圣书』记载:新历219年,埃拉瑞婭第一次踏入古尔达教堂,那时这里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庄。 063:杀死牧师? 埃拉瑞婭一身灰白的旧衣袍,在夕阳下走进了教堂。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教堂內部。 入目是宽阔的主厅,里面摆放著两排木椅,明亮洁净。 祭坛上银色的圣器反射著幽微的光,墙上的壁画描绘著古老的圣言与事跡。 这份简朴与洁净透出了一种庄严感。 此刻它迎来了魔女的到访。 看到神圣的祭坛,阿米尔的內心稍微缓过来一点,他没有再站到那个熟悉的位置,而是停下脚步,侧身站在石柱旁,望向埃拉瑞婭。 直到此时,仍旧如在梦中。 顾瞳没有左顾右盼,实际上教堂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石柱立在主厅两侧,除了那些木椅,就是祭坛、盛放圣水的圣坛,除此之外,便是墙上描摹的壁画。 她也没有看向牧师,而是摘下兜帽,露出乾净的容顏,微抬起头,看向祭坛上方的描绘的那幅『圣临日』: 威严的主宰手握权杖高坐於上方,祂脚下是升入天堂的得救者、接引的圣徒、受到救赎的赤裸灵魂、还有受到审判的墮落者,很有宗教气息。 似是为了凸显主宰的威严,那身影画的特別高大,与壁画上其他人物形成明显的对比,无论是圣徒,还是得救者、罪人,最多不过到『主宰』的小腿。 “这就是教堂啊……” 顾瞳心中轻嘆,总在外面看,现在总算进来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赤脚踩在微凉的石质地板上,注视著祭坛,以及祭坛上方的壁画,眼神专注而虔诚,然后抬起白净的、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泥垢的右手,对著主宰按了按肩膀。 圣徒向主宰行圣礼。 清爽整洁的头髮,晶亮有神的眼睛,光滑细腻的皮肤。 这无声而神圣的一幕,让阿米尔和站在教堂门口的老威利屏住了呼吸。 『她』从荒野中走来,如今站到主宰面前,像是在与主宰沟通,也像是无声的祷告。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以往来到教堂最大的人物,也就是教区执事,那个肥胖的、动一动就流出油腻的汗水、穿著华美衣衫的瓦伦汀阁下,被布道日挤满的农夫嚇得跑回房间躲避的瓦伦汀阁下。 只是那身执事衣衫再华美,也比不过衣著朴素的埃拉瑞婭。 壁画上的主宰於这一刻仿佛有了实感,高坐於权位上俯视站在教堂的圣徒。 侧门发出一些响动,让顾瞳和牧师一同看过去。 是学徒卡西乌斯,他震惊的看著『狼狈』的老师——那个向来温和平静,一身洁净神袍的阿米尔,今天迈过田间的麦茬,走过山坡,经歷过痛哭流涕,衣衫脏乱,像是在田里劳作了一天,他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老师。 以及那个站在祭坛前,圣洁的让人难以直视的人。 两道目光投过来,无言的巨大压力让卡西乌斯颤抖了一下。 “这是你的学生吗?”顾瞳问。 “是的,他叫卡西乌斯。”阿米尔说。 顾瞳点了点头,阿米尔没有向卡西乌斯解释,卡西乌斯也不敢问,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来到阿米尔身后,像平时接受教导时那样,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头。 太阳逐渐落入群山之中,天际一片血红。 教堂內站著阿米尔牧师和他的学生,老威利也无声的走进来了,微垂著头,埃拉瑞婭的背影矗立在祭坛前,三个人站在后方。 村庄的管事和牧师这对老搭档又站到了一起。 顾瞳上前走到祭坛旁,指尖抚上那本由羊皮缝製的厚重的『神典』。 花了这么久时间,总算有了一个合理的、可以走在阳光下的身份。 其实,那些躲藏的日子她想过很多,但都不太行——比如杀死牧师,利用神跡带领村民一拥而起,高呼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然后带著一群贫农,和领主还有教会的骑士团对抗? 啊……火刑架的滋味一定不错。 那些农夫家里很多连个像样的农具都没有,赶上劳役繁重的时候铁具都是向领主和教堂借的,饿著肚子跟整个世俗和教会对抗是在逼他们送死。 况且,弄死一个牧师还会有下一个牧师,思来想去,竟然还是从牧师入手最省事,最稳妥。 现在站在这里,果然如此。 一个活著的、属於教会的『魔女』信徒,这中间可操作的余地太多了,那个破森林和破树屋,见鬼去吧。 教会比贵族富裕多了,权利也大多了,一个男爵就这么一片领地,而教会……是整片土地。 顾瞳按著『神典』,没有翻开,而是看向教堂里站著的三个人。 一个牧师,一个管事,这就是古尔达村庄村民眼里的两大巨头,教会与世俗贵族在这偏僻村庄的代言人。 “还算顺利啊……” 牧师是接受过神学教育的,在村庄里算得上有学识的人,与那些大字不识的农夫们不一样。但说到底,他接受的也只是师带徒这样的传承,他的老师也是这样学习过来的,没有教习思维,只是依靠自己当学徒时的经验再教学生,作为一个普通的村庄牧师,眼光见识都受限於时代和这个偏僻的村庄,所以今天还算顺利,也没有发生牧师被『狼』叼走那种事。 只是耽误的有点久,从山坡那边走回来也花了一些时间,现在日暮已迟。在发散蔓延的思维中,埃拉瑞婭站在祭坛边上翻开厚重的典籍:“我来看看,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变化。”她看向牧师,“去把脸洗一洗,然后休息吧。” 她说的是牧师,阿米尔內心经歷了巨大的衝击,这时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却又一脸肃穆。 阿米尔怔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正准备听埃拉瑞婭的启示……或者教诲,哪怕是责问,不管什么也好,『她』站在祭坛边上,身后是壁画上的主宰,唯独没有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 牧师思维停滯了那么一个小小的瞬间,他的脚步下意识迈开,身后的学生卡西乌斯也隨之跟上,直到迈出去几步,阿米尔恍惚停下身形,顿了一下,又看向祭坛方向,这个动作差点让卡西乌斯撞上他的后背,然后他收回目光,这才从侧门离开。 看著阿米尔离开主厅,顾瞳目光扫视教堂,站在这里,更能体会到这座建筑的华美,尤其是在硬土地面的木屋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她每天都能看到伊琳在牲畜棚餵草料。 接著低头翻开祭坛边上摆放的『神典』,她已经对这本神典好奇很久了。 神典的全称是『神圣典籍』,属於教会的核心书籍,每一个牧师都要掌握,这也是她除了森林树屋里那些『魔女书卷』之外,接触的第一本书籍。 见埃拉瑞婭静静翻书,老威利也悄悄退出了教堂,站在台阶上,望著渐暗的天色,他要防止有村民这时候来教堂。 064:一切悲惨的事都不会再发生 辽阔的天空下是蛛网般覆盖在土地上的古尔达村庄。 夜幕即將降临。 农夫们从田野间回来,从穀场离开,未必没人看到白天牧师向著西边走去的脚步,还有回来时那个戴著兜帽的身影,但没有人在乎,也不知道阿米尔牧师在干什么。 在村民眼里,村庄平静的一天落幕了,教堂里发生的事、管事和牧师之间、『魔女』走进教堂,这些都未曾出现过,也不知道牧师今天差点被『狼』叼走。他们最关心的还是田里收的大麦,家里的牲畜。 从远处望去,古尔达村庄並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仍旧一如既往。 只是『魔女』已经站在教堂里,翻著属於教会的神圣典籍。 “老师,那是……” 离开主厅远离了侧廊,卡西乌斯终於忍不住小声问出来。 阿米尔神色恍惚了一下,他回望主厅方向,脸上出现一丝迟疑,低哑道:“卡西乌斯,不要问,也不要说。” 卡西乌斯面容一肃,小声说:“是。”顿了顿,他又道:“我去帮您打水。” 阿米尔回到了房间,望见桌上的烛台,他站在那里静默无声,许久后按了按肩膀。 那是埃拉瑞婭,是圣徒……可心底深处却仍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犹疑。 只是那丝犹疑太过微小,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埃拉瑞婭对壁画上的主宰行圣礼的模样。 “主宰在上。” 卡西乌斯打来了水,阿米尔这时才感觉到乾渴的难受,喉咙沙哑,嘴唇乾裂,他拿起木碗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整理今天狼狈的模样。 沁凉的清水清洗脸庞和双手,粗布麻巾擦过皮肤带著些微的刺痛感,让阿米尔飘忽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换上平日的常服,整理衣襟,动作缓慢而专注,抚平每一处褶皱,他的心也在这熟悉的如仪式一样的整理仪容过程中慢慢平静。 最后望向门外,他內心踌躇,『洗把脸然后休息』……现在怎么可能休息,阿米尔顿了一下,忍不住走出门。 匆匆穿过侧廊,又来到教堂主厅。 已经只剩下老威利一个人了。 “您聆听到了主宰的福音。”老威利手按肩膀道。 阿米尔面对威利管事,神情复杂。 “你也聆听到了。” “不,我听不到。”老威利摇头低声嘆息,他不是神职人员,无法传播主宰的福音。 阿米尔怔了一下,望著老威利,而后恍然,心中明悟。 同时心里有些欣喜。 他更加明白了,埃拉瑞婭一开始那温和的目光,以及对他的教诲…… 主宰没有放弃他们! “埃拉瑞婭教了您什么?”老威利好奇问。 阿米尔回忆起埃拉瑞婭的教导,张了张口,却发现那些教诲……真的是教诲,一字一句扎根於神典,是圣徒们已经践行过的道路,是藏在每句圣言中的救赎。 他缓缓摇了摇头:“你听不懂。” 这是实话。 只有真正虔诚的信徒,才能聆听到的启示。 阿米尔作为神职人员的骄傲又回来了,埃拉瑞婭说的那些……只有对神典了如指掌的他,才能从那些话语里反应过来,领悟主宰真正的教诲。这些愚昧的、无知的村民,哪怕是老威利,也只会祈求縹緲的神跡,而那不是救赎,只是主宰的怜悯。 老威利一脸茫然。 “哪怕我非常虔诚?”老威利有点失落。 “我很难向你解释。”阿米尔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以往村民的任何问题他都能解答,但现在不一样。 “埃拉瑞婭怎样向你说的?”阿米尔问。 老威利道:“她说……牧师向主宰懺悔的那天,古尔达村庄將会丰收……不是某一个农夫,是村庄。” 阿米尔的手颤了两下,喉咙滚动,却没有说出什么。 “古尔达村庄有您,是村民的幸运。”老威利轻轻按了按肩膀。 在暮色笼罩的教堂內,这对老伙计相对而站,各自想著心事。 阿米尔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壁画中高坐於权位上的主宰,以及那受到救赎的灵魂。 “如果不是仁慈的埃拉瑞婭,杰恩的孩子会不会在山林里迷路?”老威利低声的嘆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主宰的眷顾下,一切悲惨的事都不会再发生。” 他慢慢向著教堂外走去。 阿米尔望著他的背影,轻声问:“为什么是你?我是说,我不明白……” 为什么老威利能沟通埃拉瑞婭。 老威利道:“不是我,是我的小女儿伊琳,她是个纯洁的孩子。” 牧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抬手轻按肩膀。 夜渐深。 阿米尔在教堂静立良久。 卡西乌斯已经偷偷看过几次,阿米尔才怀著纷乱的思绪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本以为这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却不想躺下后睡的很熟。 昨夜一晚没睡好,前夜也熬到很晚……已经很久没有安稳休息过了,阿米尔这一觉睡的意外的沉。 睡梦中有主宰至高的身影,有圣徒温和的接引受到救赎的灵魂,有老师慈祥的笑容,也有山林中嘶哑的稚嫩呼声,那呼声渐渐低了,取而代之的是主宰手握权杖,迴荡直达灵魂的声音: 赦免他们—— 赦免他们! “……篤……篤……老师?” “……篤……老师!” 木门被敲响的声音与卡西乌斯的呼唤让阿米尔眼皮颤动,慢慢睁开眼睛,他侧头看一眼蒙蒙亮的窗外,梦境还未完全消散。 旋即迷茫退去,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 “卡西乌斯,什么事?”阿米尔一边下床一边问。 听见老师的声音,卡西乌斯似乎鬆了口气,“晨祷的时间要到了。” 这是很少发生的,以往阿米尔牧师总是准时醒来,从来没有耽误过早祷,他担心老师出了什么事情,眼看时间要过去了。 阿米尔打开门,用清水洗一下脸,整理仪容,然后走过侧廊。 卡西乌斯已经將晨祷的准备做好了,左等右等才来喊他。 在接近主厅时,阿米尔脚步忽然慢了一点,他走进了教堂,如往日许许多多的清晨一样,教堂里空荡荡,这让他不禁怀疑,昨天的一切究竟是不是梦。 埃拉瑞婭…… … 隨著戒钟敲响,清晨的教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是埃拉瑞婭,她静静来到长椅上坐下,作为晨祷唯一的听眾。 这给牧师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阿米尔原本流畅的仪式忽然滯涩,他稳住心神,努力將晨间的祷告做好。 卡西乌斯作为助手,又看见了出现在教堂的那个人,想起昨日老师告诫的话,他不敢问,也不敢看,当作没有这个人存在。 这就导致晨祷的气氛很诡异。 065:地位陡降 顾瞳坐在教堂前排的长椅上,听著牧师的祷告,这感觉著实有点微妙。 她还是首次参与这种活动,却是在这样一个贫瘠、偏僻的土地上,在乡村间更『简陋』的教堂里。 可以看得出来牧师非常虔诚。 整个仪式没有一丝杂音,当一切结束,埃拉瑞婭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到祭坛前拿走『神典』,昨天只看了一半。 “埃拉瑞婭……”阿米尔不由疑问。 “离开太久了,我看看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变化。”顾瞳说。 这是一个很好用的理由。 不仅神典,包括圣歌、祭祷篇章、歷代主教纪……卡西乌斯学习功课的那些书籍,甚至古尔达村庄与教区留存的少许书信往来,都在教堂的经本间里存放著。 於是一整个上午,埃拉瑞婭一个人留在经本间。 终於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书籍…… 顾瞳一样一样看过去,这是了解教会,了解村庄外面,甚至了解这个世界歷史的最佳途径。 这是在教伊琳写字时,清晨站在那个院子里望著教堂尖顶,她就常常想的。 顾瞳心情很愉快,很久没有如此畅快的阅读了。 文化的形成是一个非常漫长而复杂的过程,不管是歷史还是社会环境,都能从这些典籍里略知一二,教会更是文化和教育的中心。 一上午的时间转瞬而过。 到中午时,经本间的房门被敲响,顾瞳打开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阿米尔牧师站在门外,捧来了一件崭新的教职神袍,整齐的叠放著: “埃拉瑞婭,这是教会的衣服……没有圣徒服饰。” 顾瞳穿的还是伊琳的旧衣服,虽然她本身能將这粗糙的灰白亚麻外袍穿出神圣的味道,但还是有些老旧了,衣角处还有伊琳缝补过的痕跡。 她没有拒绝,接过了阿米尔奉上的衣袍。 教会的服饰还是很精致的,入手柔软,缝製细密。 这大概是村庄里最好的衣服,牧师开始爆金幣了。 送完教职神袍,阿米尔欲言又止,最终退开了,到主厅看了看神典,又起身走出教堂,来到田野边。 麦秆节的夜晚留下的篝火余烬还残留著。 有孩童和女人在田野里捡麦穗,这是穷人普遍且重要的生活方式,能让他们少饿几顿肚子。 太阳很烈,他们被晒得黝黑,毡帽下的脸上满是汗水。 阿米尔静静的望著,他听到了教诲,知道了正確的路,可来到田边才发现,那並不是容易的事。 要怎么做?向教区申请多一些好用的农具?还是爭取更优质的种子…… 阿米尔沉思著。 … 顾瞳也在沉思。 这些典籍內容多是和布道日时在教堂外偷听到的差不多,除了讚颂、阐述主宰的伟大外,就是关於过时的农业技术推广发明,还有教农夫怎样生活。 以及简陋的医疗知识、引导农夫、农时辨別。 这印证了她之前猜测的,教会最初以医疗、农业技术起家的判断不谋而合。 但发展成如今这种庞大的信仰群体,应该还需要一点別的因素—— 顾瞳翻遍了教堂存放的典籍,也没有找到任何真神或魔鬼的证明,同样没有超自然的力量。 除了她这个魔女,还有那个全知全能的主宰。 乡村教堂还是太简陋了,这些典籍多是用来布道仪式或教授学徒用的,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不多。 顾瞳將典籍放回柜子里,从经本间走出来,已是午后。 她很高兴,因为她终於接触到了这个世界更多的情报,也触摸到了这个世界的轮廓,哪怕仅是一部分。 站在教堂的台阶上,望著村庄低低矮矮的木屋。 思绪从那些典籍转到这个贫瘠的村庄,村庄实际上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中,该考虑下一步了。 只是牧师那边还有一点小问题…… 能一併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何况还要兑现当初老威利的祈求,以及做实『圣徒』这个身份,让村庄富裕起来。 现在这是她的村庄,是在这个世界的根基,『圣徒』的身份,也只在这个村庄有用。 不管怎么说,算是窃取了教会的一小部分权柄。 提著崭新的神袍,顾瞳回到木屋时,伊琳正在煮下午的饭,圣食刚盛出来,就看到那个回来的身影。 “埃拉瑞婭。” 伊琳也很高兴,埃拉瑞婭到教堂见过了主宰…… 那些日子看她凝望教堂尖顶的身影时,伊琳总能感到一种莫名的寂寥。 顾瞳接过了晚饭,一碗豆子,一边吃一边嘆了口气。 她来这里是享福的,不是来受苦的。 要过上好日子啊。 她转头看了看那件神袍,教会……非常非常富裕。 等到吃完豆子,天已经蒙蒙黑,顾瞳回屋关上门,试了试这身属於教会的神职衣袍。 她低头整理,勉强算合身,柔软的衣服比伊琳的旧外袍舒服多了。 “埃拉瑞婭?”伊琳在外面轻唤。 “我在换衣服。”顾瞳回应道。 站起来转个圈…… 要想俏, 一身孝。 这神袍怎么俏俏的? 打开房门。 一身牧师白袍。 她现在圣洁的耀眼。 仿佛从壁画中走下来的圣徒。 洁白的神袍流畅地垂落,包裹著埃拉瑞婭的身形,在渐暗的天色下,竟仿如自身散发著一种柔和而纯粹的光晕,这不再是那个穿著旧衣袍、行走于田野尘埃间的圣徒,她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伊琳看呆住了,右手不自觉的抚上肩膀,微微垂头,又忍不住想抬头再看一眼。 “还合適吧?”顾瞳问。 “合適。” “有点太招摇了。” “不,它非常合適。” 伊琳喃喃道,这才是埃拉瑞婭原本的样子,神圣、纯洁、高贵,带著难以言述的威严与光芒。 聆听眾人祈祷的,本就该是这样。 “您……能抱我一下吗?”伊琳轻声呼吸著,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顾瞳挑了挑眉,看见伊琳近乎虔诚的神色,上前轻轻拥住少女。 埃拉瑞婭身上乾净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伊琳在这瞬间轻飘飘的,像是冬日沐浴在阳光下,也像是泡在温暖的泉水里。 “抱归抱,你別乱蹭。”顾瞳出声道。 现在伊琳不是唯二的信徒了,是唯三的信徒……地位陡然降了一大截。 但神圣的埃拉瑞婭还是念旧情分的,勉为其难满足信徒的愿望。 066:巡视 这个对信徒的拥抱,让伊琳有点微醺了。 顾瞳不禁怀疑魔女是否拥有某种特攻体质…… 她轻抚伊琳的后背,其实顾瞳这时候的心情也很不错。 压抑太久了,总算可以鬆口气。 拥了片刻她就鬆开了,揉了揉伊琳的头髮,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有个信徒还是不错的。 起码衣服之类的不用自己去洗。 想一想,神圣的埃拉瑞婭忙完一天,还要自己撅著屁股洗衣服、烧火做饭、缝衣服—— 这还有个毛的神圣可言啊! 逼格都没了,掉价。 顾瞳不信『主宰』当初衣服脏了也撅著屁股哼哧哼哧洗衣服,洗完晾上,再一脸威严的对著圣徒说:若我给你的不是应许之地,而是旷野,你当如何? 伊琳晕乎乎的去收拾了木碗木勺,將灶火熄灭,又倒了一碗烧开的水。 顾瞳坐在门槛旁看著,看伊琳走来走去,又清洗一遍手,天色愈发暗了,她想进到屋里点燃灯芯草,被顾瞳阻止了。 伊琳见埃拉瑞婭穿著神袍坐在那边,不由自主的凑近过去。 顾瞳看信徒一眼,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伸出手,让她身体慢慢倾斜將头靠在自己腿上。 圣徒总是对信徒充满包容的,这个动作也很好的展现了埃拉瑞婭的慈爱,顾瞳对自己装出来的慈爱很满意,她记得曾经看过的油画中就有神明被信徒围著。 右手轻拍伊琳的后背,她微抬著头,不由思索,魔女啊…… ……一百年了,至今乡村教堂的牧师仍旧能够將她认出来,可以看出当年教会的搜捕力度是多么大。尤其是在牧师受到多重暗示,先入为主將她当作圣徒的情况下,还差点翻车。 只是时间的力量更加强大,终究是过去太久了。 现在留下的是『圣徒』。 今天在教堂的经本间,那尘封已久的典籍里,她同样看到了关於魔女的零星记载: 许多年前魔女『蛊惑人心』『褻瀆秩序』『引来灾厄』,导致了昔日帝国的崩塌,教会称之为黑暗时代。 那零散的脉络里隱藏的,是帝国崩塌后世俗的权力旁落,修道院成为知识保留地,教会的势力与影响也再次壮大。 如果不是她就是『魔女』,可能怀疑这纯粹就是教会与世俗权力爭夺后的美化。 魔女把帝国搞崩了,然后教会拿到了最大的好处……在顾瞳看来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劲。 ——当然,也很可能当年就是教会爭夺世俗权力导致的一切,然后『魔女』倒霉成了背锅的?……又或者是帝国、教会、魔女三方博弈的结果,最终教会成为胜利者。 那些尘封旧事已经很难釐清,何况只有一点零星的记载,也看不全面,只是站在这个时间往前看,產生的一些无端联想。 夜风清凉。 顾瞳將在经本间看到的记载串联起来,在这夜晚安静的时刻,不由发散思绪,最后又收拢回来。 拋开魔女,再看这个世界,这就是一个彻底的、落后的、贫瘠的低生產力社会。 一边思索,有一搭没一搭拍著伊琳的背,伊琳也不出声,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静謐,只是这样坐著就能感到安逸和满足。 不知道埃拉瑞婭在想什么,轻拍她后背的动作渐渐停下来,变成轻抚,伊琳眯起了眼,很想让埃拉瑞婭的手像那天一样摸她的头髮,但没能如愿,她只是无意识的轻抚著,似乎在出神。 埃拉瑞婭回过神想让伊琳去睡觉时,却发现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她腿上睡熟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流口水到自己的神袍上。 顾瞳轻轻的將少女抱起来,把她放回房间,摸著黑放到乾草铺成的床铺上,床铺硬硬的,她按了按,伊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有点迷糊,只感觉被温柔的对待著。 “睡吧。”黑暗中那道让人安心的嗓音响起。 黑夜渐渐过去。 教堂早祷的钟声响起时,顾瞳已在教堂內,今天没有坐在前排的长椅上看牧师祷告,而是独自一人在教堂的建筑內游荡,像是许久没有回来的游人在回忆。 侧廊、耳堂、洗礼堂、仓库、经本间、后殿……还有一些不知道作什么用的房间,就连教堂后面矮墙围起来的墓地都看了。 教会確实富裕,连一个小村庄的教堂都如此,一点都不简朴,其繁杂程度尽情彰显著权利与威严,和古代衙门建立的庄严气派一个道理,这代表著教会的地位,让村民敬畏,也让牧师对自身的身份认同与教会体系深深绑定。 阿米尔做完晨祷,让卡西乌斯自己复习算术,便匆匆来到侧廊。 “埃拉瑞婭,您……对教职神袍不满意吗?”阿米尔看见埃拉瑞婭身上仍旧是那身灰白的旧外袍。 他声音仍带些嘶哑,嘴唇枯乾,这两天的衝击以及休息不好使牧师有些累倒了,只是他自己还没发觉。 “会嚇到村民,暂时这样吧。”顾瞳摇头道。 神袍试过之后不需要改,她穿了一会儿也就脱下来了,如她所说,这件衣服现在有点招摇,近几天需要常在村庄里走,穿旧衣服被村民偶尔看见,老威利和阿米尔都可以说那是伊琳,不管村民信不信,戴个兜帽总差不多。 要让牧师信服『圣徒』的身份不在於华美的衣衫,就像这华美的教堂,也被『魔女』攻破了。 她知道阿米尔內心大概还留存著犹疑,此刻戴上兜帽道:“走吧。” “去哪?”阿米尔牧师下意识问。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可以边走边问。” 埃拉瑞婭带著牧师走出了教堂,走在乡村的焦枯乾裂的泥路上。 阿米尔確实有许多疑问,但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只是顺著路走到了村庄边缘,这里只有零散的、摇晃的破旧木屋,是最低贱的农奴所居住的地方,收割结束后更加忙碌了一点,不管是在穀场还是在田间拾麦穗的孩子女人,都在为下半年的生计劳作著。 阿米尔走著走著,忽然感到熟悉——这是他昨日来过的地方。 田间仍旧是拾麦穗的孩子的身影,破烂的衣服连內袍都没有。 埃拉瑞婭就站在那里,兜帽下的目光望著远处乾燥的大地。 “我想知道……如何遵从主宰的教导,使虔诚的信徒摆脱贫穷、飢饿、寒冷和病痛的困扰,让他们感受主宰的福音。” 阿米尔站在埃拉瑞婭身后,低沉的声音中透出一抹渴望。 让一切悲惨的事都不再发生。 如果是『埃拉瑞婭』,而不是『魔女』,一定可以做到。 阿米尔牧师听见埃拉瑞婭说:“这正是我来此的意义。” 他呼吸不由顿住了,神袍下的手紧紧握著,努力压住內心翻涌的情绪,“我该怎么做?” “就像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继续走吧。” 顾瞳没有在田野边上久留,继续在村庄里游荡,这还是她第一次白天走在村庄里,此时留在木屋里的人很少,就连孩子也大多跟著兄长母亲去田野里。 就像曾经做过的那样……阿米尔思索著这句话,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神典中关於圣徒走遍四方传播主宰教诲。 他仍旧有些迷茫……是像杰恩受到眷顾一样吗? 067:压力 牧师心中怀著疑惑,跟隨著埃拉瑞婭,走过了磨坊、牛倌、铁匠、皮匠、犁把式等手艺人的地方。这些只听伊琳描述过,实际上非常简陋,不过比那些穷困潦倒的农夫已经好太多了。 哪怕在贫瘠的村庄也是分阶级的,手艺人明显是上层阶级。 顾瞳巡视了一遍『自己』的村庄。 太穷了。 甚至可以说是原始。 她看到木屋缝隙里露出来小孩的眼睛,那脸颊枯瘦黝黑。 也看到村庄外围摇摇欲坠的木屋,那只是搭在树边一个能遮风,甚至不一定能挡雨的简陋棚子,里面有破布包裹的婴儿在啼哭。 也看到牲畜棚里瘦骨嶙峋的牛和羊。 埃拉瑞婭带领著牧师,在古尔达村庄转了一圈。 他们对摆脱飢饿有著深深的渴求。 回到教堂,顾瞳站在祭坛前,望著祭坛似是在想什么。 二圃制……也就是一块地种植,另一块休耕,次年轮换,这是目前村庄的耕作制度。也是,在大牢奴时代,本就不该对他们的生產力抱有什么幻想。 她在之前听伊琳和老威利偶尔的述说,已经有了大概的印象。 农夫的地块分布在村庄各处,就如杰恩,他的四块田分別在三个方向,每天光是来返就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在路上。还要偶尔服劳役,被迫放下自己田里的活去领主的地上免费做工。 真落后啊。 她知道很牢,但这也太牢了。 在阿米尔看来,埃拉瑞婭更像是在与至高的主宰沟通。 过了不知多久。 埃拉瑞婭上前几步,打开了圣坛,右手抚过肩膀,然后从圣坛里舀了一小碗圣水。 回身递给牧师。 阿米尔有些迷惑地接过来。 看埃拉瑞婭的意思是让自己喝下,他犹豫一下,递到嘴边將这由他自己布施过无数次给村民的『主宰赐予的圣水』喝下。 隨著木碗里的水喝下,身体的乏累、强撑的精神,与隱隱的头痛,都莫名的舒缓了,阿米尔怔住了,他此刻想起的是农夫杰恩那天描述的,『像是受到了主宰的救赎,我就好了』。 他呆在那里,便听见埃拉瑞婭温和的声音:“要有一个好身体,才能践行主宰的教诲,牧师。” “……是。”阿米尔颤声道。 回过神时,埃拉瑞婭已经离开了。 … 顾瞳回到住的地方,让伊琳把老威利叫来了。 早在用神跡试探教区时,她就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雏形。 此刻在村庄转了一圈后,她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你上次说,农事官想要將古尔达村庄的牲畜和农具借调走?” 听见埃拉瑞婭的问话,老威利道:“是的……不过在牧师的反对下,他放弃了那样做。”顿了一下,他继续道:“可能是神跡的原因,也可能是阿米尔牧师说会报告给教区……如果牧师强烈反对,教会还是站在牧师这边的。” “他不知道那会对村庄造成什么影响吗?”顾瞳问。 “克劳狄阁下当然知道,但……村庄太偏了。” 不仅偏远,还穷。 顾瞳明白了古尔达村庄在『老爷』眼里的地位。 这样一个又偏又穷,出了什么事都要花大半天时间才能赶来的破村子,属於最边缘地带的领地,往北是大山,还不用担心他们反叛。 放农事官眼里,和別的富裕村庄比起来,就是可以暂时苦一苦农夫,自生自灭,如果村民累坏太多,到时候再买一些奴隶放过来就好。 牲畜可比这些人值钱……不仅农事官是这样认为,就连农夫自己,都这样认为,牲畜出一点小问题,他们都寧愿自己去田里拉犁车,以让可怜的牛恢復。 平时更是把家畜养在臥室里,冬天人和牲畜互相取暖。 “这样啊……” 顾瞳在那里沉思,老威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静静等待著。 当初埃拉瑞婭就是这样,不知不觉让牧师感受到了主宰的福音。 “所以他放弃了?” 埃拉瑞婭的声音似是在问威利管事,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米尔牧师极力反对,还抬出了教区。” 老威利在这件事上对牧师相当感激。 农事官想要在村庄里做什么事,唯一的阻碍就是教会……阿米尔实在太『顽固』了。 “古尔达村庄太贫瘠了。”埃拉瑞婭说完,对老威利道:“把村庄种植的作物,还有能找到的作物,都和我说一遍。” 老威利作为村庄管事,对这些极为熟悉,都不用再去找人问,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 听完,顾瞳垂下眼,在心里把想法又过了一遍。 挥手让老威利去忙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许久后,顾瞳长出了一口气。 起点太低了,富裕起来有难度啊。 村庄贫瘠到仍旧处在以物易物阶段,甚至更原始一点——他们的租金甚至都不全是实物地租,而是劳役地租,农夫要义务的在领主公地上无偿劳动,以此作为『非货幣』的租金,除此之外,还要將自己土地上收穫的一部分上交给领主。这还是自由民,那些农奴更惨! 躺平又不行,说不定什么时候被教会发现了还要挨揍。 顾瞳坐在柔软透气的灯芯草蓆垫上,忽然想冲一发来释放压力。 … 已经是下午了。 卡西乌斯看见自己的老师在注视著圣坛。 阿米尔盯著圣坛已经很久了。 他拿著神典在圣坛前吟诵很久,从里面舀出来一碗圣水,试著喝下。 没有那种让人缓解疲乏的效果。 ——埃拉瑞婭只是行一个圣礼,从里面舀出来的『圣水』就拥有了主宰的赐福。 这让阿米尔心底那丝隱秘的犹疑消失了。 毫无疑问,这是主宰的威能…… 是主宰给予圣徒的赐福。 “老师?” “老师。” 卡西乌斯轻声呼唤。 “怎么了,卡西乌斯?”阿米尔回过神。 “您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有什么不对吗?”卡西乌斯小心问,他担心是圣水有什么问题。 “没有什么不对。” 阿米尔怀抱神典,右手抚了抚肩膀,“主宰万能。” 068:神袍加身 领地的自由民和农奴擅自离开村庄就被视作盗匪,只能和荆棘、野兽、飢饿和疾病为伴。 留在村庄又被领主和教会掌管著分配,只能勉强果腹度日。 跑也跑不了,被死死束缚在土地上。 贵族和教会对这片土地的把控实在太深了,顾瞳算是知道魔女为什么会被逼进山里躲那么多年了。 要是真正的『圣徒』,隨手扔两个神跡,然后就可以接受膜拜,去教堂里享福了。 但自己是魔女啊! 被教会发现还是要挨揍,被烧。 顾瞳幽幽嘆了口气,这不是一个『神跡』可以解决的事,教会和领主掌管著分配,產出再多,也是供养著上层。 她摸著床边放著的神袍。 上午的那一碗圣水,应该让阿米尔牧师心中的犹疑消散大半,更加相信她『圣徒』的身份。 顾瞳沉思,手指从神袍上抚过。 隔天。 古尔达村庄在蒙蒙亮的天色中露出模糊的轮廓。 今日的风有些清凉,从早晨起就阴沉沉的,连日的好天气似乎结束了。 埃拉瑞婭一身白色神袍,慢慢走入了教堂。 洁白的袍服与她融为了一体——在这里,衣袍从来不只是蔽体的织物,而是秩序的代表,身份的凭证,无论是谁,都可以轻易从衣著判断出一个人是农夫、管事、教会人员还是贵族老爷。祈祷的人、战斗的人、劳作的人有著截然不同的,属於自己的身份与標识。 做完晨祷的牧师独自站在祭坛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回身,阿米尔牧师在看到那洁白的神职衣袍第一眼便低下头,“主宰万能。” 那从神袍上流露而出的神圣与威严,刺目的令人难以直视。 这一刻圣徒的威严具像化了,完整构成了阿米尔心中对主宰、对埃拉瑞婭的认知:她是受到过主宰救赎,而后又『回来』带回福音的使者,她的目光即至高主宰投向凡世的目光,她的言行即主宰的意志。 顾瞳望著祭坛,隨后流转目光,落在牧师身上。 昨日『驱逐病痛的药水』效果不错,阿米尔的面色健康多了,嘴唇不再枯黄,脸色也红润了很多,她开口:“看来你对主宰很虔诚。” 阿米尔莫名的领悟到,她是在指那圣水的效用——『只有虔诚的人才能使圣水发挥效用』本就是他经常对村民说的。 “主宰万能,感谢您的仁慈。”牧师垂头抚了抚肩膀。 “是你的虔诚,牧师。” 说话间,老威利也从外面来到了教堂,这个村庄管事在看到身穿神袍的埃拉瑞婭第一眼,就有了一种『本该如此』的念头。 在很久前,埃拉瑞婭刚从山林里走出来时,他望著牧师的神袍,就想过那本该属於埃拉瑞婭。 “主宰在上。” 老威利虔诚的念诵,阿米尔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威利管事为什么会来。 但埃拉瑞婭开口说出的话语让他明白了。 “我虔诚的祈祷,听见了主宰的启示。” 埃拉瑞婭望著祭坛,这句话让阿米尔牧师和老威利顿时面容一肃,双手垂在身侧,脚尖併拢,聆听主宰的教诲。 “不用这么严肃,去侧堂。” “是。” 主宰的启示……阿米尔压抑內心激动,和老威利对视一眼。 看一眼教堂,牧师迟疑一下,匆匆去喊了卡西乌斯来主厅代替他,他则是转身进了侧堂。 安静的石室里,上一次这间侧堂使用的时候,还是农事官克劳狄在收割季来送麦酒,夜晚和村庄的管事、牧师、书记员、警役等商量村庄的劳作情况。 现在埃拉瑞婭站在矮桌前,也没有坐下,而是在思索著什么。 “你们都知道,杰恩获得了主宰的怜悯,获得了丰收。但他明年能依旧填饱肚子吗?难道每次飢饿的时候,就祈求一次主宰?——牧师,这是你的职责。” “是。”阿米尔回应。 “所以我將主宰的启示说与你听,你要践行主宰指引的路,使那些迷途的羔羊回归主的怀抱。” 埃拉瑞婭的声音让牧师如沐浴在主宰的神辉下。 此刻侧堂都变得神圣了。 “牧师,记下来。”她开口。 “你们將土地分成三块,第一块种植可以熬过冬天的黑麦,这使农夫摆脱飢饿,第二块地在春天播下受祝福的种子,为农夫和他的牲畜留下余粮……” 阿米尔一开始有些茫然,这与他所想的……不一样! 很快,他意识到什么。 『以虔诚之手翻开土壤』 主宰派遣圣徒传播祂的教诲…… 给农夫一斗麦子,不如教会他们如何收穫庄稼…… 阿米尔想起了在田野里拾麦穗的女人和孩子,和杰恩家丰收的麦田。 他们可以遵循主宰的教诲,靠自己的劳作来免受飢饿……也可以受到主宰眷顾而丰收……这是主宰的仁慈与怜悯,它们並不矛盾。 这是主宰真正的仁慈! 只是埃拉瑞婭说著说著卡顿了一下,而后望著那个小小的窗户,似是在沉思,过片刻又继续说。 老威利用心听著,神色变化中,心情並不和牧师一样。 他作为管理村庄事物的人,对田间的事比阿米尔要了解的多,所以对埃拉瑞婭所说的话理解更深,在一边考虑这种改善的同时,对其中面临的难处也同样知晓。 將田地重新分为三块……最直观的就是,在现在一半休耕,一半耕种的情况下,村庄可用的耕地直接多了三分之一! 但……地力能恢復吗? 以及……涉及土地重划,这关係著整个村庄的村民,以及农事官、领主的同意,还有…… 只是稍微一想,老威利便赶紧收拢思绪,不管再多困难,埃拉瑞婭听见主宰的启示,总是没错的。 埃拉瑞婭的话语渐渐说完,阿米尔与老威利沉浸在这番话语里没有出声。 埃拉瑞婭也没有继续说,而是在想著什么。 “有什么疑问?”过片刻,她问,“儘管说,不用在意质不质疑,我不喜欢对主宰虚假的虔诚。” 一时无声,阿米尔用力按著肩膀,老威利则是欲言又止。 “埃拉瑞婭,我无意……我是说,地力……能恢復吗?”作为管事,他首要想到的就是这个,由两田轮作化为三田轮作……地力枯竭时…… “地力的恢復,也在主宰的启示之中。” “那……” 老威利一时不知道再问什么,实在是从没想过这种事。 “是……这就让村民们更改吗?”他小心问。 “不。”顾瞳说。 阿米尔和老威利同时对视一眼。 “我只是告诉你们,主宰已经有了启示,而不是现在就让你们做什么。” 顾瞳看了牧师和管事一眼,他们的反应在预料之中,“主宰的智慧浩瀚,即使是祂的启示,作为信徒我也不是总能完全理解,主宰万能。我只能理解大部分,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思索,某些细节在实行的时候需要更改……所以,阿米尔牧师。” “埃拉瑞婭。”阿米尔已完全沉浸在『主宰的启示』当中。 “对於农夫来说,出现一点问题就可能导致他们忍受飢饿,不能將主宰的恩典变成灾难。”顾瞳凝视著他。 “当然!主宰的恩典不能变为灾难……”阿米尔低声道,“所以……是要先在教会的土地上改变吗?这要联络教区,我可以……” “不,我需要你將这份启示带给领主,以主宰的名义。” 阿米尔愕然抬头。 069:统筹 “主宰爱世人,而不是爱贵族,他们只要躲在城堡里就可以获得和农夫一样的眷顾吗?什么都不付出可不行。” 埃拉瑞婭淡淡的话语让阿米尔若有所思。 “是的……”牧师想到克劳狄阁下在看到杰恩家神跡时贪婪的眼神,以及对自己的询问。 “我也不想和让主宰失望的『褻瀆者』打交道,我来此只为带来主宰的福音。” 她一身圣洁的白袍,转过身背对著牧师和管事。 “只让信徒聆听福音还不够……你也不用知晓太多,只需要按我说的做,牧师,你能做到吗?” “听从您的指引。” 阿米尔瞬间想了很多,只让信徒聆听福音还不够……他想到了那日埃拉瑞婭所说的话,有些人背弃了信仰,贪图於从农夫那里抢来的口粮过著安稳的生活…… 阿米尔胡乱地想著,老威利还在出神思索埃拉瑞婭所说的『启示』,將两田分三田的细节……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顾瞳转过身,慢慢开口道:“那接下来,我们该谈一谈其他事了……” 阿米尔应了一声,这时他並不知道『其他事』指什么,本以为主要就是说『启示』,可没想到那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很小的开始,所花的时间相比起来,『其他事』更像是今天的主要正事——实际上也算不得什么正事,也就是埃拉瑞婭离开尘世太久,所问的一些零散的小事: 譬如修道院。 譬如他在堂区任职的叔叔。 安德勒斯领的一些信息…… 零零总总,断断续续的说话间,那一袭白色神袍静静站著,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將话语转回最开始的『启示』,埃拉瑞婭的语调不高,只是指示著他以『主宰的名义』,將这份启示带给领主时要做的事。 这时阿米尔才忽然反应过来,先前那些零散的小事,领主……教区……修道院……农夫……此时都串联起来了,填补上和领主交涉时的细节。 他也明白了什么叫『將这份启示带给领主,以主宰的名义』。 … 时间渐渐走过,从上午一直到下午,这间平静的石室终於打开门。 阿米尔牧师和威利管事从中走出来,今天並没有出太阳,乌云笼罩著天空,风也很凉爽。 阿米尔额头却渗出了汗水。 他本以为传道,传播主宰的福音,听到主宰的启示,然后去办就好了,但是现在那种想法已经在埃拉瑞婭的话语中消失无踪。 “威利管事,圣徒……向来是这样吗?”阿米尔恍惚问。 “埃拉瑞婭只负责传播主宰的福音,至於怎么传播……並不重要,总不能这点小事还要去祈求主宰降下启示——所以她会通过最简单的方式去达成结果。只要做的事是对的,那么结果就是好的。” 老威利倒是不意外阿米尔牧师的反应,“这也是为神奉献的一部分。” 为神奉献的一部分…… “那些愚昧的农夫总有听不懂你说的话的,牧师阁下,你应该最明白。如果只要站在那里,告诉人们怎样做他们就完成了一切,那还需要圣徒、需要牧师做什么呢?”老威利看他一眼,“让虔诚的人侍奉主宰不难,但现在要做的是指引迷途的人回归主宰的怀抱,那一点也不容易。” 阿米尔当然知道,在主持村庄事务的时候,那些愚昧的农夫是多么难缠,为了一捆柴、为了谁先使用农具、甚至为了一坨粪,都可以爭的面红耳赤……然后需要牧师来主持公道,这时候也只有对神袍的敬畏能让他们不至於打的头破血流,所以布道……总是需要一些技巧的。 老威利说著就离开了,他还有事要做,可没空留在这里。 “主宰万能。” 牧师顿了一下,转身回房间,他也有许多事要做,而且比威利管事做的要多…… 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在那间侧堂里圣徒都说了什么。 老威利找到送信人艾迪的时候,心中还存著敬畏……就连送信这种事,埃拉瑞婭都安排到了。 计划中送信人先行出发,一天后,牧师再骑上村庄的马去往安德勒斯堡,如果顺利的话,他会在路上遇到农事官…… “艾迪,我需要你做一些事。” “管事老爷,您说。” 艾迪很迷惑,按理说刚刚结束收割季,应该没有什么事需要传达,这是他的经验,除非村子里出现什么意外了……就这样忐忑的猜测著,艾迪听见管事老爷说: “你明天一早就去,去安德勒斯堡告诉老爷们……” 隨著老威利的话语说出,艾迪眼睛渐渐睁大。 天啊! 他听见了什么! 艾迪机警的左右瞧瞧,看有没有人偷听自己和管事老爷的讲话,这可不能被人听了去。 … 次日。 古尔达村庄天还蒙蒙黑,在农夫们刚出门准备劳作时,送信人艾迪已经踏著晨间的露水离开了村庄。 他此次只有一个消息要送去安德勒斯堡——是管事老爷告诉他的:牧师阁下虔诚的祈祷,听见了主宰的启示。 主宰的启示! 想到杰恩家抱著都费劲的饱满麦捆,艾迪作为村庄村民,对这件事內心火热,连村庄边缘的贫瘠土地都能长出饱满的麦穗,那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动人的景色。 阿米尔牧师为村庄祈祷到了主!宰!的!眷顾! 就像杰恩家一样! 感嘆、羡慕、期待、虔诚…… 年轻的艾迪拄著棍子,身影消失在黎明的山路上。 另一边,教堂里。 进行完晨祷的仪式后,阿米尔牧师让卡西乌斯复习功课,自己则匆匆又回了房间。 主宰的启示…… 阿米尔在桌上摊开羊皮纸,旁边摆放著墨水、细树枝等用来记录的工具,细细思索圣徒所说的,將耕田分为三块的事。 此刻穀场的禾捆还在脱粒,收割季的收成都堆在那里,但牧师完全再没有考虑税钱的事,而是专注於埃拉瑞婭所聆听到的启示。 和这件事比起来,其他的都显得不重要了,反正村庄的什一税每年都会欠一些,何况到了运送税粮的时候,农事官克劳狄和瓦伦汀执事都要细细商量很久。 只要將主宰的指引圆满完成,还用担心欠缴的问题吗? 想到布道日时挤满人的教堂,阿米尔有一种清晰的预感——到那时,村民会主动將该缴纳的恩税送来,甚至將以往欠下的一併补上! 想到这里,阿米尔牧师忍不住站起来,在房间走了两圈,一时想到杰恩家的神跡,一时又想到埃拉瑞婭那圣洁的神袍。 “主宰万能……” 070:指引 阴沉沉的天空並没有下雨,但穀场的农夫们还是將禾垛仔细堆好,外层紧密的秸秆能形成一定的防水层,保护內部穀粒不受雨水侵害。 晴朗、乾燥的天气在这时候非常重要。 送信人出发了,老威利戴著他的旧毡帽,在田间边缘走著,不时思索一下,偶尔向身旁的埃拉瑞婭低声询问几句。 二圃制转三圃,能提高三到五成的耕地利用率,看上去很美,但在这些土著看来,其中的疑问非常多。 要是单纯的增加耕地,那直接取消休耕就行了,但不行的……没有化肥,生產力提不起来。 顾瞳知道关键的地方不是增加土地利用率,而是综合性的,不仅引入豆类作物减缓地力枯竭,共同劳作、组织和协调,还有將高度集中的劳动力均衡分配,新的春播作物农牧结合…… 在这种低生產力的大牢奴时期,想快速致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顾瞳真正擅长的是市场交易……然而这群王八犊子还在搞奴隶制。 他妈的。 全扬嘍。 心里想著,顾瞳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戴著兜帽,远远看去就像伊琳一样。 教会也有一个好处,需要藉口的时候直接说这是主宰的启示就行了。 拿到村庄自治权,让阿米尔神袍一穿,往村庄一站,加上『神跡』的影响,任何改革都是一句话的事。 不需要神跡,农夫也可以获得丰收,摆脱飢饿的困扰——这是异端。 在主宰的启示下,虔诚的信徒收穫了丰收,摆脱了飢饿——这是主宰的仁慈。 宗教这个东西太好用了。 教会运作是需要钱的,但在这样低生產力的社会下,农夫只是吃饱肚子就很难了,这是根本的矛盾。 神爱世人。 她对阿米尔牧师所说的一切,都建立在他一直篤信的这个信仰上。 只要没有偏离这个核心,就可以潜移默化的改变他的认知。 与其打打杀杀征服世界,不如窃取神权。 邪恶的魔女很自然的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 “埃拉瑞婭,这样真的可以获得丰收吗?”在老威利的认知中,一半耕作,一半休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在质疑主宰的启示吗?” “不……主宰万能!”老威利嚇了一跳,这可不敢乱说。 “放轻鬆,有我在你怕什么。” 顾瞳望著天空下的土地,那影影绰绰的身影,一计不成还有一计,怕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牧师也来了。 阿米尔本是想找威利管事问一问,昨天只听一遍『启示』毕竟很多细节不清楚,也很难记住,去询问埃拉瑞婭又显得他和那些农夫一样愚钝,但在穀场走了一圈,又来到村庄外面时,远远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埃拉瑞婭。” 牧师虔诚的垂首。 “牧师,你是不是有很多疑惑?”顾瞳问。 “我……想明白了一点。”阿米尔低声道。 “想明白就好。” 顾瞳没有问他想明白了什么,也没有问他还有什么疑惑,只是继续在田垄边走著,带著老威利和牧师,偶尔说几句话。 “村庄里的马多不多?” “有一点……” “耕地多了,牛不够可以用马,而且一年要多翻耕一到两次。”顾瞳看了看脚下的耕地,二圃制的农业,对犁也不用抱多大期望。 在耕地重划连成片的情况下,协力耕作,会比现在容易的多,现在农夫光是赶著牛在东一块西一块的份地上跑就耗费了一半精力。 这是现在效率低下的重点。 至於东一块西一块的条田制……是很多因素造成的,一个是没有大规模土地改良,每块地的肥力、排水、日照都不同,分配时会给农夫在每种类型的地块都拥有一小部分土地,遇到乾旱或水灾总有一块地不至於绝收,算是某种『低保』。再一个是需要为领主服劳役,所以分散在领主的公地附近方便就近为领主劳作。还有开垦荒地等因素…… 这就凸显了三圃制的优越,最起码可以协同劳作,效率大大提升。但土地重划只是为了共同劳作,还要继续实行条田制,毕竟没有人愿意被分到贫瘠的耕地。 真正面对这个贫瘠的世界时,许多顾瞳以前觉得不合理的东西都合理了。 “多翻耕一到两次……”听见埃拉瑞婭的话,牧师和老威利对视一眼。 他们並不知道组织协作后的便利性。 “你是想说很难做到?”顾瞳看出了他们的犹豫,目光落到远处拾麦穗的枯瘦孩童身上。 “你觉得他们怕累吗?” “只要能真正富裕起来,没有人会觉得累,人们真正怕的是苦累一年,却仍旧填不饱肚子,还要和家人挨饿受冷。” 站在田垄间,望著阴沉天空下,在田间弯腰的身影。 老威利看一眼牧师,没有说话……领主的地,收恩税就收了,但这群瀆神者……好吧,在领主想要放弃古尔达村庄时,阿米尔和农事官据理力爭,保下了村庄的未来。 好像谁都没错,又好像谁都错了。 愚昧者愚昧,所以才更需要主的指引。 埃拉瑞婭带著信徒,慢慢走在收割后的耕田上。 一如神典中记载的画面。 灰白的亚麻外袍披在身上,兜帽下露出几缕整洁的髮丝。 赤脚踩过田垄。 “牧师,你看见他们的苦难了吗?” “埃拉瑞婭……我看见了。” 阿米尔听见了埃拉瑞婭的嘆息,那声音仿佛从天国而来,也是主宰的失望。 牧师跟在身后,以往熟悉的田野间,在这一刻他眼里有了变化,那些窃喜的、满意的丰收,都变得不再让人欣喜。这么多年了,仍旧没有什么改变,有什么好满意的呢? 他踏著埃拉瑞婭走过的足跡,认真聆听教诲。 直到回到教堂,看到祭坛上方描绘著主宰的壁画,阿米尔仰头望著。 感受到了其神圣。 接著他转头看向卡西乌斯,自己唯一的学生,道:“这几天你看见的人,不要向任何人说起。” “是。” “你会知道她是谁的,卡西乌斯,你也会聆听到主宰的福音。” 主宰的福音……吗? 卡西乌斯作为更年轻的牧师学徒,对『魔女』这个词並没有什么认知,阿米尔也未曾和他提起过,只觉得那个人看起来圣洁的可怕。 联想到村庄的神跡……老师的態度……他內心其实有些猜测,却不敢相信。 071:糊糊总让人觉得有人想害朕 阿米尔要是能草场悟道就好了…… 顾瞳心里嘀咕著,要將牧师心里『魔女』这个认知完全替换成『圣徒』,还需要多费点劲。 明天阿米尔牧师就要去城堡找领主了。 她需要古尔达村庄的自治权,至少也是免税权—— 这件事需要牧师来办,以『福音』的名义。 因此在阿米尔那边的形象塑造的越神圣越好。 回到住的地方,伊琳已经点起了小火塘,同时在装了过滤的桶旁舀水,她打水的时候还要虔诚的用手按一按肩膀,这是使用『净水』的仪式,少女从来不偷懒。 火上架起了陶锅,也许在富裕的地方『管事』这种老爷已经能用上金属锅,但在贫瘠的古尔达村庄,老威利家里仍旧是陶锅。 主要烹飪方式是燉和煮。 也就是一锅燉菜汤,浓汤是最主要的食物,不管大麦、捲心菜、豆荚,还是洋葱,经过这口神奇的锅烹飪之后,都会变成一坨看起来诡异的菜汤或夹杂异物的糊糊。 通常是绿色或黑色的,黑色的顾瞳勉强还能想像成芝麻糊,绿色就实在难绷了。 当然,不管是伊琳还是別的村民,並不觉得这诡异,而是觉得非常美味——更穷一点的人连麦糊糊都是稀的,还要混上麦麩或木屑。 伊琳准备『圣食』倒是不会变成诡异的糊糊。 看到伊琳,顾瞳顿时感觉到一阵放鬆。 “埃拉瑞婭,您好像很累?”伊琳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埃拉瑞婭的疲累,这是很少见的。 “嗯……” 听见回应,伊琳想过来像往常一样帮她揉揉额头肩膀,却见埃拉瑞婭张开手:“过来,让我抱一下。” 伊琳呆了一瞬,轻手轻脚走过来,然后就被埃拉瑞婭拥住了。 “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伊琳和顾瞳心底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嘆,埃拉瑞婭乾净清爽的怀抱总是让人沉迷,伊琳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顾瞳闭上眼睛,信徒这个东西还是不错的,不说现在身下柔软的席垫,这时候的慰藉也很重要,繁杂的思绪也变得平静了,她喜欢这种寧静的氛围,这是只有和伊琳独处时才能感受到的。 在外面装模作样久了,回到这里才能真正鬆懈一点。 “別蹭。” 不知道伊琳什么时候喜欢转动脑袋在她怀里蹭蹭。 顾瞳按了一下她的脖子,伊琳忍住不动了。 “埃拉瑞婭,您好香啊。”她低声说。 “起开吧。” 顾瞳推了推她的头,水都快烧开了,一会儿烧乾了,锅也会烧坏,伊琳指不定得心疼死。 晚上仍旧是一小碗豌豆,顾瞳本想尝尝捲心菜,但看到伊琳煮出来的那个模样,顿时没了想法……没有任何人会想要尝试燉煮成一坨的黏糊糊的菜汤。 他妈的该死的世界。 顾瞳吃著豌豆,深感想要过上好日子之艰难——即使是『魔女』也没办法凭空变出来炸鸡和烤串。 能吃上白麵包都满足了。 白麵包也是没有的,小麦是奢侈品,农夫只会用大麦或黑麦做硬的砸死人的黑麵包,还是只有在布道日才流著口水拿出来吃。 夜晚了。 屋里还亮著微光,顾瞳坐在桌前,望著微弱的灯芯草,小盘上堆了一层浅浅的白灰。 领主……教会……修道院…… 她整理著手头上的信息。 这个村庄已经处於她的掌控之中。 主要问题有两个。 一个是提高他们的產出,一个是降低税负。 只有这样才能有余粮,有了余粮可以种植经济作物,或直接用多余的粮食去与领主或別人做交易,升级农具,购买铁器,进入良性循环。 引入货幣是非常重要的…… 起点太低,做什么都费劲。 过不知道多久,微光熄了,顾瞳躺到灯芯草编织的柔软床铺上,一时没有入睡。 要不……嗯一下? 起码也是个乐趣不是。 夜深人静。 罪恶的手不知不觉动了一下。 日……好痛! 不小心触碰到某个壁障。 一时间没兴致了。 睡觉! 转眼来到布道日。 收割结束后,麦田里的『神跡』不再每天刺激著村民的神经,但那热情仍旧没有退去,用连枷捶打穀粒的时候,杰恩总是笑得嘴都合不上。 阿米尔主持了布道日的仪式,將人们散去后的教堂打扫乾净。 接著他看向卡西乌斯,交代了一些教堂的事,就匆匆离开了。 老威利已牵了村庄的瘦马等在村口——这是村庄里发生紧急事情时,用来向城堡传递信息的。 阿米尔很久没有离开古尔达村庄,此刻跨上马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该做的事,顺著村庄的路离开。 此时在村庄之外。 微风轻拂的路上,收到消息的农事官克劳狄带著四个侍从,也在向古尔达村庄的方向赶去。 古尔达村庄的神跡,一直落在克劳狄心里…… 甚至阿米尔牧师自己都没有认识到,这件事影响最大的不是直接受益的农夫杰恩,也不是古尔达村庄的牧师,反而是村庄外的教区和领主。 对於农夫来说,那个神跡只意味著一个农夫可以多吃几顿饱饭、少饿几顿肚子。这对领主甚至农事官来说,也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对於阿米尔来说,它使村民更虔诚了…… 但男爵的领地足足有十四个村庄! 如果神跡能够再多一点,可不是一个农夫多吃几顿饱饭的事…… 昨天克劳狄接到老威利派送信人传达的消息,已经是中午,当时立刻就想去看看,只是考虑到那样显得太急切,这才又等了一晚。 当克劳狄从一段又长又缓的坡上看到骑著瘦马的身影时,阿米尔还没有走到古尔达村庄邻近的村子。 “牧师阁下,你这是……” 克劳狄心里一惊,他没想到还没到村庄,就在路上遇见了牧师。 这是去堂区? 他心里浮现了很多想法,心中也有些摸不著底,主宰的启示……到底是什么?该死的威利管事也不说清楚! 但只是这样恼怒一下,他也知道,威利管事大概率只是偷听到牧师的话,或者是牧师无意说漏嘴,很难將详细的情况问出来,才匆匆让人来送信。 072:牧师你想要什么帮助 还好在半路截住了,如果真的是他所想的那样……牧师获得的『启示』可以让农夫收穫更多,教区那群该死的吸血鬼一定会提出非常苛刻的条件。 克劳狄惊疑不定地望著牧师。 坐在瘦马上的阿米尔牧师惊讶过后似乎有些欣喜: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见男爵阁下。” “嗯……嗯?” 农事官克劳狄怔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去堂区,而是见……男爵阁下?这种事不应该先向堂区报告么? “你……有重要的事见领主老爷?” “是的,很重要。” “换上我们的马吧,这个马更快一点。”克劳狄反应非常快的往旁边一指,侍从立刻从马上翻下来。 “您有事的话……” “没事,只是巡视一下,现在收割结束,还需要多逛逛,那些盗贼出没,路上也不安全,我们一起去。” 克劳狄生怕牧师跑了,让侍从过去交换了马匹。 村庄的瘦马和城堡出来的高头大马显然不同。 速度也更快。 顺著山间小道,走上长长的缓坡,穿过村庄,渐渐看到了城堡的轮廓。 看到轮廓並不代表要到了,还要走过弯弯曲曲的路,这时候的路並不笔直顺畅,硬要说起来,也就比村庄的泥路好走一点。 克劳狄不时看看骑在马上的牧师,心里各种猜测。 阿米尔牧师也在心中感嘆,有点莫名的领会到了埃拉瑞婭的举动——他常年待在村庄,对安德勒斯堡的路虽然知道,但不是很熟,而且村庄里那匹瘦马也很难提得上速度。 如果让他独自前来的话,对路况不熟,到时来到城堡的是满头大汗、灰头土脸、风尘僕僕的阿米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聆听到主宰启示的阿米尔牧师,被农事官和侍从带领引路。 这就是送信人先行出发的意义吗…… 其实魔女是怕他被麻匪劫了。 马匹渐渐靠近了城堡所在的区域。 阿米尔摸了摸怀里的羊皮卷,抬头望向安德勒斯堡。 那是这片领地最尊贵的主人阿拉斯泰尔·托尔金·安德勒斯男爵所居住的地方。 城堡的大门紧闭,把閒杂人等挡在外面。 那是贵族的世界,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城堡外是泥腿子、那些下等人生活的世界,大多人连想像都很难想城堡內过的生活。 作为一个到访者,克劳狄很快將阿米尔牧师带到了会客区域,是城堡外围的一个小塔楼。 由於都是熟人,也没有那套接待堂区牧师的审查、证明身份等流程。 这不是阿米尔第一次来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记得被叔叔带著来过一次,叔叔在堂区任职后,和领主一向走的近。 还没有进入建筑,克劳狄带著牧师走在侍从身前,轻声问道:“阿米尔阁下见领主老爷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总不能说自己已经接到了消息,正要去古尔达村庄问问呢,他竖直耳朵听著。 阿米尔脸上仍是在村庄时温和的笑容,眼神明亮,“克劳狄阁下,我每日虔诚的祈祷,听见了主宰的启示。” 克劳狄心里一震,竟然是真的!那个贫瘠的、偏僻的村庄牧师,听见了主宰的启示! 从古尔达村庄没有被疫病侵扰、那个农夫获得神眷的时候,农事官克劳狄就看出来了,是的,他早就看出来了,克劳狄心里想著,包括上次去村庄的时候,书记员估算那个农夫的收成,阿米尔牧师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么,您是想……”克劳狄压住心中的思绪,这个阿米尔,向来顽固,又臭又硬,那次商討村庄的事,只不过让农夫累一点,他就梗著脖子抬出教区,死活不同意將农具借调一部分。 “主宰万能。”阿米尔虔诚的抚了抚肩膀,“我听见了主宰的启示,只是主宰的智慧太过浩瀚,即使是祂的一些指引,也不是凡俗的人可以轻易理解的,我只是离主宰更近了一点……仍旧需要更加虔诚的祈祷。” 他慢慢说道:“我这次来,就是带来了主宰的启示……以及,需要一些小小的帮助。” 克劳狄心思转动,“哦?是什么样的帮助?” “您先看看我带来的启示。” 阿米尔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写满字的羊皮卷,交给克劳狄。 克劳狄深吸了口气,眼睛都睁大了几分,伸手接过来。 五分钟后,这位向来眼神锐利的农事官抬起头,看了一眼牧师,又低下头再次看了一遍羊皮卷上的信息,他神色凝重,也带一点困惑。 实话说,这与他想的有那么一点『不同』。 將原本的两块地,一块耕种一块休耕恢復地力,改为三块…… 休耕的地由一半变成了三分之一,也就是说一年中多了一小半的地来耕种……收穫,也多一半? 哪有那么简单! 照这样说,將全部的土地拿来耕种,岂不是產出翻倍? 但那只能持续一年,地力会枯竭,再肥沃的土地也將变得贫瘠! “牧师阁下,这……就是主宰的启示?”克劳狄沉声问。 “这只是一部分,我说的『帮助』也与这有关……主宰的启示当然没错,但我只能尽力去理解,耕田的重要性不用说,万一因为我的解读出了什么差错,导致农夫歉收,就会將主宰的恩典变成灾难……那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的。”阿米尔沉声道。 “所以……我需要用村庄的土地来践行指引。” “我以为……嗯……就像那个农夫一样……”克劳狄又低头看了一眼羊皮卷。 “那是主宰的怜悯,而这是眷顾。难道你在想,主宰每年都降下神跡吗?”阿米尔毫不躲闪的迎著克劳狄的目光。 克劳狄脑海里闪过那金灿灿的麦田,想说当然……当然不行!……要是那样的话,阿米尔也不是村庄牧师了,是离主宰最近的圣徒还差不多。 但这个启示…… 克劳狄自己拿不定主意,想去向领主报告,想了一下又问:“用村庄的土地是指?” 073:土地 城堡另一侧的塔楼里。 一名身穿红色衣袍,身材高大,面貌威严的中年人手里拿著羊皮卷细细看完,然后又重新看了一遍,站在那里没出声。 茜草染成的深红色外袍彰显著他的身份:城堡的主人,安德勒斯男爵。 克劳狄卑微的站在一旁,按理说这事轮不到他,牧师应该由总管接触,但古尔达村庄那边他比较熟…… “这就是那位牧师获得的启示?”男爵阁下开口问。 他听过克劳狄报告那个小村庄发生的『神跡』,確实很惊人。 也对两年前躲过疫病的事有印象——领地十四个村庄里,其他村庄都损失惨重,对这两年的收入影响很大。 “是的,一个……没有完全理解的启示。”克劳狄连忙道,他也明白了阿米尔牧师为什么没有直接去堂区报告,而是先来这里。 因为这个启示是不完整的! 他敢肯定,按照羊皮卷上所写的去做,一定会死的很惨! 至於牧师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只理解了一部分,还是压根没有『启示』这回事……克劳狄不敢轻易判断。 他亲眼见过那个农夫份地里的『眷顾』。 男爵阁下同样在沉思,从他听农事官以往的提到的这个牧师印象来看,这应该是一个虔诚的、固执的牧师。 但现在好像並不是这么回事。 “他想拿这个,换我的村庄?” 男爵阁下低头又看了一遍羊皮纸,这有点……他有点想笑。 “牧师的意思是,他需要践行主宰的启示……所以需要一片能完全遵行神圣指引的土地。”克劳狄说。 “这明显是藉口,村庄那么多耕地,拿出来一块就够了。” 男爵阁下將羊皮纸隨手放到一旁。 三言两语,確定了牧师的意图——绝不是因为什么神跡,而就是盯上了村庄。 只是……为什么呢? 古尔达村庄地处偏僻,又贫瘠,唯一的好处就是处於角落,很少受到盗贼侵扰。 就连收割季,都是农事官带几个隨从巡视一遍就行了,而有些村庄则需要骑士去护卫。 这里的盗贼分两种,一种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逃跑后聚在一起侥倖没死,会趁著夜色去村庄里偷割庄稼,克劳狄巡视就是防备的这种。 而另一种是相邻领地的警役、卫兵,带著武器,偽装成盗贼去別的领主领地上,扮成『强盗』抢夺粮食,这种是真正的盗贼,需要骑士带著武装去防范、追击。 男爵阁下沉思著,古尔达村庄……牧师…… “让他过来,我看看牧师究竟在想什么。” “是,阁下。” 克劳狄匆匆去了,牧师在想什么……其实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有想法就好,最怕的就是牧师直接跑去堂区了,然后將『启示』交给那些吸血鬼……和他们打交道,远没有和牧师交涉简单。 不过……在看到『启示』后,克劳狄忽然觉得其实都一样,既然是这种形式,就算给了堂区,也终是要落到土地上。 如此一想,克劳狄忽然茅塞顿开,既然交给谁都一样,所以牧师选择来领主这里要好处! 克劳狄带著阿米尔牧师一路来到男爵阁下所在的房间,这间房间宽阔明亮,正中央摆著一张长桌,地上铺著厚厚的毯子,那张写著『启示』的羊皮纸正放在那张长桌上。 “向您致意,安德勒斯阁下。”阿米尔行了一个教会礼。 “阿米尔牧师,这是什么意思?”男爵阁下用手点了点羊皮纸。 “我打算將村庄一半的耕地用来践行主宰的启示,另一半照常耕种,因为主宰的智慧太深邃,我还没有完全理解,只能在践行中寻找启示的真义……”阿米尔微垂著头,这样说道。 “可这与上次的神眷……不一样。”男爵阁下的口吻很温和。 “上次是主宰的怜悯,而这是真正的眷顾。”阿米尔说完,见男爵阁下似乎不理解其中的意思,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可以给可怜人麵包,也可以给他们土地耕种。” 这句话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靠近门口位置站著的克劳狄面色一变,偷偷抽了口气。 施捨给下等人麵包,对下等人来说自然是好事,但再好吃的麵包,也比不过一块土地…… 克劳狄忍不住仔细回忆羊皮纸上所记载的『启示』。 男爵阁下神色未变,只是眼神变得深邃了,他凝视著牧师,几个呼吸之后才用温和的嗓音开口:“你是说,这份『启示』,可以……”他停了一下,那个想法太接近於幻想了。 但望著阿米尔的神色,男爵阁下意识到什么,呼吸陡然放轻了,“这份启示……” “它来自主宰。”阿米尔道。 来自主宰! “就是您想的那样。”阿米尔牧师又补充了一句,他对埃拉瑞婭有著强烈的信心。 杰恩家丰收了,他自己也尝过从圣坛里舀出来的『圣水』,而埃拉瑞婭那时只是对著圣坛行了一个圣礼,都没有吟诵祝祷歌…… 圣徒的力量,岂是这些愚昧的凡俗人可以理解的? 房间一时安静了,克劳狄和男爵阁下的目光都不由落到桌上放著的羊皮纸上。 对於那上面所写的內容,他和克劳狄都是同样想法,折腾起来一定死的很惨。 什么狗屁三块地……即使是现在一半的土地休耕,地力仍旧有耗尽的风险。 但……它还没有补全。 男爵阁下问:“你可以把它补完?” “这正是我来此的目的。”阿米尔说。 “我可以给你一块耕地。”男爵阁下道。 “感谢您的仁慈,我想,修道院可以给我一块更大的地。”阿米尔微笑著道,心里回忆著埃拉瑞婭教他的话。 男爵阁下目光一凝。 “哈哈哈哈。”他爽朗的笑声迴荡在房间里:“阿米尔牧师,你说的对,完全遵行神圣指引,不能被打扰……” 他听懂了阿米尔的意思,或许不止修道院,只要向教区申请调离古尔达村庄,总有领主愿意付出一块贫瘠的土地来换取丰厚的回报。 这可是主宰的启示…… “唔,这一路累了吧,让马库斯准备晚宴。”男爵阁下扭头对门口的克劳狄吩咐,叫他去通知管家。 克劳狄扭头小跑著去通知。 男爵阁下的笑容温和,看著阿米尔牧师清瘦的身上所披的白袍,这一看就是个虔诚的牧师,和他的老师一样。 “阿米尔牧师,坐,我经常听克劳狄提起你……” 接下来就是嘮家常,阿米尔也不抗拒,他一直在思索埃拉瑞婭的指示,將那些要求在心里复习,以免遗漏。 那天一时没有深思,后来阿米尔想来,渐渐理解了埃拉瑞婭的部分意思。 降低村民的税负……这是当然的,不然再多的『神跡』都要流到领主口袋里,那可不行。 就像克劳狄之前想做的事——农事官根本不在乎村民的死活,也不在乎多少人饿肚子。 这不是简单的降下『神跡』就行,神爱世人,爱的是世人,而不是男爵阁下……事实上,教会与贵族一直在爭夺世俗的权力,包括牧师的任命权、巡迴法庭等等,还有许多土地上的事务。 一边和男爵阁下交谈,阿米尔心里思索著。 “那么,阿米尔牧师,你想要什么?” 最终话题终是落回到这里,男爵阁下目光炯炯的望著他。 土地並不是单纯的土地。 关於村庄权利,有很多细节,比如农具、牲畜,税收,磨坊,还有领主的公地、农奴、甚至再扩远点,周边森林的使用权,山上的矿藏…… 一般的骑士采邑,也只拥有部分权力,阿米尔牧师想要什么?男爵阁下知道绝不是为了单纯的耕地。 以及,阿米尔到底是为了教会,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