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第1章 待宰 秋,昭城。 贫民窟在铁幕般的城墙笼罩下,白天亦阴暗如夜。 巷道湿泞扭曲,破板烂毡搭成的棚屋犬牙交错,朝內倾挤,人站在当间,就好像正被一张深渊巨口缓缓咀嚼。 “多亏你们送阿成回来,我真不知怎么报答才好……” “婶,使不得,我们受不起……今儿还有事,先告辞了。” 陈成已醒了一阵。 侧身蜷缩在床板上,漆黑的眸子,一直望著门口。 母亲方才与一男一女低声交谈的零碎语句,仍在他心头徘徊。 “红月庵还在买尸……菜人铺都快断货了……” “李老汉昨儿卖了饿死的孙子,才够钱给他那做暗娼的女儿交税……” 这什么世道…… 陈成缓缓撑起身来。 脑后钝痛,扯著脖颈和脊背,猛地揪紧。 寒风从四壁破板的缝隙间钻入,室外粪溺餿水的恶臭与屋內阴潮霉变的气味混合,激得他拧紧了眉头。 就在片刻之前。 无数记忆碎片强行扎进脑海,急速拼凑出一个名为地球的世界,以及他前世人生的完整闪回。 宿慧一朝觉醒。 他的心神恍若重塑,这才对自幼惯熟的秽浊气味涌起强烈不適。 “阿成!你醒了?” 母亲李氏退进屋里,反手將门关严,落下木栓。 “娘……” 陈成试图挤出笑容,好让母亲宽心,可脑后剧痛却让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是咋昏在暗巷里的?得亏小龙和虎妞路过……换了旁人,早把你扛去卖了……” 李氏眼眶通红,话没说完,泪水已断了线般往下砸。 『小龙……虎妞……是他俩送我回来的?』 昏迷之后的事,陈成半点印象也没有。 至於小龙和虎妞,是和他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邻家兄妹。 长大后各自去奔活路,他与小龙已是年余未见。 虎妞倒偶尔能碰上。 她前阵子刚满十六,五官长开了,比小时候好看不少,身段也发育得颇好,像是最近这年把才养起来的,上门说亲的可不少。 “阿成……这到底咋回事?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氏的哭声,將陈成从杂乱的思绪中拽回。 『……沟槽的赖头!』 陈成定了定神,默默回忆后,心中不禁浮出个满脑壳烂疮,像被人拉头上的青年。 “我今儿替商行跑腿送货……半道被黑狼帮的赖头敲了闷棍……” 陈成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指掌粗糲,搓得被冷风颳得发紧的脸皮阵阵生疼。 过去整整三年,他都在茶马商行做杂役。 天天起早贪黑,养马、搬货、跑腿、劈柴、挑水、洒扫、浆洗……无时无刻都有干不完的活。 年纪轻轻便已被熬得满脸沧桑,身子骨也虚透了。 今日午后,赖头提前收到消息,藏在半道,一棍將他闷倒,劫了货便跑。 当时他没觉得太过不適,爬起来浑浑噩噩地走回商行。 说明情况后,那位深居简出的美妇东家,亲自从內院出来看了他的伤势,没让他赔钱,却也不会再用他。 至於这个月尚未结清的工钱……他哪还有脸提? 默默返回贫民窟,都快到家了,突然头疼欲裂,人事不省。 “……你咋会惹上黑狼帮的人!?” 李氏满脸惊恐,声音发颤。 “我没惹过他们……每月工钱发下来,我哪次不是早早把平安钱交齐?” 陈成眉心紧皱道。 “今天这事,就是图財害命!” 他可以断定,赖头那一闷棍,完全是奔著要命来的。 本地帮会成员打死个把烂怂贫民,无异於打死路边野狗。 在外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中,惊不起丝毫涟漪。 巡卫司压根不会过问。 就连死者家属,都未必会去报案。 身处贫民窟,连三岁稚童都晓得,巡卫衙门朝钱开,有理无银莫进来。 那赖头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如此这般的肆无忌惮。若不是急著搬货,恐怕陈成早被他扛去换了银钱。 这世道…… 贫民虽两脚人立,却与待宰的牲口无异。 被人盯上,十死无生。 “那要真是个害命的……他……他肯定还会找上你!” 李氏手指绞著补丁摞补丁的袖口,抖得厉害。 陈成点了点头,正色道。 “这件事,我刚才就已经想透了……我,得习武!” “……习武?” 李氏愣了一下,旋即默默点头。 她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她眼睛不瞎。 在这深渊炼狱般的贫民窟,只有武者能活出点人样。 远的不提,黑狼帮如今的帮主,不就是仗著一身武艺,成了苦槐里的活阎王。 每月强收平安钱,动輒杀人,为所欲为,整个苦槐里百余户贫民,在他眼里,尽与猪狗无异。 若儿子也练过武,何至於叫人一棍子闷倒,险些丧命。 “娘……” 见李氏点头,陈成的脸色反倒凝重起来。 “我眼下……连半个铜板都掏不出了……” 黑狼帮月月搜刮,官府层层加税,早把他骨头里的油都榨乾了。 如今连饭碗也砸了,餬口都成问题,何谈习武? 话音未落,他腹中忽地发出一阵鼓譟。 李氏一怔,下意识转身,两步去到屋中一角,端过来半碗飘著糠皮和烂菜叶的,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水。 “这是……中午煮的,娘吃剩一半……原想……留到明日……” 她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窘迫,指节粗大,满是冻疮的双手,犹有些发颤。 陈立没说话,接过碗喝了两口,表明自己並不嫌弃。 隨后他走过去將碗放下,毫无悬念地看到了角落里,那口老鼠掉进去都滑脚的空米缸。 年初父亲还在时,家里尚能吃得起糙米和灰面。 后来父亲被强征入伍,彻底没了音讯,家里的糙米粥开始一天比一天稀。 母亲没日没夜地接缝补浆洗的零工,可哪经得起帮会和官府两头吸血? 陈成常年住在商行,也是今日才知道,母亲已经到了只能靠麩糠粥水餬口,而且吃了上顿未必有下顿的地步。 他原本是打算让母亲拿些钱出来,帮他熬过眼下这道坎。 可现在…… “钱的事,你別担心。” 李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缓缓说道。 “当初官府来抓丁,你人在商行,不知道家里情形……” “原本你爷是想让三个儿子抓鬮,定谁去……你大伯抵死不肯,你三叔又正害著病……” “最后,你爷拍板让你爹去,又让你大伯和三叔都起了誓,保证会照应咱娘俩……” “你爷还许了你一个习武的机会,那是他早年落下的人情,说能让你白学半年……” 李氏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 “娘那时想著,正经饭碗难寻,也怕你不是习武的料……辞掉商行活计,万一学不成……就……没跟你提这事。” “可现在,你商行的活没了,又惹上个索命鬼……不管是不是那块料,这条路,你也非得去闯一闯了……” 陈成默默听完,不由地攥紧双拳。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运气背,才让官府硬抓了去。 原来竟还有这样一段內情。 怪不得……三叔家明明也过得万分艰难,三叔却仍会隔三差五过来走动走动,偶尔还会送来些吃食。 至於爷爷和大伯,打从父亲走后,便再没管过他们孤儿寡母。 发誓要照应,尽与放屁无异。 那习武的许诺…… 陈成眼底暗了暗,已不抱任何期望。 回想起曾经那个老实巴交,对妻儿父兄掏心掏肺的枯瘦汉子,陈成的拳攥得更紧了些。 “这事儿拖不得,咱这就过去一趟!” 李氏满脸焦急,仿佛多等一刻,儿子便多一分危险。 “正好,前几日你三叔捎话来,说你爹总算是寄回一封家书,但被信差送去你爷那头了,今儿一併拿回来。” 陈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即便希望渺茫,但试一试,总好过傻等著。 况且还有父亲唯一的家书要拿,怎么也得走这一趟。 他撑著下地,脑后的钝痛还在,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李氏从木箱里取出两件粗布袄子,內芯是稻草和麻絮,又硬又沉,还透著股刺鼻的潮霉味。 两人各自套上一件,方才出了门。 走在阴鬱逼仄的巷道间,杂物胡乱堆积,窝棚向內倾挤,一些最窄的地方,仅能容一人勉强钻行。 垃圾粪溺、尿水坑洼隨处可见,阵阵恶臭如实质般蠕进鼻腔,直往肺管里淌,每次呼吸都像吞咽腐烂发酵的脓浆。 李氏走在前头,步子急,却不时回头看陈成一眼。 像是怕他跟丟了,也怕他体弱伤重可能会撑不住倒下。 还好,陈成的状態,似乎正在一点点好转…… 轰! 行至半道,毫无徵兆的惊雷,在他颅內炸开。 无数难以言喻,沛然莫之能御的神异洪流,轰然灌入。 在其心神深处奔涌、交织,最终凝结为一枚灵晕幽微,状若竖目的古朴印记。 第2章 决绝 『……这是!?』 即便陈成已然觉醒,心神中乍现的异象,仍令他呼吸一窒。 『金手指么?』 他稳住心神,集中意念向那印记探去。 良久,却无任何特殊之处。 不能是什么脏东西吧? 他难免有些担心。 所幸,一路仔细体察下来,身子並无异样,反倒是脑后那处钝痛,几已彻底散去。 …… 安平里,虽同处贫民窟,却已经有了些土坯垒的小院。 阳光能正常照到这里,空气中的恶臭也淡了不少。 陈家老宅便在此处。 门脸的酱菜铺子,是老陈家祖传的营生,近来生意冷清,今天更是早早闔上了门板。 从铺子边那道窄门拐进去,是个天井见方的小院,地面坑洼,土墙斑驳,处处都泛著经年的旧色。 “爷爷,大伯母。” 陈老爷子靠在院中躺椅上,正与身边的妇人聊著什么。 听到陈成的声音,二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下一秒便都板起了脸。 “爹,大嫂。” 李氏紧跟著喊了人。 “老二家的,今儿怎么想起过来?” 老头冷硬地问。 大伯母那双吊梢眼扫过母子二人空著的手,眼白一翻,招呼都不打便扭身进了灶房。 “爹,小成遇上些难处,当初您答应过,送他习武的事……” 李氏话音未落。 大伯母忽地又从灶房钻了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疾言厉色地叫嚷。 “习武?习什么武?他是那块料么?” 大伯母抬起手,指尖几乎要戳到陈成脸上。 “打小就像块木头,如今又把身子骨都熬干了!风吹就倒的烂秧子,还想糟蹋习武的机会?贱命怂格!没皮没脸!这泼天的福分,他接得住么?也不怕折了寿!” 大伯母唾沫横飞,语无伦次,像是故意要骂走陈成和李氏。 李氏被激得愣在当场。 陈成心底躥起一股邪火,头脑却远比从前冷静、清醒。 大伯母这过激的反应,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习武的机会……只怕早已被大伯母攛掇著老头,给了她那宝贝儿子,陈昊。 “老大家的,你住口!” 陈老爷子沉声喝止,然后又缓和下语气。 “小成,不是爷爷偏心,习武首重根骨,而且花销极大。以你家的情况……踏踏实实卖力气做活,才是你的本分。” “原先不是说能白练半年?”李氏急忙追问。 “是,可半年后练不出名堂,这机会不就白费了么?” 陈老爷子顿了顿,眼底透出难以掩饰的希冀之色。 “阿昊请人摸了骨,老师傅亲口赞他根骨上佳,是块顶好的练武材料……这天大的机缘,你说我能按著不给他吗?” “……这当初,您老可是起过誓的啊!” 李氏眉头拧如川壑。 “我……我是发过誓不假!” 老头被这话逼到墙角,脸上有些掛不住,恼羞成怒地梗起脖子。 “可阿昊已经进了武馆,拜了师父!就算天打雷劈,就算你拆了我这把老骨头,那习武的机会,也只能是阿昊的!” “……” 李氏的泪水已在眼眶打转,身子抖得几乎站不住。 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她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瞒著陈成。 “阿成……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啊……” “娘,这不怪你。” 陈成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嗓音干哑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的身子骨这两年確实虚透了,您当初怕我两头落空將来没法生存,这没错。” “是他们……” 陈成目光淡漠地扫过老头和大伯母。 “今日我们母子过来,本就不是为了討要什么施捨。” “只是想听一句准话,也好了断我娘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指望。” 陈成的目光最终定在老头脸上。 “你不必这般激动,你我心里都清楚,从你將习武的机会给了別人那刻起,我和我娘在你这,便什么也不是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再认你们……我欠你陈家的这条命,我爹替我还了,从此,我和我娘与你们,永无瓜葛!” “……你……你!” 老头闻言,登时被气得吹鬍子瞪眼,还想起身再掰扯几句,却被大伯母一把按回躺椅上。 “爹!咱犯不著和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掰扯!让他们滚就是了!” 大伯母巴不得陈成与这个家断绝关係,老死不相往来,等老头子入了土,还能少个分家產的。 “把我爹的家书拿来。”陈成寒声道。 “家书?” 老头本能地一愣,不似装傻。 大伯母却嘴角一歪,压根不想搭理陈成。 陈成没再说话,只是侧目瞥向墙角的柴刀,刀刃锈跡斑斑,却仍能看出几分沉钝的凶意。 大伯母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发紧。 撒泼骂街她一点不带怕的,却是真怕急眼的兔子会咬人。 她咽了咽口水,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团揉皱的信纸,扔在地上,眼中带著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李氏立刻將那纸团捡起,捧在手中,小心抚平。 “又不识字,给你们有啥用?” 大伯母狠狠翻了个白眼,顺势將老头护至身前。 “娘,咱回家。” 陈成搀著李氏,直接出了小院。 刚走出不远,便迎面撞上了三叔和小姑两家人。 小姑夫妇衣著得体,手里拎著沉甸甸的米麵,女儿在旁蹦蹦跳跳,有说有笑。 三叔家两口子只提了些野菜和烧柴,空荡荡的破布粗衣下面,仿佛只剩骨架,慢吞吞跟在后头。 双方照面后,几人只朝陈成母子略一点头,便都进了小院。 只有三叔停下脚步,挤出些侷促的笑。 “二嫂,小成,这是要上哪去?今儿阿昊回来,咱这一家子难得团聚……” 话到一半,三叔才瞧清李氏微红的眼眶和陈成绷紧的下頜,后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他已然意识到,这孤儿寡母,只怕不是被请来的。 “唉……都是一家人,有啥过不去的……” “三叔,別说了。” 陈成心意已决,不想再听任何劝解,搀著李氏继续前行。 “小成,等等!” 三叔急忙追了上去,將手里那点寒酸的野菜和枯柴,不由分说地塞给了陈成。 “这点东西,你拿回去,好歹能应应急……等过两天,三叔再去看你们……” “不必了……三叔,三……” 陈成本想推辞,三叔却直接抽身退开,垂著头,快步走进院中。 “阿成,別人你可以不认……” 李氏望著那扇关上的院门,低声说道。 “三叔的情分,你得记著。” “我明白。” 陈成攥紧了手中的烧柴与野菜。 母子俩默默转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 片刻后,院內传来大伯母拔高的嗓音,混著些尖酸讥笑。 像是在数落空手而来的三叔。 …… 远离安平里。 找了处能照到阳光的角落。 陈成从母亲手上拿过那封家书,试图从中了解父亲的近况。 奈何短短几行內容,陈成却连半个字都不认得。 这个世界的文字,笔画古怪扭曲,如同密咒符纹。 他本想参照前世的象形文字连猜带蒙,结果却是寸步难进。 『嗯!?』 正当他想要放弃时。 心神深处,那枚沉寂的竖目状印记,倏地一热。 其心神『视线』骤然拔高,如同俯瞰苍生的天眼,锁定了信纸上的文字。 顷刻间,信中那些如天书般的鬼画符,被暴力拆解、重组。 笔画化作最基础的构型,逐一组合成此方世界的每一个文字,与之相对应的意义,陈成瞬间便已明了 並非学习,而是洞悉。 那每一个字的含义,都像是早已鐫刻在其心神深处,此刻被彻底唤醒。 【断字识文】:入门(0/300) 第3章 旧神 『我,能看懂了!』 信上的文字,陈成原本一窍不通,此刻却皆一目了然。 『那竖目印记……似乎窥破了此世文字的本质……它给我的不是学识……而是技艺,能力!』 【断字识文】:入门(0/300) 陈成念头一动,技能信息再度浮现於脑海中。 『入门……技能境界由面板固化,那不就是……』 『证即永证,得即永得!』 『嘶——』 『若是用那竖目印记窥破武学的本质,是不是也能……』 念头及此,却自戛然而止。 武馆的门朝哪开? 拜师要多少银钱的束脩? 去偷学?万一被逮住…… 陈成心底闪过不止一桩血淋淋的传闻。 这世道,不要说偷学武艺,哪怕只是偷师寻常谋生的手艺,被发现后也绝没好果子吃。 自己这条烂命搭进去恐怕都不够,弄不好还会连累母亲。 陈成眸底像被火星烫了一下,骤然亮起,又瞬间重归黯淡。 “阿成?想啥呢?” 见陈成半晌没吭声,眼神忽明忽暗,李氏不由担心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没事。” 陈成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扫过信纸上,由他人书写,措辞近乎通告的几行文字。 “你在商行学了认字?”李氏问道。 “……学了一点。” 陈成声音一滯,稳了稳情绪,才继续道。 “还是看不明白……这信我先收著,回头再请人帮忙瞧瞧。” “嗯,咱回吧。” 李氏点点头,並未察觉不妥,这世道,认字不易识文更难。 当年陈家为供陈昊念书,钱没少花,功夫没少下,结果不还是个半吊子?连『童生选』的门槛都没够上。 陈成將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信上那些文字,却不断浮现在脑海中。 ——陈实自愿请入死士营,忠勇可嘉,校尉大人特赐赏银十两,以彰其志。隨信附上军中牌票一张,凭之可於北境诸城官定钱庄兑取现银。 陈成哪里是看不懂?他是不能说。 死士营是什么地方?父亲那样一个老实到有些窝囊的人撞进去,结局不言自明。 父亲是不是真的自愿?陈成不得而知。 但他非常清楚,此刻说这些毫无意义,只会让母亲日夜悬心、忧惧伤身。 至於那十两赏银…… 此世一两银子可换一千铜钱,十两便是万钱。 刨去帮会盘剥和苛捐杂税,剩下的钱,习武大概不够。 却足可让他和母亲,以最低的生活標准支撑两年左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无疑是一笔活命的钱,可偏偏被送去了老宅那边。 陈昊是识字的,他那性子又隨了他娘,见到这种现成的便宜,怎么可能不占了去? 关键是,陈昊已经拜入武馆。 陈成不用想也知道。 自己贸然找上门去討要,別说钱拿不回来,多半还会再受一番折辱。 全无好处不说,反叫对方更加提防自己。 这口气,自己眼下只能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但这笔帐,迟早要算! …… “哟,小成回来啦?” 母子俩刚回到苦槐里,远处忽地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嗓门扯得老高。 “可不是嘛,张婶。” 李氏勉强笑了笑。 “还在永盛商行做活儿呢吧?” 张婶提著个破木桶,兴冲冲地凑到跟前。 后面陆续又跟来几个挽著袖子的妇人。 她们满是冻疮的手里,都提著塞满衣物的木桶,显然是刚从东头那口老井边浆洗回来。 “永盛行?那可是大字號,铁饭碗!” “嘖,小成真有出息!” “俺家狗蛋要有这一半能耐,俺夜里睡觉都得笑醒嘍。” “张婶家小旭在锻兵铺拜师学手艺,等他学成,才是真的熬出头!” “周家小龙更是个有本事的,小小年纪便在清河帮闯出明堂,如今都已是武者老爷了!” 苦槐里多的是像她们这样,靠给人缝补、浆洗过活的女人。 活计零碎,僧多粥少,为了一堆衣裳、几个铜板暗自较劲是常事。 日子久了,互相间便养成这般习惯。 嘴上热络逢迎,眼底却藏著打探与掂量,哪家势强,谁人可欺,转头就会传遍苦槐里。 平日里倒也相安无事,笑脸迎笑脸。 可一旦触著真正的利害,所有人心里那桿秤立刻就斜了。 该捧谁,该踩谁,该捏哪个软柿子,清楚得很。 陈成客客气气地一一喊了眾人。 她们笑容如旧,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陈成手里,那点寒酸的枯柴和野菜。 有两个心思活络的,眼底已然浮出疑影。 “都他娘的搁这儿挺尸呢?!” 一声凶厉喝骂骤然传来,巷道转角处,一道壮实的身影缓缓走出、迫近。 来人穿著黑狼帮標誌性的灰黑色短打,前襟敞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一道狰狞旧疤。 “有这閒工夫嚼蛆,不如多去捞点活儿干!老子可告诉你们——” 他脸盘横阔,眼带凶光,嘴角歪叼著根草茎。 “再过七天,又该交这个月的平安钱了,老规矩,喘气的每人三十个铜板!” “谁要是敢短一个子儿,或是拖拖拉拉……” 他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露出满嘴黑褐色的烂牙。 “像以前那般的打骂都省了,老子直接找条绳来,勒死了卖到红月庵去!” 此言一出,那群妇人皆是噤若寒蝉,纷纷缩紧脖子,提桶跑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氏颤颤喊了声『疤爷』,便急忙拉走了陈成。 此人绰號疤熊,是黑狼帮的一个头目,附近二十几户的平安钱都归他收。 往常陈成和李氏的平安钱都能按时交齐,他倒也没来找过茬。 可如今,陈成的饭碗砸了,李氏接零活的收入又极不稳定。 七天后……若是交不出六十个铜板…… 李氏已然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陈成同样心弦紧绷,头脑却始终保持著冷静,思绪飞转,求索破局之法。 …… 回到家中。 李氏把小风炉抬到门口,生了火,就著中午剩下的半碗麩皮稀汤,煮了些扯碎的野菜进去。 汤水滚开后,李氏推说不饿,在陈成坚持下,才一人一口分著喝了。 野菜大多涩苦性寒,不敢多吃。 碗底那一点点麩皮,连塞牙缝都不够,喝著粗糙扎喉,还有股子近乎霉变的陈腐味。 麩皮压根算不上粮食,放在贫民窟外头,这就是牲口吃的。 不,牲口吃的都比这好。 陈成在商行时,给那些善走山路的巔马拌的草料里,要掺进去盐末,包穀面,豆子,隔上一段时间甚至还会往里加鸡蛋。 可惜管事的盯得紧,杂役胆敢偷吃,逮到就得罚掉整月工钱。 陈成干了三年,愣是没敢从马槽里摸过一粒豆子。 不过,也或许就是因为这份近乎木头的实诚,他才能一直干到今天,即便货物被抢,那位美妇东家,也没为难他。 『……沟槽的赖头!』 思绪及此,陈成又问候了那个害他丟掉饭碗,甚至差点让他丟掉性命的元凶。 此仇,必报! 然而,横亘在他面前的最大难题依然是…… 钱! 攒够武馆束脩遥遥无期,黑狼帮的平安钱迫在眉睫,就连他和母亲的下一顿粥水都还没有著落。 这世道……黄泉客满,人间路绝! 难! 太难了! 『等等!这世道行不通……我何不向前世求出路?』 陈成心头灵光乍现。 『那竖目印记,只需『看』到即可窥破……那么,只要我记忆中的画面足够清晰……不也一样能让它『看』清楚?』 陈成闭目。 宿慧深处那尊被尘封的神,睁开了眼。 【养生太极拳】: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前世,他上学卷,上班更卷,身体一直不大好。 想学养生太极强身健体,却如大多数牛马一样,下班后只想把自己焊死在床上。 捧著手机云学习,结果就是…… 脑子:我现在强得可怕。 身子:阿巴阿巴。 前世也就那样了,但正如陈成此刻所料,宿慧是新鲜的,那些曾被遗忘的零碎记忆,此刻却异常清晰、完整。 竖目印记瞬间便已窥破本质,將这门养生太极拳,以技艺能力的形式,赋予陈成。 顷刻即已入门。 『成了!』 陈成驀地睁眼,眸底掠过一抹压不住的悸动。 他立即关上自家那扇漏风的破木门,直接在屋中摆开架势。 室內空间逼仄,换做其它武学,或许施展不开。 但这养生太极,本就讲求方寸之间的圆融运转,倒正合適。 “阿成,你这是……”李氏有些诧异。 “商行里学了几手养生的把式……” 陈成道:“娘,你也可以跟著练练,对身体好。” 李氏坐到床边,默默摇头轻嘆。 “动弹多了,饿得快……娘得省著气力,想法子多接些活……” 陈成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想说几句分担宽慰的话,最终却没开口。漂亮的空话说一万句,不如实实在在踏出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將杂念压下。 在这阴暗狭小的屋子里,缓缓运起那门养生太极。 第4章 效死 阴暗之中,李氏瞧不真切。 只感觉陈成的动作,仿佛在搅动流水,绵软而缓慢。 这养生的把式…… 她默默嘆了口气,难掩失望。 然而此刻,陈成心中却早已惊喜难抑。 入门,这看似基础的境界,背后却是竖目印记,彻底窥破养生太极拳本质之后夯筑的基石。 这让陈成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千锤万炼过一般,近乎本能,如臂使指,分毫不差。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方一起手,他便体会到了『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太极真意。 锤炼同样的招式,有的人难免失误,有的人却能完美入微,有人浮於表面只得其形,有人却能触及真意神形兼备。 如此这般,锤炼每一遍,所得收效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差距。 积年累月下来,便是天渊之別。 一遍炼完,竟不甚费力,身上反倒泛起些微暖意。 收势,归元。 他的脚掌轻轻踏落,如羽落静水,地面薄积的浮尘,层层漾开,显出一个清晰正圆。 【养生太极拳】:入门(1/300),特性(无),破限(否) 『完美锤炼一遍,能增加一点境界进度……还有机会解锁特性,以及打破极限?』 『从长远看,只要我活得够久……就能水到渠成的变强……』 『可问题是……我没时间了……』 陈成並未被惊喜冲昏头脑。 他清醒知道,赖头隨时会找来,黑狼帮七日后要收平安钱,自己和母亲更得餬口度日…… 屠刀常悬头顶,根本没时间让他慢慢修炼变强。 而就目前来看,这门养生太极拳虽已入门,却並不具备毁伤杀伐的即战力。 他渴望习武,为的是活命,是再也不被人欺辱。 说白了,他迫切需要的,是杀人技! 而非养生功。 『还是得想办法拜入武馆才行……入门真正的杀人技,我才能有自保之力……』 陈成默默思忖,心头很快有了打算。 “不练了?”李氏问道。 “像您说的,动弹多了饿得快……” 陈成压低声音,叮嘱道:“我炼这把式,您別往外说。” 李氏用力点头,这点轻重,她还是拎得清的。 “躺会儿吧……” 家里的陶土烛台积著厚厚一层灰,柴火也得儘量节约。 枯坐著不是办法,只能早些睡下。 床板冷硬狭窄,母子二人各自侧臥在一头,仍觉拥挤。 破布被套里,塞的也是稻草和麻絮,阵阵霉臭与汗餿的气味,时刻侵染著陈成的精神。 这世道,连入睡都难…… 母子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些日常琐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睡著。 翌日清晨。 苦槐里依旧笼罩在城墙阴影下,难见阳光,巷道被霜露浸透,越发湿泞阴冷。 李氏早早醒来,提著个空木桶,去往东头那口老井处。 陈成则在家中等了一阵,听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吱呀声,才立刻起身去到屋外。 “阿成哥。” 邻家屋中走出一名身穿黑色劲装,体格挺拔的青年,见到陈成后,便咧嘴笑著打了招呼。 “小龙。” 陈成脸上也浮起些笑意。 “昨儿多谢你和虎妞了……” “嗐,都一块儿滚泥巴长大的哥们,说这不就见外了?” 小龙摆摆手,浑不在意。 “哥,饃马上就熟,好歹吃两口再走。” 虎妞的声音从另一间灶屋传来。 他们家这两年的日子越过越好,连著一排五间屋子,或租或买,都归置了下来。 除了他们兄妹两,爹娘也都硬朗,不仅吃得饱饭,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在苦槐里,他家过的已经是最拔尖的好日子。 没有人不艷羡的。 “不吃了,帮里管饭,还怕饿著你哥不成?” 小龙朝灶屋那边回了一句,转身正准备走,却见陈成欲言又止。 “阿成哥。” 小龙收起笑容,压低了些声音。 “你……是有事找我?” 陈成点了点头。 “昨儿听张婶她们说,你如今习武有成,前途无量……我想,向你打听打听外城武馆的情况。” “想习武?攒够本钱了?” 见陈成默默摇头,小龙不禁蹙眉道。 “我是过来人,钱不够,最好別习武……但你要实在想试试,也倒有个地方。” “安乐里,龙山武馆在那设了个下院。专门筛选贫民窟里的好苗子。” “根骨中上或者悟性上等的,都可以免缴束脩,还管早午两餐,只不过……要立效死契!” 小龙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 “半年內,能在下院炼出一炷血气的贫民弟子,可以升进中院,彻底脱离贫民窟,待遇、地位都將大大提升。” “可若是半年內,炼不出一炷血气,就得为龙山馆效五年死力,任务由龙山馆安排,据说,非常危险!” 好傢伙! 先炼武,后还债! 这不就是花唄它祖爷爷炼唄,一炼一个不吱声! 陈成怔了怔,下意识问道。 “要是刚效力没几天人就死了,那龙山馆岂不是亏大了?” “龙山馆是昭城数得著的大武馆,上院日进斗金,亏这点算什么?” 小龙理所当然地反问。 陈成却不敢苟同,能想出这种资本家路数的人,必得追求利益最大化,亏损是绝对遭到厌恶的。 或许…… 死掉的人,也还有其它还债的方式。 陈成如是想著,心下虽有顾虑,却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 “半年炼出一炷血气,难么?”陈成问道。 “难?么?” 小龙被气笑了。 “我炼了快两年,才勉强炼出一炷血气……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陈成闻言,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笑!等真练过武,你就笑不出来了!” 小龙打趣了一句,又自认真起来。 “龙山馆不是那么好进的……你真要是在商行待不下去,可以来清河帮跟我混,別的不敢说,一天两顿饱饭总没问题。” 闻言,陈成不禁神色一怔。 虽说小龙和虎妞兄妹俩,打小就是这种爽利仗义的性子,但在浊世里摸爬滚打后,还愿如此帮他,这就很难得了。 “你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了。” 陈成缓缓摇头。 他听说过清河帮,实力不如黑狼帮,地盘也不在苦槐里。 此刻若他答应加入清河帮,不仅解决不了眼前危机,反倒可能惹上更多麻烦。 “我娘性子软,要是知道我进了帮派,肯定天天提心弔胆,我就怕她再愁出病来……” 陈成斟酌著婉拒,也不算拂了小龙的顏面。 “也是。” 小龙想了想,又道。 “要不你去找找阿光和八斗?他俩混得也还行,咱都一块儿长大的哥们,让他俩拉你一把。” 陈成点点头,眼底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黯淡。 “我还得赶去帮里,最近未必会回来,你……要是想通了,可以来清河里找我。” 小龙並非閒人,聊了这么久,也怕误了正事,简单道別后,便急匆匆走了。 陈成点头致谢,就此別过。 …… 安乐里,在南外城贫民窟中,算是环境最好的一片。 阳光充足,道路铺以青石,虽多有碎裂凹陷,却远好过湿泞扭曲的烂泥巷道,空气中的恶臭味,也明显淡了很多。 龙山武馆所在的位置,周围甚至可以用乾净来形容,在贫民窟,这已经可以被称为异端。 此刻,武馆那扇黑漆木门前,早已排起一溜长队。 全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中混杂著渴望与不安的贫民少年。 陈成默默走过去,站在了队伍最末。 等了许久。 那扇门终於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脸庞圆胖、腆著滚圆肚子、身形高壮得像座小山般的青年缓缓走了出来。 他半眯著眼,脸上毫不掩饰地掛著不耐烦。 二话不说,便將蒲扇般的手掌,挨个搭过每一个贫民少年肩头。 “站左边去……左边……左……” 他皮肤白净,脸色却很难看,嘴里吐出的指令逐渐变成冷哼。 轮到陈成时,那只大手搭上肩胛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酥麻感骤然窜入,迅速弥散至四肢百骸。 这就是,摸骨?陈成心想。 胖子没有任何解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 “左。” 陈成默然,立刻站了过去。 “没一个能看的,要我说,这摸骨纯属多余。” 胖子撇了撇嘴,肃然道。 “接下来考校尔等悟性!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第5章 伏龙 胖子言罢,直接便有了动作。 在场所有少年,无不瞪圆了眼珠子,生怕看漏任何一处细节。 扣脚,挺膝,掖胯,开肩。 胖子略作停顿,隨即撑肘,屈指,坐腕,整个人呈现擒蟒伏龙之姿。 他维持这个姿態约莫三息,旋即收势,恢復松站。 “都散开点,各自模仿我方才演示的伏龙桩。” 胖子一声令下,少年们慌忙定神,一边竭力回忆,一边笨拙地摆弄手脚,试图復现那惊鸿一瞥的姿態。 “滚蛋……滚……回家吃*去吧!” 胖子毫不留情地將那些姿態彆扭,细节全无的混子,像赶苍蝇一样轰走。 场中人数锐减,他的语气总算缓和了一些。 “你俩还凑合,一个有五分形似,一个能仿出些许神韵……但都差了口气,回去吧,有这聪明劲儿,干点啥不好?” 那二人脸上难掩失落,却根本不敢爭辩,垂头丧气地退走。 见这二人一走,好几个自知不如的少年,也都灰溜溜跟著去了。 很快,现场就只剩下陈成还站著。 “嘶——” 胖子眯著眼,上上下下將陈成打量了好几遍。 白净圆脸上的不耐与不屑,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讶异与欣赏。 他咂了咂嘴,声音里透出些不一样的温度。 “不错!真不错!” “七分形似,三分神韵……几处关窍的细节也拿捏住了……好好好!总算是让我撞上个悟性上等的……好苗子!”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胖子比谁都清楚,单论这份看一眼就能抓住神髓、復现形架的悟性,说陈成是天才,都不为过。 下院建立这么多年来,能有此等悟性的贫民少年,不超过三个。 只可惜…… 陈成的根骨太差了。 中下等,甚至可以说就是下等。 气血两亏,经络滯涩,明显是被积年的苦难熬干燃尽了。 即便悟性再高,也不可能在半年內,炼出一炷血气。 “我可以收下你,但效死契一签,便再难回头,你,好好考虑清楚。” 胖子的语气又缓和了不少。 “多谢您给我时间考虑。” 陈成頷首抱拳,谢意极为诚恳。 他非常清楚,自身根骨远未达標,若无竖目印记这张底牌,签下效死契,便无异於自杀。 对方让自己好好考虑,其实是在善意地提醒,切莫因一时衝动,自毁余生。 “我签。” 陈成並没有思考太久。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 但凡能有更好的选择,谁会甘心把命押在一纸契约上? “跟我来吧。” 胖子不再多言,转身迈过那道漆黑的门槛。 陈成紧隨其后,踏入了龙山武馆。 入门便是一方平整坚实的青石场院。 西南角立著一排木人桩,桩身被经年累月的捶打磨得油光鋥亮。 不远处列著大小不一的石锁、石担,最大那座乌沉沉的,怕不下三百斤重。 此刻时辰尚早,场中却已经有了七八名正在练功的少年。 他们身上的破旧粗衣,乃至脚下的青石,皆已被汗水浸湿。 而这般日积月累的熬炼,也令他们的体格,远比寻常贫民少年壮实、高挺。 陈成跟著胖子,穿过场院,进到院北正屋,途中没有任何一名少年侧目分神,仿佛外界一切,皆与他们无关。 根骨优异,心性上佳,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 “识字么?” 胖子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两张早已备好的契纸,推到陈成面前。 “以前我爹供我读过两年书,字倒是能认一些。” 陈成接过契纸,逐字细看后,方才拿起一旁的笔,工工整整地签下了名字。 见胖子瞥了眼印泥,陈成会意,又抬手在名字旁摁下了鲜红的手印。 “妥了。” 胖子將其中一份契纸收起,另一份递给陈成。 “自己收好,从此刻起,你便是龙山武馆下院弟子了。” “馆中规矩,效死契上都已写明。但下面这三条,你务必记清楚。” “其一,在外若遇麻烦,可报龙山馆下院弟子的身份,暂作周全,但绝不可主动生事!” “其二,下院弟子,严禁加入任何帮派、势力!” “其三,院內切磋只可点到为止,若伤及同门,致其无法修炼,伤人者效死年限,翻倍!” “是,弟子谨记。” 陈成頷首回应,颇为郑重。 方胖子点点头,又道。 “我叫方温侯,是这里的教习之一,也是龙山馆中院的弟子,你以后唤我方师兄即可。” “是,拜见方师兄。” 陈成拱手躬身,態度十分恭谨。 “隨我来。” 方胖子正色道。 “我亲自传授你呼吸法门,以及关窍衍变的口诀,爭取七天內,让你的桩功神形兼备,无错无漏。” “方师兄……” 陈成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踌躇,欲言又止。 【伏龙桩功】:入门(0/300) 他方才『模仿』的伏龙桩,是故意藏拙的效果,若他愿意,隨时可以完美復现。 更重要的是。 原本需要师长传授的呼吸法门,以及各中隱藏的微妙衍变,都已被竖目印记如抽丝剥茧般,纤毫不遗地抽离、窥破。 继而尽数赋予陈成。 正因如此,方胖子的传授,对他来说实在与鸡肋无异。 此刻,他更在意的,另有其事。 “怎么?” 方胖子眯眼看了过来,陈成尚未回话,肚子便鼓譟著给出抢答。 “你……” 方胖子被气笑,狠狠白了他一眼,抬手往院角一指。 “水井旁边就是灶房!给你半刻钟,吃饱喝足赶紧滚回来!过时不候!” “谢方师兄体恤!” 陈成眸底明显亮了几分,却耐著性子,郑重拱手致谢,然后才快步离去。 看著陈成稳重的步伐和尽力挺直的脊樑,方胖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刚进灶房,一阵温热的穀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灶台上的大锅里,还剩了不少糙米粥,品质不大好,能清楚看见散碎米粒上未脱尽的穀壳,但粥体颇为浓稠,寻常贫民,求之而不可得。 陈成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粥,又从旁边蒸笼里,拿出一张脸盆大小的灰麵饼子。 坐到角落。 他先喝了一大口粥,口感粗糙,味道寡淡,可隨著那股温热浓稠的粥糊涌入体內,整个人都仿佛『活』了过来。 灰麵饼子很硬,需要用些力气撕扯,在口中反覆咀嚼才好下咽,口味依然差劲,却让肠胃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海碗很快见底,饼也吃掉大半。 陈成不禁想起此刻可能还饿著肚子的母亲。 他瞥了眼蒸笼里剩余的饼子,又立刻將目光收回。 能吃这些食物的代价,是签下效死契,私自把食物带出武馆,毫无疑问是不被允许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里剩下的饼子,擦乾净碗里剩余的每一滴粥糊,全部送入腹中。 末了,又去到水缸旁,把碗洗乾净,放回灶房。 这才快步朝著院中那道胖硕的身影走去。 隨后。 方胖子让陈成自行站定桩功,然后由他亲自指正错漏。 陈成『学』得极快,没过多久,便再也挑不出毛病。 “我现在就传授你呼吸法门。” 方胖子看著依旧保持桩姿的陈成,缓缓说道。 “吸,如抽丝,细、长、缓,意想百会接天光,周身毛孔舒张纳新……” “呼,如吐雾,沉、匀、透,想丹田坠地渊,浊气自脚底涌泉入地三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两句话说起来容易,可要达到那种意境,却千难万难……” “想当初,我也是花了小半个月,才勉强悟到……” 他话音未落,陈成的呼吸方式,却已在顷刻间彻底改变。 而那种『想百会接天光,想丹田坠地渊』的意境,也在呼吸改变的瞬间,水到,渠成! 至於一些关窍的隱秘衍变,陈成已经等不及让方胖子传授口诀,暗中自行运起。 自此,陈成的伏龙桩功,彻底进入完美状態。 於意境之中,他清晰感觉到自己脚下生根,腕坐万钧,屈指之间恍若擒伏真龙。 “对,很好……保持住……” 方胖子闭上眼,细细聆听陈成的呼吸声。 良久。 未曾发现任何错乱滯涩之处,丝滑顺畅得仿佛陈成打从娘胎里,便是如此呼吸。 【伏龙桩功】:入门(1/300) 第6章 滋养 “噗!” 方胖子正想好好夸讚几句。 陈成却自双腿一软,踉蹌著跌坐下去。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胸膛起伏如风箱,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著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周身筋肉无不爆发出撕裂般的酸痛,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很显然,他以完美姿態锤炼桩功,收效固然明显,可对体力以及肌肉筋骨的压榨透支,同样以惊人的幅度暴增。 以他的体魄根骨,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 “太虚了你……” 方胖子已到嘴边的夸讚,硬是咽了回去,眼神变得颇为复杂。 “日后站桩,切不可强撑,感到力竭便立刻停下,寧可不足,不可过耗!万一伤及筋骨,你就彻底完了!” “我……明白,谢师兄提点。” 陈成心里清楚,效死契前置的六个月练武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期间一旦受伤,修炼进度大幅拖慢,最后炼不出一炷血气,那必然就是死路一条。 更悲观些考虑,下院弟子一旦因伤无法修炼,龙山馆甚至不会留他们继续白吃白喝,直接就要拉去还债。 这一条,效死契中並没有写,但最终解释权,毋庸置疑在强势方手中。 陈成如是想著,心弦越发紧绷。 这种环境下,即便有那竖目印记加持,他也不敢说十拿九稳能上岸。 往后仍须步步谨慎,事事求稳! 隨后。 方胖子不再管陈成,逕自去到那些正在练功的少年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指点著。 一共八个少年,其中两人还在练桩功,另外六人则都已经开始锤炼打法。 陈成休息时,始终盯著那些锤炼打法的少年。 休息得差不多,他重新站桩时,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看著那边。 【伏龙拳】:入门(0/300),特性(无) 一段时间后。 隨著脑海中浮出一行文字,陈成对竖目印记,又有了新的认知。 『只看到零散的几招,根本无法入门……』 『必须看全所有招式,並且,施展之人没有失误,竖目印记才能彻底窥破一门武学,赋我入门……』 陈成一直看下来,那些锤炼打法的少年中,只有两个能做到零失误打完一整遍伏龙拳。 其余四人,或多或少都有错漏,没少挨方胖子打骂。 『再就是……断字识文和伏龙桩功,都没有特性……』 『伏龙拳和养生太极拳有特性,但只有后者,可以破限……技能之间亦有差距……』 『这样看的话,那门养生太极的本质,只怕,非同一般!』 转眼已至晌午。 陈成和其他少年一样,蹲坐在屋檐下,糙米粥就著灰麵饼,隨便一嚼,便囫圇吞下。 略有不同的,是那两个能完整施展伏龙拳的少年。 一人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捏起几粒粗盐,撒进粥里。 另一人,则从怀里掏出块不知名的肉乾,小口啃开,缓缓咀嚼。 咸香与肉味隱隱飘散开来,引得旁边几人喉头滚动,不住地偷眼瞥探。 “喂,新来的。” 这时,一个剃著青皮头,脖子上有道新鲜抓痕的少年,晃悠到陈成旁边,一屁股坐下。 “我叫石磊。” 少年用肩膀撞了下陈成,咧开嘴,露出颗缺角的门牙。 “见过石师兄,我叫陈成。” 石磊笑了笑:“我来这三个月了,还没见过不挨方阎王打骂的,你,是头一个。” “侥倖而已。”陈成谦逊回应后,继续埋头吞咽。 “得了吧。”石磊撇了撇嘴:“都是贫民窟烂泥里爬出来的,没点真东西,能进得了这扇门?骂方阎王眼瞎?” 陈成笑笑,没再接话。 石磊也不在意,往前凑了凑,带著一身汗味和些许口臭。 “瞧著对脾气,交个朋友。这糟烂世道,多个照应,总比多个暗地里使绊子的强,你说呢?” 陈成缓缓点头:“师兄说得对,多个朋友多条路。” 隨后,又有几个少年凑过来搭话。 陈成脸上掛著笑,该应和的应和,该点头的点头,彼此间一团和气。 话头绕来绕去,最后落在了根骨上。 这些少年都是因为根骨出眾才被选中,听到陈成是因为悟性被选中后,便一个接一个地寻了由头,拍拍屁股走开。 他们走时,笑容还掛在脸上,眼里的热络却明显凉了下来。 习武首重根骨,这句话从陈家那老头口中说出时,陈成还抱有怀疑,但此刻眾人的態度,却足以证明,此言非虚。 石磊倒是没走,又多扯了几句閒篇,直到看见远处眾人聚拢说笑,才用胳膊肘碰了碰陈成。 “你慢慢吃,回头再聊。” 说完,他便晃著膀子,朝那人多热闹处去了。 方胖子的午饭,有专人送来食盒,他独自在厢房里吃了,便再也没有出来。 即便没他盯著,场中少年也没有任何一人偷懒。 简单休息了一阵后,那两个最出眾的少年,便先后去到木人桩处,奋力锤炼伏龙拳打法。 陈成也並未多歇,紧跟著便开始锤炼桩功。 晃眼便到了傍晚时分。 方胖子出来赶人,少年们才『恋恋不捨』地告辞离去。 这个时辰,在外城做活的人,都陆续下工归来,巷子里人影憧憧。 能住在这安乐里的人,做的活计大多相对体面,虽谈不上富足,至少不必为温饱发愁。 一道道土坯院墙后头,炊烟裊裊升起,空气里飘散著熗锅的油香、燉煮的菜味、蒸腾的穀物气息。 陈成拖著疲惫至极的身体,缓缓穿过这些巷子,一步一步,朝那阴暗恶臭的苦槐里走去。 他並不知道,身后有双眼睛,从他走出龙山武馆那一刻便注意到了他。 …… 回到家中。 李氏已经煮好一小锅稀粥,用的还是麩糠和野菜。 “回来啦?正好,粥也能喝了……” 看到陈成一脸疲態,李氏不禁蹙紧了眉头。 “今儿一整天上哪去了?” “……龙山武馆。” 陈成刚一进屋后,便靠坐在了门框边,面带微笑道。 “是小龙介绍的……教习师兄让我先练著,还管两顿饭……束脩,等以后挣了钱,再连本带利慢慢补齐。” 李氏愣了片刻,仿佛心头大石落地般,长出了一口气。 “好,好啊……小龙那孩子,打小就仗义!能习武,还能给口饭吃……好,真好……” 她顿了顿,一脸认真道。 “往后,娘也儘量多接些活,儘快帮你把束脩补齐,別叫小龙夹在中间为难。”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 白天吃的灰麵饼子十分扛饿,陈成把一多半粥水都让给了李氏。 吃完后,陈成便將房门反锁起来。 开始锤炼养生太极拳。 原本,他是抱著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的心態,打算榨乾最后一滴体力便睡觉。 可当他完美施展出这门养生太极拳后,竟发现浑身酸胀僵痛、难以屈伸之处,像被一双双温软的手掌,细细揉开。 一趟打完,额间见汗,呼吸微促。 筋肉的酸痛和身心的疲惫,並未完全消失,但他整个人都明显鬆快了许多。 像是死死缠紧的绳索,被稍稍理顺、松解。 第二遍……第三遍……第十遍…… 他的体力最终还是被彻底榨乾,但体魄却被一股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暖流滋养著。 哪怕睡熟之后,也像浸泡在温泉之中,前所未有的舒畅。 第7章 送还 翌日。 天刚蒙蒙亮,陈成就已经到了龙山武馆。 场院內,那两个最出眾的弟子,竟来的更早。 他们身上的粗布衣裤,皆已被汗水浸透,在冷冽秋风中,蒸腾起淡淡白气。 灶房那边,一个沉默的中年妇人已经备好晨食,又將隔壁的浴房与茅房清扫一遍,然后悄无声息地掩门离去。 陈成先锤炼了一阵伏龙桩功,能坚持的时间,比昨日多了数息 短短一日之隔,进步不可谓不大。 而这无疑要归功於那套养生太极。 按他昨日那种耗尽气力的锤炼,今天本该四肢酸沉、举步维艰。 可现实却是,他一觉醒来,体魄状態近乎恢復如初。 这结果,显然与他前世的常识相悖。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完美运转养生太极,自然產生了如此显著的养生恢復之效? 还是因为这门技艺的本质,本就是某种来歷非凡的秘传古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系列的疑问,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被他拋诸脑后。 很显然,深究答案对他当下毫无意义。 屠刀始终悬在头顶。 能確定养生太极可以带给他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这就已经足够了。 眾人陆续到来,吃过晨食后,便各自开始练功。 天色完全亮透,阳光洒满场院。 方胖子这才抻著懒腰走出厢房,去水缸边洗了把脸,然后便朝武馆门外走去。 外面又排了不少贫民少年。 今天这一批明显素质更差,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方胖子的骂声。 “滚……滚蛋……回家吃*去吧……” 很快,方胖子便独自折返回来,摔上院门,走向院內练功的弟子。 他给出指正点拨的同时,总免不了一波含*量极高的喝骂。 骂过几次仍没长进的弟子,更是会被他拿竹条抽打错处,疼得直哆嗦,却是一声也不敢吭。 “嘿?” 瞥了眼正在锤炼桩功的陈成,方胖子眸底明显亮了几分,小竹条隨手一扔,慢悠悠走了过来。 “不错,真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仔细打量了陈成一番。 桩架、气息、神韵、关窍、衍变,皆都近乎法度一般,挑不出任何毛病。 沉下心去感受,他甚至能被陈成站桩时,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意境与气场所感染。 恍惚间,仿佛看见的是一位锤炼伏龙桩功数十年的老宗师。 除了完美,再找不出其它辞藻来形容。 “继续站桩,我给你演示一遍伏龙拳法,看仔细了。” 方胖子摆开架势,一边行拳,一边讲解。 “桩功为根,下盘定如龙亘山岳,动如游龙穿云……” “劲走龙形,拳、掌、指发力时,並非直来直去,而是带著拧转、钻透的劲力,专破硬功、透甲冑。” “擒锁为先,龙爪专攻对手关节、筋腱……伏劲在后,將狂暴之力伏於体內,於方寸间爆发……” “龙息催力,以低沉短促的龙吟吐息,震慑对手心神,同时调动臟腑合力催发伏劲。” “咤!” 方胖子一声低喝,最后虚空轰出的拳锋,竟隱隱带出一声音爆,脚下青砖倏地为之一颤,几欲崩碎。 个中细节真意,陈成昨日便已窥破入门。 但此刻,亲眼看到方胖子施展,又让陈成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方胖子明显收著力道,却仍有崩山碎石之势,真正的武者之力,可见一斑! “看懂几成?”方胖子问道。 “不好说……” 陈成故作思忖回忆后,以藏拙的姿態,將这伏龙拳法粗略演练了一遍。 “嘖,你这悟性真没得说,可根骨实在是……几处失误都是筋络滯涩、关节僵沉、肌肉虚软所至……” 看完陈成演练后,方胖子眼中的神色已经非常明显,三分欣赏,七分扼腕。 “让家里想想法子,给你买些肉食补补,能凑钱买到补益体魄的汤药更好……” 见陈成沉默不语,方胖子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锤炼拳法是衍生血气的根本,我龙山馆的这门伏龙拳,乃是中乘武学,练至小成,即可衍生血气,比旁的下乘武学快得多……” “可问题是,锤炼伏龙拳时,对自身体力和体魄的压榨透支,极大!根骨中上者,尚能勉力支撑,至於你……” 方胖子又嘆了口气。 “若无外物补益,半年內……你非但炼不出一炷血气,弄不好身子骨都要被彻底熬垮……” “多谢师兄提醒,我,会注意的。” 陈成闻言,神色难掩黯然。 他刚刚演练伏龙拳时,故意藏拙,未尽完美,却已能清晰感受到,方胖子说的压榨与透支。 若是完美锤炼,恐怕一两遍,身子骨就会吃不消。 在没有肉食、汤药补益的情况下。 即便算上养生太极的恢復效果,长期锤炼下来,也势必会如方胖子所言。 整个人被炼废、熬垮。 …… 午饭过后,眾人聚在一起说笑閒聊。 陈成则独自靠坐在远处墙根下,闭目休憩,又怕自己睡著,只能不断往脑子里塞事儿。 “陈师弟,有人找。” 石磊的声音传来,陈成有些诧异地睁开眼,心神倏自惊醒。 “有说是因何找我么?” “没,不过……” 石磊挠了挠他的青皮头,訕訕道。 “昨儿离馆时,有人向我打听你来著,我只说你是新弟子,颇得教习师兄赏识,旁的再没多嘴,哪想他今儿就找来了……” “好,我瞧瞧去。” 陈成站起身的同时,就已经想明白了。 赖头那种帮会嘍囉,是断然不敢找上门来的。 至於疤熊,还没到收平安钱的时间,也不会闹出太大动静。 只要不是这两个威胁,旁人来找自己,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陈成走过去,推开院门。 就见个探头探脑的中年男人,穿著身半新不旧,袖口却磨得发亮的靛蓝袄子,双眼习惯性地眯著,透出市井里打磨出来的精明与算计。 “张管事?” 陈成认得这人,永盛商行外院专管杂役的张平。 “阿成!阿成兄弟!还真的是你!” 张平脸上堆起陈成从未见过的笑容,近乎討好地凑了上来。 “兄弟!?” 陈成满脸诧异,以前这货不都管自己叫小成子么? “到底是龙山馆的高徒,瞧瞧,这才几日不见,精神头、这气度,大不一样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张平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袋。 “那日你走得急,东家事后想起,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给你。” “东家仁义,特意嘱咐我,把这钱给你送到家里去……我昨儿就上苦槐里寻你,没寻著。” 张平笑容更盛,似在遮掩什么。 “恰巧,昨儿我打这过,瞧著道背影像你……这一打听才知道,你竟拜入了龙山馆!这不,紧赶著给你送过来了!” 陈成將那粗布小袋接了过来。 略一掂量便知道是足月的数,二百文,整整三年没涨,也没降。 他能听出张平的话中掺了水分,未作回应,只目光淡漠地看著对方。 “阿成兄弟,你放心,数错不了!” 张平被陈成看得心底发毛,额角渗出些细汗,乾笑两声。 “东家说了,你这些年做事勤恳,她都看在眼里,那批货被劫是意外,不怪你。这钱,是你应得的。” 见陈成仍是未置一词,张平越发心慌,反覆回忆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露了马脚? 那天,陈成自己没提工钱便直接走了,东家事后想起,让张平把钱给陈成送家去。 张平本打算拖上一拖,若陈成不再来问,这钱自然就落了他自己的腰包。 偏巧昨晚看到陈成从龙山馆出来,一打听才知道,陈成已经是龙山馆下院弟子。 这龙山馆可是昭城数得著的大武馆,且不说陈成能否练出名堂,单凭教习师兄赏识这一条,就足以下破张平的胆。 正经习武之人,和他们这些纯粹卖力气的底层螻蚁,完全身处两个世界。 他张平万万得罪不起,哪怕只是一点点隱患的苗头,他也必须儘早掐灭,否则,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有劳张管事跑这一趟。” 陈成仔细思忖后才开口回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也请代我谢过东家。” “应当的,应当的!” 张平连连点头,见陈成没打算深究,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那箱子货,找回来了么?”陈成看似隨意地问道。 “没……” 张平摇摇头,压低声音道。 “东家当时是动了气的,特意让赵护卫去理一理这事。赵护卫你也知道,那可是正经练出一炷血气的武者老爷。” “在苦蕎里找到赖头时,货早都被他贱卖,钱也花了个精光……按说,这种小嘍囉,直接打死都可以……” 说到这里,张平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困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可最后赵护卫並没下死手,只废了他一条腿……东家那边,也再没提过这茬。” 张平缩了缩脖子,像是提起什么不该议论的事,赶紧补了一句。 “这里头的水,怕是深著哩。咱这些跑腿办事的,也琢磨不透……” “阿成兄弟,你现在已经是武馆弟子了,大好的前程等著……” “那赖头断了条腿,也算得了报应……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算了,你说呢?” “张管事说得在理。” 陈成点点头:“我眼下一门心思都在习武上,確实没必要节外生枝。” “那,你忙著,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哈!” 张平咧嘴笑著,快步退走。 陈成默默攥紧钱袋,铜板坚硬的稜角硌著皮肉,清晰无比的冰冷触感,令他心中雪亮。 这袋工钱能失而復得,並非他的苦劳回报,更非张平良心发现。 仅仅只是因为,他踏进了龙山武馆的门槛,获得了將伟力归於己身的一丝丝机会。 这世道,从不会善待底层弱者。 唯有不断变强,不断向上爬向上挣,才能活得像个人。 第8章 恩情 傍晚。 陈成离开武馆后,特地绕路去了趟苦蕎里。 此处有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沿著条臭水沟铺开,卖的多是些山林野货,虽品相奇差,但价格够低,也倒不愁卖。 陈成在个老猎户摊前停下。 摊上摆著些蔫头耷脑的野菜,还有一个破木盆,里面挤著几十尾指头长短、还在蹦跳的小鱼,混著泥水,一看就是刚从山涧野溪里捞的。 这些鱼儿虽小,却是难得的廉价荤腥。 “老丈,这鱼怎么卖?”陈成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显得很在行似的。 “十五文一斤。”老猎户沉声应道。 “十文。”陈成还价道:“都是些小鱼秧子,瞧著都没几口肉。” 一番討价还价,最终以十二文一斤成交。 陈成要了两斤,老猎户用一片大芋叶粗略包了,又舀了点水淋上。 陈成数出二十四枚铜钱递过去,状似隨意地问道。 “老丈,跟您打听个事儿,这小集的规费,该递到哪位爷手上?” “咋?你也想来这地界摆腾点营生?” 见陈成点头,老猎户也没多想,抬手指向集市尽头。 “瞧见那棵歪脖子树了么?树下土坯院里,住的就是这一片的活祖宗,黑狼帮,赖爷!” “不过,我劝你最近別往他跟前凑……他不知怎么惹了武者老爷,被生生打断条腿……满肚子邪火没处撒,见谁都想咬上一口……” “多谢老丈提醒。” 陈成点点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感激,朝老猎户拱了拱手,便转身匯入熙攘的人流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陈成回到家里,李氏疲惫的脸上,难得的带著笑容。 “娘,啥事这么高兴?” 陈成將手里提的小鱼放进个破木盆中。 “娘今天接了个大活儿,也不知是哪家弄那么些个黑布要洗,多得哟,数都数不过来……” “娘从早到晚没停过,挣了足足二十文,人家还说明儿继续!” 李氏揉了揉红肿发僵的手指,笑容里透出些小心翼翼的期盼。 “这活儿要能干满三天,咱家这月的平安钱,就有著落了。” “娘,你別这么拼命……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陈成从怀里將钱袋掏了出来。 “商行东家给我结了这个月的工钱,我买了些小鱼,还剩一百多文。” 闻言,李氏顿时露出满脸惊喜之色,对那素未谋面的商行东家感恩戴德,讚不绝口。 “喘气的都给老子滚出来!” 巷道尽头,猛地炸开一声凶横的咆哮,像钝刀刮过铁皮。 李氏脸色一白,慌忙让陈成把钱袋藏严实了,自己赶紧推门出去。 逼仄巷道间,左邻右舍也都被这动静惊了出来,一个个缩在自家门口,目光畏缩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疤熊领著四五个黑狼帮的嘍囉,大摇大摆地踩著泥泞走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个月的平安钱,每人多加二十文!五天內,一文不少,都给老子交齐嘍!” 他脸上横肉抖动,目光扫过挤在巷道两边、鵪鶉似的贫民。 “別给老子叫屈哭穷,红月庵的浆洗活计,能让你们接到手软!” “这都是帮主出面,替你们挣回来的福气!帮主恁大的恩情,不该你们报还一二?” 他抬手挠了挠敞开的短打下,那片浓密的护心毛,语气陡然转冷。 “哪个脏心烂肺的敢不知恩图报,老子亲手把他勒死,送红月庵去!”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条巷道。 没有一个人胆敢反抗,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张张枯瘦的脸庞,惨白得不带一丝生气。 疤熊不紧不慢地踱著步,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经过李氏身边时,他有意无意地往屋里瞥了一眼。 陈成正闷头將那些小鱼放入锅中燉煮。 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小子还在装聋作哑?商行里混了三年,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 “呵……忒!” 疤熊扭过脸来,一口浓痰啐在陈成家门口。 下一秒,他却瞬间换了副面孔,脸上堆起近乎諂媚的油腻笑容,对著隔壁门口,腰都下意识地弯了几分。 “虎妞妹子,近来可好?” “好。” 隔壁门前,穿了身蓝白碎花襦裙的少女,略略点头,轻咬著唇。 “疤爷,我哥这几日不在,家里一时半会儿凑不出那么多钱……” “嗐,这事儿闹的……” 疤熊连忙摆手,打断了她。 “你家的平安钱,从这月起,全免了!也是怪我,没早点过来告知你们……” “免了?” 虎妞瞪大了眸子,两只眼珠,亮得惊人。 “那可不?” 疤熊连连点头。 “小龙兄弟如今已是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老爷了,虽说在清河帮高就,可道上早有规矩,武者家眷,平安钱尽免。” “这大小也算是份人情往来,今后无事最好,万一闹出个小磕小碰,念著这点好处,说话办事也能多个转圜的余地。” “这江湖啊,很多时候,人情比刀子好使。能免去打打杀杀,对谁都好不是?” “是,疤爷说的是!” 虎妞闻言,紧绷的身子总算是松展下来,背脊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疤熊隨后又说了几句热络话,这才转身离去。 他脸上那层精心堆砌的笑容,在转向下一家时,如同褪去的潮水,瞬间恢復成惯常的凶厉与蛮横。 虎妞转身回家时,瞥见了一旁的李氏,轻喊了声“婶”,才进了门去。 李氏笑笑,也自退回屋里,反手落下那根不太结实的木栓。 “小成,幸好……幸好你拿回了工钱。” 李氏靠著门板,声音有些发虚。 “要不然,娘就是活活累死,也经不起他们这般吸血……” “娘,红月庵那活计……要不,您別接了?” 陈成总感觉有些不妥。 可他此世的见识和阅歷都极度匱乏,对那红月庵更是知之甚少。 具体怎么个不妥,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不碍事的,接这活儿的又不只我一个。张婶她们精著呢。” 李氏似乎早就想好了。 “她们要是接著干,我就干,她们要是推了,我肯定也不去,放心吧。” “……行吧。” 见李氏早有计较,陈成也便没再多劝。 鱼汤熬得见了些奶白色,麩皮野菜粥也比昨日厚实了不少。 热食下肚,阴暗棚屋里,母子俩心头的压抑感,总算被食物的热气驱散了些。 李氏多喝了些粥和鱼汤,却说什么也要把鱼肉全留给陈成。 陈成並未纠结,默默接受了母亲的决定。 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 自身体魄急需滋补,有限的资源必须集中,儘快转化为力量。 只待炼出一炷血气。 何愁不能让母亲顿顿吃上饱饭,碗里见肉? “小成,你觉得……虎妞那妮子咋样?” 李氏忽然的询问,让陈成有些错愕。 “眼瞅著你也到岁数了,前不久,你三叔还打算托人给你说个媳妇儿呢。” 见陈成没吭声,李氏继续道。 “这两天,虎妞老是有意无意地在我跟前晃悠,见了我便笑,眉眼弯弯的,可又不说什么正经事……” “娘琢磨著,她怕不是……想打听打听你的情况?” “……娘,咱家啥情况,还用打听?” 陈成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前世三大错觉之一,她喜欢我!到李氏这,成了她喜欢我儿子…… 且不说虎妞自己是什么心意。 就凭门不当户不对这一条,人家爹娘便不可能同意。 说句不好听的,苦槐里从来只有卖女儿的人家,未曾听过哪家是正儿八经嫁女儿的。 更別说,虎妞被她哥好好养了这年把,肌肤愈发的好,身段也初见端倪。 含苞待放的花儿,能便宜烂泥里的螻蚁? “是了……” 李氏张了张嘴,却没再说话。 陈成吃饱后,继续在屋里锤炼养生太极,直到深夜。 …… 转眼已是七日过去。 期间陈成和李氏凑了一百文出来,交齐平安钱。 末了,还剩了几十文,加上李氏陆陆续续还在接零活。 陈成每天都能买些便宜的荤腥吃,多是小鱼小虾,有一日买到一小筐奶白色蜂蛹,还在微微蠕动。 李氏见了直皱眉,说这是別家买去餵鸡鸭的玩意儿。 陈成却知道,这是难得的高蛋白。 放锅里烘一烘,外皮酥脆,咬就爆浆,带著奇异的甜香。 可惜这等美食並不常见,得碰运气才能买到。 【伏龙拳】:入门(41/300),特性(无) 【养生太极拳】:入门(77/300),特性(无),破限(否) 完美锤炼伏龙拳,效果显著,但对体力与肌肉筋骨的压榨透支也大得惊人,陈成不得不严格控制每日锤炼的次数。 若能辅以充足肉食,乃至进补汤药,这个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可惜,陈成自己的钱已经花光,李氏这几日的收入又开始不稳定,餬口都难保证,何谈进补? 相比起来,养生太极拳对体力消耗极小,对肌肉筋骨却有滋养恢復的效果,锤炼次数更多,进度自然快上一大截。 “又搁这跟石锁较劲呢?” 武馆场院中,石磊晃著膀子溜达到陈成边上,没个正形地倚在旁边木桩上。 陈成正將个五十斤的石锁缓缓提起,又於將落未落时稳在半空,如此往復,气息不乱。 这重量旁人瞧著稀鬆平常,只有陈成自己清楚,这段时间近乎自虐的锤炼,让自己早已熬干燃尽的身子,生出了何等扎实的气力。 “瞧见那妮子了么?方阎王今儿刚招进来的。” 石磊朝场地另一头努了努嘴。 “她站了一上午桩,愣是没挨揍也没挨骂,重话都没听著一句,瞧这架势……你小子,怕是要失宠咯。” 第9章 机会 失宠? 陈成闻言,心头没有丝毫波澜。 方胖子不过是因为他的功夫完美入门,挑不出错处打骂,看得顺眼时,偶尔夸他两句罢了,何宠之有? 相比之下,今日新来的那名少女,才是真正入了方胖子的眼。 那女孩看著不过十三四岁,身量未足,瘦瘦小小的,裹在一件过於宽大的灰布衣裳里,更显伶仃。 头髮枯黄,用一根旧布条勉强束在脑后,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两只眼珠很亮,始终带著小心翼翼的警惕,又努力显出乖顺之色。 陈成仔细看了,这女孩的桩功毫无错漏,第一遍坚持的时间,也远远比他更久。 这意味著悟性极高,根骨也至少是中上等。 瞧方胖子围著她转了一上午,罕见地耐著性子,连说带比划,声音都放软了三分…… 要说上等根骨,也不是不可能! 陈成收回目光,继续提举石锁。 “听说还是个可怜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石磊这大碎嘴,自顾自地便往外抖事儿。 “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动了心思,要把她卖去暗寮子接客……贫民窟的暗寮子,那是能把好人逼疯的地儿……” “她是半夜偷跑出来的,不知怎么打听到龙山馆收人,便自己找上门来,签了效死契,她爹娘这才没了办法。” 陈成沉默了片刻,没接话。 这世道,哪有不可怜的人? 她能靠著悟性和根骨,挣来一张效死契,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多少人连这种机会都没有。 “下月中旬,可就有好戏瞧咯。”石磊颇有些玩味地挑了挑眉。 “怎么?”陈成问。 “每月中旬,院里都会拿出一份炼血散,补助给当月实力最强的弟子。” 石磊低声道。 “王汉和马召即將半年期满,这是他俩最后一次拿到炼血散的机会,肯定往死里爭,加上今儿这位小天才……嘖,想想都精彩!” 陈成点了点头,隨口问道:“石师兄,你不打算爭一爭?” 这几日和石磊閒聊下来,陈成早已知晓王汉和马召,就是那两个最出色的少年,伏龙拳皆已逼近小成。 而石磊这傢伙,表面大大咧咧,吊儿郎当,实际上实力已经和那二人相差不大。 这还有大半个月,未必不能爭上一爭。 “我和王汉马召都是哥们,这次早就答应他俩了,不爭。” 石磊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语气云淡风轻。 “怎么?你有想法?” “……我?” 陈成笑了笑,没再说话。 石磊稍稍一怔,也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 就凭陈成的根骨,没有外物补益,別被熬垮炼废就不错了。 拿什么去和顿顿有肉食的王汉爭?即便是马召,隔三差五也能吃顿大肉。 更何况,这二人都已经在下院锤炼了四五个月,陈成才来多久?压根没有任何机会! “知道你小子缺钱……” 石磊又凑近了些,嘴皮子几乎没动,气声道。 “我这儿有条路子,今晚,清河帮跟黑虎帮要碰一碰,我们去给清河帮站场……” “光杵那儿不动,就有三十文,要是动了手,不管输贏,起码这个数……” 他隱晦地比划了一根手指。 一百文? 陈成几乎没犹豫,摇了摇头:“多谢师兄想著我,这钱,不好拿……等以后我实力强些再说吧。” 所谓站场,就是帮会之间有了摩擦,弱势一方会临时僱人撑场面,壮声势。 不动手还好,站一站就能拿钱。 可一旦动起手来,哪次不是要闹出人命才肯收场? 初见石磊时,他脖子上那道疤,陈成原以为是女人抓的。 实际上是械斗时,被粪叉尖刮的,再往里半寸,他喉管都得被叉出来。 这些都是石磊自己说的。 就算有夸张成分,其中凶险仍可见一斑。 前世有句话,陈成深以为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绝不愿意,主动將自己置於那种无法掌控、生死繫於他人一念或一线运气的险地。 说到底,他眼下身弱位卑,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行吧,稳当点总不会错……” 石磊对陈成的婉拒並不意外,拍了拍陈成肩膀,便扭头离开了。 远处。 王汉、马召和另外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弟子,正聚在水井边。 见石磊摇著头回来,几人交换了个眼色,脸上皆是不出所料的神情。 “嘁,软蛋一个。” 马召远远白了陈成一眼,从鼻子里哼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送到嘴边的肉都不敢咬,活该穷死。” 王汉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丝讥誚的冷笑。 “根骨烂成那样,还整天端著个不温不火的架子,装给谁看呢?” “咱哥几个谁的根骨不比他强?逮著机会,谁不是削尖脑袋往上钻?” “他倒好,真当自己是棵菜,浇水晒太阳就能自己长出血气来?” 旁边一个瘦高少年也嗤笑道。 “半年期满,炼不出一炷血气,以他的根骨,怕是连一次任务都熬不过……现在再怎么稳当,到时候不还是个死?” “都特么少说两句!” 石磊走到近前,罕见地板起脸,沉声打断了那些越来越不堪的议论。 “都是哥们,陈成招你们惹你们了?背地里嚼这种舌根,有意思?” 马召和王汉对视一眼,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他俩心里都惦记著下月中旬的炼血散,犯不著为这点口舌,跟石磊起衝突。 其余几个实力差上一截的弟子,更不敢触石磊霉头,訕訕移开视线。 只不过,当他们目光再次掠过陈成时,那份居高临下的鄙夷与轻蔑,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在他们眼里,陈成这种既没根骨又没闯劲的货色,压根不配成为他们的同门。 也就只有石磊这种把义气看得重於一切的傻子,才会拿陈成当人。 几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地翻涌起相似的念头。 『一个傻子!一个软蛋!死一边去吧!』 …… 夜,苦蕎里。 寒风扯著臭水沟里垃圾粪溺沤烂的刺鼻气味,在巷道间梭巡。 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树,在风中枝椏乱晃,惨澹的月光投下来,在地上拉扯出张牙舞爪、不断扭动的黑影。 陈成猫在一个不远不近的阴暗角落里。 这地方选得刁,既能將树下那座土坯小院的情形尽收眼底,自身又隱在破败棚檐的深影中,不露痕跡。 陈成不是不珍惜机会,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渴求机会。 只不过,在他眼里,风险趋零、总体可控的,才叫机会。风险过大,无法掌控的,叫赌博。 过去整整七天,入夜后,他都会悄悄潜来这里蹲守。 像一头极有耐心的老狼,默默观察著猎物。 树下小院內的情况,早已被他摸清。 除了赖头外,院內还住著另外三个黑狼帮的嘍囉。 赖头断了右腿,几乎不怎么出门,另外三人则都会在天黑前回来。 陈成已经伏龙拳完美入门,加上这几日增长的气力,单挑一个嘍囉,绝对不在话下,对上三人却是毫无胜算。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像今晚这样的绝佳机会。 黑狼帮要跟清河帮碰一碰,与赖头同住的三人,一个都没回来! 陈成不再迟疑,手中攥著块稜角锋利的硕大矛石。 猫腰欺近小院,借著老树扭曲枝干的掩护,缓缓攀上树杈。 找准角度后纵身一跃。 身形圆融轻逸,双腿微妙卸力,整个人恍如羽落静水般,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四下寂静,只有赖头屋里飘出阵阵他自己哼唱的,不堪入耳的淫词艷曲, 豆大的油灯,將他的影子照在窗纸上,摇头晃脑,好不愜意。 陈成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 径直走到那扇单薄的木板门前,“嘭”地一脚直接踹开。 这一瞬间,赖头正歪在床上,手里还捏著个粗陶酒碗。 巨响让他浑身一激灵,醉眼朦朧地望过来,待看清门口逆光而立、面无表情的陈成时。 他脸上那点淫猥的笑意瞬间冻结。 “你……” 他话未出口。 陈成已然暴起,身形完美契合伏龙桩功的动转衔接,瞬间爆发的短距突进,让赖头根本反应不过来。 赖头只是本能地向后靠,同时伸手去摸枕下藏的短匕。 可陈成的动作,同样近乎本能。 伏劲在体內蓄势已久。 没有丝毫迟滯的一记『伏龙印』,將所有劲力催发而出。 这是伏龙拳中爆发力最强的一招,几乎没有套路和变化,只追求最极致的速度与毁伤。 宛如巨龙伏身,爪印盖顶! 陈成双手紧攥矛石,骤然下摜。 带著拧转、钻透、专破硬功、透甲冑的劲力,朝赖头的脑袋砸,不,是扣下去! “嘭!” 赖头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便被那矛石凿穿了脑壳,半截石块都嵌入其颅內。 陈成往后撤了一步,避开喷射出来的血浆。 赖头尚未断气,双目暴凸,身体剧烈抽搐,想叫,却只能从喉间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以及手脚打在床沿的砰砰声。 陈成的身心都不太舒服,目光却始终坚毅,猛一咬牙,强行將所有不適压下。 他摸出赖头枕头下的匕首,先割裂其咽喉,再凿入其胸腔。 屋內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陈成鬆开匕首,在被褥上擦去满手的鲜血。 目光迅速扫过屋內简陋的陈设,除了枕头下有个鼓鼓囊囊的旧钱袋外,再无值钱之物。 没有丝毫犹豫,他將那钱袋扯出,直接塞入自己怀中。 紧接著,他分別去到另外三间屋子,迅速翻找后,其中两间全无斩获,却从第三间屋子里,找到个藏钱的陶罐。 罐子砸开,里面有三串铜板,还有十来个『当百』的大刀幣。 悉数收入怀中,沉甸甸的,硌著皮肉。 回到院中。 陈成从水缸里,舀出些透骨凉的清水,仔细冲洗掉手上残存的血跡。 方才躲闪及时,身上稍稍溅了几点,倒还算乾净。 隨后。 他立在瀰漫著血腥味的小院里。 目光细细抹过每个角落,彻底確认没有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跡。 旋即拉开院门,快步没入浓稠的夜色,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第10章 天赋 这几日无论多晚,李氏永远在等陈成归家。 她整晚都躺在床上,这样能节省些气力,也能用身子把床褥偎出点温度。 见儿子进门落下木栓,她悬在喉头的那口气,才缓缓落回肚里。 “小成,锅里还剩些鱼虾粥,都凉透了,娘给你热一热再吃。” 阴暗的小屋中,李氏看不清陈成的神色,更看不清他身上零星的血跡。 “娘,我自己弄,您別起来了。” 陈成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 他走到墙角破木箱边,摸出一套更旧更破的衣衫换上。 换下来的那身,团了团,塞进小风炉膛里,划亮火石,烧了起来。 “咋把衣裳烧了?” 李氏有些担心地撑起身子。 “……我,干了桩赚钱的买卖,油水厚,但脏手,您切记跟谁也別说,就当没这回事。” 陈成压低声音,说完,便將三吊铜钱,轻轻放进李氏枯瘦的手中。 “这……你……” 李氏手一抖,像是被烫著了,铜钱哗啦一声掉在破褥上。 她没去捡,两只手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急切地探向儿子的胳膊、肩膀、胸口。 “娘,我好好的,一点伤没受……也,不会再有下次了。” 陈成轻声安抚。 李氏本想追问实情,最终却没开口。 红月庵的活计已经停了,黑狼帮的平安钱却没说往回降降。 若再不设法挣钱,这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更別说陈成还欠著武馆『束脩』。 李氏比谁都清楚,这世道,底层螻蚁想清清白白挣钱有多难。 儿子想活命,想往上爬……这有什么错? 苦槐里这些年,但凡能挣扎著冒出头的,谁手上没沾点不乾净的东西? 疤熊早年是提著砍刀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小龙……听说也是背了人命才换来习武的机缘。 李氏当然知道,这些绝非正途。 可正途,又何时轮到过苦槐里的螻蚁来走? 事情做都做了,再深究细问,也只是徒增烦乱罢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管好自己这张嘴,绝不能给儿子惹来半点麻烦。 李氏心里拿定主意,便不再彷徨。 她连忙起身,將那三吊铜钱仔细分开,分別塞进屋內只有自己知道的几处隱秘角落。 …… 翌日,天光微亮。 陈成在安乐里一处冒著热气的食摊前坐下,花了整整三十枚铜板,要了一大碗铺著厚厚一层酱色卤猪肉的白粥。 滷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白粥格外浓稠,米香四溢,这两种滋味,在他此世的记忆里,早已模糊褪色。 当第一口混合著肉汁的滚烫米粥滑入喉咙,肠胃传来应激似的暖意与满足时,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再次撞入脑海。 吃苦只有死路一条,吃人才能升大罗生天! 他慢慢嚼著软烂喷香的肉块,感受著怀中钱袋沉甸甸的坠感。 除去给母亲的三吊铜钱,他自己手里还剩下一百六七十枚散钱,以及十三个当百的大刀幣。 这笔足可让贫民窟任何人眼红的巨款,至少在未来一个月,都能让他好好吃肉进步,以支撑更高负荷的武学锤炼。 来到武馆。 陈成照旧先喝了一碗糙米粥,啃完一整张脸盆大的灰麵饼。 略作调息后,他便拉开架势,开始锤炼伏龙拳。 过了好一阵,石磊、王汉他们几个,才陆陆续续走进场院。 陈成远远瞥见,几人身上都带著伤。 石磊额角青了一块,王汉走路时左腿明显有些拖沓。 他们刚进门,方胖子就像个大球般,从厢房里弹射出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通怒骂。 几人都被骂得蔫头耷脑,瑟瑟发抖。 歷来以大师兄自居的王汉,更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告饶。 陈成站得远,听不清具体缘由,只知道马召一直没来。 看这情形,多半与马召脱不了干係。 陈成念头转动,手上的拳路却丝毫不乱,一招一式近乎本能般流畅精准。 仿佛思考外物与锤炼拳法,已是两套並行不悖的系统。 “陈,陈师兄……我有些问题,想……请你指点……” 一个细若蚊蚋、带著几分怯弱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陈成侧目看去。 是昨日新来的那个女孩,乔蕎。 她枯枝般的手指,绞著宽大发毛的衣袖,瘦小的身子微微瑟缩,仰著头看他,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安与希冀。 “……我?指点你?” 陈成略感意外。 “嗯!” 乔蕎用力点了点头:“方师兄说,他今日不得空管我……让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就来问你。” 好你个方胖子,搁这等我呢? 陈成心里暗啐一口。 虽说平日里方胖子对自己不打不骂,偶尔还会夸讚几句,可实实在在的好处,却从没给过半分。 如今要自己出力,倒是一点不客气,直接把担子撂了过来。 还好自己如今已能一心二用,否则,被拖慢的修炼进度,谁给补偿? “行吧。” 陈成点了点头,声音平淡,面上也看不出喜怒。 “今天你就跟著我一起练拳法,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 “嗯吶!多谢陈师兄!” 乔蕎再次用力点头,儘量显出乖巧。 隨后二人便一同练起伏龙拳,乔蕎时常提问,陈成也並未藏私,尽心指点。 陈成心里清楚,方胖子以后肯定还会亲自调教乔蕎。 自己此刻遮遮掩掩,毫无意义,反显得小家子气,不如实实在在,把这份人情做踏实了,只当结个善缘。 乔蕎確实悟性灵透,许多关节一点就通。 更难得的,是其根骨確为上等,寻常人锤炼伏龙拳常见的筋络滯涩、关节僵沉、肌肉虚软,在她身上全然不见。 就连伏龙拳对体力与体魄的惊人压榨透支,对她来说也不甚明显,即便是汗如雨下,却不见多少勉力支撑的狼狈。 一上午下来,陈成指点之余,冷眼旁观,心中不止一次泛起涩意与感慨…… 卷王在天赋怪面前,確实像个小丑。 不过,陈成的心境,並未受到任何影响。 自己有竖目印记兜底,武道的境界和进度皆以面板数值的形式固化,没有瓶颈,不会退步。 虽说眼下进展较慢,但只要自己稳住、不崩,变强就是水到渠成的必然。 所谓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 吃过午食后。 乔蕎抢著帮陈成洗了碗。 陈成则找过去,关心了一下石磊的情况。 石磊情绪极差,蜷在墙角,东西也不吃,更不愿提及昨晚的情况。 陈成安慰了几句,便自默默退开。 …… 午后。 安平里,陈家老宅。 酱菜铺子里瀰漫著一股咸涩的闷气。 老陈头和长子陈勇歪在柜檯后的旧椅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苍蝇在脸上爬来爬去,也懒得抬手赶一赶。 “爹!大哥!大喜事啊!” 老三陈安三步並作两步衝进铺子,枯瘦黢黑的脸上因激动泛著红光,声音都劈了叉。 “嚷什么嚷!天塌啦?” 老头一个激灵惊醒,没好气地骂道。 陈勇也蛄蛹著身子,慢吞吞睁开惺忪睡眼。 “小成!是小成!” 陈安气都没喘匀,比划著名道。 “他拜进龙山武馆了!我刚去给他家送点嚼穀,二嫂亲口说的!千真万確!” 老头闻言,脸立刻沉了下来。 “那孽障都不认祖宗了,你还提他干啥?他上天入地,跟咱老陈家也没半个铜板的关係!” “爹,话不能这么说。” 陈安知道老头的脾气,专捡他爱听的说。 “龙山馆!那是昭城排得上號的大武馆!寻常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小成能进,这不是给咱老陈家长脸了么?將来,咱家除了阿昊,不就又多了一份指望?” “这……” 老头喉咙里咕噥了一声,脸色明显缓和了些。 陈安继续道:“您老就別跟小成置气了,回头我找他说道说道,让他来给您磕个头、认个错,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没等老头回应,旁边的陈勇便自嗤笑了一声。 “老三,你这话说的,进了武馆就一定能成器?那地方是吃钱的老虎口!穷文富武,这话你没听过?” 陈勇斜了眼陈安,继续道。 “陈成那小子啥家底?你我又不是瞎子。你自个儿都穷得叮噹响,还隔三差五抠那点口粮去接济。” “他就靠他娘浆洗那点铜子儿,拿什么去填习武的窟窿?喝风啊?还是啃泥巴?” 闻言,陈安张了张嘴,一时噎住。 他以前不知道习武有多费钱,但这段时间,老陈家所有人供陈昊习武,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心里还能没数? 捫心自问,他刚听到陈成习武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也和陈勇差不多,饭都吃不上了,还习武?这不是胡闹么? 此刻,面对陈勇的质疑,他自然是无话可说。 “咳,老大,你少说两句。” 老头摆了摆手,沉声道。 “不管怎么说,能拜进大武馆,就是给咱家爭光!哪怕练不出名堂,也比窝在烂泥里强……” “只要陈成愿意认错,我……我也不是那铁石心肠的人。” “爷爷。” 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从铺子旁的小门后传来。 身著青色劲装的陈昊缓步走出,身姿挺拔,气场初具,与这陈旧低矮的铺子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屋內三人。 “三叔,陈成拜入的,是龙山馆下院吧?” “阿昊……” 陈安面对这个侄子,气势不自觉地矮了一截。 “是,是下院。” “呵。” 陈昊不屑地冷笑道。 “我就知道,若是中院的话,即便是我,也未必能进得去!” “这有啥区別?”老头急忙追问。 陈昊淡淡道:“龙山馆確实是昭城排名靠前的大武馆,比我在的白猿馆强出好几档,可那仅限於龙山中院和上院!” “下院,收的都是些活不下去的贱命胚子,入门就得把命押上,要签个啥……啥契约来著……” “反正就是只有半年活头,半年后,炼不出一炷血气,就要被派去做各种危险至极的任务!直到把命填进去为止!” “哼!” 老陈头的脸霎时又黑沉下去。 “我还真当他是给咱家长脸,弄了半天,只是卖命餬口的下作勾当!” “老三!管好你那张嘴!別给我到处瞎咧咧!不嫌丟人!” 闻言,陈安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浓烈至极的担忧。 “阿昊……你看小成他……真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让他勤快些可行?” “三叔,练武不是种地,光靠勤快没用。想练出名堂,永远绕不开根骨和资源!” 陈昊抬了抬自己穿著崭新布鞋的脚,隨即冷眼扫过陈安,如同俯瞰不懂事的稚童。 “便是我这样的根骨,家里也得咬牙供著,日日见荤腥,月月有汤药,才敢说摸著点门槛。” “就这,我都不敢打包票说半年必成,换他陈成……呵。” 第11章 发小 傍晚。 陈成特意绕道去了较远的一个里,买了一大碗燉得耙烂的羊肉,就著两大个饃,吃得浑身暖热。 回到苦槐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疤熊带著两个嘍囉,正堵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陈成面不改色,径直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再刻意目光躲闪或缩起肩膀,走到疤熊面前停下,腰背自然挺直,略一頷首,声音平稳地喊了声。 “疤爷。” “回来啦?” 疤熊斜叼著根草茎,歪头打量著他,似笑非笑。 “听说你练武了?咋样嘛?” “龙山馆下院,也就那样,好歹混口饱饭。”陈成道。 “挺好。” 疤熊点了点头。 “啥时炼出血气,成了真正的武者老爷,可记得早点言语一声,我好给你家免了平安钱!” “……疤爷说笑了,我想练出血气,怕是难。” 陈成应付了一句。 疤熊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等陈成告辞走远后,旁边一个嘍囉,眯著眼,压低嗓子道。 “疤爷,赖头死前最后结过梁子的,就是这小子,会不会……” “不像。” 疤熊啐掉嘴里的草茎,眯眼望著陈成消失的方向。 “我下午去看过,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也没有打斗的痕跡,是个老手,陈家这小子……” 疤熊顿了顿,似乎在掂量。 “他刚进武馆没几天,撑死也就比个泥腿子强些……赖头再废,也是见过血的,哪能一照面就死在他手上?” 此言一出,两个嘍囉都默默点头。 疤熊眯著眼,像是还在盘算什么,嘴里含糊地咕噥了一句。 “不过……进了武馆,胆子倒是见长了。” “疤爷……” 旁边那嘍囉想了想,又道。 “咱黑狼帮昨晚跟清河帮谈崩了……周龙他们家,咱是不是可以动了……” “啪!” 没等那嘍囉把话说完,疤熊已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踏马自己想死,可別连累老子!周龙歷来孝顺,动他家人,他能跟你玩命!” “况且,帮会间那点事儿,都是上头的老爷们做主,今儿谈不拢,明儿难保就能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疤熊咧了咧嘴,几乎一字一顿道。 “除非哪天帮主下令,否则,谁也別打周龙家的主意!別给老子没事找事!” …… 苦蕎里。 歪脖树下的小院中,还残留著一股甜腥铁锈的气味。 与赖头同住的三个黑狼帮嘍囉,此刻正面色如土地站在院墙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往日那点街头混跡的油滑与凶狠,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压得不见踪影。 他们面前,正立著一个与这破败小院格格不入的男人。 身材魁梧,骨架宽大,穿著一身质地扎实的靛蓝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但乾净的藏青马褂,腰间束著牛皮革带。 一张国字脸布满浓密的络腮鬍,眼神沉得像两口深潭。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那三个嘍囉感觉就像被利爪扼住了咽喉。 “赵、赵爷放心!您的话,我们一个字都不敢忘……就是掘地三尺,我们也要把那该千刀万剐的凶手揪出来!” “你们只有一个月。” “……是!我们记住了!一个月!” 三个嘍囉被那如有实质的威压与杀意碾得几乎魂飞魄散,只能捣蒜般拼命点头,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汉子最后瞥了一眼赖头的屋子,便自拂袖离去。 那魁梧的背影,裹挟著令人窒息的低压,消失在巷口愈发深沉的暮色里。 直到此刻,那三个嘍囉才像被抽走骨头般,瘫坐了下去。 “真没想到,赖头那烂货……背后傍的竟是这位爷!” 其中一个胖子咂著嘴道。 “怪不得他以前总能摸准商行送货的线,劫了货也屁事没有……” 另一个瘦些的傢伙,满脸疑惑。 “可那天……不就是这位爷,亲手把赖头的腿给废了吗?” 胖子冷哼道:“还不是怪赖头自己,没把送货的杂役灭口,被捅到商行东家那……赵爷肯定得给个交代。” “先不说那些了!” 一直没开口的那人,眯著眼,喃喃低语。 “你俩有没有觉得……赖头那眉眼,尤其是鼻樑和下巴……跟赵爷……是不是有点……” 另外两人怔了怔,异口同声道。 “嘿!你还真別说!” …… 三天后的傍晚,陈成比往常提早了些离开武馆。 通常来说,早退是不被允许的,方胖子唯独给了陈成通融。 穿过熟悉的,充斥著污浊与恶臭的南三卫,一路向北,街巷逐渐宽阔整洁,两侧多了不少砖木结构的小院、小楼。 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粪溺与霉腐的气味几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食物、油脂、烧柴等气味。 往来行人衣著虽仍多朴素,但补丁少了,面色也不似贫民窟那般枯槁。 昭城的庞大,远超陈成前世认知中的古代城池。 从城墙根算起,百户为一里,十里成一卫,足足百卫方才只是南外城贫民窟的范围。 百卫之外,才是南外城七十二坊。 至於坊市以北,那墙高池深、守卫森严的內城,对陈成而言,始终是触不可及的虚妄蜃楼,至今未曾踏足过半寸。 乐南坊,照福楼。 两层木楼,匾额漆黑,门口掛著鲜亮的酒旗,小廝在旗下热情揽客。 见一身汗湿旧衣的陈成靠近,小廝还以为是要饭的,蹙眉咧嘴,正要驱赶。 “找周龙。” 陈成在他开口前,报出了小龙的名字。 小廝立刻堆起笑脸。 “哎哟!原来是周爷的朋友!快请快请,周爷他们早到了,都在楼上雅间等著呢!” 他侧身引路,將陈成带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一间临街的包间。 轻轻推开门。 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小龙坐在右首,换了身乾净的灰色布衣,手臂上缠著些带血的绷带,气色倒还好。 主位和左首坐的是另外两个熟人,梁光和曹八斗。 都是小时候一起在泥地里滚大的伙伴,只不过如今身份不同,终不似少年时。 “阿成哥。” 虎妞坐在小龙右边,轻轻挪了挪一旁空著的椅子。 陈成走过去坐下,朝眾人一一打了招呼。 简单寒暄后,小龙招呼跑堂上菜。 很快,三荤四素摆满了不大的圆桌,菜式不算精细,但分量扎实,肉片肥厚,配上一壶烫好的清酒,可算是一顿体面的席面了。 “小龙,今儿这顿到底是为个啥,非把我和八斗都叫来?” 梁光第一个动筷,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成。 “都是哥们,我便直说了……” 小龙咧嘴一笑,爽利道。 “阿成哥失了商行活计,我原本是想托你和八斗帮忙,拉他一把。” “哪想我昨晚回到家,虎妞才告诉我说,阿成哥已经拜入龙山馆下院,倒是不必再麻烦你俩……” 小龙说著,亲自给梁光和曹八斗倒了酒,见陈成摆手,便没倒给陈成。 “这桌酒菜两天前就已定下,我索性便没退,权当约你们聚一聚,来,先干一杯!” “干。” 三人酒杯相碰,杯沿高低与座次无异。 酒一下肚,三人的话便都多了起来。 梁光话里话外,多是巡卫司的规矩与体面,偶尔提及某位上官,语气立时变得恭谨。 曹八斗则把十年苦读、秀才功名掛在嘴边,言语间满是对来年『州府文选』的期待。 小龙两头附和,给足了面子,他俩对小龙也还算客气,毕竟是清河帮里炼出血气的武者,地位不同。 但对陈成,他俩虽不至於失礼,却是肉眼可见的疏远。 “阿成哥,你不喝一杯?” 虎妞轻声询问,见陈成摇头,她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一线。 “那就多吃些菜。” “好。” 陈成也倒真没客气。 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著三人交谈中的有用信息。 比如,冬税可能会长,来年可能还会徵兵,若有官身功名,便可减免部分赋税,族亲豁免三次兵役。 酒过三巡。 话头不知怎么又绕回到陈成身上。 “小成如今在武馆,也好。” 梁光抿了口酒,语气像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总归是条出路。不过习武不易,尤其是龙山下院,押上性命不说,前程……还得看造化。” 曹八斗接过话茬,笑容温和却带著距离。 “不管怎么说,强身健体总是好的。我辈读书人,也讲究个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俱全嘛。” “小成,若有閒暇,不妨也找位教书先生带你开蒙识字,明些事理,將来再想谋生……也更容易些。” “確实。” 陈成点了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梁光仗著亲戚的关係,做了南三卫巡卫司书吏,手握些许实权,人脉通达。 曹八斗家中偶然发跡,脱產念书十余年,已得秀才功名,有了踏入仕途的资格,前途光明。 他俩言语间,难免有官僚式的关怀和腐儒式的劝导。 可说到底,並非刻意贬损陈成。 只是阶层与认知带来的天然俯视罢了。 见陈成『愿意』听,二人彻底打开了充满优越感的话匣。 醉意朦朧间,那点分寸感也渐渐迷失。 “小成啊,不是哥说你……” 梁光拍著桌子,口吐酒气。 “炼那劳什子血气,真当是泥里刨食那么简单?就凭你……糊涂啊……”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小龙你……清河帮那是人待的地儿吗?成天打打杀杀,脑袋別裤腰上……” “最后捞著的,还不就是上头老爷们指缝里漏的那点?老爷们动动嘴皮,你们帮会就得拿命去打去杀……唉……” “那可不?” 曹八斗在一旁应和,道。 “小龙,听兄弟一句劝,別干了!想法子弄个百八十两银子出来,让光哥在巡卫司里使使劲,给你谋个正经差役的位置!这辈子也就稳了!” 他顿了顿,又瞥向陈成,语气轻飘飘的。 “小成,你也是一样,武馆那『卖身契』就一唬人的玩意儿!只要钱到位,光哥隨隨便便就能给你铲了!信不信?” “……” 酒菜的热气在油灯光晕下氤氳,旧日情谊在现实的阶差前显得单薄而微妙。 小龙默默地自斟自饮,心口不断被辛辣的酒液灼痛。 虎妞也低下头,不再动筷。 倒是陈成情绪平稳如旧,继续吃著桌上难得的肉食,只是握筷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良久,酒残菜冷。 “行啦,吃得也差不多了,走,跟我换个地方,去遗梦阁乐呵乐呵……嗝……” 梁光眯著泛起醉意的眼睛,脸上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 曹八斗再不提什么圣人斯文,勾肩搭背地凑了上去。 小龙看了一眼身边的虎妞,刚想开口推拒,却被梁光和曹八斗一左一右拉住,附耳说了些『同道中人』,『光天化日』之类的虎狼之词。 小龙脸上逐渐露出坏笑,半推半就地被他们拉了起来。 梁光这才像是刚想起陈成似的,转过身,轻佻道。 “小成,一起吧,哥带你去见识见识……嗝……” 陈成放下筷子,平静地道。 “不了,天晚,虎妞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送她,你们玩得尽兴。” “行,那虎妞妹妹就交给你了!” 梁光本也不是真想邀请陈成,顺坡就下。 小龙闻言,脸上的坏笑敛了敛,看向陈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度。 虎妞也悄悄鬆了口气,飞快地瞥了陈成一眼,又低下头去。 出了酒楼。 梁光他们三个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奔向乐南坊深处。 陈成和虎妞则並肩朝苦槐里走去。 第12章 登门 走在阴暗逼仄的贫民窟巷道內,恶臭如同有形的浊流,將空气浸得异常黏腻。 泥地湿泞,污水坑洼映著惨澹月光,破碎而扭曲。 两侧犬牙交错、向內倾挤的烂板破檐,將並肩而行的二人,推向更近的距离,衣袖偶尔相擦。 陈成和虎妞一路走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小时候的事情。 陈成脑袋里塞了太多事,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虎妞抿著唇,眼神在陈成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前方无尽的黑暗间游移。 像是有別的话哽在喉咙里。 可都已经到家了,那几句在心头翻腾了一路的话,仍没能说出口。 道別后,陈成回到自己家里。 即便此刻时辰已晚,他还是摆开了架势,略作调息后,养生太极如流水般无声展开。 这儼然已经成为他每日必须完成的事情,即便在杀人那夜,也未曾落下。 …… 时间如掌中握不住的流沙,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每天早晚两顿实实在在的肉食,流水般花光了陈成的钱財,却也让他那副早已熬干燃尽的体魄,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与补益。 原本乾瘦如柴的空架子,如今覆上了一层单薄却结实的肌肉,线条在肩背和手臂上起伏,虽不明显,却已褪尽了虚弱。 相应的,两门武学的锤炼进度,都隨之大大加快。 【伏龙拳】:入门(298/300),特性(无) 【养生太极拳】:入门(297/300),特性(无),破限(否) 墙角处,百斤重的石锁,陈成已能一手一个,平稳提举,且气息不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这个重量,仅仅只是他锤炼伏龙拳之后的『放鬆』。 “陈师兄,该吃午食了。” 旁边,乔蕎放下一个二百斤的石锁,眨巴著眼睛望过来。 那双眸子清澈透亮,映著天光,也清晰地映出陈成沉默修炼的身影。 这段时间,小丫头的伏龙拳进境神速,方胖子已经没什么可指点的,由著她自己修炼。 而自从那次陈成尽心指点过后,她就『黏』上了陈成。 陈成去哪她去哪,陈成练啥她练啥,就像条安静又固执的小尾巴。 “嗯,你先去。” 陈成隨口回应后,继续提举著石锁。 乔蕎乖乖点头,抿著唇,转身小跑向灶房。 也是自那日起,每天的晨食与午食,她都会提前帮陈成盛好、晾温。 等陈成吃完,她又会抢著把碗筷洗净收好。 陈成起初推拒过两次,却拗不过她,慢慢也就默认了。 而这情形落在方胖子眼里后,他紧接著便开始对这个心性纯直,知恩图报的天才少女展开投资。 他不仅將自己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给乔蕎单独居住。 还自掏腰包,为乔蕎置办了合身的新练功服和布鞋,偶尔还会给她肉食,乃至补益汤药。 院中弟子没有不艷羡的,却没人敢有质疑。 用方胖子的原话来讲,这就是天才的待遇!不服的,可以站出来比比!谁胜得过乔蕎,他照样给足同等待遇! “石师兄,吃饭去。” 陈成又练了一组十二次,才將石锁放下。 不远处,石磊拳招收势,脸上带著如往常一样的玩世不恭之色,走过来,和陈成一起去往灶房。 这段时间,石磊的饭量陡然暴增,体格也比从前壮了一大圈,肩臂肌肉賁起,將旧衣撑得紧绷。 只是,经过那次站场的事情后,他那张大碎嘴突然哑了火。 陈成问过两次,都被他嘻嘻哈哈用別的话头岔开。 陈成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天之后,马召再也没出现过。 石磊也和王汉等人彻底决裂,再没说过半句话。 “陈师兄,有人找你,他说他姓张,先前来过的。” 饭后歇息的空当,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小跑著过来传话。 “嗯,好。” 陈成点头微笑后,起身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见张平站在门口,眼神躲闪,喉结翻滚,一副做了天大亏心事的模样。 “张管事?你,有何贵干?” 陈成面露疑惑。 “不,不是我……” 张平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缓缓挪向身侧。 陈成心下一凛,迈步跨出门槛,才看见院门一侧,正立著一名威势极重的络腮鬍汉子,身后还跟著三个青年。 而这四人,陈成全都认得。 那三个青年,正是和赖头同住一个小院的黑狼帮嘍囉。 那汉子则是永盛商行的武者护卫之一,赵山! 他一言不发,只是负手立在那,一双漆黑眸子沉沉望来,仿佛射出两道利刃,要將陈成彻底洞穿。 这一瞬间,张平和三个嘍囉,都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鵪鶉,哆哆嗦嗦,几近窒息。 恍惚间,仿佛连巷子里穿行的风,都凝滯了几分。 陈成感觉心头像压了座大山。 换做从前,他只怕早已被嚇瘫在地。 但此刻,他却能稳住心境,神色不卑不亢。 “赵护卫,你找我?” “跟我走一趟。” 赵山缓缓开口,中气十足的低沉嗓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去哪?” 陈成故作疑惑 “赵爷让你走就走!废什么话!” 赵山身后,一个牛高马大、满脸横肉的壮硕嘍囉,直接上前一步,探手便想去揪陈成的衣领。 在他眼里,陈成不过练武月余,撑死了比个泥腿子强点。 而他在道上混了多年,一身蛮力可不是吹的,拿下陈成,不跟玩儿一样? “唰!咔!” 然而,下一瞬间。 陈成右手如电探出,五指微曲成爪,精准无比地扣住对方手腕脉门。 “龙牙钉!?” 赵山一眼就看出,陈成这一手,是伏龙拳的擒拿招式。 五指如龙牙,钉死对手关节、筋腱、脉门……中招者几乎无法挣脱,不废也要脱层皮。 “嗷……” 那壮硕嘍囉爆出杀猪般的惨嚎。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腕关节像被数根铁签钉入,手掌连著前臂疼得钻心刺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就仿佛……自己的这只手掌,隨时会被陈成从腕子上生生掰断、撕扯下来。 伏龙拳讲究擒锁为先,伏劲在后。 这壮硕嘍囉的感觉一点没错。 以陈成如今的力量,狠下心以龙吟调动臟腑合力,催发周身积蓄的伏劲,要扯断他那只手爪,並非不可能! 看到眼前一幕,另外两个嘍囉都被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张平更是一屁股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远了挪。 “赵爷救我……断……我的手,断了……” 那壮硕嘍囉稍一挣扎,手腕便疼得他头晕目眩,半身发麻,只能向赵山求救。 赵山並没有急於出手,只是冷冷盯著陈成。 这小子真的只是习武月余? 刚才那一下精准老辣,近乎本能!这该是数年水磨工夫,一点一滴磨合出来的效果才对! 赵山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他,竟然有些……看不透陈成。 “小子,別逼我亲自出手!” 赵山定了定神,语气森冷而强硬。 看不透又如何?说破大天去,他赵山也是真正凝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 只要陈成未能跨过那道天堑,在他面前,终究与螻蚁无异! “我数到三……” 赵山向前踏出半步,体內那股凝炼的血气骤然鼓盪。 整个人恍若一头即將出笼的猛兽,周遭空气都被无形之力压得凝滯沉重。 “陈师弟,打架也不叫我?还是不是哥们了?” 一个带著惫懒腔调的声音,突兀插入。 石磊晃著膀子从院內踱出,斜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掛著惯常的混不吝痞笑,目光却已扎在赵山身上。 几乎同时,另一侧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乔蕎不知何时,已默默站到了陈成身边,一言不发,伏龙拳的起手架子却已悄然摆开。 “呵。” 赵山冷眼扫过那个吊儿郎当的青皮头少年,以及那个头髮枯黄的瘦弱少女,愣是被气地冷笑了一声。 “断奶了么?就学人充好汉?是真没把我赵山当回事啊!” “赵山是吧?” 一个敦实浑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內侧的阴影里。 那过分宽厚的身形甫一出现,便仿佛將门框都塞满了,投下的阴影几乎將陈成三人都笼了进去。 “阁下是?” 赵山心头一紧,语调瞬间收敛,近乎压抑。 “龙山中院,方温侯。” 平淡无奇的七个字,却像七块巨石,掷地有声地砸进赵山心坎。 他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后,连忙頷首躬身,抱拳揖礼。 “原来是龙山馆中院高徒,失敬失敬!” 稳了稳心神,赵山又急忙解释道。 “在下赵山,今日冒昧前来,实非有意打扰贵馆清静……只因陈成涉嫌杀害了我一位至亲子侄……这血债……” “证据呢?” 方胖子根本懒得听他说完,身躯往前一挪,像座小山般隔在了赵山与陈成之间。 他这体型竟比本就魁梧的赵山还要大出一圈,耷拉著眼皮,俯视赵山,白净滚圆的脸上,堆满了烦躁之色。 “证……证据……” “没有就滚!別逼我亲自动手!” 方胖子脸上肥肉抖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这……唉……” 赵山死死咬著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也只能將所有的不甘与暴怒强咽回肚里。 朝著方胖子再次重重一拱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告辞!” “什么玩意儿?回家吃*去吧!” 第13章 惊喜 赵山被方胖子最后那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却连头都不敢回,带著那三个嘍囉,快步离去。 一出了安乐里地界。 赵山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全部倾泻在那三个嘍囉身上。 劈头盖脸的怒骂伴隨著毫不留情的拳脚,直將三人打得,如死狗般瘫在烂泥巷道间,呕血抽搐,惨嚎连天。 赵山身为商行护卫,时常要隨队出城跑商,自己分身乏术,只能让这三人追查真凶。 岂料三人拖沓敷衍,直到今早,才支支吾吾地稟报,说有人看见陈成那晚在苦蕎里出现过。 要证据,没有。 要证人,又说临时有事,不在。 赵山胸中邪火积压月余,眼见又將隨队离城,不愿再等,这才趁著午间空隙匆匆赶来。 原打算让张平骗出陈成,直接掳走细审。 岂料陈成远非他想像中那般羸弱可欺,一出手便让他措手不及,继而惊动旁人,致使满盘皆输。 “……陈成!” 赵山死死咬著后槽牙,五指收拢,攥得指节爆响,青筋在手背虬起。 …… 龙山武馆门前。 张平瘫跪在地,声音带著哭腔。 “阿成兄弟,不是我要害你……是赵山拿刀架我脖子上逼的……我要不来,他当场就能剐了我……” “无妨。” 陈成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这个脓包挑破了也挺好……否则,我还不知道赵山是赖头的……至亲。” 张平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又凑近半步。 “阿成兄弟,你也別太担心……赵山明儿一早就要隨商队出城,下次回来,也怕是个把月后了。” 明天? 陈成闻言,眸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异色。 他没再多言,张平也不敢久留,匆匆作揖后,便踉蹌著走了。 陈成转身回去时,方胖子还等在门口。 “刚才,多谢方师兄解围。” “嗐,跟我还客气个啥?这声师兄,是白叫的?” 方胖子咧嘴一笑,声音里的温度,明显与以往不同,带上了几分与亲近之人的隨意。 过去这月余时间,他冷眼瞧著陈成把身子一点点补了起来,是个有脑子,敢想敢干的。 虽说陈成伏龙拳的进境不算快,却足够扎实、完美,每天近乎自虐的锤炼,心性可称坚韧异常。 照此再熬炼四五个月,陈成未必不能凝炼血气,躋身中院。 若陈成真有鲤鱼跃龙门之日…… 他方胖子何等精明,当然知道冷灶必得提前烧。 今天藉此机会,他算是结结实实卖了陈成一个人情,往后態度隨之变化,也就顺理成章了。 “走,看戏去。” 方胖子蒲扇般的巴掌,不由分说盖在陈成肩头,半揽半推地將他带回场院。 此刻,弟子们已经自发站到场院边缘,把中间完全空了出来。 方胖子鬆开陈成,逕自走到场中。 “今日是每月例行的下院小比,实力最强的弟子,可得炼血散一份!这是上院师长的恩典,尔等切记,勿忘师恩!” “是!” 眾弟子齐声应和后,王汉一马当先站了出来。 他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一股强烈战意毫不掩饰地弥散开来。 他的半年之期將满,今日这份炼血散,毫无疑问是他最后的机会,一刻也不愿多等。 “王师兄这半年来肉食未断,锤炼刻苦远超常人,离伏龙拳小成只差临门一脚,这般实力,还有谁能爭锋?” 平日里与王汉走得近的丁强,立刻跳了出来,眯著眼,斜睨四周眾人,一副狗腿子扬威的架势。 其余弟子皆是连连点头附和,哪敢有二话? “方师兄,这还用比么?照我看,直接把炼血散发给王师兄得了……” 旁边,同样为王汉马首是瞻的李河,直接起鬨道。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沉默踏入场中的身影打断。 石磊。 他径直走到王汉对面三步处站定,那颗青皮脑袋微微低著,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攥的拳头,透著压抑至极的冷硬。 场边瞬间安静下来,连陈成都为之一怔。 王汉看著石磊,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扯出一丝带著讥誚的冷笑。 “磊子,我知道你一直想替马召找回场子,可你的根骨打从一开始就比我差,入门也比我晚了俩月,我劝你別自討苦吃……” “少踏马废话!” 石磊猛地抬头,眼中压抑的怒火终於迸发,脚下一蹬,身形如绷紧的弓弦陡然射出。 起手便是伏龙拳中最为刚猛直接的伏龙印,双爪扣向王汉肩胛关节,没有丝毫试探,全然是奔著搏命去的。 “记住点到为止!” 方胖子肃然低喝:“重伤同门者,效死契年限翻倍!” 石磊充耳不闻,力道没有丝毫收敛。 王汉面无波澜,顷刻沉肩坠肘,一式龙鳞褂稳稳架住石磊双臂,肩背肌肉滚动,更將这含怒一击的劲力卸开大半。 就这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出,王汉的实力、根基皆强於石磊,就连实战经验也更老辣。 两人转瞬进入缠斗状態。 石磊的拳脚如同狂风暴雨,招招抢攻,全是伏龙拳中悍不畏死的进手招式。 王汉却稳如磐石,以缠身式应对,身形如游龙,屡屡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石磊的猛击。 偶尔反击,指爪阴狠,专取关节筋腱,反压得石磊疲於招架,险象环生。 “你就这点能耐?” 王汉在又一次格开石磊一记重拳后,嗤笑一声,拳势陡然转变。 一式裂龙钻倏忽探出,以极其刁诡的角度,直取石磊肋下空门。 “诧!” 石磊变招不及,竟不闪不避,拼著硬受一击,以龙吟催发周身伏劲,左臂反扫王汉脖颈,以伤换伤! “蠢货!” 王汉冷笑,探出的手爪中途变向,化爪为掌,在石磊肋侧轻轻一按,身形却借著石磊扫腿之力诡异一旋,如同泥鰍般滑开,同时肘尖如锤,狠狠砸向石磊因过度发力而略显僵直的后腰。 这一下,王汉同样没有收力,一旦砸瓷实了,石磊的腰椎顷刻便要碎裂。 “噗!” 一声闷响,竟是方胖子及时介入,蒲扇般的巴掌,直接將王汉推开数步。 “够了!” 方胖子肃然怒斥:“胜负已分,还下此毒手,王汉,你是何居心?” 王汉不慌不忙,反而扯出个无辜的笑容。 “方师兄明鑑,大家都看见了,是石磊招招搏命,我这不是被他激的么?” “激的?” 方胖子眯起眼,声音更冷。 “你的实力分明高他一筹,招式、劲力收放自如,纯粹就是在戏耍於他!他能激著你?真当老子眼瞎?” 王汉笑容敛了敛,不再狡辩。 在他看来,自己今日只要能拿到炼血散,凝炼血气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等进了中院,再慢慢与方胖子计较不迟。 “还是不行吗……我明明已经……” 石磊瘫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丟了魂一般,喃喃自语。 见状,以丁强、李河为首的眾弟子,纷纷围向王汉,一时间諛词如潮,諂笑不绝。 只有陈成默默穿过人群,將石磊扶起,搀到边上。 “还有谁要挑战王汉?” 方胖子压下怒意,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声。 见乔蕎想要上前,他忙使去眼色,让小丫头退下。 他心里明镜般清楚,乔蕎虽进境神速,但时日尚短,和王汉之间仍有差距,没必要在此刻跳出来挡王汉的路。 平白结下樑子,於乔蕎长远发展不利。 “方师兄,您就多余问这句……满院上下,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和王师兄过不去?” 丁强眯著眼,再次斜睨四周。 “谁?让我看看,还有谁?” 周围弟子纷纷赔笑摇头,无有敢应声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龙山下院臥虎藏龙,保不齐就有人心里揣著股不服输的劲儿,也想像磊子那样搏上一把!” 王汉下巴微微扬起,语气戏謔地道。 “我总得给人留个念想,留个机会不是?万一真有哪位师弟深藏不露,想给大伙儿一个惊喜呢?” 艹! 又让这孙子装到了! 石磊只觉一股邪火直衝脑门,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粗糙的墙砖上,骨节皮开肉绽,却浑不在意。 回想起那晚……马召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惨状,还有祸首王汉后来那副事不关己,甚至隱隱得意的嘴脸…… 石磊眉头拧如川壑,后槽牙咬得喀喀响。 还想狠狠再砸几拳发泄,却猛然惊觉,身边少了个人。 他霍然抬头。 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踏入场院中央那片被所有人目光聚焦的空地。 “陈成?” 王汉怔了怔,目光里透出些许玩味。 陈成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方师兄,我要挑战王师兄。” “你?” 方胖子脸上肥肉一抖,连忙摇头使眼色,这小子平常多稳当的一个人,怎么这时候犯浑? 石磊快步冲了过来:“阿成!你不是他对手,犯不著和他……” “磊子,你急个什么劲?” 王汉嗤笑著打断,道。 “我跟陈师弟切磋,自然是点到为止。玩玩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石磊被噎得说不出话,看著陈成沉静的侧脸,知道自己劝不住了,重重嘆了口气,退到一边。 不远处,乔蕎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黑亮的眼睛紧紧盯著陈成,嘴唇抿得发白。 她想上前,却被方胖子严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丁强、李河等人先是一愣,隨即互相交换了个讥誚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发出嗤笑声。 “不自量力的蠢货……” “怕是看石磊输得窝囊,脑子发热了吧?” “……” 场边眾弟子交头接耳,神色好奇、怀疑、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方胖子见陈成眼神沉静,不似衝动,心中虽疑,却也不再阻拦。 “既如此……小比继续,由陈成挑战王汉!” 第14章 血香 “王师兄,请赐教。” 陈成略一拱手。 “好说,师兄弟一场,我先让你三……” 王汉歪起嘴角,话音未落,神色却陡然巨变。 他瑟缩的瞳孔中,陈成的身影,竟已他做梦都想不到的速度,挟著沉闷风压,骤然迫至眼前。 就好像一根被无形弓弦绷到极致后,猛然弹出的铁矢。 下一瞬,陈成的拳头已至眼前。 王汉终究是下院翘楚,惊骇中本能偏头,並抬臂格挡。 “嘭!” 一声闷响,王汉小臂感受到沉实无比的重击,震得他气息翻涌,脚下硬生生退了半步。 陈成並未追击,身形如游鱼般滑开,恰好让过王汉仓促的反击。 『我的判断果然没错。』 就这一招间,陈成已清晰感觉到,王汉那所谓只差临门一脚的境界,与印记面板显示的(298/300),存在明显差距。 自己这未尽全力的一拳,力道传递之完美,肌肉筋骨协同之精密,都远远不是王汉所能企及的。 『再试试……』 陈成定了定神,脚下步法展开,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王汉节奏將起未起的节点。 王汉的擒龙爪袭来,陈成肩背微沉以龙鳞褂轻易卸去劲力,肌肉反崩回震的力量更是让王汉手腕发麻。 王汉变招锁龙绞,陈成的手臂却似涂油,轻描淡写地一旋便已脱出,顺势一记手刀,精准斩在其肘弯麻筋上,巧劲鱼贯而入。 “嘶——” 王汉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连退数步,尽力调息舒缓,才逐渐恢復。 若陈成此刻激进抢攻,胜负当即便可揭晓。 而与此同时,周围眾人,尤其是方胖子,已然看出些端倪,脸上表情逐渐失控。 “还不认输?”陈成隨口问道。 “我认你妈!” 王汉惊怒交加,目眥欲裂。 周身筋肉瞬间賁张如虬龙,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淡红,骨节颤响,喉间更是隱隱发出闭气沉碾,强行催谷的动静。 “住手!” 方胖子脸色一变,正要出手阻拦,却瞥见陈成面无波澜地摆开一个,与伏龙桩功似是而非的桩架。 “诧!” 方胖子稍一迟疑,王汉已自暴喝开声,周身伏劲极致催发,伏龙崩拳骤然捣出,竟隱隱带起一道破空尖啸。 陈成眼眸微动,目光沉凝而平静。 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脚掌扣地如生根,腰胯似弓弦猛然拧紧,又似奔涌江河圆融迴转,劲力生生不息,沿脊贯肩,通达臂梢。 右臂隨之崩出,不仅蕴含有伏龙拳专攻的拧转、钻透、螺旋劲力。 更在桩架、步法、关节等细微衍变中,暗合了养生太极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真意。 这顷刻间爆发的伏劲,甚至已经超出他当前境界下,应有的力量极限。 寸距崩发,伏龙镇狱! “哗——” 劲风锐响间,陈成的拳锋以绝对的速度优势,后发而先至,擦著王汉的脸颊,悍然轰过。 没有实质触碰,但那劲风却如真实的钝刀,碾著王汉的脸皮狠狠剐过,火辣辣的灼痛瞬间蔓延。 他散乱的髮丝,被扯得笔直向后飞扬,头皮阵阵发紧。 那双瞳孔瑟缩的眼珠子,彻底僵直、呆滯,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竭尽全力的一击,连陈成的衣角都没碰到,而陈成的这一拳,明显是故意放水,哪怕稍稍偏上些许,都足以將自己的侧脸,打得皮开肉绽,筋断骨碎! 二人擦身而过,场中彻底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几近窒息。 丁强脸上的諂笑僵死。 李河嘴巴开开合合,却说不出半个字。 石磊抬起手,无意识地挠著自己的青皮头,喉结不断翻滚。 乔蕎捂住了小嘴,黑亮的眼睛里倒映著场中那道收回拳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的挺直身影。 “这……这怎么可能!?” 方胖子脸上的肥肉颤动不已,看向陈成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 “你……你已经……” 王汉颤颤开口,额角,一滴冰冷的汗珠倏然滚落,滑过他僵硬的脸颊。 “……我?” 陈成眼中掠过一抹迟疑,旋即化作恍然。 藏拙太久……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陈……陈师兄……我认输了……” 王汉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从喉咙里挤出来。 整个人泄了气一般,拖著有些不听使唤的腿,缓缓挪到陈成面前。 脸上挤出一抹近乎卑微的討好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等陈成回应,王汉便迫不及待地央求道。 “陈师兄,你也知道,我的半年之期將满,如若不能凝炼血气,就得去做那些……至死方休的任务……” 说著,他膝盖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双眼和鼻头渐已通红,像是下一秒便要涕泪横流。 “你……能不能把这次的炼血散让给我……就算我王汉欠你一条命……待我凝炼血气,成为武者,必定加倍报答……” “我发誓!” 王汉是目前这批弟子中,在下院时间最久的。 他亲眼见过不下二十个,凝炼血气失败的师兄,半年期满后彻底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失去这次的炼血散,无异於灭顶之灾。 什么脸面,骨气,尊严,在活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王,师弟,你先起来,这事儿,你求我也没用。” 陈成侧挪了两步,避开他跪拜的方向,目光看向另一边。 “方师兄,那炼血散,我不想要……可以折现么?” “什么!?” 方胖子嘴巴半张,眼珠鼓起,瞪著陈成好几息,仿佛没听清。 “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定了定神,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凝炼血气,是有可能失败的!你如今半只脚已经跨过门槛,看似即將功成,实际却是最不能鬆懈的关口!” “一旦冲关失败,气血反噬,累及筋窍,你的体魄会立刻陷入虚弱期!须数月静养进补,才能重返此刻的状態!” 见陈成还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方胖子气得嘴角直抽抽,几乎一字一顿地告诫道。 “你的根骨本就是下等,破关凝血比旁人艰难数倍!乃至数十倍!” “炼血散可以帮你提高破关凝血的成功率,关键是,就算破关失败,还能让你避免陷入虚弱期!” “我还是……想折现。” 陈成抬眸看著方胖子,语气平静道。 “我家的情况,方师兄大概也清楚……眼瞅著要入冬了,听说今天冬税还会涨……我和我娘,总得先活下去吧……” “这……” 方胖子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怔,眼神变化间,蒲扇般的巴掌,直接揽住他,往远离人群的角落带了几步。 “钱的事,你小子不用愁!老子先借你应急!十两八两的,总能顶上一阵!” “师兄……” 陈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道谢婉拒,方胖子便继续说道。 “別跟老子婆婆妈妈的!一会儿你先用炼血散尝试一次破关再说!老子……我这是为你好!” “行吧,多谢方师兄。” 陈成点了点头,心下虽有自己的盘算,却也是真的感激方胖子。 方胖子脸色稍霽,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塞进陈成手里。 “都退远点,给陈成腾出地方!他马上就要尝试破关凝血!你们都好好看著,也算是提前积累些经验……” 方胖子转向眾人,忽地语气一沉,警告道。 “还有,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不管陈成是成是败,谁敢出声聒噪,或是下去嚼舌根……別怪老子不客气!” “是!” 眾人纷纷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唯有王汉还跪在原地,死死咬著牙,指甲无意识地抠抓著身下的青砖地面,发出细微刺耳的刮擦声,指尖皆已磨破,鲜血刺目。 原本……此刻站在场中,接受眾人瞩目,继而破关成功的,应该是他王汉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会是他平日最瞧不起、根骨下下等、本应烂在泥里的废柴站在那!? 更让他心头滴血、鬱闷到整个人几乎要炸开的是,以陈成的根骨,就算服用了炼血散,破关失败的可能性也极大! 这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他王汉求之而不可得的活命机会? 该死! 真该死!!! 无边的怨恨、不甘、以及一种命运被彻底践踏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紧了王汉的心臟,几乎要將他活生生逼疯。 另一边。 陈成已如行云流水般锤炼完一遍伏龙拳,加上战斗中施展拳法所提升的锤炼进度…… 竖目印记之下,面板信息悄然跃动。 【伏龙拳】:入门(300/300),特性(无) 下一瞬。 陈成浑身猛一激灵,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按进滚开的油锅中。 骨肉似要炸裂,血浆轰然沸腾。 无数细若游丝的『气』,自骨血深处钻出,顺著筋骨缝隙,打著旋往脊梁骨那条大龙上撞。 千丝万缕,拧成一股,死命地往一处夯,往一处凝。 也不知过了多久,竟是硬生生夯出一炷凝炼如实、血色莹然的『香火』。 血香虚虚渺渺地驻立在龙骨深处。 『香菸』升腾,不散不乱,隨著血流游走,反哺体魄心神。 霎时,筋骨齐鸣,血浆奔腾,五感骤清,精元澄明。 身上那层看不见的,自打生在这世道就紧紧裹著他的沉重硬壳,仿佛咔嚓一声,分崩破碎。 “嗬——” 陈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 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瞳仁深处一丝极淡的血芒掠过,旋即敛去…… 胸腔急剧坍缩,在即將崩塌的剎那,猛然舒展开来。 成了! 这口气,他总算喘上来了! 第15章 特性 “……这!?” 方胖子死死盯著陈成脊骨处,那尚未完全平復的血气余韵,眸中惊诧几乎要化为实质般溢出。 “这他娘……什么邪门运气?!一次就成了?!还是说……这次下发的炼血散,弄错成了上品!?” 他的声音不大,却似一方巨石,骤然撞进人群。 “成了?陈师兄他……真成了!” “我的天……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也就月余吧?” “恭喜陈师兄……恭喜啊……” 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陈成身上,恭贺、惊嘆、倒吸凉气的声音混作一团。 但这热络喧囂之下,仍免不了一些细若蚊蚋,几不可察的非议。 “一次……就一次啊!多少比他优秀,比他努力,比他资源更好的师兄,都没能成功……他,莫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段……” “以他的根骨……半年能摸到门槛,都算祖坟冒青烟了……怎么会……” “根骨越差,破关凝血越难成功,失败的反噬也越凶猛……他,他竟能一发入魂,怕不是这辈子的运气都耗光了……” “呵……呵呵呵……” 角落里,一阵破风箱般抽搐、诡异的低笑声响起。 王汉瘫在那里,脸庞扭曲,眼神空洞得嚇人,抠在地上的手,指甲彻底翻裂,青石銼磨著血肉,他却像毫无知觉。 见他这个样子,丁强和李河对视一眼后,各自退到远处。 这两个昔日鞍前马后、恨不得把他王汉供起来的狗腿子,此刻脸上只剩下清晰的恐惧与急於撇清的冷漠。 “好!” 石磊猛地低吼一声,胸中积压已久、在今日达到极点的憋屈、愤懣、不甘,连同马召惨死的阴影,彻底得以释放。 他下意识就想衝上前去,狠狠拍打陈成的肩膀,像所有男人庆贺时那样。 可脚步刚动,一股滚烫的热流却毫无预兆地直衝眼眶。 他忙不迭地剎住脚,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捂住脸,高壮的身躯一点点蹲了下去,整个人无声地颤抖起来 另一边。 乔蕎紧攥到指节发青、微微颤抖的小拳头,终於鬆开,手心冰凉,全是湿冷的汗。 她被自己那颗小虎牙,咬得失去血色的嘴唇,很轻、很克制地向上弯起一抹弧度。 “阿成师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片刻之间,方胖子心中已闪过无数念头,笑容撑起脸上的肥肉,把眼睛都挤成了两条缝隙。 “不瞒你说,打从一开始,我就看准了,你啊,就是块能成大器的璞玉!” “师兄过誉了,我此番侥倖功成,全赖师兄教导有方。” 陈成拱手一揖,给足了对方面子。 只是他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浮著一抹心猿意马之色。 【伏龙拳】:小成(0/1000),特性(透甲) “透甲:伏劲技击,可无视对手一成防御” 面板信息的变化,让他在凝炼血气之余,更多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透甲! 伏龙拳劲本就追求拧转、钻透的螺旋特性,专破硬功、透甲冑。 有了透甲特性的固定加持,他同样力道的一拳,能造成的毁伤杀伐效果,將会更强。 虽说只有一成。 可真正到了实战中,往往毫釐之差就能决出胜负生死。 这份由竖目印记衍生並固化的特性,甚至比单纯的力量增长,更让他感觉踏实、可靠。 『这也太爽了……等养生太极小成后,还能再多一个特性……』 陈成强压下立刻运转养生太极拳的衝动。 这张底牌,还是要藏一藏的。 “从即刻起,陈成便已算是我龙山武馆中院的正式弟子了!都好好学著点,这,就是苦练不輟,坚韧不拔的回报!” 方胖子冷冷扫了眾人一眼,走过去拍了拍陈成,声音转暖。 “阿成师弟,好好巩固几日,待境界稳定,我便替你往上递话,只要中院主事师傅首肯,你便算是真的跃上龙门了!” 这话一出,场边又是一阵譁然。 恭贺、討好的声音比之前更响,更杂。 就连方才暗暗誹讽的弟子,也换上最灿烂的笑脸,爭先恐后地簇拥向陈成。 最后还是方胖子板起脸,连骂带赶,才將眾人驱散,各自开始练功。 “方师兄。” 陈成定了定神,问道。 “若我顺利躋身中院,那效死契……该如何处置?” “按馆里的老规矩,通常有两种选择。” 方胖子解释道。 “其一,是缴纳十两银子,契约当场解除,但你进入中院后,每月束脩仍需白银五两……” “这笔钱涵盖武学传授,三餐肉食,住宿,以及每月一份用於壮大血气的,益血散!” 他瞥了眼陈成的神色,通常来说,下院弟子根本不可能在晋升的节骨眼上,一下子拿出十五两银子。 “其二,是改签一份新的效死契,三年內,武学传授和三餐肉食的费用全免……” “代价是,这期间你必须凝炼出至少九炷血气,完成第二次破关,並且,在昭城武选中,博得一个武卫功名……” 方胖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加重。 “如若失败……则须为龙山馆效死,三十年!” “……昭城武选?武卫功名?” 陈成面露疑惑,显然对此知之甚少。 方胖子看出他的困惑,继续解释道。 “所谓武选,就是由官府发起的,武者选拔考试。” “一旦中选,便可获得武卫功名,官府会依照个人排名,授予实职……” “比如巡卫司的小旗官,城卫军的什长、伍长,最不济也能在哪个衙门掛个护卫的閒职,按月领餉,旱涝保收。”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功名,家中直系三代皆可免缴赋税,兵役徭役也可统统豁免。” 方胖子下巴微微扬起些许,眸底难掩憧憬之色。 “我大殤朝最重军功武勛,那些文选出身的酸儒,就没有这诸多特权,在同级武官面前,身段也要矮上三分。” “……原来如此。” 陈成默默消化著这些信息,心下仍在权衡盘算。 自己到底是该咬牙筹措十两银子买断自由,往后每月再负担五两的巨额开销? 还是该继续押上性命,把梭哈进行到底? “你不必急著做选择,等到了中院,见了管事的师傅再说。” 方胖子眉梢一挑,把声音压得极低。 “反正我先给你交个底,我最多最多……只能借你十两。” “多谢。” 陈成咧嘴一笑,倒是一点没跟他客气。 只是话音刚落,陈成便从怀中,掏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 “咱还是先聊聊折现的事儿吧。” “你……刚才……没用炼血散!?” 方胖子原本笑眯成缝的眼睛倏地瞠开,喉结沉沉翻滚了两下,肥脸乱颤。 他这一声下意识的惊呼,传入其他弟子耳中,又是激起阵阵譁然。 陈成点了点头,却没接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竖目印记將他的境界和锤炼进度,以面板数值的形式固化。 这意味著,只要进度达到(300/300),他就能直接突破。 不存在瓶颈。 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因为根骨太差,导致突破失败的风险暴增。 正因如此,刚才突破时,他趁方胖子不注意,把这瓶炼血散藏在了怀里。 炼血散这东西,也就破关凝血那一下子金贵。功成之后,短期內对陈成便彻底没用了。 方胖子心中雪亮,也没绕弯子,直接取出五两现银,换回了那瓶炼血散。 他眼下一心想著和陈成拉近关係,开出的价格肯定公道。 陈成自是欣然接受。 …… 日头西斜,把院中事物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成收了拳架,汗透的粗布旧衣紧贴著初显轮廓的身板。 一下午的伏龙拳锤炼,让那一炷血气愈发凝实稳固。 离开武馆后。 怀揣著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巨款,白银五两,也就是整整五千钱。 他特地绕到熟食铺子,秤了五斤一直嫌贵不捨得买的酱牛肉,用油纸包了。 实实在在的一大坨,浓郁的肉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回家的脚步,不经意间又加快了许多。 过去一个月,所有肉食都被他用於自身补益,今日总算小有所成,也该让母亲一饱口福了。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逼仄巷道。 远远便已看见,自家门前,堵著几个歪斜的身影,正是黑狼帮那几个熟面孔的嘍囉。 左右邻居的门都虚掩著,门缝后头,一道道目光像阴沟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闪动著。 更远的几处角落中,还能看到一些探出的脑袋、以及缩回的衣角。 换作从前,陈成在阴暗巷道间,根本察觉不到这些细节。 但此刻。 他已能清楚听到近处门板后压抑的呼吸、缝隙间野鼠匆匆窜过的细碎爪音、乃至微风拂过屋顶烂毡时的无声轻颤。 目光所及,斑驳木板上每一道裂缝、墙根处湿滑青苔的纹理、乃至一只苍蝇飞过时翅膀如何扇动,尽都纤毫毕现。 而这两者,以及同样变得异常敏锐的嗅觉、味觉、触觉、知觉,全都是那一炷血气带来的改变。 出事了? 陈成心头一紧,脚下发力,整个人骤然急奔了过去。 他如今肌肉初显、气场已现,乍然迫近之下,门口那几个嘍囉竟被慑得心神不寧,下意识朝两边让开,未敢阻拦。 他一步跨进门槛。 屋里比外头更暗,混杂著木板潮湿腐蚀和柴火燃烧时的味道。 母亲李氏紧挨著墙角,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疤熊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神色有些古怪地看著另一边。 陈成的目光瞬间扫了过去。 就见风炉旁的板凳上,竟还坐著一名身材魁梧的络腮鬍汉子,正是赵山。 第16章 改变 疤熊会出现,陈成一点不意外。 又到了该收平安钱的时候,这帮敲骨吸髓的饿狗,自然会准时登门。 可赵山坐在这,却有些出乎陈成的意料。 自己身背效死契,严格来说,整个人都是龙山馆的財產。 中午赵山刚在下院找过事。 如果自己当晚就出事,他赵山便是头號嫌犯,龙山馆的报復绝不会含糊。 按常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该忍下这口气,等一个月后跑商回来,风头过了,再找机会下黑手,那样才稳妥。 可他赵山偏偏就来了,冒著与龙山馆结仇的风险,也要在今晚找陈成要个交代。 这显然不合常理,除非……仇恨已经烧穿了他赵山的理智。 陈成心念电转,几个呼吸间,脉络已然清晰。 能让一个老江湖如此不顾后果,他和赖头的关係,绝不止是简单的亲戚。 赖头……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这个念头冰冷地浮出水面,瞬间將所有不合理之处串在了一起。 唯有丧子之痛,才能让人如此疯狂,如此不计代价。 陈成眸底倏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厉。 “陈成!你来得正好!你跟这位爷有啥梁子,那是你们的事儿……老子只管收钱!把你们娘俩的平安钱交上,老子立马就走!” 疤熊也是个人精,打眼一看就知道赵山是他惹不起的人,话里话外都在撇清关係。 “疤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陈成定了定神,目光毫不避让地对上赵山那双阴鷙冰冷的眸子。 “赵护卫,你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既然来了,定是铁了心想要个结果……有什么话我们外边商量,別嚇著我娘。” “商量?你也配?立刻跟我走,你娘自然没事,要不然……” 赵山的拳头缓缓捏紧,骨节发出声声脆响,威胁之意再明白不过。 只要陈成嘴里敢蹦出半个不字,他赵山绝不介意当著李氏的面,痛下杀手。 最底层的烂怂贫民罢了,连人都不算,打死一个嚇死一个,那都是他们自找的! 就算事后龙山馆找来,大不了破財消灾。 难不成龙山馆还会为了一只连血气都无法凝炼的下院螻蚁,和他赵山死磕? 真当他这几十年江湖沉浮全然无靠? 陈成闻言,眼神没变,只慢条斯理地將手中那包酱牛肉,轻轻放在一旁的破木桌上。 油纸落定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小屋內格外清晰。 “走!” 赵山早已等得不耐烦,见陈成故意磨蹭,怒火骤燃,低喝一声,左手便直接抓向陈成肩胛。 这一抓力道极大,五指如钢鉤,撕扯出猎猎风声,若抓实了,肩骨立碎。 可他不知道的是,借著屋中阴暗,陈成放下酱牛肉的缓慢动作,实则是伏劲渐次蓄势的过程。 就在赵山指尖將触未触的剎那。 陈成倏地侧身、沉肩,拧腰发力,蓄满伏劲的右掌悍然钻出,並非直击,而是贴著赵山抓来的手臂內侧扭缠而上,转瞬间便扣住其肘部关节。 伏龙缠锁劲纤毫不遗地爆发,催出一记足以扭断常人手臂的逆龙绞。 “……这速度,力量……陈成,成了!?” 赵山反应极快,心境亦是极稳,惊骇之下仍能顺势旋身。 以被扣住的左肘为轴,右拳如重锤般横扫,直直砸向陈成的太阳穴。 这一击,极快!极准!极狠!摆明了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若陈成执意要断他手臂,他便豁出这只手去,换陈成的一条性命! 真不愧是刀口舔血的老江湖,凶性毕露! 电光石火间,陈成心中明镜似的清楚赵山这一拳是何等凶险。 当即撤手、扭身、后仰。 那撕裂空气的拳锋,硬擦著陈成额角的髮丝扫过,当真是生死一线。 赵山嘴角刚扯出一丝狞笑,自以为逼退对方,抢回了先机。 却不料,陈成后仰的身形,竟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玄妙步法陡然一顿。 脚跟如钉,腰胯发力,上身借著后仰的势头圆融迴旋,像一张被拉满又骤然弹回的硬弓。 而那股强行收回的伏劲非但没散,反而顺势迴转,沿脊贯肩,通达臂梢…… 右拳紧攥,骨节暴突,以一记比方才更加迅疾悍猛的裂龙钻,直捣赵山咽喉。 “……这也能扭回来!?伏龙拳还有这种怪异身法!?” 赵山登时瞠目,眼前的变招远超他的认知,仿佛不是人力可为。 但他终究是凝成血气十数年的老手。 虽因根骨瓶颈和早年留下的一些暗伤,导致无法凝成第二炷血气。 但他常年锤炼不輟,补益不断,说破大天去也不可能怕了刚刚凝出血气的陈成。 霎时间,他脚步急撤,魁梧身躯展现出与体型不符的灵巧。 屈肘护住咽喉的同时,蓄满力道的左拳,已如炮弹般轰然砸出,硬撼陈成的钻拳。 “嘭——” 下一瞬间,双拳对撞,闷响如击鼉鼓! 赵山只觉一股极具穿透性的劲力,像烧红的铁钎子,钻透皮肉,朝著骨髓里狠狠捅了进来。 指骨先是炸开般的剧痛,紧接著整条左胳膊都像被劲力钻透,痛入心肺。 他脚下登时吃不住力,连退数步,魁梧身躯踉蹌著砸出门外,后背哐一声撞在巷道对面的棚屋上,震落一片灰土,才勉强止住颓势。 他脸上血气上涌,又迅速褪成铁青,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筋肉直跳。 儘管极力想绷住脸,可左拳传来那透骨钻髓的疼,还是让他整张面孔都扭曲起来,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这小子的拳劲……怎会如此邪门?透骨的疼……』 他心里猛地一沉,那点依仗老辣经验硬拼的念头,瞬间凉了半截。 反观陈成,以龙鳞褂滚动肌肉卸去不少劲力,只退了半步,便稳稳站住。 他面色如常,缓缓將右拳收到身侧,看似占了上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袖管里的整条右臂,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骨到肩胛每一寸筋肉都像被撕扯得行將崩裂。 实力差距,终究太大了,根本无法靠现有的底牌填平。 硬撼之下,他的右臂已隱隱受了暗伤。 “小成……” 墙角处传来李氏几乎要哭出来的颤音。 屋內太暗,她根本看不清方才短短片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此刻,赵山被陈成击退,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总算落回去些,可腿还是软得厉害,全靠墙板撑著才没瘫下去。 “……这!” 另一边,疤熊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眼珠子瞪得溜圆,胸腔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半天口水,嘴里直发苦。 他做梦都没想到,陈成竟能硬生生將赵山这尊煞神击退。 这可是实打实凝练出血气,並磨礪半生的老辣武者! 这意味著,陈成习武不过个把月,就迈过了那道天堑!且还藏有过人之处!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苦槐里都得震三震! 疤熊的后背早已浸透冷汗,心里飞快盘算…… 这里是他的地盘,赵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疤熊可跑不了。 陈成这尊新晋的武者老爷,他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这位爷……您先消消火……” 疤熊赶紧挤出笑容,侧挪了半步,衝著门外还在喘粗气的赵山拱了拱手,话是对赵山说,眼角却瞟著陈成的脸色 “此间怎么说也是我黑狼帮照看的地面,还请卖我一个薄面……切莫再把事情闹大,那样对大家都不好,您说呢?” “哼!” 赵山阴沉著脸,缓缓甩了甩依旧刺痛发麻的左臂。 “这次……就看在黑狼帮的面子上……我走!” 他死死咬著牙,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在陈成平静的脸上狠狠刮过,隨后才拂袖而去。 很显然,他赵山心里明镜似的清楚。 若陈成只是一个身弱位卑的下院弟子,他凭著背后的倚仗,可以强行抹杀陈成,事后赔钱了事。 可现在,陈成已然是凝炼出血气的真正武者,也就等於是龙山馆中院的正式弟子。 身份地位截然不同,即便是他赵山背后的人,也不敢堂而皇之地伤及陈成。 而且此刻黑狼帮明显是站陈成这边的。 再硬著头皮纠缠下去,对他赵山绝没半点好处。 “疤爷,谢了。” 陈成语气平静,叫人瞧不出丝毫暗伤造成的异样。 “別!阿成兄弟,从今往后我在你这可就当不起一声爷了……” 疤熊连连摆手,脸上笑容堆得要溢出来,腰杆很自然地弯了几分。 “你以后直呼我大名熊浪即可。” “熊哥。” 陈成笑了笑。 “吃晚饭没?要不,留下来一起吃点?” “嘿,阿成兄弟太客气了!” 疤熊听到这声『熊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我这还得赶著去下一家收钱,就不叨扰了……改天吧,改天我做东,叫上小龙兄弟,咱仨好好聚聚!” “也好。” 陈成眉梢一挑。 “那我家的平安钱……” “这还用问?免啦!全免啦!” 疤熊特意拔高了嗓门,眼珠子转了转,带著点示好的精明。 “不止你们娘俩,你家的其他亲戚,也都能沾光……只是他们若在別人的地盘上,你就得自己过去打声招呼了……” “明白,那就恕我不远送了。” 陈成脸上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留步!阿成兄弟千万留步!” 疤熊点头哈腰地退走,临出门前,还特意朝李氏恭敬作揖道。 “老夫人,阿成兄弟既然喊了我一声熊哥,您就是我熊浪的半个亲娘了……往后这一亩三分地內,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这……唉。” 李氏神色一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訥訥地点了点头。 她在苦槐里生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次见疤熊如此諂媚討好一个人的模样。 而且,这份諂媚,还是独独献给她的! 她是谁啊?一个没钱、没本事、死了男人、一度觉得天都要塌了的,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底层螻蚁…… 疤熊如此这般对待她,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极不真实。 “……娘,吃饭。” 直到疤熊走远,陈成的声音传来,李氏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屋里还残留著方才打斗激起的尘土味,桌上那包酱牛肉被陈成缓缓打开,香气更加诱人。 李氏终於彻底確定,这,不是梦! 儿子实实在在有了出息!真真切切成为了武者老爷! 今日这所有的不真实,没有別的理由,完完全全就是儿子的功劳! “小成……” 李氏哽咽著,抬手抹了抹发红的眼角,脸上逐渐化开一个欣慰到极点的笑,皱纹全都舒展开来。 “当初你爷说你根骨差,你三叔也私下劝娘说別让你练了……娘心里一直愁闷著,整晚整晚睡不著……” “如今看来,你的决定一点没错,是他们小看了你!” “这往后……娘沾了你的光……也算可以在他们面前直起些腰杆了……”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恍惚,越过陈成,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要是你爹知道你如今这般出息……真不知他会高兴成啥样……” “……爹。” 陈成闻言,整个人微微一僵,极力控制住情绪。 父亲那封家书的內容,他一直骗母亲说是父亲还在后方操练,一切安好…… 他不是没想过告诉母亲真相,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关键也是怕母亲知道真相后,会承受不住。 他只能儘量先瞒著。 正因如此,隨家书寄回的,父亲拿命换来的那十两赏银,他暂时也不能去索要。 否则,事情一旦闹开,母亲必將直面那残酷至极的真相。 “小成,吃饭!娘今儿又接到了红月庵的活计,特地买了些糙米和小杂鱼,你多吃几碗!” 李氏拿出碗筷,先递向陈成。 “好,娘你也多吃些,慢慢把身子补起来……” 陈成下意识抬起惯用的右手去接碗,整条手臂登时传来剧烈刺痛。 他动作不禁一僵,眉头瞬间蹙紧,牙缝里漏出一丝压抑的吸气声。 “阿成,你这胳膊!?”李氏大惊。 “没事,刚才用力猛了点,像是拧著筋了,我活动活动就好……” 陈成让李氏將门从里面閂好,自己则默默摆开架势,运起那门养生太极。 第17章 养生 “疤爷,您今儿是怎么了?” 走出巷道后,一个麻子脸嘍囉憋了半天,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您对陈成那样客气也就算了……咋还对他娘作揖討好?以前周龙炼出一炷血气时,您也没这样对他的家人啊……” “这能一样么?” 疤熊扭过头,像看傻子似的,狠狠剜了那嘍囉一眼。 “虽说都是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可在陈成面前,他周龙算个屁?” “混在清河帮那种不入流的小帮会当个头目,这辈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可陈成呢?人家马上就要成为龙山馆中院的正式弟子!將来要走的,是武选之路!一旦博得武卫功名,那可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疤熊顿了顿,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悸。 “再说了,刚才那络腮鬍,你们没看见?换周龙上去试试,只怕一拳就得被对方打趴下!” 他冷眼扫过身后的每一个嘍囉,语气陡然变得凶狠而严肃。 “往后都把招子放亮点,孰轻孰重,给老子拎清楚了!谁不长眼,得罪了陈成和他娘,別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是!我们记住了!” 几个嘍囉忙不迭地点头,脸上那点疑惑,全变成了后怕。 …… 赵山大步流星地离开苦槐里,左臂的伤痛已经缓解了些,只是指节还泛著一片不正常的青红。 这让他心头那口气,越发堵得慌,咽不下,又吐不净。 明天天不亮,茶马商队就要开拔,往北边跑一趟货。这一去,山高路远,风餐露宿不说,还要经过几段不太平的地界…… 按他们这些老护卫的习惯,出发前一晚,多半会约著去喝顿花酒,松松筋骨,泄泄火气,免得路上难熬。 可今晚,赵山半点那心思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成最后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还有他那玄异的身法,以及那股子透进骨髓里的劲道…… 龙山馆中院……真他娘的走了狗屎运! 赵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不甘,却不得不接受,这件事眼下只能到此为止。 他根本拿不出陈成杀人的铁证。 如今陈成的身份天翻地覆,彻底不是他赵山能隨意打杀的了。 可赖头的血仇…… 赵山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筋肉绷起。 脑海中不由地闪过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这仇,不能不报! “老赵?杵这发什么呆呢?丟了魂儿似的。” 一个粗豪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赵山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竟已走回永盛商行附近。 迎面晃悠过来的,是商行里跟他关係最铁的另一名护卫,孙让。 “哥几个可都先去红翠阁暖场子了,就我够意思,还专门绕回来等你。” 孙让直接凑了上来,汗味混著口臭,直往赵山脸上扑。 “他们说,最近新到了一批雏儿……皮娇肉嫩,一掐就出水……” “我……不去了。” 赵山抬起头,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尽,脸色阴沉得嚇人。 “咋了这是?跟谁置气呢?脸这么臭。” 孙让的笑容敛了敛。 “没事。” 赵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这能叫没事?” 孙让一把拽住他胳膊,满脸认真地道。 “啥也別说了,今晚酒管够,姑娘你挑最好的,我请客!我请!灌他娘几坛黄汤,天大的愁闷,不就一泡尿的事儿?” …… “嘭。” 棚屋內,陈成收势归元。 脚掌踏定的瞬间,地面薄积的浮尘,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直到小屋边缘,才轻轻撞散在墙板上。 “呼……舒服多了。” 陈成简单活动了一下右臂,从肩到腕,肌肉筋骨都得到了明显舒缓。 就连那处不算严重的暗伤,也被一股暖流浸润滋养,虽仍有痛感,却已经不妨碍日常活动。 “没事就好了……来,吃饭。” 李氏一直在旁边默默等著,总算是鬆了口气。 “娘,你先吃,我再练一会儿。” 陈成隨口回应,注意力却完全內视在印记之下的文字信息上。 【养生太极拳】:小成(0/1000),特性(养生),破限(否) “养生:运转太极,可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良久。 陈成一口气练了数遍养生太极。 再次收势归元时,一股强烈的兴奋与惊喜,从心底猛地窜起,险些衝破他表面的冷静。 他能清晰感受到,养生太极小成,让他脊椎大龙之內的那炷血香,壮大了足足五成。香菸流转周身,血气的温热、沛然感,也变得更加扎实。 与此同时,养生特性也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白天锤炼伏龙拳留下的筋肉酸沉僵硬,得到比先前更加明显的恢復。 右臂那处暗伤,就像被一股温和的暖流彻底浸透、化开,虽未痊癒,却已显著恢復,即便再战一场也不会造成大碍,若每日坚持锤炼养生太极,五六日便可恢復如初,连就医吃药都省了。 眼、耳、口、鼻、身、意,六识都更敏锐了些,这部分提升不算明显,但积年累月下来,也足以和普通人拉开天地云泥的差距。 『爽!太爽了……』 若非环境不允许,陈成真想扯开嗓子嚎一声。 隨后。 母子二人蹲坐在风炉边的小凳上,开始吃晚饭。 李氏盯著碗里那几片陈成刚夹给她的,酱色油亮、肥瘦相间的牛肉,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夹起一片最小的。 送进嘴里,缓缓咀嚼。 浓郁的酱香和久违的油脂感,登时在嘴里化开。 仿佛应激一般,她端碗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呼吸也隨之急促了些。 她赶紧停下咀嚼,闭著眼缓了好一阵,才慢慢適应这过於美妙的滋味。 “小成啊……” 她喝了些糙米粥,把嘴里那口肉顺下去,才低声开口。 “你……你抽个空,去一趟你三叔家。把你成了武者这桩大喜事,跟他说说……顺便也帮他家把平安钱免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三叔家现在……日子也难。两口子每天起早贪黑往山里钻,捡的那点枯柴野菜,连餬口都难……” “他家那儿子小凡……也不是个省心的,听说在个什么『教』里混著,常年不著家……你三叔都跟我念叨好几次了……” 她抬起头,看向儿子。 “你如今总算是出息了,等还清欠武馆的束脩……有余力的话,就多拉你三叔家一把……” “我会的。” 陈成点了点头。 自从父亲走后,三叔陈安是唯一给过他们母子些许温暖的人。 这份情,陈成不会忘。 “乾脆我吃完饭就过去一趟吧,免得白天去了,三叔又不在家。” “……也好。” 李氏想了想,又道。 “你三叔原先一直念叨著,想托人给你说个媳妇。你今儿去了,顺便也跟他提一嘴,让他可以开始留心著了……” “娘。” 陈成没等李氏说完,便打断了她,语气有些无奈。 “我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我知道您心急,但起码也得等我把武馆的束脩还清再说吧?” “唉……” 李氏忍不住嘆了口气,低声碎碎念。 “这几天,隔壁的门槛都快被提亲的人踏破了……眼瞅著虎妞要嫁人,小龙也怕是快要娶妻了……你还比他俩大一岁……” “虎妞的亲事……定下了?” 陈成面无波澜,隨口问了一声。 “快了吧……” 李氏道:“白天浆洗时,我听张婶她们几个嚼舌根。说安平里有个小商铺老板,愿出二十两银子聘礼,娶虎妞做续弦……那岁数,都快能当虎妞的爷爷了。” “还有个什么乐南坊的布行少爷,年岁倒相当,聘礼给得也足……就是有暗疾,张婶那碎嘴子……愣说人家不,不是男人……” “……虎妞咋说?”陈成问道。 李氏轻嘆道:“爹娘做主,媒人过礼,姑娘家除了点头,还能咋说?苦槐里长大的丫头……就是这么个命。” 陈成怔了怔,没再接话。 他心里非常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自己的枷锁。 若他没能觉醒,没能获得竖目印记…… 不也一样只能像这苦槐里隨处飘荡的草屑尘土,风往哪吹,就得往哪滚,是聚是散,是死是活,半点由不得自己。 …… 苦禾里。 空气里那股子味道,说不清是沤烂的菜叶、还是阴沟里翻上来的污泥,混著若有若无的牲畜臊气。 窄仄的巷道,像是刚从肚子里掏出来的鱼肠子,扭曲凌乱,湿泞黏腻。 天都已经黑透了,陈安和他媳妇白氏,才一前一后,拖著仿佛灌了铅的腿,挪回自家歪斜破败的棚屋。 眼瞅著即將入冬,山里的野菜野果越发难寻。 此刻,二人手里只提了些稀稀拉拉的枯柴,往墙角里一扔,便都浑身酸软地坐了下去。 “当家的……” 白氏瞥了眼空荡荡的米缸,肚子咕嚕一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她缓了缓,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发乾,带著明显的疲惫和怨气。 “又是白跑一天,连往常没人要的苦蒿菜,都没揪著一点……” “……先烧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陈安也缓了片刻,才闷头把枯柴理顺,乾瘦黢黑的手指,在阴暗中,竟与枯柴一模一样。 “光喝水顶啥用?饿著肚子,我们明天连上山的力气都没有……” 白氏满脸委屈,已经有些哽咽。 “早知道……前几天那点嚼穀,就不该……不该匀给二嫂那边……” “別说了。” 陈安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起过誓,不管日子多难,也要尽力照应二嫂和小成……这是我二哥拿命给他们娘俩换的……是我陈安,欠他们的……” 白氏张了张嘴,看著丈夫日渐佝僂、枯瘦的身影,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地往下掉。 她本也是个心软的人,原先陈安送吃食过去,她都是默许的。 若非自家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她又何至於为了这件事去埋怨丈夫? “咚咚咚。” 夫妻俩正相对无言,各自盘算著明天该怎么从山里扒拉出一丝活路时,那扇破木门,被轻轻敲响。 “三叔,在家吗?” “小成?” 陈安听出了来人的声音,连忙起身將门打开。 白氏却像被针扎了一样,浑身绷紧,下意识认为陈成肯定是来借钱借粮的。 她脑子里应激似的冒出一连串哭穷诉苦的说辞,倒也不怕堵不住陈成的嘴。 “小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陈安才刚开口,还没等陈成回答,白氏便迈步过来,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淌。 “是小成啊?这么晚过来……怕不是遇上啥难处了?按理说……咱俩家走得近,该帮的肯定得帮,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却更急了些。 “三婶也不怕你笑话……黑狼帮那些人,昨儿刚把平安钱颳走……我跟你三叔已经连餬口的麩皮都吃不上了……” “三婶,你误会了。” 陈成打断了她,旋即便把自己手里提的东西,塞到了陈安手中。 “这是?” 巷道中十分阴暗,陈安看不清楚,只觉得手里猛地一沉。 陈成低声道:“是袋糙米,还有些新鲜的小鱼小虾,都是我娘今儿刚买的,特地让我送些过来。” “……这!?” 陈安和白氏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那对前不久都快要饿死的孤儿寡母,居然给他们送来了吃食!? 而且,那不是牲口吃的糠皮,而是糙米,还有荤腥! 这简直…… 陈安愣在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提著东西的双手,明显有些发颤。 白氏嘴唇蠕动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笑容。 “小成……这……这咋好意思……你们日子也紧巴……” “三婶,你千万別跟我客气……我爹走了这大半年,最难熬的时候,要不是你和三叔偶尔接济,我娘和我未必能熬过来……” “这份情,我不会忘!” 陈成十分郑重地说完,顿了顿,脸上才又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还有个事儿,三叔,三婶,我已经炼出了一炷血气。” “啥?” 白氏愣了一下,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血气是个啥?” 第18章 钻杀 “武者!是成了武者了!” 陈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忙將东西递给白氏提著,双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才重重拍在陈成肩头。 “好好好!小成!三叔是真没想到,你也能成!” “加上阿昊,咱老陈家就有了两位武者老爷!这往后……日子总算是能看见点亮了!!” “陈昊也成了?”陈成隨口问道。 “应该快了吧……” 陈安搓了搓手。 “阿昊习武有七八个月了,听他爹说,离冲关就差最后那么一丁点……家里正想方设法,给他凑钱买炼血散来著。” “还是小成更有能耐!没花家里一文钱,自己就闯出来了!” 白氏总算反应过来,炼出血气意味著什么,也是一脸激动。 “不像阿昊,把他爹娘的老底都掏空了,老爷子那点棺材本也贴了进去……连我们家和老四家,都没少往里填窟窿……” 陈成没接话,只是眸底闪过一抹冷意。 那个家为了供陈昊习武,何止是倾其所有?更是把父亲用命换来的十两赏银,也一併强占了去。 还有,陈昊习武已大半年,这说明,父亲被征走后没多久,老头就已经把习武的机会给了陈昊…… “小成,明儿三叔不进山了,咱一起回趟老宅,把这天大的喜事,好好给你爷说说,他一高兴,肯定就原谅你了……” 陈安笑容满面。 “他?原谅我?” 陈成语气陡然转冷:“三叔,有些事你不清楚。但有一点你不必怀疑,我说和那个家永无瓜葛,不是气头上的话。” “……你。”陈安顿时僵住。 白氏也紧张起来,明显能感受到陈成的气场不一样了。 “还有件事。” 陈成从怀里取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六十枚铜钱,塞进陈安手中。 “我已经跟这片管事的黑狼帮头目打过招呼。这是你们刚交的平安钱,我给拿回来了。往后,你家这份钱,不必再交。” 说完,陈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家的……” 白氏攥紧手中沉甸甸的食物,又看了眼陈安手里的铜钱,轻声叮嘱道。 “以后在小成面前,你不要再提老宅那边的事……我怕小成误会咱跟他不是一条心……” …… 深夜。 赵山等人从红翠阁出来时,街上已经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风比前半夜更冷了些,卷著不知道哪来的碎纸和落叶,在石板缝里打旋。 赵山脚步已经有些发飘,身上沾满脂粉和汗水混杂的腻人气味,腹中灌满的劣酒正烧得厉害,一股股往上顶, 他脸颊通红,眼皮沉重,看远处摇晃的灯笼都带著重影。 孙让比他强点,但也舌头打结,勾肩搭背,踉踉蹌蹌地朝前走。 “老赵……嗝……今晚那姑娘……咋样?嫩不嫩?大……不大?” “……嗯,不错……” 赵山含糊地应了一声,眯眼看了看前方的岔路口。 “行了……就,就到这儿吧……” “老赵,你……你自己能回去不?別栽阴沟里……” 孙让鬆开手,晃了晃脑袋,试图看清赵山的脸, “滚……滚蛋!” 赵山挥开他试图搀扶的手,梗起脖子道。 “老子走南闯北……啥时候栽过?” “成,那你慢点……明早商行见……可別迟到……” 孙让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岔路一侧。 “唔……” 赵山站在原地,冷风一吹,酒意混著眩晕更猛烈地涌上来。 他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土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憋住了呕吐的衝动。 身后,孙让的身影早已被黑暗吞没。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嘶——” 没有任何先兆,赵山只觉得后颈汗毛猛地一炸。 来不及回头,甚至来不及思考。 常年习武迎敌的本能,让他醉软的身体,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向左侧猛地一让。 但,还是慢了半分。 一道黑影从另一边岔口的阴影里暴起,迅捷、沉默,像深渊中狩猎的孤狼。 四下寂静,唯有拳头撕裂空气的短促锐响。 一记刚猛无匹的伏龙印,狠狠砸在赵山仓促抬起的右臂外侧。 “砰!” 赵山整个人被硬生生砸地横撞向旁边的土墙。 右臂被击中处,传来直透骨髓的剧痛。 “呃啊!” 赵山痛哼一声,酒醒了大半,惊怒交加。 他背靠土墙,瞪大眼睛,在黑暗中勉强辨认出那道再次扑来的瘦削身影。 陈成! 这小子竟敢埋伏他!?竟敢在商行附近,眾多护卫居住处动手!? 惊骇与伤痛瞬间衝垮残余的醉意。 赵山顷刻运起血气,正欲抬手招架陈成紧隨而至的追击。 “艹……” 这一抬手,赵山才猛然发现,右臂不止是痛入骨髓,更传来一种疲软的,仿佛彻底失了支撑的碎烂感。 他右臂被陈成击中的位置,骨头竟已碎断开来。 “这不可能啊……难道,傍晚交手时,这小子未尽全力?这……” 赵山心头一凉,再顾不得顏面,扯开嗓子便要呼救。 然而。 陈成突进抢攻的速度,比傍晚交手时,快了远不止一线。 未等赵山开口,第二记裂龙钻拳,已经凿在他脆弱的喉结上。 如同蓄谋已久的毒蛇獠牙,精准无比,一击致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赵山的喉管被拳劲钻得彻底崩烂。 那股凶悍拳劲甚至继续透入更深处,將其颈椎都崩钻出细密裂纹。 赵山双眼骤然暴凸,布满血丝,所有未出口的怒吼、呼救、咒骂,全被这一拳碾碎在泥烂的喉咙里。 他魁梧的身躯顺著土墙缓缓滑倒,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最终瘫软在冰冷污浊的地上,只剩四肢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陈成俯身摸索,找出赵山的钱袋。 隨后他又特地对赵山身上的两处创伤补了几记重击,令伤处彻底崩坏得看不出是伏龙拳所致。 …… 翌日清晨。 陈成刚走出自家那条巷道,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往常这个点,碰见的街坊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顶多点个头,嘴里含糊咕噥一声『小成出去啊』。 可今天,还离著老远,碰见的每一个人都会立刻堆起笑,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下几分。 “成爷,早!” 挑著空粪桶的老汉停下脚,咧开缺牙的嘴。 “成爷这是去武馆?真是勤勉!” 在水沟边涮恭桶的妇人赶忙侧身让路,脸上笑得比见了亲爹还热络。 两个路过的黑狼帮嘍囉,更是麻溜跑过来,点头哈腰,嘘寒问暖,一口一个『成爷』,喊得那叫一个顺溜。 陈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便逕自离去。 来到武馆。 陈成一只脚刚跨进门槛,院子里原本各自练功的弟子们,动作几乎同时顿了顿。 紧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师兄!早!” 声音参差不齐,却都提著一股子劲儿,响得隔壁几条巷子都能听到。 这般阵仗,就连一向以大师兄自居的王汉都没体验过。 “陈师兄……早啊!” 没等陈成回应眾人,两道人影已经一左一右快步凑了上来。 左边是丁强,脸上堆著近乎烫人的笑,手里拎著只还在微微抽搐的灰毛野鸡。 “师兄,我爹在山里守了好几天,才逮著这玩意儿。您拿回去,给家里添碗汤,这季节,最是滋补。” 右边,李河捧出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扎实。 “师兄,这鞋是我娘昨晚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家里攒的厚布,特別耐穿,我瞅著尺码正合適师兄,就拿来了。” 陈成怔了怔。 前世有句话说得真好,当你成功时,身边全都是好人。 陈成不禁在想,自己这才只是凝炼出一炷血气,周围人的態度变化就如此之大。 若是自己能博得一个武卫功名,这些人的反应,又该是何等精彩? 这时,周围几个正在练功的弟子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恍然,但都很快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丁强家虽是猎户,可这时节捕猎极为不易,一只野鸡可能是他家未来十天半个月里唯一的荤腥。 李河他娘眼神不好,连夜赶一双鞋,也不知熬了多久。 这些底细,陈成以前就听石磊念叨过。 至於丁强李河的那点心思,无非就是以前跟著王汉,多多少少得罪过陈成,怕被翻旧帐,只能赶紧拿出诚意来示好、赔罪。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成没多推辞,伸手接过野鸡和布鞋。 他心里算得清楚,自己若是拒绝,这俩人反而会更提心弔胆,觉得他记仇,日后不知会瞎琢磨著搞出什么么蛾子。 不如收了,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果然,东西一离手,丁强和李河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了下来,脸上那股强堆的笑也自然了不少,当真是如蒙大赦。 “哪位师弟会整治这野鸡?拿去灶房燉上,今儿中午大伙都沾沾荤腥。” “多谢陈师兄……师兄大气……” 院里瞬间腾起一片兴奋的声浪,都是贫民窟烂泥里长大的人,平日里做梦都不敢奢望这种荤腥,几个岁数小点的,甚至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我会。” 角落里,乔蕎轻声应道,举了举手。 陈成点了点头,示意丁强把野鸡送了过去。 接著,陈成当场就把新鞋给换上,別说,尺码还真合適,用料也扎实,鞋底软硬適中,踩在地上稳稳噹噹,比以前那双破蒲鞋舒服何止百倍。 “阿成师弟,来一下。” 方胖子从厢房出来,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陈成快步走了过去,还没说话,就被方胖子一只厚实的手掌揽住肩膀,半推半请地带进了厢房。 “隨便坐。” 方胖子鬆开手,转身朝衣柜走去。 陈成打量了一眼这间教习独有的屋子。敞亮、整洁,桌椅床柜都是实打实的红木。 旋即,他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这给你。” 方胖子取出一套崭新的黑色练功服,布料厚实,在窗欞透进的光里,隱约能看出细密讲究的纹路。 “多谢师兄。” 陈成双手接了过来,眼里满是喜欢。 方胖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呵呵地问道。 “咋样?昨晚回去身上没啥不得劲的吧?血气是否能在体內正常流转?” “一切都好,谢师兄关心。”陈成道。 “可以啊……你小子。” 方胖子咂了咂嘴:“我原以为,照你的根骨,怎么也得花上几天,才能彻底巩固境界,驯服血气……” “侥倖而已。”陈成含糊回应。 方胖子忽地蹙起眉,声音压得极低:“你……没用什么邪异手段吧?” “邪异手段?”陈成怔了怔。 方胖子盯著陈成的眼睛看了几息,见他眼神清正,不似作偽。 “这种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见他不愿多说,陈成很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师兄,你先前说,进了中院之后,每个月会有一份益血散,对吧?” “对,但前提是,你得先花钱解除效死契,然后每月交足束脩。” 方胖子提醒道:“但你若打算改签中院那份新的效死契,便不能免费获得益血散。” “那益血散贵吗?效果如何?”陈成又问。 “你自己去大药房买的话,市场价是五两银子一份。” 方胖子道:“服用后,可以加快锤炼拳法时衍生壮大血气的速度……具体增幅,因人而异。” 陈成听著,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 “师兄,那益血散长啥样?” “你问这干嘛?” 方胖子怔了怔,隨口答道。 “红色粉末,跟碾碎的硃砂差不多,闻之有铁锈、腥甜的气味,入口即化,甘苦回甜。” 对上了! 陈成面无波澜,心下却是一喜。 昨晚,赵山钱袋里,除了有三两多散碎银子外,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红色瓷瓶,瓶身上写有一个『凝』字。 陈成当时就打开看过,里面装的细粉,和此刻方胖子说的一模一样。 满满一瓶,明显是刚买回来,想带著跑商路上用。 第19章 抉择 “还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明白。” 方胖子没再继续益血散的话头,正色道。 “若你签了中院那份新的效死契,往后三年,便不能在外头掛职捞钱。” “掛职?” 陈成眼中满是疑惑。 “就是在武馆之外的地方掛个名头,兼份差事。” 方胖子解释道。 “城里不少买卖、行会、帮派……甚至一些衙门边缘的差事,都愿意让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掛名,按月领一份餉钱,不用日日点卯,但得出力办差。” “哦,你要这么说,我就知道了。” 陈成想起了以前的情形。 “我在商行那会儿,就见过几个兼职的武者,他们有的值守库房重地,有的则护送商队跑远路……” “钱倒是能赚不少,却也是真的危险,尤其那些跑商的,说不好哪天就回不来了。” “没错。” 方胖子点点头。 “为啥非得要血气武者?就是因为这些差事,保不齐就得见血、拼命……也正因如此,身背效死契,便不能在外掛职。” “而且,等你进了中院,身背效死契,还会有其他一些限制……” “要是这样的话……”陈成眉心微皱。 原本他还在权衡,到底是花钱换回自由,还是继续押上性命白嫖三年。 此刻听方胖子这么一说,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要自由! 且不说身背效死契会有诸多限制。 更重要的是,就算三年之內炼出九炷血气,博得武卫功名,可效死契的枷锁依然还在,到那时再想解除,代价必將大得离谱! 陈成颇为郑重地道:“还请师兄借我银子,解除效死契。” “……你。” 方胖子被噎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道。 “行行行,谁让老子答应过你呢?解除效死契的十两银子,老子给你垫上……但每月五两的束脩,你得自己搞定。” “多谢师兄!” 陈成当即起身,规规矩矩地抱拳行了一礼。 “得了得了,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方胖子嘴上嫌弃,嘴角却始终掛著笑。 陈成坐了回去,又问道:“师兄,今儿怎么没见王汉和石磊?” 方胖子撇了撇嘴。 “王汉昨晚强行破关,失败了……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后半夜又哭又笑,疯疯癲癲,惊动了他家那一片的帮会,已经被人连夜送走了。” “送哪去了?”陈成追问了一句。 “这就不是你该打听的了。总之,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按照上院的安排,效死还债。” 方胖子语气肃然,甚至带著一点警告的意味。 陈成闻言,不禁心头一紧,没想到,龙山馆和各个帮派也有合作,手伸得够长的。 “石磊嘛,说是家里有点急事,一大早就跑来找我告了三天假。按规矩,下院弟子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方胖子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看在他平日还算勤勉,又跟你走得近的份上,我破例准了这次。” 陈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又和方胖子閒聊了一阵,这才回到场院,拉开架势继续锤炼伏龙拳。 中午。 汤锅里那只野鸡被燉得烂熟,香气飘满场院。 眾人围坐在一起分而食之,感谢陈成的声音,就没停下来过,气氛极好。 就连方胖子也被陈成拉来凑了会儿热闹,他日常不愁肉食,但乔蕎手艺確实不错,汤头熬得十分鲜美,他没忍住多添了一碗。 正热闹著,院门被人敲响。 一个小弟子跑去將门开了条缝,问了几句,又跑回来。 “陈师兄,有人找你,还是上次那位……” “谢了。” 陈成对那小弟子笑了笑,起身朝院门走了过去。 来人正是张平,他身上穿的比往常厚实了些,脸色却有些发白,站那搓著手,眼神游移不定。 “张管事?” “阿成兄弟,借一步,借一步说话……” 没等陈成开口询问,张平便一把拉住他胳膊,急慌慌將他拽到门外墙角背人处。 “出大事了……昨,昨晚,赵山死了……” “死了!?你没弄错吧?” 陈成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诧神態。 “千真万確!绝错不了!” 张平咽了咽口水,声音几不可闻。 “人就死在他家巷子口……听说是遭了埋伏,凶手应该是熟人,提前就知道他会打那过……没费啥功夫,两下就要了他的命!” “嘖,还有这种事。” 陈成顿了顿,隨即话锋一转。 “张管事特意跑一趟,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也不全是……” 张平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分。 “东家这回雷霆震怒,赵大锅头更是发了狠话,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揪出来……” “我知道,阿成兄弟你肯定不是凶手,可架不住他们可能会查到你头上……” “我寻思著,怎么也得先给你透个风……万一他们真问到你,心里有个底,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谢了。” 陈成略一点头,神色如常。 张平不敢多待,告辞后便匆匆离开了。 对於这件事,陈成倒不甚担心。 以他对那位美妇东家的了解,不管怎么查,到最后都要看实实在在的证据,不会毫无根据就凭感觉给人定罪。 昨夜陈成並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跡,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 两天后,陈家老宅。 “人都齐了。” 老陈头窝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躺椅里,目光扫过姍姍来迟的老四陈燕,又瞥了一眼早就蹲在墙根、闷不吭声的陈安两口子。 “老三,老四,今儿把你们叫来,是因为阿昊……到坎儿上了!” “他冲关凝血,就缺那么一份炼血散,可我和你们大哥大嫂已经连一个子儿都挤不出来了。” “爹,您意思是……又要让我们两家填窟窿?” 陈燕蹙眉抱怨道。 “您不是不知道,阿昊习武这大半年,我家前前后后贴补了多少?” “最近这个把月,要钱的由头更是一个接一个,都不带歇口气的!我家老赵早就有怨言了,为这个没少跟我置气!” “小姑!” 陈昊站了出来,一脸恳切道。 “就这一回,真是最后一回了!” 第20章 端倪 “小姑……只要过了这关,成了真正的武者,往后我必定好好孝敬您和姑父!我发誓!” 陈昊抬手指天,誓言张口就来。 “他小姑啊……” 见状,他母亲王氏,也立刻凑上前,一把拉住陈燕的胳膊。 “你就看在孩子这么上进、这么不容易的份上,再拉他一把!这都临门一脚了,你这亲姑姑能忍心看他前功尽弃吗?” 王氏使了个眼色,让陈昊也过来拉住陈燕的另一只手。 “他姑,阿昊是个知恩图报的,等他出息了,还能忘了你的好?” 陈燕被这娘俩一左一右夹著,脸色变了又变。 “……行了行了,別说了!” 她甩开王氏的手,语气又烦又无奈。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这次最多再出三两……多了真没有,否则老赵非急眼不可……” “谢谢小姑!小姑最疼我了!” 陈昊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旋即又看向了另一边。 “三叔,炼血散五两银子一瓶,这就只差二两了,您看您是不是……直接给侄儿凑齐得了?” “阿昊……三叔对不住你……这次是真,真没法帮你……” 陈安神色窘迫,头埋得更低了些,粗糙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满是补丁的裤腿。 “哎哟老三!你这话可就亏心了啊!” 王氏双手一拍,没好气地嚷嚷起来。 “我刚才去你家喊人,可是瞧得真真儿的!你家分明熬著糙米粥,里头还飘著鱼虾!” “有钱买米买荤腥给自己开小灶,亲侄子要破关救命就差这二两银子,你当亲叔的倒有脸哭穷?” 她往前逼了两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陈安脸上。 “阿昊可是你们老陈家眼巴前唯一的指望!是能光宗耀祖的独苗!你不帮他,对得起陈家列祖列宗吗?对得起生你养你的老父亲吗?” “……我……这。” 陈安本就不太会说话,面对王氏的连珠炮,压根没有招架之力。 一旁的白氏眼看自己男人被逼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冒了起来。 “大嫂!我家那点糙米和鱼虾……是小成看我们两口子快饿死了……从他娘俩牙缝里省出来,连夜送去给我们的!” 白氏霍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带著哭腔道。 “要没有小成接济,我家两口子这几天,怕是连口麩皮汤都喝不上!我要有半句假话,便算我脏心烂肺,不配为人!” 院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老陈头躺在椅子里,脸沉得像块榆木疙瘩。 陈昊和王氏皆是满脸错愕。 良久。 一直没说话的陈燕,缓缓开口问道:“小成他……他现在咋样了?” “小成他,好得很!” 白氏挺直了些腰杆,声音也稳了下来。 “他早已炼出一炷血气,早就是武者了!” “这不可能!” 陈昊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嚷起来。 另外几人的目光,则是齐齐看向陈安,都知道陈安是不会扯谎的。 “是真的……” 陈安点了点头,正色道。 “小成给我家送东西那晚,还专门跟那一片黑狼帮管事的打了招呼,往后我家……再不用交平安钱了。” “……这!?” 顿时,院子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自打供陈昊习武开始,家里人渐渐都知道了那条不成文的江湖规矩,武者亲属可免缴平安钱。 老陈头,老大陈勇家,陈安家,陈燕家,无不盼著那一天早点到来。 可令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倾尽全力供养的陈昊,迟迟没能成为武者。 反倒是没花过他们一文钱的陈成,先做到了。 陈昊和王氏的脸皮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的烫,感觉就像被几只巴掌反覆抽在脸上。 老陈头蹭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陈燕拧紧了眉,心底那股子悔意,像发了酵的酸水,一个劲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她家男人是个屠户,家境比起底层那些赤贫户,好得多得多。 可到了每月缴平安钱时,不照样要对那些帮派嘍囉点头哈腰装孙子?要缴的钱反倒比贫民更多! 再加上官府各种名目的捐税,以及这大半年来陈昊的不断索取……她家的日子,已是肉眼可见的一日不如一日。 要是能像陈安家那样,免掉每月刮骨剜肉的平安钱,手头该鬆快多少? 她原先一门心思巴望著根骨上佳的陈昊,能早点成器,不光免了平安钱,最好还能搏个武卫功名,帮她家把商税田赋兵役徭役一併免去。 可结果呢…… 她家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在陈昊身上,连个响都没听见。 反倒是那个打小就像块木头的,从来不入她眼的陈成,不声不响成了武者。 早知是这么个结果,当初她哪怕隨手漏下一点,去烧烧陈成的冷灶,也比全砸在陈昊身上强! 现在才回过味儿来……那孩子心里,还能有她这个势利眼的小姑? “不对!” 陈昊憋了半天,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顿了顿,继续说道。 “习武首重根骨,次求资源,说破大天去也是这个理!陈成那身板,那家境,还用我多说?” “照我看,他肯定是走了歪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门手段!” 陈昊目光扫过眾人,像是要寻找认同。 “最近习武的圈子里一直在风传,说红月庵有法子让人快速凝炼血气。” “我们白猿馆的馆主三令五申,严禁弟子打听,连私下议论都不行!因为那法子邪性得很,日后难保就是个祸根!” 这番话砸下来,眾人的表情再次陡然转变。 陈昊敏锐感觉到风向迴转,声音拔高,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 “炼出血气不算什么,能进得了龙山馆中院,才算真的有本事!” “等著看吧!如果陈成真的用了邪门手段!龙山中院的主事师傅,自然会出手料理了他!” 陈昊冷笑了一下,侧目看向墙角处。 “三叔,三婶,听我一句劝,以后离陈成远点!別到时候被他连累了,还傻呵呵念他好!” 第21章 变故 三天后。 傍晚天光昏沉。 陈成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著崭新的布鞋和练功服,精气神与从前判若两人。 肩背笔挺,气態冷峻,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亮得慑人,往来贫民的目光,无不是下意识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刚拐进苦槐里那条熟悉的、混杂著污浊气味的巷道。 斜刺里便缓缓踱出三道人影。 为首那个约摸四十来岁,面色黢黑,法令纹如刀刻,穿著一身熨得板正的深蓝色皂衣,腰间挎著一柄巡卫司的制式灰鞘横刀,刀柄常年被手掌搓摩,泛著乌亮的光。 他身后半步,跟著两个同样身穿皂衣的差役,年轻些,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带著公门中人特有的、打量嫌犯般的审视与漠然。 三人往那一站,巷子里原本稀薄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了一般。 陈成心下登时警惕起来,表面上却平静如常,经过三人身边时,略微頷首,並加快脚步绕开。 等陈成走远。 其中一名年轻差役,才开口问道:“赵头儿,就这么放他走了?不逮回去问问?” 赵川面无表情,只是死死盯著陈成离开的方向,像鹰隼盯著即將钻入草丛的猎物。 “他刚才的反应,瞧不出破绽……” 赵川顿了顿,眼神晦暗。 “关键是,他身上穿的是龙山馆中院的练功服。想动他,必得有实证……可我手里,还没捏著能摆上檯面的东西。” 年轻差役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 “头儿,要不然,咱想办法栽他个別的罪名?只要把人抓进巡卫司地牢,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 赵川依旧盯著巷子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刀柄。 没点头,也没摇头。 …… “阿成,你可算是回来了!” 陈成刚进家门,李氏便迎了上来,声音发颤道。 “出大事了……小龙他……他在的那个帮会,被黑狼帮打垮了!” “今儿白天,虎妞和她爹娘,连家里那点箱笼细软都顾不上,胡乱打了几个包袱,就慌慌张张搬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疤熊后脚就带著人过来,乌泱泱一片,个个手里都提著刀,那脸色……跟要吃人似的!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小龙呢?” 陈成心头一紧,声音沉了下去。 “他人在哪?有没有事?” “咋能没事啊?” 李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又低又急。 “虎妞临走前,偷偷跟我漏了一句,说小龙受了重伤,躲在外面不敢回来……他们一家子都要搬过去,等风头过去再回来,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躲在哪?我明天去看看。”陈成面色凝重。 李氏无力地摇摇头:“具体地方,虎妞没说……应该是怕我嘴上不牢,万一哪天就说漏了……” 陈成没再接话,思忖著找个时间,去虎妞干活的针线作坊问问,小龙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能眼睁睁看著不管。 “阿成……” 李氏长嘆了一声。 “那疤熊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今儿是小龙家,保不齐哪天,这种祸事就落到咱娘俩头上了……咱可没处躲啊……” “……娘,你別自己嚇自己。” 陈成轻声安抚道。 “疤熊那人看著凶狠蛮横,其实心里精得很,只要我不混帮派,不跟黑狼帮有利害衝突,他就永远不会动我们。” 嘴上如是说著,陈成心里却不敢真的这么想。 这世道,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惹事,事情就不会来找你…… 想要安身立命,想要不躲事不怕事,唯有不断变强!不断向上挣向上爬! …… 龙山武馆中院,位於南外城最大最繁华的安南坊。 中午,陈成跟著方胖子,穿过宽阔平整的主街,停在一扇乌漆大门前。 门楣比这条街上所有建筑都高出不少,最扎眼的是上头悬著的那块匾,乌木为底,烙著两个苍劲虬结的烫金大字—— 龙山。 方胖子敲开门,与个短褂青年言语了几句,便带著陈成迈过那道同样高出寻常一截的门槛。 迎面是一块十数倍於下院的广阔场院,青石铺地,砖墙高筑。 场地四角立著包铁的木人桩、成排的石锁石担、兵器架等。 几十个穿著玄色练功服的青年,正在场中练功,举手投足皆有血气沸腾的威势,呼喝声此起彼伏。 陈成身上那套崭新的练功服,与眾人一般无二。 “这一片就是外馆,往后你修炼的地儿……四面院墙下的屋子,都是外馆弟子的住处……” 方胖子一边走,一边隨口介绍著中院大概的情况。 走到场院东北角的一道朱漆小门前,他停下脚步,声音压低了些。 “这道门后头就是內馆,平常未得允许,你半步都不许往里迈,记死了!” “明白。” 陈成点点头,眸底闪过些好奇。 “你的情况,我都跟主事的叶师傅说了,他……他不得空见你。” 方胖子道。 “你把你那份效死契,还有第一个月的束脩给我,我进去帮你办妥。” 陈成从怀里掏出叠好的契纸和五两碎银,递了过去。 方胖子接过,转身在那扇朱漆小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来开门的,是个身著青色劲装的女子。 她生得容貌清丽,肌肤胜雪,腰条纤纤,却胸满臀圆。 方胖子腰杆不自觉弯了几分,脸上堆满笑容。 “庄师姐,我带个下院弟子过来……给他办一下转入中院的手续……是叶师应允过的。” “哦,进来吧。” 那位庄师姐瞥了陈成一眼,神色平淡,只侧身將方胖子让进去,旋即便关了门。 约莫盏茶的功夫。 方胖子折返出来,回手將门轻轻掩实。 “给,这是解除效死契的凭证,也是正常外馆弟子的信物,切记收好。” 方胖子说著,便將一块似石似木,篆刻一个黑色『龙』字的小腰牌,递给了陈成。 “你看那些人……” 方胖子抬手指向场院各处。 “他们的腰牌刻字为白色,就是签过中院效死契的……” “看到了。” 陈成默默观察,明显能感觉到一些无形的界线,將人与人分割开。 第22章 师兄 “中院竞爭大,破事儿多,有几个和我不对付的,山头都不小,所以,我往后不能再明著照顾你,否则就是害你!” 方胖子低声提醒。 “你自己机灵点,凡事多看多听,少说少掺和。明面上,千万別打我的旗號行事。实在有过不去的坎……就来下院找我。” “明白。” 陈成將那腰牌握紧,拱手躬身。 “多谢师兄提点、关照,欠师兄的十两银子,我定会儘快还上。” “行了行了,有钱先紧著你自己修炼花销吧……” 方胖子蹙眉道。 “伏龙拳小成后,想再往上壮大血气,靠的就不光是苦练了,得拿真金白银换肉食、补药往里填!別为了还我那点钱,把根基拖垮了,得不偿失!” “多谢师……” “走了。” 没等陈成说完,方胖子便自摆了摆手,晃悠著朝院门走去。 陈成定了定神,寻了个场院边角人少的位置,缓缓摆开伏龙拳的架势。 拳风一起,心神便沉了下去。 过去这两日,陈成明显感觉到,服用益血散后锤炼伏龙拳,体內血气壮大滋生的速度,比没用益血散时快两成左右。 照这势头,只要益血散足够多,第二炷血气,应该能在月內凝成。 可问题是,一小瓶益血散,只够七日之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赵山那瓶用完,中院还会发给一瓶,这之后就得自己想法子挣钱买了。 此外,下月的束脩,额外的肉食,他和母亲过冬的花销,还有官府的冬税……零零总总算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他眼下怀里所有的碎银子,掂量著,已不足三两。 『得想法子挣钱……而且不能是一锤子买卖……要有长期稳定的收入……』 陈成默默思忖著,拳锋破空的锐响却一刻未曾停歇。 与此同时。 远处已经有不少目光掠过陈成后,又迅速移开。 “看到那新来的了么?內馆的门都没进去,八成是下等根骨,叶师连瞧上一眼都嫌费事!” “下等根骨能在下院那鬼地方炼出一炷血气?这不可能吧……” “世事难料,说不准人家撞上了什么大机缘?又或者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但该说不说,人家的伏龙拳打得是真漂亮!恍惚间,甚至有点叶师的影子!” “嘖,你还真別说,確实不错……” 临近傍晚。 那些佩戴白色腰牌的弟子,全都提前结束修炼,朝场院左侧的灶房和饭堂走去。 挑水,劈柴,洗菜,搬米,运肉……都是他们的活计。 还有一小部分人,更是被安排去打扫浴房、茅房,把清出的垃圾、粪便运送出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 佩戴黑色腰牌的弟子,才陆续收功,去往饭堂。 陈成跟在人群后,进到饭堂,油烟味、汗味和嘈杂的人声充斥在四周。 他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没等多久,一名白牌弟子便端来了两个大碗,轻轻放在他面前。 一碗是堆得冒尖的白米饭,米粒饱满。另一碗是油光鋥亮的猪肉燉青菜,同样堆得冒尖。 “多谢。” 陈成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白牌弟子却像没听见,头垂得更低,迅速转身走开。 饭堂里,黑牌弟子们坐得鬆散,有的边吃边谈笑閒扯,有的则专心扒饭,迅速吃完后,又额外花钱追加肉食,继续大快朵颐。 而白牌弟子们则不停在桌椅间穿梭,送餐、收盘、擦桌……片刻不得停歇。 陈成默默看著,这些身背中院效死契的白牌弟子,乾的岂止是杂役的脏活累活?分明就是低人一等的奴僕! 他们未来三年都要如此,即便最后博得武卫功名,也依然要被效死契的枷锁死死套牢…… 念头及此,陈成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幸亏自己有竖目印记,顺利炼出一炷血气,才有了方胖子的赏识与援手,否则不也一样是这般下场? 这世道……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这时,一个脸上带点婴儿肥的青年,走到了陈成旁边。 陈成抬眼一扫,周围明明还有很多空位,看样子,是冲自己来的。 “没人。”陈成摇摇头,静观其变。 “多谢。” 那青年一屁股坐下来,脸上笑容更盛,自来熟地拱了拱手。 “我叫钱宝禄,不知师弟怎么称呼?” “陈成。” “陈师弟啊,幸会幸会。” 钱宝禄道。 “下午练功时,我远远看过师弟你练拳……那姿態,神韵,犹如高山流水,远空游龙,真叫一个赏心悦目……” “……钱师兄。” 陈成放下筷子,抬眼看著他。 “有话,不妨直说。” “嘿,师弟是个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钱宝禄笑呵呵地说道。 “师弟刚从下院过来,还没在外头掛职兼差吧?手头……想必也不宽裕?” 他翘起右手拇指,搓了搓中指和食指。 “我这倒有几个好去处,师弟若有意,只需从第一笔餉银里,匀出一半给我……牵线搭桥嘛,总不能叫我空著手去不是?” “师兄说得在理,却不知,都有哪些去处?”陈成问道。 钱宝禄一听有戏,立刻如数家珍般掰起了手指头。 “茶马商道上的巡检,查私货,打山匪,油水倍儿足!” “南外城福顺鏢局的趟子手,跟著跑鏢,走得越远餉银越多。” “再就是各个帮派的供奉硬手,只要你肯玩命,来钱是最快的。” “还有巡卫司的搜山队,进山搜寻奇珍异兽,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钱宝禄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处,陈成却始终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这么些去处……师弟都瞧不上?” “……师兄,你说的这些差事,免不了与人爭斗,乃至搏命……这,不太適合我。” 陈成摇头婉拒。 钱宝禄闻言,嘴角一撇,笑容尽已消失。 “这世道,想安稳赚大钱?那得投个好胎!咱们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不就剩下一膀子力气和敢打敢拼的胆气能换钱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没有高风险,何来高回报?再所谓穷文富武,武道登阶难比登天,不拼命,哪来的资源往上爬?” 第23章 虎妞 “师兄说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道理我也都懂……可我刚炼出血气不久,心中实在没底……” 陈成先给出台阶,接著又画饼道。 “等日后我实力更强些,再劳烦师兄牵线,届时我愿把第一笔餉银,全部双手奉上。” “嘿!这话听著才舒坦!” 钱宝禄咧嘴一笑,板著的脸一下子松展开来。 “师弟是个明白人,也够爽快。这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儘管来问我。” “谢师兄,我正想请教,住宿是如何安排的?” 陈成有意无意地点了一句。 “中午方教习走得急,没顾得上告诉我。” 钱宝禄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异色,笑著道。 “西南两侧的屋子,是白牌住的,六个人挤一间,东北两侧的屋子,是咱黑牌住的,都是小单间。” “我隔壁屋正好空著,东三十三號,你吃完饭过去瞧瞧……” “要是觉得还成,就去內馆小门旁的总务房登记一下,领了锁匙铺盖,便可住进去。” 陈成点点头,再次道谢。 钱宝禄又閒扯了几句,便朝另一边人多热闹处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饭后。 陈成依言去往东院墙下那排屋舍,找到门楣上刻著三十三字样的单间。 门虚掩著,一推就开。 屋內空间不大,除了靠墙一张光禿禿的木板床外,再无他物。 一眼就能看全乎,並无不妥之处。 陈成接著便去了总务房,登记后,领得门锁和钥匙,以及一套尚算厚实的铺盖,还有一小瓶益血散。 回屋,落锁,铺床,简单收整后,陈成在这方狭小天地,便算安顿了下来。 整晚他都待在屋里,一遍遍锤炼养生太极。 心神沉浸,血气无声流转,直至通体舒畅,神意充盈,才缓缓收势。 推开屋门,已是深夜。 他深吸了一口气。 此处的空气算不得好,仍裹挟著白日未散的汗味和尘土气。 可比之贫民窟里那终年不散,仿佛能渗进骨头缝的绝望恶臭,已是云泥之別。 夜风拂过,竟让他有种久违的,肺部得以舒张的感觉。 这时。 陈成忽然发现,洒落场院的月光,竟勾勒出一道道仍在挥汗如雨的身影。 他们腰间大多都悬著白牌,身形动作都明显可以看出勉力支撑的疲態,却像在相互较劲一般,谁都不肯先停下休息。 场院中还零星有著几个黑牌弟子的身影,同样汗如雨下,竭尽全力。 夜风愈冷,偌大的场院中,没有吶喊,没有热血,只有烙进骨子里的,近乎执念的坚持。 陈成站在屋前阴影里,静静看著这一幕。 片刻后。 回屋,落锁,继续锤炼! …… 翌日清晨。 陈成吃完饭堂定量供应的白粥和猪肉后,胃里是满了…… 可四肢百骸却都泛著一股隱隱的虚乏,像是底子被掏空了一块,没填实在。 昨夜他超额加练伏龙拳,即便事后运转养生太极,激发养生特性,將疲惫感彻底驱散,体力也恢復了九成九。 可锤炼拳法对体魄本身的压榨透支,却无法凭空得到弥补,必须得用实实在在的油水或药补,去填充,夯实。 『试试看吧……』 本著实践出真知的心態,陈成从怀里摸出五钱碎银,叫来一名白牌弟子,请其帮忙加了一份鹿肉药膳。 端上来的是个小汤盅,里面肉块不多,混著好几种药材根茎,汤汁血色浑浊,气味带著股直衝脑门的腥膻和苦涩。 他皱著眉头,几口扒拉完。 没过多久,一股温热的暖意便从胃里缓缓化开,丝丝缕缕地渗向四肢。 又稍稍活动了几下筋骨,刚才那股挥之不去的虚乏感竟真的消弭了许多,整个人像是乾涸的沙土地,得到甘霖滋润,重新“活”了过来。 陈成轻轻吐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用罢早饭,却毫不犹豫掏钱加餐的黑牌弟子…… 果然,没有一文钱是白花的。 离开饭堂后,陈成径直走向场院大门。 门边的屋子里,有专门值守的弟子,確认了陈成的黑字腰牌后,才开门放行。 换做是白字牌的弟子,便没有自由外出的资格。 此刻天已大亮。 金红阳光泼洒下来,將馆外宽阔平整的青石主街照得发亮。 街上人声熙攘,两旁店铺旌旗招展。 粮铺门口堆著鼓囊囊的麻袋,油坊里飘出厚重的油腥气,布庄的伙计站在檐下殷勤揽客。 茶馆里坐了些早起谈事的人,跑堂提著长嘴铜壶,飞也似的穿梭。 空气中混杂著食物蒸腾的热气、尘土以及各种营生特有的气味,浓郁而鲜活。 眼前这般光景虽远远比不上內城,却已是底层贫民触不可及的云端。 …… 陈成脚程快,不多时便到了安南坊边上的一家针线作坊。 门脸不大,里头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飘著布料的尘味和浆糊的酸气。 陈成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虎妞。 她低著头,正对著一块绸布,吃力地绣著什么。 才几天不见,她就已经像被熬干了一般,脸颊凹陷,眼底青黑,连往常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也变得毛躁凌乱。 “手脚麻利点!东家要的这批帕子,后日就得交!” 一个管事的婆子踱了过来,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唾沫星子飞溅。 “周巧,这么些人,就你绣得最慢,还出错!这个月的工钱,先扣你十文!” 周围几个同样做活的妇人,偷偷瞄著这边,脸上有不忍,却谁也没敢吭声。 虎妞肩膀缩了缩,没回嘴,只是捏著针的手,指节有些泛白。 “听见没有?!回话!皮子又痒了!?” 那管事的故意拔高嗓门,绷直手指,便要去戳虎妞的脑门。 “她听见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作坊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陈成从门外的阳光里走了进来,径直走向虎妞。 那管事先是皱眉,待看清陈成的衣著和气態,心坎登时揪紧。 “这位爷……是打龙山中院来的?不知有……有何贵干?” 管事脸上的厉色一扫而空,瞬间换上討好的笑。 第24章 暖和 “虎……周巧是我妹妹,我有点事找她,能让她跟我出去会儿吗?” 陈成淡漠地瞥了那管事的一眼。 “能能能!当然能!” 那管事的婆子额角早已沁出冷汗,点头如捣蒜。 她只知道,虎妞有个混帮会的哥哥,前几天重伤废了,哪曾想,这丫头竟还有个龙山馆的武者哥哥! 当年她只是对虎妞言语刻薄,就被还是帮会嘍囉的小龙收拾过一次。 如今这位站在眼前的,可是正儿八经的龙山馆武者老爷,若是有心追究她故意剋扣虎妞的工钱…… 『嘶——』 她不敢往下想,脸上挤出近乎卑微的笑。 “巧丫头,还愣著干啥?快,快跟你哥去!正事要紧!” 那管事婆子一边说,一边抢过虎妞手里的活计。 “你放心,这活婶子帮你做著!不算你告假,更……更不会少你一文工钱!” 虎妞怔了怔,轻轻点头,然后跟著陈成走出作坊。 作坊里静得落针可闻,几个低头干活的妇人偷偷交换著眼色,手里针线都慢了下来。 而那管事婆子,却再也没敢吭声。 …… 苦海里。 漆黑恶臭的巷道间,虎妞推开一扇歪斜的,仿佛咳嗽一声就能震塌的破木门。 一股热烘烘的霉潮气,混著浓烈的汤药味,猛地扑了出来。 陈成往屋內一扫,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周龙。 “……小龙。” “阿成哥……” 小龙脸色惨白,双唇乾裂起皮,想要挣扎著起身,才刚抬起脖子,就猛地呛咳起来。 整个瘦削的上半身都在震颤,右手死死攥住胸口单薄的衣衫,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挣破皮肤钻出来一般。 “躺著!別动!” 陈成两步便去到了床前。 虎妞默默跟进来,反手將破门閂上。 “怎么会弄成这样?”陈成眉头拧紧。 “那晚……我们清河帮跟黑狼帮打红了眼……他们那边混进来几个浑身裹满黑布的怪人……” 周龙缓了缓,继续道。 “以前从没听过,不清楚深浅……我这心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大夫怎么说?” 陈成扫了眼墙角的药罐和药渣,眉心愈加紧蹙。 “……胸骨碎了大半,心肺暗伤深重……救回来,人也废了……” “以后別说练武,重活都干不了……” 周龙声音嘶哑,透著一股认命的空洞。 “我……是彻底完了。” “小龙……” 陈成伸手按了按周龙的肩膀,正色道。 “人只要活著,一切就都还有指望。別想那么多,先把身子养回来。” 说完,陈成伸手入怀,將自己的钱袋整个掏了出来,看也没看,直接放在周龙枕头边。 “阿成哥……別,別整这些……你还要练武,用钱的地方多……” 周龙连忙说道。 “我自己以前攒了些……爹娘虎妞也还在做活挣钱……够吊著我这条烂命的……” 虎妞站在角落,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却始终死死咬著嘴唇,一声没吭。 “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没多少钱,你安心收著,就当我提了只老母鸡,割了条肉来看你。” 陈成儘量控制著情绪,不想伤及周龙仅剩不多的自尊。 周龙嘴唇颤抖著,目光有意无意扫向虎妞,绷紧的下頜线倏地一松,最终没再推拒。 正当陈成准备告辞离开时,周龙像是突然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想起件事。 “阿成哥,往后红月庵的活计,你,你让李婶別接了……再想想法子,从苦槐里搬出来……” 陈成神色一凛:“红月庵?怎么回事?” “最近道上关於红月庵的传闻很多,桩桩件件都透著邪性……” 周龙喘匀了气,继续道。 “有说庵里夜夜鬼哭、红雾熏天的,有说猫脸姑子月下啃尸的,还有更邪门的,说她们买回去的尸体都……都活了!” 他顿了顿,眼里的恐惧再难遮掩。 “我躺这琢磨了好几天……那晚打伤我的怪人……出手全无招式路数,却快得邪门,劲力也怪……看著绵软实则沾著即伤。” “而且……他们身上,总带著一股子……像是庙里香火混著什么东西……腐朽沤餿之后的怪味。” “具体有啥不妥,我也说不上来,但黑狼帮和红月庵有往来,这你也是知道的……离黑狼帮的地盘远点,准没错!” 陈成默默听著,心绪也很难平静。 不管是基於周龙的建议,还是基於宿慧中的经验,都应该儘快离开苦槐里。 可眼下,陈成已经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周龙…… 想搬家,得搞钱先! 陈成离开后,屋里的气氛並未降回往日那般的冰点。 周龙怔怔盯著枕边的钱袋,良久,喃喃低语道。 “虎妞,都说患难见真情……我如今沦落至此……除了你和爹娘,还能真心待我的,也就只剩阿成哥一个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梁光……曹八斗……还有那些跟我称兄道弟的铁哥们……平日里说得天花乱坠,到了真章上……呵……” “阿成哥的这份情……咱得记著,记死了!” “我会的,哥。” 虎妞用力点头,想了想,又道。 “对了,阿成哥今儿来找我时,作坊那管事婆子嚇得够呛,好像提了一句,说……说阿成哥从龙山中院来……” “龙山中院!?” 周龙猛地吸了口气,牵动伤处,疼得脸色煞白,良久,嘴角反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 “好……真好,阿成哥是真闯出去了……” 他转过头,看著妹妹,眼里久违地有了点微弱的光亮。 “虎妞,记著,阿成哥如今彻底不一样了……他给咱的这点暖和气儿……咱必得省著用,好好活,不能白费了……” 虎妞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她眼下明显还没意识到,陈成在作坊露面那一下,能为她今后带来多少『暖和』。 …… 返回安南坊后,陈成直接去到永盛商行。 茶马商队已然开拔,往日里人声鼎沸,骡马嘶鸣的大院,此刻显得异常空旷冷清。 厚重的木大门敞著,里头却只见寥寥几个杂役,正懒洋洋地干著些杂活儿。 陈成前脚迈入院中,很快便有个衣衫破旧的枯瘦少年迎了上来。 少年低垂著头,视线只敢落在陈成的布鞋上,声音细弱得像要被风吹散。 “请,请问……您找谁?” “大苟。” 陈成笑了笑,一口叫出对方的諢名。 这少年名叫苟富,是陈成在商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二人干活时经常相互帮助。 “这才多久没见,连我都不认得了?” “你……你是?” 苟富缓缓抬眼,仔细看了半天,才猛然惊醒。 “小成子!?我的娘咧!真是你!你咋变成这副少爷派头了?你不开口,打死我也不敢认啊!” —— (求月票,求一切,拜谢!) 第25章 东家 “混帐东西!小成子也是你叫的?” 一声急切的呵斥从远处屋檐下炸响,张平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 “阿成兄弟,下面的人口无遮拦,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他话音未落,猛地转向呆若木鸡的苟富,脸上笑容霎时冻成冰碴。 “戳那发什么愣!?跟块死木头似的!还不赶紧给阿成兄弟赔不是!?” 张平是商行专管杂役的管事,苟富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脖子猛地缩紧,额角冒汗,膝盖软得差点跪了下去。 “张管事,大苟是我朋友,你不必怪他。” 陈成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往后,还要劳烦你,看在我这点薄面上,照拂大苟一二,我这先替他谢过了。” “啊?这……您看这事儿闹的……” 张平訕訕一笑,再看向苟富时,態度再次一百八十度反转。 “大苟啊,你跟阿成兄弟是这层关係,咋不早跟我言语一声?你若早些说了,我这当哥哥的能不照顾你吗?真是!” 看著脸色反覆变换的张平,又看看一旁云淡风轻的陈成,苟富的脑瓜嗡嗡作响,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苟,你忙你的去,我今儿还有別的事要办。”陈成道。 “好……你,你们办事先……”苟富咽了咽口水,快步退走。 “张管事。” 陈成侧目问道。 “商行最近,还招掛职的武者么?” “掛职?招的啊!” 张平低声道。 “赵山不是死了么,原先坐镇商行的供奉文老临时去救场,跟著商队出了城……眼下,东家正想招人补文老的缺……” “以前,文老月俸多少?”陈成问道。 “我给你漏个底,你可千万別说是我说的……” 张平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文老,每月八两现银,足色足秤!赵山他们几个全职护卫才三两,就算出城跑商翻个倍,也摸不著文老的边儿……” “差这么多?”陈成眉梢微动。 张平重重点头,解释道。 “听说,文老是东家本家那边派来的老供奉,是看著东家长大的,情分不同……关键是能镇得住场子,赵大锅头都得让他老人家三分。” “……明白了。” 陈成平静道:“劳烦张管事,去跟东家递个话,就说我来应这个缺。” “你?” 张平愣了一下。 “阿成兄弟,想掛职最起码也得是炼出一炷血气的正经武者……况且,龙山下院弟子背著效死契,是不准出来掛职的……” 张平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陈成默默抬手,隨意撩起自己穿的玄色劲装的一角。 那块篆刻有黑色『龙』字的小腰牌,赫然显露。 “……这!?你!?” 张平像被人扼住喉咙,双眼猛地瞪圆,下一秒,脸上急速涌起近乎諂媚的热切。 “阿成兄……不!成爷!您成啦!?而且连效死契也……也摆平了!?” 陈成淡然一笑:“快去吧,问过东家再说。” “唉!我马上就去!您稍等……成爷……稍等……” 张平一边语无伦次地应声,一边撒开双腿,朝內院奔去。 片刻后。 张平又跑了回来,直接將陈成请入偏院。 这院子规模不大,每间屋子的用途,陈成都一清二楚。 从外到內依次是供奉文老常住的套间,护卫武者们歇脚、练功的厢房,算盘声不绝於耳的帐房,以及东家的书房。 “东家,成爷到了。” 张平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里头明明看不见他,他的腰却比平常弯得更低。 “请进。” 书房內,一个知性温婉,略带些沙瑟质感的女声传来。 陈成推门走了进去,张平却没跟著。 书房內光线柔和,淡淡墨香与檀木气息縈绕。 桌案后,商行东家沈宓,缓缓抬起头来。 她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娇润白皙,一身暗红色皱绸长裙,妥帖勾勒出丰润腴美的傲人身段。 目光落在案前那个身形清瘦,脊樑却挺得笔直如枪的少年身上。 她那双秋水长眸中的审慎权衡,迅速被讶异取代。 唇瓣微启,唤出了少年的名字。 “……陈成。” 她顿了顿,压下声音中的惊疑。 “刚才张平进来递话,我还在想,他是不是认错人了……没想到,还真是你!” “不到两月光景,竟已脱胎换骨,成了龙山馆中院的正式弟子……” 她轻声唏嘘后,唇角绽开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的微笑。 “良材初显,便已崢嶸至此,假以时日,怕是连那武卫功名,也未必不能够上一够!” “您过奖了。” 陈成略微頷首。 “你不必谦虚,我虽不曾习武,但我女儿也在龙山馆中院……所以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沈宓摆手浅笑,道。 “仅只月余便炼出一炷血气,根骨悟性必都是上等,足可称天才!” “当年,我女儿破关凝血,用的时日可比你长了不少……” 陈成闻言,神色稍稍一怔,没再接话。 他早先就听说过,东家沈宓有个女儿在外习武,很少回商行来住,却没想到,竟也是在龙山中院。 至於沈宓的丈夫,据说已经死了十多年,死因不详,不知道的人尽瞎猜,知道的人全都讳莫如深。 见陈成半天没接话,沈宓也倒不甚在意,她印象里的陈成,本就话少、实在。 “咱们言归正传。” 沈宓正色道:“张平说,你想应文老的缺……但恕我直言,商行中的情况非常复杂,你眼下……肯定是镇不住的。” 陈成没有辩解,对方说的是实情,他清楚得很。 沈宓见他反应沉稳,全然没有同龄少年的毛躁和不安分,眼中又多了一丝讚许,思忖片刻后,继续道 “这样吧,我还是让你掛职供奉,月钱给到你五两现银,不包吃住,也无须点卯坐班。” “你只需每日去货仓值守两个时辰,让外人知道,我永盛行有龙山馆的武者坐镇。” 她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若遇急事需你出手,会另算酬劳……不过,这並非强制,若你不便或不愿,也可以拒绝。” “成交!” 陈成乾脆利落地给出了回应。 对他而言,沈宓开出的条件已经非常理想。 差事简单且足够安全,只借他龙山中院弟子的势,镇一镇可能存在的窥伺。 既不用捲入商行內部那些扯不清的利益泥淖,更不必拼杀搏命。 每月五两银子,也就是五千文钱的稳定进项。 他根本没理由拒绝。 “还有个事,我正想问你……” 沈宓眸光一凝,声音转冷。 “赵山的死……” 第26章 供奉 “东家怀疑是我做的?” 陈成没有迴避,直言反问。 沈宓盯著他的眼睛,片刻后,摇头微笑。 “你才刚炼出血气,根基未稳……再者说,我办事向来讲个眼见为实,若无铁证,我不会冤枉任何人。” 她话锋微顿,身子稍稍前倾,胸前那对巨物,被桌沿抵出惊人的圆弧。 “不过,有两个人,你需留心些,一个是我们商队的大锅头赵海,另一个,是南三卫巡卫差头赵川……” “多谢东家提醒。” 陈成略一頷首,心下立刻浮现出两道人影。 大锅头赵海,他自然知道。 那是整支商队的头脑和定盘星,在商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行尊。 跑商的路线、歇脚点、与外地势力的人情往来、打点沿途绿林、应对突发……全繫於他一人。 从前做杂役时,陈成就隱隱感觉,即便是沈宓这位东家,有时也不得不借文老的势,才能压住赵海。 难怪当初赖头杀人越货,沈宓却只能息事寧人。 至於赵川,陈成基本可以断定,就是那日在苦槐里遇上的皂袍差人。 能在巡卫司坐到差头位置,手上功夫绝不会弱,至少是凝炼了两炷血气的武者。 眼下,赵海跑商在外,仍需月余才能回来。 而那个赵川……虽不知深浅,但这根刺,算是明明白白扎下了。 陈成面上不动声色,心弦却已悄然绷紧。 “行了,让张平带你去帐房领这个月的俸银吧……货仓你也熟,何时值守你自己决定,早晚不拘,每日凑足两个时辰便可。” 沈宓最后微笑了一下,目光便已落回案头堆积的帐册上。 她一手轻扶额角,那温婉的眉宇间,顷刻便笼上一层疲惫与艰涩的蹙痕。 陈成不再叨扰,无声退出了书房。 武者掛职还有一点好处,就是先拿钱后出力。 张平带陈成转到隔壁帐房。 屋里充斥著陈年纸张和墨锭的味道。 鬍鬚花白的老帐房章固,正眯著眼靠在太师椅里,悠哉地呷著茶,两个小学徒一个给他揉肩,一个捶腿,伺候得周全。 听见动静,章固掀了掀眼皮。等张平说明来意,他神色驀地一正,挥手赶开两个学徒,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 “阿成!真的是你!好小子!了不得!了不得啊!这下可是真出息了!” “章先生客气。” 陈成平静回应,眸底却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冷漠。 章固这人,陈成也是知道的,架子大,脾气臭,每到发月钱时,总爱变著法刁难折辱底下的杂役,以此消遣取乐。 就连一向对杂役最为严厉的张平,在杂役间的风评,都比章固好得多。 章固惯会看人脸色,见陈成反应平淡,那点吹捧笼络的心思,也便迅速打消了。 他坐回位子,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潦草登记了几笔,然后摸出钥匙,打开身后那口硕大的乌木钱箱。 取出五两碎银丟在桌面上,隨手往陈成面前一推,便自靠回椅背,不再言语。 张平冷眼瞧著那些碎银,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在商行做了多年杂役管事,每月也不过一两碎银的进项。 而陈成才刚冒头,月俸便是他的足足五倍,甚至比商行里那些全职的护卫武者还多出二两。 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张平心底便自暗暗啐了一口。 能这么比么? 那些全职护卫,多半是根骨不济,或者早年受过暗伤,武道再难寸进。 可陈成是什么人? 新晋的龙山馆中院弟子,前程一眼望不到头! 东家沈宓多出的那二两银子,哪里是工钱?分明是押注未来的筹码! 这样一想,张平心里就舒服多了。 再想想他手底下那些杂役,每月累死累活,汗珠子摔八瓣,也不过才挣区区二百文,只是他的五分之一,他心里就更舒服了。 这世道,本就是一层压一层,比上不足时,总还能往下看看,寻些安慰。 陈成將银子收入怀中,那分量坠在心口,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踏实。 至於章固,陈成不愿违心结交,简单告辞后,便离开了。 走出大院,顺著旁边一条堆著杂物的窄巷绕过去,便是永盛商行的货仓所在。 一长排高脊灰瓦的仓房连在一起,墙壁厚实,窗洞开得又高又小,厚重的木门包著铁皮,掛著沉甸甸的大锁。 空气里瀰漫著茶叶、皮革、药草,以及陈年木料混合的气味。 紧挨著货仓的临街一面,单独隔出了一间屋子。 张平將屋门打开,又將钥匙双手递给陈成。 “成爷,这屋以后就归您用了……以前都是文老在这歇脚喝茶,我定期都会让人过来打扫,乾净著呢。” 陈成接过钥匙,迈步进去。 屋子比预想的宽敞明亮,桌椅都是实打实的硬木料子,用得久了,边角温润如玉,透著淡淡木香。 桌上有茶罐,墙脚有取暖的风炉、烧水的铁壶,眼瞅著就要入冬,能喝上口热茶,也是陈成从前不敢奢望的舒坦。 “不错。” 陈成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忙你的去吧。我今儿守到晌午再回武馆。” 张平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倒退两步,这才转身离开。 这屋子门前,是条还算宽阔的街道,平日里行人並不太多。 陈成乾脆就在门口锤炼起伏龙拳。 偶尔有挑担的脚夫,挎著菜篮的妇人,或是一些穿著体面的管事、掌柜匆匆走过,都会忍不住偷眼打量,瞥见他那块腰牌和练功服后,无一例外都露出满脸敬畏之色。 未至晌午,永盛行新请了一位龙山馆供奉的消息,便在这一片街坊间传开了。 有心人自会掂量轻重,寻常百姓更是清楚,这一片又多了一位须得小心避让,万万冒犯不得的武者老爷。 …… 中午,陈成紧赶慢赶,总算踩著饭点进了武馆饭堂。 虽说他刚得到五两俸银,却有太多吞钱的窟窿要填,能省一顿是一顿。 饭菜端上来,还没吃几口,远处忽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钱宝禄正冲一名皮肤黝黑的瘦高弟子厉声怒骂。 “肖义!我入你祖宗!” 第27章 情报 那名叫肖义的黑牌弟子,阴沉著脸,后槽牙咬得喀喀响,眼神像要吃了钱宝禄一般。 可短暂僵持后,他还是忍了下来,攥著拳拂袖而去。 钱宝禄杵在那,生了会儿闷气,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窗边正埋头吃饭的陈成。 “陈师弟,看到刚才那白眼狼了么?肖义!就那黑脸的!” 钱宝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成对面,自顾自地说道。 “他比你早来没几天,一开始屁都不懂,都是我耐著性子带他,教他,帮他……完全把他当自己人。” “看他手头紧,我费了老鼻子劲,托关係、卖面子,给他张罗了一份油水十足的掛职差事!月俸三两!三两啊!可结果呢?” 钱宝禄说得唾沫横飞,手指把桌面敲得咚咚响。 “他狗曰的领了第一个月的餉银,腰杆刚直起来,转头就不认人了!” “事先说好的分润,白纸黑字……呸,就算没白纸黑字,基本诚信总要讲吧?” “他可倒好,连一个子儿都没打算分给我!” 钱宝禄盯著陈成,迫切想要得到认同。 “陈师弟,你给评评理,这特么还算是个人么?脏心烂肺的白眼狼!我入他祖姥姥!我……” 陈成没接茬,等钱宝禄骂够了,才平静地说道。 “钱师兄,这里头的具体过节,我不清楚。但若真如你所说……那他確实是不太地道。” 见陈成没有立刻同仇敌愾,只是就事论事,钱宝禄撇了撇嘴,揶揄道。 “你以后不会学他那样吧?” “我?” 陈成笑了笑。 “不瞒师兄,我今早刚找到个掛职的地方,是同在安南坊的永盛商行。” “永盛行?”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钱宝禄怔了怔,眼底浮出一抹掩不住的羡慕。 “那可是大字號,背靠沈族,月俸给的比其它地方都高不少……可我听说,那边已经很久没对外招掛职武者了……” “我运气好,恰巧赶上了。”陈成淡然道。 “少来这套!” 钱宝禄嗤笑一声,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永盛行招人,不是看关係硬,就是看你有別的用处……单凭一个新晋中院弟子的名头,可敲不开他家的门!” 陈成见他追问,也不好再遮掩。 “硬要说缘由的话,我以前在永盛行干过三年,东家信得过我。” “你看看!我就说嘛!” 钱宝禄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永盛行哪是隨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师弟啊……你这可是抱上棵真真的大树了!” 陈成没接茬,转而问道。 “钱师兄,你昨儿跟我细数的掛职去处里头,有南三卫巡司吧?” “有是有,可你不是嫌危险么?” 钱宝禄撇了撇嘴。 “南三卫巡司招的掛职武者,主要负责便衣巡徼,协同缉捕,捉刀追逃……桩桩都可能见血搏命,你,又愿意了?” “不是我,是个朋友托我帮他打听。” 陈成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閒聊。 “他听说巡卫司规矩大,若是去了,不知会是哪位差头管辖?脾性如何?提前打听打听,免得糊里糊涂触了霉头。” “嘿!这你可算问对人了!” 钱宝禄专靠牵线搭桥赚钱,被生性谨慎之人刨根问底,早就是家常便饭,他不怕被问,就怕没人问。 “南三卫那边,眼下管著缉捕追凶的,有两位差头,一位姓孙,年岁太大已经退居二线……新来的掛职武者,多半是归赵川赵差头带。那人嘛……” 他咂摸了一下嘴,压低声音。 “手底下真硬,是实打实炼出两炷血气的武者,就是……有点阴,办事不讲规矩,还护短,他信得过、肯重用的,多半都沾亲带故。” “你朋友要想在他手底下立住脚……得有眼力,会来事,脑子得比拳头灵光。” 陈成听得仔细,脸上毫无波澜,隨口应和。 “那看来是难了……” “其实……也还有个路子。” 钱宝禄想了想,道。 “赵差头最近在疯查他二哥赵山被杀的案子,你朋友若能提供线索,或者实实在在出把力,应该也能成为他的亲信。” “那就更难了……” 陈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隨口说道。 “多谢师兄指点,回头我跟朋友说道说道。若他真能借著这风,在赵差头手下立住脚,定少不了师兄一份茶水钱!” “嘿,那感情好!” 钱宝禄咧嘴一笑,拍著胸脯道。 “我还是那句话,以后有啥不懂的,儘管来问我便是。” 陈成再次道谢。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话头不知不觉,又被钱宝禄绕回那肖义身上。 他也是贫苦出身,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他习武。起初並无特別之处,却在近期,如同顿悟开窍般进境神速,已得內馆关注。 若非如此,钱宝禄可就不只是动嘴皮子骂他了。 …… 午后陈成回了趟家,分出五钱碎银,给母亲维持日常生活。 “娘,以后红月庵的活计,您別再接了。” 陈成压低声音道。 “我早上见到小龙了……他跟我说了些事,那红月庵……沾不得,咱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唉,娘听你的。” 李氏默默点了点头,喃喃嘀咕道。 “其实娘心里也一直犯嘀咕……那庵里哪来那么多黑布,没完没了地要洗?” “而且,每回送来的布料,都透著一股子怪味,说是香火气,又混著像是……什么东西沤烂了的餿霉味……” “这几天,张婶她们又总念叨些神神鬼鬼的传闻……娘这心里,也不安生。” 李氏想了想,很快便拿定主意。 “下次再有红月庵的活,娘乾脆就……就装个头疼脑热,给推了去。” 见母亲有了决断,陈成也算安心了些。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换上以前那套,满是补丁的破旧衣衫和硌脚的破蒲鞋。 又將练功服和布鞋用块旧布仔细包好,斜背在肩上。 接著用力抓乱原本梳理整齐的头髮,再从风炉里抓了些灶灰,抹在脸颊、脖颈和手背上。 李氏看在眼里,却没多问。 她早就想明白了。 自己没本事帮儿子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这张嘴。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更是半个字都不往外说。 第28章 错漏 日头西沉,天色將晚未晚。 南三卫巡司衙门那两扇黑漆大门里,开始三三两两走出散班的差役。 附近討生活的百姓也到了收工的时候,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人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匆匆流动。 街边卖炊饼、麵汤、滷煮的摊子趁机吆喝起来,一派嘈杂喧嚷的市井气息。 陈成蹲在斜对街一条窄巷口的阴影里,背靠冰凉的土墙,整个人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 他微微侧著头,目光穿过熙攘人流,牢牢锁在巡司衙门口。 凭著先前那短暂的正面遭遇,他很快辨认出了赵川,以及那天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差役。 此后一连数日,陈成都会变换装束和蹲守位置,像个无声的影子,缀上这三人。 一点一点將他们日常的行动轨跡和行为习惯,牢牢记在心底。 期间,陈成还抽空去了趟外城边缘的旧物集市,从一堆破烂里挑拣出几块厚实、不易透光的黑色旧布。 当晚便趁著夜色,將那些黑布,都藏进了周龙家那间早已空置、被翻得一片狼藉的破败棚屋內。 翌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天还没亮透。 陈成比往常起得更早了些,但不管他起得有多早,外馆场院中永远都有弟子在练功。 灰濛濛的晨光下,那些身影大多都腰悬白牌。 他们的动作明显带著些透支的虚浮。 有人步伐踉蹌,却仍对著包铁的木人桩一下下撞击。 有人蹲著伏龙桩,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顺著下頜往下滴。 更远些的角落,一个瘦削的短髮弟子,正反覆演练著伏龙拳。 一遍,两遍,三遍……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拉风箱似的嘶声,眼神却死死盯著自己的拳头,仿佛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停歇。 “看啥呢?” 隔壁屋,钱宝禄揉著眼睛晃悠出来,瞧见陈成杵在那,便顺著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那小子叫林奉孝,当初可是个风光过的主儿,半年就炼出一炷血气,外馆黑牌弟子里的尖子,谁都觉著他前途敞亮。” “后来不知怎么,家中出了大变故……竟连馆里的束脩都交不上了,然后才改签效死契,沦落为白牌……” “自那之后,他每天都玩了命地练功……我可是亲眼见过他练到呕血,擦擦嘴,又接著练的样子……” 钱宝禄忍不住嘆息了一声。 “说实话,外馆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他林奉孝算一个……只可惜,没了从前那样的资源补益,他的血气已经几个月未曾壮大丝毫……” “下次外馆考较,他若还没长进,应该就会被认定为潜力枯竭,直接送走……” 陈成默默听著,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又迅速归於平静。 这些日子,陈成和钱宝禄时常凑在一处练功、吃饭。 钱宝禄这人,消息灵通,嘴上却没个把门的,陈成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他,他多半都是知无不言。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係倒是比最初时好了不少。 只不过,有些话,陈成终究不好同钱宝禄明说。 譬如此刻,林奉孝锤炼的伏龙拳,有两处晦暗难察的错漏,外馆弟子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可就连內馆师长也未曾指点纠正…… 陈成冷眼旁观了这些时日,那位高高在上的叶师,极少在外馆露面。 偶尔有內馆的师兄师姐出来巡视,目光也只会落在那些黑牌弟子身上,略作指点。 至於林奉孝这样的白牌弟子,除非站对了山头,否则,便如荒野杂草,自生自灭,无人问津。 这情形,恐怕也非龙山馆一家独有。 多少武者因为早年的细微错漏,在未来某个阶段形成瓶颈,难以突破,甚至受困终生。积年累月,熬出一身难以挽回的暗伤之人,更是不在少数。 在这外馆中,林奉孝亦非个例。 陈成冷眼看透,却不好多说什么,他不想介入別人的因果,更不想挑战这由来已久的潜规则。 归根结底,身弱位卑时,所有念头都该以自保为先。 远处,林奉孝的拳风依旧执拗地声声啸动著,註定徒劳,却映照出这个世界,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底色。 临近中午。 陈成的练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每一拳全力轰出,不光带起破风锐响,更有细密的汗珠自拳锋处迸射,在阳光下绽开一朵朵水雾莲华。 到今日为止,他手头的两瓶益血散皆已用完,提升效果十分显著,脊柱大龙处的那炷血气,愈发壮硕凝实,莹然如玉。 他仔细观察,並审慎保守地权衡过,眼下,整个外馆,同为一炷血气的弟子,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可若是正面对上炼出第二炷血气的弟子,他几乎没有胜算。 “照目前的进度估算,若能再弄到两瓶益血散,半个月內,我便能凝炼出第二炷血气。” “可若是没有益血散助推,单靠苦练和寻常肉食进补……恐怕还得再耗上一个月不止。” 他默默思忖著,心里也清楚,这进度比起旁人,其实算不得快。 这主要是因为,养生太极小成后,他的血气在正常基础上,直接壮大了足足五成。 这五成並不是修为境界,而是根源基石。 根基扎实、底子浑厚,这毫无疑问是好事,这意味著同境界下的绝对优势,以及未来更高更广的武道上限。 可相应的,他要在这雄厚的基础上,凝炼第二炷血气,难度也会水涨船高。 具体就体现在锤炼进度的增长上。 付出和从前同样多的汗水和时间,锤炼进度的增长,却慢了约摸五成。 这意味著,如果没有益血散助推,陈成壮大、凝练血气的速度,与那些悟性高根骨好的天才弟子,根本没法比。 不过,陈成身上,永远有一样旁人无法相比的优势。 那就是,他锤炼任何竖目印记赋予的技能,都不会出现丝毫错漏,並且,锤炼进度每增长一点一滴,都会被印记彻底固化,只会提升,不会退步。 正因如此,即便眼下进度慢些,稳扎稳打,一步一阶,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若有机会弄到益血散,或是更好的大药,用来进补体魄,助推进度,那无疑是更好的。 就在这时。 远处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许多弟子都停下动作,像是被什么罕见景象吸引,朝著那头蜂拥聚拢过去。 —— (求票求追读,拜谢!) 第29章 变数 “是肖义!他成功破关,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这才多久?他炼出第一炷血气,才不到一个月吧?” “乖乖,他这速度……简直神了!” “真是一朝开窍,进境如有神住!恭喜肖师兄!恭喜啊……” 人群中心,肖义负手而立。 他微微扬起下巴,眯著眼,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傲然,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 那些平日与他走得近的弟子,此刻个个挺胸抬头,脸上皆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而更多弟子则是將惊疑、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压在眼底,嘴里吐出的恭维贺喜却一个比一个热切响亮。 “艹……” 远处,钱宝禄狠狠啐了一口,脸色青白交错,腮帮子紧紧绷著。 他想骂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最终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只余下一声从鼻腔深处重重哼出的,饱含鬱愤的闷响。 在他看来,肖义刚入门时,明明那么普通,不过是个围著自己打转、处处需要提点帮扶的跟屁虫。 就这种货色,不讲道义,翻脸无情,反倒得了命运眷顾。 一朝开窍,竟成了他钱宝禄需要仰视,甚至连在背后暗戳戳骂一句都不敢的存在。 这世道……真他娘的不讲道理! 这时,场院东北角,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朱漆小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道青色身影裊裊步出,身姿欣挺,气態出眾,正是內馆六师姐,庄妆。 她明澈如湖水的眸子平静掠过眾人,最终落在肖义身上。 见她出来,周围原本喧腾的弟子们,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纷纷收敛神色,恭敬地頷首行礼。 庄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什么架子,目光所及之处,皆微微点头还礼,举止淡然有度。 陈成早有耳闻,內馆诸多弟子中,就属这位庄师姐最是平易近人。 她不像其他內馆师兄师姐那般高高在上。 加之她容貌清丽,身段柔美,修为又高,在这满是汗臭与竞爭的外馆,早已是诸多年轻弟子心中白月光般的存在。 此刻她翩然而至,径直走向刚刚破关的肖义,周围一道道羡慕嫉妒的目光,愈发炽烈如火,躁动难安。 “庄师姐。” 肖义脸上那层外露的傲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恭谨。 他躬身行礼,姿態摆得极为端正。 庄妆不语,只是静静佇立,眸光在肖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柔平和。 “三月之內,连破两关,血气未见虚浮躁动,看样子……真是开窍了。” 周围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肖义的眼神愈发复杂……这傢伙,怕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隨我来吧,叶师会亲自给你摸骨。” 庄妆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那扇朱漆小门走去,青色衣袂隨著步伐微微拂动,登时又把所有目光都牵动过去。 “多谢师姐!多谢……多谢叶师!” 肖义面露狂喜,好不容易才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朝庄妆娉婷而去的背影深深一揖,然后忙不迭追了上去。 就在即將迈过內馆小门时,肖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他猛地回过头来,那双灼灼生辉的眸子,带著毫不掩饰的锐利与快意,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钱宝禄身上,目光陡然转冷。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钱宝禄旁边不远处的陈成。 隨后,他迈步进入內馆,那小门再次被死死关上。 “糟了……” 钱宝禄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 “照肖义的脾气,一朝得势,头一个就不会放过我……陈师弟,你以后也得防著他点……” “……” 陈成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进了內馆,好处……真有那么大?” “……这还用问?” 钱宝禄垂头丧气地说道。 “成了內馆弟子后,有叶师亲自指点,有猛兽精肉进补,有凝血丹壮大血气,有外馆接触不到的人脉资源和掛职机会……” “个中好处相加,也才更有机会在昭城武选中博得武卫功名,彻底改命!” 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神飘忽,喃喃低语。 “我现在就盼著那王八蛋的摸骨结果不好,不能留在內馆……” “要不然,这龙山中院,以后哪还有我钱宝禄喘气的缝儿?怕是真得捲铺盖滚蛋了……” 陈成没接话,只默默看了看钱宝禄。 后者越想越是脸色惨白,身躯发颤,口中反反覆覆地念叨著,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帮了肖义那头白眼狼…… 下午。 陈成照例去商行货仓值守,在那边锤炼了两个时辰伏龙拳。 时辰一到,他便径直转向南三卫巡司衙门。 这段日子,他每日如此,赶到时,日头西斜,恰好是差役们散班归家的时辰。 赵川这根刺,始终扎在心头,陈成一直在等一个能彻底拔掉它的机会。 只不过,赵山的实力摆在那,正面交锋,陈成没有胜算。 更何况,赵川还有两个亲信吴东和刘三,他们住的地方都相隔不远,每天如影隨形,更是让陈成看不到丝毫希望。 然而,今晚的情况却略有不同。 赵川先一步离开了衙门,隔了好一阵,吴东和刘三才走了出来。 二人一直交头接耳,像在商量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关键是,二人正要去往的方向,不是回家,而是苦槐里! 陈成心头一凛,果断尾隨了上去。 这段时日的苦修,在这一刻完全展现出了价值。 血气稳步壮大,滋养强化体魄,连带著眼、耳、鼻、舌、身、意六识,都比以往敏锐清晰了不少。 加之锤炼养生太极激发养生特性,温养神髓,又进一步使六识得到增强提升,远胜常人。 此刻,陈成遥遥缀在远处,与前方二人隔著相当一段距离,中间还有不少稀落归家的行人。 然而,那二人的脚步声、偶尔低语的交谈片段、甚至衣袍摩擦的悉索,都如同近在耳畔,被陈成敏锐捕捉、锁定。 而他们,却对身后那道仿若没有重量的身影,浑然无察。 第30章 下作 刘三和吴东並未直接往苦槐里去,而是在半道拐进了一家还算乾净的小饭馆,先填饱肚子再说。 陈成跟了一路,早就用他们交头接耳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他们见不得光,必须入夜后才能实施的计划。 陈成没再等待,而是从另一条更近、更隱蔽的暗巷,先一步前去埋伏。 黑夜彻底笼罩下来。 贫民窟连最后一丝人间的活气也彻底消弭,只有初冬的夜风猎猎作响,扯著那令人绝望的恶臭,肆意奔涌,弥天盖地。 苦槐里北端,唯一一座土坯小院內,不断传出少女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四下死寂,愈发衬得那声音悽厉如鬼,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三和吴东缓步来到小院门前,对视一眼后,重重敲响院门。 下一秒,院內骤然传来暴躁到变调的怒骂。 “滚你娘的!哪个脑壳舀粪的蠢猪?!这时候来败老子的兴?!老子入烂你娘的……” “疤熊!滚出来!” 吴东脸色一冷,沉声低吼。 院內骂声戛然而止,紧接著便传来慌乱的窸窣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被朝內拉开。 疤熊探出头来,借著惨白月光看清来人的脸后,登时点头哈腰,额角冒汗,声音都有些发颤。 “二,二位差爷,都这么晚了,啥……啥风把您二位吹到我这狗窝来了?” “有个事,要你搭把手。” 吴东勾了勾手指。 疤熊连忙把耳朵凑了过去。 吴东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將意图简要说了一遍。 “……这,这不好吧。” 疤熊听完,眼珠慌乱转动起来,脑子疯狂权衡著利弊。 一头是龙山中院的新晋武者,另一头是执行官家暴力、捏著自己乃至整个黑狼帮命门的巡司差人。 这笔帐,怎么算都让他腿肚子转筋。 “怎么著?” 吴东冷声施压道。 “那姓陈的小子是你亲爹么?帮他还是帮我们,这还用寻思?” “……不,不寻思,我肯定无条件向著您二位啊。” 疤熊甩了甩脑袋,脸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 他疤熊撑死了也就是个帮会小头目,只管著苦槐里二十几户的地盘,而整个黑狼帮的地盘,全在南三卫巡司辖下。 都不用赵川出面,就是眼前的吴东和刘三,只要隨便递句话到黑狼帮高层,便足可將他疤熊彻彻底底按回烂泥里。 要是连这点轻重都拎不清,他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算你识相,去把东西拿来。”吴东淡漠道。 疤熊点点头,立刻窜回屋去,拿出来个略显乾瘪的钱袋。 吴东瞥了眼,直接骂道:“你特么脑子让驴踢了?堂堂龙山中院的武者,能瞧得上这么点钱?” 旁边,始终抱著胳膊冷眼旁观的刘三,阴惻惻地补了一句。 “疤熊,你可想清楚了。案子做不实,判不重,等陈成出来了……第一个要揭的,就是你身上这层皮。” “嘶——” 疤熊倒吸一口凉气,又连忙跑了回去。 这次,他手里捧了个上锁的小木盒,跑动间,盒子里不断发出硬物沉闷的碰撞声。 “二位差爷……这……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啊……” “行了行了,亏不了你的。” 吴东眯起眼,一脸万事俱备,尽在掌控的神色。 “我们现在就把这『赃物』放进陈成家,你半个时辰后闹起来,抓他个人赃並获,我和老刘会『恰好』经过,依法拿人!” 吴东眼神一冷,气態愈发阴鬱慎人。 “铁证如山,眾目睽睽,即便是龙山中院,也再容不下他这种犯下盗窃重罪的败类!” “高!实在是高!” 疤熊脸上掛满諂笑,心下却如明镜般清楚。 南三卫巡司,特別是赵川手底下这群疯狗,查案查不出名堂,或者心里揣著別的鬼胎时,翻来覆去就只会用这些断子绝孙的缺德手段…… 栽赃构陷、无中生有、顛倒黑白……怎么阴损怎么来! 『无耻!下作!一帮生儿子没腚眼的腌臢货!呵……忒!』 疤熊心底狠狠啐骂,面上却乖乖將木盒奉上。 …… 苦槐里的贫民,天一黑便只能早早蜷进被窝。 扭曲凌乱的巷道中,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半点灯火。 一些棚檐內倾遮住月光的地方,完全沉没在死寂的黑暗中,只有夜风在破板烂毡间穿梭呜咽,像看不见的手在细细抓挠。 这种环境让吴东和刘三浑身都不自在,走得比预想中慢了许多。 “三儿……” 吴东忽然开口,眉心拧成了疙瘩。 “我怎么觉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头跟著……” “艹!你说话能不能別阴颼颼的,嚇老子一跳!” 刘三低声斥道。 “就这鬼地方住的那些贱骨头,早他妈睡死过去了!我借他们八百个胆,也不敢半夜出来晃!” 他嘴上骂得凶,脖颈后的汗毛却早已立了起来,右手缓缓摸上冰凉的刀柄,手指收紧。 “那些烂怂贫民,肯定不敢……可……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红月庵的事……” 刘三咽了咽口水,喉咙依旧发乾。 “呜……” 他话音未落,一阵阴惻惻的风声飘过,远处棚屋的破木板忽地咯吱一声。 “嘶——” 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珠齐刷刷转了过去。 那里只有更深的黑,和几片被风捲起的、不知是破布还是烂纸的阴影,倏忽掠过。 “走!快走!扔下东西就撤!这鬼地方……真……真是透著股邪性……” 刘三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再没有刚才呵斥吴东时的气势。 两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沉甸甸的木盒,此刻在刘三手里仿佛成了块烧红的烙铁,让他恨不得立刻甩脱。 “嗖——” 突然,一道比风声更尖利,更短促,宛如淬毒弩箭离弦般的锐响,毫无徵兆地从两人身后的死角暴起。 “谁!?” 吴东浑身汗毛倒竖,凭藉多年刀头舔血的直觉,猛地拧身,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抓向刀柄。 —— (求票求追读,拜谢【丁祖辉】大佬打赏!) 第31章 怪人 “嘭——”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爆响。 吴东甚至还没看清楚,袭来的究竟是人是鬼,便觉左肋就像被一根烧红的攻城槌结结实实轰中。 整个人离地倒飞,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折断声,隨后重重砸进数米外那堆杂物里。 破烂的木板、陶罐碎片轰然四溅,將他掩埋,再无声息。 “……这!?” 刘三的反应稍慢了些,当他豁然转身时,吴东早已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无声无息的黑影。 惨澹月光下,刘三勉强能看清,来人浑身缠满黑布,连头脸和手掌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双眼处留了两条细缝。 “你……是人是鬼!?” 刘三瞠目欲裂,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小腿肚阵阵发软,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僵硬冰冷,竟连拔刀的勇气都溃散了。 他很清楚,对方虽占了偷袭之利,但能一击就让吴东这等好手彻底站不起来,生死未卜…… 可想而知双方实力的差距,已如天堑! 打,必是死路一条。 逃,在这错综复杂,对方却似乎更熟悉的黑暗巷道里,更是妄想。 “有、有话好说……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或许……或许是一场误会!” 刘三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试图交涉。 然而,他像是被嚇得失了智,浑忘了在这等巨大的力量差距面前,谈判的机会,从来就不属於弱者。 那黑布怪人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只是缓缓抬起手臂…… 其动作滯涩绵软,如同在粘稠的泥潭中搅动,带著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刘三愣了一瞬,完全看不懂这是要干嘛? 而就是这一瞬的茫然,让他连最后一次拔刀的机会,都彻底葬送。 那缓慢的黑影,在某个难以捕捉的剎那,陡然加速! 极静转为极动,毫无过渡,快得撕裂了视线,只在刘三眼珠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嘭——” 又是一声与方才如出一辙的闷响,刘三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清晰的骨裂声从胸口爆开,与此同时,一股刁钻诡异的劲力透体而入,像无数炽热的铁签,在五臟六腑间贯穿、搅动。 “呃……” 刘三连惨呼都发不出完整音节,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拋飞,速度更快,距离更远。 轰隆一声,他狠狠撞塌一座早已摇摇欲坠的破败棚屋。 朽烂的木板、毛毡、杂物劈头盖脸砸落。 废墟中,刘三蜷缩著,大口大口的鲜血,混杂著內臟碎块从口鼻中狂涌而出,瞬间堵死了气管。 此刻他就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合著嘴,眼球暴凸,四肢无意识抽搐。 最终被自己温热的血浆,一点点溺毙在绝望与黑暗之下。 那身缠黑布的怪人,不紧不慢地踱到废墟旁,俯身捡起那个上锁的木盒。 他早已察觉到,周围的棚屋中,有不少目光透过门缝或是墙板的缝隙、豁口,偷偷地看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又慢慢走到吴东和刘三身边。 裹著黑布的手,乾脆利落地扭断二人脖子,彻底断绝了他们生还的可能。 然后那怪人才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入他们怀中,各掏出一个钱袋。 末了,那怪人缓缓直起身,无声无息地没入巷道更深更浓的黑暗中。 一段时间后。 疤熊带了十几个嘍囉,火急火燎赶来。 看到吴东和刘三的尸体后,疤熊先是心头一惊,旋即猛地一拍大腿,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找!快找这周围,有没有个上锁的木盒!快给老子找!!!” 嘍囉们慌忙散开,不管如何仔细翻找,终是徒劳。 疤熊越想越急,猛地踹开旁边棚屋的破门,揪出个枯瘦男人,狠狠摜在地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別告诉老子你没看见!说……说!!!” “来了……来……来了!” 那枯瘦男人突然抬手指向巷道转角的阴影。 “……啥?” 疤熊抬眼看去,那边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可当一个嘍囉提著灯笼靠近时,眾人的瞳孔皆是骤然一缩。 那一双双漆黑的眸子里,分明倒映出一个身裹黑布的怪人,以极快的速度,从黑暗中衝出,眨眼便到了疤熊面前。 缠满黑布的手臂,倏地游出,仿佛一条黑蟒游弋於黏著泥淖,看起来十分缓慢,僵滯。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在这一瞬的死寂之下,能让所有人清楚听到。 可就在下一瞬间,那缓慢的手臂,仿佛弓弦骤断,在极度短促的剎那,爆发出肉眼难辨的速度。 “嘭——” 眾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那裹满黑布,连指节轮廓都看不出来的手掌,如同破开虚无的魔爪,毫无花哨地贯出,结结实实地印在疤熊心口。 那声音不似击打肉体,倒像重锤砸在十数层夯实的皮革上。 疤熊脸上最后那点惊疑与凶戾瞬间凝固,双眼暴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般离地而起,朝后倒飞出去。 他將近二百斤的魁梧体格,像一袋被巨力拋出的沉重沙包,轰然倒砸进身后的人群里。 骨骼与肉体沉闷的撞击声、猝不及防的痛嚎声、被撞倒的嘍囉们滚作一团的混乱声,瞬间炸开了锅。 巷道实在太窄,嘍囉们人仰马翻,连爬起来都难,更別说追击或者形成围攻。 而那身裹黑布的怪人,再未看这狼藉一眼,从容转身,缓缓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 夜色如墨。 陈成从贫民窟某处无人的死胡同走出。 胡同內,最后些许火星,微弱闪烁著归於寂灭。 黑布与木盒烧毁后的灰烬,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捲起,打著旋儿飞散,没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形跡。 今夜的行动,远比预想中顺利。 不仅剪除了赵川的两个爪牙,而且收穫颇丰,更关键的是,彻底把水搅浑了! 那些缠满全身的黑布,只是第一层烟雾弹。 更关键的是,陈成自从与周龙见面后,心中就一直在盘算,那些真正的黑布怪人,究竟是如何运劲发力的? 第32章 谋算 在过去的这些时日里,陈成反覆推敲、揣摩、拆解想像中可能的方式,在夜深人静时,他甚至会亲身尝试、推演。 这过程如同在绝对的黑暗中,仅凭一点模糊的回声,去摸索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轮廓与质地。 起初他並没抱多大希望。 直到三天前,他偶然灵光乍现,竟真的摸索出些许门道。 以养生太极那外显的缓慢、圆融为形架,再以其內蕴的『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真意运劲蓄力。 引导血气与体魄之力,不再走伏龙拳的固有路径,而是將其化为层层叠加、向內裹缠、不断夯实的潮汐。 这种劲力继续圆融运转、压缩,凝聚成一个球,再由球凝缩为点。 剎那释放,便可爆发出一种类似,但远强於伏龙拳伏劲的劲力。 再加上透甲特性。 最终,无论是运劲发力的过程,还是劲力的本质,亦或是所造成的毁伤效果,都与伏龙拳大相逕庭。 而这,又是陈成更深一层,也更具迷惑性的谋算。 事后任谁来查,也绝不可能查到他头上,反倒极有可能被他的谋算牵著鼻子走,把水彻底搅浑。 …… 翌日,天刚蒙蒙亮。 赵川亲自去到了疤熊居住的小院。 此刻,疤熊烂泥般瘫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半张著嘴,出气多过进气。 赵川走过去,伸手撩开胡乱盖在疤熊身上的薄被。 映入眼帘的伤势,让赵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只见,疤熊胸口凹陷了一大片,皮肉完全成了青紫色,无数血丝和青筋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皮下密密麻麻的尖锐凸起,是碎裂的、仿佛隨时要钻出来的胸骨。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赵川低声质问。 疤熊浑浊的眼球里,明显涌出惊恐之色,喉咙无力地抽气,夹杂著痛苦的哀噎,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赵川脸上的肌肉逐渐绷紧,眼神阴沉的嚇人。 “你確定是红月庵的……缠布傀?” “我……確定。” 疤熊气息奄奄,脑子倒还没糊涂。 “昨晚亲眼瞧见的……又不止我一个……再说,那,那股子邪门的劲力……我可是实打实挨了一记的……” “……会不会,是陈成那小子搞的鬼?” 赵川死死咬著后槽牙,腮帮的肌肉棱起。 “应该不会……昨晚吴刘二位差爷来找我……本就是临时起意……他陈成又不是神仙,哪可能提前知道?” 疤熊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 “再者说,那缠布傀的手段,他陈成也学不来不是?” “……那就真是红月庵了。” 赵川脸色微变,像是泄了气般,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管的,我会如实上报给差司大人定夺。你管好嘴!你们干的这些蠢事,半个字也別漏出去!” “明白……赵差头放心,我这嘴……严著呢……” 疤熊缓了缓,小心翼翼地道。 “赵差头……昨晚为了成事,二位差爷从我这拿走的二十三两现银……那,那是我全部家当……您看这……” “关我屁事?!” 赵川猛地瞪向他,眼中满是不屑。 “你们自己蠢,自作主张搞出这档子烂事,死了人,丟了东西,还想找补回去?没让你填进来抵命就不错了!” 疤熊被噎得脸色煞白,哀声乞求道。 “赵……赵爷,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没钱找大夫医治……我这条命……你……” 赵川充耳不闻,扭头便走,仿佛多在这污糟地方待一刻都嫌晦气。 疤熊本想破口大骂,却因气急扯动伤处,顿时猛烈咳喘起来,直咳得五官扭曲,口鼻溢血,却没有任何人管他。 钱没了,人也废了。 即便是往日里那些鞍前马后,俯首帖耳的嘍囉们,也都避而远之,连个鬼影子都见不著。 一段时间后。 小院內陆陆续续钻进去数道,瘦削得如同纸片般的身影。 全是女子。 年纪都不大,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脸上、脖颈、露出的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乃至带著血痂的咬痕、抓痕。 她们彼此间没有交谈,只有一种麻木到令人心凉的默契。 很快屋里便爆发出疤熊已然不似人声的悽惨哀嚎。 片刻后,那些女子像拖拽一条死透的猪狗般,將疤熊的尸体拖了出来,一点点朝著巷道深处拖行。 也不知最后是送进菜人铺子?还是红月庵堂? 终归无人过问。 …… 中午,外馆饭堂人声嘈杂。 肖义坐在几名家境优渥的黑牌弟子中间,眉飞色舞地讲著昨日叶师破格將他招入內馆的经过,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饭菜里。 聊到兴起时,也不知是谁挑的头,几人乾脆扔下没吃几口的饭菜,径直朝武馆外的酒楼去了。 见到这一幕,四周旁观的弟子,无不面露艷羡。 远处靠窗的角落,钱宝禄一边吃饭,一边冷眼斜睨著那边。 “陈师弟,我没瞎说吧?肖义这王八蛋,就是条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 钱宝禄拍下筷子,义愤填膺道。 “以前与他称兄道弟、同样苦哈哈出身的那几个,如今连跟在他屁股后头闻闻味儿的资格都没了!” “现在他身边这些,不是外城富户出身,就是父辈在衙门任职小吏。一个二个习武不积极,钻营人脉倒是个顶个的上心。” 陈成没接话,目光扫过那边时,却被另一道身影牵住了片刻。 是林奉孝。 他脸色蜡黄如纸,眼窝乌青浓重,乾裂的嘴唇上布满一道道猩红的血口子。 他径直走过去,坐在了肖义刚才的位置上,伸手將那几人的剩菜,全都聚拢到自己面前,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四周投来的目光有鄙夷,有讶异,也有一闪而过的同情。 他浑不在意,甚至直接拋开筷子,改用双手抓刨,以加快进食速度。 “……这世道,好人都被逼成啥样了?” 钱宝禄端起碗,跟陈成打了个招呼,便朝林奉孝那边走去。 对於钱宝禄这傢伙的社交巨特么牛逼症,陈成早已见怪不怪,默默叫来个白牌弟子,给自己加了两份鹿肉药膳。 —— (求票求追读,拜谢【数字id】大佬月票,【祖遁其二】大佬打赏!) 第33章 孽障 两份鹿肉药膳下肚,花了足足一两现银。 换做以前,陈成哪敢这般奢侈? 这完全得益於昨晚的收穫。 吴东和刘三的钱袋,加上疤熊的木盒,共有足足三十三两多现银。 有了这笔横財支撑,陈成便能每日都用鹿肉药膳,去填补自身体魄因超负荷锤炼而形成的亏空,从而最大程度延长锤炼时长。 再配合益血散对血气壮大效率的提升,双管齐下,凝炼第二炷血气的耗时,將被大幅压缩。 他早就盘算过,若无药膳与药散,单凭自身苦熬,至少还需月余,眼下却只需半月。 这意味著,半个月之內,他便可以拥有解决赵川的力量,而不是拖到一个月后,赵海回来再动手。 任何隱患,永远是越早剷除越好。 而陈成有了昨晚的收穫,便等於將事態的主动权,稳稳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喜欢主动。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陈成过上了外馆、货仓、巡司三点一线的生活。 期间,几乎所有时间他都在锤炼武学,唯有暗中盯梢赵川时,紧绷的体魄才有片刻鬆缓。 肖义终究还是和钱宝禄撕破了脸,事发时陈成不在,回到武馆后才知道,钱宝禄被打伤,告假回家,归期未定。 让陈成有些意外的是,当时只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了钱宝禄,竟是林奉孝。 后面一天,陈成遇上了来外馆领益血散的方胖子,许久未见,这傢伙脸上油光更盛,腰身似乎又圆润了一圈。 閒聊中,陈成得知了下院的近况。 乔蕎第一次破关凝血失败,好在有炼血散加持,没伤著根基,也没陷入破关失败后常见的虚弱期,缓上一阵子又能再试。 石磊倒是进步不小,也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口上,就等这个月的下院小比,拿到炼血散后,便要放手一搏。 因著方胖子在中院有仇家,二人也没多聊。 至於陈成欠著的那十两银子,方胖子连提都没提,陈成倒是默默记著。 …… 这天午后。 陈家老宅像被浸在了冰水里,死寂中翻涌著令人窒息的压抑。 “孽障!孽障啊!” 终於,老陈头的怒吼打破了死寂。 他脸色惨白,浑身哆嗦,手里的拐杖举得老高,就要朝跪在院子正中的陈昊抡过去。 “爹!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大陈勇和他媳妇王氏,一左一右扑上去,將老头死死拽住。 “爹娘!你们別拦!让爷爷打!” 跪在地上的陈昊硬梗著脖子,声音冷厉,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蛮横。 “事情我已经做了!就是打死我,也绝回不了头!” “你……我……” 老头被陈勇两口子架在中间,想打却打不到,想骂又被一口气憋在喉头,哽得他老脸发青,像是隨时要被活活气死。 “爹,您老消消气。” 王氏急忙劝道。 “阿昊前些日子破关没成,他小姑和三叔又都抵死不肯再拿钱出来……孩子心急又走投无路,才会偷了房契去卖……” “这是祖宅……祖宅啊!!!” 老陈头的脸色由煞白转为濒死的灰败,这一声嘶吼仿佛掏空了他最后的气力,整个人瘫软下去。 “爷爷!” 陈昊见状,非但没上前搀扶,反而“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我典卖老宅的三十两银子,可以买一份品质最好的炼血散,这次,我一定能成!” 他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没有半点悔意。 “我向您保证,等我日后出息了,一定把您接去享福!咱不住安乐坊,也不住安南坊,我带您直接搬进內城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和瘫软的爷爷,语气陡然转冷。 “但在这之前,谁也別挡我的路!” 说完,他直接拂袖而去。 “……” 老陈头瘫软在地上,两眼空洞,嘴巴开开合合,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嗬气声。 “爹,您消消气,这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咱可没钱请大夫了!” 王氏不咸不淡地劝著,听上去更像是告诫。 说完,她便垂下眼皮,在心底一毫一厘地算计起来。 老宅明天一早就要被人收走,陈昊却没给她留下半文钱。 还好,她以前偷偷攒下点体己。 勉强能在贫民窟最腌臢的苦槐里、苦禾里那等地方,租下两间棚屋,嚼糠也好啃草也罢,好歹撑到陈昊成为武者。 『到那时……日子就能好起来了吧?』 她如是想著,指甲却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 苦槐里。 陈成提了一包还冒著热气的熟肉回到家中。 这段时间,李氏没再接外面的浆洗活计,饮食上也比从前好得多,整个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转,枯瘦的脸颊终於丰润了些,眼里也有了活泛的光。 “咋又买肉回来?” 李氏脸上带著以往不常见的微笑,话里透著心疼。 “你上次给娘的银子还剩好些呢……娘这啥也不缺,你的钱好好留著,多给自己补身子才是正经,娘瞧著你……好像又瘦了些。” “这叫精悍。” 陈成笑了笑,隨即正色道。 “娘,先吃饭。吃完咱收拾收拾,搬家。” “搬家?” 李氏神色一愣,眼中满是错愕。 陈成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朋友递了消息过来……黑狼帮的地盘,要出大乱子了,不能再待。” “咋会这样?”李氏眉心紧皱。 陈成摇了摇头:“您別多问,也別往外传。总之,这消息绝对可靠。” 这段时间,他坚持盯梢赵川,不仅摸透了对方的习惯,更从赵川散班后与同僚间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重要情报。 那夜他假扮缠布傀的谋算,果然已经奏效。 吴东、刘三两名差人的死,果真被巡司高层算在了红月庵的头上。 虽说仵作验伤的结果是,二人身上的创伤,与缠布鬼造成的创伤似是而非。 但架不住南外城巡司总衙里,早已有人对红月庵不满,正好借题发挥。 再加上从周龙受伤后,下面很多帮派都因为缠布傀的介入,在黑狼帮手下吃了大亏,怨气早已凝成公愤。 如今,黑白两道皆已蠢蠢欲动。 这段时间的相安无事,其实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寧静。 只等內城大人物一纸公文,將红月庵彻底划归妖魔邪教之流。 明里暗里憋了这么久的各方势力,便都会像嗅到血腥的疯狼饿狗,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將黑狼帮和红月庵彻底撕碎。 第34章 突破 安乐里。 与龙山馆下院仅有一墙之隔的土坯小屋內,陈成帮著母亲李氏简单归置了带来的那点家当,这新住处便算彻底安顿了下来。 这间土坯瓦顶的小屋,面积不大,也没有配套的院子,但里里外外都乾净清爽,既不会漏风漏雨,还能正常照到阳光。 关键是,紧挨著龙山馆下院,陈成跟方胖子打过招呼,足够安全。 这比起从前那间四面破板,烂毡当顶,永远被城墙阴影笼罩,连阳光都无法照射到的破棚屋,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么好的屋子,租金不便宜吧?”李氏又有些心疼。 “不贵。” 陈成语气如常,隨手將最后一点杂物归拢到墙角。 “房东瞧见我是龙山馆的,客气得很,差点都不肯收钱。推让半天,最后我只付了一百文,便租下了整整三个月。” 李氏闻言,脸上那点心疼倏地化开,凝成踏踏实实的欣慰,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也跟著舒展开。 “得亏小成你有本事……娘跟著你,可算是享著福嘍。” “咱娘俩还说这些?您安心住著便是,我得空再来看您。” 陈成看了看窗外西斜的日头,现在赶回中院,应该还能赶上吃晚饭。 …… 一晃又是数日之后。 陈成服下最后一点益血散,照常在货仓旁的屋子里锤炼伏龙拳。 那夜之后,他谨慎地分头去了两家规模不小的药铺,各买了一瓶益血散,价格都是五两银子,概不还价。 用下来效果大抵相仿,但若细细体味,似乎沈氏药行出品的那份,药力更绵长些,壮大血气的效果隱约胜出半分。 今日將最后这点药散用完,伏龙拳的锤炼也终於水到渠成,抵至新的关口。 拳风呼啸,一遍一遍往復锤炼。 体內那炷早已壮大凝实的血气,隨著拳势奔流运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烫,仿佛一条被禁錮许久、急於破渊而出的火龙,在脊椎之中左衝右突。 忽然,脊椎深处传来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却清晰的颤鸣。 仿佛有什么屏障被骤然贯穿,又像是堤坝终於蓄满了水,轰然开闸。 一股全新、灼热、却更为凝练厚重的力量感,自尾閭逆冲而上,节节贯通,最终在天顶百会之下稳稳扎根,凝成第二炷血色莹然的香火。 与脊椎大龙內的第一炷血气遥相呼应,並行不悖。 第二炷血气,成了! 【伏龙拳】:入门(333/1000),特性(透甲) 【养生太极拳】:入门(423/1000),特性(养生),破限(否) 陈成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悠长灼热的气息,额角汗珠滚落,眼眸却亮得不似凡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力量的总量与质量,都踏上了新的台阶,五感六识的敏锐程度,也隨之水涨船高。 耳廓微动。 他清晰捕捉到,外面街道上,有三个人的脚步声,正朝自己这屋的门口走来。 步幅、轻重、节奏各不相同,但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未等来人靠近门前,他已先一步走过去,伸手拉开了房门。 三人尚在数米开外。 居中为首的,正是商行东家沈宓。 她今日穿了身略显收束的暗青色绸缎衣裙,料子垂顺。 隨著她略显急促的步履,像有两只兔子在衣襟里翻滚,纤细腰肢下又像有个磨盘呼之欲出。 她右手边跟著亦步亦趋的张平,左手边则是內院管事、面相精明的丁婆子。 这两人手中,各自都捧著厚厚一大摞帐簿,几乎要遮住视线。 “东家这是……亲自来盘货对帐?” 陈成略感诧异。 仓库盘点,向来是帐房章固带著学徒乾的差事。 “是啊,章先生又告病了……连带著两个学徒都被他叫回家去伺候汤药了……” 沈宓轻嘆了一声,眉眼间难掩疲惫。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陈成身上,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黏住了,久久没有移开。 “东家?” 旁边的丁婆子蹙了蹙眉,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声。 毕竟是商行东家,这般直愣愣盯著个小伙子瞧,旁边还有张平跟著,总归不太合宜。 “哦,我……” 沈宓这才恍然回神,收敛目光,语气带著些不確定的犹疑。 “我看陈供奉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但具体的……我一时也说不上来。” “东家好眼力。” 陈成淡然一笑,直言相告道。 “方才修炼略有所得,侥倖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藏拙与否,需看境遇,更得看对象。 在掌控著自己收入来源、且需要展现价值以换取更多资源的东家面前,適当的坦诚与实力展示,远比一味的隱藏更有必要。 让她看到切实的成长与潜力,这份僱佣关係才能更稳固,其所能创造的价值也才能更多。 “第……第二炷血气!?” 沈宓闻言,眸光骤然一亮,那抹疲惫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 她向前微微倾身,主动拉近与陈成的距离,唇角自然上扬,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著真切欣赏与瞭然的笑容。 “陈供奉,当真是可喜可贺!月余之间,连破两关,这般进境,莫说在外馆,便是放眼整个龙山中院,也属翘楚了!” 此言一出,张平连忙跟著拱手道贺,脸上堆满笑容。 丁婆子那张日常板著的脸,也鬆动了不少,略微頷首后,沉声道贺。 沈宓的笑容更多了些不一样的温度,她摆摆手,对张平和丁婆子道。 “帐簿先拿进去,我同陈供奉说几句话。” “是。” 二人依言,捧著帐簿,转进了旁边货仓。 沈宓再次看向陈成,正色询问。 “以陈供奉这般惊才绝艷之姿,想来不日便可躋身中院內馆,这往后……是否还愿留在我这区区商行?” 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要不了多久,外城那些根基更深、出手更阔绰的势力,便会主动出来招揽陈成。 在她眼中,陈成实在难得。 即便拋开惊人的武道天赋不提,仍有诸多优点,譬如知根知底背景清白,为人踏实办事稳妥,心性坚韧百折不挠…… 此等少年,若能长久维繫,交之以诚,日后未必不能倚为心腹臂助。 可事到如今,即便沈宓再如何想將人留下,这最终的去留,却已不是她一厢情愿便能决定的了。 —— (求月票,拜谢【唯一幸运】大佬月票!) 第35章 剿除 “东家放心。” 陈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当初我弄丟货物,您没为难我,还给我结了活命的工钱。我习武初露头角后,也是您给予信任,让我掛职供奉。” “这些情谊我始终记在心里。只要东家这边还需要我坐这个位置,我便不会另投他处。” 此言一出,沈宓瞬间展顏,笑容恍若春花秋月,明媚动人却不失温婉矜持。 那双水润长眸深处,更是对陈成这份重情守诺的心性,涌起难以掩饰的欣赏与安心。 陈成感念情谊,自是真心。 但他更看重的,其实是自己对永盛商行知根知底,以及东家沈宓为人处世的优良品行。 留下来,正符合他对『风险趋零,总体可控』的长久追求。 若他真想赚快钱攀高枝,钱宝禄那头有的是门路。 可代价是什么呢? 帮派廝杀?江湖仇怨?捉刀缉凶?勾心斗角?利益纠葛…… 这些变数重重,难以掌控的豪赌,除非万不得已,否则陈成是绝对不愿触碰的。 “陈供奉。” 沈宓定了定神,十分郑重地说道。 “你既重情守诺,有些话,我也便直说了。我虽是东家,但永盛行的最终决策权,犹在我身后的家族手中。” “在我能做主的范围內,我可以將你的月俸提高到七两现银,仅次於文老。” 她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推心置腹。 “眼下,我的话语权很低……但只要你的前程不停,我在族中的分量,便可因你而增,到那时,我定会全力为你爭取更好的待遇。”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此外,拋开家族和商行,我个人再给你一份承诺,日后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能力之內,我必义不容辞!” “东家厚意,陈成铭记於心,必不相负!” 陈成略一頷首,语气同样郑重。 沈宓点点头,快步朝货仓走去,不多时,她便拎著两个用油纸仔细包裹、散发著淡淡清苦药香的小包,走了回来。 “这是商队从北边带回来的益血草,是炼製益血散的主料,不少上等药膳中也会用到……” “你拿去,平日泡水喝,有滋养体魄,补益血气的裨益。” 这益血草,陈成在饭堂吃鹿肉药膳时,就曾听钱宝禄科普过一次,因其產地偏远、採摘不易,在市面上价格颇高。 沈宓手里这两包,粗略估算,少说也值十两银子。 “既是东家厚赠,那我便愧领了。” 陈成並未客套推辞,直接伸手便接了过来。 他清楚,沈宓想要的本就是与他拉近距离,乃至彻底利益捆绑。而他想要的,也正是更丰厚的资源与更稳固的地位。 双方各取所需,他自然接得坦荡。 …… 结束今日值守后,陈成动身前往巡司盯梢赵川。 他走后许久,货仓內,沈宓三人仍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帐簿之间。 直至日头西斜。 张平到了平日下工的时辰,加之家里確实有事,便告罪一声,先行离开了。 偌大的仓房里,就只剩下了沈宓和心腹丁婆子两人。 “东家……” 丁婆子憋了一下午,总算可以一吐为快。 “章固那老滑头,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家族要来人查帐的节骨眼上告病!还把两个徒弟都带走了……” “这不是明摆著要挟您吗?他就是吃准了眼下这摊子离了他转不动,逼著您点头给他涨工钱!” “……我知道。” 沈宓的眉心从午后就未曾舒展过,脸上疲態浓重,明显透著一种对庞杂帐目的无力与无奈。 “章固打从我爹还在时,就已经做了商行的帐房先生……有些事,离了他还真办不了……” 沈宓嘆了口气,说道『有些事』时,声音明显凝重了些。 她已经隱约察觉出帐目中暗藏的癥结,怎奈她並不精於此道。连眼前的明帐都理不顺,又如何有精力与能力去深究暗藏的根由? 仓房內再次陷入死寂。 夕阳最后一点余暉透过高窗,映在她疲惫却依旧姣好的侧脸上。 “……算了。” 她合上手里的帐本,声音里透著无力的倦怠与妥协。 “丁婶,你明早亲自跑一趟,把章先生请回来,就说我同意了……工钱,按他的意思办。” “……唉。” 丁婆子也是长长嘆了口气,顿了顿,又不禁唏嘘道。 “要是小姐能回心转意,不再与族里僵著,愿意回商行来搭把手就好了……” “以小姐如今的实力地位,章固、赵海这些倚老卖老的傢伙,哪还敢这般蹬鼻子上脸?” 沈宓没有接话,眸光倏地黯了黯,像烛火被一阵来自记忆深处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 今日陈成盯梢赵川,並没有太好的出手机会,却得到了一条重要情报。 两天后,南外城巡司总衙,將调集十卫巡司的差人,直捣城外七里坡,势必要彻底剿除红月庵。 到时候,赵川会带上南三卫所有差役以及掛职武者前去。 正因如此,陈成打算两天后,再出手收拾赵川。 对此,陈成盘算得一清二楚。 最差的结果,无非是赵川毫髮无伤地回来,体力精力遭到耗损。 稍好些的结果,是他直接战死。 而最好的结果是,他身受重伤,並且带著战利品归来。 无论最后是哪种结果,对陈成都有益无害,只需多等两天而已,很划算。 夜风愈冷,冬寒透骨。 外馆场院中,陈成持续锤炼著伏龙拳,直至深夜。 有了充足的鹿肉药膳,加上沈宓给的益血草煮水,他加炼伏龙拳的时间,得以大幅延长。 时辰越来越晚,那些同样在深夜加炼的弟子,都陆陆续续返回屋舍。 到最后,整个场院中,就只剩下陈成,以及远处另一个疲弱却始终不曾停歇的少年。 正是林奉孝。 陈成记得,上次肖义打伤钱宝禄时,林奉孝挺身相帮,也受了些伤,看他此刻的动作,伤势压根就没好利索。 自虐式的修炼在龙山馆並不稀奇,似这般自杀式的熬炼,陈成倒真是头一次见。 第36章 待遇 翌日清晨。 外馆场院里的呼喝声比往日稀疏了些。 不少弟子不约而同地停了拳脚,朝武馆大门聚拢,为一名即將离开的弟子送行。 陈成远远望著,那人叫周恆,二十来岁,在外馆已经待了两三年,也是个能与林奉孝相提並论的超级卷王。 陈成每每深夜加练,都能看见此人挥汗如雨,不知疲倦的身影。 好端端的,为何要走? 陈成心下疑惑,直到那些送行回来的弟子们小声议论,才总算有了答案。 “周师兄真是太可惜了。根骨悟性都不算差,人又拼。可第三炷血气,反反覆覆,冲了多少次关,就是凝不成……” “听说是因为家里快要被他拖垮了……不走不行啊。” “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又不是谁都能像肖义那样,被破格招入內馆……咱们寻常弟子想进內馆,非得凝炼出第三炷血气不可。” “是啊,进不了內馆,就没资格参加武选……不能参加武选,那习武还有什么意义?真不如早点断了念想,趁年轻出去多赚点钱,以后日子还能稍微好过点……” “先別想那么远了……咱们外馆这百十號弟子中间,好多人连第二炷血气都凝炼不成……” “是啊……快练功吧,凝炼出第二炷血气,待遇也会有所不同……要是一直没长进,心气儿迟早要被磨光……” “唉……练功吧……” 议论声低低地散在晨风里,眾人的身心都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凉意。 武道一途歷来残酷,真正能步步登阶,一往无前者,永远都是极少数。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离开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烦恼,也只有黑牌弟子才能拥有,那些身背效死契的白牌弟子,无论去留,都由不得自己。 外馆考较越来越近,那些实力长期没有进展,被认定为潜力枯竭的白牌弟子,无一例外都会被直接送走,效死还债。 陈成朝內馆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目標,对他已经不算太远。 而就在这时,远处屋檐下的阴影中,正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黏在陈成身上,带著窥探与不善。 正是近日与肖义走得极近,在外馆中以家境优渥著称的几人。 “嘖……我怎么觉著,那小子今天……味儿有点不对?” 孙安身形微胖,眼缝细长,惯爱眯著眼看人。 “那精气神,那拳势……该不会是凝出第二炷血气了吧?” “不可能!” 接话的是董力,个子高壮,脸上总带著股傲气,闻言想都没想,嘴角一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贫民窟爬出来的贱怂货,听说根骨是下下等,刚来那天,叶师连看他一眼都懒得……就凭他,没个三年五载,怕是连第二炷血气的影子都摸不著!” “可不可能,光杵这儿猜有什么用?试试不就知道了?” 最后开口这人叫洛伯庆,面容略显阴柔,眼神里常带著点算计的精明。 “反正这小子以前跟钱宝禄那倒霉鬼走得近,肖师兄早看他碍眼了……咱们不如先去摸摸他的深浅?”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正要动身,脚步却忽然僵住。 只见內馆那扇朱漆小门,缓缓开启,一道窈窕曼妙的青色倩影步出。 正是內馆六师姐,庄妆。 瞧她步履匆匆,似乎有事要外出。 可偏偏就在这时,远处一直沉静练拳的陈成,忽地收势,隨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便径直朝庄妆走去。 洛伯庆他们几个一看这架势,全都缩了回去。 在內馆弟子跟前,哪有他们放肆的份? 只好杵在原地,瞪眼看著。 另一边。 陈成已至近前,抱拳一礼:“庄师姐,弟子陈成,有事稟告。” “……陈师弟,你说。” 庄妆停住脚步,略微頷首。 “弟子昨日修炼时,侥倖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听说……待遇会有所不同?” “你?又成了?” 庄妆眸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对陈成印象不浅。 一来,陈成是这大半年里唯一一个从下院那鬼地方爬上来的。 二来,当初叶师连例行见面都省了,这意味著什么,馆里没人会不明白。 这样一个从贫民窟出来,要资源没资源,要根骨没根骨的少年,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凝出第二炷血? 这速度,甚至比新晋躋身內馆的肖义更快! 庄妆著实愣了片刻,才稳下心神。 “口说无凭,我得上手一探。” “师姐请便。” 陈成神色平静,往前挪了半步。 庄妆抬手搭在陈成肩头,一缕酥麻劲力顷刻透入其体內,顷刻便游走全身。 陈成只觉得筋骨微震,连发梢都似过了电般轻轻一抖。 “真……真成了!” 庄妆一双美眸倏然睁大,脸上神色却有些复杂。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你的根骨明明就是下下等,怎会这么快就成了……而且……你的血气,似乎比普通人更加扎实,浑厚……” 陈成没接话,只略微摇头,表明自己也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你確实是成了……” 庄妆定了定神,道。 “去总务房登记一下,换个银字腰牌,往后你每日可免费获得一份鹿肉药膳,每月可请叶师指点一次,还可由武馆推介去一些大字號或大户人家掛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於馆外能挣多少、攀多高,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陈成点点头,抱拳谢过。 庄妆並未多待,转身快步朝馆外走去。 陈成继续摆开架子,锤炼伏龙拳,心绪並没有太大波动。 在他看来,叶师指点和掛职机会,意义都不大。 唯一实实在在的好处,就是免费的鹿肉药膳。 每日一份是五钱银子,每月按三十天算,便可为他省下足足十五两现银。 这笔钱可以买三瓶益血散,够他用上一二十天的。 里外里形成良性循环,倒是可以大大缓解他的资金压力。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不练武不知穷文富武绝非戏言。 那夜刚发的横財,到今日已然用去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也会很快花光,旁的不提,益血散已经用光,又该去买了。 远处。 洛伯庆他们几个依旧有意无意地看向陈成,只是目光里的窥探与不善,明显收敛了起来。 —— (求月票,拜谢【数字id】,【美特斯拉煤】大佬月票!) 第37章 任务 午饭过后。 陈成又跑了另外两家不同的药铺,各买了一瓶益血散。 先从其中一瓶里取了些出来服用。 第二天又试用另一瓶。 综合对比下来,结果仍是沈氏药行的出品,药力略胜些许。 陈成心中就此定案,往后便固定在沈氏药行购买,不再费时比较。 同时他也粗略估算了一下。 照自己目前近乎自虐的加炼强度,在益血散和鹿肉药膳充足的情况下,一个月內,应该就能凝炼成第三炷血气。 虽说他每多凝炼一炷血气,难度都会呈阶梯式上升。 但即便如此,一个月內凝炼第三炷血气,也是绝对堪称骇人的进境速度。 即便是內馆那些享有优渥资源,或是拥有上等天资的弟子,也未必能做到。 届时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躋身內馆,地位待遇再上一个台阶。 这日正午。 內馆那扇朱漆小门缓缓开启,先后有五名青年走了出来。 他们步履沉凝,气息迥异於外馆弟子。 分別是大师兄楚孟,二师兄朱鸣远,三师姐叶綺罗,五师兄陆长寧,以及內馆排名最末的肖义。 “肖义。” 楚孟目光未斜,声音平淡地吩咐道。 “去將外馆弟子都召集过来。” “是!大师兄!” 肖义立刻躬身领命,旋即快步走向场院各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就一扭头的功夫,肖义在內馆师兄师姐面前的恭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腰杆挺得笔直,冷眼扫向外馆弟子,眸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优越。 “停停停,都別炼了!快点过去那边集合!快点!那个谁……就说你呢!聋了么?快过去集合!” 他一路走来,连喊带骂。 即便外馆中还有不少比他修为更高,资歷更老的弟子,他也全然不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进不了內馆的人,都是根骨、潜力、心性有所欠缺,在武道天阶上註定无法继续登高。 而他肖义,虽刚凝炼第二炷血气不久,却已得叶师破格收入內馆。 他自信能在半年內炼成第三炷血气,一年內触摸第四炷的门槛…… 而这,正是他此刻睥睨外馆的底气。 有他冲在前面,洛伯庆他们几个纷纷跟在周围,颐指气使,威风得很。 “林奉孝!你特么聋了是吧?还是说上次挨的打太轻,没长记性?” 肖义的声音陡然拔高,朝远处拳势未停的林奉孝,快步迫近过去。 周围了解林奉孝的白牌弟子都知道,他练拳时有条极度执拗的规矩,一遍未完,中间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停。 而此刻,他持续的拳法锤炼,在肖义眼中,儼然就是明晃晃的当眾挑衅。 有些弟子心下不解,林奉孝何必如此不知变通,自討苦吃? 可另一些略知林奉孝过往的弟子却都清楚,他家从原先的殷实富足到一夜间家破人亡,皆因他一次鲁莽衝动所致。 外人看到的,他对武道的执拗,其实是他內心悔恨的具象外显。 从他签下效死契转做白牌弟子那一刻,他就已经看淡了生死。 要么武道大成,为家人报仇雪恨。要么彻底熬干这条烂命,以死自赎。 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也不想去找第三条路。 “混帐东西!我让你停下!” 碍於楚孟、朱鸣远等人就在远处看著,肖义终究没敢直接动手。 但他已经带著洛伯庆他们几个,冲至林奉孝跟前,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混著菸酒兼有的口臭,劈头盖脸喷过去,一道道眼神,凶狠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活撕了林奉孝。 任谁都看得出来,林奉孝这次是真把肖义几人惹毛了,日后必遭报復。 远处。 陈成冷眼瞧著,眸底一抹异色倏忽闪过,无人察觉。 內馆小门这边。 楚孟无甚耐心,也不管还有一些弟子没过来,便自顾自地说道。 “明日有一桩实战任务,由我、朱师弟、叶师妹、陆师弟各领一队。有意参与的,天黑之前,自行去总务房登记。” 他略作停顿,著重补充道。 “此次是实战任务,风险不小,具体要做什么,会有何种奖励,明早出发前自会告知你们,都先掂量清楚再登记。” 说完,他便逕自走向一边。 另外三名內馆弟子,也都各自散开。 他们在外馆各有山头,不一会儿,身边便聚拢起一批平日相熟或有意依附的外馆弟子,低声交谈,气氛各异。 肖义几人快步走到三师姐叶綺罗身旁,又换上一副恭谨討好的神態。 之所以肖义会选择叶綺罗的山头,皆因这位眉目俏丽、双腿修长的少女,不仅是內馆弟子,更是叶师的独生爱女。 在肖义看来,这层关係,远比单纯的实力或资歷,更值得依附。 从底层步步走来,肖义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眼光。 另一边。 陈成退至场院边缘,继续锤炼他的伏龙拳,对远处的聚集与议论浑不在意。 明日的任务,楚孟虽未明说,但陈成早已心中有数。 无非是南外城各大武馆,派些弟子出来,配合官府对红月庵的清剿行动,既能博取声望提升武馆的影响力,同时也能对门下弟子,进行一次实战歷练。 此事陈成心中已然权衡清楚。 若清剿对象是普通势力,他或许会跟去看看,积累些经验。 可换做是处处透著邪性的,超乎他阅歷认知之外的红月庵,那就真没必要去冒险了。 在他看来,眼下自己最紧要的,依旧是稳步提升实力,伺机而动,解决赵川这个近患,而非踏入那片迷雾重重、吉凶难料的泥淖。 远处。 肖义等人都完成了登记。 洛伯庆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陈成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肖师兄,陈成那小子,好像没打算参加明天的任务……” “陈成?” 肖义怔了怔,也朝那边看去,才反应过来。 “你说他啊?一条无足轻重的杂鱼罢了,去不去又能如何?” “这……” 洛伯庆訕訕一笑。 “我还以为师兄会借明日出去的机会,顺手敲打敲打他。” “呵,他也配我亲自出手?” 肖义嗤笑一声,彻底收回目光,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倒是站在不远处的叶綺罗,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微微侧首,远远往陈成所在的方向瞥去一眼。 第38章 緹骑 深夜。 因为次日一早要出任务,原先那些夜夜加炼的白牌弟子,都早早回屋休息。 场院中又只剩下了陈成和林奉孝的身影。 但让陈成没想到的是,林奉孝今晚先他一步停止锤炼,並朝他径直走了过来。 “陈师弟……” 林奉孝在数步外停住,乾裂出道道血痕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林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陈成拳势未停,且丝毫不乱,轻声回应,表明自己並不介意对方的打扰。 “其实……我……我早该来向你请教……” 林奉孝肩头稍稍鬆了一线,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前不久,钱宝禄师弟提过一次,说他看你行拳最是完美,甚至有叶师的影子……而看我行拳却总觉得差点意思。” “这几日……我自己也偷偷留意过,似乎……確实如此。” 林奉孝向前微微踏了半步,抱拳躬身,语气中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 “我想请陈师弟帮我看看……我的拳,究竟差在何处?如蒙师弟不吝指点……此恩,我必铭刻於心,死生不忘!” 陈成没有立刻回应,拳风依旧,划破凝滯的夜色。 他心里如明镜般清楚,艺不轻传,道不贱卖,纵是旁观指点,亦涉因果,非是隨口一言便可求得的便宜。 越是轻易给予,往往越不被珍视,反可能滋生事端。 他眸光平静扫过林奉孝那张极度枯槁,却绷紧如石的脸,以及那漆黑眼底近乎执念的暗火。 拳势始终未停。 足足一个时辰后,林奉孝仍还保持著最初抱拳躬身的姿態,双手和腰背都明显在发颤,汗水早已湿透他面朝的青石。 很显然,他心里明白,也確切认同艺不轻传,道不贱卖的铁律。 他拿不出什么实际的好处来交换,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展现最纯粹的诚意。 “林师兄,你且抬起头来……仔细看好了。” 陈成终於开口,一边大幅放慢行拳速度,一边压低声音,拆解指点。 林奉孝闻言,猛然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陈成的拳架,耳朵竖起,不放过每一个字。 “这一式龙鳞褂,行至此处,头顶须如悬一丝,下頜微收,似含珠玉……肩要松,如垂柳卸风……” “还有这招伏龙印,看似简单直接,但务必要做到气沉入海,力起於踵……” 林奉孝的悟性本就不差,听其言,观其形,两相印证,仅仅片刻便似醍醐灌顶般面露惊喜。 那深潭般的眸底,倏地亮起一簇恍然的、近乎刺痛的光。 仿佛长久笼罩的迷雾,被一轮大日骤然照破,整个人都彻底沐浴在光明之下。 若非正值深夜,他真想扯开嗓子放声宣泄。 “陈师弟,你的恩情……我……” “林师兄。” 没等林奉孝把感恩的话说完,陈成便平淡地截断了他。 “我今日只是信口胡说了几句,並不图你回报什么……只是……” 陈成略作停顿,语气加重了些许。 “日后,你若捲入什么是非,或者惹出什么祸端……记住,切莫提及到我。只当你我,从未有过今夜这番交集。” “……陈师弟。” 林奉孝稍稍一怔,旋即用力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背负著什么,自保都难,遑论报答,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距离,无论如何也绝不连累陈成。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拱手躬身,朝陈成深深一拜,隨即便悄然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 翌日破晓,天光惨澹。 长街一端,黑压压一片人马的肃杀之气,已然瀰漫开来。 那是南外城巡司总衙的武卫緹骑,约莫百余骑,清一色玄黑劲装,外罩暗红牛皮镶铁片的半身护甲,肩头与胸口以金线绣著狰狞兽纹。 胯下战马高大神骏,打著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叩出阵阵令人心头髮紧的脆响。 据说,单是这样一匹战马,就能在安南坊换得一座砖瓦小院。 队伍前方,几面玄底金线的『巡』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数人气息格外沉凝,虽未刻意散发威势,但那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度,以及周身隱隱波动的强悍血气,隔得老远都能让人头皮发紧,呼吸急促。 这几位都是真正拥有武卫官身的实权人物。 与他们相比,后方跟著的、来自各大武馆的弟子队伍,顿时显得黯然失色,甚至有些侷促。 龙山馆、清鹤馆、白猿馆……各家旗帜倒也鲜明,弟子们同样劲装利落,步履抖擞。 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前面那些拥有武卫功名官身的,独属於官方暴力机器的巡司总衙緹骑相提並论。 这些武馆弟子,更像是依附在巨兽身旁的鬣狗,虽也齜著牙,气势上却矮了不止一头。 就连那些带队的,各馆精英中的精英,此刻也都收敛了在自家地盘上的傲气,神色恭谨,与巡司领队官员交涉时,腰杆都不敢完全挺直。 而这一幕,落在那些被驱赶到边角的百姓眼里,是否拥有武卫功名,儼然就是一道云泥之隔的巨大天堑,地位截然不同。 远处。 陈成站在一条侧巷的阴影里,默默望著这一幕。 冰冷的晨风拂过面颊,他当然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差距,不仅仅是实力,更是身份、权力与地位构筑起的巍然高墙。 那些武卫甚至无需出声,其存在本身,便已划定了秩序边界。 陈成握了握拳,掌心传来扎实的力量感,眸底却不由地黯淡了几分。 第二炷血气虽已凝成,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陈成早就想透了,要在这世道真正活出点人样,就必须不断变强,不断向上爬向上挣。 武卫功名,必须去爭,必须攥进掌心! “?” 就在这时,陈成的目光在大队人马末尾附近,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正是早已拜入白猿馆的陈昊。 白猿馆的规模远远比不上龙山馆,这次来的人,还不足十个,应该都是正经武者。 看样子,陈昊应该已经凝炼出了第一炷血气。 陈成眉心微皱,眸底闪过些许冷意。 父亲拿命换回的那十两赏银,他从没忘记过。 他之所以一直没去索要,一是怕事情闹开母亲承受不住,二是他清楚那一家子根本掏不出十两现银。 但现在不一样了。 母亲的精气神和身子骨,都比以前好了许多。 关键是,陈昊成了武者,也便有了赚钱的路子。 陈成摸了摸怀里所剩不多的银钱,心下默默拿定主意。 等陈昊一回来,就去找他算帐! —— (求月票,拜谢【一个贱男人】【全村人的希望1986】大佬月票) 第39章 成了 苦槐里。 老陈头蜷在一间破败棚屋外,身下是张吱呀作响的矮脚马扎。 他脸色灰败里泛著青,像蒙了层脏兮兮的蜡,原本勉强还算齐整的鬚髮,如今凌乱枯槁,还沾著不少草屑、灰土。 那永远照不到阳光的阴暗巷道內,终年不散的、混杂著阴沟沤餿、禽畜粪便和腐烂垃圾的浓浊恶臭,像实物活体一般,直往他口鼻肺管里爬。 硬是激得他脑仁搐痛,眼眶微辣,胃里阵阵酸水不断上涌。 这才搬过来没几天,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肉眼可见地佝僂下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透著股风烛残年,行將就木的淒凉。 “爹,您老怎么坐到屋外来了?” 巷道远端,陈安手里提了些枯柴和野菜,带著媳妇白氏,快步朝这边走来。 陈燕跟在后面,一手空著,一手拿了块绢袙,紧紧捂住口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踩进那些恶臭至极的污水坑洼中。 “老大家的说有要紧事讲,还……还非得换身衣裳再说,我只能先坐到屋外来……” 老陈头的声音又干又哑,没什么力气。 他浑浊的眼睛,先看了看陈安夫妇手里的枯柴野菜,苍老的脸上没泛起一丝涟漪。 隨后,他又瞥向后面的陈燕,眸底明显黯淡了几分。 他还住在老宅时,陈燕哪次过去不是大包小包,提满米麵果蔬? 那时候,他其实並不缺一口吃食。 可如今,真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往日最会孝敬的女儿,反倒成了空著手来的。 片刻后。 王氏打开那扇稀里活摇的破木门,走了出来。 此刻,她换了身半新的红棕色襦裙,脸上扑了层劣质的白粉,两颊腮红抹得又浓又艷,活像贴了两块猴屁股。 旁边,丈夫陈勇脸上堆满近乎亢奋的笑容,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溜,嘴角更是快要咧到耳根去了。 “大嫂,你今儿让大哥把我们都叫来,到底啥事?该不会是阿昊他……” 陈燕性子急,脑子转得也快,一下子就猜到了重点上,心头猛地一跳。 “没错!” 王氏尖著嗓子回应。 “成了!我家阿昊成了!” 王氏的声音又高又亮,恨不得让这巷道里的所有人,乃至所有蚊虫野鼠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昨晚!他真真凝出了一炷血气!成了正儿八经的武者老爷!他今儿还要去给巡司办差,这更是天大的脸面!” “成了?!” 瘫在马扎上的老陈头猛地一颤。 “真……真成了?!祖宗保佑!祖宗显灵了啊!我老陈家……总算出了真龙了!” “哎哟!我的好侄儿!” 陈燕脸上瞬间绽开热切笑容,几步就钻了过去,一把握住王氏的手。 “我就知道,阿昊这孩子根骨好,又肯上进,准能成大事!我们整个老陈家都要沾他的光嘍!” “阿昊成了,真好……大嫂……” 陈安露出由衷的笑容,搓了搓手正要道贺,王氏却白了他一眼,连听都懒得听,他只好尷尬笑笑,把话咽了回去。 白氏默默站在陈安身后,看著丈夫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她感到十分心寒。 他们家对陈昊的帮补,虽比不上陈燕家那么多,可就算再怎么少,那也是硬生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活命钱。 原指望陈昊出息了,能念著这点好,手指缝里漏下些许,让他们这苦日子也能鬆快鬆快。 可结果呢?连她王氏的一个好脸都换不回。 一念及此,白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成。 自打上回陈成连夜送来救命的食物和铜板后,二嫂李氏隔三差五,也总会提点东西过来,虽不金贵,却都能真真切切帮助到他们的生活。 再加上陈成帮他们免去了每月剜肉剔骨的平安钱。 这段时日,他们家的光景,已是肉眼可见的好转,再不必忍飢挨饿,也再没被帮会欺压,夜里睡觉都比以前踏实。 对於陈成,白氏是打从心眼里感激,与陈成相比起来,陈昊他…… 呸! 他也配和小成比? 白氏心里暗暗啐了一口。 “行啦行啦,他小姑,好话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王氏拍了拍身边还在滔滔不绝的陈燕,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道。 “按著江湖规矩,阿昊成了武者,便能帮自家人免了平安钱……” “不过嘛,你家那片离得远,又是別的帮派在管。得等阿昊回来,亲自过去打个招呼才成。” “哎哟!我可就等大嫂您这句话了!” 陈燕闻言,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不知道,我家最近日子也紧巴……能省下这份钱,真真是雪中送炭!我这就先谢过大嫂,谢过阿昊了!” “都是一家人,我和阿昊还能亏待了你?” 王氏扬著下巴,得意全写在脸上,又杵在那听陈燕吹捧恭维了好一阵,她才像是刚注意到旁边还站著另外两个人。 “老三。” 王氏撇了撇嘴,声音陡然转冷。 “你家的平安钱,是继续让陈成帮你们免?还是转到阿昊名下?” “……我。” 陈安被这么一问,多少还有些迟疑。 他媳妇白氏却当机立断,道:“我们还是掛在小成名下,就不劳大嫂和阿昊费心了。” “那你可別后悔!” 王氏没好气道。 “你家苦禾里跟这一片苦槐里,都是黑狼帮在管,昨晚,阿昊才被几名黑狼帮头目请去吃酒,都已经混得称兄道弟了!这层关係,不比陈成那小子实在?” 此言一出,白氏並未接话,倒是陈燕在旁边附和。 “三哥,三嫂,听大嫂的准没错!趁现在话还没说死,赶紧改到阿昊名下来,这往后,对你家只会有好处!” “不必了。” 白氏毫无动摇,想了想又道。 “前两天,二嫂来给我家送点嚼穀,她替小成带了句话,说黑狼帮快完了,让我家儘量避著点,別跟黑狼帮的人扯上关係……” “简直胡扯!” 没等白氏说完,王氏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嚷著打断道。 “他陈成知道个屁!阿昊昨儿亲口跟我说的!黑狼帮最近风头正劲,连著打贏了好几场硬仗,地盘足足扩出去三倍!他陈成完了,黑狼帮也完不了!” 第40章 技艺 “老三啊……” 老陈头也算是精神了些,跟著劝道。 “爹活了这把岁数,別的不懂,强弱还是分得清的。黑狼帮在这一片根深蒂固,是能说倒就倒的?” “陈成那孩子……是有了点出息,可到底年轻,见识短,江湖上的水深著呢,他摸不清。” 陈勇也皱著眉,接口道。 “老三,阿昊他现在不仅和黑狼帮的把头们有交情,今儿更是去替巡司办差了!” “这要是得了赏识,在巡司掛上职,那可就是半个公门差人了!这往后,还有啥事不能照应你们?他陈成能比得了?” 陈勇顿了顿,语气加重。 “你媳妇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这大事上,哪能由著她做主?听哥的劝,转到阿昊名下来,別拎不清大小王!” “这……我……” 陈安喉结翻滚了几下,脸色颇为复杂。 白氏还怕他真被说动了,却没想到,他紧接著便做出了决定。 “我家还是掛在小成名下,不改了。” 一听这话,白氏紧蹙的眉心顿时舒展开来,她家爷们,在这个家里,总算是爷们了一次。 …… 午饭过后。 陈成来到商行货仓旁的屋子。 他先用铁壶煮上些益血草,待那清苦的药香缓缓瀰漫开,便在小屋空处摆开架势,锤炼起养生太极。 上午在武馆高强度锤炼伏龙拳,正需借养生特性来舒缓筋骨肌肉,恢復体力精力。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陈成有意增加了养生太极的锤炼时长,印记面板固化的锤炼进度,增长得比伏龙拳快上一大截。 因为,养生特性不仅具有恢復状態的效果,还可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效果最直观的莫过於温养神髓。 五感六识每天都有增强,那种对周遭一切的感知力、洞察力、掌控力一点一滴实实在在的提升,让陈成非常上癮。 疗养伤病的效果也毫不含糊。 早年苦难生活积下的旧疾,乃至那次与赵山对拳硬撼留下的暗伤,都在这日復一日的疗养中逐渐消弭,彻底痊癒。 体魄就仿佛一块被缓慢净化的古玉,正一点点褪去岁月沉疴,向著某种更澄澈、更本初的状態趋近。 至於滋养体魄的效果,虽不是最明显的,却是最不可或缺的,它能不断壮大血气的根基,令陈成的血气比同境界武者更加扎实、浑厚。 这不仅意味著同境界下的绝对优势,更能不断夯筑基础,让陈成未来的武道上限更高、更广。 一段时间后。 隔壁仓房传来开门的声音,隱约还有沈宓和丁婆子压低的交谈声。 “东家,章固那老王八蛋坐地起价,不仅要涨工钱,还非得再招两个学徒……” 丁婆子没好气地说道。 “我悄悄去打听了,那两个都是章固拐著弯的穷亲戚!屁本事没有,就是来吃空餉,当奴才伺候他章固的!” 丁婆子顿了顿,声音里明显透出焦虑。 “这种口子绝不能开……否则他只会越发蹬鼻子上脸,这往后,保不准他养的狗都要被他塞进来,给商队当守夜犬!” “……这些,我何尝不知。” 沈宓语气愁闷道。 “可眼下这当口,你让我上哪儿再请一位新帐房?即便请来了,底细不清,又怎敢將一应帐目託付?” “富昌行那头……可是一直虎视眈眈,若被他们趁机塞进暗桩,里外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这……” 丁婆子一时语塞,思忖片刻后,忍不住啐道。 “章固如此这般搅风搅雨,明显有恃无恐……会不会是外头有人给他开了高价?保不齐……就是那富昌行!” 沈宓没有否认,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可短时间內,她实在没有破解之法,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投鼠忌器,亲自赔上笑脸,满足一切要求,把章固恭恭敬敬地请回来。 一念及此,屈辱与心酸,抑制不住地从她心底翻涌上来,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丈夫死了十多年,女儿又和家族闹僵不肯回来帮手,家族也因女儿那件事疏远孤立她。 以至於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再怎么屈辱心酸,她也只能自己承受。 这种感觉令她窒息,一度將她逼到绝望边缘。 有时回头想想,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东家。” “陈供奉……有事么?” 看著突然出现在货仓门口的陈成,沈宓连忙调整了表情和语气,不想让这位潜力无限的年轻武者瞧见自己的窘迫。 陈成平淡道:“我看章先生这几天一直告病,东家和丁管事只怕忙不过来,或许,我可以搭把手。” “你?” 沈宓怔了怔,那双秋水长眸深处,浮起一抹无奈。 有些话她不便直说,丁婆子却已领会其意,沉声说道。 “陈供奉有心了,只是这帐房事务,非武者所长。再说……您既不识字,也不通术算……这边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丁管事有所不知。” 陈成笑了笑:“我离开商行后,学了识字和算术,就连帐务也略知一二,只需东家带我完整过上一遍,我应该就能上手。” “这……” 丁婆子瞪圆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就连一贯持重的沈宓,神情也明显失了从容,美眸圆睁,红唇轻颤,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按常理,她是断然不敢轻信的。 毕竟陈成离开永盛行满打满算不过三月,除非是生而知之的天才,否则哪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內,学会这么多东西? 可她转念一想,陈成武道进境神速,绝离不开超乎常人的悟性,有此加持,便可称天才,学別的东西自然也会快於常人。 归根结底,陈成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念头一生,沈宓心中最后那点犹疑,瞬间烟消云散。 “既然如此,那就按陈供奉说的,我先带你过一遍看帐、记帐、核数……这整套具体流程。” 陈成点了点头,举步走入仓房,站到那堆叠如山的帐册旁。 沈宓深吸一口气,敛起所有杂念,开始將记忆中那套严谨却繁复的帐房规程,及其具体操作方法,一一清晰道来。 约摸两个时辰后。 竖目印记倏地一热,將一门彻底窥破的新技艺,赋予陈成。 【簿记术算】:入门(0/300) —— (求月票,拜谢【开黑修仙/夜班猫头鹰/奇思妙想家/数字id】大佬月票) 第41章 凯旋 技艺信息浮现,陈成犹如福至心灵般完美入门,已经可以完美接手商行一应帐务,並能做到毫无错漏,以及洞悉、窥破错漏。 现在再回头看沈宓的讲解。 陈成发现,她很像前世学校里,那些能將公式定理背得滚瓜烂熟,可学习成绩始终在中游徘徊的学生。 只让她依照既有章程过一遍,她能做得条理清晰,毫无偏差。 可一旦置身於如山的帐册、纷繁的票据、千头万绪的实际勾稽中,需要综合判断或適当变通时,她便会举步维艰,甚至全无头绪。 也难怪章固那老狐狸,能死死拿捏住她。 “东家,可以了。” 陈成主动开口道:“我上手一遍,你先看看,若觉得还行,咱再继续。” “好,你来吧,我好好看看。” 沈宓点了点头,眼眸转向陈成,期待之色,溢於言表。 陈成开始实际上手操作,整个过程堪称丝滑。 沈宓与丁婆子全程紧紧盯著,四只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陈成,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生疏或错处,却愣是挑不出半分毛病。 沈宓甚至感觉,观陈烽理帐,如观高手行棋,筹算深远,落子精准,堪称赏心悦目。 她本身也算半个帐房,看了这一阵,心中对陈成能力的那点残余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只是帐目中有些地方,她始终看不明白,需要请教陈成。 “陈供奉,稍停片刻,容我请教……” 沈宓俯身,胸前一对巨物垂落出惊人弧度。 指尖轻轻点向帐册某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缓,隱约透出些不一样的温度。 “你看这一页,三笔採买支出,两笔赊销入帐,月末扎算下来,帐面为何凭空亏了七钱银子?我验算几次,都觉蹊蹺。” “东家,你看这里。” 陈成不假思索,隨手指向另两处看似不相干的记录。 “这一笔购入麻绳的二百文支出,被误记入了杂支项,未归入货本。” “还有这一笔,三钱银子的货车修缮,记重了一次。” “……原来如此!” 沈宓明眸圆瞪,恍然大悟般,用力点了点头。 顿了顿,她又指向另一处,被水渍晕染,墨跡模糊难辨的数字。 “还有这笔数目,陈供奉,你是如何算出的四两七钱?” “这很简单。” 陈成语气平淡,隨手往前翻动帐册。 “往前倒五页,七页,十一页,均有同批次麻布的进项记录,单价与总量皆可互参。” “据此反推,再结合当期存货变动,四两七钱之数便可核定,与前后帐目也能勾稽吻合。” “噢——” 沈宓惊呼一声,眸中光彩更盛。 隨后。 她又接连提出几处积存心底的疑惑。 陈成无一例外,皆能切入要害,三言两语,便以清晰无误的逻辑或確凿的佐证,將她心中迷雾驱散。 待到所有疑问一一消解,沈宓再度抬眸望向陈成时,眼中神色已然天翻地覆。 惊异、嘆服、审视、揣测……种种情绪流转沉淀,最终匯聚成一道灼然亮光。 那是对人才发自心底的赏识与珍视。 在她看来,陈成打理帐房的能耐,丝毫不在那老辣刁钻的章固之下。 甚至,陈成特有的洞彻与高效,犹胜章固,远甚! 这次,当真是柳暗花明,捡到宝了! “陈供奉,我想正式聘你兼任商行帐房,月俸五两现银,与章先生同例。” 沈宓想了想,还是决定,为那位老帐房,留下最后的体面与台阶。 “你也知道,章先生年事已高,近来又病体沉疴,恰巧,他的契约也將到期……你若愿意,今日便可接手。” “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陈成正色道。 “其一,我有权隨时解除契约。其二,我不坐班,有帐务需要处理时,我自会前来,其余时间,都由我自己支配。” “一言为定!” 沈宓没有丝毫犹豫,一锤定音。 对这个结果,陈成自然是满意的。 五两帐房工钱,七两掛职俸银,每月便是十二两,也就是足足一万二千钱稳定进项。 刨开那些自己开铺立號的东家,单论这份月俸,放在整个南外城,都可稳稳躋身最拔尖的一小撮人之列。 至於会不会因此得罪章固,招来麻烦,陈成早就已经考虑到了。 答案是不会。 章固的底细,陈成一清二楚。 出身普通,也没什么靠山人脉,全仗著帐房里那点浸淫半生的手艺和足够老的资歷,才能在永盛行站住脚。 除非他章固失心疯了,才敢来找陈成的麻烦。 当然,陈成自身也不是全然无防,他早就想好了,这几天,都会抽空去盯一盯梢。 但凡章固那边有任何不安分的跡象,陈成绝不会坐等麻烦上门。 他会先下手为强。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南三卫巡司的后堂营房里,烟气、汗味和血腥气搅成一团。 出去清剿红月庵的人马,已经凯旋归来,满屋子都是闹哄哄的动静。 几个同僚把沉甸甸的褡褳往桌上一撂,铜钱、碎银撞得哐当响,嘴里唾沫横飞。 “这一趟真他娘去值了!总衙緹骑在前绞杀,我们只管跟在后头摸尸追逃,钱就跟白捡的一样!” “回头上面还得给咱记功发赏,真是多少年没遇上过这样的好事了!” “今晚,乐南坊红翠阁,要去的来我这报名!嘿嘿嘿……” 眾人又是一阵闹腾,唯独赵川坐在靠外的长凳上,闷头解著绑腿。 他身上的差服沾著不少血渍和尘土,袖口还有几处不起眼的撕裂,整个人都显得心不在焉,与周围眾人格格不入。 “赵差头,愣著干啥呢?” 一个鬚髮花白,满脸横肉的老差头,晃悠著走了过来。 “听说,你带人摸进后殿了?捞著啥好东西了,还藏著掖著?” “……孙差头。” 赵川撩起眼皮,扯了扯嘴角。 “那鬼地方能有啥?破经书,烂蒲团,都是些晦气东西……” “不能吧?” 孙差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后殿里的可都是些大鱼,就算总衙緹骑把肉都颳走了……你进去喝口汤,总是不难吧?” 第42章 经书 “喝汤?” 赵川脸色一黑,三两下扯掉绑腿。 “老子连个屁都没捞著!反倒折了两个弟兄!真他娘晦气!” 说完,他直接起身,独自拂袖而去。 走出喧闹的营房时,他左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隨即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几个同僚看著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互相递了个眼色。 “赵头今儿个不对劲啊。” “可能是真没捞著啥好处……又折了两个亲信,心里肯定不得劲。” “不管他了……红翠阁!走起!嘿嘿……” 鬨笑声再次响起。 没人注意到,赵川方才坐过的凳脚边,落了几点暗红色的『泥』点子。 那顏色,倒像是將干未乾的污血。 …… 赵川离开后堂,却没往正门走,而是闪身从侧边马厩后的窄巷钻了出去。 確认周围无人后,他整个人登时便佝僂下去,后背重重抵住湿冷的砖墙,右手死死摁住左胸。 方才在营房里强压下去的那股剧痛,此刻像烧红的铁钎般直往心窝里钻,搅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非常清楚,自己伤得极重,红月庵后殿那东西……留下的可不只是皮肉伤,体內臟腑怕是都移了位。 然而,他根本不敢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 没人比他更清楚,南三卫巡司差头这位置,是他踩著多少人的尸骨才爬上来的。 外面那些被他用阴损手段坑害过的人自不必说,单是司里这些手下,被他剋扣过赏银的、抢过功劳的、当眾折辱过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明里暗里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死死地盯著,就等他露出破绽。 他要是当眾倒下,別说养伤,能不能活过三天都是两说。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抠进墙缝里,磨得生疼。 巷子那头传来马蹄声和差役的吆喝,他浑身一激灵,立刻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腰杆挺直,把脚步加快。 总算远离了巡司所在的地界,他的心弦非但没有丝毫鬆懈,反倒越发的揪紧起来。 他总觉得有人在跟著他,眼角余光不断扫向街边每一个幌子下、每一个巷口、每一处角落…… 扫过卖炊饼的老汉,蹲在檐下玩泥巴的孩童,甚至一条懒洋洋的黄狗…… 也不知是过於紧张还是常年当差的本能,那种被人暗暗尾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刻意拐了几个弯,专挑人多杂乱的市集穿行,想用喧嚷的人气掩盖自己的踪跡,也冲淡身后挥之不去的紧迫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眼看再穿过两条街,就能到自家巷子口了,他却再也支撑不住。 “噗——” 他突然弯腰,一口发黑的淤血,混杂著细碎的內臟碎末,猛地喷溅在青石路面上。 旁边的行人嚇得惊叫退开,一个挎著菜篮的妇人更是面无人色,慌忙拽著孩子躲远。 赵川眼前黑了一瞬,耳边嗡嗡作响。 他用尽力气直起身,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更不敢停留。 趁著人群惊疑不定尚未围拢,他猛地发力,踉蹌著衝进了旁边一条极窄的、堆满杂物的岔道。 这岔道深处,有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三面高墙,平日里几乎没人来。 他扶著潮湿冰冷的墙壁,踉蹌走到深处,终於支撑不住,背靠著墙滑坐在地。 尘土和霉味冲入鼻腔,他反倒感觉安心了不少。 先藏在这里调息休整片刻吧…… 他如是想著,可气都还没喘匀,胡同口的光线,却被一道急速迫近的身影挡住大半。 来人速度奇快,又是背光,面目完全模糊在一片昏翳里。 “是你!?” 赵川的眼力和直觉都不差,根本不需要看清脸,仅从对方的身形轮廓和个人气场,就能大致拼凑出答案。 “陈……唔……” 赵川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字,那人影便已骤然突至近前。 一只冰冷手掌,如铁箍般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堵死了他所有的惨叫和呼喊。 另一只手,精准而利落地按在了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口重伤处……看似没怎么用力,就那么一压。 “噗嗤……” 一声沉闷湿泞的碎响,仿佛熟透的烂瓜在自己胸腔里爆开。 赵川双眼猛地鼓起,清晰听到了自己心肺被残余劲力和伤势里应外合,彻底绞碎的动静。 他所有的力气、算计、不甘、以及生机,全都隨著这一按,彻底崩碎溃散,归於虚无。 看著死得不能再死的赵川,陈成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於缓缓吐了出来。 长达大半个月的盯梢跟踪,耐心等待,陈成终於等到这个绝佳机会,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了赵川。 定了定神,陈成立刻在赵川身上仔细摸索了一番。 最后摸出一个略显乾瘪的钱袋,还有一本血红色封皮的薄册子。 册子封皮上,有著几个褪色的金色小字,《红月本愿经》。 陈成对念经拜佛毫无兴趣,但这东西是赵川冒死也要带回来的,那可就另当別论了。 陈成將钱袋里的碎银、铜钱抖出,约摸五两不到,连同经书一起揣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並未立刻起身。 目光仔细抹过赵川的尸身、自己站立的位置、以及来时经过的每一个角落。 確认没留下任何可能指向自己的痕跡,这才迅速离开了现场。 这附近陈成在过去的大半个月內,就已经摸排熟悉。 此刻他並未返回主街,而是从岔道的另一个方向,拐入那些阴暗不起眼的巷弄胡同,全然不著痕跡,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 夜幕降临。 往日里死寂一片的贫民窟,今日却完全成了另一番光景。 黑狼帮各处地盘,几乎同时炸开了锅。 周围几大帮派的人马皆是倾巢而出,乌泱泱的人影,拎著棍棒、刀斧,看见黑狼帮的人便是围殴砍杀。 一时之间,叫骂声、砸门声、砍杀声,悽厉如鬼的惨叫声,乱麻般绞缠在那些恶臭湿泞的阴暗巷道內,恍若地狱现世。 住在这些地方的贫民,早就死死栓紧了门窗,不要说点灯,就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 (求月票,拜谢【数字id/无良神医/西门吹牛/彩虹下的风铃】大佬月票) 第43章 忘形 白猿武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馆主请来的大夫,正给几个掛彩的弟子清理伤口、包扎上药,呻吟和絮叨声混作一团。 陈昊身上乾乾净净,半点油皮都没蹭破,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 他背著手,下巴微抬,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今日不仅全身而退,顺手摸来的油水更是丰厚。 返回武馆这一路上,他都还记得財不露白,谁问都只说收穫寥寥。 可一踏进馆门,他就被几个相熟的弟子围著好一番吹捧,非说让他请客。 他昨日刚凝炼出血气,今日又得到丰厚收穫並且毫髮未伤,关键是,他的心性本就浮躁,终究还是得意忘形了。 “行行行,今日兄弟们都辛苦了!晚上富来楼,我做东,酒肉管够!” 陈昊拍著胸脯,嗓门亮得整个前堂都能听见。 周围几个年轻些的弟子当即起鬨叫好,个別老弟子略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跟著笑脸应和。 陈昊更觉脸上有光,却没留意到角落里,馆主投来的一瞥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冷淡。 眾人乱鬨鬨地正要往外走。 馆主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道。 “陈昊,你来一下。” “是!” 陈昊正被簇拥著,立刻回应后,又大大咧咧地冲眾人摆手。 “你们先去富来楼占个好座!好酒好菜儘管点上,我稍后便到,今日定要痛快喝一场!” 一眾弟子们嘻嘻哈哈应了,勾肩搭背涌出门去。 等到拐过街口,离武馆远了,队伍便渐渐鬆散下来,三两成群。 几个素日与陈昊不对付的,故意落在最后头,压低声音议论著。 “陈昊真是狗命好,第二次破关凝血就成了,瞧今天这架势,肯定又发了一大笔横財,这往后就更不缺修炼资源了。” “狗屁命好!你当他是靠自己成的?我告诉你吧,他是把他家祖宅的房契偷去卖了,换得极品炼血散,才成事的!” “嚯!原来是个败家玩意儿!我说呢……以他的心性和底子,凭啥这么顺利?” “不说这些了,今天这顿可是他自己放的话,让咱们好酒好菜只管点!这可有二三十號人呢……” “嘿,那不得让咱陈师兄好好出出血,放放亮?他不是横么?不是嘚瑟么?咱这回就让他风光个够!” “可惜卢师兄跟陈昊闹掰了,今晚不来,要不然就更精彩了……” 几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追上前面喧闹的人群,脸上都换回了那副凑热闹捧场的笑容。 一段时间后。 陈昊从武馆走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加快脚步前去赴约。 他走的是条近道,需穿过两条狭窄的背街小巷。 白日里尚且冷清,入夜后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主街隱约透来一点微光。 陈昊心里揣著事,脚下匆忙,直到巷子深处,才猛地觉出不对劲。 太静了! 这暗巷深处,竟连往常嗡嗡扰人的蚊蝇、窸窣窜动的野鼠声都听不见半分,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唰——” 一道黑影毫无徵兆地从侧后方急速突进。 劲风凌厉,直扑陈昊后脑勺。 陈昊的反应倒也极快,猛一回头,就见对方起手便是白猿拳中最为致命的一招,怒猿贯月。 陈昊汗毛倒竖,仓促间拧身抬臂格挡。 “砰!” 一声闷响,陈昊的小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对方血气之沉,劲力之透,明显在他之上。 他踉蹌后退,目光同时钉向袭击者的脸。 然而,对方用黑布蒙住了口鼻和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根本看不出是谁。 “卢丰!?是不是你!?你怎么敢……” 陈昊又惊又怒。 可他话音未落,那人已然再次袭来,五指屈勾如铁爪,直掏其咽喉,另一只手暗藏肋下,隨时可能变招击打心窝。 糟了…… 陈昊心头一慌。 他刚凝炼出第一炷血气,境界尚未巩固,血气躁动难驯,加之实力本就弱上一筹。 此刻被对方狠辣老练的攻势一逼,登时乱了方寸。 本打算以一招白猿献果封挡,却因血气不继,手臂慢了半分。 “噗!” 那人的拳头刁钻地穿过空隙,重重砸在陈昊左肩。 陈昊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打得离地倒飞,后背狠狠撞在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他还没缓过气,那人已如影隨形般贴近,一脚踩住他的胸膛,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骨头。 那人旋即便將手探入陈昊衣襟,將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钱袋一把扯出。 “呃……还我!” 陈昊目眥欲裂,挣扎著想要爬起。 那人脚下猛一用力,又是两声骨骼脆断声传来,疼得陈昊蜷缩在地,哀嚎连连。 趁此机会,那人將钱袋往怀里一揣,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我的钱!!!我……救命……救命啊……” 陈昊瘫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和左肩钻心的疼。 他哪还顾得上武馆弟子的脸面?当场便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 “嗖——” 他刚嚎了没两声,脑后陡然掠过一抹疾风。 竟是一道快得如同鬼魅的黑影,从他身侧骤然穿过,硬生生带起一小股旋风,捲动地面尘土,转瞬便朝那蒙面人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这是……” 陈昊的嚎叫卡在喉咙里,僵在原地。 他勉强撑起上半身,只来得及捕捉到那身影最后一抹残像。 快,太快了! 快到他陈昊的眼睛都几乎跟不上。 而更让他惊诧的是,那惊鸿一瞥的身形轮廓,居然有些眼熟。 一个绝不可能的名字猛地窜进他混乱的脑海。 陈成? 不……不可能! 陈昊猛地摇头,扯动伤口,痛得他齜牙咧嘴。 “陈成那小子才刚进龙山中院没多久,绝不可能有这样的速度……这,这起码是两炷血气的强者……甚至还不止……” “那应该是一位身形与陈成相似的高手……正好路过附近,听到我呼救,及时赶来行侠仗义……还,还是黑吃黑?” 陈昊瘫回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烦乱至极,比身上的伤还难受。 第44章 黄雀 那蒙面人在前头拼命狂奔,他对这一片蛛网般的背街暗巷,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身形在堆满杂物的拐角一闪即逝,时而躥上低矮的院墙,时而钻进仅容侧身的夹缝,灵活得像条泥鰍。 寻常人追进来,怕是三两个转弯就会晕头转向,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 然而,身后追来那人,完全不同。 不仅速度快得骇人,更带著一种近乎恐怖的精准。 几乎不依赖视觉,仅凭双耳捕捉前方细微到极致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甚至呼吸的节奏,便能在脑中清晰地勾勒出逃窜者的路线。 那蒙面人每一个急转、每一个假意製造的响动,都像落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反而为追踪者指明了方向。 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不过七八个呼吸,一道更快的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咬了上来,无声无息,却带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黑暗本身在收网。 逃不掉! 打?更是找死! 那蒙面人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追击者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为求自保,那蒙面人倒也相当果断,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刚刚到手,尚未捂热乎的,沉甸甸的钱袋。 用尽全力。 朝著追击者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掷出。 “哐当!” 钱袋砸在远端一堆杂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块碎银甚至从袋口蹦了出来,在微弱光线下,闪过一点黯淡的亮。 下一瞬。 那鬼魅般的追击者,几乎没有停顿,身形在半空中圆融迴转,带起一道清晰的风声,转而冲向钱袋落地的方向。 “还好……” 蒙面人长出了一口气,不敢有丝毫耽搁,体內血气疯狂催动到双腿,朝著完全相反的另一条岔路狂奔而去。 远端那堆杂物处。 陈成蹲下身,將钱袋和掉落的碎银一一捡起,全部塞进怀中,继而转身,从另一条窄缝迅速隱没消失。 今晚,陈成原本的打算是来白猿馆找陈昊,算清楚那十两银子的旧帐。 哪曾想,才刚到附近,就瞧见个蒙面人鬼鬼祟祟尾隨陈昊拐进了暗巷,片刻后,便是陈昊那悽惨的呼救声传来。 陈成这才紧追而至。 他原以为免不了一场恶战,甚至做好了暴露身份,杀人灭口的准备。 可结果却是,对方连打个照面都不敢,就已经被他展现出来的速度与压迫感击垮,如同惊弓之鸟,主动破財消灾。 感受著怀里沉甸甸的坠压,陈成心底对实力二字,又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只要实力足够强大,很多麻烦,根本不需要拳拳到肉、生死相搏才能解决。 实力,其实远远不止是力量。 速度、感知、谋划、筹备、乃至玄而又玄的运气、只可意会的气场……全都是实力的一部分。 把其中任何一条做强做精,都能转化为实际的收益与便利。 陈成脚步未停,脑中同时將近期自己做的几件事,快速復盘了一遍。 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关键不在蛮力,而是在於提前的谋划与筹备,以及动手时机的选择。 俗话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俗话又说,选择大於努力。 远的不提,单单是他选在今晚动手,就比其它任何时候都要明智,可以说是花最小的力气,斩获了最大的收益。 而且,除了收益之外,今晚南外城各方势力都神经紧绷,明面上贫民窟已经开始大乱,桌面下的暗流更是汹涌异常。 这种局面,最適合浑水摸鱼,最后的结果大概率就是各方扯皮,黑锅乱甩,很多问题都会变成糊涂帐,不了了之。 那蒙面人多半就是存著这样的心思,不可谓不聪明,只可惜,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螳螂捕蝉,竟有黄雀在后! …… 苦槐里和苦禾里交界处,立著一座土坯垒的大院,墙头插著些褪色破败的狼头旗。 往日里,此处是黑狼帮首脑聚集的老巢。 眼下,却成了一口被架在火上猛烧的破锅。 杀声、嚎叫、土墙轰然倒塌的闷响、內院杂物燃烧的噼啪声……全都混作一团,撕扯著夜空。 人影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处疯狂攒动、廝杀,像一群没有情感的野兽。 陈成隱於远端一个阴暗刁钻的角落里,默默看著这一切。 按他原先的算计,黑狼帮遭此大难,正是摸鱼捡漏的好时机。 反正黑狼帮上下都是些不干人事的牲口,杀而夺其財,对他来说,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可眼下这阵仗…… 他目光飞快扫过战场边缘几个看似悠閒、实则气度沉凝的身影,又掠过那些穿著不同服色,爭先恐后往前扑杀的帮眾。 这里最起码有四五个不同的帮派掺和了进来,还有真正的高手压阵。 人多,眼杂,混乱,危险…… 这时候强行往里钻,別说好处捞不到,恐怕还会惹上一身骚。 一念及此。 他果断选择退走,有机会就上,没机会就撤,绝不踟躕犹疑。 …… 苦槐里。 一间狭小阴臭,到处漏风的破棚屋內。 老陈头蹲在门边的黑影里,听著外头不断传来的廝杀声,整张老脸都扭成了一团,后脊樑早已被冷汗湿透。 陈勇缩在不远处的墙角里,眼睛死死盯著墙板上一道漏风的豁口,他拳头捏了又松,鬆了又捏,指甲早已抠破了掌心。 最慌的却是王氏。 她蜷缩在床上,紧紧裹著满是补丁的薄被,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一会儿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会儿又神经质地抓紧枕头。 “真……真被陈成那小畜生说中了……这是来了多少人对付黑狼帮……从天黑到现在都没消停下来……” 王氏声音发颤,带著哭腔。 “阿昊他……他前两天还和黑狼帮几个头目称兄道弟……这要是黑狼帮真的完了……那些杀红了眼的……会不会、会不会连咱们也……” “闭嘴!” 老陈头压抑地低吼,声音同样在发颤。 “你嚎什么嚎……怕別人听不见?想自己把麻烦惹上门来?” “別怕……都別怕。” 陈勇故作镇定道。 “再怎么说,阿昊还是白猿馆的正经武者,这些帮派不看僧面看佛面,肯定不会为难我们。” —— (求月票,拜谢【数字id/gq/遨游书库/懒色的天空/偽装的熊猫】大佬月票) 第45章 邪术 陈勇嘴上说著別怕,其实心里比谁都怕。 这一整天下来,他和王氏可没少在街坊邻居面前抖威风。 逢人就说陈昊成了武者,如何了得,又说陈昊与黑狼帮头目亲如兄弟,有过命的交情。 尤其王氏,顶著一张好似猴屁股的脸,逢人便要说道一番。 人家若不立刻热络恭维,她登时便会拉下脸,鼻孔里哼出冷气,眼神刀子似的剜人,一副看我儿子回来怎么收拾你的架势。 眼下,黑狼帮明摆著是真要完了……那些心中不快的街坊邻居,隨便传点风言风语出去,有的是麻烦会找上门来。 陈勇越想越怕。 王氏本也是个精明的,不仅能想到这一层,甚至还能想到更多,更大的麻烦,乃至灭顶之灾! 今夜,他们註定无法入眠。 …… 离开黑狼帮老巢后,陈成特地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將那本血色封皮的经书取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借著月光,仔细检查封皮和书脊。 没有特殊的压痕,没有萤光粉之类的標记。 他鼻翼微动。 也没有嗅到任何特殊气味。 沉静心神细细感应。 就连丝毫阴邪之气也感受不到。 他甚至有点怀疑,这本经书到底是不是出自红月庵? 要不是他长期跟踪,清楚赵川没有念经拜佛的习惯,恐怕真会把这经书当成赵川的隨身读物。 “看看再说……” 他凝神静气,缓缓掀开第一页。 借著月光,一行行手抄的血色文字映入眼帘。 然而,这些文字,他竟一个也不认得。 “此物源自异族?南越?还是北殷?” 因为此世出身太低,陈成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十分有限。 他唯一能想到的两大异族,就是大殤西南毗邻的大越,以及正在北方与大殤交战的大殷。 至於眼前文字具体属於哪家,他暂时也无法確定。 “哗——” 陈成又继续翻看了几页,心神深处,竖目印记倏地一热。 而在印记下方,【识文断字】的技艺面板,忽然闪过一抹淡淡光晕。 旋即,光晕消失。 眼前文字的意义,陈成尽已瞭然。 “这,这竟是一门武……不对,这不算是武学……更像是某种邪异法门……” 陈成迅速瀏览了一遍。 通篇五六千个字,写得极其简略晦涩,若无先达指点,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自学。 但陈成不同。 他有竖目印记这张王牌,最不怕的就是自学。 【无间月息】: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瀏览完毕,竖目印记之下,再添一条技艺面板。 陈成福至心灵,顷刻即已完美入门。 “『无间』取自红月本愿经中『度脱无间』的教义……『月息』则是这门邪术的本质……” “通过特殊的吐纳调息法门,可以將我的心跳、呼吸、体味、乃至血气波动……全部隱匿掉。” “只不过,我才刚刚入门,隱匿程度较弱……需要不断锤炼,才能增加隱匿程度……” “理论上,这门邪术锤炼至圆满,可以做到近乎完美的隱匿,除非被敌人的眼睛看到,否则,一切感知都能规避!” 陈成简单体悟梳理了一下思路。 这门新的技艺,效果不可谓不好,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打从他看懂那些文字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一门邪术。 邪术不同於武学,其本身具有一定的超凡效果,但想要修炼有成,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锤炼这门邪术,会对心肺造成损伤,日积月累,不仅会形成无法逆转的暗伤,甚至有可能气血逆乱,走火入魔……” 陈成心里明镜般清楚,自己拥有竖目印记,只要稳住別浪,就能一步一步稳稳变强,完全没必要冒险锤炼这邪术。 除非…… 陈成闭上眼,集中心神感知周遭一切。 耳中是远处零星的更梆、野狗的呜咽,鼻尖分辨著周遭固有的气味,皮肤感受著夜风流向的细微变化。 他可以肯定,周围绝没有第二个人。 紧接著,他便按照无间月息的吐纳法门,开始运转这门邪术。 片刻后,一个完整的吐纳周天运转完毕。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胸腔內传来的不適,就仿佛心肺被无数冰冷彻骨,布满倒刺的鬼爪拧攥撕扯,痛到近乎窒息。 还好,这种程度的伤痛,远远不足以影响他的意识。 凝定心神,强忍剧痛。 他就地运起养生太极,隨著养生特性被激活,心肺处的伤痛,以极快的速度减轻。 “呼——” 一遍养生太极打完,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再去细细感受。 心肺处的伤痛,已然彻底消弭。 但他並未完全放心,又反反覆覆,仔仔细细体悟了片刻,確確实实感受不到心肺有丝毫异常。 “既然养生特性可以消除邪术的副作用,那这门无间月息,也就可以为我所用了……” 陈成如是想著,嘴角微微浮起一抹满意的笑。 旋即,他又默默思忖。 “这经书……绝不能留在身上……” …… 南三卫巡司,仵房。 偌大的屋子里,终年瀰漫著尸臭、灯油以及某些草药的怪味。 赵川的尸体被摆在硬木台子上,左右灯火通明。 两名南外城巡司总衙的緹骑,將閒杂人等尽数挥退,正亲自检查尸体。 其中那个骨架粗大,面容沉肃的,名叫鲁松,声音压得极低。 “致命伤就是缠布傀造成的……我敢肯定……另外,赵川当街呕血,有很多人目睹……基本可以確定是伤重暴毙……” 旁边。 另一个目光如鹰隼般盯著赵川尸体的男人,名叫徐承丰,声音同样压得细若蚊蚋。 “原则上,我没有异议……现在的问题是,赵川死后,有人去过现场,拿走了他的钱財……会不会还有那东西?”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鲁松撇了撇嘴。 “我们没有任何明確线索,想把那人找出来,完全就是大海捞针……” “即便真找著了,万一是个不识货的乞丐、贱民,把那东西拿去生火烧了,甚至撕了揩腚都不是不可能……” 徐承丰没有接话,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气。 第46章 收穫 安南坊。 永盛商行后巷深处。 一棵古拙苍劲的老槐树,比周围的屋顶还高出半截,枝叶虬结,在夜色里投下浓墨般的影子。 树干靠近分枝的地方,有道不起眼的裂口,被层层叠叠的树皮遮掩著,內里中空,窄仄得仅能勉强將手掌塞进去。 这是陈成当年在商行做杂役时,偶尔藏些应急铜板的地方,除了他,没人知道。 此刻。 陈成悄然出现在树下。 尖在墙角借力一点,手指扣住粗糙的树干,腰腹发力,整个人便轻巧地翻了上去。 他蹲伏於横枝上,沉凝心神,侧耳倾听。 周遭只有夜风掠过叶片的沙沙细响。 他这才从怀里,掏出那本用破旧毡布紧紧裹住的血色经书。 那块毡布,是他从贫民窟某处废弃窝棚上扯来的,脏污油腻,毫不起眼。 他拨开那道偽装成树皮裂纹的洞口,將布包轻轻塞了进去,又仔细將洞口恢復原状,確保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枝椏间静伏了片刻,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巷头巷尾。 直到確认自己这一系列动作,没有引来任何不该有的注意。 他这才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离树干,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惊起多少。 …… 翌日早晨,苦禾里。 穿著赭色短打,胸口绣著狰狞虎头的巨虎帮帮眾,三五成群,挨家挨户地拍门。 “都听好!黑狼帮已经废了!从今往后,这苦禾里便是我巨虎帮的地盘!” 为首的汉子伸出一根手指,狞笑著道。 “平安钱,比旧例多加一成,七日內交齐,我这人不喜欢说重话,哪家敢少一个子儿,到时候自会知道我的手段!” 此间贫民们,纷纷缩在自家门后或窗缝边,表面木然无声,只敢在心底哀嚎。 多加一成平安钱! 这对苦禾里大多数人家而言,可能就是几天的口粮钱。 但谁又敢有半个不字? 眼前站著的,是比黑狼帮更强更狠的存在。 昨夜的喊杀声,有谁没听见?巷道里流淌的血水,又有谁没看见? 这些最底层烂泥里的贫民,別说不敢有不字,就是胆敢討价还价,也会被当场打杀,以儆效尤。 “这位爷……” 正当眾人一片死寂时,陈安略微发颤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家是……是有武者的……龙山馆中院弟子,陈成,他,他是我侄儿,亲侄儿!” 陈安说话时,明显底气不足,旁边的白氏也满脸紧张。 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和巨虎帮的人打交道。 关键是,陈成未必和对方打过招呼。 万一对方不买帐…… 陈安咽了咽口水,越想越心慌,早知道就不开这口了。 “龙山中院?” 那为首的汉子怔了怔,扭头看向旁边一个满脸透著精明的小头目。 后者从袖中摸出张写满蝇头小字的名单,很快便从上面找到了陈成的名字。 “原来是成爷的亲眷,失敬失敬!” 那小头目先拱手一拜,为首的汉子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成爷大名,如雷贯耳!贵府的平安钱,理当免去!” 那汉子顿了顿,又拍著胸脯许诺道。 “这往后,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二位只管开口,我非常乐意效劳!” “啊……哦……” 陈安和白氏先是一愣,旋即连连点头。 周围的街坊邻居將这一幕完全看在眼里,羡慕之余,他们看向陈安和白氏时,眼底深处更多了几分仰望与敬畏。 …… 武馆饭堂內。 陈成吃完定量供应的白粥和燉猪肉后,又追加了两份鹿肉药膳。 一份是他凝炼出第二炷血气后,由武馆提供的免费资源。 另一份则仍要付钱。 五钱银子,哪怕放在昨天早上,他都得好好掂量,未必捨得如此轻易就花销掉。 但此刻,他付钱时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因,昨晚那笔横財,进帐实在太厚。 赵川那个钱袋里,足足有七两银子。 而陈昊那个钱袋里,更是有足足的二十两现银,外加十枚金刀幣。 按大殤官价,一枚金刀幣能兑十两官银。 也就是说,陈昊那一袋钱,足足价值一百二十两银子,堪称一夜暴富! 只不过,富的是陈成而已。 这笔钱,陈成拿得心安理得,一分一毫都不会还给陈昊。 他慢慢嚼著鹿肉,心里那本帐,算得冰冷而清晰。 首先,老陈头和陈勇发誓如放屁,骗他爹顶了徵兵的缸。 这是害他爹的命! 其次,陈昊抢占了他习武的机会,导致他觉醒后依然无路可走,只能把性命押给龙山下院。 这是害他的命! 最后,他爹用性命换来的十两赏银,也被陈昊无耻侵吞,直接將他们娘俩,逼到了可能会被活活饿死的绝境。 这是绝了他们孤儿寡母的生路! 若不是他觉醒时顺带获得了竖目印记这张王牌,他们一家三口的性命,都断乎难保! 如此算来,陈昊只赔了区区一百一十两银子。 实则是便宜他了! “各位,都静一静!” 一个年轻弟子快步跑进饭堂,声音扯得老高。 “大师兄让我来传话,外馆所有凝炼出第二炷血气的弟子,儘快到內馆集合。”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好几道人影站了起来,撇下没吃完的饭菜,快步往外走。 也有几个家境不太好的,手忙脚乱地把燉猪肉挑出来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滚圆,一边走一边用力咀嚼、吞咽。 陈成自然不敢怠慢,迅速把剩下的鹿肉药膳吃完,跟了过去。 “那小子……干嘛去?” 远处,脸上缠著好几圈绷带的洛伯庆,恰巧瞥见陈成起身往外走,眼中满是疑惑。 他旁边的董力和孙安也好不到哪去,身上都缠著显眼的绷带,带著浓重的药膏味。 往常和他们混在一起的,好几个今天都没来,多半是昨日出任务时受了重伤,回家静养去了。 “吃饱了出去接著傻练唄。” 董力一脸不屑。 “除了下死力气,他还能干什么?” 孙安更是嗤之以鼻。 “一条下下等根骨的杂鱼,还真以为光靠拼命苦练就能翻身?真是滑稽!” 他们话音未落,陈成已一步跨出饭堂大门。 恰巧一缕晨风穿堂而过,掀起了陈成的衣角,在他腰带上,一块刻著银色龙字的小腰牌,赫然显露! —— (求月票,拜谢【遨游书库/数字id/你就不能再低调一点/清欢渡/11年神农/开船不用桨】大佬月票) 第47章 內馆 阳光下,银芒一闪而逝,刺得洛伯庆三人瞳孔骤然一缩。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董力张著嘴,后面嘲讽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孙安的脸瞬间扭成一坨,仿佛吃了只苍蝇在嘴里。 洛伯庆那双死死盯著陈成的眼睛,在陈成背影消失后,缓缓移向自己腰间那块毫无光泽的黑字腰牌,內心五味杂陈。 內馆那扇朱漆木门不大,但跨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 与外馆那片尘土飞扬、器械陈旧、汗味与呼喊声混杂的粗糲场院截然不同。 內馆的地面皆是平整密实的青石地砖,每日都有专人洒扫,就连缝隙里都不见一丝尘土。 四周约摸有十来间厢房,每间都宽敞明亮,庄严静謐,隱隱有韵味清雅的檀香、药香、异香从不同房间散出。 角落里立著刷过清漆的结实木桩,桩身上包裹著不同厚度的鞣製牛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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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那几人真的过来招揽,他还得伤脑筋去编理由婉拒,那几人不来,他反倒省心。 “陈成!?真的是你!?” 远处角落里,一名身著巡司书吏袍服青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满讶异。 “梁光?” 陈成怔了怔,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上熟人。 “可以啊!你小子!这才多久,居然就已经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梁光换上热络的笑容,刚到近前,手便自然搭在陈成肩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陈成有多好的关係。 陈成原本就对梁光和曹八斗没什么好感。 经过周龙重伤那件事后,陈成更是看透了这二人的嘴脸,当下也只是平淡应付罢了。 扯了几句閒篇后,梁光扬了扬下巴,目光瞥向另一边身著差司袍服的中年人,语气中难掩炫耀。 “瞧见没?那位就是南三卫巡司的差司大人,我乾爹!” 梁光眉梢一挑,在身下隱晦地伸出四根手指。 “掛职进巡司,月俸这个数!別处可没这待遇!怎么样,要不要哥帮你递个话?” “四两?” 陈成忍住没笑,摇摇头。 “不劳你费心,我已经有掛职的地方了。” “……你是不是傻?有別的地方,你推掉不就完了?” 梁光压低声音道。 “別说哥不照顾你,这次清剿红月庵的行动,巡司折损了很多差役……” “你先掛上兼职,等攒够了本钱,我让我乾爹去帮你疏通打点,混个正式差役的铁饭碗,你这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二位聊得挺热络?” 这时,肖义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说道。 “陈师弟,我记得你好像是下下等的根骨,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凝成第二炷血气?莫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下下等根骨?” 梁光闻言,笑容登时僵住,但这还不算什么,他的注意力,紧接著便完全落在肖义的后半句话上。 “特殊手段!?难……难道与红月庵有关!?” 眼下,红月庵已经被定性为邪教,任何人与之扯上关係,都会惹来极大的麻烦。 梁光搭在陈成肩头的手,触电般抽了回来。 “红月庵?” 远处,那位差司大人正走过来,不偏不倚地听清楚了这三个字。 一时间,现场气氛陡然转冷,一道道凝重的目光,纷纷聚集过来,如无数利箭,死死钉在陈成身上。 第48章 深层 现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那位差司大人沉著脸走了过来。 他叫汤运龙,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方正,一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皮肉。 常年身居巡司要职养出的威势,让周遭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小兄弟,你不必紧张。” 汤运龙声音低沉,看似安抚,实则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威压。 “用红月庵邪异手段凝炼的血气,有非常明显的混乱波动,你只需伸手过来,让我一探便可证得清白。” “可以。” 陈成平静如常,直接將手伸了过去。 到底用没用邪异手段,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至於昨晚入门的无间月息,其本身就是就是一门专精隱匿的邪术,不可能被外人察觉出来。 其唯一在陈成体內留下的確凿痕跡,只有心肺损伤而已。 但那已经被养生特性彻底疗养修復。 连陈成自己都感受不到丝毫异常,外人就更不用说了。 见陈成如此坦荡,汤运龙的疑心消减了不少,伸出三根粗糙有力的手指,稳稳搭上陈成腕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与先前方胖子和庄妆摸骨的手法截然不同。 汤运龙指尖仿佛有三道气流,沿著陈成的经脉游弋而入,更加深彻,更加沉稳,也更具穿透性,同时也更迅捷。 也就两三个呼吸的功夫,汤运龙已经將手收了回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肖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放在今日之前,他对陈成的態度,都是极度不屑,认为陈成连让他亲自出手敲打都不配。 但今日,他已经將陈成视为潜在威胁,逮到机会,势必要加以打压。 他心里盘算得十分清楚。 如若陈成真用了红月庵的手段,当场就会被汤运龙拿下。 反之,就算陈成是清白的,被汤运龙摸出下下等根骨,將来出去掛职的待遇会差很多,这同样是对陈成的直接削弱。 正因如此,不管最后是哪种结果,肖义都乐见其成。 旁边。 梁光缩著脖子,正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才能迅速且乾净地跟陈成撇清关係 楚孟,朱鸣远,叶綺罗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死死盯著陈成。 若陈成犯的是其它错,三人或许会出面圆场,维护龙山馆的顏面。 可若陈成真与红月庵扯上关係,那便是官家明確要铲灭的邪教妖孽,三人绝不敢袒护,相反还得儘快与陈成切割。 说到底,武馆再怎么强,也绝强不过官家。 否则也不会几乎所有武者,都以参加武选,博取武卫官身为目標。 “一场误会罢了。” 汤运龙缓缓开口,看向陈成的目光里,仅剩的怀疑彻底消散,转而浮起一丝讶异,甚至是欣赏。 “这位小兄弟的血气,浑厚,扎实,运转圆融平稳,隱隱有阴阳调和,刚柔相济之势……绝无半分阴邪、诡譎、血气驳杂波乱的跡象。” 汤运龙顿了顿,加重语气道。 “汤谋可以肯定,这位小兄弟与红月庵邪法,无涉!” 说完这些,汤运龙又略微侧目,淡淡瞥了肖义一眼。 “另外,这位小兄弟的根骨,也不像你说的那般不堪……” “诚然,若是用寻常摸骨手法查探,他或许確实是下下等根骨,但用汤谋祖传的手法,却能窥探到更深层的细节。” “他的根骨……或者说,他的体魄近乎澄澈无垢,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或许,比婴儿还要更健康,更乾净。” 汤运龙顿了顿,沉声说道。 “武道一途,根骨好坏固然重要,但心性与勤奋,悟性与体魄,也都是武道之根本,一窍顿开,一境洞破,也不是没有先例。” 话到此处,汤运龙不仅证明了陈成的清白,就连陈成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內接连凝成血气,也给出了一种有据可依的解释。 肖义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那抹得意碎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仓皇狼狈,青白色变。 屋內凝固的气氛,仿佛被这番话骤然敲开一道裂缝。 那些原本如利箭般的目光,顷刻变得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重新估量,试图结交的意味。 “哎哟!陈师弟!你看这事闹得……误会!天大的误会!” 肖义確实有过人之处,顷刻便换上一副懊恼又恳切的神情,上前半步,抱拳躬身道。 “都怪师兄不好,一时心直口快,差点给你惹了大麻烦……可师兄也確实不清楚你的具体情况不是?” “中院上下,谁都说你是下下等根骨,也不是师兄故意编排陷害你,你说对吧?” 肖义满脸真诚,身子躬得更深了些。 “师兄在这,当著这么些贵客的面,给你好好赔个不是,还望陈师弟你大人大量,千万別往心里去。” “师兄言重了。” 陈成面色如常,只在不经意间眼帘微垂了一下,彻底掩去眸底深处不易察觉的一丝冷意,语气平淡道。 “一点小误会罢了,差司大人已经帮忙解释清楚,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陈师弟大气!” 肖义直起身来,笑呵呵地说道。 “师弟啊,你若对巡司掛职不感兴趣的话,师兄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好去处,我在那边能拿到月俸六两现银……” “不劳师兄费心。” 陈成没等肖义把话说完,便乾脆利落地回绝了他。 倒是周围那些想要寻求掛职机会的弟子,脸上都抑制不住地涌出艷羡之色。 掛职终究是兼差,寻常凝出二炷血气的武者,月俸基本都在三两银子左右,六两……即便是全职,都未必能拿到。 谁都明白,肖义能拿到这个数,很大程度上还是內馆天才的光环在起作用。 他背后的东家,多出的那部分钱,其实就是在他身上押注未来。 寻常外馆弟子,只有羡慕嫉妒的份。 “大师兄。” 陈成转身走向另一边,正色道。 “我已有掛职之处,並与东家立有君子协定,这边……我就先告辞了。” “去吧。” 楚孟並无二话,只是在陈成走后,侧目与朱鸣远叶綺罗交换了一下眼神。 —— (求月票,拜谢!) 第49章 余孽 见陈成如此重信守诺,汤运龙和另外几名贵客眼中,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欣赏之色。 肖义依旧是笑呵呵的,看不出心里在琢磨什么,只是走向还有些发懵的梁光,三言两语便熟络起来,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大师兄,三师妹,你们怎么看?” 远处,朱鸣远的目光,从小门那边收回,语气很是隨意。 “没兴趣。” 楚孟的声音平静到近乎淡漠,仿佛门外一切,都与他无关,压根不值得他费神。 “没用。” 叶綺罗唇瓣轻启,吐出的话却像冰碴般冷硬。 “武道一途,最根本的永远是根骨和资源。想把境界提升,寄托在突然开窍上……” “我不是说绝对不可能,但这种情况,一次两次撞大运碰上了,难道次次都能成?” “凝不出第三炷血气,就永远没资格真正踏进內馆的门。与我们……” 她下巴微微扬起了些,难掩傲然。 “终归不是一种人。” …… 南外城。 巨大的城门洞下,灰扑扑的砖墙上新糊了张巡司总衙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冒著些许湿气。 两个差役按著腰刀守在两边,脸色板得跟墙砖似的。 四周人群挤挤挨挨,大多伸著脖子,却並不识字,著急询问:“这上头写的啥!?加税!?还是又……又要徵兵!?” “肃静!” 这时,一名巡司书吏走了过来,朗声宣告。 “查,红月庵妖邪,虽巢穴已破,然首恶在逃,余孽未靖!” “如有藏匿城乡、行跡鬼祟、或知晓其邪术器物下落者……可赴所在里甲或巡司衙门首告!” “一经查实,按功论赏,赏格上不封顶!如有隱匿不报、甚或通同包庇者,一经发觉,与妖孽同罪!” 书吏声音陡然拔高,『同罪』二字咬得极重,像块冰猛地砸进嘈杂里。 人群静了一瞬,隨即『嗡』地炸开。 “嚯!赏格上不封顶?!真捨得下本钱……” “首告?谁知道哪家炕头藏著鬼?別没领到赏银,先让邪祟抹了脖子!” “总会有不怕死的,这下又不知要乱上多久了……” 议论声沸沸扬扬,眼神却各不一样。 有漠不关心的,吐口唾沫转身就走。有缩著脖子眼神乱瞟的,不知是怕惹事还是心里有鬼。也有几个面目模糊的汉子,盯著『赏格』的字眼,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搓著衣角。 告示在风里微微捲起边角,鲜红的官印像只独眼,冷冷俯瞰著城门下来去匆匆的人影。 这则消息像滴入油锅的水,在这刚刚经歷大乱、仍旧惊魂未定的南外城里,註定要溅起些说不清的涟漪,或暗火。 人群外,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道身影顿了顿脚步。 目光掠过告示上『邪术器物』四字,旋即垂下眼帘,拉低斗笠,悄无声息地隨著人流进入城中。 …… 苦槐里,坑洼阴暗的巷道间,一副简陋担架吱呀呀地晃著。 陈昊躺在上面,脸色灰败,胸前的衣襟还洇著些许血跡,整个人都透著虚弱与狼狈。 抬担架的两个少年,是白猿馆刚入门不久的弟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鼻子不时嫌恶地皱起,是被周围恶臭呛的。 “到了,前面就是……” 陈昊抬手指了指前面一间破棚屋。 那两个少年如蒙大赦般加快脚步,只想將他快些送回去,他们才能快些离开这鬼地方。 “娘,爷爷……” “阿昊,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王氏听见动静,急忙跑了出来,陈勇和老陈头紧隨其后。 一看到陈昊现在这个样子,三人的脸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陈昊却还死要面子地说道:“我只是受了些轻伤,养几天就好了。” 说完,陈昊又看向那两个少年。 “二位师弟辛苦了……等过几天,我好些了,一定请你们喝酒!” “……师兄,您好好歇著,別说话了。” 那两个少年隨口应付了一声,把陈昊抬进屋,往床上一放,便立刻告辞离开了。 走出那条巷道后。 两个少年都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这位陈师兄也太能装了……以前看他说话做事的派头,我还一直以为他家境不错呢,结果却是个最底层的贫民……” “还说请我们喝酒咧?昨晚,要不是馆主他老人家亲自去富来楼结帐,咱白猿馆的脸面,都要被他陈昊彻底丟光……” “这种人太假,太不靠谱了……以后还是儘量离他远点……” “谁说不是呢?” 棚屋这边。 陈昊简单把昨晚自己被抢的事情说了一下。 老陈头听完,当场就瘫缩在了墙角里,一夜没睡本就憔悴的脸,瞬间苍老了许多。 武者…… 老头眼中明显透出一股绝望之色。 寄託了全家上下所有希望的孙子,好不容易成了真正的武者…… 居然还能被打得下不了地,抢得一乾二净…… 这武…… 这武岂不是白练了? “阿昊!” 王氏的反应截然不同,她猛地躥到床前,眼睛赤红,喉咙里滚著低吼。 “你既然知道是谁干的,为何不求馆主帮你?为何不去巡司报案?那……那可是一百多两银子!是咱全家的指望啊!” “……娘,这种事,要讲证据的……” 陈昊愁眉不展,声音透著哀默。 “我怀疑是馆里的卢丰,可馆主他老人家却说,事发时卢丰就在武馆內,哪也没去……” 话音未落。 屋外巷道里,骤然响起一片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毫不掩饰的跋扈气焰,直逼这间低矮棚屋而来。 “哐!”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应声崩烂。 当先进来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巨虎帮帮眾,眼神凶悍,扫过屋內,隨即侧身让开。 接著,一名穿著锦缎短褂,面色阴鷙的中年汉子,踱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留著两撇油亮的鬍鬚,太阳穴微鼓,双手骨节粗大,正是巨虎帮副帮主,胡彪。 “都说苦槐里陈家出了位了不得的武者老爷,想必就是这一位吧?” 胡彪瞥了眼瘫在床上的陈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正是在下……” 陈昊还以为对方是来与他结交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第50章 三倍 没等陈昊把话说完,胡彪的语气却已陡然转冷。 “呵,原来就是你小子跟黑狼帮头目称兄道弟,有过命的交情?” “……我?” 陈昊脸色巨变,他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黑狼帮覆灭的消息,而且,接管这一片的,是与黑狼帮仇怨最深的巨虎帮。 “绝无此事!我跟黑狼帮的人根本不熟……是哪个生儿子没腚眼的王八蛋,散播谣言坑我……他这是想害死我啊!” 此言一出,王氏和陈勇的脸色红一阵绿一阵,肠子都快悔断了。 “谣言?你的亲爹亲娘还能害你?” 胡彪打断了他,声音冷厉道。 “啥也別说了,从今往后,你们家的平安钱,按三倍收。” “……多少!?” 陈家眾人闻言,眼珠子差点没蹦出来。 照他家现在的情况,即便按照正常数额交平安钱,都很难支撑。 三倍……那简直就是把他们全家往死路上逼。 “这位爷!” 陈昊咽了咽口水,沉声说道。 “我……我是白猿馆的武者,我们馆主年轻时,也是帮派中人……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你別说,我还真认识他!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亲自过来!” 胡彪抬手指了指自己眉骨上的一道伤疤。 “瞧见没,这就是你们馆主留下的,当年,他以大欺小,还搞偷袭……嗬……忒!” 胡彪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三倍!我说的!你就是搬出天王老子来,也只能是这个数!敢少半文钱,或者敢晚交一时半刻……” “是卸你爹娘条胳膊,还是把那老棺材瓤子拖出去填沟,就看老子当时的心情了。” 胡彪说著,目光冷冷扫过老陈头,陈勇和王氏。 略作停顿后,胡彪掸了掸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叫上手下,转身出门。 刚到门外。 胡彪却又回过头来。 “差点忘了,掛在你名下的,有一家算一家,全都按三倍交!” 说完这句,他才彻底扬长而去。 棚屋里死一般寂静,衬得外面那些囂张笑声越发像刀子一般刺耳、钻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 这份死寂,被屋外的一阵压低的交谈声打断。 “娘亲,爹爹,这里好臭呀……小蝶想回家。” “小蝶乖,这是去见你昊哥哥,你最崇拜的武者哥哥……老赵,东西没拿漏什么吧?” “这一路上你都问十八遍了,没少!油、盐、米、面、糕点、水果、猪肉,一样都没少!” “行,你走前面,等见了阿昊,一定要客客气气的……笑!笑开点!再笑开点!” 这一家三口加快脚步,钻过巷弄最窄处,好不容易进到老陈家那间破棚屋內。 还没说上几句,屋里便传来陈燕带著哭腔的尖叫声。 “什么!?三倍!?” “我家那点积蓄早被阿昊掏空了!而且,我家原本就在巨虎帮地盘上,老赵昨儿才去说了,把我家掛在阿昊名下!” “这……这往后……这往后我家可怎么活啊!?” 待到陈燕的哭喊声稍稍减缓,屋內才又传来陈昊故作镇定的安抚。 “小姑,姑父……你们先忍一忍,把平安钱交齐就没事了。” “小姑,你信我!等我伤好了,立刻叫上我那些师兄弟去要个交代,巨虎帮拿我们多少,我必定十倍百倍拿回来!” “……” “姑父,你信我!对了……你们今天带了多少钱?先去帮我请个大夫。” “???” “小蝶,哥哥以后教你练武好不好?” “不!小蝶才不要练武!小蝶不想让娘亲哭,不想让爹爹生气!” …… 南外城边缘。 一片因早年闹过邪祟而彻底荒废的旧棚屋深处,有间墙倒瓦碎,早已无人问津的破庙。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庙门。 庙中蛛网横结,尘土厚积,屋顶破洞虽能漏下几缕惨澹天光,却更显阴森、诡异。 那人抬起手,缓缓取下了遮面的斗笠。 一缕天光,恰好落在其脸上。 那眉眼精致如画,肌肤冷白,唇色却是一种不自然的嫣红,俊美之余明显带著几分阴柔。 “呃……” 一声莫名的怪响,从其喉间逸出。 那音色波动极大,上一息如土石摩擦般沙哑阴沉,下一息却如敲击玉磬般清越婉转。 细观其人,再听其声,竟都雌雄难辨。 甚至连其年龄都无从判断。 “沈崇……吴炼……死!!!” 其红唇再启,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同时扫向內城的某个角落,仿佛能一眼望穿半城。 “我教圣物……岂容流落於这等污浊之地……” 那古怪的声音,在空荡的破庙內幽幽迴荡,声调阴阳变换,毫无规律,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找!” 其莹白如玉、毫无瑕疵的手指,轻轻拂过积满灰尘的神龕,动作优雅,却又带著一种非人的僵硬感。 “挡我者……杀!杀!杀!便是城中百万户杀绝,也必得將圣物迎回!” …… 安乐里。 那间虽小却乾净齐整的土墙瓦房內。 李氏坐在靠窗的矮凳上,初冬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欞斜斜照进来,笼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连带著心里也格外踏实。 她手里无意识地捻著衣角,目光落在窗外晾晒的衣物上,犹豫著开口。 “小成啊,娘总这么閒著,骨头都懒了。安乐里这一片,瞧著住的人家都体面,娘寻思著,接点缝补浆洗的零活……” “娘,最近外头乱,零活您就別接了。” 陈成今天特地回来了一趟,带来了鼓鼓囊囊的米袋、一刀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几样耐存的菜乾。 他坐在母亲对面,声音平稳道。 “您要实在閒不住,乾脆就去买些布料回来,自己做几件过冬的厚实衣裳、被褥。” 陈成说著,便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 “这有三两银子,您先收著。” “不要!娘有手有脚的,帮不上你就算了,怎么还能拖累你?” 李氏连连摇头。 “这哪里是拖累?您听我给您解释。” 陈成平静道。 “这一两,交咱娘俩的冬税,这一两,买些布料针线,再有一两,您看著买些过冬的东西……我偶尔回来也能用上不是?” “这……” 李氏听完,倒確实是这么个理儿。 这笔钱,她若不接,还真没法保证家里能平平稳稳度过这个冬天。 “小成啊……这个家,真真是靠你撑起来了!娘……娘也真真是享著你的福了!” 她抹了抹眼角,却又抑制不住地露出欣慰笑容。 “这也就是咱搬出来了,要是还在苦槐里……张婶她们几个,指不定得多羡慕娘哩!” 见母亲如此高兴,陈成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又陪著母亲说了好一阵子话,才起身离开。 这房子仅一墙之隔,就是龙山馆下院。 陈成绕过去,敲了敲门。 —— (求月票,今天周一,能爬一爬新书榜,麻烦有月票的大帅比们投一投,拜谢拜谢拜谢…(≧?≦)?) 第51章 商队 略等了片刻,才有个生面孔的少年,將门拉开一条缝。 “我找方师兄。”陈成道。 那少年怔了怔,压低声音道:“方师兄他……他正发火呢,要不,您晚点再来?” “谁啊!?” 方胖子標誌性的大嗓门果然从里头炸了出来,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火气,嚇得门口少年一哆嗦。 “方师兄,是我。”陈成应道。 门后静了一瞬。 紧接著,一只蒲扇大的肥厚手掌,直接將那开门的少年拨到一边。 木门彻底敞开。 方胖子那肥硕高壮如小山一般的身子,立刻挤了出来。 “阿成师弟!还真是你!” 他白胖滚圆的脸上,登时堆满热络的笑,眼睛都被肥肉挤成了缝。 见状,一旁的少年顿时呆住。 他来下院这大半个月,没少挨方胖子打骂,却从没见过方胖子笑得这么开心……就刚刚,方胖子都还在大发雷霆。 想到这,少年不由地多看了陈成两眼,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能让方阎王瞬间变脸的,绝非常人! “看什么看?滚回去练你的桩功!再练不好,当心老子抽你!” 方胖子扭头呵斥了一声,转过脸来,才又笑呵呵地说道。 “师弟啊!我可都听说了!你小子不声不响的,竟连第二炷血气都成了!刚得著信儿的时候,我可真是嚇一跳!” “侥倖而已。” 陈成笑了笑,顺著话解释道。 “今儿有位差司大人帮我看了,说是运气好,体魄偶然开窍,就这么成了。” “能成就行!管他这那的!运气好怎么了?运气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这世道,不讲道理的事儿多了去了……” 方胖子撇了撇嘴,颇有些感慨。 “就说乔蕎那丫头吧,根骨、悟性,哪样不是上等?昨儿个第三次尝试破关,又没成……” “反倒是石磊那浑球,根骨悟性都只是中等偏上那么一点点,嘿,一次就给他衝过去了!这不是运气好?” 方胖子说著,不禁摇头轻嘆,语气里有对乔蕎的惋惜,但更多的却是对武道一途变数莫测的无奈。 “来,进来慢慢聊。”方胖子侧开身子,想把陈成让进去。 “改日吧,今儿商队回城,我得赶去商行帮忙。” 陈成说著,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递了过去。 “这里头是十两银子,师兄你点点……” “拿回去拿回去!” 没等陈成说完,方胖子已经打断了他。 “实话告诉你吧,你凝炼出第二炷血气,馆里是会给我奖励的……不止十两!” “哦?还有这种事?” 陈成稍稍一怔,难怪方胖子当初愿意在乔蕎身上投资,后来看自己有了点能成事的苗头,便也果断伸手帮扶。 陈成虽略感意外,却並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方胖子本就是下院教习,挑选、培养人才,可以算是他的兼职。 干得好了,自然能得到馆里嘉奖。 他心思活络,提前投资一些潜力股,利人利己,一点不犯毛病! “师兄,一码归一码!” 陈成正色道。 “馆里给的,是奖励!我欠你的,是情义!若是昧著良心不还,那我成什么人了?” “嘿!我果然没看错人!” 方胖子眉梢一挑,神色也自认真起来。 “阿成师弟,就冲你的这番话,师兄我再跟你好好掏掏心窝子!” “眼下,你最要紧的是打熬第三炷血气!” 方胖子肃然道。 “这是所有武者的分水岭,跨过去,进了內馆,你才算真正摸到武选的门槛!跨不过去,你这辈子便与武选无缘!一眼就能看到头!” 方胖子顿了顿,语气中更多了些真诚。 “这钱你拿回去,买汤药也好,买猛兽精肉也罢,总之,你得尽一切可能补益体魄……” “说到底,你根骨先天不足,既然体魄有异於常人的优势,那就想尽一切办法,把它发挥到极致!” “这,或许是你唯一的机会……” 话到此处,方胖子又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极低。 “你若成了,师兄我还能拿到更多奖励!说不准,叶师一高兴,就让我回了內馆!” “真到那时,你小子就是我方温侯的恩人!该是我还你恩情了!” “……既然如此,我听师兄的便是。” 陈成默默点头,將那小布包收了回来。 他明白方胖子说得在理。 但他更加清楚,虽说自己刚发了一大笔横財,又有商行的稳定进项,已经不缺这十两银子,可若是执意立刻还钱,难免会显得自己手头过於宽裕,惹人猜疑。 財不露白! 即便是面对方胖子或者母亲李氏,该藏的,也一定要藏得严严实实! 不是信不过他们,而是完全没有让他们知道的必要。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什么,被有心人瞧出端倪,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这世道,这时局……隱瞒,其实是在保护他们。 …… 永盛商行,货仓前的街道上。 一股混合著尘土、马匹热气和远方风霜的粗糲味道,充斥在空气中。 几十匹驮货的巔马,皮毛暗沉,嘴边掛著疲惫的白沫,正被十数名马脚子赶著,排好队卸货入仓。 所谓马脚子,是指商队的赶马人。 他们每个人负责照料和管理一个马梢,通常为三到五匹马。 跑商在外时,驾驭马匹、装卸货物,兽医钉掌、修理鞍具,都是他们的活计。 回到商行后,他们才能稍稍鬆快些,卸货入仓的活计,都是杂役来干。 此刻,陈成已经赶了过来,亲自盯著盘货入仓、簿记结算。 这一趟商队从北方运回来的货物可是不少。 每匹巔马背上的驮架两侧,都用驮山结牢牢綑扎著如小山般的货物。 二十几名杂役,一刻不停地搬运著成捆的北地药材,以及仔细装箱的动物皮货。 远处。 大锅头赵海站在阳光下,五十来岁的模样,麵皮被北地的风沙吹磨得黑红粗糙,像老树皮,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盯著陈成,时不时,还会厉声喝骂搬货的杂役。 “那箱皮子轻点!边角料也比你们这些贱骨头值钱!” 第52章 宝药 赵海旁边,站著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背著手,看似悠閒,可那双半闔的眼睛偶尔睁开一线,却明显透出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气场威慑。大多数时候,即便是赵海也不敢与之对视。 而这位老者,正是永盛商行真正的定海神针,文老。 此刻。 文老的手背青筋微凸,五指稳稳攥著个尺许见方、用厚油布和麻绳死死綑扎的匣子,像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文老!赵大锅头!这一趟真是辛苦二位了!” 沈宓从货仓那边快步走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东家,请借一步说话。” 文老压低声音,將沈宓请到远离人群的墙角,这才將手中的匣子往前递了递。 “这是?” 沈宓有些疑惑,並未立刻去接。 文老低声道:“北边……更乱了,这是我那从军的儿子,从屠城的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是棵成了气候的宝药。” “您老见著庆之了?” 沈宓的第一反应是关心,眉头微蹙。 “见著了。” 文老缓缓说道。 “他现在守著驛道关卡,虽说远离前线……可谁又说得准?今天一道调令下来,明天就可能填进壕沟里……” 文老嘆了口气。 “我想请东家收了这宝药……我好拿钱去疏通打点……不敢奢望把人调回来,只求別让他被派到最前头去送死……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行,这宝药我收了,您老开个价吧。” 文老猛地抬头,似乎没料到沈宓会答应得如此乾脆。 “东家,你还是先看看货吧……” “不必,您老开多少,我给多少。”沈宓乾脆利落。 “……” 文老嘴唇哆嗦了一下,看著沈宓坦荡的神色,他那双经歷无数风浪,早已冷硬如铁的眼睛里,驀地涌上一层薄雾。 “三……三百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明显有水分,文老说得格外艰难,语气中满是羞愧。 “行,等卸完货,您就去帐房,我会请陈供奉给您支银子。” “陈……供奉?” 文老怔了怔,目光旋即看向远处那位,閒庭信步间便能把一应繁杂事务处理妥当的少年。 “对,就是他。” 沈宓唇角微微扬起些许。 “他叫陈成,是我新聘的帐房先生,兼护院供奉……您老別看他年纪小,实际上,已经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哦?” 文老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看他的样子,也就十六七岁吧?竟已有这般成就……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 “我很看好他。” 沈宓语气加重了些,甚至明显透出一种託付的意味。 “往后,还请您老看在我的薄面上,若是武道一途,他有什么向您老请教的地方,还望不吝点拨。” “这是自然!” 文老重重点头,嘴上虽未多说什么,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钱財上对沈宓的亏欠,就用人情来偿还,陈成,他定会用心对待。 货仓那头。 陈成的效率比章固高得多得多,节约下很多时间。 商队眾人皆是风尘僕僕,疲惫至极,能更早回去休息,对陈成自然是讚不绝口,心悦诚服。 回到帐房这边。 陈成按沈宓的交代,从银柜里点出三张一百两面额的官號银票,递到文老手中。 文老接过,双手微颤著將银票仔细折好,贴身藏了。 他对沈宓自是千恩万谢,连带著对陈成这位办事利落、气度沉静的少年供奉,也多了几分真心的好感,並也郑重道谢。 等到文老走后。 陈成脸上適时露出些许年轻人应有的好奇,道。 “东家,恕我见识浅……那宝药究竟是何物?真能值这般高价?” 眼下,陈成自己拥有著一百多两现银,比起从前可以说是真真切切的暴富,可与这宝药一比,却成了小巫见大巫。 沈宓点点头,认真解释道。 “所谓宝药,是无数寻常药材中,偶然截得天地造化、机缘巧合,方能孕育出的,凤毛麟角般的稀罕物!” “大多数宝药,都对武者修炼裨益极大,有的能壮大气血,有的能提升修炼效率,有的能改善根骨,更有甚者,服用后能让武者直接突破境界!” 她顿了顿,美眸看向陈成。 “正因如此,任何稍有见识的武者,都对宝药渴求至极……尤其是那些能助人直接突破境界的宝药,无一不是天价!” “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宝药生长之处,无不是人跡罕至的绝境、死地。要么盘踞著通了灵性、凶暴异常的妖兽。要么终年瀰漫著蚀骨腐肉的剧毒瘴气。” “更有一些地方,据说阴阳逆乱,伴有种种诡异现象,心智不坚者靠近,轻则疯癲,重则血肉枯朽,化为宝药的养料。” “凡此种种危险,数不胜数,以至於,每一株现世的宝药背后,都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所以。” 沈宓总结道。 “宝药之贵,贵在其逆天的效力,更贵在获取它所需付出的代价。” “……原来如此。” 陈成默默听著,越发好奇,道。 “那文老的这株宝药,具体是何种功效?” “一起看看吧。” 沈宓將那匣子放在桌案上,解开麻绳和油布,並缓缓掀盖。 匣內红绸衬底,几缕丝线固定著一株形似龙爪的枯槁植株,其表皮有清晰的鳞状纹路,五根分叉的枝杈尖端,竟泛著淡淡金光。 就算再怎么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绝非凡物。 “是龙爪草!而且,是五爪金芒的品相!” 沈宓美眸微亮,情绪却並没有多少起伏,语气平淡道。 “这种宝药,能大幅提升修炼效率,效果是寻常益血散的三到五倍,药力持续的时间也更久些。” “只有……三到五倍?” 陈成先是一怔。 一瓶益血散不过区区五两银子,这株龙爪草就算能抵得上二十瓶、三十瓶,其价值也远远没达到二百两。 东家亏大了? 不! 陈成很快反应过来,只怕是文老急需用钱,沈宓给出的三百两,半是购药,半是恤情。 宝药有价,情义却不是银钱能衡量的。 一念及此,陈成又不由地高看了沈宓一眼。 恰在此刻,沈宓也看向了他,那双秋水长眸中,似乎透著些与往常不同的东西。 “东家?你……你怎么那样看著我?” —— (求月票,拜谢) 第53章 夺牒 “陈供奉,你稍等一下。” 沈宓把龙爪草留在桌上,转身便风风火火出了帐房。 等再回来时,她手里已经多出十几种药材,以及一摞裁好的油纸。 她並未多说什么,逕自在桌案前坐下,十指翻飞,动作熟稔至极,將那十几种商队此番从北地带回的珍贵药材,按某种特定的分量与比例,精准分为五份,各自用油纸包好,扎紧。 这些药材,陈成方才入库时,全都簿记在案,深知其价值不菲。粗略估算,眼前这五包,便抵得上三五十两现银。 “陈供奉,这些你都拿回去。” 沈宓將五包药材与那龙爪草一併推到陈成面前,语气乾脆。 “用文火慢熬成浓汤,每次服药前,从那龙爪草上掰下一『爪』,捣碎调入汤中,一同服下。” “……东家,这?” 陈成看著眼前这份突如其来的厚赠,又是一怔。 沈宓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明晰爽利的笑容。 “这是我沈家独门的武者辅修汤药方子,必得有龙爪草相佐相成,才能发挥最佳功效。” “服下后,不仅修炼事半功倍,更能补益心肺,强健肠胃,尤其能提升你对肉食、药膳的消化吸收之效,將吃进去的每一分滋养,全部划归己身!” 她顿了顿,认真道。 “陈供奉切莫推辞!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衝击第三炷血气。有了这五包『龙爪汤』,必能省去不少水磨工夫,早日功成!” “如我早先所说,你的实力越强,我在族中便越有分量,你我二人荣辱与共,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明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成自然不会再推辞,起身,郑重拱手。 “多谢东家!” “行了,不必客气。” 沈宓摆摆手,旋即压低声音道。 “我刚才瞧著赵海那脸色,多半还是会找你麻烦……好在,他常年忙於跑商,武道实力並不强,明面上他肯定奈何不了你,暗地里……你得多留个心眼。” 见陈成点头,沈宓又道。 “还有个事,我跟文老打过招呼了,你以后在武道上,有什么不明白,都可以问他老人家。” “多谢东家。” 陈成闻言,不禁有些动容。 他非常清楚,文老欠了沈宓一个天大的人情,但沈宓却把这份人情转手送给了他陈成。 文老是何等人物?陈成以前做杂役时,就已经如雷贯耳。 年少成名,老而弥坚,歷经无数廝杀,见惯生死,一人坐镇便保得永盛商行半世安稳。 而比之实力,更为难得的是他那些生死间磨礪出的实战经验、锤炼中感悟到的对血气运转的独到理解、对各路功法优劣的见识、乃至江湖上的门道与禁忌…… 这些无形的財富,远比几两银子、几包汤药更难获取,也更为珍贵! 若能得其真心指点,汲取其中精髓,对陈成而言,无疑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其实际价值,根本不可估量! 一念及此,陈成对沈宓的感激大大加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馈赠,而是实实在在地为他开道、铺路! “东家……” “无需多言。” 沈宓笑了笑,竟又给出一桩便利。 “往后你多花些时间修炼,值守货仓,有文老,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便留在武馆安心修炼,无须向我告假。” 陈成重重点头,抱拳一礼后,便带上药包与木匣离开了。 片刻后。 丁婆子满面愁容地找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东家,坏事了……年底提前更换『通商文牒』的事,衙门口那边……彻底定死了,富昌行点名要与我们竞爭……还是老规矩,对拳决归属!” “商牒五年一换,这才第二年……吃相这般难看……富昌行,是真攀上硬枝了……” 沈宓秀眉骤然锁紧。 “这一仗我们要是打不贏,往后便不能再往北边跑商……想挤进其他方向的商路,更是难比登天……” “谁说不是呢!” 丁婆子嘆息道。 “其它方向的商路不涉战事,够稳妥,油水还更丰厚,可惜都让背景更硬的大行號占死了,连根针都插不进去……若我们失了往北的商牒,无异於灭顶之灾……” “倒也不必如此悲观。” 沈宓平静道。 “好歹文老已经回来了,有他老人家坐镇,问题应该不大。” 沈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根本不敢真的这样认为。 富昌行既然已经动用关係,將商牒爭夺战提前,那必然也做足了准备,请来的高手,恐怕不会弱於文老。 若真是那样…… 沈宓已经不敢再往下想。 而这些担忧,她一个字也不能吐露,连眉头都不能多皱一下。 此刻永盛行內外多少双眼睛盯著,她若先露了怯,人心立刻就要散。 人心一散,富昌行再趁机高价挖角,只怕等不到对拳之日,永盛行自己就先垮了。 好在,距离年底尚有两月时间,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怕就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回武馆的路上,陈成买了个小风炉,配了把厚实的铁壶,又称了几斤烧起来烟气较少的硬炭。 进入自己的屋舍,他仔细閂好门窗,便开始熬煮五龙汤。 很快,一股混合著多种草药的微苦气息,在屋內瀰漫开来,屋外多多少少也能闻见,却没人会在意。 那些家境优渥的黑牌弟子,几乎天天都要熬煮汤药,隔三差五还会回家泡药浴,往身上外敷各种不知名的药泥药膏。 与他们相比,五龙汤的气味,毫不起眼。 这边小火慢熬的同时,陈成默默调整呼吸吐纳的节奏,开始锤炼无间月息。 此邪术修炼圆满,能极致隱匿生机,但对心肺损伤极大。 陈成谨慎运转完一个周天,立刻便会停下,转而演练一遍养生太极,確定心肺损伤被养生特性完全疗养復原后,才又再次转入无间月息的锤炼。 如此往復,他就像一个最苛刻的匠人,细入纤毫地打磨著一件完美玉器,绝不容许丝毫『瑕疵』残留。 约摸两个时辰后。 五龙汤已经颇为浓稠,透著淡淡的金色,从铁壶中倒出来时,其色泽状態甚至已经近乎於蜜蜡。 “成了!林师兄他……终於成了!” 屋外,一阵突然爆发的喧闹,让陈成倒汤药的动作微微一滯。 第54章 跟丟 陈成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是林奉孝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这结果陈成毫不意外,继续將五龙汤完全倒入碗中,端起来,便自一饮而尽。 他略等了片刻,待药力逐渐化开,隨后便又锤炼了一遍无间月息,外加一遍养生太极。 通过面板数值,可以直观看到。 服用五龙汤后,同样的技艺同样锤炼一遍,收效却是先前的一倍有余。 “照这样算,我凝成第三炷血气的时间,至少可以缩减一半!二十天……不!半个月足够了!” 陈成眼中浮起一抹亮色,又自暗暗盘算。 “虽说效率倍增,但锤炼过程对体魄的压榨透支也大大增加……肉食、药膳非但不能停,还得不断提升数量和质量。” “……猛兽精肉和高阶药膳,只供应给內馆弟子……我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必须得想想別的办法。” “眼下,只能用鹿肉药膳和东家给的益血草,先撑上一阵子……” 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凝神调息,继续锤炼。 …… 晚饭过后。 陈成独自离开了武馆。 天边还剩一抹暗橙,街上行人已稀。 在主街某处转角,他正要往赵海家的方向去时,脚步却不著痕跡地缓了下来。 他远超同境界武者的五感六识,此刻就像一张无形的蛛丝细网,敏锐捕捉到了源自同一个人的,极度压抑的呼吸与脚步。 那些细微的动静,始终游离在寻常武者感知范围的边缘,亦步亦趋,距离拿捏得相当精妙。 换做是別的二炷血气武者,此刻绝对察觉不出丝毫异常。 然而,在陈成的感知力面前,后面那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死死锁定,並清晰勾勒在他脑海中,堪比前世的全息投影。 下一瞬。 陈成脚步恢復如常,就连方向也没变,继续朝赵海家走去。 夜色渐浓,安南坊的街巷却呈现出另一番样貌。 越往北走,越是靠近內城那道黑沉沉的巨大城墙,周遭便越发整洁寂静。 脚下的石板路平整不少,两旁院墙也更高更齐整,偶有门檐下悬著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照见紧闭的朱门与石兽。 那堵墙就在视野尽头巍然矗立,宛如一道横亘天地、分割阴阳的铁幕。 即使在此刻这相对较好的地段,仰头望去,那墙体的压迫感依旧扑面而来,墙头隱约可见的哨楼轮廓,在深蓝天幕下宛如狰狞的齿痕。 墙里墙外,据说呼吸的空气、照到的光、乃至脚下的路,都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赵海家就住在这一片,只不过,要从主街岔口拐进巷弄深处。 “人呢!?” 眼看著再转过两个弯就是赵海家了,那跟踪者忽地紧赶了几步,却在拐角处猛地剎住,脸上顿时涌出难以抑制的错愕。 “刚刚不还在前头吗?怎……怎么就消失了?” 他挠了挠自己发青的光头,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他自认是个跟踪高手,这种凭空消失的诡事,还是头一遭碰到。 “真是活见鬼了!” 踌躇片刻后,他彻底没了办法,只得继续向前,去找赵海復命。 然而。 他前脚刚走,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陈成仿佛从墨色中缓缓析出。 目光稳稳锁定前方那仓皇离去的背影,如同无声的幽灵,悄然跟了上去。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顷刻即已调换。 …… 赵海宅子的偏厅內,烛火通明,充斥著酒菜香气与炭火气。 赵海踞坐主位,面庞被酒意熏得赤红,一口菜没吃,又端起了酒杯,朝左手边那人示意。 “老邹,你这次能亲自过来,兄弟我真的感激不尽!来,再敬你一杯!” 他旁边是个面色如铁、衣著脏腻的精悍汉子。 一道刀疤从其眉骨斜划至嘴角,一嘴黑褐色的烂牙,正不紧不慢地咀嚼著某种赤色肉乾。 此人名叫邹魁,是常年盘踞在北边商道上的绿林悍匪,奸淫掳掠,恶贯满盈。 “行啦,客套话少说几句” 邹魁嗓音粗嘎道。 “这些年,你没少给我们草头山上供,再说了……我这一趟又不白来!这些宝蛇肉乾,我很满意!”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赵海连声应和,看似豪爽,实则目光扫过邹魁面前的小木盒时,还是感到无比肉疼。 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小盒宝蛇肉乾,几乎把他赵海的家底都掏空了。 “说吧,什么时候动手?”邹魁直截了当地问道。 “先不急。” 赵海放下酒杯,声音肃然道。 “我手头始终没有铁证,倒不是怕冤杀了那小子,是怕龙山馆和沈宓追究下来,我不好交代……毕竟我才刚回来。” “况且,那小子绝非庸手,还是谨慎些好……我已经请另外的兄弟去盯著,先摸清他的底细和行踪。等他露出破绽,再一击致命!” “真他娘囉嗦!” 邹魁嘴上骂骂咧咧,心下却深以为然。能用阴刀子解决,谁乐意去正面拼命? 他咕咚灌下一大口酒,算是默许了这安排。 “谁!?” 就在这时,邹魁猛然警醒,像一头嗅到危险的野兽般弹身而起,目光紧盯房门,浑身筋肉瞬间绷紧,摆出搏杀的姿態。 赵海慢了半拍,才勉强察觉到屋外有脚步声靠近。 “是我!丁三水!” “砰!” 门被来人有些仓促地推开。 正是跟踪陈成的那个光头男人,带著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难看。 “老赵!人……人跟丟了!” “什么!?连……连你都跟不住他!?” 赵海双眼圆瞪,神色错愕到了极点。 邹魁收了架势,有些不屑地扫了丁三水一眼,心下暗骂了声,废物。 “这下麻烦了……” 赵海眉心紧皱,邹魁不认识丁三水,可他赵海心里却一清二楚,丁三水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揽头。 所谓揽头,便是商队的眼睛与耳朵,专司前路探查。 观天象、察路况、辨匪踪、预警兽袭,凭的正是远超常人的五感六识,同时,更需精於潜伏隱匿,以保全自身。 追踪与反追踪,这本就是丁三水安身立命、浸淫多年的看家本事。 可现在……他居然把陈成跟丟了! —— (求月票,拜谢) 第55章 致命 宅院外,陈成伏在暗处,耳中清晰捕捉到偏厅房门开合的响动。 確认院內再无动静后,他身形微沉,足尖在墙根处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轻飘飘翻过高墙。 落地瞬间,足尖、脚掌、脚跟次第触地,养生太极独有的圆融步法自然流转,將下坠之力层层化去,如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入幽潭,连最敏感的虫鸣都未曾惊扰分毫。 他敛息凝神,缓步移至偏厅窗外。 脚下著力似有若无,仿佛踩踏虚空而行,未发出丝毫声响。 呼吸、心跳、体味、甚至连同血气波动,都被无间月息彻底掩藏。 这一刻,他仿佛剥离了所有活物的生机,与墙角的阴影、夜风的流动、乃至这座院落本身的沉寂,完美融为一体。 偏厅內,灯火依旧。 实力最强、直觉最敏感的邹魁,眉头无意识地蹙了一下,旋即便又鬆开,只当是夜风穿过庭院。 专精感知与隱匿的丁三水,此刻甚至连一丁点反应都没有,仍旧絮絮叨叨地说著他方才跟踪陈成的情况。 赵海连丁三水都不如,更是没有丝毫警觉,所有心思全都在眼下的变故上。 “那小子……真他娘的邪门!” 丁三水灌了口冷酒,才压下心底那股寒意。 “我明明死死咬著他,可就一错眼的功夫,他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丁点痕跡都没留下……” 赵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捏得发白。他了解丁三水的本事,正因如此,才更觉心惊。 “消失?呵……” 邹魁剔著牙,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菜,就多练。” “你……” 丁三水的脸涨得通红,换作旁人,他早掀桌子了。 但此刻,他所有辩驳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只因他走南闯北十几年,靠的就是眼力劲。 邹魁身上那股子煞气,以及那道狰狞伤疤,都足以说明一件事。 这个看似邋里邋遢,浑身脏腻的男人,是他丁三水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再怎么憋屈、窝囊,他也只能忍著。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海见状,连忙举杯打圆场。 “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乾杯!” “干!” 丁三水顺坡就下。 邹魁也懒得再多说什么,拎起一个酒罈,仰面牛饮。 夜色愈浓。 酒添了一巡又一巡,烛泪堆叠,满桌杯盘渐成狼藉。 “我……我去放个水。” 丁三水酒量最浅,此刻已是头重脚轻,勉强撑著桌沿踉蹌起身,舌头都大了。 赵海和邹魁正说到早年一桩旧事,只是隨意摆了摆手。 丁三水晃悠著推开偏厅侧门,裹紧衣服,一头扎进寒冷漆黑的院子里。 他迷迷糊糊走到墙角恭桶处,刚解开裤带,一阵冰冷的夜风颳过,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 他身后咫尺之地,仿佛从墙角阴影中,直接凝聚而出的一道身影,悄然迫近。 没有半点动静,甚至没有一丝杀气。 只有一只稳得可怕的手,从侧后方悄然探出,指尖在丁三水喉结上,骤然一按。 力道凝於一点,瞬间穿透皮肉。 丁三水浑身一僵,喉间连嗬嗬声都未能发出,眼珠凸出,脸上醉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定格,隨即整个人便已软软瘫倒。 生机断绝,快得不及一瞬。 “不对!” 几乎在丁三水倒地的同时,偏厅里正举杯的邹魁耳朵猛地一动,脸色骤变。 “唰——” 邹魁一步踏出,声音如风似雷,转瞬便已衝到院中。 赵海反应慢了半拍,也紧跟著冲了出来。 只见,一个穿著赵海平日惯用款式外袍、头脸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冰冷眸子的身影,正缓缓从丁三水的尸身旁站直。 “你是谁?!” 赵海一眼便认出,对方身上的衣服和布巾,全都是他的。 这意味著,对方刚刚进入了他的臥室,翻出这些衣服和布巾用於偽装,而他们三个人六只耳,却全然没有丝毫察觉。 没错,此人正是陈成。 赵海那头话音未落,陈成已然暴起突进,其速度犹如鬼魅,两人间隔的丈许距离,仿佛根本不存在,正当邹魁起手的剎那,陈成已然侵入赵海中门。 柿子先捡软的捏! 陈成右手捏拳,臂如绷弓,骤然弹出,直取赵海咽喉,拳风破空,竟带起一声低沉呼啸,凛冽刺骨。 赵海瞳孔骤缩,酒意瞬间惊散大半。 他毕竟也是武者,仓促间怒吼一声,双掌交叠推出,用的是他熬炼半生的推山掌,意图以浑厚掌力硬挡。 然而,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陈成这一拳,没用任何招式,也並未动用伏劲,亦或是他推演缠布傀攻击方式后自创的『太极劲』。 就只是单纯的一记崩拳,便已摧枯拉朽之势,轻易洞破赵海的掌力屏障,虽去势稍偏,却仍重重砸在其左肩。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赵海整个人被捶得双脚离地,向后拋飞,狠狠撞在偏厅的门框上,木屑炸裂。 他左臂无力地垂落,口鼻溢血,眼中全是骇然。 “操!” 邹魁的怒吼与动作几乎同步。 方才那一瞬间,他没有试图拦截陈成,而是在陈成劲力吐实、身形微顿的剎那,骤然爆发。 整个人像一头贴地窜出的鬣狗,左手指关节凸起,呈鸟喙状,阴毒无比地啄向陈成右腰肾区。 同时,他的右手还暗藏一抹几乎看不见的乌光。 那是一柄淬毒的分水刺,借左手攻势为掩护,悄无声息的刺向陈成大腿外侧血脉。 刁毒!阴狠!无视规则道义!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包括赵海! 这,就是绿林悍匪的战斗方式。 这一剎那,陈成的动作,乃至思维,都確確实实產生了一丝滯涩。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打法。 准確来说,他原先与人战斗,几乎都是提前谋划埋伏,以偷袭速胜,几乎没有与人正面交手的实战经验。 此刻,面对邹魁这种身经百战,刀口舔血的亡命狂徒,欠缺实战经验,绝对是足以致命的劣势。 第56章 底牌 “死来!” 这一瞬间,在邹魁眼里,陈成已经是个死人。 以他邹魁绿林道上十数年廝杀的经验看,陈成绝对没有在这一击之下全身而退的可能。 两路攻势,任何一路命中,都能宣判陈成的死刑。 然而,就在下一剎那。 陈成步法陡变,身形竟以一种近乎非人的,违背常理的弧度圆融扭转。 堪堪避开那一抹毒刺的同时。 其右腰肾区猛地鼓起,以龙鳞褂的防御卸力姿態,叠加那种圆融旋转的『势』。 令邹魁的左手啄击,像打在一条传送带上,力量被瞬间卸去大半。 並且,整条左臂都被那种『势』牵引,贴著陈成的右腰滑了过去,剩下小半力道,也没能击实。 “……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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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锐啸之下,陈成竟从邹魁和赵海中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 电光石火间,邹魁和赵海皆是反应不及,狠狠撞在一处。 前者手中的毒刺,更是不偏不倚,凿入了赵海的肩头血肉之中。 “糟了……” 邹魁极致的前冲之力,顿时被带偏,上半身不由自主前倾,空门洞开。 而消失的陈成,此刻已经出现在其身后,右拳如潜伏的怒龙,自腰际螺旋轰出。 太极劲瞬时爆发,辅以破甲特性…… “砰!!!” 一声骇人闷响,宛如惊破黑夜的鼉鼓闷雷。 下一瞬,拳锋深深陷进邹魁的背心。 邹魁的表情彻底凝固,双眼瞪得目眥欲裂,所有血气和惨嚎,都被这一拳轰得灰飞烟灭。 他整个人骤然向前飞扑,双脚离地,口中喷吐的不再是气息,而是混杂著內臟碎块的血浆。 最后重重压在赵海身上,抽搐两下后,再无生机。 “你……你到底是谁……” 赵海暂未断气,奈何身中剧毒已经爬不起来,嘴唇乌黑,双目血红,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仿佛破风箱的无力翕动,几不可闻。 陈成没有回应,只是蹲下身去,从赵海肩头,將那枚手掌长半指宽的毒刺拔了出来。 刺梢抵在赵海咽喉处深深一抹,彻底断绝其生机。 这边的打斗动静不小,周围住户多有被惊动之人,陈成已经察觉到动静。 立刻从三具尸体上摸走钱袋,连同那毒刺一起,用块布巾裹好收起,又去到偏厅內,將桌上那个巴掌大的小木盒一併收著。 最开始贴墙盯梢时,陈成就多次听赵海和邹魁聊到。 这是一盒价值不菲的,宝蛇肉乾! …… 回到武馆。 陈成先將那毒刺藏进床板边缘的一处缝隙,又將早已扔掉钱袋的,拢共不到十两银子,全部併入自己的钱袋內。 而今夜最大的收穫,无疑是那盒肉乾。 所谓宝蛇,也便是与宝药类似,於无数蛇类中,有那么零星一些,截得天地造化,机缘孕育而生,极其稀少宝贵。 以至於邹魁连银子都不要,就点名要这宝蛇肉乾作为此行帮助赵海的酬劳。 陈成定了定神,先打开木盒,將里面的肉乾全部倒在桌上,简单清点了一下。 那种赤红色的,如一节指骨般大小的肉乾,拢共只有十九块。 “……我的命,就只值这么一点点?” 陈成有些哭笑不得。 可当他真正拿起其中一块后,脸上的表情,登时就不一样了。 —— (求月票,拜谢) 第57章 后果 那块肉乾到了手里,並非预想中干韧的皮肉质感,而是一种密实、坠手,如金似铁的冷硬感。 送至唇边。 陈成试探性地用门牙咬下,神色又为之一变。 齿尖陷入的阻力,大得惊人,如同咬上了彻底风乾的生牛皮,单凭牙口的筋肉之力,竟只能留下几道浅白的齿痕。 他目光微凝,暗暗催调血气加持,方才能缓缓咬开,细细咀嚼。 唇齿间並无肉香,只有一股极其凝练、近乎矿物般的腥甘气息释出。 与此同时,体內骤然生出无数炽热暖流。 两炷血气爆燃,裊裊『血香』仿若化龙,虬结升腾,穿梭血脉,游走周身。 “这……这一小口的补益效果,只怕不亚於十份鹿肉药膳,而且,见效更快,扩散更深彻……” 陈成细细感受体悟,眸底愈发明亮起来。 “若是把这一整块全吃完,我甚至可以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地锤炼武学,或许,还能更久些……” “这应该和五龙汤也有一定的关係……如此一来,往后月余时间,我都可以彻底放开手脚,把锤炼时长拉到极限!” …… 翌日清晨,天光未彻,外馆场院还浸在灰白色的雾靄里。 林奉孝推开屋门,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如往常一般第一个踏入场院。 他的腰牌已经换成了刻有铜色龙字的,从今往后,杂役活计便都免了,每月也能领到一份免费益血散。 但代价是,每月必须完成三次武馆指派的任务。 至於出去以后,能不能捞些外快,或是结交到什么人脉,撞上什么机缘,那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那是?陈……” 林奉孝正要摆开伏龙拳的起手式,目光却驀地定在场院远端。 只见,一道身影正以完美的节奏与姿態行拳练功,衣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在初冬寒风中,蒸腾起薄薄的白汽。 林奉孝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敬意,眸底也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旋即收敛心神,沉腰坐胯,一拳一式格外用力地锤炼起来。 天色渐亮。 场院中的人也慢慢变多了。 对林奉孝那个卷王,眾弟子早已见怪不怪,但不知从何时起,外馆场院中,又多了一个能与林奉孝比肩的存在。 甚至,从今日地面汗水浸湿的印记看,后者锤炼伏龙拳的时间,要远比林奉孝更久。 “那傢伙……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远处屋檐下,洛伯庆习惯性地眯著眼,有意无意地往陈成那边瞟。 “是又如何?” 董力撇了撇嘴,冷哼道。 “人家林奉孝往死里练,是有接近上等的根骨撑著,那姓陈的这般拼命,只会把身子骨熬干炼垮!” “这还用说?” 孙安抱起胳膊,冷笑道。 “照我看,不出两三日,他就撑不住了!” “你俩也別太小瞧人家。” 洛伯庆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更低。 “说不准,人家已经弄到了滋补体魄的猛兽精肉,熬得起!” “不可能。” 董力斩钉截铁地摇头。 “入冬后,山里的猛兽越来越少,那点產出早被几家大武馆和城里的贵人包圆了。” “再过些时日,等到大雪封了山,就连寻常鹿肉都不好弄到。行情年年如此,他凭啥例外?” “……嗯,也是哈。” 洛伯庆点了点头,旋即笑道。 “还是咱肖师兄有本事,这段时间修炼进展愈发得快,叶师已经许诺,他在內馆可以敞开肚皮吃猛兽精肉药膳!” “这谁比得了啊?” 孙安立刻接口,一脸崇拜道。 “肖师兄可是近两年来,唯一能被称为天才的中院弟子,叶师不栽培他,还能栽培谁?” “等著看吧,年关將至,这次的中院考较,肖师兄必定大放异彩!连带著咱们几个,也都能沾光!” “嘿!那感情好!” 董力咧著个大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洛伯庆没再接话,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瞟向陈成那边。 “我倒挺好奇,陈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掛职?待遇有多高?居然连进巡司掛职的宝贵机会都给推了。” “在什么地方不好说,待遇却不难猜。” 孙安淡淡道。 “二炷血气的武者,兼差掛职,月俸通常是三两银子,陈成是下下等根骨,没有未来可言,能拿二两半就不错了。” “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董力冷声应和道。 “另外那几个二炷血气的武者,都找到了好去处,这两天都有马车来接,赴宴的赴宴,听曲的听曲,別提多舒坦了……哪像他陈成,整天苦哈哈地在这傻熬著。” “说到赴宴,那还得是咱肖师兄最有排面。” 孙安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崇拜。 “这两天傍晚,都会有一架极为奢华的马车来接肖师兄,我也没敢多问……但远远瞧著,是往內城去的!” “內城!?” 董力和洛伯庆皆是神色一愣,双眼都睁得更大了几分,眸底的艷羡之色,藏都藏不住。 在外城,他们的家境都很不错,但想要攀上內城贵人,却比登天还难。 可想而知,他们对肖义的羡慕嫉妒,是何等的强烈! …… 午饭过后,陈成照常前往商行。 虽说沈宓给了他特权,不必每天前来值守货仓,但今天毕竟特殊,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过来看看。 刚踏进商行大院,他便看见有不少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些人的声音虽小,却半句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赵大锅头和丁揽头都死了……就昨晚,死在了赵家院里……” “奇怪的是,现场还有一名草头山悍匪的尸体……早上巡司的人来了好几拨,把那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都是黑著脸走的。” “案子怎么断,跟咱关係不大……要命的是,他俩这一死,商队的主心骨就彻底断了……咱永盛行怕也是要完了……” “谁说不是呢?早上东家刚收到消息时,脸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手抖得厉害,连腿都软了。” “看样子,咱们也该早做打算……” 第58章 唯杀 商行偏院,书房外。 陈成本打算敲门进去和沈宓聊聊,看她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刚到门口,却听见阵阵压得极低的交谈声,从书房內传来。 声音虽小,却都逃不过陈成的耳朵。 他甚至单凭听力,就能確定沈宓站在桌案前,而另一人则是坐在窗边。 “……事情我基本都清楚了。” 窗边说话的老者声音沉缓,正是沈家三房的执事族老,沈崇年。 “赵海、章固、丁三水……这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私底下早应了富昌行的招揽。即便不死,日后也必是反水的祸根。” “尤其赵海,竟敢与草头山勾连不清,简直是活腻了,若非昨夜横死,来日事发,必殃及我沈家,此等祸害,死了乾净!” “只不过……” 沈崇年话锋一转,声音愈发低沉。 “年底与富昌行对拳爭商牒这一关,若是输了……永盛行,可就真要在你手里败尽了。” “大伯,我明白其中利害。” 沈宓的声音传来,竭力维持著平稳,却仍透出一丝紧绷。 “文老的实力,是我们三房最强……可我担心,富昌行已经请动了更强的……” “您能否……替我向族长陈情,暂借一位內城供奉?” “这……” 沈崇年沉默片刻,终是化作一声长嘆。 “我只能试著开口,成与不成,半分把握也无。我们三房向来势弱,又因当年那事……开罪了內城贵人,被彻底排挤到这南外城。如今,我在族中说话……唉……” 沈宓默然。 她心中非常清楚,当年那是,正与她女儿有关。 那份连累整个三房的愧疚,从始至终都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还有个事。” 沈崇年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昨日差人送来的帐册,我已看过。你新聘的帐房先生確有本事,帐目做得极好。这一整年,你也確实是有功的!” “只不过……自即日起,商行所有用度,必须裁减三成。” “大伯……三成!?这太多了……” 沈宓眉心紧蹙。 “我知道你难……” 沈崇年打断她,语气也十分无奈。 “可三房更难!冬税又加了,上头的孝敬、各处的份例,哪一样不是水涨船高?” “我已替你粗略合计过……杂役裁掉一批,那几十匹巔马的精料,都换成次一等的,还有那些掛职的武者,请他们另谋高就……” 沈崇年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指向明確道。 “尤其是那个月俸七两的!陈……陈什么来著,我都没听说过南外城有这號人物,你也不想想,文老全职也才拿八两!此等虚耗,必须立刻斩断!” “大伯,陈成他不一样……” 沈宓急於解释,却见沈崇年根本听不进去,她索性便不解释了。 “陈成的月俸,我私人出了,不走商行的公帐!” “……这!?” 沈崇年愣了一下,悠悠嘆息道。 “也罢……你既如此看重此人,那便由著你好了,只是日后若有机会,须带他来让我瞧瞧,到底是何等人物,值你这般回护。” 沈宓点头应下,心底总算是鬆了口气,只要能留下陈成,其他事情都好商量。 此后,书房內又断续传来些商议族务的低声交谈。 陈成未再驻足细听,转身朝货仓走去。 货仓旁的那间屋子门扉半掩,隱隱散出些许茶香。 陈成轻叩门板,听得里面传来一声“进”,这才推门而入。 “是陈供奉啊。” 文老正坐在桌边,手里捧著一只温润的紫砂杯。 见陈成推门进来,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勉强挤出些许笑意,眼底那层厚重的阴霾,被悄然压回深处。 “文老太客气了,您喊我小成或者阿成就行。” 陈成略微頷首。 “你是东家看重的人才,我理应对你客气。” 文老笑了笑。 “只是总喊你供奉,又確实生分……我以后,就喊你阿成好了,来,隨便坐。” 陈成点点头,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文老取过一只洁净的白瓷杯,拎起炉上咕嘟轻响的铜壶,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 汤色清冽,热气裊裊,带著一股独特的草木清气。 简单閒聊了几句后,陈成直奔主题道:“文老,我最近有些关於实战方面的困惑,想要向您老请教。” “实战?” 文老怔了怔,旋即瞭然道。 “你要问的,不是武馆里点到为止的切磋,而是真正……你死我活的搏杀?” 见陈成正色点头,文老才又继续道。 “武功,本就是杀人技。不论何门何派,何种路数,千般技巧,万般变化,最终殊途同归,都是为了一个杀字……” “很多时候,单单只是打杀对手还远远不够,更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去杀,方法也很简单,就六个字……” “无所不用其极!” 陈成闻言,深以为然。 文老简单两句话,便道尽了昨夜他面对邹魁时,身心滯涩的根由。 邹魁的攻势,正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简单粗暴、高效纯粹地追求一个『杀』字。 陈成心里非常清楚,昨夜自己能贏,全赖太极劲这张底牌,以及更胜一筹的血气根基。 如若双方实力相当,生死胜败,还真不好说。 “杀伐之道,不是靠嘴皮子能讲清楚的。” 文老站起身来,沉声说道。 “跟我到货仓来,我亲自给你喂喂招,有些东西,非得在拳脚来往里,才能嚼出味道。” “多谢文老!” 陈成郑重抱拳,眼底燃起一簇清晰的火焰,起身紧隨其后 昨日那批货物已经被下家运走不少,货仓內空出一大片区域,阳光透过高窗射进来,照出道道浮尘。 “来,你尽全力攻过来!” 文老率先站定,身形鬆弛,双手自然垂在两侧,全然没有摆出任何拳架,语气平淡道。 “心里什么也別想,只存一个念头……就是如何『杀』我?” 陈成深吸一口气,眼中锐光凝聚,同时心神凝定,默默扫清一切杂念,一点一点尝试进入到那种唯存杀念的心境。 —— (求月票,拜谢) 第59章 提升 见陈成的第一反应不是抢攻,而是先用心思考,进入状態,文老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欣赏。 “唰——” 而就在文老念头微动的瞬间,陈成精准捕捉到了那细微的情绪波动,脚下骤然发力,身形疾进,右拳轰出一记竭尽全力的裂龙钻,直捣文老胸口,拳风锐利,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好小子!” 文老嘴角微扬。 “我都还没开始教,你就已经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细节了……孺子可教!好得很!” 真正生死相搏时,如若交手双方实力相当,一剎那分神,便足以丧儘先机,甚至决出生死。 “哗——” 拳锋及体的前一瞬,文老身形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同时左手自下而上探出,五指微曲如鉤,毒蛇吐信般直扣陈成击空手腕的脉门。 这一下阴狠刁毒,若击实了,顷刻便能废掉陈成整条手臂。 不过,文老的手指,最终只在陈成腕上轻轻一点,並未发力,点到即止。 陈成心头一凛,沉腕变拳为掌,催调血气下按,同时右腿悄无声息撩起,踢向文老膝盖侧方薄弱处。 这一下虚实转换已是极快。 可文老仿佛早预判到了他的反应,那点腕的手倏然收回,整个人非但不退,反而借著陈成下按之力,沉肩侧身,以毫釐之差猛地撞入陈成怀中! 这全然不是武学招式,更像是市井无赖的贴身挤靠,却將时机、角度与发力拿捏得险到极致,肩头正顶向陈成心窝空门。若全力撞实,足以顶碎胸腔。 文老在最后关头收住劲力,陈成也只得顺势变招,撤步再寻契机。 外间天色由明转暗,夕阳透过高窗,洒下道道金红。 在过去的近两个时辰里,陈成发起了上百次进攻。每一次的起始、路径、虚实皆不相同,但结果却惊人地相似。 文老总能以最简洁、最高效、往往也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在电光石火间化解陈成的攻势,並將致命一击送至陈成要害。 若这是真正的廝杀,陈成纵有百条性命,也早已交代在这。 当然,陈成也不是全然没有进步。 从一开始文老仅用些许心力便能从容应对,到此刻,文老已需提起近一成精神与力道,方能维持那游刃有余的压制。 这足以印证,陈成实战能力的提升速度,是何等惊人。 “可以了……今日到此为止。” 文老收势站定,身上不见多少汗跡,但眉眼间已难掩深重的疲惫,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终归是上了年纪,耐力远比不得年轻时。 “东家果然没看走眼。” 文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陈成的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阿成,你小子確实不一般。短短一个下午,进步抵得上旁人埋头苦练十天半月,还得是悟性不差的那种。” “而且,你的体力和精力也好得邪乎……是不是用了什么上等的汤药?” “文老明鑑。” 陈成默默调匀气息,微微点头。 “东家为我配了一副汤药,效力颇好,我感觉体力恢復远快於消耗。” “东家待你,確实不一般。” 文老笑了笑,並未追问。 简单与文老道別后,陈成便直接离开了。 龙山馆与永盛行同在安南坊,相隔数条长街。陈成脚程迅捷,不多时便已望见武馆那熟悉的门楣。 此刻,馆门前正有一架马车静静停驻,吸引了几乎所有过往行人的目光。 那马车通体以沉黯黑木为骨,边角却包著鋥亮的黄铜,车窗垂下的帘子並非寻常布帛,而是某种泛著暗青色光泽的细密锦缎。 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毛色油亮如锦,马蹄轻叩石板,发出清脆有力的声响。 车辕上坐著一名车夫,目不斜视,姿態恭谨中透著內敛的精悍。 几个路人远远驻足,窃窃私语。 “瞧见没,內城贵人的车驾,这气派……便是那两匹马,一般人家,也绝养不出来……” “又来接龙山內馆的那位天才了!最近几天总能看到。” “嘖,入了內城贵人的眼,真是飞上天了……” 议论声中,龙山馆正门开启,肖义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著一身崭新的靛青武服,更衬得身姿挺拔。 在无数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下,他面色平淡,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径直走向那架马车,踏凳早已备好。 就在他抬脚欲上时,眼风一扫,恰看见了街对面正走来的陈成,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马车驶动,经过陈成身侧时,速度稍缓。 这一侧的车窗锦帘被掀起,露出肖义那张看似真诚的笑脸。 “陈师弟。” 肖义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陈成听清。 “刚掛职回来么?真是辛苦了。” “师兄辛苦。” 陈成抬眼,对上肖义的视线,隨口回应后,继续朝武馆走去。 锦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车內光线柔和,铺著柔软的垫褥,燃著淡淡的暖香。 肖义脸上那层温和的浅笑依旧还在,只是眼底明显浮起一抹冷意。 他对面坐著一位身著浅色锦袍、面容白皙的年轻女子,有些好奇地问道。 “那是何人?也值得你特意招呼一句。” “一个外馆弟子罢了。” 肖义语气轻淡,拿起小几上的温茶呷了一口。 “下下等的根骨,上上等的运气,只靠拼命傻熬,撞开一线契机,体魄开窍,成了第二炷血气……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锦袍女子闻言,眼中那点对陈成的好奇,瞬间荡然无存,转而聊起了內城近来的趣闻。 肖义面上应和著,心思却在暗中飞速转动。 在他看来,陈成与钱宝禄走得近,本身就是个潜在威胁,再加上昨日在內馆结下的梁子,这份威胁便更大了几分。 他此刻心中飞速盘算的,正是如何才能將陈成的威胁彻底掐灭?让这株本就不该冒头的杂草,重新被碾回烂泥里去! “对了,曼青小姐……” 肖义忽然开口,问道。 “你决定了么?下个月中院考较,是否会来观战?” 第60章 怪事 “既然我吴家资助了你,这等关乎你武道前程的大事,我自然会到场。” 吴曼青正色道。 “届时,你若能有出色表现,我吴家对你的资助,未必没有再加码的余地。” “那可真是太好了。” 肖义眸底明显亮了一瞬,信心十足地说道。 “以您家族目前给予我的宝鱼、汤药、银两,我敢保证,下月中院考较之前,必定能凝成第三炷血气!” “嗯,那到时候,就看你的表现了。” 吴曼青浅浅笑了一下,眸中除了期待,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半月已逝。 陈成的日子,再度绷成一根密不透风的弦。 天未亮便在屋中锤炼无间月息与养生太极,午后雷打不动去商行找文老餵招,积攒实战搏杀的经验,晚饭后锤炼伏龙拳至深夜,凌晨復又锤炼养生太极。 在宝蛇肉乾、五龙汤、益血草煮水、以及鹿肉药膳的资源堆填下,每天大概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几乎都是连轴转。 此外,每隔一两天,他还会抽时间去盯一盯梢。 章固家去了三次,老傢伙安分入职富昌行,未见异动。 富昌行那边,他去了九次,周边环境大致已经摸清,几个核心人物的姓名、模样、司职、住处,皆已心中有数。 半月时光,未曾有一息懈怠,弓弦於无声处渐已拉满。 这日,天还未亮。 陈成早已在场院中锤炼良久,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 【伏龙拳】:小成(666/1000),特性(透甲) 隨著最近一遍伏龙拳缓缓收势,丹田之內,第三炷血气,成了! 这一次,身体並未出现任何激烈反应。 血气仿佛从一口逐渐溢满的老井中漫上来,自然而然凝实聚现,且同样扎实浑厚,香火莹然。 陈成用心体悟,感觉就像丹田中楔进了一根永不弯折的柱石,於无声无息间,默默撑住了些什么。 “呼——” 他慢慢吐出胸中一口滚热的长气,在初冬寒风中凝成一线笔直白练。 隨后又锤炼了一阵伏龙拳,巩固状態。 直到天边透出些麻灰色,场院中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他才收势返回屋舍。 屋中,小风炉上的五龙汤,已经熬得咕咕冒泡,只是药汤已经十分寡淡。 沈宓配的五副五龙汤,在过去半个月內,每一副陈成都会反覆熬煮三天,直到药汤彻底寡淡如水,才会扔掉药渣。 今天这最后一碗下肚,这份资源便算彻底吃干抹净了。 好在,益血草和宝蛇肉乾都还剩下一些,加上银两和金刀幣近期都没怎么动,短期內,倒也不必为修炼资源犯愁。 真正令陈成担心的,是这几天外头传来的风声。 一是南三卫巡司的人,在赵川家那一片折腾得厉害,听说,但凡能藏东西的地方,全都被撬开看过,连巷道的地都被犁了一遍。 后来甚至有总衙緹骑出面,但凡和赵川能扯上点关係的人,全都被请去问话。 怪就怪在,有些人去了便再没见回来。而那些回来的,没过两三天,不是倒在巷口,就是死在家里,巡司皆作急病暴毙处理,可传言却一个比一个邪乎。 二是南外城这几日,忽然冒出不少收旧书旧册子的人。起初只是沿街叫唤,价钱给得也还算公道。 可渐渐地,凡是这些人驻足打听过的街巷,总会有人家闹贼祸,不管是家境尚可的砖房小院,还是四面漏风的贫民棚屋,都会被翻个底朝天,甚至连老鼠洞都不放过。 陈成心里清楚这些人的目標,早就防著哪天会搜到自己头上。 装宝蛇肉乾的木盒,早被他踩烂做了烧柴,那枚毒刺也被藏到贫民窟某个与他毫不相干的角落。 至於最关键的红月本愿经,他暂时没有挪动位置。 他在等一个时机,多多少少也在权衡利弊…… 到底是让这要命的玩意儿出现在富昌行东家家里?还是出现在肖义的枕头下面? 要不然…… 看著小风炉中將熄未熄的炭火,陈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一人一半? “陈师兄,起来了吗?一起吃早饭去!” 屋外传来钱宝禄的声音。 这傢伙前几天就已经回来了,武馆外的那些事情,大多数都是他告诉陈成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消息灵通。 而在得知陈成已经凝成第二炷血气后,他对陈成的称呼,也自然而然变成了师兄。 “走吧。” 陈成应声走出,將门锁好后,一同前往饭堂。 吃饭之前,陈成还是照例先去跟石磊打了声招呼。 石磊来到中院已经十天,改签效死契后,成了白牌弟子,每天都要做一些杂役的活计。 陈成原本打算借钱给他解除效死契,却被他自己一口回绝了。 他的原话是,自古救急不救穷,他缺的不止是十两解除效死契的银子,更缺往后每月五两的束脩,就算陈成愿意借,他心里也会不自在,想求一个念头通达,所能依凭倚仗的,唯有自己! 他当时说出这番话时,陈成深以为然,还特地追问是谁教他要追求念头通达? 他只称那人为老师,並未透露確切身份。多半是对方不让他透露,陈成也便没再深究。 吃完早饭。 陈成回到屋舍內,简单休整了片刻,便又开始交替锤炼起养生太极和无间月息。 【无间月息】:小成(0/1000),特性(匿机),破限(否) “匿机:隱匿部分生机,可避免自身优势或短板被外人轻易探明” “成了!” 隨著竖目印记之下的面板信息跃动变化,陈成眸底倏地亮了起来。 这门邪术小成后,施展时的隱匿效果將会更好。 至於新解锁的特性…… “避免被轻易探明优势或短板……这意思是,我再被摸骨时,就不会被人彻底看透了?” 陈成默默思忖后,重新收敛心神,再次运起养生太极。 一遍收势后,面板信息悄然改写。 【养生太极】:大成(0/3000),特性(养生、圆融),破限(否) —— (求月票,拜谢) 第61章 抬举 “圆融:体魄心神圆融无碍,可减少一切行为对体力与心力的消耗,並提升一切强化体魄心神行为的收效” “……这,这特性!” 陈成眼底一亮,连忙收敛心神將兴奋压下,紧接著又锤炼了一遍养生太极。 细细体悟下来,心底的惊喜,再也抑制不住。 “体力与心力的消耗,约摸减少了三成……往后,我做任何事,都能比以前更持久……三成?!” “此外,锤炼一遍养生太极,除了面板进度的数值外,就连养生特性的收效,也同样比以往增加了整整三成!” 一念及此,陈成眼底的那一抹精光,更亮了。 养生特性的好处无需多言,收效增加足足三成,日积月累下来,对体魄、神髓、血气的提升,简直不可估量! 就连对伤病的疗养,也能更快三成,这等於无形中多了一层对生命安全的保障! 窗外阳光斜斜照进屋內,落在小风炉旁。 陈成看了看那些药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慢慢握紧。 资源终会耗尽,特性却能永固,这种踏实的感觉…… 真爽! …… 內馆深处,一间採光极好、陈设雅致的静室內。 叶阳背窗而坐。 窗外天光明明,映得他一身玄色衣袍纤毫毕现,却也將他的面庞隱在了逆光的阴影中,只勾勒出一个沉稳如山岳的轮廓。 他没有刻意释放什么气场,但那种经年累月的威仪,以及自身武道修为深不可测带来的无形压迫,却瀰漫在静室的每一寸空气里。 连从窗格透入的光线,流经他身侧时,都仿佛变得凝重迟缓了些。 楚孟、朱鸣远、庄妆站在下首,依次轻声匯报著各自负责的事务,身子都恭谨地微躬著,连呼吸都放得极为轻缓。 叶阳听著,时不时开口问一句,嗓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喜怒。 叶綺罗站在他身边,惯常掛在脸上的倨傲,此刻连一丝一毫都找不到,但整个人的状態却要比另外三人轻鬆得多。 毕竟,眼前这位积威极重的龙山馆中院掌事师傅,不是別人,正是她叶綺罗的父亲。 “上个月,外馆银字牌的弟子,还有一个没找过我……是谁?” 听眾人说完,叶阳再度开口,隱於阴影中的双眼,缓缓落在庄妆身上,这是她负责的事务。 “回叶师……” 庄妆低声说道。 “总务房有记档,应是陈成师弟没来过。” “陈成?” 叶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反倒是旁边的叶綺罗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恼意,没好气道。 “外馆银字牌每月只有一次机会请我爹亲自指点,那个下下等根骨的小子,竟连这般宝贵的机会都不知道珍惜!整天就只会下死力气傻熬,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叶师姐。” 庄妆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试图说得客观些。 “陈师弟虽根骨不济,心性却异常坚韧,外馆最勤奋的,非他莫属……” “勤奋?呵……” 叶綺罗嗤笑一声,眉眼间儘是理所当然的不屑。 “勤奋要是有用,这天下早就武者多如狗了!” “明明只要请我爹指点一二,就能让他少走无数弯路,他还偏要自己往南墙上撞!这不是蠢是什么?” “好了,別为这种小事爭执。” 叶阳平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无形的镇石落下,瞬间压住叶綺罗的气焰,也让另外三人心神一凛。 “下下等根骨,能凝出二炷血气,已是侥天之幸,耗尽潜力……” “此子武道,大抵止步於此。纵然请我指点,我也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此言一出,等於盖棺定论,再无转圜余地。 楚孟依旧那副万事不掛心的模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於他而言,一个註定无望的外馆弟子,不值得投注丝毫注意。 叶綺罗嘴角的冷笑越发明显,下頜微扬,仿佛方才那番爭执,她已贏得了无可辩驳的胜利。 庄妆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寸许的地面上,几不可察地轻轻嘆了口气。一丝惋惜在眸底闪过,隨即便被她收敛起来,只剩恭顺的平静。 朱鸣远目光轻轻扫过二女,嘴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眼底兴味盎然,像是瞧见了一出编排精巧却又结局註定的折子戏。 “行了,都各自下去用功吧。” 叶阳沉声说道。 “中院考较在即,到时候,不仅会有內城贵人到场,就连上院的师傅也会过来,能不能抓住更好的机会,就看你们各自的表现了。” “是!” 三人抱拳应声,然后纷纷退走。 室內重归安静,只剩下窗外风拂过树叶的沙沙细响,以及香炉中一线青烟裊裊盘旋。 “綺罗。” 眾人走后,叶阳再次开口。 “去把肖义叫来,我要亲自给他餵招。” “餵招?” 叶綺罗有些错愕。 “爹……你会不会太抬举他了?您亲自餵招……这待遇,连大师兄都没有!” “我就是要抬举他。” 叶阳缓缓说道。 “他本身天赋就好,为人处世也自有章法,也不知是请得何人搭桥牵线,竟获內城吴家资助……” “若我再不抬举他,等此番中院考较过后,他借势一飞冲天,只怕就再也轮不上我来抬举了。” “內……內城吴家!?” 叶綺罗瞳孔微缩,脸上那点轻慢瞬间褪去,旋即用力点头。 “明白了,爹,我这就去叫……请肖义过来。” 叶阳依旧端坐如岳,逆光將他大半身形吞没,只余一个沉默而厚重的剪影,指尖在膝头无声地、极缓慢地敲击著。 …… 午后,陈成照例来到永盛商行货仓。 文老早已等在那里。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二人关係愈发熟络,已经无需客套寒暄。 一见陈成走进货仓,文老便笑呵呵地问道。 “阿成,今日我可是要动用三成力了,若撑不住,你便早些言语。” “文老,计划有变。” 陈成也笑了笑。 “今日,我想试试您老的……五成力。” 第62章 搜查 “……多少?!” 文老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但很快他就发现,陈成似乎是认真的,脸上那点轻鬆的笑意,慢慢敛了起来。 虽说文老心里比谁都清楚,陈成这半个月进步极快。 从最开始,他只需调用不到一成的力量与心神,就能把陈成压得十死无生,如今已需提高到三成,才能从容应对。 可不管怎么说,他的实力摆在那,每多用一成力,都是一道巨大的坎。 在他眼里,陈成歷来稳重……今日怎会这般轻狂? 除非…… 文老总是半眯著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些,嘴唇缓缓翕动了几下,不敢確定地问道。 “你……又成了?” “侥倖。” 陈成点点头,並未多说什么。 文老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一下子噎住。他深深看了陈成一眼,没再追问。 武者间的忌讳,文老再清楚不过,很多东西都不能刨根问底。只是自然联想到先前陈成提过,说东家给他配了汤药…… 好傢伙! 文老心下暗抽了一口凉气,那汤药得是下了多大的血本?! “……我们,开始吧!” 文老脸上的惊讶慢慢化开,整个人的气场与先前说要出三成力时,已经截然不同。周遭空气仿佛都为之沉凝下去。 陈成抱拳,正欲頷首致礼。 却没想到,这一次,竟是文老先动了! 他脚下步子一错,整个人电闪而至,单只威势便令陈成皮肤发紧,心臟狂跳。 好在,这半个月的实战搏杀,一点一滴的经验累积,让陈成应对突发的能力大幅提升。旋即侧身撤步,稳稳避开的同时,整个人立刻进入战斗状態,没让文老占得一丝先机。 只不过,文老此刻的速度和力量,確实与先前有天壤之別,拳锋撕扯空气,仅是一道劲风,已颳得陈成麵皮微麻。 下一瞬,陈成身形异常灵活地一侧,竟不退反进,贴著那凌厉的拳锋擦了过去。同时,右手如灵蛇出洞,並非硬架,而是半途变为缠绞,攻向文老咽喉。 “嗯?” 文老稍稍一怔,自己確实已经动用了五成力,未能一击得手,反被陈成逮住了机会! 这…… 这小子的速度与力量,似乎比寻常刚凝成三炷血气的武者要强不少。 文老念头电转,又悄悄多动用了些力量,就在陈成即將得手的瞬间,小臂肌肉如铁铸般一震,一股颇为特殊的劲力猛然吐出,后发先至,將陈成的攻势盪开。 “这……这就是暗劲?” 陈成连退数步,整条右臂都传来深彻的痛感,甚至半边身子都微微发麻。 关键是,无论痛感,亦或发麻,都是从他体內向外扩散的。 这意味著,那股特殊劲力,是先作用在內部的! “对,是暗劲。” 文老收了攻势,沉声解释道。 “武者前三炷血气,炼的都是明劲……整合力量,锤炼体魄,壮大血气……也有『外三合』的说法,即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但殊途同归,最终都是追求对体魄力量的完美掌控……实际表现,就如你现在这般,力量扎实浑厚,一招一式皆能掌控入微。” 文老顿了顿,又道。 “明劲伤人,是从外向內疼进去,外伤重於內伤……而暗劲,你应该已经体会到了……是由內向外疼出来。” “暗劲一旦击实,便是內伤大於外伤,中招之人甚至不会后退,不会惨叫,表面连一丝伤痕都看不出,可內臟乃至骨髓,却都已经伤透了。” 文老说著,又刻意停顿了一下,给陈成些时间消化理解,然后,才继续道。 “锤炼暗劲,讲求『內三合』,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这里的气,正是血气!能將血气之劲透体击出,也就真正迈入了暗劲的门槛!” “只不过,那是凝成第四炷血气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你先领悟理解,慢慢找找感觉,到时候,或许会有帮助。” “多谢文老指点。” 陈成默默听著,已然有了诸多感悟。 按照文老的说法,自己事实上,已经提前走了这一步。 在太极劲的摸索过程中,自己对『劲』的感辨与引导,从相辅相生到交缠夯实,从凝聚成球到坍缩为点,最后瞬时爆发。 虽说最终的效果与暗劲不同,但过程,似乎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一念及此,陈成对凝成第四炷血气的期待大大加深,到时候,就能印证自己此刻的判断。 若真是自己想的这样,或许,自己的暗劲也会与常人有所不同。 “来,我们继续。” 文老抖了抖双臂,笑呵呵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会时不时动用暗劲,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要不然,可就有苦头吃了!” “来!” 陈成非但不惧,眼底反而涌现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心下雪亮,就是要这样的战斗,才能让自己不断积累从前未曾有过的阅歷与经验。 文老越认真,自己越兴奋。 …… 龙山中院,外馆。 鲁松和徐承丰这两位南外城巡司总衙的緹骑,带了不少差役过来,仔细搜查了陈成的房间。 负责接待引路的,是內馆排行第六的庄妆。 最初她也曾试图婉言劝说,这般不由分说撬锁破门,似乎不太合適。 奈何,这件事是叶阳首肯的。 而且,搜查陈成这屋之前,这些差役先去搜过了肖义在內馆的厢房。 即便肖义再三推脱,照样被搜了个底朝天,藏得极为隱蔽的两本春宫图,都被搜了出来。 內馆天才尚且如此,换做是陈成,哪有拒绝的余地? “鲁大人,徐大人。” 一名年轻差役上前稟告,道。 “这屋子里,每个角每条缝都搜过了,並无不妥。” 听到这话,一直漠然静立的庄妆,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徐承丰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似这般大海捞针式的搜找,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鲁松却是鼻翼微动了两下,喃喃低语道:“这屋里的药味……似乎……” 这货话到一半,却卖起了关子。 周围眾人皆是满眼好奇。 庄妆却不由地有些紧张,胸前饱满处,起伏得更快了些。 —— (求月票,拜谢) 第63章 好友 “……鲁大人。” 庄妆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敢问,这药香,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没什么。” 鲁松笑了笑,鼻翼又抽动了两下。 “只是些许宝药的气味,很淡的一点点残留……但很精纯。” “宝药!?” 庄妆面露诧异。 “鲁大人,您……会不会弄错了?” “错不了。” 徐承丰接过话头,呵呵一笑道。 “老鲁天生一副狗鼻子,靠著嗅觉,破过好几桩大案。” “行了,收队吧。用宝药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总比刚才那位强……” 鲁松撇了撇嘴,脸上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两本小图册,花样那叫一个新鲜,我都没见过,老徐,你见过么?” 徐承丰乾咳了两声,一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然后朝庄妆拱手告辞,方才与鲁松一道,带著人离开了。 …… 晚饭时分。 陈成从商行回到武馆,在饭堂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 钱宝禄一屁股坐在对面,压低声音,把下午的事情完整说了一遍。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只搜了我一个。” 陈成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屋舍內的可疑之处,反覆排查后,清理得一乾二净,此刻自然是浑不在意。 “陈师兄为人坦坦荡荡,自然是不怕的。” 钱宝禄挤眉弄眼,一脸幸灾乐祸的坏笑,只是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可那肖义就糗大了,被搜出来好几本春宫图,还有三师姐的画像。” “最绝的是……还有条不知哪儿来的、绣著鸳鸯的赤色肚兜!” 陈成没接话,多多少少能听出些加油添醋的味道。 不过,钱宝禄和肖义梁子结得不小,平日里打又打不过,如今逮著机会,在背后过过嘴癮,也是人之常情。 陈成只当个笑话来听,无伤大雅。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没能提前把红月本愿经,放到肖义屋里。 这个想法是近期外头怪事频发后才產生的,近乎临时起意,仓促间,陈成没能找到稳妥且不留痕跡的机会去实施。 没机会,寧可不做,这是陈成一贯的行事准则。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还可以再等等,用前世的话来讲就是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肖义也好,富昌行也罢,未必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多些耐心,总没坏处。 “……陈师兄,你似乎对男女之事,不太感兴趣?” 见陈成不说话,钱宝禄又凑近了些,笑呵呵地问道。 “你如今已是咱龙山中院的银字牌弟子,家里就没想著给你说门亲事?” “这要换了是我,嘿,只怕我家的门槛,都已经让说媒的婆子踏平好几回了!” “我娘和我三叔都提过……” 陈成平淡回应道。 “被我推了。” 他眼下一门心思都在习武上,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哪有閒工夫考虑成家娶亲? “都推了?是不是他们介绍的,你都看不上?” 钱宝禄笑了笑。 “长辈的眼光嘛,一言难尽……改天我给你介绍几个,保准都是相貌身段俱佳,而且出身清白,会过日子的好姑娘!” “……真不用。” 陈成摆了摆手。 “你比我还大两岁,真要有好的,你先紧著自己娶回去吧。” “我?嘿嘿,我早就有喜欢的姑娘了。” 钱宝禄咧嘴一笑,眼底一抹幸福的亮色,藏都藏不住。还没等陈成问,他便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她是乐南坊那一片的人,模样是我喜欢的,性子也好,柔得像水,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见她跟人急眼。手也巧,会泡一手好茶,还会拨弄两下琴弦……” 钱宝禄顿了顿,语气里甚至透出些小心翼翼的维护。 “她就是身子骨弱些,容易乏,每次见她都是下午,逛不一会儿便得回家……” “我给她打听到一个很好的大夫,她却捨不得花钱去瞧,说要把钱留著供弟弟念书。我说这钱我出,她却不肯要。” “陈师兄,你说说,像这么好的姑娘,是不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钱宝禄一脸认真地看著陈成。 “陈师兄!有人找你!” 这时,一名负责值守武馆大门的弟子,跑了进来。 “是什么人?”陈成问道。 那弟子道:“那人说他姓梁,是您最好的朋友……肖义师兄正同他说话,像是要约著去酒楼赴宴,顺便把您也叫上。” “……你帮我带句话过去。” 陈成想都没想,直接回绝道:“就说我正要去內馆办一件很紧要的事,实在抽不开身,恕我不能同往。” “唉,好。” 那弟子点点头,又快步跑了出去。 “陈师兄……” 钱宝禄愣愣地看著陈成,好一会儿,才猛地竖起大拇指。 “这整个龙山中院,能让我钱宝禄打心眼里佩服的,真没几个,你,绝对算这个!” 钱宝禄说完,左右瞄了瞄,又压低声音道。 “眼下肖义那狗东西风头无两,內城有贵人在资助他,连叶师都上赶著亲自给他餵招陪练,下面的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跟前凑?” “只有你,陈师兄……连面都不露,直接给他撅回去了!” 钱宝禄眼睛发亮,又用力竖了竖大拇指。 “真她娘硬气!硬!” “……” 陈成不置可否,隨口扯开了话题:“我们的饭菜怎么还没来?” “是啊,今儿怎么这么慢?我催一下。” 钱宝禄扭过头,朝个白字牌的弟子招了招手。 这时,陈成却看见刚才那名负责值守大门的弟子,又跑进了饭堂,只不过是朝后厨去的。 …… 武馆门外。 肖义和梁光已经並肩朝著靠近內城的一座酒楼走去。 “梁兄。” 肖义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是好心,想为我与陈成说和说和,这层心思,他肯定也知道,可他偏就不肯给你这个面子。” 肖义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无奈,以及替梁光不值的表情。 “亏你还拿他当最好的朋友,可他呢?凝炼出第二炷血气后,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竟连半点旧日情义都不念!” “谁说不是呢?” 梁光黑著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不就是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在肖兄你面前,他陈成连提鞋都不配!” “似他这等自以为是、给脸不要的蠢货,我梁光,不屑与之为友!” 第64章 山头 “我们的饭菜怎么会是这样!?” 钱宝禄看著刚端上来的饭菜,脸一下子拉得老长,衝著那低头放下碗就想溜的白字牌弟子怒声喝问。 “你是当我们傻啊!?还是当我们眼瞎!?” 那送饭的弟子嚇得一哆嗦,脸涨得通红,囁嚅著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他当然知道,饭堂的例饭向来是用两个海碗盛得冒尖。 可眼前,陈成和钱宝禄的饭菜,分量明显少了许多,燉菜里面的猪肉,也几乎全是肥膘,根本挑不出几片精肉。 也难怪钱宝禄会如此火大。 “行了。” 陈成先止住钱宝禄,转而对那名白字牌弟子摆了摆手。 “没你的事,去吧。” 那弟子如蒙大赦,赶忙低头走开。 钱宝禄怔了怔,也很快反应过来,咬牙低骂道。 “是狗曰的肖义!他的报復竟来的这么快!” “你吃著,我去趟內馆。” 陈成直接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 “陈师兄……” 钱宝禄喊了一声,见陈成头也不回,他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去內馆告状根本没用……凭肖义如今的风头,这点小事,根本没人会管……再说,肖义也不会承认啊……唉……” …… 陈成走到內馆那扇朱漆小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门从里面拉开条缝,隨即完全打开。 站在门后的,又是庄妆。在陈成的印象中,来开门的,总是她。 “庄师姐。” 陈成抱拳,行了一礼。 “陈师弟,何事?” 庄妆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婉淡寧,只是眸底透著些疑惑。 她今日未著武馆常穿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青色常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衣襟和袖口收束得利落,腰间一根同色丝絛松松繫著,勾勒出纤细却並不柔弱的腰肢,也更凸显出她那曲线傲人的身段。 一头乌髮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在脑后,略有那么几缕,鬆软地垂在颊边,令她本就柔美的面容,更多了几分清水出芙蓉般的清纯。 “我又成了。”陈成平淡道。 “又成了?成了什么?” 庄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 可话刚出口,她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冷不丁击中了心神,整个人为之一颤,那双原本沉静明澈的美眸瞬间睁圆了。 “我今日又侥倖凝成了第三炷血气。” 陈成笑了笑,將手伸了过去。 “请师姐检验。” “这……好。” 庄妆又愣了数息,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深吸一口气,將微凉的手掌缓缓搭上陈成递来的前臂上。 一探之下,她心底那躁动至极的惊诧与质疑,彻底尘埃落定。 “果然是成了……” 庄妆轻嘆了一声,心绪反倒平稳了不少,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下午鲁松发现的那个细节。 或许,陈成这次快速突破,是因为宝药的助益。 这样的话,也就不奇怪了。 至於宝药从何而来……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武者之间最忌讳的便是对他人机缘刨根问底。庄妆自然不会追问。 “恭喜陈师弟了。” 庄妆诚恳恭贺后,又道。 “你先去总务房登记一下,把腰牌换了,半个时辰后再过来,我领你去见叶师。” “多谢师姐。” 陈成抱拳致谢,旋即便朝总务房走去。 …… 饭堂这边。 洛伯庆那几个平日里为肖义马首是瞻的跟班,纷纷聚拢到了钱宝禄周围。 “钱宝禄,今晚的饭菜,可还合口味?”孙安一脸讥笑。 钱宝禄垂著头,並未接茬,只是暗暗咬死了后槽牙。 “喂!问你话呢!” 董力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声呵斥道。 “你他妈聋了?还是哑了?!” 钱宝禄没抬头,也没回嘴,只是握著筷子的那只手,骨节紧绷到发白,手背上的筋络都已微微凸起。 “钱师兄。” 洛伯庆上前半步,似笑非笑道。 “按理说,你已经给肖师兄磕过头,认过错,我们本不该再来为难你……你自己应该也清楚,我们针对的不是你。” “只要你保证,日后不再与陈成来往,我立刻给你换回正常的例饭,否则……” “否则怎么样?” 一道瘦削的,甚至透著些沧桑憔悴的身影,由远及近,隨手拨开挡路的孙安和董力,稳稳站在了钱宝禄身边。 “林师兄!” 钱宝禄猛地抬头,眼里瞬间迸发出光亮,仿佛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始终佝僂著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林奉孝!” 董力被拨开,脸上有些掛不住,立刻梗著脖子,色厉內荏地威胁道。 “上次的事情,钱宝禄磕了头道了歉,你可还没照做呢!要不是肖师兄忙著准备中院考较,你他妈早完了!” “识相的就滚一边去!別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你要干什么!?” 董力话音未落,却自脸色巨变,只因林奉孝朝他面前迫近了一步。 霎时间,林奉孝周身血气沸腾,筋骨颤鸣,竟让他董力生出了洪水猛兽扑面而来的错觉,心坎发凉,寒毛倒竖,咽喉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几近窒息。 “林奉孝,欺负一炷血气的师弟,算什么本事?” 这时,两名掛著银色龙字腰牌的青年排眾而出,目光沉冷地钉在林奉孝脸上。 这二人体內同样血气沸腾,即便单拎出一个,也不弱於林奉孝。 “想动手的话,我们奉陪到底。” 这二人分別是苏子煬和郭淳,前不久刚投入肖义的山头,正愁没机会表忠。 “林师兄,算了……” 钱宝禄刚直起的腰杆,又弯了下去。 在他看来,林奉孝刚凝成第二炷血气半个来月。可对面那两个,都是在此境界下,打熬磨礪超过一年的老弟子,若真动起手来,林奉孝必定要吃大亏。 “你说算了就算了?滚一边去!” 苏子煬冲钱宝禄呵斥一声,又眼神挑衅地看向林奉孝。 “姓林的,出去练练,敢么?” 旁边的郭淳更是摩拳擦掌,那架势,就算林奉孝服软,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林奉孝冷著脸,全然没有要低头认怂的意思。 周遭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陈师兄来了……散了!都散了!” 就在这时,一个在总务房干杂活的弟子,火烧屁股似的跑了过来,瞧他的长相,倒与郭淳有几分神似。 “陈师兄?哪个陈师兄?” 苏子煬郭淳等人,纷纷侧目朝窗外看去,就见陈成不紧不慢地朝饭堂走来。 “是他啊,呵,都是二炷血气,我们还用躲著他?笑话!” —— (求月票!今天周一,可以爬一爬新书榜,有票的兄弟们麻烦都投一投,拜谢!) 第65章 变脸 “不,不是二炷!是三……三炷!” 那报信的弟子见他们误会,急得跺脚,声音都劈了叉,指著窗外越来越近的陈成,又急又快地说道。 “就刚刚,陈师兄已经换了內馆的金字腰牌,过会儿叶师还要亲自见他!他登记时,我就在旁边研墨!千真万確!” “……三炷!?” 这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眾人心神深处炸开。 苏子煬和郭淳脸上的挑衅与强势一扫而空,转为不敢置信的惊愕,以及难以掩饰的慌乱。 洛伯庆、孙安、董力那几个只有一炷血气的黑字牌弟子,更是脸色发白,狂咽口水。 他们根本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去看越走越近的陈成。 纷纷垂下头,脚步仓促地退开,眨眼间便散了个乾净。 苏子煬和郭淳还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三炷血气?这怎么可能?下下等根骨,这才多久? 他们心底充满怀疑,可那报信的弟子,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由不得他们不信。 若真开罪了一位凝成三炷血气的內馆师兄……后果,他们连想都不敢细想。 什么脸面,什么向肖义表忠心,此刻都比不上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来得要紧。 两人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再交流,僵硬地垂下头,避开陈成可能投来的视线,几乎是贴著墙根,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生怕走慢一步,便要与陈成正面撞上。 周围的空气陡然转暖。 无论是气息未平的林奉孝,还是惊魂未定的钱宝禄,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片刻后。 陈成走了进来,似乎並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继续坐在钱宝禄对面。 林奉孝深深看了陈成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退回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继续吃他的饭。 他身上的麻烦还没了结,很懂分寸,绝不会牵连陈成。 几乎是陈成落座的同时,一个白字牌弟子,从后厨快步跑了出来,十分麻利地更换了陈成和钱宝禄的饭菜。 这一次,米饭压实了又堆高,颤巍巍的。 燉菜同样堆得不能再堆,除了最上面一层肥瘦得宜、油光发亮的五花肉片之外,拨开下面浸润了汤汁的菜叶,竟还埋著份量十足的精肉。 “陈师兄……” 钱宝禄看著这前所未见的例饭份量,目光有些发直,喉结沉沉翻滚,方才的惊骇尚未平復,又被下面这些人的变脸速度,给结结实实地震惊了一把。 “吃饭。” 陈成笑了笑,再没多说什么,直接埋头开吃。 …… 茅房这边。 石磊正一个人埋头清理著便溺污物,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稳,也没有什么牴触。 这差事对普通人而言,或许低贱不堪,可对贫民窟烂泥里爬出来的人,却不算什么。 旁的不说,单就贫民窟里那股终年不散,几如实质的恶臭,就已经比这茅房的气味恶劣十数倍,乃至数十倍。 可问题是,按照外馆的规矩,白字牌弟子要轮流打扫茅房。 而最近这段时间,管事的故意不安排轮换,这让石磊感到非常憋屈。 他不是不愿干这活,只是觉得不公,心里堵著一口气。 奈何初来乍到无处申辩,他又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陈成,就这么一直默默忍了下来。 “石磊!” 这时,管事的快步走进茅房,不由分说便伸手揽住石磊肩头,將他带了出去。 “前几日怪我忙昏了头,浑忘了安排轮换,打今儿起,你再也不用打扫茅房,去后厨帮忙吧……那儿油水足。” “这……” 石磊当场愣住,心底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或感激,而是疑竇丛生。 这无缘无故突然砸在自己头上的好事背后,肯定另有隱情,自己一旦伸手拿了这好处,又该付出何等巨大的代价? “愣著干嘛?怕我害你啊?” 管事的倒也精明,一下就猜出了石磊的心思,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了些。 “你小子有个好师兄!就是见了面总会与你点个头、说句话的那位!他已经凝成了第三炷血气,即將躋身內馆!” “……这!?” 石磊双眼猛地瞪大,喉结不断翻滚,嘴巴开开合合,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三……三炷血气? 阿成? 石磊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和他一样从贫民窟最底层爬出来,在下院总是寡言少语,只知埋头苦练的小老弟,如今竟已踏上此等高度! 即便他石磊背后多了一位老师,只怕也很难在短时间內追上陈成的脚步。 …… 安乐里。 鲁松和徐承丰刚刚带人搜完李氏的住处,並没发现任何异常,旋即便带队离开了。 方胖子全程陪著,倒是让李氏安心不少,也让那些差役收敛著脾气,搜查时,並未弄坏任何物件。 “多谢方教习……” 李氏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著衣角。 “方才要不是有您在旁边站著,我这心里真是……真是慌得没个著落。” 像她这样的底层贫民,最怕的其实不是帮派混混,而是这些穿著官服、持著律令的公门差人。 混混上门,顶多盘剥几个平安钱,可这些公门差人一旦登门,弄不好就是来索命的。 “李婶太客气了。” 方胖子始终呵呵笑著,那张白净胖脸,看著颇为討喜。 “我跟阿成不仅是同个武馆的师兄弟,更是意气相投的好哥们,说白了,就是自己人!” “往后,您这但凡有点什么事,甭管大小,直接来隔壁找我,我绝无二话!” “唉……好。” 李氏闻言,心里又踏实了不少,连忙道。 “方教习吃饭了没?要是不嫌弃,就留在家里隨便吃点?有……有肉有菜。” 她说著,有些侷促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 真心感谢方胖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存著点私心,想儘量维繫好这层难得的关係。 儿子陈成不可能时时顾著家里。 可这位方教习就住在隔壁,他那小山般魁硕的身板,加上龙山中院弟子兼下院教习师兄的身份,怎么看都让人觉著踏实、可靠。 “饭就不吃了。” 方胖子摆摆手,又道。 “但我有个事,正好跟婶子你说道说道。” 第66章 普通 “我家里有位表妹,年芳十七,模样性情都不差,也未曾许配人家……” 方胖子直截了当道。 “我瞧著她与阿成师弟颇为般配,想撮合撮合……您看如何?” “……这……这是好事啊。” 李氏先是眼底一亮,旋即又有些自卑地垂下了头。 “就怕人家姑娘的爹娘看不上我们家……门当户对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们家这情况……” “不碍事。” 方胖子笑道。 “我那表妹是个有主见的,她爹娘也宠她,只要是她看上了阿成师弟,这事儿,一准能成!” “好是好……” 李氏抬起头,眉头却依然蹙著,没有半分底气。 “可人家姑娘……能……能看得上小成么?” 在李氏眼里,儿子自打练武以来,体格精壮了不少,个头也躥高了一截,可往人堆里一站,却也没有什么特別出彩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儿子挣钱不易,习武的花销都不一定够,哪有閒钱去和姑娘家花前月下增进感情?往后成家过日子,花销更大…… 细细想来……终究是不靠谱。 李氏嘆了口气,愁容难掩。 “李婶。” 方胖子似乎看出了李氏的担忧,笑著安抚道。 “你就放心好了,阿成师弟如今已是凝成二炷血气的武者,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好前程!” “也就是您平常接触的人不多,消息没散出去,要不然,说亲的能把您家门槛踏平了!” 方胖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眼瞅著,龙山中院的年度考较就要开始了,若阿成师弟能有不错的表现,得了內城贵人赏识,前程更是彻底不用愁了,亲事自然水到渠成! “是……是吗?” 李氏有些惊讶,她对武道知之甚少,並不清楚二炷血气究竟意味著什么。 但听方胖子说得如此言之凿凿,她大概可以感觉出来……儿子似乎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她心里那点自卑和忧虑,也隨之被撬开了一条缝。 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既然方教习您都这么说了……就劳烦您,帮忙问问看吧……” “到时候,还请把我家的情况说说清楚,好的坏的都別瞒著人家姑娘。” “要是……要是人家不嫌弃,就安排他们见上一面,您看,这样行吧?” “行,太行了。” 方胖子咧嘴一笑,拍著胸脯道。 “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您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 龙山馆中院,內馆。 陈成跟在庄妆身后,绕过一条幽深寂静的长廊,来到最里面的那间静室前。 此刻,大日已落。 透过窗纸可以看到静室內,只点著一盏光线偏暗的油灯。 “叶师,陈成师弟到了。” 庄妆在静室外躬身轻语。 等了片刻,室內才传来叶阳低沉厚重的声音。 “进。” “陈师弟,你自己进去吧。” 庄妆的美眸,在陈成身上略作停留,旋即便独自退到了远处廊柱的阴影里,安静等候。 “谢师姐。” 陈成点点头,儘量轻缓地推开了静室的门。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哑声,室內那点昏黄的光线,以及一种很淡却很好闻的药香,隨著敞开的门扉,缓缓涌向陈成。 他下意识瞥了桌上的油灯一眼。 那正在燃烧的灯油似乎並不普通,灯焰平稳,不见黑烟,那股特殊的药香也是由此散发。 细细闻之,竟让他感到心神寧静,周身舒弛。 “陈成。” 叶阳端坐在静室正中,身形、气息、气场皆是无比平稳,仿佛一尊石像,与那孤灯相得益彰。 他只是开口喊出了陈成的名字,语气平淡,未有喜怒,却让这个名字的主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仿佛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滯,那特殊的药香升腾流转都变得迟缓而肃穆。 “是,弟子拜见叶师。” 陈成抱拳躬身,不失礼数,却也不卑不亢。 “上前来,我要亲自给你摸骨。” 叶阳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他內心深处,却对陈成凝成第三炷血气,抱有极大的怀疑与好奇。 就在今天下午,他亲口断言,陈成的凝成二炷血气已是侥天之幸,潜力耗尽,註定止步於此。 哪成想,用晚饭时便听庄妆稟报说,陈成凝成了第三炷血气。虽然庄妆补充说明,陈成此番功成,是借了宝药之力。 但叶阳仍是心存疑虑,必须亲自验证,方能得出定论。 “是。” 陈成点点头,迈步走了过去。 叶阳不再言语,指节刚厉的宽厚手掌,稳稳按在陈成肩颈交界处。触感微凉,带著一种仿佛能压入骨髓的特殊劲力。 片刻后。 叶阳將手收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根骨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差,应是中下……血气却也不像他们说得那般浑厚扎实,只属正常……体魄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 陈成默默听著,心下十分清楚,这是匿机特性发挥了作用。 而此刻。 叶阳眼底隱隱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本以为,陈成身上必然藏著某种超乎常人的秘密或稟赋。 但此刻深究细探的结果,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意味著,陈成能够快速凝成第三炷血气,依仗的不过是如庄妆所说的某种宝药强行催谷,外加没日没夜近乎自虐的苦练硬熬。 一旦没了宝药,没了支撑苦练硬熬的资源,他那看似惊人的进境速度,必將彻底止步。 可惜了…… 叶阳无声嘆息。 眼前少年,心性之坚韧,修炼之刻苦,实属罕见……然而武道一途,根骨是天定的上限。 心性毅力只能助人走到门槛边,真正要迈过去,靠的终究是那与生俱来的天赐稟赋。 此子……终非可塑之才。 唉…… “不管怎么说,你能凝成第三炷血气,已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出色……即刻起,你便是內馆正式弟子了。” 叶阳给出定论,顿了顿,却忽地压低了声音。 “再过三日,便是我龙山中院的年度考较,你对此……有何想法?” “想法?” 陈成稍稍一怔,立刻便品出了弦外之音,自己这种小角色的想法,叶阳真会在意?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弟子从未参与过院中考较,还请叶师为我指明方向。” “……嗯。” 叶阳点了点头,却明显有些犹豫,良久,方才把声音压得更低,缓缓开口道。 “內馆凝成三炷血气的弟子,只有你和肖义,到时候,我希望你……別与他爭。” 第67章 念头 “我这么说,並非全然偏帮肖义,多多少少,也是为了你好。” 未等陈成开口,叶阳已自沉声说道。 “此番考较,你本无胜算,硬要站出来挡路,只会让肖义记恨你,平白结下樑子,於你往后,百害而无一利。” “只是这个原因?” 陈成面色平静,心下却明镜般清楚,自己和肖义的梁子早就结死了。 眼下暂未爆发,也只是因为中院考较迫在眉睫。 此事一旦过去,肖义必会下重手,就像他当初打伤钱宝禄和林奉孝一样,绝对不会与自己善罢甘休。 “这难道还不够?” 叶阳眉心微微一蹙,肃然道。 “肖义的实力远在你之上,而且,他背后有內城贵人大力资助,最近几日,他的资源摄入,是你无法想像的量级!” “你与他爭,必是自取其辱……届时在上院师傅和诸多內城贵人面前丑態尽出,狼狈落败,於你的名声与前程,皆是极大损害!” “多谢叶师提点。” 陈成默默听完,抱拳一礼,道。 “弟子有个朋友曾说过,凡事不该只盘算利弊,更应求一个念头通达,此话……弟子深以为然。” “念头……通达?” 叶阳將这四个字在口中过了一遍,细品之下,觉出其中自有一股坦荡无畏的意蕴,甚至隱隱契合武道一往无前、勇猛精进的心境。 然而,一丝欣赏的涟漪才刚刚泛起,叶阳便迅速回过味来。 “你……” 他那双隱在阴影中的眼睛,陡然锐利了几分,落在陈成身上时,明显多出一抹恨铁不成钢的不悦与失望。 “也罢,既然你不考虑利弊,那便算我多此一举了……去吧,让庄妆给你安排后续事宜。” “是,弟子告辞。” 陈成再次抱拳一拜,规规矩矩退了出去,並轻轻將门带上。 门外廊下,庄妆见陈成出来,便主动迎上前几步。 “师姐,后续事宜,劳烦你帮我安排。” “隨我来吧。” 二人从方才的长廊绕了回去,来到內馆西南角的一间厢房门外。 “陈师弟,以后你就住在这间厢房,左边是我的房间,右边是五师兄陆长寧的……不过,他在清剿红月庵的任务中受了重伤,至今还在家中静养。” 庄妆说著,便拿出准备好的钥匙,將门打开,点燃桌上一盏明亮的油灯后,继续道。 “枕头、被褥、床单都是新换的,桌椅、衣柜、床榻我也都检查过一遍,没什么损坏缺漏,你先住著,若还缺什么,或是哪里不妥,再同我讲。” “多谢师姐。” 陈成道了声谢,目光这才仔细扫过这间属於自己的新居所。 这间厢房比外馆那间狭窄逼仄的屋舍大了足有四五倍,窗户很大,通风採光肯定会好得多。 一应家具皆是上好的硬木製成,木纹十分漂亮,还带著淡淡的香气, 床上的被褥看著就厚实柔软,陈成走过去,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都是实打实的棉花做芯。 这年头,棉花可不便宜。 以前住在贫民窟时,被子和袄子里,填充的都是稻草和麻絮,又硬又沉,还总透著股刺鼻的潮霉味。 即便后来住进外馆屋舍,领到的枕头被褥,也只是填充了碎布和黑灰色劣质棉絮。 比之当下,无异云泥。 仅这一处小小细节,便足可见得向上爬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也难怪,所有外馆弟子,都削尖了脑袋想进內馆,而所有年轻武者,都以参加武选、博得武卫功名为最大目標。 回想从前,再看当下,陈成心中不禁冒出前世不知是谁说过的一句话…… 要么力爭食物链顶端,要么墮落排泄链末端。 不爭? 天大的笑话! “除了这住处之外,入了內馆还有诸多好处。” 庄妆再次开口,轻声说道。 “从明早开始,你就在內馆的小厨房用饭,三餐皆有鹿肉,早饭时还会额外配给一份猛兽精肉药膳……” “每个月,你能领得三颗益血丸,其功效远胜益血散,市面上要卖到十两银子一颗。” “而你每月的束脩,依然是五两银子,这笔钱象徵著龙山馆的规矩,以及师徒名分的礼节,故而不可免除。” “明白。” 陈成平淡回应。 与前面那些实实在在的好处相比,这五两银子,確实不算什么。 至於龙山馆会不会亏,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內馆弟子至少是凝成三炷血气的武者,已经可以得到大势力招揽,乃至大家族资助…… 这背后所牵动的人脉网络、人情往来、以及潜在的利益勾连,早已不是简单用银钱就能衡量的。 况且,內馆弟子有望躋身內城上院,乃至博取官身功名,一旦功成,所能撬动的好处与能量,更加不是眼前这些投入所能比擬的。 从长远来看,龙山中院將资源倾斜於內馆弟子,绝非简单的供养,而是一种著眼於未来的、稳赚不赔的长线投资。 今日之粟,种来日参天之树。 无论最终有几人成事成材,种树人总归是受益的。 这笔帐,再清楚不过。 “此外,你还能获得更好的掛职机会,或是得到一些大家族大势力的资助……这一块,得看你年度考较时的表现。” 庄妆继续道。 “还有就是,叶师得空时,你都可以前去请教……只是,最近別去,他老人家正忙著给肖义师弟做年度考较前的最后辅导。” “明白了……” 陈成略微頷首,顺著话头问道。 “对了师姐,肖义……师兄,他如今实力如何?” “……他刚凝成第三炷血气不久。” 庄妆轻嘆了一声。 “不过,天才始终是天才,根骨稟赋摆在那,加之背后贵人的资源堆填,他只用两天便已驯服血气,稳固境界……” “再有叶师亲自餵招陪练,悉心指导,传授心得经验……他的进展非常神速……” 庄妆顿了顿,稍稍迟疑后,还是忍不住委婉地提醒道。 “对上同样刚凝成第三炷血气的武者,肖义师弟应该能以一敌二,甚至,以一敌三。” 第68章 入赘 “那確实是天才……” 陈成隨口应和了一声,又转而问道。 “师姐,往年的考较,通常都是考察些什么內容?” “劲,耐,战。” 庄妆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三炷血气及以下的弟子,会以特製的叠层牛皮为靶,通过劲力击透的层数,考察明劲层次。” “然后就是以特定的青铜重鼎,通过举起的时间长短,考察体魄耐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以擂台搏斗,考察实战能力。因为前来观战的贵人们,最看重的就是实打实的搏杀能力,所以……此战不再是点到为止的切磋。” 庄妆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 “按照往年的规矩,对战双方皆可竭尽全力,直至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为止……” “届时,叶师虽会在场边看护,却也很难保证万无一失……以前不是没有过伤亡的先例,因而参与之人,务必考虑清楚风险。” “……原来如此,多谢师姐告知。” 陈成默默点头,眼底透出一抹真诚的感激之色。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当然听得出来,庄妆还是在委婉地规劝他,不要贸然参与实战考较。 “还有別的事么?” 庄妆说道。 “若没有的话,你就去外馆屋舍收拾收拾,直接搬进来住吧。” “好。” …… 时间一晃,已是两天过去。 陈成的生活还是保持著原先的规律。 在內馆鹿肉管够的饭食,以及猛兽精肉药膳的补益下,每天再吃些许宝蛇肉乾,即便只睡两个时辰,身体也不会出现透支的虚疲感,练功时长依旧可以拉满。 只可惜,没有了五龙汤之后,日常练功的效率降低了不少。 从总务房领来的益血丸,陈成已经亲身测试过,其对练功效率的提升確实比益血散好得多,但比五龙汤却差远了。 没办法,宝药实在稀罕,即便陈成手握一百二十多两现银,也实在没有门路去购买。 原本陈成想托沈宓去问问沈氏药行那边有没有路子,但这两天,沈宓一直在四处奔走,压根没在商行露过面。 陈成求购宝药的打算,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而为了备战年度考较,陈成已经停止修炼无间月息。 从而儘可能把时间全都堆在伏龙拳和养生太极的锤炼上。实实在在的实力,多提升一丝一毫也是好的。 ……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明媚,可一旦进入苦槐里地界,便是连一丝光线都別想照到。 陈安和他媳妇白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泞恶臭的巷道间钻行。 陈安手里提著一小袋糙米,白氏挽著个旧篮子,里面是些刚挖来、还带著泥土的野菜。 两人走得很慢,格外小心地避开那些淤积的污水坑。 离著老陈头他们一家四口住的那间棚屋,还有一段距离,一声嘶哑暴怒的吼叫,就像块砸进死水潭的石头,猛然扯破周遭的阴鬱与死寂。 “滚!都他妈给老子滚!我陈昊就是饿死!就是从东头那口老井跳下去!也绝不入赘!滚!听见没有!给老子滚——!!!” “……当家的。” 白氏听见那吼声,脚步不由地一僵,眉心紧皱道。 “要不咱改天再来吧……你听听这动静,可別去触你那好侄儿的霉头……” “这……” 陈安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道。 “算了,我答应了爹他老人家,今天得把这点口粮送过来……况且,这边是真揭不开锅了……唉……” “……行吧。” 白氏也是个心软的,轻嘆道。 “那咱把东西放下就走,你可千万別多话!” 陈安点点头,默默加快了些脚步。 那间四面漏风,门板歪斜破烂的低矮棚屋外头。 老陈头像一摊被抽走了脊樑的烂泥,瘫缩在墙根那点潮湿的阴影里。头髮鬍子乱糟糟,目光空洞,脸色蜡黄灰败,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 棚屋里头。 陈昊瘫靠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枕头、被褥、药碗、油灯……凡是手能够到的东西,全都被他砸在了地上。 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让他的脸涨得通红髮紫。 左肩和胸口的伤势因为没钱买药,始终不见好,阵阵钻心的剧痛,又让他的五官都扭曲起来,在这阴暗的环境下,狰狞得宛如恶鬼。 “阿昊,你別闹了……” 王氏哭丧著脸,眼眶通红,双手不断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带著哭腔和近乎哀求的苦劝道。 “是,娘知道……王员外家的闺女,模样是……是差了些……年纪也,也確实比你大一点点……” “一点点?!” 王氏话音未落,便被陈昊更加悽厉的嘶吼打断,他右手攥紧了身下脏污的草蓆,手背青筋暴起。 “就她那张脸,鬼看了都得做噩梦!比我大了整整十三岁!十三岁!这还不算……街面上谁不知道,她前面已经剋死了两任丈夫!坟头草都多高了!” 陈昊喘著粗气,因为激动和伤痛,声音都在发颤,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王氏,眼底充满难以置信的,被至亲出卖的悲愤。 “娘……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居然让我去给这种女人当上门姑爷?还是说,你想要我死?” “那你乾脆直说!我现在……我爬也爬到东头那口老井,跳下去一了百了,省得活著……再受这生不如死的奇耻大辱!” 陈昊越说越激动,泪水混著脸上的汗和尘土,啪嗒嗒往下掉。 再怎么说他也是堂堂武者,生性又极好面子,刚凝成血气那会儿,他一度放话说,非內城千金不娶。 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在他自己看来,甚至已经不能用耻辱来形容,简直就是把他所有的骄傲、骨气、脸面全都扔进粪坑里践踏、碾碎。 “阿昊!你闹够没有!” 陈勇终於爆发了,他眼眶同样通红,里面布满血丝,声音里不是悲愤,而是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焦灼与狠厉。 “这个家早就揭不开锅了!你小姑偷拿了她家肉铺的本钱,才帮咱们把平安钱凑齐……” “为这事,你小姑父正闹得天翻地覆,嚷著要休妻!你小姑那边,从今往后,再也不可能帮衬咱们一分一厘!” “眼瞅著冬税又要涨,若是拿不出钱来……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 (求月票,拜谢) 第69章 跪求 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作者:佚名 第69章 跪求 “后果?我管你是什么后果!?你们都不让我活了,我还管你们死活!?” “啪——” 陈昊梗著脖子嘶吼,却被陈勇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脸上。 “孽障!” 陈勇的手掌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打得太过用力。 “我们全家上下,要不是掏空一切供你习武,又何至於落到今日这地步!?你不管我们死活!?这是人嘴里能说出来的话吗!?孽障!畜生!” 陈勇越说越气,血往头上涌,眼睛红得嚇人,竟又要扑上去打。 一旁的王氏嚇得魂飞魄散,死命抱住他的腰往后拽。 “当家的!別打了!孩子大了……打不得了……” 被王氏拼死拽著,陈勇稍稍冷静了一瞬,目光却恰好对上了陈昊双眼中的凶光。 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狠和漠然。 陈勇毫不怀疑,若自己执意衝上去,这个曾被自己从小宠溺到大,並且寄予厚望的宝贝儿子,肯定会对自己动手! 一股寒意从陈勇心臟爆发,顷刻漫溢周身,彻骨的冷。 “哎呀!这事闹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非要这样!” 陈安和白氏刚到门口,將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王氏瞥见二人手里的小袋糙米和小半篮子野菜,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连忙哭喊道。 “他三叔,三姑,你们来得正好,快来劝劝吧……这个家……这个家眼看就要散了啊……” “滚——!!” 陈昊的嘶吼再次炸开,情绪甚至比刚才更加暴戾狂躁。 “知道我落难了,都赶著来看我笑话是不是!?我陈昊就是饿死,就是烂死在这破棚子里,也用不著你们假惺惺地施捨!滚!都给我滚出去!” 此言一出,白氏脸上血色褪尽,是真的转身就想走,却被丈夫陈安死死拽住了袖口,动弹不得。 “阿昊……” 陈安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被屋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来……来了……来了……” 一直瘫缩在屋外的老陈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厉害,结结巴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什么来了?爹,您……您怎么会嚇成这样?” 陈安等人皆是大惊失色,心头猛地揪紧。 就连陈昊也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稍稍冷静了些,他暴怒的目光中,明显闪过一抹恐惧。 “收……收……” 老陈头牙齿打颤,还是没法把话说清楚。 但紧接著,外面已经传来一阵阵暴躁的砸门声,以及强势无比的怒吼声。 “喘气的通通滚出来,把冬税交齐!每人五百文,有敢少一个子儿的,直接抓去北边,男的填壕沟,女的充苦役,老的……现在上吊还来得及!” 片刻后,周围的棚屋纷纷传来淒凉的哭喊声,磕头声,打骂声,身体在地上被拖行的闷响声。 隨著这些声音越来越近,屋內眾人的心都已经揪紧到了极点。 “阿昊!算爹求你!爹……爹给你跪下了!” 陈勇双腿一软,竟真的跪在了地上,朝著陈昊砰砰磕头。 “只要你答应去入赘,王员外立刻就能让人送聘礼过来……咱们全家都能保下来,你的伤也有钱医治了!阿昊……爹求你了!爹求求你了啊!!” 见陈昊始终无动於衷,陈勇猛地扭过头,衝著呆立一旁的王氏和老陈头嘶声叫喊。 “他娘!爹!你们都过来!过来给阿昊跪下!一起求他!给他跪下啊!!” 外面抓人的动静,几乎已经到了隔壁! 老陈头浑身一颤,浑浊的老泪涌了出来,他踉蹌著挪到床边,和王氏一起,朝陈昊跪了下去。 “你……你们……” 陈昊像是被眼前这一幕彻底刺穿了神魂。 他双眼发直,瞳孔扩散,脸上所有的暴怒、怨恨、痛苦顷刻便已凝固,变成一种近乎呆滯的僵硬。 嘴唇无意识地、极缓慢地翕动,竟低低地发出一串诡异怪笑。 “呵呵……呵呵呵呵……” 这笑声起初很轻,带著气音,隨即越来越清晰,在死寂绝望的棚屋里迴荡,异常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爹,大哥大嫂,你们起来!快起来!” 陈安再也看不下去了,儘管来之前李氏一再叮嘱,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他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 “我这有点钱……是小凡前不久连著这些糙米一起送回来的……” 此言一出,白氏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丈夫口中的钱,是儿子陈凡在外头不知吃了多少苦、冒了多少险,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血汗钱,拢共也就三两碎银。 他们两口子交了冬税后,就只剩下二两,必须紧紧攥著,熬过这个冬天,还要预备著来年的春税,是活命的钱啊! 儿子常年在外,一年半载不著家是常事,下次送钱回来,天晓得是什么时候。 她千叮嚀万嘱咐,让丈夫千万捂紧了,別漏底。可最后,还是被抖了出来。 没了这笔钱,她家的日子……才刚有那么一点点起色,又要被按回烂泥里去。 “钱?!老三!你有钱?!你怎么不早说啊?!” 下一秒,跪在地上的三人,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饿狗扑食般衝过去,死死攥住陈安的衣服,像是怕他会后悔、会逃跑一样。 没等陈安自己动手,王氏竟已毫不避嫌地將手伸进他怀里,一通摸掏,很快就扯出个乾瘪的破旧钱袋。 “找著了!钱找著了!” 王氏將钱袋高高举起,脸上混杂著泪痕和一种绝处逢生的、近乎扭曲的激动。 陈勇和老陈头立刻像闻到油腥的饿狗,反手一把將挡在中间的陈安狠狠推开,直將他推了个趔趄。 两人立刻围拢到王氏身边,三双颤抖的手急不可耐地解开繫绳,將里面少得可怜的铜钱和几块小银角子倒在手心,凑在昏暗的光线下,手指颤抖著,一个一个地数,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两半……只有一两半……” 数清的那一刻,三人同时发出绝望的哀嚎,声音几近破碎。 第70章 猖獗 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作者:佚名 第70章 猖獗 这个家整整四口人,需要足色足秤的二两银子,才能交齐冬税。 少了半两,便有一个人要被抓走,送往北方战场。 “怎么会?” 陈安自己也愣住了,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眉心紧皱的白氏。他这才猛然想起,出门前,这钱袋就是白氏递给他的…… 白氏目光没有躲闪,反倒直直瞪著陈安。 很显然,剩下的那五钱银子,是她在出门前悄悄拿走,另行藏好了的。 她本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大哥一家跪地磕头、侄儿疯癲失魂的惨状,心中也不是滋味,也动过拿钱救人的念头 然而,刚刚那三人拿到钱袋后,毫不犹豫,近乎粗暴地將丈夫推开,就像扔掉一团揩腚的草纸。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她,过往这个家对他们两口子的轻视与欺辱,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头,彻底浇灭了她仅剩的同情。 这最后的五钱银子,她说什么都不会拿出来。 她死死咬著牙,那决绝的眼神,就像是在警告陈安,要拿她藏的那五钱银子,这日子就別过了! “嘭!!!” 下一秒,那道摇摇欲坠的烂木门板,又被人一脚踹得稀烂。 两个身穿皂袍,腰挎横刀的巡司差役,直接闯了进来,嘴上骂骂咧咧。 “艹!让你们滚出来交冬税,以为躲这装死就能混过去?信不信老子拆了你们这狗窝?” “差爷息怒……息怒……” “拿来吧你!” 没等王氏把话说完,其中一个差役,直接把她手里的铜板和碎银劈手夺了过去。 简单清点了一下,转身对后面负责记录的书吏嚷道。 “一两半!这屋里有……一、二……六个人!抓三个抵税!” “不不不!差爷您別误会,我们两口子,是交过冬税的。” 陈安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盖著模糊红印的纸,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那差役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改口道。 “抓一个!老的不要,病的不要,女的……真他妈丑,白送都不要!” 此言一出,陈勇的脸色唰一下就绿了,浑身抖如筛糠,双腿软的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直接瘫倒了下去。 “拖走!” 那差役没有半句废话,直接给同伴使了个眼色,如拖死狗一般,將陈勇拖了出去。 棚屋內,彻底陷入死寂,空气都恍若凝固。 几人耳中都响起了一种尖锐到刺痛、几乎要撕裂脑仁的嗡鸣长响,將外间所有声音完全屏蔽、吞噬。 …… 翌日午后,日头有些发蔫。 陈成和文老对练完,刚回到武馆附近,就见一处巷子口,乌泱泱聚满了人,阵阵压抑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流转。 “那些红月庵的余孽也太猖獗了……竟敢在龙山馆眼皮底下杀人……” “谁说不是呢!这段日子,南外城像这样苍白乾瘪,透著古怪恶臭的尸首,都已经冒出来多少了?简直没完没了!” “听说是为个什么物件……官府的告示上不都含糊写著么,邪术器物……准是索命的玩意儿!”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最近天一擦黑,我连门閂都得多顶根棍,气儿都不敢大声喘……” “应该快了,没看见总衙的緹骑大人都来了么?就那位,虎背熊腰、脸盘方正的,就是鲁松鲁大人!天生一副神仙鼻子,不光能闻出细微气味,还能闻出谁心里头藏著鬼!” “嘿!有恁玄乎?” “……” 陈成脚步未停,目光扫过人群缝隙,隱约能看见巷子深处有不少官差的身影在晃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却將这些零碎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加快脚步,直接朝安乐里走去。 他已经有段日子没回去看母亲了,眼下这种局面,得去亲眼瞧瞧,才能安心。 他顺道去肉铺割了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称了两斤秋梨並著一把冬葵,用草绳扎好提在手里。 等走到安乐里那间小屋前时,母亲李氏正坐在门槛边的小板凳上,借著午后稀薄的日头,缝製著一件簇新的冬衣。 “小成回来啦!” 李氏一抬头看见儿子,眉眼立刻舒展开来,那高兴是打心底里漾出来的。 可目光落到儿子手里提的东西上,她又不由的开始心疼钱。 “哎呀……怎么又买这许多东西!肉多贵啊……娘一个人,哪吃得完这些,你就別糟践钱了,自己攒著好好习武,將来……將来还要娶媳妇……” 穷了半辈子的人,最怕就是又穷回去,见儿子这般『大手大脚』的花销,她心里实在是不安生。 “娘,我现在掛职收入还过得去,您不必担心我。” 陈成將东西放进屋里,也拿了条小凳出来,坐在李氏旁边。 “就算收入还行,也得学著攒钱……” 李氏叮嘱了一句,又怕说多了儿子不爱听,连忙换了话题。 “来,试试这件冬衣,就快做好了。” 李氏將手里那件针脚细密的冬衣抖开,才刚往儿子身上一比划,便立刻蹙起了眉。 “哎呀……小了!娘明明已经放大了些尺码……你啊,真是到了长身体的年纪,一天一个样,肩又宽了些,袖子也短了一截……” 李氏嘴上碎碎念,脸上的笑容却是愈发的浓。 “娘,这冬衣,您改改自己穿吧” 陈成脸上也掛著温和的笑。 “武馆那头会给我发冬衣冬被,料子很好,也够厚实。家里的布料,您紧著做自己的,別总顾著我,我那什么都不缺。” “不缺……不缺好,不缺好啊。我家小成是真出息了。” 李氏连连点头,忽地又想起件事来。 “小成,隔壁方教习想撮合你与他表妹……娘应承了下来,托他去问了问,今早他来回话,说姑娘愿意见一面,彼此相看相看。” “……娘,我早就说了,现在还不是考虑娶亲成家的时候。” 陈成语气无奈,却並不生硬,他能理解母亲的心思。 “……罢了,什么时候见?” “明天。” 李氏有些侷促地说道。 “你们年度考较的时候,方教习和他表妹,都会过去……” 第71章 盛况 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作者:佚名 第71章 盛况 “……明天?行,我知道了。” 陈成点头应承了下来,与其抱怨母亲让母亲为难,不如好好想想,该用什么理由婉拒,才不会拂了姑娘家的顏面。 “对了,娘,您最近去三叔家看过吗?他家没什么问题吧?” 陈成换了个话题,主要也是因为最近这局面太乱,他有些放心不下。 “好久没去了……” 李氏想了想,说道。 “应该没事……上次见面时,你三叔还说他家小凡回来了一趟,送回不少钱粮,够过冬的……” “他还说,他家那一片的黑狼帮与你们龙山馆有些关係,看在你的面子上,很照顾他们家……只是外头不太平,他让我最近都別过去……” “嗯,有钱有粮,日子確实能好起来。” 陈成点了点头,算是稍稍安心了些,又叮嘱道。 “最近整个南外城都不太平,娘您没事的话,就儘量待在这安乐里,哪也別去。” “哎,娘晓得!” 李氏用力点了点头,她的心思歷来简单,自己帮不上儿子什么,唯一要做好的只有一件事……绝不给儿子惹麻烦! 母子俩又閒聊了一阵,多是李氏絮絮地叮嘱添衣、吃饭、多休息,陈成静静听著。 直至日头西斜,陈成方才起身离开,並没留下吃晚饭,而是要赶回內馆去吃。 內馆小厨房每日供应足量的精米,每天的菜色也会有变化,鹿肉、鹿筋、鹿血……兼顾营养的同时,味道也很不错,远非家常便饭能比。 再说了,钱这东西,讲究一个该省省该花花。 陈成很清楚,以自己如今的饭量,少在家吃一顿,能给母亲省出六七天的米饭肉食。 …… 翌日清晨,龙山中院的外馆场院,已是一派喧腾。 三侧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坐满了人,多是南外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诸卫巡司的差司大人、各大字號的东家、大户人家的员外老爷、大帮派的帮主等等,不一而足。还有他们的下属、家丁、隨从侍立左右。零零总总数百人,可称盛况。 场院中间,被划分出三块区域。 左边立著十余根裹了数层特製牛皮的粗木桩,厚实的皮面在晨光下发暗,这是测劲力的区域。 右侧摆著几方巨大的青黑色石墩,稜角已被磨得有些光滑,是考较耐力所用。 中间则是一座宽大的夯土擂台,台面平整,是专门为实战考较搭建的。 主持场面的,是方温侯与东、西、北三座下院的教习师兄,他们穿梭巡视,神色郑重。 另有执笔的弟子,在旁设下案几,铺开名册,实时记录。 近百名外馆弟子,早已列队整齐,按序考较。 他们大多紧绷著脸,有人不自觉活动著手腕脚踝,有人则深深呼吸,目光紧盯著那几个考较区域中已经上场的人。 “董力!劲破零层『石皮』,评,丙下!” 记录弟子朗声报出成绩,那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董力的脸庞腾地涨红,直红到了耳根。 他看看木桩上仅被打出一片凹痕的特製牛皮,又看看自己通红、刺痛的拳锋,脸颊火辣辣的,像被当眾狠狠摑了一掌。 他本想骂几句脏话,目光却恰好对上方胖子那双半眯著的,渗出极强压迫感的眸子,他只得把话咽了回去,耷拉著脑袋,灰溜溜退到远处,等候下一项耐力考较。 见此一幕,周围不由传来阵阵议论,有嗤笑,有淡漠,也有疑惑…… “师兄。” 站在队伍后面的石磊,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一位白字牌弟子,问道。 “那石皮是个啥东西?” “就是牛皮。” 那弟子瞥了石磊一眼,解释道。 “只不过,要用桐油和药水反覆鞣製,硬韧得很,差不多顶得上一层制式皮甲。” “……原来是牛皮。” 石磊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丙下……算个什么水平?” “垫底的货色。” 那弟子撇了撇嘴。 “甲乙丙三级,每级又分上中下三等,甲上最优,丙下最差。若是三门甲上,便可获得额外嘉奖。” “就拿咱们这样的白字牌来说,三门甲上,可以获得解除效死契的机会,或者保留效死契,获得铜字牌师兄的待遇。” “……明白了,多谢师兄指点。” 石磊略微頷首,下意识挠了挠自己的青皮头,眼珠滴溜转了两下。 东侧一个凉棚下。 沈崇年坐在正当中,眉心微蹙,面有不悦之色。 他身侧坐著的,是沈家三房如今能挑大樑的三个后辈,永盛商行的沈宓,大通皮货行的沈兴文,以及沈氏药行南外城分行的沈兴国。 “小五,你莫不是叫人誆了吧?” 沈崇年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你每月花七两银子供著的那位天才,人在哪呢?你不是说他是龙山中院的银字牌弟子么?为何到现在都不见他人?” “……大伯,我……” 沈宓秀眉紧蹙,她早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队伍里確实没有陈成的身影。 “我最近为商牒的事在外奔走,已经几日没见著陈供奉……但我敢担保,他绝非骗子!” “七两银子?月俸?好傢伙……” 沈兴文闻言,眉心也皱了起来,不悦道。 “没记错的话,银字牌就是二炷血气武者……七两银子,我能雇两个,还有富余!” “呵,这才哪到哪?” 沈兴国冷笑了一下,淡淡道。 “咱五妹为了这位大供奉,还捨出去了五副五龙汤,是真用了『五爪金芒』做主药的五副!往少了说也值三百两!” “当真!?” 沈崇年和沈兴文登时双眼圆瞪,扭过头来,便要兴师问罪。 “大伯,三堂兄!” 沈宓急忙解释道。 “那五副五龙汤的钱,是我私人出的,只在与大堂兄药行做交接时说了一下……这几日,我实在太忙,故而没来得及告知你们……” “你……” 沈崇年被噎了一下,眉心拧得更紧了。 “那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十数年苦苦积攒的那点家底,就这般不计代价地往他身上砸?这么些钱,你就是扔水里,也总得听个响吧?” 第72章 真章 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作者:佚名 第72章 真章 “大伯,您信我这一次,且再耐著性子等等。” 沈宓迎著沈崇年恼怒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顿了顿,她又转而说道。 “咱们这趟来,本也不是专为看陈供奉一人,更紧要的,是为咱三房物色几个真正有潜力、值得下本钱的供奉武者,不是吗?” “……嗯,先办正事。” 沈崇年沉沉吐了口气,侧目示意沈兴国和沈兴文,將注意力转回到场中,正在参加考较的外馆弟子身上。 远端。 另外一处凉棚下面,只坐著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肌肤白皙通透,在周遭略显粗糲的环境里,透著一种格格不入的莹润光泽。 身上那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毛质纯净蓬鬆,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她下巴尖俏,华贵得扎眼。 连附近凉棚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时侧目望去,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瞧见那位没?內城巡司,緹骑官宋大人家的大小姐,宋颖芝。” “嘖,这般金尊玉贵的主儿,怎坐到外馆来了?我刚明明瞅见宋大人往內馆去了。” “保不齐是这外馆里,有她想看的人……相好的?嘿嘿……” “乖乖!外馆哪个小子能有这造化?真要是被这位瞧上了,那可不止是祖坟冒青烟,怕是直接烧著了!” “……” 宋颖芝秀眉微微蹙起,似乎能察觉到那些粘在她身上的视线与窃语。那双异常明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明晰的不耐与厌烦。 她身旁只跟了一个侍立的小丫鬟,瞧著不过十三四岁,圆圆的脸蛋还带著未褪的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不安分,正骨碌碌地四下张望,透著股活泼又好奇的劲儿。 “小姐,表少爷说的小郎君,到底是哪一位呀?银字牌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十来个……我瞅著,没一个好看的……” “……月儿,莫要以貌取人。” 宋颖芝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语气认真道。 “我今日依约前来,只看三样东西,根骨、悟性、心性。” 她声音平缓,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三者,只要占得其二,凭我家的底蕴著力扶持,必能让他在武道一途上有所成就,至少也能像我爹一般,搏得武卫功名,让我宋家更上一个台阶。” “……是,小姐。” 月儿缩了缩脖子,乖乖应下,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场中瞟,片刻后,又带著点孩子气的小声嘀咕。 “虽说表少爷拍著胸脯担保,说那位小郎君的悟性和心性都是顶顶好的……可万一,万一他的根骨烂透了怎么办?” “不会。” 宋颖芝答得很淡,却很肯定。 “能在短期內快速凝成二炷血气的人,根骨再差又能差得到哪去?即便只是中等根骨,我也愿意与他相处看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馆银字牌弟子,都陆陆续续登场。 宋颖芝明眸里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 “皆是平庸之辈,表现最好的那个苏子煬,也不过是力破三层石皮,评乙中……” “小姐若是看不上这些人,咱不如去內馆找老爷吧?” 月儿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 “我听说,內馆真真有著一位天才,叫肖义……吴家那位曼青小姐,对他可是看重得很吶!” “……再看看。” 宋颖芝並未轻易放弃,只是明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黯然。 她又何尝不知內馆与外馆的天壤之別? 可问题是,她宋家只是內城新晋崛起的小家族,根基尚浅,远远比不得吴家那些老牌地头蛇。 即便她父亲宋彻,今日也是以官身进入內馆,而非以宋家家主的身份。 宋家若不能更进一步,便永远矮人一头。 即便她有心去爭,那些內馆真正出色的弟子,眼界也只会盯著更高、更粗的枝头。 若非如此,她又何至於放下身段,亲自前来相看一名外馆银字牌? “林奉孝!劲破五层石皮,评,甲上!” 远处,记录弟子忽地拔高声音,现场几乎所有目光,都纷纷聚焦了过去。 “小姐!甲上!今儿的头一个!” 月儿眼睛一亮,激动地抬手指了过去,隨即又撇撇嘴,压低声音道。 “瞧著瘦瘦的,眉眼倒有些好看……可惜,是个铜字牌,不是表少爷说的小郎君。” “……铜字牌才更见真章。” 宋颖芝不由地坐直了些,明眸旋即望去。 “铜字牌都是家境极差的,连束脩都交不起,更无多余资源堆填武道,若非上等的根骨、悟性、毅力,绝走不到这一步。” “哇……那確实好厉害!” 月儿眼珠眨巴著,小脸上渐渐溢出崇拜之色。 宋颖芝眸光微动,开始认真关注起这名叫做林奉孝的青年。 又过了一阵,轮到林奉孝考较耐力。 只见他走到场中那方最大的青黑色石墩前,略作调息后,深吸一口气,腰胯下沉,双手稳稳扣住石墩底部的凹槽。 双臂肌肉缓缓绷紧,周身血气催调至极限,將那石墩一寸寸从地面提起,直至高举过顶。 寻常二炷血气武者,能举重物的极限,大约在六百斤上下。 而此刻,他举起的这方石墩,重达八百斤。 石墩悬停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尊雕像,不动分毫。 唯有额角、脖颈和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以及不断颤动的牙关,透露出他正承受著何等巨大的重压。 “轰——!” 很快他便已力竭,石墩重重砸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地面都为之震颤。 “林奉孝!举八百斤,耐六息,评,甲上!” 记录弟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先前更洪亮,也更多了几分郑重。 现场一时譁然,几乎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林奉孝身上。 那一双双灼灼如火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讚嘆、盘算,以及毫不掩饰的招揽之意。 “小姐!两门甲上了!” 月儿激动地抿紧了嘴唇,一双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第73章 出手 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作者:佚名 第73章 出手 “我看到了。” 宋颖芝点了点头,眸底难得地掠过一抹欣赏。 “虽未见著表哥说的那个陈成,但能发现这样一位人才,倒也不虚此行,回头找表哥说说,由我宋家来资助此人!” 另一边沈家的凉棚下。 沈崇年几乎要站起身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不甘,连连低嘆。 “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了……可惜了啊……若我三房尚在內城,这等人才,无论如何也要爭取到麾下!” “爹,不管怎样也得爭上一爭!” 沈兴国同样心有不甘。 “我愿出到月俸五两,再加每月定量的益血散补助……即便不成,也得叫他知道我沈家三房的诚意!” “五妹。” 一旁,沈兴文似笑非笑地揶揄道。 “你那位每月拿七两现银的大供奉,比之眼前这位两门甲上的铜字牌如何?” “这……” 沈宓被问得一怔,定了定神,认真道。 “我这几日都没见著陈供奉,实在不知他准备得如何,但我相信,他的考较成绩必定不差……” “不提此人了,扫兴!” 沈崇年肃然道。 “小五,待会儿你也去试试,看能否招揽眼前这位双甲上。” “至於那个叫陈成的小子,让他另谋高就去!你的那点家底,又不是大风颳来的,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越陷越深!” “……大伯,这怎么行?” 沈宓心头一紧,急忙想分辩。 “就这么定了!” 沈崇年根本不容她多说,手掌重重拍在座椅扶手上。 “这是我以三房执事族老身份,给你下的命令!此事,不必再议!” 远端。 林奉孝默默退到休息区域,立刻便被大量弟子围上来道喜恭贺,就连东、西外城的两位下院教习,也亲自过来祝贺。 “林师弟,再加把劲就是三门甲上!你的好前程,真要来了!” “恭喜林师兄,以后发財了,可別忘了咱这些一起吃苦受罪的白字牌哥们啊!” “林师弟,恭喜啊,有空来东外城,咱们好好聚一聚!” “多谢各位。” 林奉孝一一回应,眸底深处却藏著冷淡与疏离。 只有不经意瞥向內馆时,他的眼神才会抑制不住地泛起光彩。 他心中始终记得,並且始终篤定。 自己能有今日,完完全全仰赖於另外一个人。 此刻眼前这些笑脸再怎么热烈灿烂,言语再怎么诚恳动听,也永远及不上那份隱於无声处的,实实在在的再造之恩! …… 內馆这边,另有一扇通往主街的侧门,隨著最后一位贵客由龙山上院的师傅亲自陪同著,不紧不慢地踏入,內馆考较才算真正要开始。 但在这之前,叶阳连同那些先来的贵客,都纷纷从座位上起身,迎上前去与那位最后抵达的白衣青年见礼寒暄,態度极为客气。 “三师姐,那位是?” 肖义眼中透著一抹探究与盘算,压低声音询问站在身边的叶綺罗。 “……我也不认得。” 叶綺罗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过,能让上院曹师亲自陪同前来,不是內城大族的贵人,就是手握实权的內城高官。” “嘖,瞧著年纪不大,这份尊荣却不一般。” 肖义直直看著那在主位落座、被眾星拱月般围绕的白衣青年,眸底明显亮了几分,想要攀附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坐在白衣青年左手边的老者,正是龙山上院的教习师傅之一,曹淼。 其余十来位贵客,依次与那白衣青年见礼寒暄后,这才纷纷坐回院子四周的太师椅上。 其中,內城吴家那位颈间围著墨色貂皮的大小姐吴曼青,所坐的位置离主位最近,地位自然要比別的贵客略高一筹。 相比起来,身著青色緹骑官袍服的宋彻,座次却很靠后,近乎末流,似他这般的『贵客』,肖义连多看一眼也无。 而在稍远一点的位置,陈成正默默观察著每一位贵客。 庄妆站在他身边,適时用极低的声音向他简单介绍。 陈成神色始终平静无波,对这些人的身份高低,並无明显倾向,也全然没有如肖义那般迫切渴望攀附高枝的心思。 归根结底,陈成有竖目印记在手,心態终究与常人不同。 於他而言,稳妥永远是第一要务。 不够稳妥的高枝,越高,贸贸然攀上去,便越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谋而后动,总不会错。 叶阳回到內馆中央,朗声说了几句场面话,旋即將目光转向场边肃立的七名內馆弟子。 大师兄楚孟,二师兄朱鸣远,三师姐叶綺罗,四师兄曹兆,六师姐庄妆,老七肖义,以及老八陈成。 “照老规矩,考较先由三炷血气的弟子开始……肖义,陈成,你二人谁先?” “弟子先来!” 肖义抢著开口,声音洪亮,透著股按捺不住的表现欲。 陈成却是声色未动,无所谓先后。 还没等叶阳首肯,肖义已走上前去,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扫过上位贵客,尤其在那白衣青年处刻意停留。 “行,那就你先。” 叶阳眸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不悦,抬手指了指立在场地一侧,裹著十数层泛有淡淡金属光泽牛皮的木桩,说道。 “这上面裹的是『铁皮』,製法与用料远比外馆的『石皮』高级,韧性与硬度,更胜三倍左右!” “內馆明劲考较,以击穿『铁皮』层数为评判標准,往年最好的成绩,是一击破三层『铁皮』,也即九层『石皮』。” 叶阳解释得十分详细,主要是为了让贵客们先弄清楚內馆考较的具体標准。 话音刚落,肖义已然在木桩前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微微下沉,腰胯內敛,肩肘曲蓄,整个人的气势瞬间绷紧。 继而闭气沉碾,强行催谷体內三炷血气,竭尽一切可能,將所有劲力都压榨、拧合、凝实为一股蓄势待发的伏劲。 周身筋骨颤鸣不止,拳头表面的皮肤,更是隱隱透出血气充盈的暗红色。 “诧——!” 隨著一声短促如龙吟般的吐息,肖义全身筋骨乃至臟腑都被尽数调动,合力催发一记最具穿透性的裂龙钻。 “嘭!!!” 巨响宛如闷雷爆开。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於其拳锋落点。 可以清楚看到,那三倍硬韧於外馆石皮的特製铁皮,最外面一层,已被轰得內陷崩裂成了十数瓣。 “呼……” 肖义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將拳头收回,略作调息后,立刻抱拳朝那白衣青年见礼,道了声“献丑”。 至於场中的叶阳,仿佛被肖义彻底忘了,晾在一旁,全无表示。 旋即,两名年轻弟子快步上前,將被击穿的铁皮一一取下,並托在手中,向贵客展示。 眾人无不讚嘆。 可偏偏肖义最在乎的那位白衣青年,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与身边的曹淼谈论著什么。 肖义眸底黯了黯,旋即瞥了场边的陈成一眼。 鲜花须有绿叶衬托,才更显明艷夺目! 肖义嘴角微扬,故意拔高调门。 “陈师弟,该你了!” “叶师?” 陈成並未回应肖义,而是转向另一边,恭谨询问。 “弟子可以开始了么?” “且慢。” 叶阳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他看向陈成时,眼底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前有肖义轻慢失礼,更显出此刻陈成先做请示的礼数周全,尊师重道。 落在外人眼中,这何尝不是他叶阳教导有方的脸面? 一念及此,叶阳眼底不禁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意味…… 他很清楚,自己从未教导过陈成,彼此间甚至仅仅只有过一次简短且並不愉快的见面…… 陈成此刻的態度,令他心底多多少少涌起些惭愧。 他没教过陈成什么,陈成却教过他武者须求一个念头通达…… 惭愧渐渐趋向羞愧…… 叶阳的念头……更不通达了! “叶师?叶师……” 展示铁皮的年轻弟子轻唤了两声,叶阳这才回过神来,目光看了过去。 “一层,两层,三层……” 叶阳压下情绪,声音低沉而郑重地说道。 “四……第四层虽未完全洞穿,但已现清晰裂痕。此等劲力,可算历年来最好成绩!” 此言一出,肖义再度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讚嘆声此起彼伏。 “肖义师兄,劲破三层半铁皮,为歷年最佳!评,甲上!” 负责记录的弟子朗声通报。 肖义眉梢一挑,嘴上没说什么,眼里的轻慢却分明在说,我已打破前人记录,不是甲上是什么?还通报?脱裤子放屁! 而此刻,全然无人察觉到,叶阳眼底那一抹抹复杂变化的神色。 一方面,肖义打破了前人记录,他叶阳这个做师傅的,自然脸上有光,教导之功更是不言而喻。 可另一方面,他对肖义的態度极为不悦,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在他看来,此子微末时唯唯诺诺,对上位者百般討好,可一旦有了点长进,或是有了可以攀附的高枝,反骨立刻便会显现,將来多半是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只不过,看透归看透。 叶阳非但不会点破,反而还要顺势推上一把。 说到底,他还需借肖义这块跳板,铺垫自己的声望,串联更广的人脉,攫取更多的利益。 拆肖义的台,就等於拆他自己的抬,这等蠢事他岂会做? “很好!肖义,你果然没让为师失望!” 叶阳眯起眼,露出一抹极为罕见的温和微笑。 “继续好好表现,若能取得三门甲上,为师必定重重嘉奖於你!” “谢叶师。” 肖义笑了笑,旋即目光扫过白衣青年,见对方仍无反应,又立刻看向陈成,笑容更浓了几分。 “陈师弟,你可是我龙山中院最刻苦的那一个!好好表现,切莫落了中院威名!” 陈成不语,只是静待叶阳发话。 “好了。” 叶阳看向陈成,平静道。 “你可以开始了,好好表现,若能评到丙中,为师亦有嘉奖。” “是,多谢叶师!” 陈成朝叶阳抱拳一礼,不紧不慢地走向另一根铁皮完全完好的木桩。 而此刻,现场大多贵客,都在討论肖义方才那一拳,连正眼都没看向陈成。 他们中的一多半,原本就是奔著肖义来的,甚至在今日之前,他们压根就没听说过內馆有陈成这號人物,只当是肖义的陪衬,看不看都无所谓。 不止是这些贵客,就连那几位內馆弟子,也对陈成的表现毫不在意。 大师兄楚孟静立一旁,双目微闔,气息沉缓,仿佛周遭一切喧嚷都与他无关,心神早已內守。 朱鸣远、叶綺罗、曹兆三人聚在一起,小声谈论著当初他们凝成第三炷血气时,明劲比之肖义,確实要差上一截。 庄妆静静站在不远处,看似在听他们聊天,实则一双美眸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陈成。 她知道陈成的根骨不好,但她更知道陈成是整个外馆最勤奋的,没有之一!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心底生出了一丝违背常理的期待,或许……根骨並非武道一途的唯一根本! 木桩前。 陈成简单站定,没有多余的酝酿,直接打出一记与肖义如出一辙的裂龙钻。 只不过,陈成整个人的状態都更鬆弛得多。 没有闭气沉碾强行催谷,没有筋骨齐鸣气势斐然,没有龙吟啸动催调周身,更没有动用底牌太极劲,甚至还刻意收束著两成力道。 “嘭!!!” 拳锋击实的瞬间,那一声巨响却宛如闷雷爆开,震得內馆眾人纷纷侧目,就连外馆也有不少人听见,惊诧地望来。 陈成收拳退开,神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只是隨意活动了一下筋骨。 现场顿时安静下去。 负责查验的弟子愣了几息,才慌忙小跑上前,將铁皮一层层解下,向眾人展示。 第一层完全洞破,皮子向內翻卷。 第二三层同样被贯穿,只是裂口渐次缩小了些,第四层…… 所有目光,尤其是肖义那双陡然睁大、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全都死死钉在第四层铁皮上……隱隱有爭议声发出。 “叶师,这……这怎么算?” 负责展示第四层铁皮的年轻弟子,有些为难地看向叶阳。 —— (求月票,拜谢 再叠个甲,这是二合一的大章,四千字总量没减,求別骂 新书期要pk排推荐位,只能日更四千,上架会爆更,会的兄弟们,会的) 第74章 天才 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作者:佚名 第74章 天才 那块铁皮看上去將破未破,难怪会有爭议。 叶阳却十分平淡,看不出喜怒:“举起来,透光为破。” “是。” 年轻弟子双手將那铁皮举起。 上面赫然有著一片向四面八方蔓延的裂痕,乍看之下,与肖义方才造成的那片裂痕相差无几。 但,就在这块铁皮被高高举向阳光的瞬间,一点米粒般细小、却无可置疑的明亮光斑,显现在皮面裂痕的中心位置。 “破……破了!第四层!” 那弟子朗声高呼,声音里充满不敢置信。 现场静了一瞬。 主位上的白衣青年和旁边的曹淼,都略抬了抬眼皮,多看了陈成一眼,旋即又恢復淡然,继续聊他们的事情。 楚孟依旧双目微闔,耳廓却明显抽动了几下,险些没绷住那种万事不关心的状態。 朱鸣远、叶綺罗、曹兆三人则直接愣住了,彼此交换著眼神,半天都没人开口。 尤其是曹兆,他平日很少在中院露面,此刻看向陈成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嘆与好奇。 庄妆的眼神越发复杂,胸前一双傲人饱满,起伏明显加快。 “……这,確是打透了。” 叶阳眼中精光一闪,旋即被他迅速掩去。 有他首肯,便是一锤定音。 负责记录的弟子深吸一口气,声音比之前通报肖义成绩时更显洪亮。 “陈成师兄,劲破四层铁皮,也即十二层石皮,为歷年最佳!评,甲上!肖义师兄,改评,甲中!” 甲中!? 肖义整张脸瞬间绷紧,原先的自信与自得之色荡然无存。 他仍强自挺直脊背,试图维持镇定,可袖中的双手,早已无意识攥紧,死死抠著掌心的皮肉。 短短片刻间,他几乎把自己这辈子高兴的事全想了一遍,才勉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师弟,恭喜啊!这股蛮力也倒没枉费你日日拼死苦练!” “承让了,肖师兄。” 陈成隨口回应,心思全然不在肖义身上,只是默默盘算自己当下的劲力强度。 方才那一拳,与他事先的估算相差不大。 他刻意收束两成力道,效果与肖义竭尽全力相当。 之所以他能洞破四层铁皮,正是透甲特性额外一成的固化加持。 若他全力一击,加上太极劲与透甲特性,保守估计,击破六层铁皮应当不在话下,那便是整整十八层制式皮甲! 徒手一击透甲十八,放在前世的冷兵器时代,应已是那种匹马冲阵,一骑当千的世之猛將了吧? “……接著是考较耐力。” 叶阳抬手指向另一边,说道。 “那是两尊重达千三百斤的青铜鼎,往年最佳是举过头顶,稳定五息。” 说完,叶阳特地瞥向肖义,后者明显收起了方才那股按耐不住的表现欲,神色凝重,再无丝毫轻慢。 “陈成。” 叶阳侧目,道。 “你刚刚全力出拳,可以先调息放鬆片刻,等你准备好了,二人一同开始。” “是,多谢叶师体恤。” 陈成抱拳一礼。 虽说他根本不需要调息放鬆,但还是依言做了做样子,以免太过扎眼。 趁这个时间,肖义走了过去,想和吴紫妤解释几句。 吴紫妤却是颇为大气地摆了摆手:“你的实力,我心里有数,一局小败而已,下两局贏回来便是。” “紫妤小姐,您放心……” 见吴紫妤非但未加责怪,反而如此信任,肖义竟有几分热血上头,压低声音,如立军令状般说道。 “下面两局,我必定豁出全力去拼!若不能全胜,您儘管停了给我的资助!我……我还甘愿领受您的任何惩处!” “很好。” 吴紫妤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你能有这份魄力,足见我没看错人,好好表现。我吴家,从不吝於投资真正有价值的人。” “只要你值得,资助自会层层加码!望你將来,能与我吴家一路同行,走得更长更远!” “一定!” 肖义抱拳,用力点头,转身时,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只是目光极快、极隱蔽地扫过主位上那位白衣青年。 在肖义看来,吴紫妤只是他的保底,而那位身份莫测的白衣青年,才是他內心深处真正渴望攀上的、更高的枝头。 接下来的两场考较,至关重要!他肖义,拼上一切也要贏! 不仅要贏,更要贏得漂亮,贏得让人为之惊艷! 见肖义走了回来,陈成適时开口道:“叶师,我好了。” 叶阳点头:“各自站到一边,先找准抓握的落手处,调整好发力姿势,听我口令再举。” “是。” 陈成与肖义分別走到一尊大鼎旁,俯下身,手掌抵住鼎耳下方特意铸造出的发力凹槽,腰胯微沉,双脚前后错开,稳住下盘。 “起!” 叶阳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发力,筋骨齐鸣,血气奔涌,配合著肌肉賁张的蛮力,硬生生將各自重达一千三百斤的巨物从地面拔起,並缓缓举过头顶。 举起已经极为不易,但更难的是,將举过头顶的大鼎,稳稳架住。 肖义的脸,几乎在铜鼎离地的瞬间,就憋成了赤红色。 额角、脖颈青筋暴凸如蚯蚓,双臂肌肉鼓胀到极致,关节处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失去血色的苍白。 他牙关紧咬,脸颊绷得几乎拉丝,五官都因巨大的负荷而扭曲变形,每次呼吸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带著嘶嘶的气音。 反观另一侧的陈成,虽也显出力举重物的吃力之態,双臂也同样筋肉虬结暴凸,脸色却只是微微泛红,气息也並不急促,他不想惹人起疑,才故意粗重地喘息起来。 怎会如此?! 肖义的眼珠艰难地转向陈成那边,目光充满无法置信的惊骇。 因得叶阳私下指点,肖义早就练过这一项,往年最好的成绩是撑稳五息,他硬是练到能稳定支撑六息,本以为此局毫无悬念。 然而此刻,六息已到! 陈成虽也显出力竭之態,可那尊大鼎却始终稳稳悬停在他头上。 肖义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瞳孔瑟缩,牙齿几近咬碎,內心不断安慰自己,陈成已经撑不住了……陈成立刻就会放手……陈成……陈成你他妈倒是放手啊!! 七息……八息…… “轰——!!” 肖义再也支撑不住,双手猛然向前一送,將青铜鼎重重砸落在地。 巨响震耳,碎石迸溅,整个內馆的地面仿佛都隨之震颤了一下。 他踉蹌后退了数步,双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肌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真的到了极限,再多撑哪怕一瞬,筋骨都有可能被当场压坏,非死即残! “碰!” 几乎就在肖义大鼎脱手的同时,陈成缓缓屈膝,將手中大鼎稳稳噹噹地放回了地上。 动静虽也不小,但鼎足落处,石板完好无损。 “……这!” 吴紫妤倏地站了起来,方才那种大气从容的架势,瞬间破功。 而她的第一反应依旧不是责怪肖义,而是瞪著一双眼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陈成。 楚孟睁开了眼,连同周围那些原本不甚在意陈成的贵客,以及另外几名內馆弟子,此刻的第一反应,竟都与吴紫妤出奇的一致,开始认认真真,重新审视陈成。 “陈成师兄,举一千三百斤,耐九息,歷年最佳!评,甲上!肖义师兄,举一千三百斤,耐八息,评,甲中!” 记录弟子的声音再次响彻內馆。 主位上的白衣青年,也不由侧目。 “曹老,双甲上,且都破了前人记录,贵馆这是出了真天才!” “让徐都尉见笑了。” 曹淼呵呵笑著,抬手轻轻捻动如雪一般的长须。 “不过是个三炷血气的小辈,连见您的门槛都够不著……还得慢慢打熬。” 徐临渊笑了笑,未再多言。 他选人的最低標准,確实是凝成四炷血气的暗劲高手。 不过,能得他亲口赞一句『真天才』,已是对於陈成莫大的认可与褒奖。 一时间,周围眾人乃至曹淼,对陈成的重视皆已陡然拔高。 “后面这位是叫陈成对吧?看上去比肖义还年轻些,表现却更优异……” 內城长风鏢局的总鏢头郑南坤眯著眼,像在刻意掩藏欣赏之色,声音也像自言自语般,压得极低。 “其血气比肖义更浑厚,更扎实……关键是,耐力非比寻常……不简单吶!” “陈小兄弟!” 九安猎庄的庄主王鹏没那么多弯弯绕,椅子腿刮著地皮后退,魁硕身躯腾地站了起来。 “若你不嫌弃,王某愿奉上一份每月不低於百两现银的资源资助!” “陈小兄弟!” 郑南坤一见有人竞爭,立马就绷不住了,同样起身许诺道。 “陈小兄弟!我长风鏢局也愿资助你每月百两现银,另外,我在安南坊有座閒置的小宅,也可腾与你住!” “內城巡司,宋彻!” 宋彻坐在太师椅上,声音不高,分量却不轻。 “陈小兄弟若有意为公门办差,可隨时来谈,条件必不会差!” 话音没落,席间又有数人起身,向陈成许诺资助。条件一个垒一个的往上加,像拍卖竞价一般。 陈成一一谢过,却並未真切答应任何一家。 他还是想先了解清楚这些人背后的情况,再选择其中稳妥可靠的建立资助关係。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又让他收穫到不少讚许其心性稳重的目光。 “小姐。” 吴家的一位中年护卫,俯下身,压低声音道。 “当初给您介绍肖义的人,到底是何居心?龙山中院这边明明有更优秀,更值得拉拢投资的真天才!” “……无妨,肖义亦是天才,我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 吴紫妤表面依旧是一副从容大气的姿態,嘴上说的话也很让肖义暖心。 但事实上,她心底早已悔不当初,若那时资助的不是肖义,而是陈成……该多好? 真天才!? 这三个字,从徐临渊口中说出时,就已经如同三记闷雷,狠狠砸进肖义心神之中,硬生生砸得他心境几乎崩溃。 此刻,这三个字,又从吴家的护卫口中说出,那名护卫是他肖义原先连正眼都懒得看的下人……这让他感觉自己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三记耳光,火辣灼烫从腮帮烧到耳根。 更让他肖义无法接受的是,为了此次考较,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筹备,有吴家鼎力资助,有叶阳亲身指点,还有他自身的上等天资,以及拼命努力。 可……陈成有什么? 他有什么!? 肖义死死咬著牙,麵皮都已烧成猪肝色,双拳攥得骨骼脆响,指甲完全嵌入掌心。 在他看来,此刻被徐临渊赞『真天才』,被所有贵客瞩目、爭著结交、抢著资助的人,明明该是他肖义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一无所有,完全不配冒头的杂草,夺走了本该属於他肖义的一切荣光?! 杀了他! 我定要杀了他!!! 肖义的內心正在疯狂嘶吼。 一股混杂著嫉恨、屈辱与暴戾的邪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胸中杀意沸腾,他虽已尽力掩藏,却还是会被五感六识敏锐之人察觉出端倪。 “肖师兄……” 陈成侧目,问道。 “你还好吧?” “……我没事,好得很!” 肖义脸上挤出一贯的笑容,牙根却暗中咬紧,绝不容许自己先在气势上矮一头。 “我倒瞧著陈师弟你方才举鼎时消耗不小,快去好好的调息休整一下吧,待会儿实战考较时,我希望你能拿出最好的状態,免得旁人说我这个做师兄的,胜之不武!” 这话说得,半是较劲,半是却有底气。 在肖义看来,劲力、耐力皆逊一筹又如何? 他有叶阳亲身餵招陪练,悉心指点,將实战的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到了极致! 实战搏杀是门大学问,最重要是经验与应变,绝非苦熬傻练便能做好! 他心中篤信,接下来的实战考较,自己无论如何都会贏! 不仅要贏,更要在擂台上,堂堂正正打杀陈成,彻底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师兄放心。” 陈成语气平静,却透著十足的认真。 “我定会全力以赴!” —— (二合一,求月票) 第75章 何在 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作者:佚名 第75章 何在 “你二人都需要调息休整。” 叶阳沉声道。 “耐力考较后,至少间隔半个时辰方能开始实战,先各自退下。” “是。” 陈成抱拳,立刻退到远处。 肖义本想借言语爭回些许气势,见陈成竟是这般浑不在意的反应,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把他视作需要用心应对的对手。 一念及此,肖义心底那股憋屈至极的邪火更是陡然暴涨,杀意在他胸中如烈火烹油,灼得他双目都隱隱泛红,几近失控。 “肖义?” 叶阳斜睨过来,明显也察觉到了肖义的情绪波动。 “……是,弟子这就退下。” 肖义猛然一凛,强压下所有情绪,躬身退开,脚步略显仓促,目光却下意识瞥向主位上的徐临渊,还好对方並未关注这边。 “换皮。” 叶阳吩咐了一声。 立刻便有弟子上前,將裹在几根木桩上的铁皮悉数取下,换成另外一种色泽更暗,质地也更致密坚韧的厚皮。 只不过,新换上的这种厚皮,层数减少了许多,只有九层而已。 “各位……” 叶阳转向观礼的贵客,朗声道。 “因內馆排行第五的陆长寧,於討伐红月庵的任务中身受重伤,居家修养未至,四炷血气弟子的考较,就此取消。” 叶阳略作停顿,目光转向场中另一侧。 “接下来,是凝成五炷血气的弟子,进行暗劲考较。叶綺罗,朱鸣远,你二人谁先来?” “……綺罗师妹先?” 朱鸣远微笑著侧目,见叶綺罗並不情愿,他便从善如流地改口道。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叶师,便由我这做师兄的先来吧。” “可。” 叶阳点了点头,示意他上前准备。 “陈师弟。” 这时,曹兆来到陈成身边,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带著一种不拘小节的爽朗,笑呵呵说道。 “我叫曹兆,咱们这算是头回正式认识。师弟今日表现著实惊艷……” “想当年,明劲考较的记录是庄妆师姐保持的,三炷血气的举鼎记录,是我后来创下的。没成想,这片刻之间,便被陈师弟双双打破,確是真天才无疑!” “曹师兄过奖了,侥倖而已……” 陈成抱拳一礼,眼中却有些疑惑。 “不过,庄师姐明明排行第六,曹师兄排行第四,因何要称她为师姐?” “哦,这个嘛……” 曹兆迟疑了一下,笑容里多了点讳莫如深的意味。 “都是些陈年旧事,未得庄师姐允许……我也不便多说。” 他话锋一转,回到当下,语气认真了几分。 “师弟,稍后实战考较,若你再获评甲上,那便是近十年来,继庄师姐后,年度考较明劲阶段的第二位三门甲上!” “……这实战考较,如何评级?”陈成顺势问道。 “很简单。” 曹兆解释道。 “同级实战,以速胜、无伤为甲上,不过,这很难做到……” “你也知道,能站在內馆的,绝没有泛泛之辈,何况,那位肖师弟近来风头无两,必已做足万全准备!” “肖师兄確实不凡,我会小心的。” 陈成再次抱拳。 “多谢曹师兄提点。” “嘭!” 二人说话间,朱鸣远的拳锋已经落在那裹了九层新换厚皮的木桩上。 动静不大,木桩也未曾颤动,就连最上面一层厚皮都丝毫未损,仅留下一个不甚明显的拳印。 待朱鸣远收拳退开后,立刻有弟子上前,將那些厚皮揭开,並展示於人前。 第一层完好无损,第二层皮面却诡异地向外鼓起一个包。 待到第三层时,皮子已完全糜烂、崩裂。 “这便是暗劲,劲透表层,爆发於內,若打在人身上,便是內臟骨髓先伤,而肌肤无恙。” 曹兆隨口解释,却见陈成神色如常,似乎早已了解,想来叶师已有传授,曹兆也便没再多说。 隨后,便是叶綺罗登场。 在她一拳之下,暗劲直透至第四层厚皮处,方才爆开,明显要比朱鸣远的暗劲更精炼、深彻一筹。 “叶师姐,暗劲透击四层『铜皮』,评,甲下!朱师兄,暗劲透击三层『铜皮』,评,丙上!” 很快他二人的成绩便被评定下来。 贵客们都相对平静,似乎对二人过去一年的进境早有预期,此刻不过是印证判断,算不得惊艷,自然也便没什么波澜。原先资助他们的人,会维持关係,原先没资助的,也不会动这念头。 叶阳第一时间看向主位上的徐临渊,见后者一脸兴致缺缺,便已知晓,自家女儿这点本事,终究未能入得对方的眼。 不过,这结果也在叶阳的意料之中。 今年若非肖义冒头,吴家和龙山上院为其造势,这位身份特殊的年轻都尉,压根就不会亲临外城的中院考较,其眼界,本就远高於此。 隨后登场的是曹兆与楚孟。 二人皆已凝成六柱血气,最后的成绩,也是一样的暗劲透击六层铜皮,评,甲中。 不过,曹兆比楚孟小两岁,潜力更受期待,加之曹家的底蕴摆在那,其前景也更被看好。 其能在一年內,进境反超叶綺罗和朱鸣远,从排行第四跃居第二,便可见一斑。 “这二位倒是不错。” 徐临渊终於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场中一静。 “若不嫌我那都尉府庙小,明早便可过来,掛上一份兼差。” 楚孟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忙不迭上前,深深躬身拱手,郑重道谢,姿態拘谨中透著惶恐。 曹兆的反应则鬆弛得多,只微笑著躬身道谢,举止从容,不见丝毫侷促,显然与徐临渊有些私交。 原本肖义在远处闭目调息,听到徐临渊开口,猛地睁眼看去。 再听到徐临渊的后半句话,肖义刚刚调匀的气息,顿时又急促起来,眼中满是艷羡与激动,心中则在疯狂地盘算…… 我实战时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获得徐都尉破格招揽?以常规方法取胜,肯定没戏……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做!? 与此同时,贵客们纷纷聚拢到楚孟和曹兆身边,热切攀谈。 叶阳也终於得空,坐回自己的太师椅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慢慢啜饮,暂作休息。 一时间,场中气氛舒缓。 竟仿佛所有人都忘了,还有一名內馆弟子,未曾展示实力。 唯有陈成走了过去,轻声询问。 “庄师姐,你……不用参与考较么?” “……不用。” 庄妆摇了摇头,嘴角努力牵起一抹浅淡的笑,仿佛是想让陈成安心,可语气却又有些奇怪。 “陈师弟,你好好调息休整,实战考较,你……你一定要贏!” “……师姐?” 陈成怔了怔,不明白庄妆何出此言? “抱歉……我失言了。” 庄妆定了定神,面带歉意地提醒道。 “实战考较並非点到为止,我看肖师弟的情绪不太对劲,怕会失了分寸……师弟,你切记量力而为,千万小心!” “多谢师姐提醒。” 陈成能感觉出庄妆心里藏著事,只是她不愿说,陈成也便不好追问。 …… 另一边,外馆弟子的考较已接近尾声。 因实战考较存在受伤风险,多数外馆弟子都会选择放弃。 尤其是那些家境优渥、习武只为结交人脉或镀一层金的黑字牌弟子,本身实力平平,上了擂台也多半是丟人现眼,若再不慎受伤,那岂不是没事找事? 只有少数实力过硬,且家境困窘亟需向上攀爬的弟子,才会冒险踏上擂台,在凉棚下那些贵客面前,展示实战能力,以及敢打敢拼的狠劲。 “小姐,那个林奉孝为什么要放弃实战考较呀?” 月儿鼓著腮帮,孩子气地抱怨道。 “他明明已经双甲上了,再拼一把,说不定就能三门甲上!” “……放弃才是他最明智的抉择。” 宋颖芝语气平淡,看向林奉孝的目光中,却更多了几分欣赏。 “实战甲上,需在同境较量中速胜,且自身无伤。他的实力虽突出,却並不具备同境界下的绝对统治力,几乎不可能拿到实战甲上……” “关键是,前两项甲上,已足够让他进入各家视野。此刻,有的是人愿意招揽、投资於他。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擂台涉险,平添变数?” “对哦……” 月儿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 “万一在台上受伤,反倒耽误以后的修炼,那可就亏大了。” 宋颖芝没再说话,明眸转向另一边,一炷血气弟子实战的擂台。 就在她们主僕低声交谈的片刻间,石磊刚刚用一记简单粗暴的衝撞,將对手撞下擂台,最终获评实战甲中。 他隨手抹去嘴角一缕血跡,脸上满是一如以往的,混不吝的痞气与野性。 “小姐,您看什么呢?” 月儿也朝那边看了过去。 “一个白字牌而已,有什么特別的么?” “那个青皮头,是真正见过血、搏过命的。” 宋颖芝淡淡道。 “这种人,胆气与狠劲皆已养成……可惜,实力太弱了,要换做是二炷血气,我或许会考虑在他身上投些资源。” 宋颖芝说著,目光转向了另一边,吩咐道。 “月儿,外馆考较一结束,你就过去帮我把表哥请过来!我倒要问问,他极力推荐的那个陈成……究竟何在?” “是,小姐。” 月儿乖巧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立刻在场院中逡巡起来,很快便锁定了那道肥硕高大,如小山一般的身影。 另一处凉棚下。 沈崇年看著正走回来的沈宓和沈兴国,二人神色黯然,结果,不言自明。 “没成?”沈崇年问道。 沈宓摇摇头,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沈兴国则是眉心紧皱道。 “富昌行真是有钱烧的!竟给那林奉孝开出月俸五两,外加每月一枚益血丸,五斤猛兽精肉……而且是纯资助,不用掛职办差!” “……富昌行?” 沈崇年眯著眼,朝远端另一处凉棚看去。 “小五,你这几天弄清楚没有?富昌行到底攀上了哪棵大树?” “……是商检司的吴大人。” 沈宓压低声音道。 “我动用內部关係,已经打听清楚,吴大人与富昌行並未深度绑定,只是收了一大笔钱,將爭夺商牒的期限提前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永盛行能照老规矩在对拳中胜出,北边的商路便可照旧例去跑,事后也不会受到吴大人的针对或报復。” 沈宓顿了顿,面露担忧道。 “现在的问题是……族长是否愿意暂借一位內城供奉,帮我应对这一战?” “这……” 沈崇年闻言,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事,我已经替你问过……被族长否了……当年的事情族长始终介怀……也是怕再节外生枝,惹得那位贵人不悦……” “……知道了。” 沈宓眸底闪过一抹无助之色,却故作坚强道。 “这件事,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好歹还有一段时间,未必毫无机会。” “嗯,那就这样。” 沈崇年缓缓起身,道。 “这边已经没什么看头,我也有些乏了,就先走一步……小五,你別忘了,让那个姓陈的小子,另谋高就!” “大伯,您等等……” 沈宓绝不会轻易放弃陈成,连忙起身道。 “眼下考较即將结束,我这就去找一位管事的教习打听一下,陈供奉何在,一问便知!” “你……” 沈崇年脸色一沉,语气明显有些不悦。 “罢了罢了,我多等片刻便是,也好叫你彻底死心!” …… 內馆。 陈成和肖义已经站在擂台上。 “我再重申一遍,这场是实战考较,没有点到为止一说,唯有一方亲口认输,或是彻底丧失战力,考较方算终结!” 叶阳站在擂台边,肃然说道。 “你二人务必掂量清楚,若自知不敌,便立刻认输!我虽会时时看护,却也难保绝无风险!性命与前途要紧,切记!” “是!弟子谨记!” 陈成和肖义皆是抱拳回应。 “预备……开始!” 叶阳话音落下的剎那,肖义足跟一碾,身形微沉,瞬间摆开一个稳如磐石、攻守兼备的架势。 虽然他胸中的杀意炽烈如焚,却並未因此丧失理智,而是一如既往的谨慎,丝毫没有轻视陈成的意思。 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陈成,绝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动作。 反观陈成却显得有些冒失,脚掌猛踏,身形前倾,標准的抢攻起势。 锁定这些细节的瞬间,肖义的神经顿时绷紧到极致,瞳孔收缩,全身血气涌动,已然做好了防守反击的万全准备。 然而!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成的势头竟骤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生生拽停。 —— (二合一,新年快乐!) 第76章 变数 瞬息之间,陈成那本应锁死对手的目光,竟毫无徵兆、极其突兀地从肖义身上移开,瞥向主位之上的徐临渊。。 而此刻,全场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擂台上。 因肖义摆出防守姿態,无甚看点,眾人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发起抢攻的陈成身上。 在陈成势头暴起的瞬间,眾人的神经或多或少都会有剎那紧绷,目光乃至思维,下意识被陈成的行为牵动。 以至於,陈成那极其反常的视线偏移,如同一只无形大手,硬生生將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扯向了徐临渊。 突然被所有目光聚焦,在极其短促的剎那间,就连徐临渊自己都下意识一怔,蹙眉,垂眸,迅速扫视自身…… 怎么回事? 自己衣冠不妥?还是……另有缘故? 与此同时,肖义第一时间竟能忍住没看过去,定力不可谓不强。 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却隱约瞥见,徐临渊本人也有动作,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真实。 难道…… 真出事了? 若换一个人,肖义绝不会在意,可偏偏是徐临渊有事,他岂能不闻不问? 关心则乱! 就是这不足半息的思忖,肖义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迅速侧目瞥去。 “唰——!” 陈成仿佛早就计算好一切,在肖义目光偏移的瞬间,由极静转为极动。 周身劲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脚下一拧,腰身如弓,整个人似贴地掠出的箭矢,没有招式,没有套路,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呼吸都没有,更不要说多余的动作! “嘭!” 一记简单粗暴,狠辣至极的沉身闯步顶肘,借著前冲之势,结结实实凿入肖义因侧身而门户微开的胸膛! 一声令人心头髮紧的闷响猛地爆开,乾脆利落。 成了!! 此一击,陈成当然有赌的成分,能成最好,不成便正面交手。 虽说正常交手,陈成同样稳贏,但有叶阳时时看护,想重创肖义,几乎是不可能的。 说白了,陈成此招,不止是要晃点肖义,更是要晃开叶阳的注意,以便一击之下,彻底废掉肖义!绝不给其丝毫反击的机会! “人呢!?”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肖义人呢!?” 下一瞬,眾人目光纷纷转回擂台,只看见陈成平静站著,肖义却不见了踪影。 直到擂台之外数丈的某处角落,传来阵阵夹杂著咳喘声与呕吐声的惨嚎,眾人才循声望去,眼神登时变得惊诧至极。 “结……结束了!?” “內馆天才肖义……就……就这么一瞬间便败了!?” 眾人视线所及之处,肖义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鲜血不断从口鼻涌出。 更加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膛明显凹陷下去一块,碎裂的骨茬甚至已经顶破胸口的皮肉,血浆浸透其胸襟,还在不断外溢。 他眼中充满疯魔般的怒火与恨意,几次挣扎著想用手臂撑起身子,都因剧痛化作徒劳。 “別再动了!” 叶阳身形疾掠至近前,蹲下查看后,立刻便从怀中掏出数枚丹丸,捏开肖义紧咬的牙关,硬塞了进去。 那些丹丸皆都价值不菲,但此刻,叶阳哪里还顾得上计算? 吴紫妤也立刻冲了过去,刚开始还说著让肖义放心,必定会治好他的话,但在看清其伤势后,便彻底没了下文。 周围那些贵客、內馆其余弟子、乃至上院师傅曹淼,都不由得愣在当场。 谁能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连陈成是如何出手的都没看到…… 视线一偏一回,战斗便已结束。 “陈成!你卑……” 叶綺罗回过神,柳眉倒竖,正欲破口大骂,声音却忽地戛然而止。 只因此刻,徐临渊开口了。 “好小子!竟敢拿我当饵!把在座各位全耍了!” 徐临渊目光落在陈成身上,非但没有怒色,反倒透著一丝別样的神采。 “是谁教你这样玩的?叶阳么?” 徐临渊瞥了眼正在远处全力施救的叶阳,缓缓摇头道。 “不像……那个肖义,应该才是叶阳教出来的,只知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一套保守求稳的路数,终究落了下乘。” “大人明鑑。” 陈成抱拳回应道。 “馆外確实有位老师傅指点在下,他说实战追求的,正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杀敌!” “说得好!实战搏杀,本该如此!” 徐临渊不吝称讚,顿了顿,索性便继续朗声说道。 “这一局,我便代为宣布了,陈成,实战无伤速胜,评,甲上!劲力、耐力、实力……三甲上!” 此言一出,现场又是一阵躁动,所有人看向陈成的目光,都彻底不一样了。 三炷血气的明镜武者並不稀奇,但,龙山中院三门甲上的含金量,足以惊艷外城,就连內城贵人,乃至徐临渊都不得不另眼相看。 “陈成!我记住你了!” 徐临渊再度开口,颇为郑重地招揽道。 “你先去龙山上院礪炼几年,待凝成第六柱血气,便来我的都尉府报到,我定会好好栽培你!” “……” 陈成闻言,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本能的审慎权衡。 在他看来,这种许诺无异於虚空画饼,时间跨度太久,谁说得清到那时会是何种光景?况且中间还有种种变数。 此刻贸然绑定立场,好处未必能拿到,反而极有可能被徐临渊的对手盯上,说不准哪天就成了炮灰。 “傻小子,愣那作甚?还不快快谢过徐都尉?” 曹淼眸底精光一闪,抢声道。 “此番於你乃是天大的造化!既有徐都尉金口玉言,老夫现在便可做主,破格將你提入內城上院,並倾力助你成才!” 此言一出,朱鸣远和叶綺罗皆是满脸艷羡,后者眼底则更多出一抹深深掩藏的妒恨。 楚孟与曹兆略一对视,神色都有些复杂。 谁能想到,陈成竟会以如此这般的方式,一举踏上他二人苦苦爭取的高度!? 那些贵客们,尤其是刚才就已经想要拉拢陈成的那几个,此刻更是蠢蠢欲动,做好了继续抬高价码的准备。 虽说他们刚才开出的价码已经不低,但此刻,陈成有了徐临渊的明確接纳,还能躋身龙山上院,分量已然不比曹兆楚孟差多少。 如此一来,眾人方才的那些报价,可就远远不够看了。 “且——慢!!!” 远处,肖义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又像是迴光返照,亦或是丹丸確有奇效,他竟猛地坐了起来,竭尽全力地吼道。 “陈成他……他是下下等根骨!!!他不配……他不配!!!” “下下等?” 徐临渊的脸色顿时一沉。 曹淼察言观色后,立刻看向远处:“叶阳,肖义所言是真是假?” “……此言,不確。” 叶阳明显迟疑了一下,有心帮陈成转圜,可根骨优劣这种事,隨便一个会摸骨的都能立刻探明,叶阳也只好实话实说。 “应是中下。” “陈成。” 徐临渊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肃然道。 “我说话向来一言九鼎,若你能凝成第六炷血气,依然可来都尉府报导……但在那之前,不得打著我的旗號行事!” “我明白,绝不会。” 陈成语气平静,內心没有丝毫波澜。 他本就不想应承徐临渊的空头支票,现在这结果,反倒更好,关係撇得乾乾净净,还不会得罪徐临渊。 “陈成……” 曹淼隨即开口道。 “老夫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但你这种情况,强行提入上院,必会惹人非议,乃至针对……为了你好,老夫建议……事缓则圆。” “弟子明白。” 陈成点点头,並未多说什么。 虽然曹淼这老登就是明摆著的出尔反尔,可他这番话,却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若有徐临渊和曹淼的庇护,自然没人敢非议或针对陈成。 可现在,陈成已然失去荫庇,自身实力又不足以在內城立足,贸贸然闯进去,绝非明智之举。 所谓事缓则圆……谋定对策,厚积实力,而后徐徐图之,稳稳立之……方得圆满无虞! “真是可惜了……” 那些原本正要起身向陈成拋出更高价码的贵客,几乎全都哑了火,纷纷坐定,恢復了最初冷淡审视的姿態。 倒也还有两个例外的,看向陈成的目光,依然满是欣赏与热切。 另一边。 楚孟与朱鸣远本就知晓陈成的情况,反应不大。 叶綺罗却是毫不掩饰地扬起下頜,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曹兆看了看陈成,又看了看曹淼,欲言又止。 而此刻。 唯有庄妆的反应,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从確定陈成获胜那一刻,她的目光便直直钉在陈成身上,神色空洞,面无表情,仿佛神魂早已抽离,未知游向何处。 “曹老……” 见陈成始终平静,连半句爭辩或央求都没有,徐临渊眸底又浮出一丝讚许,只是兴致已尽,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道。 “宣布结果吧。” “……好。” 曹淼站了起来,朗声说道。 “此番中院內馆考较,到此结束……” “曹兆,楚孟,二人皆已凝成六柱血气,暗劲考评同为甲中!即日起,可转入龙山上院精修!” “朱鸣远,考评丙上,赐益血丸五枚。叶綺罗,考评甲下,赐益血丸十枚,其余一应待遇,照旧例不变。” 曹淼略一停顿,眸底似有犹豫,却又被他迅速打消。 “陈成,考评……三门甲上,待遇……暂照旧例不变。” 结果一出,徐临渊跟曹淼打了个招呼,便直接起身往外走。 曹淼亲自去送,楚孟也急忙跟上。 曹兆反倒没去,而是凑至陈成身边,笑呵呵地邀请道。 “陈师弟,你啥时候有空?我们约著好好聚一聚。” “……师兄是在说笑?” 陈成看了看曹兆,又侧目瞥了眼曹淼的背影。 “我认真的!” 曹兆收起笑容,正色道。 “老头子是老头子,我是我,不相干!三天后怎么样?到时我让人来接你?” “行,那就多谢曹师兄了。” 陈成答应得还算爽快。 虽说曹兆极少在中院露面,口碑却一直不错,陈成愿意结交试试。 若能通过曹兆去深入了解內城、上院、都尉府这些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地方,倒是能为陈成省去不少麻烦。 隨后,曹兆又与陈成閒聊了片刻,方才告辞离开。 贵客们有的已经离去,有的还在与朱鸣远和叶綺罗攀谈。 朱鸣远始终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姿態,话不多,只是默默倾听、观察。 叶綺罗好似心情不错,说个没完,但总会有意无意地提及,陈成一路走来,凭的全是运气。 “陈小兄弟。” 一道魁硕的身影快步走来,步履带风,人未至声先到,正是九安猎庄庄主,王鹏。 “我方才开出的资助条件依然作数,若你愿意,明儿一早我就让人把东西送来,虎肉虎骨,山参灵芝……隨你挑!总价绝不低於每月百两银子!” “还有我!” 又一人阔步走来,正是內城长风鏢局的总鏢头,郑南坤。 “我开的条件也不会短少分毫。只要陈小兄弟点个头,现下便可跟我回去取银两、拿钥匙!我那空宅离龙山馆不远,你今日便可搬进去!” “多谢二位抬爱。” 陈成抱拳一礼,颇为郑重地说道。 “只是晚辈已有掛职之处,暂不清楚东家与二位是否有恩怨亦或生意上的衝突。且容我先回去商议一下,再儘快答覆二位。” “也好,问清楚总没坏处。” 王鹏倒是爽利,简单告辞后,便大大咧咧地走了。 郑南坤却有些迟疑,张了张嘴,想问陈成的东家究竟是谁,话到嘴边又闷回肚子里。刨根问底,弄不好犯了人家忌讳。他眯眼看了看陈成,心思转了几转,最后也自告辞离去。 看著二人远去的背影,陈成心中默默盘算起利弊。 九安猎庄,长风鏢局,他以前从未听说过,岂敢贸然答应? 要与东家商量,只是他的託词罢了。他真正想要的是时间,以便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 若这两家背景乾净,稳妥可靠,他自然愿意接下资助,绑定立场。 每月进项折合二百两现银,外加一座安南坊宅院的居住权……这手笔,搁半个月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只不过,若这两家背后牵著什么不可控的风险,给再多的银子再大的好处,他也会避而远之。 但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结果,他还是很满意的。 那二人的投资,至少让他看到了凝成第三炷血气以及內馆三甲上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 (二合一,求月票) 第77章 去留 “杀了他……我要杀……杀……” 肖义吼过那两声之后,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状態急转直下。 胸口伤势令他每吸一口气都像破风箱在拉,喉咙里呼嚕呼嚕响,血沫子顺著嘴角往下淌,淌到衣襟上,洇开大片黑红。 他原以为揭了陈成的底,就能断了陈成的路。 却没想到,徐临渊还是给了陈成机会,曹淼也没与陈成闹翻,甚至还有两家不小的势力依然愿意按正常价码资助陈成。 这结果,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肖义还难受。 他越想越气,那张满是血跡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青筋从额角暴起,一路爬到脖子。 他张著嘴,几近魔怔般,反反覆覆念叨著“杀了”,“杀”。 “叶老,肖义执念太深……若他留在內馆,天天对著陈成,只怕不利於养伤……” 吴紫妤的脸色很难看,气场却还稳稳端著。 “不如送他回家静养,我在安南坊给他租了个小院,环境尚可……后续对他的医治也由我吴家全包了,您看可好?” “甚好!吴小姐思虑周全,仁厚仗义,实乃肖义之福! 叶阳重重点头,深表赞同。只是看向吴紫妤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知道谁? 吴紫妤这般仁至义尽的做派,不过是想立下一个好名声,在场这么多贵客看著,消息传出去,日后她吴家再要招揽人才,便更多了一份吸引力。 至於肖义被她带回去之后,会是何种下场,还不都是她吴紫妤说了算…… 但话又说回来,叶阳心中明镜般清楚,肖义伤的远不止是皮肉骨骼,而是被穿透性的劲力重创了心肺。 就算吴紫妤愿意用上好药材给他吊著命,悉心將养过来,其武道一途也终究是彻底断绝了。 医治与否,实则无甚区別。 只能说陈成那一下,实在太过狠辣! 吴紫妤同样心知肚明,花钱给肖义医治,无异於直接把钱扔进水里,只能听个响。 隨后,叶阳便將肖义交给了吴紫妤,自己则起身走向陈成。 “叶师。” 陈成恭敬抱拳后,说道。 “肖师兄他……没事吧?弟子不是有心的,只因中院上下都说他是天才,弟子不敢不尽全力……” “你不必解释,实战搏杀,瞬息万变,本就该全力以赴。” 叶阳態度还算平和,明显是不想为了个废人去责怪陈成,何况,陈成本就没错。 “曹老已经宣布,你的待遇暂照旧例,我不好置喙……” 叶阳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但你今日的表现,確也值得嘉奖……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我会以个人名义,儘量满足你。” “多谢叶师……” 陈成几乎没有犹豫地说道。 “下院教习方温侯方师兄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想请叶师,將他调回中院內馆。” “这……” 叶阳怔了怔,有些无奈地说道。 “此事……我不便插手……方温侯当年开罪了曹兆,是曹师罚他去的下院……你想让他回来,除非能让曹兆鬆口。” “……原来如此,那便不劳叶师费心了。” 陈成点了点头,又道。 “弟子眼下正缺一些提升修炼效率的辅修药物,不知叶师可否以此作为嘉奖?” “可。” 叶阳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明天一早,我让庄妆给你送过去。” “多谢叶师。” 陈成目光下意识看向远处,仍在神游天外的庄妆。 很早之前,陈成就已经留意到,中院许多本不该由內馆弟子乾的日常事务,都是庄妆在负责。 至於缘由…… 等回头找钱宝禄问问看,这傢伙就算不知道,也自有办法打听。 “叶兄。” 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旁传来。 “宋大人。” 叶阳侧目,就见一身青色緹骑官袍服的宋彻,正缓步走来,旋即拱手还礼。 “今日馆中事杂,招呼不周,万望海涵。” “叶兄太客气了。” 宋彻笑了笑,看似隨意地问道。 “方才我好像听二位提到了方温侯?倒真是巧了,此子乃是內人的亲侄儿……” 宋彻嘴上说著方温侯,目光却落在陈成身上,毫不掩饰审视与探究之色。 “宋大人?您这是……对陈成有意?” 叶阳不知宋彻心中所想,颇为认真地推介道。 “此子根骨虽有不济,心性毅力却是上上之选!宋大人可以隨便去打听,这整个龙山中院,最勤奋的,便是此子!” “加之他头脑聪明,心思活络,敢想敢干……今朝悉心培养打磨,来日如若撞上机缘,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嗯,確实不错……” 宋彻隨口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后,便自告辞离开了。 “陈成,你別灰心……” 叶阳沉声宽慰道。 “再怎么说你也是內馆三门甲上的明劲武者,这份实打实的战绩,谁都抹不去!” “我会帮你留意著好的出路……你自己也別懈怠了修炼,来日若能成为暗劲之下第一人,在外城便永远不愁没有一席之地!” “多谢叶师,弟子会记住的。” 陈成抱拳一礼,並未多说什么。 於他而言,只需凝成第四炷血气,便可衍生出暗劲。 那什么暗劲之下第一人,谁爱做谁做去。 至於外城的一席之地,他更是不稀罕……眼下南外城被红月庵余孽搅得一团乱,若有机会,肯定得搬进內城去。 这世道,安全稳妥比什么都重要! …… 外馆。 沈崇年猛地瞪大了双眼,激动地浑身发颤,眼底精光熠熠。 “小五,你確定吗?那陈……陈供奉,真在內馆?” “千真万確!” 沈宓刚从总务房那边打听回来,脸颊因疾走和兴奋而泛著红晕,同样难掩激动。 “总务房负责更换物料的弟子,刚传出消息来,陈成,陈供奉,获评三门甲上!是过去十年来,唯二达到此成就的內馆金字牌弟子!” “金字牌?三甲上?好!好!太好了!” 沈崇年大喜过望,看向沈宓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讚许与热切。 “小五!你能招揽到陈供奉这样的人才,真真是为我们三房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五妹,你这识人的眼光,真是绝了!” 沈兴文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也愿出月俸七两,请陈供奉到我那皮货行掛职!五妹,你可要替为兄多多美言几句啊!” “三堂兄,七两是陈供奉还是外馆银字牌的价。” 沈宓笑了笑。 “如今他已是三炷血气的金字牌,再加上內馆三门甲上的战绩,区区七两月俸……我可开不了这口。” 沈兴文脸上笑容一僵,尷尬地搓了搓手指,这种便宜,显然是占不到的。 “五妹,” 另一边的沈兴国也急忙开口,他心思转得更快,认真提议道。 “你与陈供奉相识於微末,这份情谊终究不同,不如就由你出面去谈,请他做我们沈家三房共同的供奉,不再单属永盛行。” “我们几家合计,给他一个定数……每月五十两现银,你看如何?” “嗯,大堂兄的这个提议……或许可行。” 沈宓仔细思忖了片刻。 “只不过……最后能不能成,我还得先与陈供奉商量看看,他若不允,我也不能勉强。” “小五!这种时候,你可要撑起来啊!” 沈崇年脸色一肃,沉声说道。 “陈供奉的未来,有无限可能!难保不是我三房重振旗鼓、重返內城的契机!无论如何,必须抓住!你……你一定要好好想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將他拿下!” “大伯……” 沈宓秀眉微蹙道。 “咱都一家人,虚的就不说了。您老给我交个底,三房合力,最多能给出多少月俸?有了这个底数,我才好去谈。” “这……” 沈崇年脸上显出些许挣扎与权衡,沉默了几息后,压低声音道。 “我三房现下確实困难,这你也不是不清楚……每月七十两现银,外加总价不低於三十两银子的辅修药物……不能再多了……” “我明白了。” 沈宓点了点头,三房的近况她心中有数,这个价码確实已经是最大的诚意。 “大伯,我会尽力去谈,只是,陈供奉那头,恐怕会有內城贵人招揽……最终结果如何,我实在不敢保证。” “嗯,你尽力就好。” 沈崇年嘆了口气,方才的激动亢奋渐已褪去,苍老的脸上交织著期盼与忧虑。 他何尝不明白,连一个刚刚冒头的林奉孝他们都爭取不来,想要爭取陈成,希望只会更加渺茫。 沈兴国和沈兴文对视了一眼,脸上也皆是这般无奈与患得患失之色。 眼下,他们全部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沈宓身上。 这个往常並不受他们看重的五妹,如今儼然已经成了他们唯一能仰仗的主心骨。 “大伯,其他客人都已经开始退场了……” 沈宓扫了眼四周,道。 “陈供奉这会儿未必会出来,要不咱们先回?我改日再单独约他。” “不!再等等!我们再等等!” 沈崇年摇了摇头,双眼怔怔望著內馆那道朱漆小门。 “万一陈供奉出来了,好歹也能让他看到我们三房的诚意……等!都站起来等!精神点!別丟份儿!” …… 另一边。 宋颖芝已经通过方胖子了解到了陈成在內馆的表现,为了等陈成出来,她甚至都没去招揽林奉孝,当然,多多少少也是怕陈成误会。 “表少爷,我们都等好久了……” 月儿踮著脚,眼巴巴地望著內馆那道紧闭的小门。 “要不你进去请一请那位小郎君?总不能让我家小姐一直杵在这吧?这风多冷呀!” “……” 方胖子苦笑了一下。 “內馆那道门,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实在不行,你们先回吧,改天我单独把他约出来。” “不,我们等。” 宋颖芝抬手將身上雪白的狐裘大氅拢紧了些,气態毫无动摇。 “原本说好的就是今天见面,我若这么招呼也不打便回去了,岂不是失信於人?” “老爷!老爷出来了!” 月儿忽地抬手指向那道朱漆小门,宋颖芝和方胖子自然也都看见了。 宋彻行至近前,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们是在等,陈成?” “姑父,您都知道了?” 方胖子笑呵呵地迎上前去,气势明显矮了一大截,透著股心虚。 前天,方胖子专门挑宋彻不在家的时候,去找宋颖芝说了陈成的事情。 宋颖芝不想让父母插手自己的婚事,肯定不会告诉宋彻。 哪成想,此刻竟还是被宋彻知道了。 宋颖芝瞪了月儿一眼,小丫头忙垂下头,避开其目光。 “你那点道行,还想瞒我?” 宋彻没好气道。 “那陈成倒是个重情义的,三门甲上,老叶问他要何嘉奖,他想都没想便提出將你调回內馆。” “哦?” 方胖子闻言,不禁眼前一亮。 “嘿!老早之前我就看出来了,陈成此人,绝对值得深交!” 一旁的宋颖芝听到这番话,那双明澈美眸中的期待之色,明显更浓了。 岂料,宋彻竟自话锋一转道:“可那小子是下下等根骨,你不是不知道吧?” “我……” 方胖子愣了一下。 “我知道……可是……” “既然知道,你还敢撮合他与颖芝?” 宋彻根本不听解释,冷声反问道。 “是我宋家的明珠嫁不出去了?还是我这个緹骑官失势落魄了?竟要这般折节下交?” “爹,你弄清楚没有?” 宋颖芝眉心紧紧蹙起,脸色泛白。 “这种事情,我能乱说?你看看方温侯的脸色不就清楚了?” 宋彻沉声道。 “那个陈成身上確实有诸多有点,可他的缺陷,足以將所有优点掩盖、抹灭!” “旁的不提,他这一辈子,连参加武选的门槛都够不到!” 宋彻认真看著女儿,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爹不强迫你,你自己考虑清楚……这种人,你真能看得上?” “这……” 宋颖芝一时语塞,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她眸中那点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贝齿轻轻咬了下唇瓣。 “表哥,此事……就此作罢,我们先走一步。” “行……行吧,你们慢走。” 方胖子嘆了口气,目送他们走出中院大门。 片刻后。 內馆那道朱漆小门再次开启,周围顿时传来一阵阵热切至极的恭贺声。 “是陈师兄来了!恭喜陈师兄!恭喜……” —— (二合一,求月票) 第79章 贺礼 陈成与一眾师兄弟简单客套寒暄了片刻,刚从人群中走出来,就看见等候已久的沈家几人。 他们登时精神一振,立刻整了整衣袍,快步迎上前来。 在沈宓简洁地相互引见后,辈分最高的沈崇年,竟全然不顾长辈身份,朝陈成拱手,深深一躬。 “陈供奉大名,老朽仰慕已久,早就盼著能见上一面!今日终於有幸得见,果然是英雄少年,少年英雄!” 沈兴国与沈兴文也將姿態放得极低,在一旁连声恭维,脸上堆满诚挚无比的笑容。 “三位实在太客气了。” 陈成抱拳还礼,目光隨即转向一旁的沈宓。 “东家,你们专程在此等我,应该不止是为了认识一下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是这样……” 沈宓毫不废话,直接便把方才商议之事,连同沈崇年给的底价,一併告知陈成。 沈崇年,沈兴国,沈兴文三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万没想到,一向精明的沈宓,竟一上来就把自家底牌亮给了陈成。 万一陈成觉得仍有抬价空间,或是觉得他们急切可欺,再行加码,那岂不是连转圜討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们实在无法理解,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沈宓怎能犯这等糊涂? 然而,就在下一息。 陈成连想都没想,便直截了当地应承道。 “没问题,就照东家说的办。” “好!” 沈宓顿时喜笑顏开,美眸深处有大石落定的释然,也有被陈成全然信任的轻鬆与欣慰。 沈崇年,沈兴国,沈兴文三人刚刚僵冷下去的脸色,又瞬间堆满发自深心的狂喜之色。 他们原以为希望渺茫,却没想到,陈成竟如此给沈宓面子,全然不討价还价。 这段时间,吴家对肖义的资助传得沸沸扬扬,现银、汤药、物资、住房、宴请、乃至有价无市的宝鱼,零零总总算下来,每月填进去怕是得五百两朝上。 而此刻,他们沈家三房为陈成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每月一百两,简直可以说是血赚! 也难怪沈崇年他们三人会那般狂喜。 当然,沈崇年还远远没老糊涂,狂喜之余,他的头脑依然清醒。 他非常清楚,陈成答应得如此爽快,是因为沈宓早已经给过陈成极大的资助,而非陈成真的就只值每月一百两。 这一点若是拎不清,双方的关係,便绝不可能长久! “陈供奉,您够爽快,老朽也不藏著掖著了……” 沈崇年迅速收起脸上过於外露的喜色,十分郑重地说道。 “眼下,我们三房確实有些难处……能给到您的待遇,实则是委屈您了……” “但老朽可以向您保证,今日这份情谊,我们三房绝不会忘!日后但凡情况有所好转,您的待遇,也会隨之提高……” 沈崇年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补了四个字。 “上不封顶!” “一言为定!” 陈成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他嘴上没说,心里却清楚,沈家给的待遇已经和九安猎庄、长风鏢局这两大势力对等,实则不算是亏待。 更何况,沈宓先前给的实在太多。 旁的不提,若没那五副五龙汤,陈成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凝成第三炷血气,又何来今日的表现与收穫? 正因如此,眼前这桩事情敲定下来,双方竟都感觉自己赚了。 至於肖义从吴家获得的资助,陈成多少听说过,他心下明镜般清楚,要获得同样乃至更多的好处,方法其实很简单…… 只需不断变强即可! “陈供奉,今晚是否得空?老朽欲设家宴为您庆功!”沈崇年问。 “沈老的心意我领了,今晚仍须练功……”陈成婉拒。 闻言,沈崇年忽地认真起来。 “无怪陈供奉是內馆三甲上,真是一刻一息都不懈怠!兴国!兴文!瞧清楚!记清楚!让子孙们都以陈供奉为榜样!” “是!” 远端,富昌行的那处凉棚下,林奉孝的目光极为隱蔽地落在陈成与沈家几人身上,眸底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异色。 陈成仿佛有所察觉,目光顺势扫了过去。 先前这大半个月,陈成去富昌行盯梢过九次,那一片早已摸得门清,几个核心人物的姓名、模样、司职、住处,也皆心中有数。 此刻那边凉棚下坐著的几人,陈成一眼便能认出。 送走沈家几人后,陈成本想去找钱宝禄聊事,步子刚迈开,外馆凉棚下的各路宾客们,已经涌了过来。 这些宾客虽比不得內城贵人,却也个个都是南外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诸卫巡司的差司大人、各大字號的东家、大户人家的员外老爷、大帮派的帮主等等…… 他们虽身份各有不同,但此刻,脸上的笑却都是同样的热切。 “成爷……恭喜成爷……恭喜……” 眾人聚拢上来,不止是爭先恐后地与陈成攀谈结交,更是抢著奉上礼金。 “成爷斩获內馆考较三门甲上,往后同在安南坊,还望成爷多多照顾……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些许薄礼,给成爷添个彩头,还请笑纳!” “成爷改日得閒,一定来我那边坐坐……这点子见面礼,不成敬意!” 陈成被围在中间,脸上掛著笑,嘴里应付著,双手被塞满,就连怀里也被塞进去不少的红封、碎银、整锭、金刀幣…… 零零总总,怕已不下二百两银子。 陈成心下雪亮。 內城贵人们挑剔天赋根骨,是因为他们更看重武者未来的上限。 但外城的这些人物,却並不介意这个问题。 对他们而言,三炷血气的明劲高手,已能摆平外城大部分麻烦。 而龙山馆作为昭城名列前茅的大武馆,陈成躋身中院內馆,本身就比寻常三炷血气的武者高上一等。 再加上中院內馆三门甲上的战绩,更意味著陈成已是三炷血气武者中最拔尖的存在。 將来成就暗劲之下第一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外城,这毫无疑问是各方势力都会高度重视的人物,就算自家庙小招揽不动,至少也得混个脸熟,时不时花点小钱维繫好关係。 正如叶阳先前所说,不论如何,陈成完爆肖义的实力与三门甲上的战绩,是任何人都抹不掉的! 凭此一条,陈成在外城绝对可以混得风生水起,有的是人会上赶著巴结孝敬。 眾人塞完礼钱,又开始爭著请宴。 “成爷,明日我在红玉楼摆一桌,还请赏光……” “红玉楼算什么,成爷,还请过府一聚,我让厨子专做一席活肉宴!” “成爷……成爷……” 陈成抬手往下压了压。 “诸位厚爱,我心领了。” 他声音不大,围著的眾人却都安静下来,洗耳恭听。 “宴请就免了……我要忙著修炼,应了你家不应他家,面子上总是过不去。乾脆一视同仁,反倒谁都不得罪。” 他说著,抱拳一礼。 “陈成在此,再次谢过诸位了!”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还想再劝,却被边上人扯了一把。 陈成的理由挑不出毛病,再劝就不礼貌了。 “成爷刻苦,我们都是知道的!” “成爷您忙,在下先告退了!” “成爷,您若哪天得空了,隨时言语一声,在下隨叫隨到!” 人群渐渐散开,远处又有两道恭候多时的身影,快步朝陈成走了过来。 “阿成!好兄弟!你现在可真是红得发紫了啊!我们想见你一面,杵这都等快小半个时辰了!” 梁光满脸堆笑,调门拔得老高,生怕別人听不到他和陈成的关係。 “久等了。” 陈成略微頷首,目光却是看向梁光身后,那位颇具威仪的,南三卫巡司的差司大人,汤运龙。 “未知汤大人找我何事?” “成爷斩获內馆三门甲上,汤某自然是来恭贺成爷……当然,也还有另一件小事……” 汤运龙顿了顿,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確认左近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 “前几日,下去征冬税的差役抓回来一个人,梁光老早就认出来了……可直到刚刚考较结束后,他才想起来告诉我,那人竟是成爷您的大伯……您说这事儿闹的……” 话到此处,汤运龙便没再往下说。 意思却已经再明白不过,只要陈成开口说情,再把冬税补上,他汤运龙必定会通融放人,如此便等於是让陈成欠下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情。 见陈成不说话,梁光还怕陈成没听懂,邀功般挤眉弄眼,道。 “阿成,咱是最好的兄弟,话也不怕挑明了说,只要你开尊口,我乾爹……不,我们差司大人,定会放了咱大伯……” “打住!你要认谁当大伯那是你的事,別带上我!” 陈成直接打断梁光,然后看向汤运龙,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汤大人,朝廷有律法,地方有制度,您是明辨是非之人,定会秉公处事,不叫那些老老实实交齐冬税的百姓戳著脊梁骨骂咱,您说是吧?” “啊?这……” 汤运龙先是一怔,旋即便反应过来,陈成与其大伯的关係,必是极差,甚至根本不想扯上半点关係。就连梁光与陈成的关係,也根本不像梁光刚才说的那么好。 “成爷说的句句在理,汤某自然是会公正处置!绝不偏私!” 说完,汤运龙立刻转向梁光,厉声呵斥道。 “混帐东西!谁让你在成爷面前胡说八道的?交不齐冬税的罪民,理应发往北边,本官岂能徇私枉法?平白污损成爷清誉?” “我……这……” 梁光愣在当场,略一回忆方才对话,汤运龙確实没说过放人通融之类的话,这確实是他梁光自己硬抢过来的黑锅。原想表功卖好,这下却成了小丑卖蠢。 “成爷,咱们言归正传,汤某是来道贺的!” 汤运龙话锋一转,立刻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递了过去。 “小小心意,还望成爷莫要推辞。” “汤大人一番盛情,我便收下了,多谢。” 陈成直接把银子接了过来,谁都知道他今天收红包收到手软,自然没必要再矫情客气。 隨后又閒聊了片刻,汤运龙便带著梁光告辞离开了,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陈成仍能听见汤运龙对梁光的阵阵喝骂。 陈成站在原地,伸手掂了掂怀里那沉甸甸的一大堆礼钱。 其中大多是碎银,少量是小的整锭,还有几枚金刀幣八成是那些帮主塞过来的,那帮人手鬆,喜欢用这个显豪气。 这笔钱太多太零散,全揣在怀里一步三晃荡,极为不便,若要找地方藏了,又实在不放心。 陈成抬眼看了看天色,果断朝大门外走去。 等他再回来时,所有礼金,都被换成了安南坊万宝钱庄的银票。 先前二百两的预估,还是太保守了。 最后他换到手三张百两银票,还富余三两多碎银。 全部收入钱袋,贴身安放妥当,他心里才总算是踏实下来。 日头西沉。 陈成找到钱宝禄,本想照旧去饭堂聊事,却架不住总有弟子围上来道贺,一拨接一拨,实在没个清静,二人只得转回钱宝禄的屋舍。 “陈师兄,您请坐,请坐。” 钱宝禄一进屋便用衣袖飞快掸了掸椅子,殷勤地推到陈成身侧。接著又去倒水,然后寻出一包仔细收著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双手往陈成面前送了送。 “行了,你也坐吧。” 陈成还从没见过钱宝禄如此侷促紧张的样子,笑著安抚道。 “我不就是参加了个內馆考较么?又没多长一只眼睛一张嘴,还能吃了你不成?別整这些没用的,来,坐下说话。” “……唉,好。” 钱宝禄连忙点头回应,在对面床沿处小心坐了半个屁股,腰背却还是不自觉挺得笔直。 很显然,他人虽已坐下,可心里的那股落差感,却绝不可能轻易消弭。 不只是他钱宝禄,在几乎所有外馆弟子眼里,內馆的师兄师姐无一不是高高在上,绝对不容冒犯的存在。 如今,陈成不仅是內馆师兄,更是十年来唯二的三门甲上! 即便陈成自己的心態保持平和,还愿意像往常一样对待钱宝禄,可钱宝禄自己,是万万不敢隨意挥霍这份情谊的。 绝不可能,也不敢再把自己和陈成放在同一个层面应对。 “刚才我们聊到哪了……” 钱宝禄定了定神。 “哦,对了……庄师姐……”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0章 暗刀 “上一位拿到三门甲上的,正是庄妆师姐……她曾是龙山中院最耀眼的天才,十六岁便已成为內馆大师姐。” 钱宝禄嘆了口气,继续道。 “后来,一直资助她的某位內城贵人,请她对拳平事……那一战,她被伤及根基,导致根骨有缺……此后三年,境界未有寸进,血气更是日渐衰弱……” 说到这,钱宝禄眼中不免透出惋惜之色。 陈成也不禁蹙眉,没想到,血气凝成后,竟还有不进反退一说。 但仔细想想,倒也合理,就像前世那些天才运动员,一次重伤之后,几乎再也无法重回巔峰,甚至可能直接退役。 照此看来,內城贵人的资助,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而对拳的危险性及其严重后果,更是不容忽视。 陈成默默思忖著,自己今日並未贸然与任何一方內城势力绑定,绝对是明智之举。 往后还需更谨慎些,绝不能重蹈庄妆的覆辙。 “最初,她並未自暴自弃,伤愈后,修炼比从前更加刻苦……可结果却是,血气不长反衰……慢慢从大师姐,沦落为內馆末流……” 钱宝禄嘆息道。 “时间一久,她把所有问题都归咎到了根骨缺陷上,执念日积月累,几乎成了心魔……” “最近这大半年,她修炼的时间不断减少,转而开始接手各种中院庶务……只怕是……已经动了放弃武道的心思。” “原来如此……” 陈成默默听完,也便大概理清了各中头绪。 庄妆是因根骨有缺,境界不得寸进,而陈成自己却以下下根骨,进境神速。 不知从何时起,陈成就像一缕照破黑暗的微光,让庄妆看到了真真切切的希望。 而今日,陈成三门甲上的表现,更是由希望的微光,化作一柄无匹神剑,將庄妆那早已根深蒂固的心魔,硬生生斩出一道裂痕。 此刻,庄妆依旧立在內馆无人问津的迴廊阴影里。 能不能走出来,就得看她自己了。 “钱师弟,在么?” 屋外,林奉孝的声音忽然传来。 钱宝禄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看向陈成,见陈成点头后,才起身过去开了门。 门外,林奉孝正要进屋,却见陈成坐在里面,旋即脚步一僵,避嫌般往后退开数步。 “钱师弟,这有一枚益血丸,还有五两银子,你拿著……” 林奉孝说著,便將东西往钱宝禄手里塞。 “你这是干啥?好端端的给我这些……拿回去拿回去……” 钱宝禄一脸懵,忙要將东西还回,却被林奉孝一把按住手腕,根本推不动。 “钱师弟,当初我最落魄时,是你帮了我……这些,你必须收著!” 林奉孝顿了顿,又道。 “回头我还能从富昌行拿到五斤猛兽肉乾,到时候再给你送过来。” “这……” 钱宝禄本想推辞,但他清楚林奉孝的为人,话说出口便是铁板钉钉,推是推不掉的。 “行……我收下,但下不为例!” 钱宝禄应承下来,又压低声音,提醒道。 “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说富昌行那边在高价招『暗刀』,你去了以后,多留个心眼,別被当枪使了。” “我知道。” 林奉孝瞥了屋內一眼,声音刻意提高了些。 “富昌行的东家刚才就有意无意地暗示我,近期会有所行动,若我敢拼命,一晚就能赚上百两现银!” “你先別答应!” 钱宝禄果断道。 “等我想法子帮你打听打听,富昌行到底想干啥,然后你再决定。” “多谢。” 林奉孝点点头,认真道。 “若我得了好处,必定少不了你一份。” “嘿!说了下不为例!” 钱宝禄眉心紧皱,道。 “我收介绍费和消息钱,那都是对外人,咱俩这关係,我还能要你分好处?你自己好好攒钱,好好修炼精进,大好的前景还在后头!” “……我这种人,要什么前景?” 林奉孝耸了耸肩,简单告辞后,便直接离开了。 钱宝禄看著他的背影,不禁长嘆了口气,这才回到屋里,將门关上。 隨后,陈成与钱宝禄又閒聊了一阵,话头渐渐绕到林奉孝身上,关於他背负的仇恨,钱宝禄也是后来才慢慢弄清楚。 今年初的某天夜里,林奉孝回家时,撞见一名女子正被人强行欺辱,他出手赶走了恶人。 隔天他返回武馆后,家人便遭到了报復。爷爷和父亲死无全尸,母亲和妹妹惨遭凌辱至死,尸身赤条条掛於路边一棵大树上。其家中財物被洗劫一空,偌大的宅子也被付之一炬。 这才有了后来他那种自杀式的苦练,以及要么武道大成报仇雪恨,要么彻底熬干这条烂命,以死自赎的执念。 至於他的仇家到底是谁,钱宝禄也不確定,但似乎与城外的绿林悍匪有关。 “城中匪患,竟如此猖獗?”陈成眉心微蹙。 “谁说不是呢?” 钱宝禄低声道。 “这年头,成里的百姓都活不下去,城外的……为了活命,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落草为寇、加入邪教都还算轻的,北边据说已经有反民组成的小股叛军,在跟官府真刀真枪地玩命了。” 钱宝禄顿了顿,又道。 “说回咱昭城,除了那铜墙铁壁的內城,哪哪都有可能闹匪患……” “前不久就在这安南坊,死了个草头山的小头目……那案子查到今天也没个说法。” “上个月二蛟山的土匪潜伏进南外城,把个富家小姐绑了去,收了赎金將人送回来……连具整尸都拼不出。” “再往前倒,还有草头山的二当家,带人把乐南坊紧挨著的三家富户一夜灭门的事……还有……” 陈成默默听著,眼神愈发复杂。 他当然知道外城有多混乱多危险,只不过,所处的阶层不同,所能看到和所要承受的厄难,自然也不一样。 譬如此刻钱宝禄说的这些匪患大案,便从不会发生在贫民窟。 眾生皆苦,所受不同罢了…… 从钱宝禄那屋出来,陈成第一时间便离开了龙山中院。 …… 富南坊,富昌商行。 日头西沉,余暉斜斜洒在主街上,卖吃食的摊子冒著热气,拎著菜篮的妇人匆匆穿过,几个半大孩子追打著奔跑,笑声喊声混成一片。 一处不起眼的暗巷口,陈成的身形从阴影里缓缓析出。 他头髮凌乱,脸上满是泥污,身上穿的早已换成从前的破衣烂衫,脚踩的也是双破破烂烂的旧蒲鞋。 这样的行头,他藏了三套在外面,都是贫民窟没人去的角落,通常不会被发现,就算让人摸了去,也值不了几文钱。 唯一的问题是,他身量长了一大截。 周身肌肉相对精悍凝炼,並没有特別明显的鼓胀感,但骨头架子却实实在在地长开了,往外撑出不少,单看肩膀就已经比从前更宽、更厚许多。 此刻这些旧衣套上去,袖口短了一大截,裤腿也吊在脚踝上头,上下都勒得慌。 他老早就想全部换掉,只是一直没抽出时间去旧衣市淘买。 今日也是,龙山中院的事情刚完,他便直接换了行头赶过来,中间一口气都没歇。 当然,这个问题,严格来说是不影响他行动的。 外城最底层贫民的衣著,有几个是合身的? 家里孩子多的,不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么穿,补丁摞补丁,顏色都洗花了。 更有甚者,全家只有一两条不露腚的裤子,谁出门谁穿。 合身,那至少得是平民才会去考虑的。 陈成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实在拽不动,索性便不管了。 吊著就吊著,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更像那么回事。 陈成从巷口出来,混进人流里,不紧不慢地走向富昌行。 为了备战內馆考较,他已经四天没来盯梢了。 方才听林奉孝提了一嘴,说富昌行近期会有所行动。 他若再不过来看看,只怕是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安。 “东家今儿不回来了?” “这还用问?招了龙山中院的供奉武者,肯定是去乐南坊那头摆酒庆功啊。” “嘿,东家不在,咱俩倒是能清閒一晚。” “清閒?说不准他啥时候摸回来,逮你个正著,再一脚踹了你,换新来的龙山馆高徒跟我搭班。” “……” 富昌行大院后面,紧挨著就是货仓,也是东家马车日常停靠的地方。 陈成早已把周围摸得门清,此刻站在一处巷道拐角的阴影里,不仅能看清情形,更能听清那两个值守武者的对话。 至於对方会在哪里摆酒,陈成心里也已有数,先前跟了几次,都是同一个地方。 “李仲,你来一下。” 这时,一个老沉且熟悉的声音,从大院后门传来。 陈成侧目瞥去,正是老熟人,章固。 “章先生,有何事吩咐?” 那叫李仲的年轻武者快步走了过去,態度很是客气。 陈成先前几次盯梢下来,已经留意到,章固跳槽过来之后,確实深受东家礼遇。 有两次重要的酒宴,这老登都跟著去了,即便他还没被富昌行东家全然信任,至少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核心圈子。 算是混得不错了。 “这个你拿著,送去老地方,交给刑爷。” 章固说著,便將一样用黑布包裹严实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东西约摸两掌宽,半臂长,看稜角应该是个扁平的木盒子,两端各有一处凸起,像是两把小锁。 “这是啥?” 李仲接过那盒子,掂了掂,有些好奇。先前他送过去的都是银票,塞怀里就走。这样的盒子,还是头一回见。 “是啥?” 章固脸色一冷,寒声揶揄。 “你这么想知道,不如进去问问二爷?看他会不会告诉你?” “我……” 李仲咽了咽口水,瞳孔明显瑟缩了一瞬。 “不不不,我只是一时嘴快罢了……不想知道!不想!” “快去快回!” 章固撇了撇嘴,盯著李仲走远,直到那背影拐出巷口,才朝地上啐了口浓痰,嘟囔著骂道。 “一炷血气看到头的废柴,老夫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也配打听?我呸!” “章老。” 这时一个沙哑深沉的声音,从商行后院里传来。 “你现在就去帐房,支点现银出来,然后跟我出去一趟。” “好嘞!二爷!” 章固立马换上笑脸,转身小跑著回去。 “您要支多少?” “五百两。” “好嘞!您稍等!” “……” 远处的阴影之下,陈成略作思忖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 李仲脚程很快,穿街过巷时步子密而碎,脚尖点地,落地轻,起脚快,像踩著一根看不见的线。 陈成隔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缀在后面,不难看出李仲似乎练过某种身法武学,速度要比寻常一炷血气的武者快约摸两成。 可惜底子薄,耐力差,身法施展片刻便得主动停下,换回普通的快步疾走,调息片刻后,又才能再次施展身法加速。 关键是,这货似乎练了个半吊子,陈成看了一路,竖目印记都没有反应。 这意味著,此人施展的身法,要么不完全,要么中间有错漏。 但凡他能完整且无错地施展一遍,陈成便能依靠竖目印记完美入门。 章固那老登果然没骂错,这李仲確实有点废柴,也难怪他在富昌行地位不高。 等他横跨七个大坊,来到南外城与西外城交界的酸枣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此处位於贫民窟边缘,环境不算太差,巷道两侧多是土坯小院,多数院里都能点得起灯,隱隱还有饭菜香气从院墙后飘出。 偶尔有人在院里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某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 李仲熟门熟路,很快,在一座门脸不起眼的小院外停住。 院墙比別家矮半头,土坯上爬著乾枯的藤蔓,门板透著风霜剥蚀的沉旧,一缕昏黄从门缝中透出。 李仲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片刻后,门缝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些许,李仲頷首躬身地喊了声“刑爷”,然后便將那个黑布包裹的扁平木盒,从门缝塞了进去。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1章 怪物 门后那人接过盒子后,略微沉默了片刻。 李仲没吭声,能清晰听到门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应是隨手扯开黑布,刮擦封条,拧断小锁,以及木盒开合的声音。 “刑爷,您若检查妥当了,那我便先走一步。” 李仲透过门缝,隱约看见那人把木盒揣入怀中,显然盒中之物並无问题,他心里也便踏实了下来,想要告辞离开。 “且慢。” 门缝又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些。 一只手指异常粗长,指节上满是老茧,宛如覆了层铁壳的大手,缓缓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往下一扣。 李仲只觉肩膀一沉,仿佛被铁石压住,脊背都不由地微微一塌。 “刑爷?您这是?” 李仲面露诧异。 他早不是第一次过来,以往都是將银票从门缝塞进去就走,对方从不与他说话,更不曾有过这样『亲近』的举动。 “这几日没少劳烦你,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说。” 门后那人声音粗糲,透著种似要钻透耳膜的怪异。 “……您说。” 李仲点点头,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说完了已经……” 那人不冷不淡地吐出半句话。 话音未落,那只搭在李仲肩头的手,猛一扭腕,五根粗长的手指,骤然张开,如龙爪般扣住李仲后颈,往前一勾…… 那转瞬爆发的力量,异常骇人! 李仲根本招架不住,上半身猛然前倾……意识也完全没反应过来,来不及叫喊,甚至来不及眨眼。 “呲!喀!” 门后另一只手迎著李仲前倾的胸膛,骤然直捣过去。 昏黄光线下,那只手隱约泛起黑红色的光泽,像是浸透了混了血的汞浆。 下一瞬,皮肉撕裂与骨骼崩碎的声音接连响起,中间间隔的短促剎那,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那只后发的大手,竟直直凿入了李仲的胸膛,旋即猛力向后一扯,硬生生扯带出大量混杂著心肺碎片的浓稠血浆。 李仲的身体彻底僵住,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彻底断绝了生机。 被门后那人直接拖进院中,隨便扔在地上。 院门关闭后。 远处漆黑的巷道角落中,陈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脚步如踏虚空,没有一丝动静,行至院外,避开地上的血浆,贴墙而立。 院內。 血腥气漫开,冲淡了其他一切气味。 一人从里屋踱了出来。 他身形精瘦,肩胛骨从旧棉袄底下顶出两个稜角。脸上沟壑交错,眼窝异常的深,看人时眼皮不抬,只眼珠子在里头转动,晦暗无光。 他在院子边上的屋檐下站定,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瞥了眼那个徒手掏心的皮袄汉子。 汉子背光蹲著,乾净的那只手在尸体上迅速摸索,很快便扯出个钱袋,揣进自己怀里。 那只掏心窝子的手上,血浆还掛著丝,他伸过去,想在尸体上擦拭,动作却忽地顿了顿,又把手收回,缓缓举到眼前端详、欣赏…… 末了,竟將手指挨根伸进嘴里,嘬了个乾净。 “咂。” 最后一下嘬得响亮。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直舔得唇边全是血沫,然后扭过头,冲屋檐下那人咧嘴一笑,牙缝里、鬍鬚上都沾著碎肉。 檐下那人面无波澜,仿佛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 “切两刀下酒?” 那皮袄汉子缓缓起身,膀大腰圆,高壮挺拔,脖子粗得与脑袋一般宽,满脸横肉往下耷拉著,络腮鬍乱糟糟地炸开。 他一站起来,地上那具尸首就显得小了许多。 “下酒不得吃口生脆的?心都捣烂了,还下个俅!” 檐下那人撇了撇嘴。 “况且,尾款都已结清,还留在这鸟地方作甚?收拾收拾,连夜扯呼……” “各走各的,別再劝我!” 那皮袄汉子目光一冷,语气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强硬。 “老邹是我的异姓兄弟,当年灾荒,不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给我塞了口热乎肉,哪有我刑雄的今天?” 皮袄汉子顿了顿,几乎一字一顿道。 “我绝不会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行行行,你爱干嘛干嘛……” 檐下那人伸出一只精瘦的手,沉声索要,道。 “把东西拿出来,分我一半,我立刻就走。” “分你姥姥!” 刑雄大嘴一咧,血沫碎肉直接喷溅到对方手上、身上。 “狗曰的!刑雄!你他妈要脸不要?说好了的二一添作五……” 檐下那人空洞晦暗的眸子里,忽地闪过一抹凶光,左手往怀里探,右手则摸向后腰。 “呵,刘老歪,活腻歪了?” 刑雄不屑地笑了一声,旋即缓缓抬起双手,臂膀筋肉骤然賁张,周身血气转瞬沸腾。 隔著几步远,刘老歪都能感觉到他体內那股强烈到过分的血气波动,感觉就像站在灶膛口,被不断冒出的火舌舔在身上。 “看清楚了!” 刑雄运起某种功法,十根异常粗长的手指,渐次绷紧。 指节挫响,竟是金铁摩擦的尖鸣,像是有人在磨刀石上猛蹭刀刃。手上肌肤再次显现出那种,宛如浸透血色汞浆的异样光泽。 “你……这是……三血巔峰!?昨晚宰『猪』你……你没尽全力!?难怪……难怪你能逃出来……” 刘老歪喉结沉沉翻滚,目光颤动,肩背明显往下坠了一截。 所有底气和胆气,瞬间溃散。 “雄爷,现在您是爷……您说啥就是啥,我走……” 刘老歪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明显有些发颤。 “滚!” 刑雄低吼一声。 刘老歪再不敢废话,侧过身,背脊贴著院墙,一寸一寸往门口挪。眼睛死盯著,確定刑雄並无异动后,迅速开门钻了出去,並反手將门带上。 “呃……” 刑雄侧耳听著外面狂奔的步点声彻底远去消失,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痛苦的沉吟。 血气收敛,筋肉鬆散。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屋內昏黄的光线这才真正落在他脸上。 方才那股凶悍霸道的气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急转直下的气色,以及愈发深重的痛苦与虚弱。 这趟他与刘老歪接了富昌行的暗刀任务,虽报酬丰厚,却也在昨晚行动时对上了暗劲高手。 他跟刘老歪当场被打散,各自逃命,可那暗劲高手却偏偏死咬著他刑雄不放。 最后他侥倖逃掉,可也实实在在挨了一记重手。 暗劲伤在內里,表面看不出什么,回来碰头后,倒也没被刘老歪察觉。 可到了今晚最后分赃的节骨眼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都是吃人喝血的悍匪,谁还不知道谁? 前些日子拿了银票,一起吃喝嫖赌时,他俩可以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可一旦涉及到最后这最重要的利益,他俩也可以隨时撕破脸。 什么绿林好汉兄弟义气,那都是画本里才有的幻想。 真正的绿林道,只有人吃人。 刑雄就算拿脚指头想也知道,但凡自己显露出丝毫虚弱或让步,今晚都不会有好下场。 杀人,立威,拼著內伤加重强行催谷出巔峰全盛状態…… 这一切都是他刑雄为求自保的虚张声势。 幸亏他一直隱藏著部分实力,此刻突然展现出三炷血气巔峰的底牌,完全超出刘老歪的认知。 恐惧源於未知,刘老歪实在吃不准深浅,唯有走为上策。 “还好……还好……” 刑雄靠在土墙上,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体內的伤势確又加重了不少。 胸口起伏愈发剧烈,每次呼吸,喉间都带著呼嚕呼嚕的痰音,股股腥甜直往口鼻里钻。 夜色愈浓。 屋里那盏油灯的芯子烧得久了,火苗一窜一窜的,光线昏黄漫出,將刑雄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晃来晃去。 刑雄缓了片刻。 闭上眼,默默调整呼吸,运行血气,缕缕血香在体內流转,一点一点往伤处流淌。 疼得厉害,但这是好事。 他见过太多太多死人,疼,说明还活著。 今夜无风,四周一片死寂,灯芯燃烧的细微响动,变得异常清晰。 忽然间,刑雄感觉眼皮上有什么晃了一下。 像是一片隨风飘落的枯叶,影子抹过眼皮,极轻,极缓。 他没睁眼,继续调息。 不对! 方才无风! 他心坎猛地一紧,心跳登时漏了半拍。 双眼瞬间瞠开。 就见对面的土墙上,无端端多出来一道人影。 “谁!?” 刑雄猛然回头,后颈汗毛根根倒竖,极具收缩的瞳孔中,赫然倒映出一只由小变大,並指如锥的手,朝他太阳穴直直钻来。 “嚓!” 刑雄反应极快,猛地偏头躲避,可终究落了后手,慢了一息。 右边脸颊被那手锥抹过,脸皮生生被扯开,从颧骨耷拉到嘴角,同时,颧骨也被蹭到,一股反常的钻透劲力,直接令那一片的骨骼都崩出裂纹。 剧痛钻心,鲜血喷溅。 刑雄疼得头晕目眩,视线更是被血浆弥盖,变得腥红而扭曲。 而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更让刑雄心中涌起极致恐惧的,是那人並指如锥的指缝间,竟还夹著一根乌黑铁刺。 此刻,铁刺卡在骨缝间,並未被那人收回。 而刑雄脸颊的剧痛,正被一种不断扩散蔓延的疲软麻木感所冲淡…… 是根毒刺! 没错! 这偷袭之人,正是陈成,刑雄眼下根本看不清楚,也压根不认识。 但那根毒刺……刑雄却是立刻便认了出来。 “老邹的分水刺!是你杀了他!你……你到底是谁!?” 刑雄嘶声怒吼。 陈成却没有半句废话,再次发起攻势。 若换做是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必定方寸大乱,多少条命都得交代在陈成手上。 但刑雄不同。 饿殍遍野的灾荒熬了过来,食人饮血的绿林道站稳了脚…… 他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实力,以及那股子越是绝境便越极致纯粹的,几近原始野兽的凶性。 下一瞬。 刑雄仅凭模糊的视线,加上常年刀口舔血的搏杀经验,瞬间稳住心神,起手应对。 侧身,拧腰,左臂横抡出去,不是抵挡,而是对攻,手指如铁鉤扫向陈成咽喉。 刑雄的血气已熬炼至三炷巔峰,即便有伤势拖累,速度力量也丝毫不比陈成逊色。 陈成显然也看得透彻,並不想以伤换伤,果断撤手变招,避开刑雄这一记以攻为守的铁爪,转而调整站位,再觅良机。 刑雄左臂抡空,非但没有露出破绽,反借惯性,下盘巧妙发力,魁梧身躯扭转而起,双臂张开,顺势扑向陈成。 血糊的双眼眯成细缝,只能模糊看到对方是个衣著破旧的贫民。 还好…… 只要不是昨晚那个暗劲高手,便还有机会…… 刑雄心下稍安,前扑的势头愈发肆无忌惮,左爪扫向对方咽喉,右爪微沉蓄势,明劲极限爆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捣陈成心口。 陈成不慌不忙,略微侧身,以一种刑雄闻所未闻的圆融步法变化下盘发力,腰身扭转间,轻描淡写地便將自身要害从刑雄的凶悍攻势下抹开。 刑雄顺势拧腰,整个人像陀螺般转过来,右肘甩出,陈成上身后仰,被那肘尖擦著额角扫过,带下几根断髮。 瞥见髮丝飘落,陈成不禁心头一沉,这刑雄简直是个怪物! 內伤外伤皆已极重,而且还中了毒…… 那根毒刺,先前扎在赵海身上,不过三两息,人便已动弹不得。 而眼下,刑雄的攻势竟还能如此这般的凌厉致命,就刚刚那一肘,换个寻常的三炷血气武者过来,脑袋已经爆了。 “你到底是谁!?” 刑雄攻势不断,招招致命,可他內心的惊诧,却丝毫不比陈成少。 视线稍有好转,刑雄已能隱约看清对手是个少年。 小小年纪,血气波动却异常浑厚扎实,实战搏杀的经验与应变更是极为出色。 高强度近身缠打这许久,他刑雄竟连那少年的衣角都没碰到,似这等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老辣,刑雄自问生平仅见。 不能再拖! “嘶……嗬——!! 刑雄爆喝一声,双臂筋肉极致賁张,十指泛起暗红光泽,竭尽全力的一记双龙贯月,虚实交叠,直捣陈成心口。 面对这短距急突而至,几乎可以说是刑雄眼下所能爆发的最强一击,陈成非但没有惊惧慌乱,嘴角反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线。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2章 渡想 刑雄每次催发全力,血气波动都会异常强烈。先前陈成还在院外,就已经能感觉到,只是终归隔著一段距离,感受不如此刻真切。 更重要的是,养生特性日积月累温养神髓,陈成的五感六识早已远超常人。 在这极近的距离下,陈成完全可以感知到刑雄血气的运行路径,以及路径中出现明显滯涩的確切位置。 “唰——” 陈成反应神速,同样將血气催调到极致,只不过,在无间月息和匿机特性的双重加持下,刑雄丝毫察觉不到异常。 任他刑雄於生死一线时的嗅觉再怎么敏锐,反应再怎么迅疾,此刻也都形同虚设。 劲风啸动的瞬间,陈成以太极劲瞬时加速,身形圆融腾挪到刑雄左侧后方,紧接一记灌注全力的裂龙钻,直直撼在刑雄脊椎第四节偏左两寸处。 刑雄体格魁硕,皮糙肉厚,正常情况下,陈成打他百拳,都未必比得上现在这一下! “嘭!!!” 一击撼实,那处皮肉骤然崩裂,劲力旋即內透,转瞬便已触及昨夜那位暗劲高手,在刑雄身上留下的暗伤。 陈成的明劲是从外向內透入,而刑雄的脓血烂肉,却是从皮肉崩裂处往外拱,往外冒……忽地像是衝破一层隔膜,直接喷射出来。 “咔,咔咔……” 几乎同时,刑雄脊椎第四节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脆响,骨骼应声崩烂。 其上半身,以一种极诡异的角度扭折,下半身瞬间失去知觉,膝盖软下去,魁梧高挺的身躯轰然翻倒。 两手撑著地还想试图爬起,可撑不过半息便彻底垮了下去,臂膀哆嗦,指头抠进泥地里,抠出几道深印子,最后彻底瘫软。 他的脸庞完全扭曲,表情像要嘶吼,又像要求饶,只可惜,血浆不断往口鼻冒出,让他只能无力哀噎。 陈成並未急於补刀,而是继续沉凝心神,感知刑雄此种状態下,血气逆乱的情形。 这种经验阅歷,亦是不可多得。 很快,刑雄的鼻子、耳朵里也开始淌出血来,黑红色,异常浓稠的血。 末了,其眼眶里也渗出黑血,很快聚成血珠,从眼角滚落。 他瘫在地上,身子还在抽搐,一下,两下,三下,抽得越来越慢,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不动了。 陈成这才走过去。 抬脚。 照准刑雄脖颈,猛地踩下。 脚掌落实的瞬间,能清晰感觉到气管塌陷、软骨崩烂,最后颈椎也在重压之下彻底碎断成两截。 收回脚。 陈成立刻蹲下去,从尸体上摸出那个木盒,以及两个钱袋,一併收入怀中。 至於那根毒刺,陈成並未拔出。 那玩意儿能被刑雄认出来,自然也就能被他的同伙认出。 陈成不想担这风险,也没必要担。 说白了,他其实是嫌弃那玩意儿的毒性,连鸡肋都算不上,纯废柴。 他暗自盘算,就算日后要用类似的毒器,也得先想办法弄到足够厉害的剧毒,否则还不如带把锋利的匕首实在。 但话又说回来,刑雄完全不受那根毒刺影响,也未必没有別的原因。 兴许这傢伙日常就会嚼些解毒的药草、泡些抗毒的汤浴。 又或者,他练的那门功法本身就带著几分毒抗,手指透出的那种血色汞浆般的光泽,看著就不像正经路子。 陈成默默思忖著,確实不能排除这些可能。 只不过,相关的知识和阅歷,都是他所欠缺的,还得花时间去打听、研究、落实。 若真有法子能培养提升自身的毒抗…… 陈成把目光从刑雄身上收回,眸底明显闪过一抹期待之色。 若自己真能搞到方法,多一张保命的底牌,关键时刻,说不准就是硬生生多一条命! 陈成定了定神。 起身,仔细观察四周。 確认没有遗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跡后,他依然维持著无间月息的运转,整个人如同寂静本身,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中。 这周围其实已经有很多人,被刚才的动静惊动。 只不过,这一片住的都是贫民,听见动静,第一反应都是把自家的门閂死,把想哭的孩子嘴捂住……谁也不会出来多管閒事。 尤其近期红月庵余孽闹得外城鸡犬不寧,最底层的这些贫民,真遇上什么大事,连多看一眼都怕惹祸上身。 …… 陈成换回正常装束,回到龙山中院时,约摸是亥时初刻,也即前世晚上九点,外馆还有不少白字牌弟子在练功。 而內馆这边,庄妆已经不在,其他弟子也都出去参加庆功宴了,只有最深处叶阳的那间静室里,隱隱透出些灯光。 陈成回到自己的厢房,先清点了一下今晚的银钱收穫。 那两个空钱袋,早已被他扔掉,而从里面取出的钱,共有四枚金刀幣,外加四五两碎银。 全部放入自己的钱袋后,他手头拢共的財富,已近五百两现银。 只要有门路,这笔钱,应该足够买到助益修炼的宝药、宝鱼…… 紧接著。 陈成將目光转向那个木盒,里面的东西,毫无疑问才是今晚最大的收穫。 “陈成,你出来一下。” 叶阳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是。” 陈成平静回应后,起身將那木盒往枕头下一塞,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开了门。 “叶师,找我何事?” “你今晚还练功么?我想看看,你的伏龙拳,究竟练到了何种程度。” 叶阳站在门前,语气平和道。 “说来惭愧,你先入中院,再入內馆,我竟一次也未曾教导指点过你……今日实战考较,也没能看到你的拳法水准。” “叶师言重了,弟子这就给您演练几遍伏龙拳。” 陈成说完,便转回屋內,將那盏明亮的油灯取出,放在窗台上,然后阔步走到门前空地,拉开架势,直接开始演练。 叶阳往后退了几步,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今晚定要多花些时间和精力,好好指点陈成一番,儘量把陈成拳法里的毛病一处一处掰过来,权当是弥补原先对陈成的亏待。 然而,仅仅看完第一遍,叶阳的表情就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绝对的完美。 没有任何一丁点需要外人指点纠错之处。 有此拳法造诣,加上劲力耐力的双重优势,就算陈成不耍任何心机,也能轻鬆胜过肖义。 这…… 可能是碰巧吧,再看几遍。 叶阳定了定神,愈发认真地盯著陈成,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嘴唇缓缓蠕动,预备著发现问题后该如何措辞……必得说准,说透,还得確保陈成能听得懂。 第二遍,第三遍……第十遍…… 叶阳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 从最开始的迟疑,到中间的惊嘆,再到最后,纯粹成了对某种艺术的欣赏,完全沉浸其中,仿佛连时间都浑忘了。 夜色愈浓,约摸已临近子时。 陈成彻底收势不再继续。 叶阳这才像是从什么东西里挣了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拳法,无可挑剔!用我师父的话讲,这简直就是把拳谱刻进骨头里,再活生生扒出来给人看!” 叶阳顿了顿,正色道。 “你能有此上上等的悟性……將来……兴许还可更进一步!” 没等陈成回应,叶阳已从怀里取出一块玄色兽皮。 三寸见方,通体包浆发亮,背面是龙鳞状凸纹,正面却平整如镜,用赤金染料勾画出一幅《天神伏龙图》。 图中天神御风踏雷,双手伏龙,那姿態陈成一看便知是伏龙桩功的原型。 只不过,图中风雷的纹路走势绝非隨手閒笔,似乎暗藏著某种玄妙规律。 而那天神坐腕屈指之下擒伏的真龙,更是栩栩如生,被摁得仰头挣命,鳞片炸起,眼珠子瞪著,好像下一瞬就要从皮子里头躥出来,直上三十三重天。 “这是伏龙拳的真劲渡想图,中院仅此一幅……” 叶阳沉声说道。 “照规矩,此图只能传给根骨悟性皆为上等的天才弟子使用……以三月为期,若无进境,则须归还。” 话到此处,叶阳虽未挑明,但陈成又岂会听不出来。 这幅真劲渡想图,原本是为肖义准备的。 即便他陈成拿到了內馆三甲上,叶阳也没打算传给。直到此刻,亲眼確认其仍有潜力,叶阳才愿拿出。 这並不奇怪,此图在中院独一无二,就连叶綺罗都没能越过规矩隨便使用。 何况是陈成这种没有家世背景,又因根骨拖累,潜力已无,上限將尽的寻常弟子。 说白了,叶阳此刻对陈成虽欣赏倍增,却並不十分看好,將此图拿出,更多还是赌的成分。 赌陈成三个月內还能再撞上机缘,有所进境。 否则,三个月后,此图收回,陈成的武道之路,也就真的走到头了。 “此图的夹层中,有暗纹、磁粉等奇技机巧,我龙山门人,依照伏龙拳的劲力运行规律,可將自身明劲渡入图中……这个过程的本质是提升对劲的掌控。” “雷纹代表明劲,你若能精准渡入,明劲便可收放自如,拿捏入微……” “若能渡透雷电末梢,反覆锤炼后,你的明劲將更加精纯刚猛,远胜同境界对手……这也是我龙山馆能躋身昭城前列的一大仰仗。” “更进一步,便是將劲力渡入风纹之中,那里面藏著由明劲过度到暗劲的运劲法门,劲透长风,显现云涌纹,则为暗劲初成……” 叶阳说著,劲力便已渡入图中。 陈成可以清楚看到,雷纹奔涌,向四周炸开,眨眼间便已覆盖整幅图画。 紧接著,长风於雷纹之间晦暗穿梭,团团云纹从皮子內部,缓缓析出,由暗转明。 叶阳收劲,那些隨后浮现的图纹,迅速消失。 “这只是简单演示。” 叶阳沉声说道。 “个人的体质、悟性、乃至筋络、窍穴、骨骼都不一样……血气的浑厚扎实程度也各有差异……最关键的是,天赋根骨不同……因此,渡劲的方式方法也不尽相同。” “有人能以蛮力硬渡,衝破层层滯涩,直接踏入暗劲门槛。有人则需慢慢总结技巧规律,去感辨、引导劲,使之运行近乎法度,逐渐衍生暗劲。” “方法没有对错好坏,只有適不適合自己,能不能生出暗劲……这一点,只可自行渡想,旁人很难言传……” “当然,若遇到什么疑难困惑,也可问我,只是,我的经验未必適合你……” 叶阳把真劲渡想图递到陈成面前,正色道。 “归根结底,这一关终究还得靠你自己去闯!闯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多谢叶师教导。” 陈成双手接过,仔细端详起来。 “你也不必如此性急,即便你悟性再好,也不是一朝一夕便可有进展的……” 叶阳轻嘆了一声,似有惋惜混杂其中。 “想当年,庄妆的根骨悟性远胜肖义,却也花了足足七日,才將雷纹的规律梳理畅通,劲透雷梢,花了大半个月。” “庄师姐去哪了?” 陈成顺著话头问道。 “她没跟我说。” 叶阳摇了摇头。 “不过看她最后的状態,应该是被你的表现触动,有所感悟……我也帮不上什么,由她去吧……” 陈成点点头,继续端详手中的真劲渡想图。 竖目印记並无反应。 或许,得將此图拆开,看清楚內部构造,才能窥破其本质。 这念头刚从脑子里闪过,就被陈成直接掐灭了。 他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敢拆此图,叶阳绝对能把自己这个大活人生拆了。 先试试再说…… 陈成当即凝定心神,学著叶阳方才的样子,双掌托住图背,继而运转血气,使明劲自掌心缓缓渡入图中。 才不过片刻,图中雷纹的色泽便起了变化,从其根脚处开始加深,一点一点朝著末梢漫延。 “这……” 叶阳双眼一瞪,眸底有异色掠过。 “你竟能这么快感辨出雷纹入口……还有那些细如髮丝、曲折翻转的纹路延伸……你的感知力,绝非常人可比!” “当初,就算是我,做到你这程度也花了整整五天,尚且还遗漏了几处细枝末节……你小子……確有过人之处!” 叶阳话音未落,双眼竟又瞪大了几分,像是看见什么难以置信的异象。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3章 污衊 “你……你还能继续!?” 叶阳清楚看到,图上雷纹顏色加深的部分越来越多,並不断朝著神雷末梢逼近。 他是过来人,深彻知道,头一回就做到这种程度,是何等的困难。 所谓渡想图。 渡入劲力只是第一步,图下暗纹细入纤毫,错综复杂,劲力运行但凡错一丁点,都无法继续推进…… 那个用蛮力硬冲的怪物除外。 正常人渡入劲力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辨想暗纹细节,观想图画衍变,参想劲力走势,冥想伏龙真意…… 四想皆通,方可精细入微地驱控劲力,確保无错无漏,稳步推进。 这个过程对体力和心力的消耗皆是极大。 尤其心力,初涉者未经充分適应,不消片刻便会感受到巨大无比的精神压力,继而心神疲软,精力溃泄透支。 轻者倒头昏睡,重者当场晕厥,更有甚者心神崩溃走火入魔。 叶阳正是因为深知此中艰难,此刻才难掩惊异。 眼前所见,已远非悟性二字可以解释! 而与叶阳的震动相比,陈成心中却无甚波澜。 於他而言,眼前种种不过是水到渠成。 养生特性日积月累温养神髓,他的感知足以辨清所有暗纹的位置与细节。他的心力亦远超常人,足以支撑后续。 更有圆融特性加持,心力消耗再减三成。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步,他早已走过。 自创太极劲时,他就已经摸索出一种控制劲力运行的方法。 那法子虽不能直接照搬,但其中对劲力细致入微的拿捏驱控,却可变通移用过来。 透! 陈成心下低喝,掌中劲力仿佛衝破了最后一层隔膜,瞬间涌入图中。 天神伏龙图上,那道雷电的色泽自其根脚处加深,並迅速蔓延至每一处枝杈末梢……继而扩散奔涌,向四周猛然炸开。 炸开的范围虽不及叶阳的十分之一。 却是实实在在的劲透雷梢。 当年庄妆的半月之功,眼下陈成只在片刻间即已达成。 “……” 叶阳立於原地,看看陈成,又看看图上雷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叶师!弟子求见叶师!!!” 內馆的朱漆小门被砸得嘭嘭响,外头那嗓子都喊破了音。 “肖义……肖义他……” 庄妆不在,其他內馆弟子又都外出赴庆功宴去了,陈成正要收劲去开门,叶阳抬手止住他。 “你继续,儘量巩固此刻的状態。” 叶阳说完,便亲自走了过去,將门打开后,沉声问道。 “这大晚上的,肖义不好好静养,又要闹什么?” 在叶阳看来,肖义的心態已被陈成彻底打崩,多半又是在闹情绪。 “叶师……” 门口,腰间掛著银字牌的苏子煬,满脸惊魂未定地说道。 “被杀了……肖义师兄他被人杀了!还有在他家照顾他的孙安,董力,洛伯庆……全……全都死了!”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叶阳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整个人的气场陡然转冷。 “具体情况,弟子也不清楚……” 苏子煬咽了咽口水。 “弟子和郭淳依约前去守夜,差不多子时到的……现场血跡未凝,应是刚死不久……郭淳已去巡司报案,我、我专门赶回来稟报您……” 叶阳面沉如水,沉默片刻后,寒声道。 “一夜残杀四名中院弟子!简直不把我叶阳放在眼里!即刻带我过去,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胆敢如此猖狂!” “是陈成!” 苏子煬像是早等著这句话,脱口而出,语气极为篤定。 “白天,我们送肖义师兄回去的时候,他特地叮嘱过……若他近期之內,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凶手必是陈成!” “这位师弟……” 就在这时,陈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叶阳侧后,神色平静地看著苏子煬。 “我没听清楚,你说,凶手是谁?” “陈……你……” 苏子煬猛然抬头,对上陈成的目光,喉咙里像被塞了什么东西,下半截话全堵在嗓子眼。 “混帐!” 叶阳的怒喝如惊雷炸开,目光似刀般剐在苏子煬脸上,低沉的声音里,强压著一股雷霆怒意。 “子时前后,陈成就在我眼皮底下练功!你无凭无据,竟敢污衊內馆师兄!自己去总务房领罚,这个月,你的银字牌待遇,全部取消! “这……我……” 苏子煬被喝骂得浑身发颤,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內心无比憋屈,却根本不敢反驳。 正要退走,却看见陈成手里拿著的,真劲渡想图。 苏子煬瞳孔骤然收缩。 此图是何意味,他再清楚不过。 中院內馆眾多弟子,只有最被叶阳看重,且会著力栽培的天才,才能使用此图。肖义的地位已彻底被陈成取代。说不准,明年考较后,陈成就能稳稳躋身內城上院。 “嘶——” 苏子煬倒吸一口凉气,脚下发软,慌忙转向陈成,弓著腰连连作揖。 “陈师兄,实在对不住……我只是转达肖义的原话,不是存心污衊您……” “我,我嚇糊涂了,说话没过脑子……我自愿领罚,只求陈师兄大人大量,別,別与我一般见识……” 陈成不置可否,只將目光转向了面色铁青的叶阳。 “陈成,我要亲自过去一趟。” 叶阳对视看来,沉声道。 “我走后,內馆暂时由你代管,若遇突发状况,许你全权处置!” “另外,你今夜別再使用真劲渡想图,否则心力过耗,反受其害!” “是,弟子记下了。” 陈成点点头,退回自己的厢房中。 门一合上,他便重新托起那方兽皮,明劲再次渡入。 方才將明劲渡透雷梢,他確实感觉到了体力与心力的耗损,双臂沉重发酸,心神也似虚空沉坠,隱隱有些疲乏。 只不过,他有圆融特性加持,消耗减省三成。 而且,他的心力本就强於常人,保守估计,还能再锤炼两次劲透雷梢,也就是每天至少三次,且不影响日常行动。 “方才那次达成劲透雷梢,我的伏龙拳锤炼进度,在面板上增加了五点,每天算十五点,二十二天便可伏龙拳大成……” “若再辅以药物提升效率,加上伏龙拳本身的锤炼,半月左右,应该就能凝成第四炷血气,催生暗劲……”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对劲的掌控能力也能得到精进,劲力本身也將被锤炼得越发精纯强横,远胜同阶。” 陈成默默盘算著,愈发觉得这真劲渡想图堪称宝物。 只不过,这东西製作起来,应是极为繁难,存世稀少,所以只有最被看重的天才,才有资格使用。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宝刀配英雄,若不是那块料,据为己有也毫无意义,因而才会有三月限期,不能进境,便须交还。 约摸半个时辰后,陈成將真劲渡想图收起,又锤炼了一阵养生太极,恢復体力与心力,正准备睡觉时,外面却传来阵阵响动。 陈成侧耳听著。 是朱鸣远和叶綺罗赴宴归来。 虽说他俩年度考较的成绩並不理想,但背后依然有势力愿意资助。 从他俩的对话中可以听出,这场庆功宴设在內城的神仙楼,隨便一碟菜一壶酒,都是外城贫民无法想像的天价。 叶綺罗酒肯定没少喝,声音醉醺醺的,陈成能听出她虚浮的脚步和粗重凌乱的呼吸。 相比起来,朱鸣远的脚步与呼吸都更平稳有序得多,也不知是酒量好,还是压根没喝。 很快朱鸣远將叶綺罗送入房中,便退出来,回了自己的厢房。 陈成默默听到最后,始终警醒的心神终於鬆弛下来。 原先听钱宝禄提过一嘴,说朱鸣远对叶綺罗有意,但叶綺罗始终不答应,也从未明確拒绝,就这么吊著朱鸣远。 看朱鸣远此刻的表现,倒真有几分正人君子的风骨,连稍稍占些便宜都没,更別说酒后乱性了。 害陈成白听了半天。 这头相安无事,但另一边却让陈成有些顾虑。 叶阳走后,直到此刻都没回来。 “出事了?” 陈成不清楚叶阳的確切实力,但在南外城,必是最强的那一小撮,加上龙山馆的背景,按理说,应该没人敢动他。 …… 翌日,天还墨黑著,远处梆子声依稀传来。 陈成早已醒来,动作利落地用冷水洗漱后,便在厢房內锤炼了三遍明劲渡想,然后交替锤炼养生太极与无间月息。 待到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內馆小厨房的饭食也便备好了。 刚蒸得的精米粒粒分明,分量管够。今早的主菜是一大碗老卤鹿肉,色泽酱红油亮,精肉紧实耐嚼,筋腱弹牙韧滑,卤药配得讲究,兼顾味道的同时,补益效果也被完全激发出来。 再加上一盅汤色清亮的虎肉药膳,药材的甘苦与虎肉的醇厚交织,几口下肚,一股扎实的热流便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些全都吃完后,陈成身上已沁出一层薄汗,通体暖融融的,便是推开房门,站在冬日清晨凛冽的寒风中,也觉不出半分冷意,反倒是血气充沛,精力旺盛。 “大师姐!大师姐你慢点……我和你一起去!” 朱鸣远的声音从厢房那边传来,急切中混杂著担忧。 陈成离开小厨房后,从长廊绕了过去,刚转过拐角,就见叶綺罗正疾步往外冲。 她歷来注重仪容,衣著髮髻一丝不苟,如今成了內馆大师姐,反倒连头都没梳,满头长髮都还披散著,全然不管不顾。 朱鸣远紧追在后面,瞥见陈成过来,连忙边跑边扬声交代。 “陈师弟!我们有些急事要出去一趟!今日中院內外都得靠你盯著!拜託了!” “……出什么事了?”陈成蹙眉询问。 “还不知道,回头再说!”朱鸣远脚步未停,只匆匆扔下一句,便紧追著叶綺罗跑了出去。 叶阳出事了? 还是別的什么情况? 陈成脑海中闪过一些念头,只是並未费心深思。 他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事情到了叶阳那个层面,根本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专心提升自身实力,才是重中之重。 他定了定神,便直接去到一处清静角落,默默锤炼起伏龙拳。 拳势一遍遍走下来,日头从偏东挪到正中。 午饭过后,叶綺罗和朱鸣远还没回来。庄妆也是未见人影,到这会儿连个口信都没有。 陈成越发觉著真出事了,而且,事恐怕还不小。 但他更担心的是,昨日叶阳许诺的嘉奖,自己还能不能拿到? 任何好处,没能落袋为安,就不算是自己的。 一念及此,他直接去总务房打了声招呼,让管事的帮忙看著外馆,交代完,便径直往永盛行去了。 …… “陈供奉来了,我正想著要不要去武馆找你。” 沈宓脸上满是柔美的笑容,亲自起身將陈成迎进她的书房。 她今天的衣裙颇为修身,令那本就傲人的身段曲线,愈发显出惊人的饱满。 “这有七枚金刀幣,是我们沈家三房给你的第一笔月俸……药物资助你可以隨时去沈氏药行选取。” “另外,这里还有十枚益血丸,是我个人送你作贺的。” 沈宓说著,便將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钱袋和一个白瓷瓶送到陈成面前。 “东家,月俸是谈好的,我收,可这瓶益血丸价值百两,我不能……” 陈成正要婉拒,却被沈宓微嗔著打断。 “我买都买了,你若不要,我还能给谁?”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我早说过,你实力越强,我在族中就越有分量。昨儿回去,大伯给了我三房副执事的位置。我如今说的话,就连兴国、兴文二位堂兄都得照办!这都是你的功劳!” 她郑重说完,不由分说地將钱袋和瓷瓶,全都塞进了陈成手里。 “……那就多谢东家了。” 陈成没再推辞,接过来收入怀中。 旋即,他凝神倾听,確认屋外无人后,便將昨晚获得的那个木盒取了出来,压低声音道。 “东家,我想请你帮我看看,这盒中之物……”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4章 暗涌 陈成说著,便將那木盒缓缓打开。 里面躺著一株通体雪白的草药,长约三寸,表面有竹节状横纹,断口呈冰裂纹理,整体质感不似草木,更像是干硬的畸形白骨。 “霜……霜骨白!?” 沈宓眼眸圆瞪,伸手就把盒盖压了下去,动作带著几分慌乱。 “这是北边大殷朝独有的一种宝药,从他们那边运过来,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你……你是怎么拿到的?是昨日考较后哪位內城贵人送的?还是……” 话问到一半,沈宓立马便意识到不妥,连忙改口。 “你不用回答我……但你必须记住,这东西绝对不能见光,否则,弄不好就会被扣上一个通敌的死罪!” “……我知道了。” 陈成点点头,问道。 “这霜骨白,具体是何用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宓深呼吸了几下,胸口的剧烈起伏才稍稍平息了些。 “培元壮骨,强健大筋……简单来说就是改善根骨,具体能改善多少,因人而异。” “你可將之捣粉后,以烈酒冲服,或配虎骨、豹筋熬膏外敷……用后,数日內骨骼筋络都会出现轻微麻痒,那是药力在走,不必担心。” “多谢东家告知。” 陈成將木盒重新收入怀中,又有些好奇道。 “这东西,一般能值多少钱?” “北边开战之前,像这种能长到三寸,且品相较好的,约摸能值三百两银子。” 沈宓顿了顿,又道。 “现如今,这东西运不过来,像这样的一株,起码六百两朝上。” 陈成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內心却不由地有些惊讶,富昌行能拿出这种宝药,已不止是財大气粗,其手段门路也绝不简单,远不止与绿林悍匪有联繫,背后只怕还另有大树! 但奇怪的是,富昌行既然有暗刀,为何不动沈宓? 不能动?还是不敢动? 顾忌內城沈家?亦或是顾忌几十上百年来,昭城商行间始终恪守的游戏规则? 又或者是……不屑动! 若他们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能堂堂正正在年底对拳时拿下商牒,自然也就没必要节外生枝。 陈成默默盘算著。 文老是五炷血气的暗劲强者,虽说年纪大了,血气有所衰退,耐力也大不如前,却胜在经验老辣。 富昌行若想稳贏,恐怕至少已经请动了五炷血气巔峰的高手。 距离年底还有一段时间,也不知沈宓是否有应对之法? 陈成有心帮忙,奈何自身实力远远不够看。 多想无益,当务之急仍是提升自己。 隨后,沈宓有事要出去一趟,陈成便直接去往货仓那头找文老。 昨日陈成在內馆考较中的表现,已在安南坊传开。文老早有耳闻,今日再听他亲口道来,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旁人乍看之下,你小子人老实话不多,老夫却知道,你比猴儿还精!哈哈……” 文老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手掌在膝头拍了一记。 “徐临渊,曹淼,叶阳,还有那些个內城贵人……全被你小子晃点了……那画面,老夫想想就……哈哈哈……” “都是文老教的好。” 陈成脸上掛著平淡的微笑。 文老却摆了摆手,收敛笑容道。 “说真的,你的进步远比我料想的快。老夫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若你我境界相当,老夫怕是连四成胜算也无。” “文老过谦了。” 陈成正色道。 “我可是每天都盼著能跟您老过上几招。” “那还不简单?” 文老笑道。 “只要你来,老夫一定奉陪。” “来!” 陈成咧嘴一笑,骤然发动攻势。 …… 傍晚,陈成回到內馆,刚从小厨房吃完饭出来,便遇上了朱鸣远。 他脸上儘是心事重重的郁色,手里提著用麻绳捆成一提的五个药包,刚从外面回来。 “陈师弟。” 朱鸣远走了过来,將药包递出。 “这是叶师答应给你的嘉奖,五副益血养元汤,每三日煎服一副,配合总务房领的益血丸使用,修炼效率能提升一大截,还有助於夯实新生的血气。” “……有劳师兄专程送来,多谢了。” 陈成伸手接过,分量微沉,有特殊的铁锈气味透过纸包隱隱散发出来。 他本以为庄妆没回来,这份嘉奖怕是悬了。没成想叶阳还惦记著这事,让朱鸣远送了来。 “叶师他……没事吧?”陈成问道。 “叶师昨夜遭了暗算,伤得不轻,万幸,那暗算之人也被叶师打伤,匆匆遁了……” 朱鸣远沉声说道。 “今天一大早,师娘便去请了內城名医过府,动用了疗伤宝药……我离开叶府时,叶师已经甦醒,只是气息还很弱,少不得长期静养……” “醒了就好……” 陈成点点头,又问道。 “那暗算之人,叶师可看出什么来歷?” “来歷说不准……只知道是个戴著斗笠,一身黑衣的怪人。” 朱鸣远说著,喉结滚动了一下。 “怪就怪在,以叶师的修为和五感六识,在那人暴起动手之前,竟没能察觉到丝毫异样!” “脚步、心跳、气息、体味、血气波动、乃至杀意……叶师亲口说的,一丝一毫都未能察觉!他还以为是活见鬼了!” 朱鸣远深吸了口气,继续道。 “更诡异的是,那人的脸,像被无形的迷雾掩盖著,叶师几次凝神直视,竟都看不真切……” “还有这种怪事。” 陈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疑与凝重,心下却已猜出大概。 那个暗算叶阳的怪人,大概率就是修炼过无间月息的红月庵余孽。 只是此人为何要偷袭叶阳? 是怀疑红月本愿经在叶阳手里?还是叶阳与红月庵另有瓜葛? 又或者根本就是隨机杀人,意在製造恐慌,让本就暗流汹涌的南外城更加混乱? “师弟……” 朱鸣远定了定神,认真提醒道。 “这事儿透著邪性,弄不好与红月庵有关……那些緹骑大人可能还会过来搜查线索,盘问弟子……若找上你,切记好好配合。” “自然。” 陈成点点头,转而问道。 “肖义那边,巡司查出什么没有?” “……没。” 朱鸣远嘆了口气。 “那凶手太谨慎,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几具尸体都被毁得不成样子,根本没法验伤,最后……多半又是个悬案,不了了之。” “吴家怎么说?”陈成又问。 “吴家倒是放了话出来,说会追查到底……可明眼人都知道,在外城,这种案子根本没法查……” 朱鸣远嘆了口气,无奈道。 “说到底,外城还是太乱、太险,龙蛇混杂,规矩淡薄……若换作是在內城,像这种凶案,便几乎不可能发生。” 陈成点了点头,目光默默越过院墙,朝內城方向望去,隱约可见那道黑沉沉的,將內外分成两个世界的巨大城墙。 …… 两日转瞬过去。 安乐里这边,李氏这两天可是忙坏了。 先是南五卫巡司一名差头亲自登门,穿著公服,挎著横刀,见面便先客客气气唤了声“老夫人”。 李氏当时懵得连话都不会说了。那差头却笑著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里面是足足三两银子,说是贺成爷三门甲上之喜。 李氏还没醒过神,火水帮的人也到了。横跨左近十几个里的大帮派,来的竟是帮主本人。 往日里活阎罗似的一尊煞神,那日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奉上一枚金刀幣,也说是贺成爷大喜。 这两笔钱,李氏起初根本不敢收。后来问过方胖子,才安下心来。 说到底,陈成內馆三甲上的战绩,足以让南外城绝大多数势力惊艷並忌惮。有的是人上赶著巴结。 方胖子看得透彻,自然是让李氏放心大胆,照单全收。 至於撮合对象的事,方胖子没提,李氏心里也就有数了。 肯定是姑娘家没看上陈成。 李氏也没追问。本就不曾抱过希望,自然也无所谓失望。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那之后,街坊邻居们也动了起来。 有的打听到了陈成的消息,有的连咋回事都没闹明白,只晓得差头和帮主都来贺喜送礼,便也跟著有样学样。 隔壁王婶拎来半袋白米,西头的赵屠户塞过来两条风乾的腊肉,巷口的马嫂子捧来一篮子鸡蛋,还有送铜钱的,送粗布的、送乾粮的、送自家醃的咸菜疙瘩的…… 零零总总不一而足,几乎把李氏住的那间小屋都给塞满了。 房东今早还专门跑过来,退了陈成交过的房租不说,更是额外塞给李氏一个二两银子的红封。 到今日为止,光是银子和铜钱加起来,李氏就已经收了二十两齣头。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笔现钱,根本不敢留在手边,全托方胖子送去给陈成,她悬著的心才算是安定下来。 …… “方师兄,你来得正好……” 內馆那扇朱漆小门被陈成拉开,见是方胖子站在外面,便侧身让了让。 “进来说话。” “不可……” 方胖子摆了摆手,訕訕一笑。 “这內馆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得先问过叶师才行……” “死胖子!你装你大爷呢?” 一道人影从陈成身后的內馆中走了过来,脸还没看清,话已先砸在方胖子脸上。 “曹兆!?” 方胖子看清来人,脸色刷地冷下来,话都懒得多说半句,扭头就走。 “呵,三年没见,怂成这样了?” 曹兆眯著眼,语气懒洋洋的,挑衅意味十足。 “艹!” 方胖子脚步一僵,毫不示弱道。 “你曹兆不就是仗著投了个好胎?真当老子怕你不成?” “不怕?来!练练!” 曹兆嘴角一挑。 “只要你能贏我半招,我便做主,许你返回內馆!” “凭你?能做主?” 方胖子一脸不屑,眼皮却是猛地跳了一下。 “叶师重伤,现下中院由我代管……艹!” 曹兆话音未落,方胖子那小山般高大肥硕的身躯,骤然便穿过小门,直直撞来。 青砖地面被他踩得闷响,一步一个脚印,鞋底磨出焦糊味。 肩头先到,像颗出膛的巨型土炮。 曹兆没退,脚下生根,腰胯往下一沉,右掌不挡不架,直直按上方胖子肩井。掌缘贴上衣襟的剎那,腕骨猛地一颤,快得像蜂鸟振翅,劲力顺著掌根渡过去。 方胖子肩头那块皮肉纹丝不动,底下的筋脉却像被人一把攥住,整条右臂霎时卸了力。 但他並未停顿,右臂垂下的同时,左脚已往斜刺里猛踏出去,庞大的身躯顺势拧转,左肘横抡,破风声尖利得像哨子,肘尖直奔曹兆太阳穴。 曹兆偏头,肘风贴著他耳廓刮过,他脚下碎步连移,人已转到方胖子侧后,並指如刀,直取后腰肾俞穴。 方胖子看也不看,腰腹猛地一收,肥厚的脊背竟硬生生凹进去半寸,指锋贴著皮肉滑过,衣襟被劲风压出一道凹痕。 他顺势往下一蹲,整座山矮了三尺,旋即反弹而起,双掌齐出…… 排山倒海! 曹兆依然没躲,双掌直接迎了上去。 四掌相接,势大力沉,动静却极为沉闷,像厚棉被捂住了炮仗,闷在肉里炸开。 青砖地面从两人脚底同时裂开细纹。 双方各自被震退两步。 对视一眼后,心照不宣地全力催调血气,將周身暗劲拧合、凝实、尽数伏积於拳锋,手臂筋骨齐鸣,肌肤泛起赤红。 “嘭!!!” 双拳对轰。 下一瞬,二人同时脚掌离地,像被无形的绳索往后猛拽,双双弓身倒飞,四仰八叉地砸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像离了水的鱼。 而对拳之处,青砖已然崩裂。 裂纹从拳锋相接的中轴向外蔓延,左三圈,右三圈,形成几乎对称的两片扇面,连裂痕的深浅,都大差不差。 远处,陈成脸上难以抑制地浮出惊诧之色。 万没想到,方胖子竟藏得这么深。 能与曹兆打成五五开,那便也是六炷血气,暗劲大成!已然拥有了躋身上院的资格! 但陈成回想起方胖子来之前自己和曹兆聊及的那桩內馆往事,眼前一幕,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5章 內城 “死胖子……” 曹兆缓缓坐了起来,低声问道。 “你还喜欢她么?” “嘁——” 方胖子冷嗤了一声,眼睛望著天。 “那会儿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叫喜欢?现在老子心里就一件事……武卫功名!” “巧了。” 曹兆笑了笑。 “我也一样。” 他说著便站了起来,垂眸看向地上那座肉山。 “先回內馆来吧,晚点我再跟老头子说说……你的实力,够进上院了。” 空气忽然静下来。 方胖子没动,也没吭声。过了好几息,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句。 “……谢了。” “用不著。” 曹兆摆了摆手。 “要谢就谢陈成,是他替你说了好话,否则,我才懒得管你。” “呸!” 方胖子腾地坐了起来,朝曹兆啐了一口,没好气道。 “老子谢的就是我阿成兄弟!你曹兆算老几?还想排在我阿成兄弟前头?” “……死胖子。” 曹兆盯著他,从牙缝里挤出骂声。 “你奶奶的!” “嘿……” 方胖子咧嘴一笑,又大喇喇地躺了下去,肥厚的肚皮一起一伏。 “阿成兄弟,这次真是多亏有你……” 又缓了一阵,方胖子才爬起来,笔直站好,向陈成郑重致谢。 “三年前,我一时脑热,把曹兆打得半年下不来床,他家老头子亲自施压……我原以为这辈子就得在下院蹉跎到死。” “万幸,老天爷让我遇上了你!阿成兄弟!你的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以身相许唄。” 曹兆在一旁挤眉弄眼,笑得贱兮兮的。 “你他妈……” 方胖子恶狠狠瞪了过去,刚要骂,曹兆已经举手叫停。 “我开玩笑的……今晚神仙楼,我作东……” “老子不去!” 方胖子啐了一口。 “隨便你。” 曹兆耸了耸肩,笑著道。 “以前的烂帐一笔勾销,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桥上要是撞上了,我该把你踹下去也绝不会手软!” 方胖子盯著他看了两眼,忽地咧嘴笑了。 “到时候,你看老子踹不死你!” 曹兆也笑了。 二人再没多说半句,三年前那点事儿,好像就这么翻篇了。 隨后。 曹兆找来朱鸣远,给方胖子安排后续。 方胖子则把李氏收的那二十几两银子,全部交给了陈成。 至於陈成欠他的那十两银子,他说什么都不肯要。 “老弟啊,你凝成三炷血气,我拿了一次中院奖励,你斩获三门甲上,我又拿了一次,如今你帮我重回內馆……我再让你还钱,那我方温侯还算是个人吗?” 话说到这份上,陈成也便没再坚持。 这头的事情处理完,曹家的马车,已经停在內馆侧门外。 陈成跟曹兆一起上了车,稳稳朝內城的方向驶去。 …… 马车沿著安南坊的主街一路向北,轮声渐沉,像轧上了不一样的路面。 陈成掀开帘角,那道高大如铁幕般的城墙,已在眼前。 他活了十六年,头一次来到这个位置,如此近距离地看著这天堑般横亘在两个世界中间的障壁。 此刻城门洞开。 但进出的行人车马,都要在两侧的卡口处稍作停留,检查路引。 守门的巡卒披甲执戟,列队而立,目光如刀子般抹过周遭。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没有一个胆敢造次的。 轮到曹家的马车时,那巡卒只是朝车里看了一眼,简单记录了陈成的姓名来歷后,便直接放行了。 “要进內城,只有两种方法,一是有內城中人引领,二是手握官府或八大家族颁发的路引。” 曹兆隨口说道。 “这规矩是死板了点,但內城的太平安稳,一大半都是得益於此。” “確实。” 陈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马车穿过门洞。 那一瞬间,光线陡然变化。 不是变亮,而是变得彻底不一样了。 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马车一头撞破,然后完完全全被裹进另一种空气里。 陈成抬眼望去。 目之所及,天翻地覆。 街道比安南坊宽出三倍不止,青灰色石砖铺得齐整笔直,缝隙里看不到半点污泥。 两旁的店铺门脸敞亮,招牌多是黑底金字,有些还镶著铜边。绸缎庄的橱窗里,整匹的锦缎綾绸次第排开,顏色鲜艷得扎眼。酒楼二层传出丝竹声,夹著女人的笑,软绵绵地飘下来。 空气中,有茶香、糕点香、脂粉香、酒香、熟食香,药草香……独独没有一丝一毫外城那般的恶臭。 街上行人走得慢。 有穿绸衫的公子哥摇著摺扇,有挽著郎君的少妇,裙摆拖在地上也不怕脏。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追著一只皮球跑过,那球竟是朱红色的熟牛皮製成,滚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弹得又稳又匀。 曹兆靠在软垫上,十分隨性地给陈成说著些內城趣闻,偶尔经过某些老字號的铺面,也会介绍一番,语气隨意,像是在自家后院遛弯。 吴氏锻兵铺,能锻造宝兵。沈氏大药行,以五龙汤著称。万宝钱庄,匯通天下……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曹师兄,能停一下么?我想去买几副五龙汤。”陈成道。 过去这两天,陈成已经试过叶阳嘉奖的益血养元汤,效果確实不错,但比起五龙汤,始终还是差了一大截。 “行,你去吧。” 曹兆想了想,又道。 “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妨多买些,钱不够我先给你垫上。” “那倒不必,我先看看去。” 陈成笑了笑。 掀帘下车。 直接走进路边的沈氏大药行,並道明来意。 堂前的伙计很有眼力劲,打眼一扫就瞧出陈成身上的练功服出自龙山中院內馆,未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取来一个药包。 “客官,这是您要的五龙汤,八十两银子一副,概不还价。” 八十? 陈成心头微沉,脸上却不曾露怯,拿起药包细嗅。 药香明显比沈宓配的弱上一筹,价格竟还如此昂贵,当真是暴利。 “我是你们沈家三房的供奉武者,价格上可否……” “三房?” 那伙计愣了一下,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实在抱歉……这价格,是东家定死了的……”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 意料之中的答案。 三房在沈家失势已久,沈兴国掌管的南外城分行,连五龙汤都没得卖,更別提其他优待了。 陈成只是隨口试探,不成,便自爽快掏钱。 他从钱袋里掏出银票、金刀幣、碎银,一样一样码在柜檯上。 折下来正好四百八十两现银,一共买得六副五龙汤。 与叶阳给的益血养元汤交替使用,配合內馆以及沈兴国共给的益血丸,未来一个多月的修炼资粮,便算是妥了。 再加上真劲渡想图的提升。 年底前,应能触到五炷血气的门槛,一举踏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原本鼓鼓囊囊的钱袋彻底瘪了下去,只剩十几两银子。 回到马车上。 曹兆瞥了眼陈成提著的那摞药包,眉梢微微扬起。 “好小子,家底这么厚实呢?我倒是小瞧你了。” “让师兄见笑了,这些已是我的全部家当。” 陈成顿了顿,转开了话题。 “师兄对九安猎庄和长风鏢局了解么?” “怎么?他们想拉拢你?” 曹兆收起慵懒隨意的笑容,正色道。 “九安猎庄我熟,庄主王鹏是那种直爽大气的性子,背后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湖恩怨,若是偶尔需要你出手,他给的报酬,必不会让你失望。” 陈成默默记下,並未插嘴。 曹兆继续道。 “长风鏢局也还行,总鏢头郑南坤,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问题是,走鏢这门生意,难免结仇……” “尤其是绿林道上那帮牲口,梁子一旦结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跳出来咬你一口,防不胜防。” 曹兆顿了顿,又道。 “若你只拿资助不去走鏢,也倒不必担心这些……只不过,光拿钱不出力,资助关係能维持多久,就不好说了。” “明白了,多谢师兄指点。” 陈成点点头,开始暗自盘算起来。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外面的声音忽地热闹起来。 神仙楼到了。 陈成刚一下车,便觉眼前豁然一亮 五层高楼,飞檐斗拱,雕樑画栋,每一扇窗都透著暖黄的光,每一根廊柱都漆得朱红髮亮,檐下掛著一串串大红灯笼。 整栋楼阁就宛如一座从天而降的琉璃宝塔,把整条街都照得光影绚烂,如梦似幻。 门口停满宝马豪车,单论奢华,曹兆的马车瞬间黯然失色。 不过,曹兆应是常客,刚一露面便有一位穿著丝绸短裙,露出白花花长腿的侍女迎了上来。 娇嫩的脸蛋,堆著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过分諂媚,又能让人瞧著舒心。说话也好听,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根丝线往人耳朵里钻。 步入楼內。 处处可闻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满眼皆是綾罗绸缎,琉璃光晕。鼻息轻嗅,无不是美酒、美食、以及美人的香味。 二楼及以上都是雅间,似乎有著极其严格的等级划分。 像曹兆这样的身份,最多只能上到三楼。 嫻静,是曹兆预定的雅间名。 侍女在前头引路,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陈成和曹兆刚一坐下,早已备好的茶水糕点便被端了上来。 白玉盏里,茶汤澄澈,几片细嫩的芽尖沉在盏底,宛如一簇小小的绿宝石。 糕点做得花样繁多,精巧得让人不忍触碰,中间几块酥糕上,甚至还点了金箔。 陈成默默看著,內心不由地有些恍惚。 两个多月前,他还需要靠糠皮和烂菜叶煮的,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水勉强餬口。 如今却已能坐在此间,隨意享用当初不是不敢想,而是根本想像不出来的东西。 而这一切,都是得益於自身实力地位的提升。 还是那句话,要在这世上活出人样,就必须不断向上爬向上挣。 片刻后。 曹兆另外邀请的几个朋友,皆已陆续到来。 隨即开始正式上菜,各种珍饈佳肴个顶个的精美,光是看著就叫人赏心悦目。 侍女帮眾人將酒满上,由曹兆先提第一杯。 眾人皆是一饮而尽。 酒一入喉,陈成眉头微微蹙起。 烈。 这酒入喉像一条火线,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 他前世酒量还行,此世却是初尝,那股衝劲上来,脸颊登时便红了三分。 曹兆瞥了他一眼,笑道。 “这是神仙楼最烈的『醉仙绿』。陈师弟要是喝不惯,让她们给你换壶別的?” “不必。” 陈成语气如常,道。 “这酒不错。稍后我还想带一壶走。” “是吧?我也最好这一口!” 曹兆眉梢一扬,隨即放下酒杯,环顾一圈,正了正神色。 “哥几个,今儿这一顿,主要是为了把我这位陈师弟介绍给你们认识认识。” 他抬手朝陈成一引。 “陈成,龙山中院,內馆三甲上。”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成身上。 “在下汪恆予,汪家行二。” 一名圆脸青年最先开口,笑呵呵地抱了抱拳。 “家里做的是绸缎生意,內城有十几家铺子,陈老弟往后需要布料亦或成衣,儘管言语。” 话音刚落,另一名体格高壮,肌肤宛如赤铜的青年,接著说道。 “在下王闯,就是个臭打猎的,陈老弟若不嫌弃,咱们就交了这个朋友。” “闯子,你装你大爷呢?” 曹兆笑骂了一声,旋即看向陈成,认真道。 “这货是九安猎庄庄主的亲侄儿,陈师弟日后需要猛兽皮肉,深山野药,只管找他便是!” 陈成点点头,便朝王闯和汪恆予抱拳致意。 另一边。 一名黑衣青年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简短:“季鸿山,都尉府,执戟。” 曹兆看了他一眼,又对陈成道:“陈师弟,內城南六坊,遇上事提季兄名字,好使。” “季兄。” 陈成朝季鸿山抱拳致意。 后者只是冷淡頷首,目光旋即转向窗外,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此来不过是给曹兆面子罢了,结交陈成,完全没兴趣。 最后,还有一位少女。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6章 月步 “我名顾嵐安。” 这少女约摸十六七岁,穿著一身藕荷色衣裙,料子瞧著素净,细看却有暗纹流动,是上好的南越流云锦,价比黄金。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上下打量了陈成一番,娇俏红唇轻轻张开。 “我家的万通商行正缺人手,陈兄若有兴趣,可以过来掛职,商行护院也好,商队护卫也罢,我都可以给到市面上最高的月俸……” 她顿了顿,又道。 “陈兄是三炷血气对吧?二十两每月。有任务的话,再额外另算酬劳。你看怎样?” “陈老弟。” 没等陈成回应,王闯先开了口,嗓音洪亮,透著股子直爽。 “顾小姐家的万通行,即便放在內城也是名列前茅的大商行,专跑东南边的几条商路,富得流油,你若跟著跑商,一来一回起码这个数!” 王闯伸出两根手指,指节粗大,肌肤宛如赤铜。 二百两? 陈成心头微动,果然是財大气粗。 “承蒙顾小姐看得起,只是我须得专心习武,实在挤不出时间掛职……抱歉。” 陈成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婉拒了对方。 外出跑商,来回动輒一个月,途中变数太多,压根不是他想要的赚钱门路。 若只做个护院,那他就更没兴趣了 虽说他在沈宓那乾的也是镇守保护的差事,但供奉与护院是有本质区別的。 供奉与东家平起平坐,甚至更受尊重,可以获得各种特权或优待。 而护院,说白了就是下人,优待与特权想都別想,东家让干什么,还得乖乖照做,漫说月俸二十两,就是二百两,陈成也不干。 “陈兄。” 顾嵐安眸底闪过些许极难察觉的不悦,语气却没什么变化。 “你能斩获內馆三甲上,定是天才无疑,只不过,习武是消金窟、无底洞,若无充足资粮,再怎么天才也很难冒头,你说呢?” “是啊,陈老弟。” 汪恆予接过话,圆脸上堆著热络的笑。 “你是过来人,肯定清楚习武有多烧钱,跑商虽然会耽误些时日,可赚回来的钱,能让你进境更快……那句话怎么说来著?磨刀……磨刀不误砍柴工!”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虽未点破,但从陈成的衣著,已经可以判断出陈成的家境……练功时穿练功服没毛病,可来神仙楼赴宴还穿著,那多半就是没几件像样的便服。 “以貌取人了不是?” 曹兆看出陈成是真的没兴趣,连忙圆场解围,道。 “我这位陈师弟,有稳定的来钱路子。刚来的路上,他一口气买了五六百两的宝药。短期內肯定不愁修炼资源。” 汪恆予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成身上,多了几分打量:“陈老弟,有点东西啊!哥们真是瞎操心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王闯咧嘴一笑,看向陈成的目光,也有了些变化。 就连季鸿山都將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陈成身上,倒也没什么情绪,仅仅只是多看了两眼。 顾嵐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变。 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隱隱攥紧了些。 她自认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可陈成倒好,端著天才的臭架子,嘴上说的是挤不出时间,但实际上,不就是嫌钱少?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想加价就直说,大大方方谈,她未必不会答应。 偏要端著,等她主动提。 门都没有! 武者境界越高,烧钱越狠,今天陈成能一口气买五六百两,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 她倒要看看,这所谓天才的臭架子,能端到几时? 別是一扭头便又托曹兆来求她!这种小丑,她不是没见过! 隨后,几人都没再提这茬。 王闯和汪恆予都是很好相处的性子,几杯酒下肚,便都是一副不把陈成当外人的架势。 王闯拍著陈成的肩膀,讲起九安猎庄上个月在深山里围捕一头异虎的事,说到惊险处,唾沫星子差点溅进菜里。 汪恆予在一旁捧场,圆脸上堆著笑,时不时插几句嘴,把气氛烘得热热闹闹。 陈成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倒也自在。 季鸿山依旧是那副冷傲模样,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著一块碧玉,只是偶尔开口,与曹兆或顾嵐安聊上几句,声音低,话也短,像是不愿多费唇舌。 气氛总的来说还算融洽。 “砰——” 酒过几巡之后,雅间的门被人粗暴推开。 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玉带束腰,面色酡红,已有了几分醉意。 他身后簇拥著十来个年轻男女,衣著光鲜,气焰逼人,將走廊上的灯火都遮去了大半。 “曹兆!你果然在这!” 那锦衣青年目光直直落在曹兆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隨即,目光缓缓扫过包厢內每一个人,看到陈成那张生面孔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找我有事?” 曹兆稳坐原位,只是抬起眼皮,目光直直钉向对方。 陈成眉心微蹙,侧头看向汪恆予。 汪恆予压低声音道。 “这是云台馆上院的天才弟子,韩天启……龙山云台旧怨已深,韩天启和咱曹兄也有些过节,多半是来找茬的……” 陈成定了定神,面上不动声色,暗中一边催调血气、积蓄伏劲,一边运转无间月息,將血气波动和呼吸心跳掩盖住,不叫任何人察觉出异常…… 万一动起手来,进可攻,退可走。 “曹兆,我听说龙山中院现下由你代管?” 韩天启似笑非笑道。 “年中那会儿,叶阳和我爹约好的两家中院弟子对拳,还作数么?” “……自然作数。” 曹兆虽略有迟疑,却也不敢否决此事,事涉龙山馆的声望,半步也不能让。 “作数就好。” 韩天启嘴角扬得更高了些。 “那就按约定,从中院弟子中选人,一炷血气到五炷血气,各一人,五局三胜……” “至於六炷血气,就算平手好了,反正你也是我的手下败將,没必要再打!” 说到『手下败將』这四个字时,韩天启刻意拔高了调门,恨不得楼上楼下全都听见。 他身后那群年轻男女,立刻发出一阵嗤笑,戏謔嘲弄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曹兆身上。 “一言为定!” 曹兆毫不犹豫,语气鏗鏘,情绪平稳。 “爽快!” 韩天启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原想激怒曹兆,可惜没能成功,而且他多多少少有些顾忌季鸿山,旋即便甩了甩手,带著他的人离开了。 雅间內静了片刻。 王闯呼出一口长气,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这王八蛋……” 季鸿山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顾嵐安红唇轻轻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陈师弟……” 曹兆看向陈成,沉声问道。 “那场对拳设在年底,届时,你可否以三炷血气弟子的身份出战?” “年底?” 陈成怔了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年底至今尚有近两个月,到那时,他早不是三炷血气了…… 四炷几无悬念,但也可能是五炷,很难確定,关键是,这种话他就算说了,曹兆也不会相信。 “怎么?你不愿意?” 曹兆眉心拧起,不由地嘆了口气。 “罢了……对拳有风险,我也不能勉强你上,回头我再想想別的法子……” “曹师兄。” 陈成正色道。 “你先给我一个月时间,到时候我再答覆你。” “……行吧。” 曹兆点了点头,只当陈成是找藉口推脱,便也没再深究追问。 至此,眾人皆没了兴致。相互告辞后,便各自起身离席。 临走前,曹兆还没忘记,让侍女给陈成拿了一小坛醉仙绿打包带走。 陈成一问才知道,这样一小坛约摸二斤的醉仙绿,居然要卖到三十两银子。而此刻,他手头的余钱也就剩了十几两。 最后这坛酒还是记在了曹兆帐上。 陈成本想说日后还上,却被曹兆言辞拒绝。 “这坛酒,只当是我曹兆贺你三门甲上之喜,你要认我这个朋友,就不要再提那个『还』字。” 陈成沉默了两息,没再推辞。 “多谢师兄。” 曹兆拍了拍陈成的肩膀,脸上又露出惯常的隨性笑容,温声道。 “车在外头等著,先送你回馆……我自己去上院一趟,就不陪你了。” …… 马车驶离內城,回到安南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这段时间红月庵余孽闹得凶,天一黑,街面上便一个人影都没有了,反观內城,此刻依然是灯火通明,纸醉金迷。 陈成始终保持著高度警惕,耳朵竖著,一根手指挑著车帘,双眼紧盯前路。 外城暗流汹涌,强如叶阳都著了道,陈成岂敢掉以轻心。 忽然。 远处一道身影横穿主街,速度极快,脚下步法腾挪间带著某种韵律,身形飘忽,衣袂翻飞,像一只贴著地面掠过的雨燕。 应是施展了某种身法武学,且品阶不低。 紧隨其后,又一道身影横穿出来。 这人的身法更是奇特,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看似閒庭信步,身形却能瞬时加速,一步迈出,在步幅的基础上,整个人还能再凭空前移尺许,仿佛脚下的青砖,在自行缩地成寸。 陈成默默看著,瞳孔不断收缩,惊骇之色溢於言表。 不是因为那两人的身法,而是因为后面那人,头戴斗笠,身穿黑衣。 陈成心坎一沉,目光死死锁定后者。 因为还隔著一段距离,陈成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其动作却能完整捕捉到。 “嗡——” 心神深处,竖目印记倏地一热。 陈成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黑衣人的步法轨跡忽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每一步的运行方式、每一丝由心力转化的特殊能量,每一寸肌肉筋骨的牵动协调,都如同被拆解成无数帧画面,一帧一帧烙印在心神之中。 【无常月步】: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陈成心头猛跳了一下,隨即,眸底溢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原本只是想观察那名红月庵余孽,儘可能记住对方身上的更多细节,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没成想,阴差阳错之间,竟习得了一门身法武学…… 不,准確来说,这是一门身法邪术。 竖目印记赋予完美入门之后,与之相关的信息,陈成也便已经瞭然於心。 比之武学,邪术有著两个最大的特徵,其一,是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超凡,其二,是获得超凡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门无常月步的超凡之处,就在於近乎瞬移的瞬时加速。 那不是寻常身法的加速,而是一瞬间的挪移。 迈步,跨越,落定,三者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轨跡。 只不过,陈成眼下刚刚入门,能瞬移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要想像刚才那名红月庵余孽一般,瞬移尺许,怕是要將这门邪术锤炼至圆满。 至於代价…… 是修炼之人的双腿筋络逐渐异化,长年累月下来,血气无法在双腿间流转,腰胯以下都会变得异常脆弱,乃至失去生育能力。 对普通人而言,要將这门邪术炼至圆满,简直难比登天。 但对陈成来说,有面板固化锤炼进度,有养生特性疗养异变,炼至圆满,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瞬移尺许,也即前世的三十三厘米左右。 在面对一些以速度见长的高手时,这点距离的优势或许並不明显。 但若是用这一招,进行短距近身,瞬时突袭,效果肯定会好得出奇。 尤其是配合无间月息,在完美隱匿的埋伏之下,发起瞬移突袭,几乎没有失手的可能。 或许…… 那天晚上,叶阳就是这样受的伤。 此外,这门无常月步,用来躲避致命一击,或者暗器突袭,应该也有妙用。 陈成默默盘算著,眸底渐渐涌起期待之色。 …… 时间一晃,已是半月过去。 这日清晨,陈成吃过早饭后,依约来到內馆侧门外等候。 他腰间多了只黑皮酒葫芦,身上也多穿了一件厚实的银灰色皮袄,毛领竖起,紧紧裹住脖颈,十分暖喝。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陈老弟!骑马会么?”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7章 杀虎 陈成抬眼望去。 一匹枣红骏马正沿著长街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马背上的人正是王闯,他一手勒韁,另一只手还牵著一匹棕色大马,两匹马並肩奔来,鬃毛飞扬。 王闯在陈成跟前猛一勒韁,枣红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旋即稳稳停住,棕色大马也乖乖站定,有那么点炫技的意思。 【骑术】:入门(0/300) “王兄早。” 陈成笑了笑。 “骑术我也略懂一点,应当不至於拖后腿。” “给,上马就走。” 王闯爽利地將那匹棕色大马的韁绳拋给陈成。 “曹兄他们先去了,我专程过来接你,得赶一赶。” 陈成右手一扬,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接住韁绳。 发力一拽,借著大马扭头的力道,脚下同时点地,身形一甩,眨眼便已翻上马背,稳稳坐定。 这一连串动作乾脆利落,行云流水,竟有几分赏心悦目。 王闯这种马背上长大的看了,也忍不住嘖嘖称嘆。 “还真有两下子!” 隨后,二人一同策马,沿著主街,直奔南外城的城门。 路上行人纷纷避让,道道目光追隨著他们的身影,艷羡者有之,敬畏者更有之。 安南坊边缘,街角一间针线作坊內,几道目光透过半掩的木窗,落在他们身上。 虎妞站在窗边,神情有些侷促。 她身边站著一位衣著得体的中年妇人,正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巧丫头,我忽然觉得,你在这小作坊当个管事,实在是屈才了。明儿就去我那绸缎行吧,也当管事,月钱翻倍。” “东……东家!?” 虎妞满脸错愕。上次见过陈成后,她第二天就成了这间作坊的管事。 哪成想,这才过去没多久,她的待遇又被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她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沾了陈成的光。 可她实在无法想像,陈成的进步怎会如此神速? 想当年,她哥小龙,可是整整苦练苦熬了两年,才凝成的第一炷血气,后面的进展,更是慢得形同停滯。 难道……陈成真是她哥口中,万中无一的武道天才? “对了。” 中年妇人话锋一转。 “你哥的伤势怎样了?” “好多了,上次东家帮忙请的大夫,比我们自己请的高明得多……我哥已经可以下地正常活动了。” 虎妞抿了抿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我替我哥,替我们全家,谢谢东家。” “不必客气。” 中年妇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 “回头我再让那位大夫过去给你哥瞧瞧,看能不能用些更好的药材……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先给你家垫上。”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虎妞连连鞠躬,腰弯得一次比一次深。妇人伸手虚扶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虎妞直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那两骑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只剩晨光铺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她清楚知道,自己全家更应该感谢的,应是陈成。 若没有陈成,自己眼下所获所得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 【养生太极】:大成(851/3000),特性(养生、圆融),破限(否) 【无间月息】:小成(303/1000),特性(匿机),破限(否) 【无常月步】:入门(293/300),特性(无),破限(否) 【伏龙拳】:小成(998/1000),特性(透甲) 一路疾驰,风声灌耳,两人未曾閒谈。 陈成自己在心底里,默默復盘了一下目前最重要的四门技艺。 过去这半个月,修炼资源充足,四门技艺的锤炼进度都往上躥了一大截,尤其是养生太极和伏龙拳。 养生太极是核心根基。 锤炼另外三门技艺后,都得靠它来滋养体魄、疗养损伤、温养神髓。 伏龙拳则是血气之源。 其锤炼的优先级,仅次於养生太极,辅以各种资源,再加上天神伏龙图对明劲的熬炼,今日早饭之前,距离大成凝出第四炷血气,只差临门一脚。 若不是与王闯约好时间,非得赶著出门,他绝不会卡在这个当口停下来。 除此之外,无间月息和无常月步的进度,只能算是符合预期。 最后,陈成又把断字识文,簿记术算,骑术都在心中过了一遍,像在清点手中的筹码。 马背顛簸,冷风如刀般刮过脸皮。 陈成眯了眯眼,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前方王闯宽阔的后背上。 那晚神仙楼赴宴之后,陈成第二天便应下了九安猎庄和长风鏢局的资助。 只是在与后者谈条件时,陈成主动放弃了安南坊那处宅院的居住权,换成每月额外多得五两现银。 他这样做,主要是因为过去这段时间,红月庵余孽多在南外城七十二坊间出没。 李氏住的安乐里反倒安全。 而他自己也更愿意住在內馆,至少有方胖子和曹兆两位六炷血气坐镇。 天塌下来,好歹有他俩先顶一顶。 相比起来,若是能住进內城,便不用再为这些发愁。 只可惜,內城房价贵得离谱,远远不是陈成眼下所能负担的。 即便是租房,价格也不便宜。 长风鏢局给的一百零五两现银,只够半年的房租,而且还是內城最差的位置。 紧挨著妓院、赌场、烟馆,想也知道是租给什么人住的。 有那钱,不如花在修炼的刀刃上。 一段时间后。 两骑一前一后穿出外城那巨大的门洞。 黄土官道被冻得梆硬,马蹄踏过,是一下下的闷响。 两旁枯草伏倒,田亩荒芜,大片灰黄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风从旷野那头灌过来,没什么遮拦,直直扑在身上。 陈成裹了裹皮袄,皮领子蹭著下巴,却挡不住裹著乾草和冻土气味的冷风,从鼻腔直透进肺里。 官道离城七里处,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 一大片废墟立在山坡上,焦黑的断墙残垣,凌乱地戳向灰白天空,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座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墓碑。 那便是红月庵旧址。 先前那次官家的清剿之后,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下这般光景。 而陈成对於外面世界的了解,就只到此为止。 他小时候跟著父亲或三叔出城,最远只能去到七里坡东边那片林子,捡些枯枝,挖点野菜,太阳偏西就得往回赶。 再往外走,便彻底进入到他的阅歷盲区。 据说,那些远处的山林里,有悍匪,有野兽,有各种庄子、戊堡的私兵,乃至妖魔鬼怪…… 他未曾亲见,却从不怀疑。 这乱世,城內尚且不太平,城外还想有丝毫安稳? 两骑穿过七里坡之后,王闯明显放慢了速度,目光时刻观察著周围,时不时还会回头看陈成一眼,像是怕他会跟丟。 又往前奔驰数里后,官道渐渐变得模糊。 两旁的田亩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匝匝的山林。枯木横生,道路崎嶇甚至时有时无。 远处隱隱有猛兽咆哮,惊起林中飞鸟,扑稜稜腾空,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 “吁——” 王闯忽然將马勒停。 陈成到他身边后,也將马勒住,顺著他的视线朝前看去。 前方山道间,一支马队正疾驰著横穿而过。 马蹄声如骤雨,尘土飞扬。 为首三骑最是惹眼。 居中之人鲜衣怒马,气势斐然,正是那夜神仙楼见过一面的,云台馆上院天才,韩天启。 胯下一匹雪白骏马,鬃毛猎猎,衬得他越发张扬。 他右侧是个模样富態的中年男人,身披一件厚实奢华的毛皮大氅,看著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实则骑术了得,一手驾马,一手提弓,目光如鹰隼般搜寻著猎物。 陈成目光一凝。 此人竟是富昌行东家付云琛的结拜兄弟,孙定江。 在富昌行,人人都尊他一声二爷。 而在韩天启左侧的,是个背弓挎刀的青年,猎弓镶著纯金兽纹,弯刀嵌满宝石,打眼一看,便知来歷不俗。 “这些都是要去白家苍应猎庄吃杀虎宴的……那个金弓宝刀的小子,就是苍应猎庄的少庄主,白方朔。” 王闯低声解释道。 “白家也是內城八大族之一,与我王家歷来不睦……只不过,两家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明面上也倒不会动手。” 陈成默默听著,目光转向后面那十几骑,除了少数宾客外,剩下都是背弓挎刀的猎庄私兵,袖口皆有白鹤绣纹。 “你倒是眼尖。” 王闯注意到了陈成的目光。 “那种白鹤绣纹,就是云台猎庄的徽记,往后遇上了,自己放机灵点。” “这荒郊野岭可不比內城,对方人多势眾,万一存心找茬,把咱俩宰了往山沟里一扔,连尸首都找不回来,该避还是得避。” “明白。” 陈成点了点头。 默默记下有用信息的同时,內心考虑更多的,还是孙定江的出现。 一个外城寻常商行的二把手,凭什么跟韩天启、白方朔並轡而行? 富昌行这潭水,愈发深了。 ……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前方一处山腰豁然开朗,树丛深处,隱约已经可以看到九安猎庄的轮廓。 那座山庄背靠陡峭悬壁,左右皆是深壑,四周用青灰色的条石垒成高墙,墙头有箭楼,偶尔可见身背长弓的庄兵来回巡视,中间唯有一条石阶,可供上行。 山脚下,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已经停著数十辆马车和上百匹骏马。 有庄丁穿梭其间,专门提著桶,给马匹餵草料。 “马放这儿,换步行上去。” 王闯翻身下马,把韁绳交给迎上来的庄丁,陈成点点头,依言照办。 两人沿著石阶往上走,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或明或暗的哨卡,皆有训练有素的庄兵镇守。 跟著王闯,方能一路畅通,若换做旁人,只怕每过一处都要停下,接受盘查。 石阶尽头,便是九安猎庄的大门,当间匾额雄浑,两侧院墙高筑。墙头插著成排的黑旗,旗上绣有下山猛虎纹。 一步迈过门槛,景象陡然一变。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地面,左边一排青砖大屋,散发著浓郁的药草香气。右侧则是一片类似监牢的区域,一个个庞大的铁笼依次摆放,笼中多为凶性未泯的猛兽,一见有人经过,便都齜牙咧嘴,沉闷咆哮。 再往里走,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场中各处摆著几口比人还高的大缸,缸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山间的寒意。 一张张圆桌围著那些大缸摆开,铺著白布,搁著碗筷。 衣著光鲜的宾客们,各自与相熟之人围坐一桌,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笑声爽朗,偶有侍女穿行其间,奉上茶点瓜果。 “闯子!阿成!这边!” 远处一张圆桌边,汪恆予站起来,用力招手。 王闯和陈成先去简单拜见过庄主王鹏,然后才走过去,坐在了汪恆予那桌。 过去半个月,三人经常见面,早已熟络。 王闯隨口说了说杀虎宴的习俗,陈成听来,倒是很像前世农村的杀猪饭。 不同的是,杀虎宴设在正午,以便宾客们能在天黑之前回城。 此刻时辰已经差不多,宾客们也已基本到齐。 陈成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圆桌,倒是看见不少熟面孔。 左边第三桌,宋彻正在与一名相貌俊朗的青年交谈,旁边坐著个身穿雪白狐皮大氅的少女,眉眼与宋彻有些神似,应是方胖子提过的表妹,宋颖芝。 右边第二桌,顾嵐安和吴紫妤凑在一处,两女紧挨著,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目光竟同时扫向陈成,嘴角微微扯起冷笑,旋即迅速收敛。 左边第一桌,曹兆和季鸿山正与几个一看衣著气度便可知身份不凡的青年攀谈。许是曹兆特意介绍,那些青年也会时不时看向陈成,目光带著审视与掂量。 正午,宴席准时开始。 陈成他们这一桌又添了几人,凑足十位,方才开始上菜。 杀虎宴的主菜,自然是以虎为主,肉、筋、髓、心、肝、肠,乃至鞭都单独做了一道,配上各式山珍野味。 零零总总十几道菜,样式瞧著粗獷,口味却是不错,再配上管够的各式药酒,除了几位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外,满座宾客都吃得很是尽兴。 酒过数巡,气氛正酣。 庄主王鹏站了起来,朗声说道。 “诸位,承蒙赏脸赴宴!按往年规矩,这时候该让年轻后辈们出来对拳助兴了!” —— (二合一,求月票) 第88章 破限 “照例,各家晚辈凡有愿意者,皆可下场切磋。点到为止,不伤和气。打得好,我这有彩头,大伙儿也图个热闹。” 王鹏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不少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跃跃欲试。 只不过,大多数都被身边的长辈按了下去。 这场对拳说是助兴,实则是让各家新晋冒头的晚辈露脸展示。 实力强的,贏下彩头,还能贏得声望,自家势力也脸上有光,往后在內城行走,更能多添几分底气。 可若实力不够,露脸成了露蠢,那可就不是丟人现眼这么简单了…… 正因如此,各家长辈都会选择先行观望。 上早了,万一踢在铁板上,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若自家晚辈本身就是一块铁板,那便无需多虑了。 “各位都有些放不开啊!那便由我九安猎庄先出一人!” 王鹏扫视全场后,抬手朝远处一指。 “王闯,二十岁,一个月前刚凝成第四炷血气,是我王鹏的亲侄儿,也是在座各位老友看著长大的!就让他先来热热场子!” 王闯早有准备,立刻起身走向主桌后面那片提前清出的空地。朝眾人抱拳一礼后,挺胸站定。 “照规矩,二十一岁及以下的各家晚辈,都可上来切磋。” 王鹏顿了顿,调门明显拔高。 “今日的彩头,是一坛金环宝蛇药酒,窖藏近二十年,正值药力巔峰,有改善根骨,助益修炼,壮大血气的功效!奖给今日表现最出眾的晚辈!” 此言一出,好几位原本还在观望的青年,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九安猎庄以金环宝蛇入药,堪称昭城一绝,窖藏二十年的金环宝蛇药酒,更是百金难求。 漫说这些年轻人,就是他们身边的长辈,也难免心动。 宋彻目光微微闪烁,给了身边的俊朗青年一个眼神。 顾嵐安与身边一位长期资助的青年低语交代。 吴紫妤脸色很难看,原本她是打算带肖义过来的……青年天才並不好找,她此刻无人可用,席间道道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她脸上掠过,令她极不自在。 曹兆和季鸿山那一桌的青年,要么已经超过年龄,要么身份不同不会亲自下场,都表现得颇为淡定,静待好戏。 曹兆和同桌几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起身走来,与陈成和汪恆予碰了下头,然后把陈成单独叫到了一边。 “师弟,我最近一直待在上院,今日难得见著你,正好给你带几句话。” 曹兆说道。 “一是庄妆师姐已经躋身上院,她让我跟你约个时间,要当面感谢你……照她的性子,肯定会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不必了吧……” 陈成略微蹙眉。 “说真的,我对庄师姐並没有实质上的帮助,受之有愧……” “那你跟她说去,我只管递话。” 曹兆笑了笑,又道。 “还有个事,叶师让我月底考较你的明劲火候,如若进展合格,再额外奖给你五副益血养元汤……咱俩这关係,考较就免了,回去后我直接拿给你。” “劳烦师兄,回去后,还请代我谢过叶师。” 陈成略微頷首,又问道。 “叶师的伤势怎么样了?” “好多了。” 曹兆道。 “不出意外的话,年底和云台中院对拳,会是叶师亲自到场坐镇,也便不用我操心了……” “倒是你,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出战一场,也算是为叶师分忧,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 陈成点点头,並未多说什么。 到年底尚有四十多天,自身实力都无法確定,自然也给不出確切答案。 “还有最后一个事。” 曹兆定了定神,正色道。 “我那桌有两位內城公子对你颇感兴趣,稍后宴会结束,你別急著走,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多谢曹师兄!” 陈成抱拳。 曹兆摆摆手,退回到了他原先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一名身穿暗紫色劲装的青年,阔步上前,朝眾人一礼后,目光缓缓落在王闯身上。 “赶山帮,尤虎,二十一岁,四炷血气,请赐教!” “请!” 王闯略一摊手,便自摆开架势。 那青年旋即进步抢攻,身形极快,一拳直取王闯中门。 王闯不闪不避,脚下只错开半步,右臂横挡,格开来拳的同时,左掌已贴上对方胸腹之间。 “嘭!” 一声轻微闷响,那青年整个人竟自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王闯收掌,抱拳一礼。 那青年捂著肚子,挣扎起身后,拱了拱手,匆匆退走。 场中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阵阵讚嘆。 王鹏端著酒杯,听著主桌贵客们的称讚,脸上笑意更浓了些。 “王兄果然厉害……” 陈成一边大块吃肉,一边合乎时宜地开口称讚。 “那当然!” 汪恆予咧嘴笑著,与有荣焉地说道。 “闯子根骨上佳,天生蛮力,自幼便是练武的好材料……只是在暗劲关口被卡了两年半,如今一举突破上来,前途一片光明!” “根骨上佳,还能被卡这么久?”陈成有些讶异。 汪恆予略微蹙眉。 “阿成,你自己也是习武之人,不会不知道由明劲衍生暗劲有多难吧?” “一幅真劲渡想图,困死多少明劲高手?多少人穷尽毕生,都跨不过这道坎!” “……” 陈成张了张嘴,却没接话。 他还真不知道这有多难。 过去半个月,他的锤炼进度稳步提升,真劲渡想图一用就通…… 根骨上佳之人都难迈过的坎,在他这压根没出现过。 他看了看汪恆予那张写满『你居然不知道』的脸,只能默默低下头,继续吃肉。 果然,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 这之后,王闯又接连战胜三名青年,都是两三招之內的速胜。 场边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王鹏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难压,端著酒杯与主桌贵客碰个没完。 顾嵐安眸底黯了黯,心气泄了个乾净,对身边青年默默摇头,那青年並无二话,显然也知道自己不是王闯的对手。 吴紫妤的双眼始终盯在王闯身上,心下已在盘算,稍后该如何拉拢王闯? “怀清。” 宋彻眯著眼,压低声音道。 “那王闯的根骨確实出眾,不仅天生蛮力,而且那副骨骼架子,就是为锤炼九安崩山掌而生的……你自己掂量,別逞强。” 严怀清看了王闯一眼,又看了看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宋颖芝,隨即淡然一笑。 “宋叔叔放心,我的根骨亦是完美契合所炼武学凌风腿法,只等王闯再战几场,我便下场与他切磋。” 宋彻点了点头,眼底难掩满意与欣赏。 宋颖芝却仍是一言不发,目光偶尔掠过严怀清,透著显而易见的冷淡与疏离。 隨后,王闯又连战三场。 虽都已取胜,可对手的实力一场强过一场。最后那人,竟与他拆了百余回合才败下阵来。 场边喝彩声依旧。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王闯的气息渐已沉重,动作也比最初迟缓了不少,甚至偶尔会有短促迟滯,应是血气运转后继无力。 “在下松鹤馆,严怀清,二十一岁,半年前凝成第四炷血气,请赐教!” 严怀清瞥见王闯似乎想要下场休息,立刻起身,声音与脚步皆是又快又急,没等王闯回应,便已来到场中,摆开架势。 “妈的!臭不要脸!” 汪恆予忍不住骂了一声。 陈成未发一言,目光死死盯著战场。 严怀清略一拱手后,脚下瞬时一错,身形急速抵近。 他所修炼的凌风腿法,暗含步法与身法,每一步踏出,都像脚踩清风,脚下步伐与腰身扭转浑然一体,远远看去,宛如一只掠水凌风的白鹤。 王闯沉腰应对,双掌翻飞,九安崩山掌沉稳刚猛,每一掌推出都带著破风声。 只可惜,这门掌法刚猛有余,灵巧稍逊,加上七场连战的消耗,脚下尚能生根,移步却慢了半拍。 严怀清看得透彻,根本不与王闯硬碰。 王闯掌锋推出,他便飘然避开。王闯收掌回防,他又从侧翼贴上来以腿法抢攻,逼迫王闯仓促应对。 关键是,他有机会也不將腿击实,而是炫技般一沾即走。 十数招后,王闯疲態尽显,愈发狼狈。 场边渐渐安静下来。 谁都看得出,严怀清占尽优势,完全是在戏弄王闯,反衬自身。 只是这些优势,多多少少令人不齿。 就连渴望招揽年轻人才的吴紫妤,也对他毫无兴趣。 明眼人都看得透彻,如若王闯没打前面六场,严怀清未必能占得便宜,更不可能像现在这般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怀清!” 就连宋彻都看不下去,沉声提醒。 严怀清闻声,这才意犹未尽地凝定心神,找准王闯血气难济,身形迟滯的瞬间,一脚扫出。 “嘭——” 严怀清脚背瞬间扫中王闯的小腿肚,后者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还没等起身,严怀清的脚尖已抵在其喉前两寸处。 “承让。” 严怀清收腿,退后一步,笑呵呵地朝眾人抱拳见礼,目光最后落在宋颖芝身上,带著几分得意。 宋颖芝却別过了头。 “闯子!” 汪恆予和陈成跑了过来,將王闯扶起,后者大口喘著气,神色黯然,却强行挤出笑容。 “我没事,走,吃肉喝酒去!” “王庄主!” 宋彻站起身来,朗声道。 “小侄怀清胜之不武,此战……不可作数!” “宋大人哪里话。” 王鹏眸底虽有失望,气態却依旧爽利豪迈。 “输就是输,贏就是贏!稍后若无人再行挑战,今日头筹,便是这位严怀清,严小兄弟!” “多谢王庄主!” 严怀清下巴扬起,调门颇高,目光缓缓扫过场中那些年轻面孔,像是在说,还有谁? “颖芝……” 宋彻坐回位子,侧目看向女儿,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得意。 “怎么样?爹的眼光不错吧?你和怀清好好相处,若能喜结连理,他將来必是我宋家一大支柱,成就绝不在我之下!” 宋颖芝依旧没说话,眼帘低垂,瞧不出喜怒。 “王八蛋,狗东西,我入他奶奶……” 汪恆予扶著王闯往回走,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王闯被他吵得脑仁疼,抬起一只赤铜色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嗯?阿成呢?” 王闯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个人,缓缓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咋啦?” 汪恆予掰开他的手,一回头,双眼猛地瞪大。 “在下陈成,是九安猎庄资助的武者,十六岁,三炷血气巔峰,请严公子赐教!” 场地中央,陈成已经稳稳站在严怀清面前。 现场顿时静了一瞬。 隨即,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盪开。 “越级挑战?开什么玩笑?” “十六岁三炷血气巔峰,很是不错,可实力差太多了……” “少年人想露个脸罢了,毕竟机会难得。” “也对,能让这么多人记住他,怎么输都值。” “这小子……” 吴紫妤和顾嵐安同时看了过去,眼神极为复杂。 宋彻和宋颖芝对视一眼。 “半个月前,他不是才刚凝成三炷血气么?” 王鹏,曹兆,季鸿山,王闯,汪恆予,脸上多多少少也都有诧异之色。 “这位小兄弟……” 严怀清挑了挑眉,目光里明显透著不屑。 “脸露够了就下去吧,一直杵在这,难不成真想让我出手?虽说是点到为止,怕就怕,我隨便点一下你都受不住。” “严公子,请!” 陈成並未多说,直接摆开伏龙拳的架势。 “好……” 严怀清眸底一寒,暗暗骂了句『你自找的』,旋即脚尖点地,朝陈成急速掠去,一脚扫向陈成的左肋。 眾目睽睽之下,严怀清不敢动真格,收著不少力道,也未曾动用暗劲,只想凭藉速度优势,以明劲让陈成吃痛认输。 “嘭。” 一声闷响。 严怀清的腿,被陈成横起左臂,稳稳格开。 陈成脚下纹丝不动,臂膀稳如磐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倒是严怀清,被一股反震的明劲透入筋肉,小腿外侧一大片,酸麻难忍。 他猛地收腿,后退半步,眼底的寒意变成了惊疑。 “好好好!小兄弟果然有点东西!再来!” 严怀清定了定神,进一步催调血气,提升自身速度与力道。 霎时间,腿锋如疾风骤雨般朝陈成笼罩下来,快得肉眼难辨,空气中扯出道道残影。 这每一腿都奔著要害而去,力求速胜。 只不过,严怀清仍有顾虑,未敢动用暗劲,陈成毕竟是代表九安猎庄出战,在人家的地盘上,显然不能玩得太过。 打成轻伤即可! 严怀清如是想著,攻势越发凌厉。 然而,陈成始终以伏龙桩功稳稳立在原地,伏龙拳的招式信手拈来,格挡、卸力、反震,守得滴水不漏。 哪怕严怀清再次暗暗催调更多血气,仍无法撕破陈成的防线。每一击都被陈成稳稳格挡,甚至有几次震得他腿骨刺痛,险些没能站稳。 场边渐渐安静下来。 眼尖的宾客已然看出端倪。 “这少年不简单吶!血气明显比常人更加浑厚扎实!伏龙拳也打得臻至化境!” “我想起来了!半个月前,龙山中院內馆三甲上的那个天才!就是他!陈成!” “不止如此,他的明劲也不一般!远比同阶凝炼精纯!该不会……”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曹兆。 “没错。” 曹兆嘴角微微扬起。 “陈师弟得叶师传授天神伏龙图,已能做到劲透雷梢!”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尤其是那几位与龙山馆颇有渊源的宾客,讚不绝口道。 “半个月前刚凝成三炷血气,如今已能劲透雷梢……这般神速进境,已然赶上龙山中院当年那位女子天才了!” “半月之功,劲透雷梢!时隔这么多年,龙山中院又出真龙了!” “嘭——” 眾人惊呼之余,场中忽地传来一声异於先前的闷响。 严怀清的身影踉蹌后退,满脸惊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向陈成,瞳孔微微瑟缩,嘴唇蠕动著,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了过去。 陈成立於原地,左臂保持著方才格挡的姿態,纹丝未动,眸底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心神深处,异象涌现。 【伏龙拳】:大成(0/3000),特性(透甲,崩雷) 【养生太极】:破限(可) —— (明天0点上架,更新时间,可能,会晚几分钟。 直接发15k! 求月票!求订阅!首订只需10点幣,求支持! 月票过500,当天再加6k,拜谢!) 第89章 火龙(2k求首订) 第88章 火龙(2k求首订) 成了! 面板信息变化的同时。 陈成清晰感受到,自己心臟仿佛一面正被天雷擂动的大鼓,一下一下轰鸣,硬生生震得筋骨颤抖、血气沸腾。 第四炷血气,在心口灵墟穴处,水到,渠成! 血香升腾,宛如长风奔涌。 其余三炷血气被同时牵动,早已千锤万炼的明劲,在体內片片炸开,骨骼颤鸣如龙吟,毛孔賁张仿佛能吞吐天地之气。 神雷炸透,长风弥天,血香如云团团翻涌。 这诸般意象,完全契合天神伏龙图。 文老曾说过,锤炼暗劲讲求內三合”,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但此刻,陈成却觉得没那么复杂。 只需按照天神伏龙图的运劲法门,將明劲在体內梳理运转一遍。 暗劲———— 浑然自成! “你————这————” 严怀清还在为自己刚刚被震得踉蹌后退而惊诧,脑子还没想明白,旋即便被陈成体內的血气波动,惊得瞠目结舌。 陈成没说话。 只是抬起双手,缓缓握拳,然后自然鬆开。 就这么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令严怀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的只是一双平平无奇的手。 但他所能感受到的,却是彭拜雄浑的血气洪流,仿佛那双掌之下,暗藏著两座亟待爆发的火山。 滚滚熔岩暗涌,火舌引而不发,反倒越发让他感到危险。 无形的压迫感,甚至令他短暂窒息。 与此同时,一些感知力出眾的高手,眉头齐齐一跳。 宋彻端著的酒杯顿在半空,目光陡然转向陈成。 王鹏腾地站了起来。 就连一向冷傲、面无表情的季鸿山,瞳孔都明显收缩了一下。 “唰—" 下一瞬,陈成一步踏出。 脚下青石地面似乎轻轻一震,细碎的石屑从缝隙里迸出来。 而他的身形,早已不在原地。 严怀清近乎条件反射般头皮发麻,脚尖连点地面,抽身暴退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严怀清拼命催动血气,凌风腿法发挥到极致,身形腾挪转折,忽左忽右,拉出一道道残影。 每一步踏出都在变向,每一次变向都竭尽全力。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陈成此子血气太过强横,必得避其锋芒! 然而。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宛如无比残酷的耳光,狠狠甩在他严怀清脸上。 无论他怎么闪,怎么躲,怎么拼命加速,就是甩不掉如影隨形的陈成。 不! 陈成不是他的影子! 而是一片,將他严怀清彻底笼罩的乌云! 严怀清甚至感觉自己永远都將被陈成笼罩,陈成让他走,他才能走。若陈成不让,他严怀清便永远不见天日! 场边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手里还端著酒杯,忘了喝。有人张著嘴,忘了合上。 只有炭火在那些比人还高的大缸里啪作响,偶尔溅出一片火星。 严怀清的呼吸开始乱了。 他的腿法依旧在全力施展,但节奏已经不稳,是耐力不济的缘故,身法隨之渐渐散乱,心神也因为慌乱几近失守。 不知不觉,他已退到校场边缘,后背重重撞在距离主桌最近的那口大缸上,背脊顿时传来碳火灼烧的剧痛,衣衫登时被烧糊大片。 他退无可退。 而陈成的拳锋,却已贴脸轰来。 “我认输!!!” 严怀清瞳孔骤缩成针尖,再不敢有丝毫迟疑,扯著嗓子嚎叫,声音都喊劈了。 话音未落,他便抱著头猛然蹲下。 也不知是耐力不济,还是惊嚇过度,他腿软得厉害,脚下一绊,整个人侧身栽倒,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轰—— —” 一声闷响,宛如天雷在缸內炸开。 陈成的拳锋落在那口大缸上,缸壁纹丝不动,连半点裂纹也无。 缸內碳火却是猛地一颤,仿佛被天雷搅动,烈焰翻涌、绞缠、旋转,越转越快,越缠越大,急速形成一个庞大火球,在缸內疯狂滚动。 “哗一” 下一瞬,一道火龙破球而出,腾空三丈,久久未散。 火星如雨落下。落在桌上,烫出焦黑的斑点。落在酒杯里,激起嘶嘶白烟。 落在人衣襟上,烧出一个个小洞,却无人去扑,无人去躲。 所有人都仰著头,目光怔怔,心神惶惶。 任由那条火龙在冬日的寒气里翻涌、升腾、吞吐、咆哮。 全场死寂。 良久。 不知何人一声惊呼,仿佛投入平湖的巨石,瞬间激起的惊呼与喝彩,宛如浪潮般扩散开来。 “临阵突破!凝成第四炷血气!恭喜陈小兄弟!” “他才刚刚破关凝血,尚未巩固境界驯服血气————竟,竟能死死压制同阶对手————这意味著,他的基础打得极牢!” “关键是暗劲!常人初次催生,远没有如此精纯强横!” “... ” 听著这些议论,宋彻看了看陈成,又看了看狼狈退回的严怀清,脸上並无波澜,只是端到嘴边的酒杯,轻微颤动了几下,杯沿抵在了下巴上。 宋颖芝盯著陈成,那双明澈美眸神色复杂,不住地颤动,唇瓣轻启,想说点什么,最终却紧紧抿起。 “我操我操我操————” 汪恆予激动地蹦了起来,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在臭骂严怀清。一巴掌拍在王闯肩上,力气大得把王闯拍得一趔趄。 王闯丝毫不恼,目光扫过陈成与严怀清,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胸中所有憋屈与不甘都被宣泄出来,一个字,爽! “这小子运气真好————” 顾嵐安眉心紧皱,訕訕轻嘆。 “常人冲关千难万险————他竟能在战斗中撞上破关凝血的契机,一举功成—— “” “兴许,也不全是运气?” 同桌的吴紫妤,死死攥紧茶盏,指掌都能清晰感受到,这茶,早就凉了。 “诸位!可还有哪家晚辈,想挑战我九安猎庄的新晋天才?” 王鹏眯著眼,缓缓扫视全场,那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一丁点。 今日他九安猎庄是东道主,陈成此番出手,不仅帮九安猎庄挽回了顏面,更证明了他王鹏慧眼如炬,有识人之明。 另一边。 陈成静立场中,目光同样缓缓扫过全场。 第90章 偶遇(4k求月票) 第89章 偶遇(4k求月票) 现场一片沉寂。 那些年龄符合挑战要求的各家晚辈,无不將头垂下,不敢与陈成对视。 各家长辈的神色,则都颇为复杂,有惊讶,有欣赏,有掂量,有盘算,更有对自家晚辈的恨铁不成钢。 良久。 无人开声回应。 “看样子,今日头筹已定!来!把彩头给我九安猎庄的陈兄弟送上来!” 王鹏大手一挥,嗓音依旧豪迈,只是惯常的称呼,从陈小兄弟”顺势改成了陈兄弟”。 眾人注目下,两名身段柔软面容姣好的侍女,端著托盘盈盈走来。 盘上是个黑釉酒罈,坛口封著红布,瞧著敦实厚重,里面的金环宝蛇药酒,应是五斤的量。 两女来到陈成面前,微微欠身,巧笑嫣然。娇媚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掛在陈成身上,软软的,黏黏的,像拉丝的蜜糖。 不少宾客都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 这杀虎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彩头之外,还会附赠一双美人。 只要陈成愿意,甚至不必开口,只消一个眼神,便能將她们一併带走。 “多谢庄主。” 陈成目不斜视,只將酒罈拿起后,便转身朝原位走去。 两女神色难掩失落,垂著头,默默退下。 但场中不少看向陈成的目光中,却更多了几分对其定力的讚许。 陈成刚一落座。 曹兆和他那桌的几名锦衣青年,便一同走了过来。 原本只有两人想认识陈成,此刻却来了五个。 曹兆简单介绍了一下。 这五人个个都是內城数得著的青年俊彦,要么家世不凡,非富即贵。要么武道实力不俗,將会参加来年昭城武选。 其中三人只为结交陈成,寒暄过后,便约定日后內城设宴再聚,態度客气,却也不失上位者独有的矜持。 另外两人则是有心招揽陈成。 “陈师弟,这位是內城八大族之一庞家的七房长公子,庞万壑。” 曹兆抬手引向左侧那名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的青年,正色道。 “庞兄如今已是七炷血气巔峰,来年武选必可名列金榜,斩获武卫功名!” 曹兆紧接著又將手引向右侧一名穿著月白长衫和棕色毛皮大氅的青年。 “这边这一位是沈家宗子,也就是未来的族长,沈乾————沈兄的年纪没比你我大几岁,手中生意却早已做得风生水起,堪称商业奇才!” “见过庞兄!见过沈兄!” 陈成抱拳见礼,目光在沈乾身上多停了停。 “客气。” 庞万壑笑了笑,爽朗道。 “陈老弟方才的表现著实惊艷,我想代表庞家七房,给老弟你一份每月不低於三百两现银的资助,但我有个条件————” 庞万壑顿了顿,道。 “资助期限最短一年,期间,你得住在我庞家七房的大院內,每天至少抽出一个时辰,陪我那些堂弟堂妹练拳,另外———— 陈成闻言,眉心已经微微蹙起。 每月三百两固然诱人,但这种被深度绑定,並且限制自由的条件,他绝不会答应,只是该如何婉拒才不会得罪庞万壑? “庞兄!” 曹兆注意到了陈成的神色,直接开口解围道。 “我这位陈师弟日常修炼极度刻苦,近乎自虐。別说每天一个时辰,就是一时半刻他都挤不出来,你就別为难他了。” “哦?” 庞万壑稍稍一怔,眼中对陈成的欣赏又加深了不少。 “陈老弟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我能开出的条件就到这里———— 再高得回去和我爹商量商量,咱日后再谈?” “好,日后再谈。” 陈成拱了拱手,隨即便朝曹兆投去一个感谢解围的眼神。 “陈成。” 沈乾接过话来,沉声说道。 “我早就听说过你,只是没想到,你进步如此神速,留在三房真真是屈才了!“ “若你愿意转投我沈家长房,我可以给你每月一百两现银,外加两副五龙汤,三房给你的供奉特权,在我这同样作数!” “多谢沈兄抬爱。” 陈成保持著微笑与礼貌,语气平静道。 “正所谓人无信不立,我与三房有约在先,期限未到,我不能,也不会背弃而去。” 此言一出,曹兆和庞万壑他们几个青年,又不由地高看了陈成一眼。 守信重诺,有情有义。 这话说出来简单,真要做到却不容易———— 尤其是面对沈乾开出的那等优厚的条件时,真不是谁都能眼都不眨一下就给拒了的。 曹兆和庞万壑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认定了一件事————陈成此子,绝对值得结交、乃至深交。 “陈成,三房的真实情况,你真当你看全了?” 沈乾目光一凝,声音里多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年底对拳爭商牒,三房能打的,就一个文裕文老头,他二十年前武道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在永盛行拿个茶水钱养老罢了,你觉著他能贏?” “失了商牒,断了商路,永盛行就彻底完了。三房那点家底,撑不过俩月—— 1 沈乾顿了顿,看著陈成的眼睛,语气加重道。 “趁早走,我是为你好。” “阿成。” 王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一旁,拍了拍陈成的胳膊。 “我大伯请你过去一下。” “好。” 陈成应了一声,旋即朝沈乾拱了拱手。 “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庄主召唤,我只能先失陪了。 沈乾略微点头,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另一边。 王鹏立在远离主桌的一间青砖大屋外,手里拿著个刚包好的红封,见陈成过来,便直接递了过去。 “陈兄弟,你既已凝成第四炷血气,我这头对你的资助,每月再加一百两,这里是十枚金刀幣,你拿著。” “多谢。” 陈成知道王鹏是个直性子,说一不二,最烦那些虚头巴脑推来推去的,道谢后,双手接过。 早在半个月前,王鹏已经给过陈成一罐虎骨豹筋熬炼的药膏,五张品相极好的银狐皮,外加各种煮水补益体魄的野生药材。 全部折合下来,绝不少於一百两银子。 这是王鹏最初答应陈成的物资资助,要什么隨便挑,够数为止。 而从今以后,在物资基础上,陈成还能多拿一百两现银。 这就是实力提升带来的好处。 四炷血气浑厚扎实,暗劲初生已胜同阶。 根本无需陈成主动开口,好处自然而然会送上门来。 而这份实力———— 还仅仅只是陈成愿意展示的部分。 更关键的底牌,太极劲,无间月息,无常月步,他都还捂得严严实实。 一念及此,陈成下意识內视面板,內心愈发的踏实安定。 【伏龙拳】:大成(0/3000),特性(透甲,崩雷) “崩雷:暗劲技击,劲透更深,內爆更猛” 【养生太极】:破限(可) 方才,陈成那劲透缸壁,於碳火核心內爆,硬生生激出三丈火龙的一拳,除了自身暗劲精纯强横外,也有一部分崩雷特性的功劳。 粗略估算,崩雷特性对暗劲的提升,约摸在两成左右。 正因如此,即便陈成刚刚催生暗劲,也绝不是严怀清之流所能相提並论的。 至於养生太极破限,似乎需要陈成主动確认,而后才会生效。 他原先从未经歷过,不確定是否会產生异象,稳妥起见,他一直没轻举妄动。 等回去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行深究。 隨后,陈成將那红封,塞进自身银灰色狐皮袄子的袖管暗袋內,又与王鹏閒聊了一阵,方才转身折回。 “陈兄!” 吴紫妤快步迎了上来,白皙的脸蛋上,掛著温和友善的笑。 “恕我冒昧,半月未见,我感觉陈兄的骨相似有变化,就连皮肤都变好了不少,是否,用过改善根骨的宝药?” “不便相告。” 陈成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心头却是略微一紧。 这吴紫妤,能观人骨相? 过去半月,陈成將那株霜骨白细细研磨成粉,每夜以醉仙酿佐服一小勺,再外敷九安猎庄送来的虎骨豹筋膏。 日復一日,潜移默化。 皮肤確实白净光滑了许多,连旧日遗留的疤痕都几近消弹。 而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变化更大。 周身肌肤韧性悄然提升,筋膜间那股天生的滯涩感渐次涤盪,连带著各处关节的生理僵沉亦有细微鬆弛。 这些改变,犹如春夜细雨,无声浸润著体魄的每一个角落。 一处两处的变化,微末得可以忽略不计。 可当它们层层堆叠、处处累积,量变终成质变。 他亲身体悟后,最直观的感受是,同样一套伏龙拳锤炼下来,体魄被压榨透支的程度,比从前减少近一成,而锤炼进度,反倒能增长近一成。 他未曾找人摸骨確认,但心中已有定数,锤炼效果改善,九成九是根骨提升带来的。 只是未曾想到,吴紫妤居然能看出来。 当然,这並不奇怪。 她出身內城大家族,数百年家族传承,渊源底蕴摆在那,掌握一些特殊的手段、技能,再正常不过。 原先陈成还曾听钱宝禄提过一次,习武到了某一阶段,所必须的秘传法门,都被朝廷、宗派、以及门阀大族垄断。 寻常武人若无门路,便是再如何天资纵横,也难窥堂奥。 而一年一度的昭城武选,就是普通武者获得秘传法门唯一的,相对公平的上行之阶。 而像庞万壑那种,本身出自八大族,早有秘传法门的青年武者,在武选中要爭的便是,武卫功名,官身实权! 八大族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一代又一代家族晚辈中涌现出来实权武官,將族姓鐫入武勛簿中,代代相续。 大殤朝极重武勛军功,朱门金印一朝铸就,便可薪火相传。 积数代之功,聚累世之勛,遂有武阀”一说。 只不过,昭城终究算不得通都大埠,八大族距那等真正盘踞一方的武阀世家,也还相去甚远。 若能八家合一,或可媲美一二。 “陈兄,我並无恶意————” 吴紫妤敛去笑意,神色认真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根骨提升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所需宝药更非时时可得————我愿略尽绵薄,助你一臂之力。” “不了,多谢。” 陈成拒绝得乾脆利落,语气却依旧维持著应有的礼数。 说到底,吴紫妤曾大力资助过肖义,陈成无法確定,她和肖义的关係到了哪一步?会不会是假意拉拢,另有算计? 陈成行事向来求稳,自然不可能答应。 “陈兄,你我並无仇怨,如今肖义已死,我是真心需要一位真正的年轻天才,取代他的位置————” 吴紫妤话音未落,陈成却自沉声问道。 “肖义的死因,查清楚了么?” “暂无定论,只不过————” 吴紫妤扫视四周后,压低声音道。 “苏子煬和郭淳锁定一个嫌疑极大的目標,林奉孝。” 陈成面无波澜,仿佛与林奉孝压根不熟。 吴紫妤继续道:“这案子几天前我就已经告诉他们,不必再查————陈兄是有什么想法?” 陈成摇了摇头:“隨口一问罢了。” 吴紫妤眼眸微动,似有弦外之音地说道:“外城终究是太乱,陈兄可曾考虑过,搬进內城居住?” “不劳费心,告辞。”陈成拱了拱手,迈步离去。 吴紫妤柳眉紧蹙,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欲言又止。 “你与他说什么呢?” 顾嵐安走了过来,冷著眸子,瞥了眼陈成离去的方向。 “没什么,隨便聊聊。” 吴紫好浅笑了一下,不想细说。 “別装了,是不是想招揽他,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顾嵐安神色如常,声音却压得极低。 “那小子的德行,我早就领教过,自以为天才,成天端著个臭架子,装腔摆谱,好像所有人都要捧著他求著他才行!” 吴紫妤侧目看了看顾嵐安,並未接话。 顾嵐安却没注意到吴紫妤异样的眼神,继续自顾自地吐槽。 “不就是运气好,撞上了破关凝血的契机么?这般自满自负,迟早要吃大亏,不信的话,咱们走著瞧!” 午后,宾客们陆续登车回城。 汪恆予要陪王闯在猎庄小住几日,陈成便与曹兆、季鸿山同乘一架马车。 季鸿山还是老样子,往那一坐也不说话,自有一股冷傲气场。 曹兆一路上倒是颇为兴奋。 “师弟,你今日的表现,可不光是给九安猎庄爭回了脸面,更是实实在在让咱龙山中院露了把大的!” “回去我头一件事,就是把你今儿的表现和你的进步,原原本本告诉叶师,还有我家老头子!” 曹兆笑呵呵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迫不及待。 “叶师听了一准高兴,原本要给你的那五副益血养元汤,这回肯定得换成更好的!” “至於我家老头子,你放心,我非让他把你三门甲上的奖励和待遇,一文不少地补齐了不可!” “多谢师兄。” 陈成略微頷首,话音刚落,忽地耳廓微动了两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將窗帘撩起一角。 窗外,山林一片苍凉灰败,落叶厚积在地上,树木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刺向铅灰色天穹。 一颗歪脖子老树下,七八名身穿褐色劲装,衣袖上绣著白鹤纹样的人,正横穿山路,脚步急促,朝昭城方向而去。 曹兆坐在陈成同侧,余光扫了一眼,语气隨意到。 “不必紧张,那些都是苍应猎庄的庄兵————” “师兄。” 陈成起初不以为意,可正当他要收回目光时,却忽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只不过,他不便明说。 “你仔细看看为首的那人,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不对了?” 曹兆凝神看去,下一瞬,顿时瞪大了双眼。 “季兄!你快过来!那傢伙是不是通缉令上的草头山匪徒————刘————没错! 是叫刘老歪!” 季鸿山闻言,脊背瞬间绷直。立刻挪到陈成身边,透过车窗直直望去,犀利明锐的目光,仿佛要將那一行八人从骨子里看穿! 第91章 筑基(4k求月票) 第90章 筑基(4k求月票) “刀?” 季鸿山立刻扭头看向曹兆。 “车座底下有暗格。” 曹兆抬手示意,陈成顺势起身。 掀开坐垫。 下方木格中並排躺著三把制式横刀,刀鞘乌沉,质感极好。 季鸿山一把掀开他原先那一侧的坐垫,木格中放著几瓶伤药、一卷纱布,还有各种临时应急的物什。 “接著。” 曹兆抽出一刀,拋给季鸿山,隨即目光转向陈成,语速极快。 “陈师弟,这是个机会。以你今日的表现,再添一笔实实在在的功绩,说不定能破格躋身都尉府!” “————我不想去。” 陈成眉心微蹙,声音压得极低。 “师兄,我觉得你们也该再掂量掂量。不如先暗中盯著,摸清这帮人到底要干什么,回头再从长计议————” 未等陈成说完,季鸿山已经窜出车外,身影一闪便没入路边的枯林。 “季兄————师弟,你先回,路上小心。” 曹兆匆匆丟下一句话,紧跟著跳下车,疾步追赶上去。 陈成望著那两道身影迅速在视野中消失,心头微动,却再没多说什么。 季鸿山本就是都尉府执戟,曹兆也在都尉府掛职。 撞上通缉令上的悍匪,他们果断前去追捕,於公是职责所在,於私也是存著博取功绩武勛的心思,这无可厚非。 但陈成不一样。 他並不想和都尉府过早绑定,更不想贸然与绿林道结仇,似这般公然追捕,“唰—” 他绝不会参与。 但若有机会暗中蛰伏,在不暴露形跡的前提下捞些好处————那倒可以考虑。 他略微垂眸,將车垫重新铺好,缓缓坐了回去。 马车继续摇晃著向前。 坐车比骑马要慢上不少,约摸一个半时辰后,才来到七里坡附近。 “吁” 车夫忽地將马车停下。 “老周?怎么了?” 陈成开口问道。 这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过去半个月,陈成偶尔去內城赴宴,都是此人接送,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不清楚。” 老周沉声说道。 “前头山林里,好些贫民正往外逃,怕是撞上野兽了————为免马匹受惊,咱先等等。” “野兽?” 陈成撩起窗帘,往车身前方看去。 远端一处山腰上,隱约可见一道道细小人影在枯木间穿梭,跌跌撞撞,像被风扫落的枯叶,扑簌簌地朝山脚下落。 片刻后。 陆陆续续有人从山脚下跑出来,朝著昭城的方向奔去。 陈成的目光一扫而过,忽地顿了顿,其中一道身影,有些像三叔陈安。 “老周,我好像瞧见个亲戚。” 陈成放下帘子,拎起那坛金环宝蛇药酒。 “你先回吧,我下去看看。” “陈公子,当心有危险。”老周提醒道。 “无妨。” 陈成跳下车,语气平静道。 “寻常野兽我能应付。再说此处已经离城不远了,我小时候常来拾柴,熟得很。” “那成,听您的。”老周点点头。 陈成没再多说什么,大步流星地朝那熟悉的身影走去。 不消片刻便已迎头赶上。 “三叔?” 陈成喊了一声。 “您————您是?” 那人正是陈安,只是此刻神经紧绷,加上太久没见,竟一时间没能认出眼前少年。 主要也是不敢相认。 旁的不提,单是陈成身上那件质料细腻,剪裁考究的银狐皮袄,就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 这样的大爷,他陈安连正眼对视都不敢,匆匆一瞥便垂下了头。 “三叔,是我啊,陈成。” “小————小成?” 听到侄儿的名字,陈安这才敢抬起头,仔细看去。 “还————还真是你!长高了,也壮了,人都白净了————三叔是真没认出你来” 陈安上下打量著陈成,眼底有欣慰,更有惊讶与敬畏。 不知不觉间,这个昔日烂泥里挣扎求活的侄儿,已经成了他高攀不起,甚至连伸手拍一拍肩膀都不敢的存在。 “三婶呢?没跟你一起来?”陈成问。 陈安摇了摇头,面露疑惑道:“这事儿你不知道么?” “何事?”陈成不解。 “半个月前,巨虎帮的帮主带人找上门来,贺你三门甲上的喜事。” 陈安说道。 “他们送来不少铜钱,还给你三婶介绍了一份在酒楼后厨的活计,月钱稳当,每天还能带些吃食回家————”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笑意。 “你三婶成天跟我念叨,说等头一个月钱拿到手,就全买了礼物,好好去谢你。” “自家人不必客气。” 陈成摆摆手,又问道。 “三叔你呢?他们没给安排个活计?” “安排了安排了。” 陈安连连点头。 “我在乐南坊的一家米行干活儿,今儿正好轮休,就想著进山来捡些枯柴————我这人天生劳碌命,有活儿干才踏实。” “挺好,踏踏实实的,日子总会好起来。” 听到三叔家已经走上正轨,陈成也便放心了。原本还想著拿些钱出来帮补,此刻倒是打消了念头。 “唉————” 陈安长长嘆了口气,神色复杂起来。 “想当初,爹和大哥一家要不是跟你闹僵————如今不也一样能沾你的光,过上好日子。” “他们不是跟我闹僵。” 陈成漠然道。 “他们是把我和我娘往死路上逼。” “是,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感慨,不是要劝你什么————” 陈安慌忙解释,语气里满是懊悔,像是怪自己多嘴。 “现如今,我————我也没跟那头来往了————本是好心,想劝劝陈昊,却被他————唉————” 陈安又自长嘆了一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垂下眼,避开了陈成的目光。 陈成眉头微动,像是察觉到什么,立刻绕到正面,重新打量陈安。 只见,陈安另一侧的脸颊上,分明残留著一片尚未褪尽的淤青,隱约还能看出些轮廓,是个巴掌印。 “我对那头是彻底心寒了————” 陈安別过头,不想让陈成再看,低声转移了话题。 “小————阿成,你今儿怎么跑这边来了?” “猎庄的朋友宴客,我过去喝了两杯酒。” 陈成隨口回应后,问道。 “三叔,山上怎么回事?我大老远就见你著急忙慌地跑下来。” “有————山上有怪物————” 陈安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脸色刷的白了,瞳孔也无意识地微微瑟缩。 “我远远瞥见一眼————瞧著像是只老猿,个头比你都还高出不少,身上稀稀拉拉裹著些黑布条————” “正————正抱著苟三爷的尸体在啃————苟三爷你记得吧?小时候还抱过你。” “————记得。” 陈成点了点头,不由地眉心紧皱起来。 这个世界確实有妖魔精怪,诡异超凡,只是几乎不会在近城区域出没,至少,陈成从小到大一次都没遇见过。 而更重要的,是身裹黑布。 这足以说明,那不是寻常精怪,而是与红月庵有关的诡东西。 想当初,红月庵大肆收购尸体,坊间早有传闻,说那些尸体被邪术秘製成缠布傀,製作失败的残次,则会被拿去餵养诡物。 確切真相,陈成不得而知。 也压根不想知道。 “三叔,你先回吧。我朋友还在后头,我等他们一会儿。 ,陈成道。 “这地儿不安全————” 陈安话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 他猛然意识到,陈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浑浑噩噩的木訥少年,甚至早已不是寻常人。 危险与否,陈成自有判断。是去是留,又哪里轮得到他陈安多嘴? “阿成,三叔听你的,这就走。你自己当心些。” 陈安留下一句话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陈成看人群跑远后,便转身朝著事发山腰的反方向,钻进另一片山林中。 枯枝落叶在脚下断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五感六识却已全开,直到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確认四下无人。 陈成將酒罈放在地上,继而沉静心神,內视面板信息。 【养生太极】:破限(可) 破! 陈成心念一动。 下一瞬,他所担心的异象外显並未出现,只有面板信息发生了变化。 “养生太极→筑基太极” 【养生太极】:大成(851/3000),特性(养生、圆融) 【筑基太极】: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这就是破限?” 陈成默默咀嚼著这个词。 “养生太极的进度和特性都还在,只是衍生出了一门全新的技艺———— 养生太极无法再次破限,但新生的技艺,却可以。 这————或许暗合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大道真意————” 一念及此,陈成不再多想。 直接摆开架势,打算先演练一遍这门全新的筑基太极。 竖目印记赋予完美入门,他直接略过了学习的步骤。 起手,便是完美。 陈成缓缓沉腰,双臂舒展如丝缕抽引。 起势极慢,慢到能听见肩胛骨在皮肉下微微滑动,能感知到每一条筋络被寸寸拉开时那种细微的张弛。 侧身,抬臂,掌心外翻,轻轻牵动腰背。 脊柱一节节鬆动,从尾閭到颈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椎骨之间悄然甦醒。 那种感觉极轻,轻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又极真,真到能清晰感知出每一次细若纤毫的转变。 丝丝缕缕的温热自血气中生出,皮肉,筋骨,乃至內臟骨髓都仿佛初春融雪,在那些温热浸润下,一点一滴地改善。 总体演练下来,筑基太极与养生太极最大的区別,在於一个尽”字。 譬如手臂伸展到尽头,仍需再送出去半分。腰身拧转到极限,也须更沉碾半寸。 再配合上独特的吐纳法门,这一分一毫的拉伸延展,短时间內或许看不出什么效果。 但积年累月下来,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或將会令根骨產生质的蜕变。 而筑基的真意,或许就在其中。 念头及此。 陈成闭上了双眼。 身影动作愈发缓慢,愈发沉入那种对拉伸延展的极致追寻。 一式一式铺陈开来,如春蚕吐丝,纤毫毕现。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身,都像在重新丈量自己身体的边界。 不知不觉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化为一方无边无际的虚空。 举手投足可触碰星辰大海,呼吸吐纳可贯通天地大道。 无穷无极,无止无尽! 这,便是筑基太极的真意! 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踩在枯枝落叶上,窸窸窣窣,由远及近。 夹杂其间的,还有几道粗重喘息,以及压得极低的人声。 “妈的!真是倒了血霉!好端端的,哪儿冒出两个六炷血气的牲口————才一照面,就宰了我们四个兄弟————” “还好歪爷那包毒粉带得够,冷不丁洒出来,让那俩都著了道,要不然,今儿咱全得撂在那!” “別废话了!走快点!” 刘老歪冷声低喝道。 “那俩点子太扎手,我的毒粉困不住他们太久————咱得快些近城,找二当家那队匯合。” “歪爷。” 紧跟著刘老歪的一个独眼汉子,沉声问道。 “富昌行这次到底要绑什么人?连二当家都给请了来。” “不晓得————” 刘老歪眯著眼,脚下不停,嘴里却在盘算。 “此次,富昌行应是中人,真正要用暗刀的,是苍应猎庄背后的白家。”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反正咱们只管拿钱办事。干成这一票,足可逍遥自在大半年!” “歪爷说的是!” 那独眼汉子用力点头,嘴角咧起一抹狞笑。 “这次的酬劳给得確实厚,单单订金,每个人就有五十两现银,等拿到尾款————嘿嘿————” “歪爷。” 另一边,一个身背猎弓,腰挎箭囊的光头汉子,眯著眼,抬手指向前方大片灰黄枯叶中间,一点突兀的漆黑。 “那怎么有个罈子?” “罈子?” 刘老歪和另外两人顺著望去,自力却明显不及这光头汉子,距离尚远,隱隱约约看不真切。 “怕不是哪家的骨灰罈。”独眼汉子撇了撇嘴。 “不像。” 光头汉子沉声道。 “那是个漆黑髮亮的黑釉坛,用红布封口,瞧著应是装好酒用的。” “嘁,又不是装银子的。” 刘老歪脸色一沉,声音里透出股果决。 “绕著走。別他妈没事找事!” “装银子————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光头汉子目光一凝,加快脚步朝那罈子迫近。 但他没蠢到直接衝过去,约摸间隔三十步时,便自稳稳站定。 右手顺势从背后摘下长弓,左手探向箭囊,抽出一支箭矢,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此世一步,为左右脚各迈一次。 三十步的距离,要射中那个大半没入枯枝落叶下的黑釉罈子,对寻常射手而言,绝非易事。 那光头汉子直接开弓搭箭,动作丝滑,气定神閒,仿佛此刻不过是日常射靶罢了,可见其对自身箭术绝对自信。 而三十步,也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足够的安全缓衝,哪怕真有突发状况,他也能第一时间撤离。 “咻——!”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 箭杆在半空中急速旋转,箭簇泛著冷芒,笔直地朝那黑坛钻去。 空气被撕扯出刺耳的啸动声,枯叶被劲风带起,追著箭尾飞散。 三十步的距离,不过一瞬。 这一剎那,坛口的红布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封而出。 第92章 挪移(5k求月票) 第91章 挪移(5k求月票) “嗖—啪!” 斜刺里一枚石子骤然飞出,正中箭杆,將那箭矢在半空中断成两截,颓然坠落。 “嗖——” 几乎在同一瞬,又一颗石子,直取光头汉子面门。 可惜失了准头,贴著他耳畔掠过,钉进其身后的枯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 光头汉子猛然扭头,循著石子来向望去。 左侧枯木间,一道人影宛如鬼魅般急速穿梭,朝这边迫近而来。 没错。 那道身影,正是陈成。 他原想以那坛金环宝蛇药酒为饵,引这四名悍匪过去,自己则在半道埋伏,伺机突袭。 可惜对方太过谨慎,令他的伏击计划落了空。 好在,他早就知道刘老歪的实力,藉此便可推断另外三人的实力,即便伏击不成,正面以一敌四,他也丝毫不虚。 【射术】:入门(2/300) 方才看那光头汉子开弓射箭的同时,竖目印记已赋他射术入门。 投射也是射。 两枚石子,能有一枚命中目標,对刚刚入门的水准而言,已算是很不错了。 “嗖嗖嗖一—” 陈成脚下不停,一边急速迫近,一边不断投射碎石,虽说命中率惨不忍睹,但大致方向不差,也足以影响到那光头汉子。 后者左躲右闪,狼狈不堪,根本腾不出手去拔箭。 射术是其看家的本领,废了这招,他便形同废人,对陈成再无威胁。 “歪爷速来!!” 光头汉子一边躲闪射来的碎石,一边扯著嗓子嘶喊。 刘老歪三人反应极快,早已朝这边狂奔而来。 刘老歪从其后腰拔出一柄短刀,刀身晦暗不见半点反光。近身横斩,直取陈成腰肋。 陈成拧身侧避,刀刃贴著皮袄划过,削下几缕狐毛,飘飘荡荡落进枯叶堆里。 陈成脚下尚未站稳,头顶风声已至。 独眼汉子双手握著一根熟铜棍,挟著劲风呼啸当头砸下,那棍身粗如小几臂膀,抡圆了砸落,足以碎石崩山。 仅是棍风便已压得陈成髮丝贴住额角。 陈成不及多想,抬臂去挡。 “嘭— ” 棍臂相撞,若换做旁人,手臂骨骼只怕已经碎成渣滓。 然而陈成反应极快,催调血气加持,以龙鳞褂卸去大半劲力,继而暗劲发於肌理,宛如无形屏障將那铜棍盪开,反震得那独眼汉子虎口发麻,铜棍险些脱手。 陈成正欲反击,第三人又已欺身而进。 这人瘦如竹竿,面色蜡黄,手持一对鹤喙刺,招式阴损刁钻。 趁陈成重心未稳,双刺分取两肋,刺尖泛著幽幽绿光,必是淬过毒的。 电光石火间,陈成以圆融步法调整重心,轻巧拧腰,丝滑抹过那对鹤喙刺。 奈何未及喘息,刘老歪和光头汉子又已攻来。 这三人配合极为默契。 棍、刀、刺,分別对应远、中、近,凌厉攻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將陈成死死缠在原地。 得亏他已凝成第四炷血气,实力上的优势,足以弥补人数和战术上的劣势,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滴水不漏。 只不过,对方还有一人。 “咻—” 不远处,那光头汉子已然射出一支箭矢。 箭簇撕裂空气的尖啸刺入耳膜时,陈成眼角余光只来得及瞥见一点寒星,正直直射向自己的眉心“咻—” 第二箭紧隨而至,指著咽喉。 “嗖—” 第三箭,直捣心臟。 光头汉子的射术確实非比寻常,三箭连发,间隔极短,几乎是衔尾而出。 陈成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应对身边三人围攻的同时,身子本能一偏,第一箭的箭杆几乎是贴著他的太阳穴掠过。 他甚至能感受到箭羽扫过额前碎发的轻颤。 身后三丈外的枯树干上,箭矢没入半尺,箭尾颤动如毒蛇吐信。 他的身形尚未回正,又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猛一仰头,脊椎向后倒弯到极限,第二支箭的箭簇贴著喉结擦过,皮肉一凉,真真是差之毫厘。 前两箭虽已避过,但他的身形已经固定,剎那之间,已经无法再做应对。 第三箭撕裂空气,激发悽厉啸鸣,仿佛精密计算好的一般,直取心口。 这一瞬,时间仿佛凝滯。 那枚箭矢在刘老歪三人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他们的眼神隨之亮起,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就好像已经看见陈成被一箭穿心的画面。 “唰” 下一瞬间,陈成的右手猛然旋臂劈来,五指张开,速度不可谓不快。 只可惜,终究慢了半拍———— 指尖距离箭矢尚有约摸一寸,也即前世的三点三厘米。 那点距离在平时微不足道,在此刻却如同天堑。 又是差之毫厘。 只不过,刚才他是以毫釐之差顺利躲避,而此刻,却是以毫釐之差,错过这唯一的自救机会。 刘老歪等人眼中的兴奋越发浓烈,甚至已经准备好第一时间扑上去补刀,绝对不给陈成丝毫喘息的机会。 然而。 就在这个时间点上,陈成的身形,凭空横向挪移了一寸。 那本该失之交臂的箭矢,被他的右手死死攥住。 无常月步! 过去半个月的锤炼,让他拥有了瞬间挪移一寸的超凡能力。 只不过,这种挪移无法连续使用,两次间隔约摸在十息,所以只能在关键时刻祭出。 就比如此时此刻。 “颯—— —“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刘老歪三人的反应,完全跟不上局势的骤变。 陈成借著右臂旋劈的势头,腰腹猛然扭转,由下腰的姿態圆融旋身而起。 这一下,仿佛太极运转般圆融丝滑,却又暗藏著崩雷般的爆发力。 旋即,右臂再借旋身之势,抡圆了臂膀,將手中箭矢自上而下凿入那乾瘦男人的肩头。 箭杆斜斜洞穿进去,大半都已没入胸腔,直插心肺。 暗劲旋即透入,在其胸腔內爆开。 宛如炮仗被捂在棉被里炸响的闷声,从乾瘦汉子胸腔深处传出。 他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直挺挺跪倒下去,一声没吭,便已彻底断绝生机。 以陈成那精纯强横远胜同阶的暗劲,辅以崩雷特性的內爆加持。 这一下,足以將其心肺爆成烂泥。 “嘭—” “唰—” 在乾瘦汉子尸体直挺挺跪倒的同时,陈成劈手夺过一根鹤喙刺,顺势投射而出。 虽说远距投射,命中率惨不忍睹。 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陈成就算闭著眼睛,也不可能射偏。 “呲一” 也就一眨眼功夫,那根鹤喙刺,已经深深钉入独眼汉子的眉心。 暗劲在其颅內闷死了爆开,脑浆被瞬间碾成糊糊,猛地从嘴里,鼻孔里,乃至眼角里冒出,顺著其扭曲的面孔淌下来。 “唰——” 他的熟铜棍脱手掉落,却在半空被陈成接住。 棍身入手即抡,瞬间即已抢圆,扯著呼啸风声直直砸向满眼兴奋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刘老歪。 这一剎那,刘老歪的大脑近乎断片,完全是本能地猛然挥手,从袖中散出一蓬绿色毒雾。 然而。 陈成那势大力沉的一棍,扯动的劲风如洪流碾下,硬生生將那毒雾尽数逆推回去,劈头盖脸刮在刘老歪脸上、身上。 “嘭” 一声闷响。 刘老歪的脑袋宛如熟透的西瓜,被骤然砸爆。 猩红血浆扯著那些绿色毒雾向后喷溅炸散,宛如一朵年节时绽开的绚烂花火。 “咻咻咻” 不远处,又是数道箭矢破空的锐啸声传来。 那光头汉子又是连珠箭发,速度与准头俱都无可挑剔,每一箭都直取要害。 只可惜。 没有了刘老歪三人的牵制,这些箭矢对陈成再也构不成丝毫威胁。 他閒庭信步地逼近过去,身形隨意微动,侧身、偏头、拧腰————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所有箭矢。 那光头汉子颤抖的手,再次伸向腰间箭囊,却发现囊中空空。 他,再也没机会了。 “该我了————” 与此同时,陈成已经抵近到合適的距离,单手握住那根熟铜棍的中段,手臂后曲如拉满的硬弓,呈现投掷標枪的姿势。那棍身粗如小儿臂膀,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 “嗖” 下一瞬,铜棍脱手而出。 撕裂空气,旋转著,呼啸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而暴烈的轨跡。 光头汉子刚刚扭过身子,准备逃跑———— “噗!” 铜棍从他后心悍然捣入,又从胸前贯穿而出,带著一蓬血雨,將他整个人钉死在地上。 棍身没入地面数寸,兀自震颤不息。 而那光头汉子已然被瞬间抹灭生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隨后。 陈成把刘老歪的尸体晾在一边,先从另外三人身上摸出三个钱袋。 全部解开掏空后,共计得到十五枚金刀幣,外加七八两碎银,直接装入自己的钱袋內。 接著,他捡起一根箭矢,用箭簇慢慢拨开刘老歪厚实的衣襟,从其怀里挑出一个钱袋,还有一本粉色封皮的小册子。 这钱袋內有五枚金刀幣外加几十枚铜板,陈成全部收下。 至於那本粉色封皮的小册子,正面写著四字书名———— 《锦帐春深》。 “————小黄书?” 陈成嗤之以鼻,正要扭头离开,却又隱约感觉不对劲。 他定了定神,用箭簇缓缓挑开前几页———— 图文並茂————不堪入目。 直到第九页。 那些攒劲图画旁的文字,突然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內容。 虎狼之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列列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挤满每一处画面留白之处。 陈成凝神看去,像是某种药方。 他一字一句通读下来,心中疑惑彻底解开。 这並非寻常药方,而是一种潜移默化培养自身毒抗的方法。 简而言之,就是长期按照特定的种类、数量、次序,嚼食十余种草药,加上定期浸泡药浴,便可令自身慢慢產生出对毒物的抗性。 不敢说百毒不侵,但江湖上能碰到的大多数毒药,以及山林间的寻常瘴气、 蛇虫之毒,几乎都可以免疫。 半个月前,陈成击杀刑雄时,后者不受毒刺影响,应该就是长期使用此种方法的结果。 陈成沉静心神,將那十余种草药的名称、份量、次序,以及药浴的方子,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 养生特性长期温养神髓,他的记忆力,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提升。 虽还做不到过目不忘,但花些时间和心力,死记硬背下来,却並非难事。 待全部內容烂熟於心后,他抬脚踩在那小册子上。 暗劲內爆。 除了封皮完好,內里所有册页,尽数碎成纸屑,风一吹,便四下飘散开去,混入落叶与尘土之间,再也寻不见踪跡。 末了,陈成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確认现场没有遗留自己的痕跡,便折返回去,拎起那坛金环宝蛇药酒,疾步远离。 他走后不久,数道黑影循著血腥味,从山林深处摸索而来。 它们原是人立行走,最后却如野兽般匍匐在尸体旁。 没有任何交流,只有皮肉被撕扯、被咀嚼、被吞咽的声音,混著某种诡异的腐朽气息,不断向四周蔓延。 回到龙山中院內馆时,日头已经西斜。 暮气像一层灰纱,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院內几棵老树的枯叶,在寒风中簌簌飘落。 陈成先去小厨房把晚饭吃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厢房。 他將最后一点霜骨白粉末,从小瓷瓶中抖进嘴里,旋即抓起酒葫芦,將最后的醉仙酿仰头灌下,卷著那些苦涩无比的粉末,火辣滚烫地冲入腹中。 接著,他又拎过那坛金环宝蛇药酒,拆开封口的红布和黑釉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混著药味扑面而来。 他取了些清水,將酒葫芦里里外外涮了两遍,又用细布擦乾,这才抱起药酒罈,往里灌。 暗红色的酒液倾入葫芦,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这酒与宝药霜骨白一样,都有改善根骨的功效,也算是无缝衔接了。 此外,这种酒还另有助益修炼、壮大血气的功效,倒確实是难得的稀罕物。 足足五斤,喝上一个月应该是够够的。 他把酒罈和葫芦都盖好后,放进墙角那只背光阴凉的柜子里。 隨后便锁好门窗,照例开始练功。 只不过,今晚的次序有所改变,先从筑基太极开始。 白天只演练了一遍,感受尚不分明。 此刻无人打扰,他一连走了十遍,渐渐有了些更深的体悟。 这门筑基太极,依然无法催生血气,关键是,锤炼后对体魄的压榨透支,远远高於伏龙拳。 十遍练下来,筋骨深处酸胀感明显,肌肉筋膜皆有撕裂感,汗如雨下,体魄虚疲,累得几乎站不住。 这种情况,就需要相应增加养生太极的锤炼次数,以缓解疲劳、恢復体力。 而更重要的是,必须增加每日的肉食进补,或是服用补益汤药,才能確保体魄不被炼垮。 这毫无疑问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相应的好处是,天赋根骨可以得到潜移默化的改善,长远来看,投入绝对会物超所值。 隨后,陈成又交替锤炼了无间月息和养生太极。 最后则是拿出天神伏龙图,尝试暗劲渡入。 图中雷纹对应明劲,云纹对应暗劲。 虽说有所区別。 但他远强於常人的感知力与心力摆在那,加上明劲渡想的经验,此刻的暗劲渡想,同样是水到渠成,毫无滯涩。 不过片刻,他便做到了云纹弥散,铺天盖地的效果。 只不过,暗劲渡入对体力和心力的消耗更大,每天依然是最多三次,再多的话,便有可能心力过耗,影响日常生活、修炼。 好在,每日三次也足够了。 慢慢磨练提升,暗劲也將收放自如,日渐精纯,最终胜过同阶也是必然。 翌日。 陈成刚吃过早饭,便去帮著方胖子收拾细软。 曹兆说到做到,已经让曹淼首肯,充许方胖子升入上院,他今天就要搬过去。 “陈师弟,这给你————” 临走前,方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不由分说塞到陈成手里,盒子还带著体温,沉甸甸的。 —— “这是一小盒宝蛇肉乾,我託了好些关係才买到,送给你补益体魄。” “————师兄。” 陈成心头微微一动。 这正是他眼下需要的补益之物,可问题是,无功不受禄,他如何能要? “別瞎琢磨了,好好收著,儘快用完它!” 方胖子肃然道。 “要是没有老弟你,我哪有机会升入上院?哪有机会参加来年的武选?这点子心意你若不收,叫我如何安心修炼?” 说罢,方胖子也不等陈成再开口,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陈成下意识跟了两步。 方胖子却是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 “別送!” 院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末了。 门外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老弟,我在上院等你!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陈成笑了笑,握著那小木盒的手,不由地收紧了几分。 这边方胖子刚走没多久,曹兆的声音便已远远传来。 听声音,昨日的毒粉,並未对他造成大碍。 可当他迎面走来时,那极其难看的脸色,却让陈成心头一沉。 第93章 迟暮(6k求月票) 第92章 迟暮(6k求月票) 曹兆此刻像是被抽去了一半魂魄。 眼窝微微下陷、发黑,嘴唇皸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头渗著血丝,只怕是一夜没合眼,连水都没顾上喝。 满身的尘土,以及枯枝落叶的碎屑,也未来得及清理。 “师兄,你没事吧?”陈成迎了上去。 “我没什么————” 曹兆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院中花台边上,嘴唇蠕动了几下,长嘆道。 “昨日真该听你的————那些匪徒不是乌合之眾,而是懂得战术配合的草头山精锐,关键是,太他妈狡诈了————季兄他————” 曹兆顿了顿,拳头沉沉往花台上一砸。 “那狗曰的匪首刘老歪,用毒粉偷袭————我和季兄都著了道,季兄肩头中了一箭—————— 那箭淬过毒,他到现在都没醒————” “请大夫看过了么?”陈成隨口一问。 “昨晚连夜就请了。” 曹兆眉心紧皱道,声音里透著无力。 “大夫说那种毒十分特殊,一时半刻配不出解药,唯————唯有剜肉刮骨的下下策———— 折腾了一夜才弄完————人却没醒————” 陈成闻言,也不由地心头微沉。 他与季鸿山不过是点头之交,谈不上痛心疾首,只是此番变数,让他对江湖凶险更多了一层清醒认知。 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视对手,哪怕对手看起来不堪一击。 他下意识想起昨日那一战。若非这半个月將无常月步锤炼得小有所成,他也必定会中箭中毒,就算不死,也必落得季鸿山一样的下场。 往后,不但要谨慎,更要儘可能积攒保命的底牌,多多益善。 “更可气的是,最强的四个匪徒,全都跑了————” 曹兆眉心紧皱,眼中满是懊恼与不甘。 “我与季兄付出那般代价,到头来就只杀了四个无名小卒———— 於私,功勋极小,於公,逃走的那四个不知要在城中犯下何等罪孽,更不知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要遭殃————” “师兄不必过於悲观。” 陈成平静安抚道。 “说不准那四个逃掉的都被嚇破了胆,压根不敢进城————” “不会————” 曹兆肃然道。 “我与季兄动手前,先尾隨了他们一段,隱约听到他们在城中还有同伙,要干一票大的,尾款丰厚————他们不会放弃!” 陈成再未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跑掉的那四个都被他亲手料理了,唯一的变数就是草头山二当家带来的另一队人。 目前他还不清楚这队人藏在何处,只能在之后盯梢富昌行时多留心些,看能不能得到有用的线索。 “算了,不说这破事儿了————这个给你。” 曹兆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药瓶,说道。 “我今早过来时,顺道去了趟叶师家。他对你昨日的表现讚不绝口,特地嘱咐我,把这五枚红玉益血丸交给你。” “这种药丸,在益血丸的基础上,加入了红玉宝参,以及另外十几种珍贵药材,每三日服用一粒,对你修炼大有裨益。” “有劳师兄转交,还请师兄替我谢过叶师。” 陈成將瓷瓶接过,小心收入怀中。 他心下雪亮,但凡沾了宝药二字,价值便与五龙汤相当,比原先的益血养元汤贵得多得多。 由此可见,叶阳对他的看重,加深得不是一星半点。 “不必客气。” 曹兆摆了摆手,又道。 “我昨晚没回上院,没见著我家老头子,不过你放心,你昨日的表现,我肯定一字不漏跟他说。你三门甲上的奖励,一文也少不了!” “多谢。” 陈成抱拳一礼,语气颇为郑重。 曹兆心情还是不大好,简单告辞后,便先离开了。 陈成隨即便从那白瓷瓶中,取出一粒泛著玉石般温润光泽的红色药丸。 轻轻嗅了嗅,一股极为精纯的药香沁入心肺,心神都为之一振。 他紧接著便將这药丸服下。 方一入口,一股像是益血养元汤和益血丸混合后的味道便弥散开来。 紧隨其后的,是丝丝缕缕炽热的灼烧感,蔓延至周身百骸。 肌肉筋骨仿佛被注入一种难以言喻的能量。 顷刻之间,周身血气自行沸腾,万千血香急速钻出,宛如躁动不安的活物,在体內奔涌穿梭,仿佛隨时会爆体衝出。 “好强横的药力,而且异常扎实————难怪要三天左右,才能完全消化————” “先试试看到底能有多少好处————” 陈成定了定神,立刻开始锤炼伏龙拳。 约摸一个时辰过后。 这红玉益血丸的具体效果,已被陈成完全摸透。 其中,最重要的,依然是提升修炼效率,这方面比五龙汤差些,但远远好於益血丸和益血养元汤叠加。 只不过,想要凝成第五炷血气,难度比之第四炷明显增加,正常来说,少不得两月时间。 但若是这种红玉益血丸充足的话,估计一个月內,就能顺利功成。 其次,这种药丸还有助於夯实新生的血气,令其更加扎实,简单来说,就是对武道基础的夯实。 这方面效果不是特別显著,少不得一个积少成多的水磨过程。 最后,这药丸还有一桩好处,就是能小幅恢復心力。 心力充沛则精神焕发,无论对修炼还是对生活,都有显著助益。 “实际效果確实不错,可惜太少了————才五枚————只够用半月————”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其中添加了宝药,產量肯定不大,说不准,就连叶师手上,也很难有太多存货————” 陈成轻嘆了一口气,旋即便凝定心神,继续全力练功。 至少还有半个月时间,可以不用为此发愁。 先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顺便找找门路,到时候,想办法再弄五枚来续上便是。 內城,叶府。 庭院一隅,几株老梅的枝干上,已然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芽,嫩黄中透著浅粉,试探著在初冬薄寒中冒头。 叶阳靠在一把藤编躺椅上,身上裹著厚实的棉袍,膝上还搭了条灰褐色厚毯,毯子边角垂到青砖地上。 早晨阳光斜斜洒下,暖融融地铺在他身上。 他的气色仍未大好,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些。 “爹,该喝药了。” 叶綺罗端著一只青瓷药碗从廊下走来。碗口飘著淡淡的白汽,温热的药味隨著她的脚步散开,混入清晨清冽的空气里。 “先放那吧。” 叶阳瞥了眼躺椅旁的小几,隨后抬起手,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拽了拽,动作慢得像是在挪动別人的胳膊,牵动间眉头微微蹙起。 伤势远未见好。 “不行,药得趁热喝。” 叶綺罗走到近前,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又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立刻递到叶阳面前。 “唉————” 叶阳无奈地笑了笑,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他將碗递迴去时,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眼底流露著温软与欣慰。 “大师姐真是孝顺。” 不远处还立著一人,正是几乎日日都要前来探望的朱鸣远。 他脸上始终掛著温和谦逊的笑容,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往叶綺罗身上飘。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叶阳嘆了口气,笑容渐渐收敛,话锋一转,道。 “只不过,这些小事原本就有下人来做,你们身为武者,更应该把精力投在武道上—— “比起天天往我跟前凑,我更想看到的,是你们修为精进————” “世事无常,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唯有实力,才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 “爹!我不许你这么说!” 叶綺罗眉心倏地拧起,鼻子不由地有些发酸。 “綺罗,鸣远————” 叶阳沉下声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教导弟子的严肃。 “武道登阶,必得勇猛精进!不进则退的道理,你们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你们都该好好学学陈成!” “学他?” 叶綺罗满脸不以为然,唇角下撇,眸底甚至透出几分不屑。 “叶师说的是。” 朱鸣远却有自己的感悟,接过话头道。 “陈师弟虽有根骨这道先天劣势,可他后天的努力,真没几个人比得了。 每日精进一丝一毫,一点一滴,终有聚沙成塔之日。再有机缘相辅相成,自然进境神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认真。 “反之,如若没有那些堪比自虐的锤炼积累,就算真撞上机缘,也必是德不配位,反受其咎。” “对!就是这个道理!” 叶阳重重点头,朝朱鸣远投去一道讚许的目光。 “叶师,弟子告辞。” 朱鸣远拱手一礼,身姿端正,语气郑重。 “这就返回中院,把这些日子落下的锤炼,全数补上。” “孺子可教也。” 叶阳笑著点点头,自送朱鸣远离去,隨后又看向了自家的宝贝女儿。 “我才不回去!” 叶綺罗不等他开口,便赌气似的別过脸去。一缕青丝从鬢角滑落,被她抬手掖到耳后。 “要练功我也是在家里练,省得看见那小子就心烦。” “唉————” 叶阳无奈地一声嘆息。 今早见过曹兆后,他曾冒出过一个念头,想把女儿和陈成撮合成一对———— 现在看来,只怕是有缘无分了。 “綺罗,你觉得鸣远怎么样?”叶阳换了个话题。 “什么怎么样?” 叶綺罗眼神飘了飘,本想装傻糊弄过去,却见叶阳目光灼灼,是真的想要一句准话。 她这才定了定神,认真说道。 “我不喜欢实力比我弱的人,朱师弟去年的修为进境,已经被我反超————他————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內。” “有没有一种可能————” 叶阳低声道。 “年度考较时,他是故意让著你的。” “这————” 叶綺罗瞬间愣住,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 “今天就先到这————” 永盛行货仓深处,文老满头大汗,气喘如牛,面庞胀得通红。 “好。” 陈成將掌锋从文老咽喉处收回,顺势伸手搀住他的臂弯,扶著他回到货仓外那间单独的屋子。 “不行了不行了————不服老不行了————” 文老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杵著膝盖,大口大口喘息著,汗珠顺著脸颊不断往下淌。 方才他与陈成交手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全程都需要用出十成力,才能勉强打成平手。 只不过,他的耐力明显弱於陈成,到最后这片刻,基本上撑不过三五招,就会死於陈成手下一回。 —— “老夫年轻时也曾风光过,奈何凝成第六炷血气后,进境几乎停滯————武选失利后,彻底没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文老颇有些感慨地回忆往昔道。 “差不多二十年前吧,老夫的血气开始日渐衰弱,虽说每日衰弱的幅度极其细微———— 却架不住时光它从来不停歇————” “到如今,老夫已是七十有三,再过两年,怕是连五炷血气的实力都难保全————” 文老垂下眼,盯著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手。 “得亏东家仁义,还能给老夫每月八两银子的茶水钱,养老是够了————偶尔需要老夫出手,东家还会另算酬劳————要不是————” 文老顿了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不过,陈成大概知道,文老硬生生咽回去的话,肯定与他儿子文庆之有关。 文老就这么一个独子,年初应徵入伍,隨军北上。 从那时起,文老便想尽办法动用人脉,儘可能让儿子远离最前线。 陈成也曾问过文老一次,能否花钱请他的人脉,帮忙打听一下父亲陈实的情况? 最后得到的答案是,死士营事涉机密,谁都不敢去打听。 陈成只好作罢。 但对文老而言,那些人脉,就好像是一个个无底洞,在这短短一年之內,便將他这辈子的积蓄,吞噬得乾乾净净。 他甚至已经跟沈必说好了,等年底商牒定下来,便要跟著商队出去,全职跑商。 这么大一把年纪,本该在家颐养天年,却还要出去奔波,担著商路上的种种变数、危险,豁出这条老命去拼———— 说到底,无非是想多赚些钱,为儿子多挣几分活下来的可能。 然而,隨著他的年龄增长,血气日渐衰弱,很多事情的结果,其实早已註定———— 所谓英雄迟暮,不是刀剑加身那一瞬,而是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时光一点点掏空,咬死了牙关,拼尽了全力,乃至豁出了性命————仍无补於事。 年轻时梗著脖子不认命,迟暮方知———— 万般,皆是命! 隨后陈成陪著文老閒聊了一阵,才又折返到商行大院那头。 在与文老切磋之前,陈成就先见过了沈必,並给她列出了一长串药材清单。 她让丁婆子亲自去沈兴国的药行,照单抓药,这会儿,那些药材都已经被送了回来。 从今日开始,陈成便可以著手培养自身的毒抗。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地方定期泡药浴。 此外,锤炼射术和无常月步,也同样需要一处相对私密的空间。 过去半个月,他都是熬到凌晨,等所有人入睡后,才能在院中悄悄锤炼无常月步,弄得好像做贼一样。 等到日后叶阳伤愈重回內馆,他就算凌晨锤炼,也有被发现的可能。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正因如此,他早就盘算著,在內城安个家。 奈何,內城房价贵得离谱。 即便是租,也绝不便宜,诸如妓院赌档烟馆附近,那种环境最差的小院,每月也需十五两朝上。 他不是付不起。 而是住在那种环境下,周边鱼龙混杂,乌烟瘴气,与外城又有什么分別? 白白浪费那些银子,不如花在修炼上。 实在不行,就只能狠狠心,多花一到两倍的租金,去环境好些的地段租个宅院。 只是那样一来,便又要增加一大笔开支,终归是不划算。 “陈供奉,药材都齐了————” 沈密帮著陈成清点归置好那些药包,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尚且还带著体温的红封,递了过去。 “这里有十枚金刀幣,你收著,切莫推辞————” 她看著陈成,唇角含笑,语气却十分郑重。 “如今,你已是四炷血气的暗劲高手,我沈家三房给你的月俸理应提升。” “多谢东家。” 陈成知道三房眼下的困难,也大概能猜到,这笔钱又是沈私人出的,她如今也不容易,更显得这笔钱难能可贵。 陈成清楚她的脾气,所以並未推辞,接过来,放进了怀里。 又简单閒聊了几句后,陈成便带上那些药材,告辞离去。 “东家————” 丁婆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將门合上后,满眼担忧道。 “再有四十几天便要与富昌行爭夺商牒————你何必急著给陈供奉加钱?您的积蓄,已经没剩多少了!万一商行垮了————您的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丁婶,別说这种丧气话。” 沈宓摇了摇头。 “咱这头有文老坐镇,未必没有胜算————而且,我昨儿已经收到回信了。” “回信?” 丁婆子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 “大小姐怎么说?” “她信上说————到时候看。若能抽出时间,就过来帮我。” 沈宓的声音轻下去,脸上那点笑意勉强掛著,恍若一片將落未落的叶子。 丁婆子眉心紧紧皱起。 “那要是大小姐抽不出时间呢?商行的生死存亡,真就要全部押在老文一个人肩上? “” 沈必没有回答,默默垂下眼眸。 屋外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脚边。 跨过去是希望。 跨不过,便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陈成回了趟內馆,將药材放回自己的厢房,换上一套李氏新缝製的布袄和长裤后,便又匆匆离开。 今日与文老切磋的时间,比往常缩短了一大半。 陈成终於有空去了趟贫民窟的旧衣市,淘买了一些相对宽鬆的旧衣。 在贫民窟一些隱秘的角落藏了三套。 自己身上换了另外一套,彻底改头换面,旋即便朝富昌行那头赶了过去。 —— 这半个月,陈成几乎每天都会过去叮梢。 只不过,自从那晚刑雄死后,富昌行这边,便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彻底风平浪静———— 除了章固那老东西的死。 “听说了没?章固那老王八蛋,让人给攮死了!” “这事儿早传开了,就在附近的一条暗巷里,胸膛上三刀六洞,死得透透的。” “嘖————谁干的?” “李仲他哥————好像是个什么帮会的小头目————他说李仲是被章固派出去才死的,想让章固拿五两银子出来安葬李仲————” “按说只要五两银子,已经够厚道了,可章固那老王八抵死不给,还嘴臭,辱骂死者————结果,当晚就被弄了。 “该!” “真他妈活该!” 这件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可富昌行內仍会时不时有人聊起。 除此之外,这半个月下来,陈成还確定了两件事。 一是林奉孝已经基本获得了富昌行东家付云琛以及二把手孙定江的信任,时不时便会一同出去赴宴。 二是富昌行这边,之所以非要爭夺北路商牒,是因为有些特殊货物,要往北边运。 至於具体是什么东西,除了付云琛和孙定江之外,商行內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陈成唯一能確定的是,这批货物,都放在那个独立的货仓內,铁门时刻落锁,昼夜都有武者把守。 以陈成如今的实力,硬闯进去不难。 难的是,如何稳妥脱身。 付云琛实力不弱,孙定江更是深不可测,一旦惊动了这二人,陈成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天晓得这批货背后,会不会还牵扯著更致命的庞然大物? 富昌行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稳妥起见,陈成还是决定先暗中盯著,静观其变。 “林老弟要出去啊?” 这时,林奉孝从商行后院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了一套簇新的白色劲装,面料和做工都是上等,头髮用一条白绸扎成高马尾,气色比以往好了不少,愈发英气逼人,俊朗惹眼。 右臂將一个小木箱环抱在腋下,径直走向停在货仓旁的一辆马车。 马车那边,一个值守货仓的中年武者,笑呵呵地凑了上来,眯著眼,满是好奇地打量著那只木箱。 第94章 唯守(5k求月票) 第93章 唯守(5k求月票) ”二爷让我去送点东西,我用下车。” 林奉孝说著,便直接坐上一辆马车的车辕,把那小木箱搁在身侧,一手挽韁,一手扬鞭,驱车朝主街去了。 车轮轔轔碾过青石板,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两个值守货仓的武者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拐出去,等彻底瞧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对视一眼。 “到底是龙山中院出来的,这才半个月工夫,就得了东家信任。” “人家的根骨悟性摆在那,半个月进境,够咱折腾半年的,不服不行。” “瞧东家和二爷那架势,怕是要把他培养成未来的支柱,这往后,你可別再喊人家林老弟了,客气点,喊林兄得了。” “唉————” 远处,陈成从他惯常盯梢的那个阴暗角落抽身而退,迅速隱入巷道深处。 一段时间后。 林奉孝驾著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乐南坊一座门脸看似老旧的大宅外。 门楣无匾,不知主家姓氏。大门常年被风霜剥蚀,朱漆斑驳,掛著片片霉斑。好在足够厚实,关得严丝合缝,叫外人无法窥视內部。 林奉孝跳下车来,抱起那只小木箱,走上台阶,叩响门环。 片刻后,大门开了一道口子,一只手伸出来,將那小木箱接过,没有任何交流,门又被紧紧闭上。 林奉孝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门看了几息,然后才回到车上。 陈成远远瞧著,隱约感觉林奉孝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不对,一时也说不上来。 毕竟天还没黑,陈成无法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看个大概。 隨后。 林奉孝驾车,去到主街尽头,从就近的一道城门,进了內城。 陈成没有路引,无法继续跟车,只能折回那座大宅。 他先在周边绕了绕,大致熟悉环境,找出一些適合藏身盯梢的角落,並顺便规划好一些遇到突发状况时的撤离路线。 这段时间,红月庵余孽在南外城七十二坊闹得很凶,陈成不愿冒险,日落前就已经回到內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晚饭过后。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青灰的光,院子里已经暗了下来。迴廊下掛著的几盏灯笼还没点亮,只有远处小厨房窗口透出些昏黄。 陈成靠坐在廊柱边,手里攥著那只黑皮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抿著金环宝蛇药酒。 酒液入喉微辣,带著股淡淡的药香,在舌尖上化开,又顺著食道滑进胃里。 暖融融的感觉缓缓弥散开来,仿佛一根根蓬鬆的羽毛,轻柔瘙弄著周身的每一处筋膜,肌肉,骨骼,乃至骨髓深处,那些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陈师弟。” 朱鸣远走了过来,身上的练功服,带著大片大片汗湿的痕跡。 “一个人躲这儿喝酒呢?” “师兄,来一杯?”陈成浅浅一笑,抬了抬手里的葫芦。 “不必了,我这人不爱喝酒————” 朱鸣远摆摆手,直接坐在了陈成身边。 “不过,你这酒闻著醇厚,还有股子草药清香,不一般吧?” “师兄好眼光。” 陈成晃了晃那黑皮葫芦,坦然道。 “这是九安猎庄的金环宝蛇药酒,说是能改善根骨,助益修炼。” “嘖————这可是好东西!” 朱鸣远的眼睛明显瞪大了些许。 “金环宝蛇极为稀少,九安猎庄的药方更是绝密,哪怕你这壶不是积年陈酿,价格也绝不便宜————” “若换做是窖藏一二十年的秘酿,便是有钱也难买到。” 陈成笑了笑,隨口扯开了话头。 “师兄今日练功,似乎比往常更加刻苦得多,是有什么新的感悟么?” “感悟是有些,却並不新鲜。” 朱鸣远正色道。 “早晨去探望叶师,他老人家让我和叶师姐都向师弟你学习————学你竭力刻苦,坚韧不拔————更要学你聚沙成塔,勇猛精进!” “师兄过誉了————” 陈成谦逊頷首。 “这都是叶师的意思,我不过是转述罢了。” 朱鸣远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偏头看了看陈成,又瞥了眼空旷的院子。 “师弟休息得怎么样了?要不,咱过两招?这一整天下来,光是乾巴巴练功,少了点滋味。” “好啊。” 陈成將酒葫芦放在廊柱边,起身拍了拍练功服,跟著朱鸣远走入院中。 “我刚突破不久,还请师兄多让著我些。” 朱鸣远笑道。 “我都听曹师兄说了,你虽是刚凝成第四炷血气,境界却稳固得很,血气扎实浑厚,暗劲精纯强横,还跟我这装什么小绵羊?” “师兄见笑了————” 陈成谦逊道。 “我这点本事,也就在同阶面前有些许优势————换做是朱师兄这样的五炷血气高手,我可就差得远了————” “师弟真会说话。” 朱鸣远笑意更浓了些。双手抱拳,简单活动了一下肩胛,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先尽力攻过来。我大概评估一下你的力量,然后用差不多的力道与你切磋。” “好。” 陈成点了点头。 此刻他並没有像与文老切磋那般直接突袭,而是退后两步,站定,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朱鸣远也敛去笑容,抱拳回礼。 下一瞬。 陈成脚下发力,身形如箭窜出,彼此间的距离被瞬间抹平。 曲臂蓄力,进步顶肘。 劲风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啸鸣。 朱鸣远不闪不避,略微侧身,左掌急速腾起,稳稳按在陈成顶肘右侧,顺势一推,便让那势若奔雷的一肘偏离了准心,擦著衣襟掠过,劲风奔流,扯得衣袂鼓盪,陈成一招不成,立刻腰腹拧转,旋身变招,右臂横扫而出,將直来直往的裂龙钻,变化为抡臂横钻,直指朱鸣远太阳穴。 指钻未至,劲风已压得朱鸣远肌肤发紧。他却丝毫不慌,右臂上撩,以龙鳞褂卸力格挡。 他的这一招龙鳞褂,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一挡一卸,竟能化去陈成的七成力道,再发力一弹,陈成的右臂竟被反震开去。 陈成暗暗一惊,但很快便稳住心神。 右腿自下而上撩起,直踢朱鸣远下頜,腿风呼啸,抽得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这一腿角度极为刁钻,速度亦是奇快,恰恰好好卡在了朱鸣远的视线死角,防无可防。 然而。 下一瞬间。 朱鸣远只是偏了偏头,幅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腿风贴著他耳畔掠过,將他的髮丝扯得向后飞扬,看似差之毫厘,极度惊险,实际上压根没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陈成反应奇快,那踢空的一腿,竟在半空中生生收住去势,借著腰腹之力猛然下压,化作劈掛,悍然砸向朱鸣远肩颈。 朱鸣远依旧不慌不忙,连神色都未有变化。 瞬间屈膝下沉,双臂交叉格挡。 腿臂相撞,陈成的力道再次被朱鸣远卸去七成,后者双臂发力逆推,直接將陈成震退数步。 “师兄,你防守的功夫,是专门练过么?” 陈成看著磐石般立於原地的朱鸣远,眼中难以抑制地涌出惊讶之色。 这短暂的交手间,陈成能清晰感受到,朱鸣远的防守与常人有极大区別。 拋开他境界上的优势先不谈,他的防守意识、防守反应、以及对防御招式的运用,全都远胜常人。 “师弟好眼力。实战防守这一块,我確实花大力气研究锤炼过。” 朱鸣远笑了笑,气息平稳如初。 “我这人比较保守,凡事未虑胜先虑败。为求不败,唯有稳守。” “唯————守————” 陈成心头微动,第一时间想起文老教他的,实战唯存杀念。 速杀速胜,自然不败。 但若能做到极致的防守,似乎也一样可以立於不败之地。 这两种理念,都没有错,关键在於临阵抉择。 就本心而言,陈成还是更倾向於杀伐果断。 可一旦对上强敌,不是杀而是被杀时,防守或可成为一张保命的底牌。 看来,以后得多跟朱鸣远切磋。 在实践中发现学习,將他的优势,彻底化为己用。 “师兄,我们继续!” 陈成再次摆开架势。 “好————” 朱鸣远收起笑容,沉声说道。 “不过,我大概已经清楚你的实力,接下来,我可就不仅仅只是防守了。” 切磋继续。 陈成的攻势如瀑如潮,拳、肘、腿、劈、钻————每一击都衔著下一击,没有半分停滯,月光下只见一道道残影绕著朱鸣远旋转,几近密不透风。 朱鸣远依旧立在原地,浑身仿佛长满了眼睛,卸、格、引、震、弹、化————不论陈成的攻势再怎么迅猛凌厉,再怎么刁钻多变,都能被他稳稳守住。 而他在稳守不失的前提下,偶尔找准机会,便能打出一两记胜负手,轻易將陈成击败。 不知不觉,天已黑透,明月孤悬於云层间,不见星辰。 陈成和朱鸣远都已尽兴,再次回到长廊下,並肩而坐,休息、閒聊。 “师兄————你能给我透个底么?” 扯了一阵閒篇后,陈成忽地认真起来,低声问道。 “你目前,到底是什么境界?” “你倒是精得很。” 朱鸣远笑了笑。 “不瞒你说,我半年前就已凝成第六炷血气,在家中用铜皮测过大概,应是不弱於曹师兄和楚师兄的————” “果然如此!” 陈成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心底的东西吐了出来。 切磋这许久下来,他完完全全落於劣势,除了朱鸣远防守能力过人之外,整整两炷血气的差距,也是重要原因。 “师兄————” 陈成斟酌了一下,顺著话头问道。 “你故意藏著实力不入上院,是为了————叶师姐?” “你小子!” 朱鸣远神色一僵,脸颊竟微微有些发红,目光垂落,算是默认了。 陈成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所谓的暖男”,这似乎是个贬义词———— “师兄,我曾听人说过,女人大多慕强。” 陈成看似隨意提及,实则是在点拨。 “或许,你该把你的全部实力,都展现出来,让叶师姐看到。 l “慕强?” 朱鸣远怔了怔,缓缓咀嚼著这两个字。 月光落进他眼里,折射出茫然与思索,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等她实力上来,我和她一起升入上院,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陈成张了张嘴。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把前世那句暖到最后一无所有”给说出来。 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情,家人朋友不可能没劝过朱鸣远,他要是能听劝,又何至於做出现在这样的选择? 多说无益。 陈成也只能默默告诫自己,尊重他人选择,规避他人因果。 翌日一大早,曹兆又找了过来。 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只是行色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而且,他今日身上穿著都尉府配发的制式半身甲,以秘制兽皮为底衬,胸口和肩头分別嵌著熟铁甲片,每一片都是精工打磨,边缘密合得不见一丝缝隙,关节活动却不受任何影响。 腰间挎著一柄制式横刀,刀鞘漆黑,鞘口和鞘尾包著黄铜,铜面上鏨著都尉府的暗纹0 脚下是一双黑皮快靴,靴帮挺括,靴底厚实,疾步踏来,步履生风。 他走进院子时,冬日冷白的晨光,斜斜劈在身上,铁甲与刀鞘泛起幽光寒芒,令他整个人像是一柄骤然出窍的锋刃,威势摄人心魄。 —— “曹师兄,你这是?”陈成迎了上去。 “今日都尉府有任务,我只能长话短说了。” 曹兆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和一个封口完好的信封,一併递到陈成手上。 “这一瓶是五枚红玉益血丸,是我家老头子补给你的三甲上嘉奖!” “他还亲口说了,你在外头给咱龙山馆长了脸,当记一功。若境界能更进一步,他便兑现承诺,將你破格提入上院!” 曹兆抬手,打断了陈成已在嘴边的感谢话语,继续道。 “这个信封,是庄师姐给你的谢礼,她因你勘破心魔,也不知是心神顿悟,还是体魄开窍,血气正在一点点重回巔峰————” “眼下,她脱不开身,这才托我转交————你也不必纠结什么,大大方方收著便是。” “明白,多谢。” 陈成將东西接过,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曹兆已经转身疾步离去。 看著他的背影,陈成眼中浮出些许复杂之色,又迅速敛去。 虽说曹淼那老登,在年度考较时出尔反尔,但这次补上的嘉奖,却是足够大方。 当然,这中间,肯定有曹兆的功劳。 此刻有了这五枚红玉益血丸,加上陈成手头原本还剩的四枚,未来一个月都能覆盖到。 只要中间不出什么岔子,五炷血气定是稳稳拿下。 一念及此,陈成內心深处,缓缓涌起了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可以啊,陈师弟!” 朱鸣远走了过来,眼中难掩羡慕之色。 “那红玉益血丸,可是专供上院弟子使用的辅修宝药,就连叶师,每月也只能领得一枚,叶师姐求了他好久,却连半枚都没求得————” 闻言,陈成不由地神色一怔。 这种药丸的效果,他昨日便已亲身体验过,確实非常不错。 只是没想到,其珍贵程度,居然如此之高。 昨日叶阳给了他足足五枚,也就是叶阳自己五个月的份例。 记得年度考较那会儿,叶綺罗和朱鸣远获得的奖励,都只是普通的益血丸而已。 无论是价值,还是药效,比之红玉益血丸,差距何止十倍。 也难怪此刻朱鸣远眼中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而在那些羡慕之下,朱鸣远眼底,更是隱隱透出了不一样的温度。 这还是在他只看到眼前这五枚红玉益血丸的情况下。 要是让他知道,昨日一早,曹兆就已经替叶阳送过来五枚给陈成,真不知道他的表情又该是何等精彩。 “师弟啊,你先得叶师传授天神伏龙图,如今又得曹师大力嘉奖————你受重视的程度,已是当之无愧的中院之最!” 朱鸣远笑呵呵的,半开玩笑道。 “將来你要是一飞冲天了,可別忘了提携提携师兄啊!” “师兄言重了,我这点本事,还差得太远。” 陈成谦逊頷首,再未多说什么。 他心里明镜般清楚,虽说自己眼下確实得到了一些令人艷羡的好处。 但这世上,何曾有过无缘无故的优待? 他的这些境遇与收穫,完完全全都是自己凭实力爭取的。 半个月前,叶阳把天神伏龙图交给他的初衷,本就是一场豪赌。 赌他三个月內能撞上机缘,有所进境。 如若三个月后,他毫无进展,叶阳势必会收回天神伏龙图,他眼下这些令人艷羡的境遇与收穫,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唯结果论成败———— 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也是绝大多数人所要面对的残酷真相! 万幸的是,陈成他不一样。 有竖目印记加持,他从一开始就能完美驾驭天神伏龙图,此后仅用半月,便凝成第四炷血气,催生出远胜同阶的暗劲。 有此结果,也才有了叶阳昨日的果断加注,甚至是直接梭哈。 若陈成真能一飞冲天,那便是他叶阳此生最得意的一笔。 一个出身底层的贫民少年,经他叶阳之手培养成材。 名望、声誉、人脉、利益,自然会源源不断涌向他叶阳。 哪怕陈成的进展就此止步,此番倾力栽培结下的情谊,从长远看,也会转化为细水长流的回馈。 人情二字,往往比真金白银更可贵。 这笔帐,叶阳不可能算不清。 而除此之外。 还有一种更好的结果。 那就是陈成在未来的武选中有所斩获。 能栽培出一个最底层出身的,斩获武卫功名、实权官身的弟子,绝对是任何一位武师,都可以拿出来吹一辈子的荣耀。 身前名利双收,身后更能传为一段佳话。 正因如此,朱鸣远的那句话,一点没说错,叶阳对陈成的重视程度,毋庸置疑,已是中院之最。 相比起来,亲闺女叶綺罗,简直就像是路边捡来的,什么好处都捞不著。 当然,也可能是叶阳早就培养过她,她自己不爭气罢了。 隨后。 朱鸣远的目光,在庄妆的那个信封上停了停。 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也知武者间的忌讳,东西既然用信封装著,明显就是不想让外人知道內情。 他自然不会多嘴,简单告辞后,便转身离开了。 陈成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窗后,將那个信封捧在手里。 先仔细端详了一番。 封口处火漆完好,信封质地也无甚特殊,只是寻常的麻纸,表面並没有被做过任何特殊记號。 接著,他又仔细嗅了嗅。 隱约能嗅到一缕庄妆身上日常散发的清雅芳香,像是鲜花做芯的荷包,只是更轻更淡,若非嗅觉过人很难闻出来。 可见,信封里装的,应是她日常贴身携带之物。 陈成定了定神,缓缓撕开封口,將其中物什抖落在了桌上。 第95章 豢神(5k求月票) 第94章 豢神(5k求月票) 两样东西从信封里滑落出来。 一样是折成方块的信纸,摺痕压得齐整。 另一样是捲成筷子粗细,约有小指长短的不知名兽皮,用一根红绳在中间扎起。 陈成先將信纸打开。 上面是一列列娟秀的小字,墨跡匀净,笔锋柔中带骨,是庄妆亲笔。 信中大意是,陈成助她勘破心魔,她日渐衰弱的血气开始復甦。此恩无以为报,唯有將家传之物託付,请陈成务必收下。 所託之物,正是那捲兽皮,上面记录著她家祖上机缘所得的一门上乘武学。 她祖上曾凭此功法崛起,成为一方豪族。 只可惜,修炼此功需极高悟性,自她太爷那一辈起,便再无人能入门。 此后,家族江河日下,逐渐沦为寒门。 她父亲去世后,这卷兽皮便由她贴身保管。 这些年她试过无数次,翻来覆去地参详揣摩,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她今日特將此功法转赠给陈成,半是酬谢,半是寄望。 以陈成之非凡悟性,或可有所突破。 倘能使这门武学重见天日,不致继续埋没下去,便是对她家列祖列宗最好的告慰。 “上乘武学?” 陈成將信纸放下,目光落在那捲用红绳扎著的兽皮上。 何谓上乘武学,陈成原先听钱宝禄提过一次,除了其本身精妙强横之外,最关键的一点是,当武道触及某一阶段后,唯有上乘武学暗含的秘传法门,可以继续突破。 而这些秘传法门,九成九都被官家,宗派,门阀所垄断。 寻常武者,几乎只有参加武选这一条路,才有机会得授秘传法门。 按理来说,庄妆家祖上衰落后,根本不可能保得住一门上乘武学,除非———— 陈成定了定神,慢慢解开红绳,將那兽皮缓缓摊开。 这块皮子薄得几近透明,韧性却是极好,摊开后非但没有丝毫岁月侵蚀的痕跡,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褶皱都没有。 皮面呈乳白色,纹理细腻,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跡工整纤秀,墨色沉入皮纹深处,想来是写上去后又经药水浸泡,才能如此经久不褪。 陈成收敛心神,开始逐字阅读。 一段时间后。 竖目印记倏地一热,眼前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海中铺展成一幅幅画面有人立於云霄,身披霞光,筋骨间隱隱有四道虚影流转。 有龙兽啸动,声震四野,万千气息凝为贯日金虹,横渡虚空。 霞光坠陨,天地崩裂,金风过处,万物成灰。 恍惚间———— 心神深处,似有灵光灌入。 【四神玄身·豢神篇】: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隨著面板信息浮出,这门武学————准確来说,是这门武学的现存部分,已被陈成完美入门。 这確实是一门上乘武学。 只不过,被分成了豢神篇与合璧篇两个部分。 此刻,陈成完美入门的,正是前半部分,豢神篇。 豢,即豢养。 视血气为神”,修炼门槛即是四炷血气、暗劲入门。 在此基础上,以独特法门反覆淬炼、豢养,將这四炷初始血气,豢养到几近实质的状態。 裊裊血香可化金虹,可凝神影,可横炼体魄。 四神大成,则体魄大成。 这之后,就需要修炼下半部合璧篇。 炼至圆满,则为四神合璧,玄体无量,风雷不侵,诸邪辟易。 “果然————” 陈成將这兽皮缓缓捲起,用红绳重新扎好。 “那缺失的下半部分,正是最关键的秘传法门————难怪家族没落后,这卷兽皮还能保全下来,並未被外部势力夺走————” “先不想那些了————试试看再说!” 陈成目光一凝,依照功法真意,直接开始运转血气。 顷刻间,四炷血气如遭火烹,骤然沸腾。 血香鼎盛,万缕千丝裊裊而升,瀰漫四肢百骸,通达周身末节。 血香越旺,对体魄的压榨透支便越狠。 才不过片刻,肌肉、筋骨、皮膜、乃至每一个毛孔,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隨时可能彻底崩坏,非死即残! 若换做是旁人,此刻根本不敢继续下去。 但陈成不同。 竖目印记赋予完美入门,他对此功法已有透彻了解。 其核心关键,就是不断触及体魄的极限,並將之彻底突破。 一个大周天运转完毕。 那种体魄隨时会崩坏毁灭的感觉,已经强烈到了顶点。 相应的,体內四炷血气已沸腾到极点,周身血香也已鼎盛到极点。 视血气为神”,血香即香火”。 香火鼎盛,神明受用,於四炷血气处,隱隱可內视观想出四道模糊神影。 神影之上,再升腾而起的血香,便都凝成一道道细微金虹,宛如神辉透贯周身。 这一瞬间。 行將溃灭的体魄,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机,那种被压榨透支到极限的绝望感,被以摧枯拉朽之势涤盪一空。 体魄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烈火焚为灰烬,又从灰烬中涅槃重生。 又仿佛有一层薄膜,被悄然穿透,自此之后,不復存在。 那是———— 体魄的极限,破,而后立! 陈成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进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嘴唇轻启,一口白气呵出,横贯丈许,久久不散。 豢神———— 陈成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的双手。 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极其细微,却极其清晰的提升,让他越发深彻地体悟到了豢神的真意。 血气为神祗,体魄即眾生! 眾生供以香火豢养神祗,神影凝成而降下福泽,以反哺眾生! 眾生愈强香火越旺,香火愈旺福泽愈深! 直白来说,就是一种体魄与血气互相成就,同时增强的完美闭环。 功法每运行一个大周天,四炷初始血气就能壮大一分,体魄极限亦能拔高一线。 积年累月下来,四炷初始血气扎实浑厚到极致,而体魄的极限也会被持续拔高,直至肉身通玄。 这个过程中,唯一的问题是,每次修炼过后,体魄都会留下巨大亏空。 必须用更多、更好的资源去补益、夯实。 否则体魄极限拔得再高,也只是空中楼阁,不得久持。 “眼下,我手头的辅修药物,足够用上月余。” 陈成定了定神,默默盘算。 “但是,补益体魄的资源,只有方师兄给我的那一小盒宝蛇肉乾,往后若要主修四神玄身,估计七八天就会吃完————” “再往后,只靠小厨房的例饭,肯定远远不够————得想想別的办法————宝蛇难觅,即便九安猎庄,也无法轻易获取。” “宝鱼的话————似乎绕不开吴家。” 陈成一边思忖,一边將那捲兽皮,收入自己的钱袋当中。 眼下,钱袋里还有三十枚金刀幣,外加十几两银子。 实在弄不到宝鱼宝蛇,买些虎豹精肉先顶一顶,应该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只是这样一来,去內城较好地段租房的打算,又得搁置。 陈成並未过多纠结。 收敛心神后,继续锤炼四神玄身。 午后,日头西偏,天边堆著些灰白的云。 陈成照常前往富昌行盯梢。 只是才刚拐出最后那处街角,他便远远顿住。 此刻。 整座富昌行,都被包围了。 一列一列黑压压的都尉府府兵,將周围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手持长枪,身披皮甲,结阵而立。 阵阵威严肃杀的压迫感,隔著半条街都能感觉到。 有几个胆大的閒汉,远远探头探脑,被那气势一镇,无不是缩著脖子退回,再不敢多看。 陈成在远处站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那层层叠叠的府兵身上缓缓扫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按理说,城中出事,应由巡司的差役出面解决。 事態交由都尉府兵马全权处置,通常来说,只有两种可能。 剿匪。 平叛。 前者的可能性,显然更高。 陈成如是想著,身边围观之人的议论,也给出了相应的佐证。 “富昌行真是胆大包天!敢跟那个丧尽天良的草头山二当家勾结!” 一个身著粗衣的中年汉子,狠狠啐了一口,满脸义愤。 “这种事情是怎么暴露的?”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说,那个二当家比鬼还奸猾,都尉府和巡司联手追了七八年,连他一根毛都没抓住!这次怎么就马失前蹄了?莫不是被自己人点了?” “你別说!还真是富昌行资助的一位供奉武者,昨日实名举报的!” 那中年汉子眼睛一亮,仿佛自己亲眼所见般,说得言之凿凿。 “原本那群悍匪乔装成正常人家,隱藏在某座深宅之中,是那位武者过去送东西时,恰好认出其中一人,当天就去內城都尉府举报了!” “都尉大人深谋远虑,做足准备后,两边同时行动,富昌行这头被围了个措手不及,贼匪那边肯定也来不及逃!” “好好好!” 年轻人攥紧拳头,满脸兴奋。 “最好给他们一锅端了!” “一锅端?” 旁边一名挎著篮子的老妇人,忍不住开口道。 “要真是那样,俺第一个为都尉大人歌功颂德!还有那位举报的武者老爷,也是一样的,功德无量!” “这还用说?”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目光灼灼,亮得有些异常。 陈成的目光在这中年汉子身上略微停了停,隱约能感觉出其体內的血气波动————再结合他方才所说的那些话语—————— 如果没猜错,此人应是都尉府的一名————便衣。 收回目光后,陈成再未停留,直接加快脚步,朝乐南坊的那座大宅走去。 昨日就已经熟悉过那附近的环境,陈成轻车熟路,不多时便到了附近。 现场的情况,果然如那中年汉子所说。 那座大宅同样被都尉府兵马团团围住,除了甲士林立,更有弓弩手列阵,箭在弦上,引而待发。 而与此同时,宅院內部正在激战。 不时爆发出拳脚碰撞声,刀剑交锋声,乃至屋舍倒塌声,惨嚎声,求救声,癲狂声———— 各种动静凌乱混杂,交织成一片,像一口煮沸的大锅,什么东西都在里头翻滚、沸腾、几近喷发。 宅院外,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围观,离老远看到,便会直接调头绕行。 四周街巷空荡荡的,就连陈成也不好多做停留。 可要是就这么走了,多多少少又有些不甘心。 他略一思忖,转身便朝大宅后面那些远离主街、错综复杂的巷道走去。 昨日熟悉环境时,他专门规划出一些应对突发的撤离路线。 理论上,那些悍匪也会做同样的规划。 如果大宅內的激战中,有漏网之鱼拼死突围,必然会经过这些路线。 若能提前埋伏击杀,便可顺手捞些好处。 先前杀掉刘老歪等四名悍匪,每人身上都有至少五枚金刀幣。 今日若能捞到三两条差不多的肥鱼,陈成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陈成所考虑得,比这还要更深一层。 都尉府的兵马不是傻子,肯定也会提前封堵撤离路线。 正因如此,陈成首先做的,便是依次绕到每一处自己规划的路线上查看。 第一条巷口,数名甲兵持枪而立,目光如电。 第二条岔路,三道身影伏守在墙头,弩已上弦。 第三条窄弄,一堆破木箱被临时堆成路障,后头隱约可见皮甲的边角。 第四———— 这些撤离路线,一多半都已经有兵马把守,就算有漏网之鱼,也轮不到陈成去捞。 好在,此次都尉府的行动本就是临时突袭,仓促之间,不可能把每一处特角旮旯都摸透。 陈成手头,还剩三条路线可选。 他站在悍匪的角度,推演盘算了一遍,最终挑选了其中一条通往贫民窟的暗巷。 那巷子极窄,两侧是歪歪斜斜的土墙,墙根堆满杂物。 往里走十几步,有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柴房后头是一条乾涸的排水沟。 若是路面上行不通,还能顺著那条沟,爬进贫民窟深处。 一段时间后。 那片巷弄间的某处墙角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便是一阵踉蹌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喘息声。 一个浑身浴血的中年汉子,从那头狼狈衝出。 他身形魁梧,肩背厚实,却佝僂得根本无法站直。 左肩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顺著手臂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痕跡。 脸上糊满血污,看不清面目,只剩一双眼睛在血渍间闪著凶光,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张望。 他身后紧跟著一个二十来岁,肥头大耳,身形臃肿的青年。同样浑身是血,右侧腰腹间一片濡湿,双手死死捂著,每跑一步都有新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爹,我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剧痛撕扯下,那青年咧著大嘴不住地倒吸凉气,满口黑褐色的烂牙都在打颤。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跑不动就死!” 中年汉子回头低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沙哑而凶暴,透著股野兽般的冷血狠戾。 “老子这十多年辛苦栽培出的一队心腹精锐,还有喝过血酒的四个生死兄弟,全他妈折在后面,才拼出这条血路————老子说什么也要逃出去,將来才能替他们报仇雪恨!” “今日那几个带头衝杀的执戟,还有那个出卖我们的小杂种,老子早晚会回来,杀光他们全家!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说著,继续跌跌撞撞衝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一边用肩头撞开挡路的杂物,一边颤抖著从怀里摸出些伤药,看也不看便往嘴里塞。 那烂牙青年嘴上抱怨著,脚步却是一丝一毫都不敢减缓,紧紧跟隨在后面。 满脸的肥肉颤抖著,也不知是疼还是怕。 “还有刘老歪那狗曰的!他带著八个人,要是能按时赶来匯合,我们昨晚就能把事办妥!何至於落到今日————” 他狠狠一脚踢开挡路的破瓦罐,罐子撞在墙上,碎成几瓣。 “等老子回去后,第一个便要把他刘老歪抽筋扒皮,活剐生嚼!” 他咒骂著,踉蹌著,血洒了一路。 眼看著那条最稳妥的撤离通道就在眼前,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疾步狂奔的声音。 “宋雕!!!” 烂牙青年乍然听见身后那人歇斯底里吼出他的名字,不由地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看去,眼中有惊疑更有诧异。 只见,一名身穿白色劲装,身形清瘦,相貌冷峻的青年,正持刀狂奔迫近。 他整个人遍体鳞伤,浑身浴血。 腹部赫然插著半截斩去箭杆的断箭,箭头深深没入血肉,隨著他奔跑的动作,一下一下晃动。 鲜血喷洒,在他身后拖一道断续的红练。 他却浑不在意。 仿佛根本没有痛觉,也不担心自己会失血而亡。 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且只有一样东西———— 近乎实质的恨! 宋雕清楚记得,方才都尉府高手杀进大宅时,这个青年也在其中,既没佩甲,也未持刀,搏杀却是最狠,最不要命的一个。 最后杀红眼时,一个缠身近战的悍匪,被他擒拿住手脚后,压在地上,用嘴,硬生生咬断了喉咙。 他那满口鲜血、眼神癲狂的模样,不止是宋雕,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深深震撼,只怕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哥们,你他妈谁啊?” 宋雕脚步未停,一边踉蹌著往窄巷里钻,一边满脸惊诧地回头质问。 “你连都尉府的大头兵都不是,犯得著这么玩命?吃饱了撑的?” “我是谁?你,问我是谁?” 青年仿佛被这话刺痛,他周身血气骤然炸开。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同时飆出血来。 隨著他以自身最极致的速度骤然前冲,血珠在空中尽数炸散,爆出一团猩红的雾。 第96章 肥鱼(5k求月票) 第95章 肥鱼(5k求月票) 那血雾中衝出的青年,从血气波动上看,应是二炷巔峰。 但此刻他身上爆发出来的恐怖气场,却让宋雕心坎揪紧,肝胆俱寒。 仿佛正衝过来的,不是一名遍体鳞伤浑身浴血的青年,而是一头从地狱深渊爬出的,索命厉鬼。 宋雕双腿发软,险些跟蹌倒地。 就连走在前面的草头山二当家宋涿,也不由得脊背一僵。彻骨寒意从其尾椎窜起,顺著脊樑,一路钻进后脑勺。 他宋逐纵横绿林道十几年,杀人如麻,吃人嚼骨,从来只有他的气势震慑旁人,何曾被旁人惊得背脊发寒,头皮发麻。 “你————你到底是谁!?” 宋雕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尖锐而颤抖。 他明明已经凝成三炷血气,境界高出对方一大截,但此刻却清晰感受到死亡正在急速迫近,没来由的恐惧胆寒,双腿发软。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那青年为何会对他有如此深重的怨念。 青年眸底再次闪过一种被刺痛的异色。 他疾步狂奔的速度,又硬生生拔高一筹,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长串火星。 及至近前,嘴里才缓缓吐出一句。 “今年初,乐南坊,林府————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林府?” 宋雕依旧想不起来,满眼茫然。 而他眼中的茫然,却宛如一把钢锥,再次狠狠刺痛那青年。 半年来,青年每天都活在极致的痛苦与煎熬之中。 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夜夜入梦,挥之不去。 他自杀式地疯狂锤炼武道,几度练到呕血昏厥。宋雕的模样,被他一遍遍刻进骨子里,无时无刻都在提醒自己———— 记住!记住!!记住!!! 然而。 这个残杀他家人、毁灭他人生的罪魁祸首,此刻正与他四目相对———— 却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 仿佛他们一家六口,只是几只被对方不经意踩死的螻蚁。 这一瞬间。 青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度扭曲,惨烈得像哭,又癲狂得像疯。 他咬著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不是泪,是血! 刀锋扬起。 血雾中,那道身影愈发狰狞,几近妖魔! “錚” 寒芒直取宋雕咽喉。 他心臟仿佛被什么死死攥住,双腿软得不听使唤,加上本已重伤在身,流了太多血,精神都有些恍惚。 一时间,他竟连本能的反应也无,就那么呆立著。 “蠢货!” 正当宋雕即將被一刀抹杀时,一道黑影骤然横插而入。 快得不可思议。 刀锋先发,却是黑影先至。 一掌拍在青年握刀的手腕处,另一只手握拳,悍然轰出。 “嘭— —” 一声闷响,像是铁锤砸进烂泥。 青年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像后猛拽,弓著身子,骤然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一面土墙上,墙体轰然塌下半边,碎土砖石劈头盖脸,將那青年埋在下面,只有脑袋和一手一脚露在外头。 他彻底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呕著血,已经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啪一” 宋涿没有立刻上前补刀,而是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甩了宋雕一耳光。 后者肥硕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蠢货!废物!老子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我————他————” 宋雕不敢顶嘴,转而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满脸狰狞地朝青年走了过去。 宋涿黑著脸,又摸出些伤药,动作仓促地往嘴里送。 双眼低垂,看向自己肩头的那道豁口。 刚刚为了救宋雕发力过猛,口子又被撕裂了一大截。 森森白骨,在血肉间清晰可见。 他略微平復了两息,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快些!別他妈废话!” “唉————” 宋雕点点头,原本確实是想羞辱那青年一番,但被宋涿这么一呵斥,那点报復发泄的心思,也只能强行压下。 “死这么痛快,真是便宜你了————” 弯刀扬起,刀锋对准青年后颈。 “咻一—” 就在这时,一声锐啸从前方巷口传来。 那声音极短、极厉,像是撕裂布帛,又像是毒蛇吐信。 当宋雕和宋涿察觉到这异响的同时,一块破瓦片,已然精准凿进了宋雕握刀的手背上。 筋骨崩断的声音,令人牙酸。 那瓦片自其手背贯入,从掌心透出,带著一蓬血雨钉进墙里。 伤口像是被炸雷崩烂一般,周围皮膜翻卷,血肉模糊。 宋雕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弯刀脱手掉落。 宋涿反应极快,目光如电,猛地扭头看向瓦片射来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糟————还有高手!扯呼!” 宋涿心头一揪,甚至不再管宋雕的死活,自己扭头就朝前方狂奔。 只不过,前方巷道不断收窄,他魁梧的体格撞进去,极为不便,很多位置甚至需要侧身挤过,速度被大大拖慢。 他身后,宋雕顾不上捡起弯刀,更顾不上杀那青年,一门心思只剩下逃命,闷头紧追上去。 “咻咻咻一” 紧接著,又是数块破瓦片从后方射来,撕裂空气的尖啸在窄巷中迴荡。 准头很差,但数量足够多。 其中有五块,命中宋雕的背脊,腿弯,手肘,屁股———— 除了屁股上那一块,伤害性不高,其余全都造成了重创。 背脊钉入一块,整条脊骨像是被人从后头狠狠砸了一锤,劲力透骨,继而如同崩雷內爆,表面看著只是背脊鼓起一个大包,內部筋肉却已被崩烂如泥,脊椎也崩出无数细密裂纹。 右手肘上一块,直接穿透过去,差点將其小臂齐齐削下。 左腿膝弯和右脚跟腱各一块,双腿同时瘫软,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猛地扑倒下去。 “嘭— —” 一声闷响,宋雕那臃肿的身子,被死死卡在杂物与土墙之间。 双腿和右臂都使不上劲,脊椎创伤处以下的腰腹开始渐渐失去知觉。 只剩那只完好的左手在地上乱刨,刨得指甲翻裂,血痕满地。 “爹!救我——!” 宋雕扯著嗓子嘶喊,声音都喊劈了,又尖又急,像是被刀抵住喉咙的年猪。 前方。 宋涿猛然回头。 他本只是想看一眼儿子的情况,可目光刚扫过去,整个人便被惊得猛一激灵双眼猛地瞠开,瞳孔骤然瑟缩,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就仿佛是————活见鬼了一般! 在他的视线里,分明多出一个贫民模样的少年。 可他宋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少年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这他妈的,连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他宋涿在绿林道混跡半生,別的长处不敢说,但警觉性绝对是超一流的! 昭城都尉府和巡司联手通缉了他七八年,连他的毛都没抓到一根。 这靠的可不是运气! 他对危险的嗅觉,对任何风吹草动的感知,都远远强於常人! 然而此刻。 他竟连那少年的一丝气息、一声脚步、一缕血气波动都没有察觉到。 仿佛那少年真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条本就没有丝毫生气的鬼魅虚灵,游魂邪祟! 没错。 这少年正是催动无间月息,悄然迫近而来的,陈成。 “你,你是人是鬼!?” 宋涿声音发颤,脸色惨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內心在疯狂权衡,是否要弃子自保? 陈成不语,只是继续疾步迫近。 踩过瘫在地上的宋雕时,陈成的脚掌在其脖颈处缓缓抬起,要將其直接踩死。 “陈师兄!” 后面废墟里,那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挣扎著爬了出来。像是用尽所有气力地喊了一声。 陈成略微迟疑了一瞬。 那只即將坠落的脚掌,终是敛去劲力。 他俯身下去,从宋雕腰间,摸出个略显乾瘪,但分量十足的钱袋,往怀里一塞。 旋即身形猛地窜起,直直扑向前方的宋涿。 “你他妈————” 宋涿看清陈成的速度,深知自己是绝对逃不掉的,只能正面接战。 他毕竟是刀口舔血十几年的悍匪,生死关头,凶性完全压过恐惧与伤痛。 双拳攥紧,迎著陈成扑杀过去。 拳风呼啸,直取面门,陈成只是微微侧身,轻易便已闪避开。 宋逐一击落空,腰腹猛然拧转,另一拳紧隨而来,角度刁钻狠毒,速度亦是奇快。 然而。 陈成速度更快,方才侧身的一瞬,右拳已经曲臂蓄力,此刻骤然轰出,在宋涿第二拳打出,手臂尚未伸直之前,就已经打在其左肋上。 “砰— —” 闷响如雷击鼉鼓,宋涿的肋骨瞬间崩断三根。 断茬刺进肺叶,疼得他眼前一黑。 可陈成的拳並未收回,暗劲旋即灌入,如一道神雷在宋涿体內炸开。 “嘭— —” 宋涿左肋硬生生塌下去一块,整个人横移半步,將身侧土墙直接撞塌,嘴里猛地喷出一口浓稠血浆,里面满是肺叶被爆烂的碎屑。 宋涿跟蹌著想要拉开距离,可陈成根本不给他机会。 第二拳紧隨而至,直取心口。 宋涿拼命侧身闪避,拳锋擦著他胸口划过,堪堪捡回一条命来。 可那股劲风却生生撕裂衣襟,在他胸膛上,留下一道皮开肉绽的血槽。 哪怕稍慢一瞬,这一拳也足以砸烂他的胸膛。 还没等他喘一口气。 第三拳已经自下而上勾出,狠狠砸在他的下頜上。 “咔嚓一—” 下頜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宋逐整个人被打得双脚离地,后脑勺重重將土墙撞穿一个大坑,身体被掛在墙上两息,才落回地上。 他的下頜已经彻底崩烂,合都合不上。 血浆流水般呕出,又混进去大量碎牙烂肉。 他两眼发黑,视线里天旋地转,看什么都带著重影。 双耳之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像是有人拿锥子在往里钻。 脑袋重得像要从脖颈上掉下来,软软地歪向一边。 “嘭— ” 他终是瘫坐了下去。 远远瞧著,就像个风烛残年的痴呆老人。 身子极度佝僂,目光空洞,脑袋歪歪,血浆如口水般掛在嘴上,拉出黏腻的丝线,淌得满身满地都是。 “爹!” “这————” 后方,宋雕和那刚刚爬出废墟的青年,都被当场惊呆。 宋雕知道他爹的实力。 那青年刚刚挨过一拳,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堂堂草头山二当家,纵横绿林道十几年的大悍匪,竟被陈成一拳打成了老年痴呆———— 宋雕满眼惊骇,狂咽口水。 那青年同样喉结翻滚,身躯颤抖。 他內心明镜般清楚,那样的一拳,若是打在自己身上,自己必被瞬间抹杀,绝无丝毫生还的可能。 “这个也留给你。” 陈成俯身,从宋涿身上摸出一个鼓鼓囊囊,而且十分压手的钱袋,揣进怀里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青年这才从方才那一拳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朝著陈成的背影,抱拳躬身,一拜到底。 “谢师兄成全!” 片刻后,青年直起身,朝宋雕缓缓走了过去。 “別————別过来————” 宋雕淒凉的哀嚎著,可惜身体已经动弹不得。 “你————你到底是谁?我跟你有什么仇?把话说清楚————我可以谈,我可以弥补你————你————你他妈到底是谁!?” 青年一言不发,只是宛如阴影般笼罩过去。 另一边。 陈成已经疾步走出很远,仍能听到宋雕和宋涿悽厉到极致的绝望惨叫。 良久,方才归於平静。 陈成与周遭一切都彻底陷入静默,只有风偶尔穿过,带来浓浓的血腥。 但无论是他的身影,亦或是那浓烈的血腥,都很快被贫民窟的阴暗与恶臭掩盖。 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內馆,日已西沉。 吃过晚饭后,陈成又与朱鸣远切磋了一个时辰。 隨后回到自己的厢房內。 陈成继续锤炼四神玄身,三个大周天后,体魄就仿佛彻底被掏空,不仅仅是体力透支,更想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被抽走。举手投足都虚疲乏力,手指发颤,连攥拳都难。 他稍微缓了缓,便拿出方胖子给的宝蛇肉乾,吃了小半块。 那一盒,总共只有指节大小的十块宝蛇肉乾在里面。 原本陈成预估能吃个七八天。 现在看来,照这种压榨透支体魄的程度,估计最多五天便会吃完。 还好,午后捞的那两条漏网之鱼,足够肥。 宋雕的钱袋里,有五枚金刀幣,以及碎银几两。 而宋涿的钱袋里,竟有足足五十枚金刀幣,折合五百两现银。 加上陈成原有的钱,拢共便是將近一千两现银。 他还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只不过————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购买宝肉的门路。 宝蛇也好,宝鱼也罢,都是极为稀缺的资源,就如同宝药一般,都被內城的大势力垄断,有钱也很难买到。 即便是九安猎庄,想要捕获宝蛇、宝兽,也是纯看运气。 像是前不久九安猎庄捕获的那头异虎,据王闯说,再上一次捕获异虎,得往前数整整七年。 纯靠老天爷赏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对此,陈成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儘可能让身边的朋友帮忙找找门路。 隨后。 陈成又喝了几口金环宝蛇药酒。 体力稍有恢復,便继续锤炼养生太极,依靠养生特性,进一步恢復体力,並消除疲惫感。 每两遍养生太极中间,穿插一遍无间月息,外加一遍筑基太极。 如此持续两个时辰,直至凌晨,確认朱鸣远已经睡熟后,又得像做贼一般,去到院中,锤炼无常月步。 再持续一个时辰,才能上床睡觉。 又是充实的一晚。 两个时辰后,陈成自然甦醒。 简单洗漱过,便拿出天神伏龙图,锤炼明劲与暗劲。 三遍劲透雷梢、暗云弥天过后,体力心力耗损巨大,养生太极立刻无缝衔接。 —— 直至天空泛起鱼肚白,他才前往小厨房吃早饭。 稍作休息,便又要锤炼伏龙拳。 这个过程中,那些培养自身毒抗的草药,便会被他取出,依次咀嚼。 有些嚼碎后咽下,有些嚼到没味了,便將药渣吐掉。 毒抗培养同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最初的收效,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至於药浴,眼下依旧不太方便,只能往后推。 嚼药主內,药浴主外,並不一定非要同时进行,但若是条件允许的话,同时进行,相辅相成,收效自然会好得多。 临近中午。 曹兆回来了一趟,亲自去总务房调出林奉孝的效死契,当场登记解除。 陈成在一旁看著,没太在意。 朱鸣远却忍不住凑了过去,满脸好奇。 “曹师兄,这是怎么个事儿?铜字牌想要解除效死契,不是必须得先斩获武卫功名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曹兆笑了笑,当即便把契纸和解契的文书一併折好,收进怀里。 “咱们这位林师弟,昨日立了天大的功劳。他那性格脾气又极对都尉大人胃口,再加上他的根骨悟性皆为上等,都尉大人亲自点名要人。” “上院那几个老头子,巴不得卖都尉大人一个人情,刚收到消息,便催著我过来补全手续,顺便把林师弟的个人物品,全都送进內城去。” “嘖!” 朱鸣远闻言,更加好奇了。 “那得是多大的功劳?竟能让一位铜字牌师弟,直接跃上龙门!” “这才哪到哪?” 曹兆眉梢一挑,道。 “都尉大人帮林师弟解除效死契,让他住进內城,都只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后续对林师弟的栽培,才是真正的龙门!” “旁的不说,昨晚,都尉大人直接给到林师弟的嘉奖,连我都被嚇了一跳!” “快说说,都给了啥嘉奖?” 朱鸣远瞪大了双眼,迫不及待地追问。 这下子,就连陈成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