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第1章 待宰 秋,昭城。 贫民窟在铁幕般的城墙笼罩下,白天亦阴暗如夜。 巷道湿泞扭曲,破板烂毡搭成的棚屋犬牙交错,朝內倾挤,人站在当间,就好像正被一张深渊巨口缓缓咀嚼。 “多亏你们送阿成回来,我真不知怎么报答才好……” “婶,使不得,我们受不起……今儿还有事,先告辞了。” 陈成已醒了一阵。 侧身蜷缩在床板上,漆黑的眸子,一直望著门口。 母亲方才与一男一女低声交谈的零碎语句,仍在他心头徘徊。 “红月庵还在买尸……菜人铺都快断货了……” “李老汉昨儿卖了饿死的孙子,才够钱给他那做暗娼的女儿交税……” 这什么世道…… 陈成缓缓撑起身来。 脑后钝痛,扯著脖颈和脊背,猛地揪紧。 寒风从四壁破板的缝隙间钻入,室外粪溺餿水的恶臭与屋內阴潮霉变的气味混合,激得他拧紧了眉头。 就在片刻之前。 无数记忆碎片强行扎进脑海,急速拼凑出一个名为地球的世界,以及他前世人生的完整闪回。 宿慧一朝觉醒。 他的心神恍若重塑,这才对自幼惯熟的秽浊气味涌起强烈不適。 “阿成!你醒了?” 母亲李氏退进屋里,反手將门关严,落下木栓。 “娘……” 陈成试图挤出笑容,好让母亲宽心,可脑后剧痛却让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是咋昏在暗巷里的?得亏小龙和虎妞路过……换了旁人,早把你扛去卖了……” 李氏眼眶通红,话没说完,泪水已断了线般往下砸。 『小龙……虎妞……是他俩送我回来的?』 昏迷之后的事,陈成半点印象也没有。 至於小龙和虎妞,是和他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邻家兄妹。 长大后各自去奔活路,他与小龙已是年余未见。 虎妞倒偶尔能碰上。 她前阵子刚满十六,五官长开了,比小时候好看不少,身段也发育得颇好,像是最近这年把才养起来的,上门说亲的可不少。 “阿成……这到底咋回事?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氏的哭声,將陈成从杂乱的思绪中拽回。 『……沟槽的赖头!』 陈成定了定神,默默回忆后,心中不禁浮出个满脑壳烂疮,像被人拉头上的青年。 “我今儿替商行跑腿送货……半道被黑狼帮的赖头敲了闷棍……” 陈成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指掌粗糲,搓得被冷风颳得发紧的脸皮阵阵生疼。 过去整整三年,他都在茶马商行做杂役。 天天起早贪黑,养马、搬货、跑腿、劈柴、挑水、洒扫、浆洗……无时无刻都有干不完的活。 年纪轻轻便已被熬得满脸沧桑,身子骨也虚透了。 今日午后,赖头提前收到消息,藏在半道,一棍將他闷倒,劫了货便跑。 当时他没觉得太过不適,爬起来浑浑噩噩地走回商行。 说明情况后,那位深居简出的美妇东家,亲自从內院出来看了他的伤势,没让他赔钱,却也不会再用他。 至於这个月尚未结清的工钱……他哪还有脸提? 默默返回贫民窟,都快到家了,突然头疼欲裂,人事不省。 “……你咋会惹上黑狼帮的人!?” 李氏满脸惊恐,声音发颤。 “我没惹过他们……每月工钱发下来,我哪次不是早早把平安钱交齐?” 陈成眉心紧皱道。 “今天这事,就是图財害命!” 他可以断定,赖头那一闷棍,完全是奔著要命来的。 本地帮会成员打死个把烂怂贫民,无异於打死路边野狗。 在外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中,惊不起丝毫涟漪。 巡卫司压根不会过问。 就连死者家属,都未必会去报案。 身处贫民窟,连三岁稚童都晓得,巡卫衙门朝钱开,有理无银莫进来。 那赖头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如此这般的肆无忌惮。若不是急著搬货,恐怕陈成早被他扛去换了银钱。 这世道…… 贫民虽两脚人立,却与待宰的牲口无异。 被人盯上,十死无生。 “那要真是个害命的……他……他肯定还会找上你!” 李氏手指绞著补丁摞补丁的袖口,抖得厉害。 陈成点了点头,正色道。 “这件事,我刚才就已经想透了……我,得习武!” “……习武?” 李氏愣了一下,旋即默默点头。 她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她眼睛不瞎。 在这深渊炼狱般的贫民窟,只有武者能活出点人样。 远的不提,黑狼帮如今的帮主,不就是仗著一身武艺,成了苦槐里的活阎王。 每月强收平安钱,动輒杀人,为所欲为,整个苦槐里百余户贫民,在他眼里,尽与猪狗无异。 若儿子也练过武,何至於叫人一棍子闷倒,险些丧命。 “娘……” 见李氏点头,陈成的脸色反倒凝重起来。 “我眼下……连半个铜板都掏不出了……” 黑狼帮月月搜刮,官府层层加税,早把他骨头里的油都榨乾了。 如今连饭碗也砸了,餬口都成问题,何谈习武? 话音未落,他腹中忽地发出一阵鼓譟。 李氏一怔,下意识转身,两步去到屋中一角,端过来半碗飘著糠皮和烂菜叶的,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水。 “这是……中午煮的,娘吃剩一半……原想……留到明日……” 她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窘迫,指节粗大,满是冻疮的双手,犹有些发颤。 陈立没说话,接过碗喝了两口,表明自己並不嫌弃。 隨后他走过去將碗放下,毫无悬念地看到了角落里,那口老鼠掉进去都滑脚的空米缸。 年初父亲还在时,家里尚能吃得起糙米和灰面。 后来父亲被强征入伍,彻底没了音讯,家里的糙米粥开始一天比一天稀。 母亲没日没夜地接缝补浆洗的零工,可哪经得起帮会和官府两头吸血? 陈成常年住在商行,也是今日才知道,母亲已经到了只能靠麩糠粥水餬口,而且吃了上顿未必有下顿的地步。 他原本是打算让母亲拿些钱出来,帮他熬过眼下这道坎。 可现在…… “钱的事,你別担心。” 李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缓缓说道。 “当初官府来抓丁,你人在商行,不知道家里情形……” “原本你爷是想让三个儿子抓鬮,定谁去……你大伯抵死不肯,你三叔又正害著病……” “最后,你爷拍板让你爹去,又让你大伯和三叔都起了誓,保证会照应咱娘俩……” “你爷还许了你一个习武的机会,那是他早年落下的人情,说能让你白学半年……” 李氏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 “娘那时想著,正经饭碗难寻,也怕你不是习武的料……辞掉商行活计,万一学不成……就……没跟你提这事。” “可现在,你商行的活没了,又惹上个索命鬼……不管是不是那块料,这条路,你也非得去闯一闯了……” 陈成默默听完,不由地攥紧双拳。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运气背,才让官府硬抓了去。 原来竟还有这样一段內情。 怪不得……三叔家明明也过得万分艰难,三叔却仍会隔三差五过来走动走动,偶尔还会送来些吃食。 至於爷爷和大伯,打从父亲走后,便再没管过他们孤儿寡母。 发誓要照应,尽与放屁无异。 那习武的许诺…… 陈成眼底暗了暗,已不抱任何期望。 回想起曾经那个老实巴交,对妻儿父兄掏心掏肺的枯瘦汉子,陈成的拳攥得更紧了些。 “这事儿拖不得,咱这就过去一趟!” 李氏满脸焦急,仿佛多等一刻,儿子便多一分危险。 “正好,前几日你三叔捎话来,说你爹总算是寄回一封家书,但被信差送去你爷那头了,今儿一併拿回来。” 陈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即便希望渺茫,但试一试,总好过傻等著。 况且还有父亲唯一的家书要拿,怎么也得走这一趟。 他撑著下地,脑后的钝痛还在,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李氏从木箱里取出两件粗布袄子,內芯是稻草和麻絮,又硬又沉,还透著股刺鼻的潮霉味。 两人各自套上一件,方才出了门。 走在阴鬱逼仄的巷道间,杂物胡乱堆积,窝棚向內倾挤,一些最窄的地方,仅能容一人勉强钻行。 垃圾粪溺、尿水坑洼隨处可见,阵阵恶臭如实质般蠕进鼻腔,直往肺管里淌,每次呼吸都像吞咽腐烂发酵的脓浆。 李氏走在前头,步子急,却不时回头看陈成一眼。 像是怕他跟丟了,也怕他体弱伤重可能会撑不住倒下。 还好,陈成的状態,似乎正在一点点好转…… 轰! 行至半道,毫无徵兆的惊雷,在他颅內炸开。 无数难以言喻,沛然莫之能御的神异洪流,轰然灌入。 在其心神深处奔涌、交织,最终凝结为一枚灵晕幽微,状若竖目的古朴印记。 第2章 决绝 『……这是!?』 即便陈成已然觉醒,心神中乍现的异象,仍令他呼吸一窒。 『金手指么?』 他稳住心神,集中意念向那印记探去。 良久,却无任何特殊之处。 不能是什么脏东西吧? 他难免有些担心。 所幸,一路仔细体察下来,身子並无异样,反倒是脑后那处钝痛,几已彻底散去。 …… 安平里,虽同处贫民窟,却已经有了些土坯垒的小院。 阳光能正常照到这里,空气中的恶臭也淡了不少。 陈家老宅便在此处。 门脸的酱菜铺子,是老陈家祖传的营生,近来生意冷清,今天更是早早闔上了门板。 从铺子边那道窄门拐进去,是个天井见方的小院,地面坑洼,土墙斑驳,处处都泛著经年的旧色。 “爷爷,大伯母。” 陈老爷子靠在院中躺椅上,正与身边的妇人聊著什么。 听到陈成的声音,二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下一秒便都板起了脸。 “爹,大嫂。” 李氏紧跟著喊了人。 “老二家的,今儿怎么想起过来?” 老头冷硬地问。 大伯母那双吊梢眼扫过母子二人空著的手,眼白一翻,招呼都不打便扭身进了灶房。 “爹,小成遇上些难处,当初您答应过,送他习武的事……” 李氏话音未落。 大伯母忽地又从灶房钻了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疾言厉色地叫嚷。 “习武?习什么武?他是那块料么?” 大伯母抬起手,指尖几乎要戳到陈成脸上。 “打小就像块木头,如今又把身子骨都熬干了!风吹就倒的烂秧子,还想糟蹋习武的机会?贱命怂格!没皮没脸!这泼天的福分,他接得住么?也不怕折了寿!” 大伯母唾沫横飞,语无伦次,像是故意要骂走陈成和李氏。 李氏被激得愣在当场。 陈成心底躥起一股邪火,头脑却远比从前冷静、清醒。 大伯母这过激的反应,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习武的机会……只怕早已被大伯母攛掇著老头,给了她那宝贝儿子,陈昊。 “老大家的,你住口!” 陈老爷子沉声喝止,然后又缓和下语气。 “小成,不是爷爷偏心,习武首重根骨,而且花销极大。以你家的情况……踏踏实实卖力气做活,才是你的本分。” “原先不是说能白练半年?”李氏急忙追问。 “是,可半年后练不出名堂,这机会不就白费了么?” 陈老爷子顿了顿,眼底透出难以掩饰的希冀之色。 “阿昊请人摸了骨,老师傅亲口赞他根骨上佳,是块顶好的练武材料……这天大的机缘,你说我能按著不给他吗?” “……这当初,您老可是起过誓的啊!” 李氏眉头拧如川壑。 “我……我是发过誓不假!” 老头被这话逼到墙角,脸上有些掛不住,恼羞成怒地梗起脖子。 “可阿昊已经进了武馆,拜了师父!就算天打雷劈,就算你拆了我这把老骨头,那习武的机会,也只能是阿昊的!” “……” 李氏的泪水已在眼眶打转,身子抖得几乎站不住。 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她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瞒著陈成。 “阿成……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啊……” “娘,这不怪你。” 陈成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嗓音干哑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的身子骨这两年確实虚透了,您当初怕我两头落空將来没法生存,这没错。” “是他们……” 陈成目光淡漠地扫过老头和大伯母。 “今日我们母子过来,本就不是为了討要什么施捨。” “只是想听一句准话,也好了断我娘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指望。” 陈成的目光最终定在老头脸上。 “你不必这般激动,你我心里都清楚,从你將习武的机会给了別人那刻起,我和我娘在你这,便什么也不是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再认你们……我欠你陈家的这条命,我爹替我还了,从此,我和我娘与你们,永无瓜葛!” “……你……你!” 老头闻言,登时被气得吹鬍子瞪眼,还想起身再掰扯几句,却被大伯母一把按回躺椅上。 “爹!咱犯不著和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掰扯!让他们滚就是了!” 大伯母巴不得陈成与这个家断绝关係,老死不相往来,等老头子入了土,还能少个分家產的。 “把我爹的家书拿来。”陈成寒声道。 “家书?” 老头本能地一愣,不似装傻。 大伯母却嘴角一歪,压根不想搭理陈成。 陈成没再说话,只是侧目瞥向墙角的柴刀,刀刃锈跡斑斑,却仍能看出几分沉钝的凶意。 大伯母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发紧。 撒泼骂街她一点不带怕的,却是真怕急眼的兔子会咬人。 她咽了咽口水,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团揉皱的信纸,扔在地上,眼中带著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李氏立刻將那纸团捡起,捧在手中,小心抚平。 “又不识字,给你们有啥用?” 大伯母狠狠翻了个白眼,顺势將老头护至身前。 “娘,咱回家。” 陈成搀著李氏,直接出了小院。 刚走出不远,便迎面撞上了三叔和小姑两家人。 小姑夫妇衣著得体,手里拎著沉甸甸的米麵,女儿在旁蹦蹦跳跳,有说有笑。 三叔家两口子只提了些野菜和烧柴,空荡荡的破布粗衣下面,仿佛只剩骨架,慢吞吞跟在后头。 双方照面后,几人只朝陈成母子略一点头,便都进了小院。 只有三叔停下脚步,挤出些侷促的笑。 “二嫂,小成,这是要上哪去?今儿阿昊回来,咱这一家子难得团聚……” 话到一半,三叔才瞧清李氏微红的眼眶和陈成绷紧的下頜,后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他已然意识到,这孤儿寡母,只怕不是被请来的。 “唉……都是一家人,有啥过不去的……” “三叔,別说了。” 陈成心意已决,不想再听任何劝解,搀著李氏继续前行。 “小成,等等!” 三叔急忙追了上去,將手里那点寒酸的野菜和枯柴,不由分说地塞给了陈成。 “这点东西,你拿回去,好歹能应应急……等过两天,三叔再去看你们……” “不必了……三叔,三……” 陈成本想推辞,三叔却直接抽身退开,垂著头,快步走进院中。 “阿成,別人你可以不认……” 李氏望著那扇关上的院门,低声说道。 “三叔的情分,你得记著。” “我明白。” 陈成攥紧了手中的烧柴与野菜。 母子俩默默转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 片刻后,院內传来大伯母拔高的嗓音,混著些尖酸讥笑。 像是在数落空手而来的三叔。 …… 远离安平里。 找了处能照到阳光的角落。 陈成从母亲手上拿过那封家书,试图从中了解父亲的近况。 奈何短短几行內容,陈成却连半个字都不认得。 这个世界的文字,笔画古怪扭曲,如同密咒符纹。 他本想参照前世的象形文字连猜带蒙,结果却是寸步难进。 『嗯!?』 正当他想要放弃时。 心神深处,那枚沉寂的竖目状印记,倏地一热。 其心神『视线』骤然拔高,如同俯瞰苍生的天眼,锁定了信纸上的文字。 顷刻间,信中那些如天书般的鬼画符,被暴力拆解、重组。 笔画化作最基础的构型,逐一组合成此方世界的每一个文字,与之相对应的意义,陈成瞬间便已明了 並非学习,而是洞悉。 那每一个字的含义,都像是早已鐫刻在其心神深处,此刻被彻底唤醒。 【断字识文】:入门(0/300) 第3章 旧神 『我,能看懂了!』 信上的文字,陈成原本一窍不通,此刻却皆一目了然。 『那竖目印记……似乎窥破了此世文字的本质……它给我的不是学识……而是技艺,能力!』 【断字识文】:入门(0/300) 陈成念头一动,技能信息再度浮现於脑海中。 『入门……技能境界由面板固化,那不就是……』 『证即永证,得即永得!』 『嘶——』 『若是用那竖目印记窥破武学的本质,是不是也能……』 念头及此,却自戛然而止。 武馆的门朝哪开? 拜师要多少银钱的束脩? 去偷学?万一被逮住…… 陈成心底闪过不止一桩血淋淋的传闻。 这世道,不要说偷学武艺,哪怕只是偷师寻常谋生的手艺,被发现后也绝没好果子吃。 自己这条烂命搭进去恐怕都不够,弄不好还会连累母亲。 陈成眸底像被火星烫了一下,骤然亮起,又瞬间重归黯淡。 “阿成?想啥呢?” 见陈成半晌没吭声,眼神忽明忽暗,李氏不由担心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没事。” 陈成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扫过信纸上,由他人书写,措辞近乎通告的几行文字。 “你在商行学了认字?”李氏问道。 “……学了一点。” 陈成声音一滯,稳了稳情绪,才继续道。 “还是看不明白……这信我先收著,回头再请人帮忙瞧瞧。” “嗯,咱回吧。” 李氏点点头,並未察觉不妥,这世道,认字不易识文更难。 当年陈家为供陈昊念书,钱没少花,功夫没少下,结果不还是个半吊子?连『童生选』的门槛都没够上。 陈成將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信上那些文字,却不断浮现在脑海中。 ——陈实自愿请入死士营,忠勇可嘉,校尉大人特赐赏银十两,以彰其志。隨信附上军中牌票一张,凭之可於北境诸城官定钱庄兑取现银。 陈成哪里是看不懂?他是不能说。 死士营是什么地方?父亲那样一个老实到有些窝囊的人撞进去,结局不言自明。 父亲是不是真的自愿?陈成不得而知。 但他非常清楚,此刻说这些毫无意义,只会让母亲日夜悬心、忧惧伤身。 至於那十两赏银…… 此世一两银子可换一千铜钱,十两便是万钱。 刨去帮会盘剥和苛捐杂税,剩下的钱,习武大概不够。 却足可让他和母亲,以最低的生活標准支撑两年左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无疑是一笔活命的钱,可偏偏被送去了老宅那边。 陈昊是识字的,他那性子又隨了他娘,见到这种现成的便宜,怎么可能不占了去? 关键是,陈昊已经拜入武馆。 陈成不用想也知道。 自己贸然找上门去討要,別说钱拿不回来,多半还会再受一番折辱。 全无好处不说,反叫对方更加提防自己。 这口气,自己眼下只能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但这笔帐,迟早要算! …… “哟,小成回来啦?” 母子俩刚回到苦槐里,远处忽地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嗓门扯得老高。 “可不是嘛,张婶。” 李氏勉强笑了笑。 “还在永盛商行做活儿呢吧?” 张婶提著个破木桶,兴冲冲地凑到跟前。 后面陆续又跟来几个挽著袖子的妇人。 她们满是冻疮的手里,都提著塞满衣物的木桶,显然是刚从东头那口老井边浆洗回来。 “永盛行?那可是大字號,铁饭碗!” “嘖,小成真有出息!” “俺家狗蛋要有这一半能耐,俺夜里睡觉都得笑醒嘍。” “张婶家小旭在锻兵铺拜师学手艺,等他学成,才是真的熬出头!” “周家小龙更是个有本事的,小小年纪便在清河帮闯出明堂,如今都已是武者老爷了!” 苦槐里多的是像她们这样,靠给人缝补、浆洗过活的女人。 活计零碎,僧多粥少,为了一堆衣裳、几个铜板暗自较劲是常事。 日子久了,互相间便养成这般习惯。 嘴上热络逢迎,眼底却藏著打探与掂量,哪家势强,谁人可欺,转头就会传遍苦槐里。 平日里倒也相安无事,笑脸迎笑脸。 可一旦触著真正的利害,所有人心里那桿秤立刻就斜了。 该捧谁,该踩谁,该捏哪个软柿子,清楚得很。 陈成客客气气地一一喊了眾人。 她们笑容如旧,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陈成手里,那点寒酸的枯柴和野菜。 有两个心思活络的,眼底已然浮出疑影。 “都他娘的搁这儿挺尸呢?!” 一声凶厉喝骂骤然传来,巷道转角处,一道壮实的身影缓缓走出、迫近。 来人穿著黑狼帮標誌性的灰黑色短打,前襟敞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一道狰狞旧疤。 “有这閒工夫嚼蛆,不如多去捞点活儿干!老子可告诉你们——” 他脸盘横阔,眼带凶光,嘴角歪叼著根草茎。 “再过七天,又该交这个月的平安钱了,老规矩,喘气的每人三十个铜板!” “谁要是敢短一个子儿,或是拖拖拉拉……” 他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露出满嘴黑褐色的烂牙。 “像以前那般的打骂都省了,老子直接找条绳来,勒死了卖到红月庵去!” 此言一出,那群妇人皆是噤若寒蝉,纷纷缩紧脖子,提桶跑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氏颤颤喊了声『疤爷』,便急忙拉走了陈成。 此人绰號疤熊,是黑狼帮的一个头目,附近二十几户的平安钱都归他收。 往常陈成和李氏的平安钱都能按时交齐,他倒也没来找过茬。 可如今,陈成的饭碗砸了,李氏接零活的收入又极不稳定。 七天后……若是交不出六十个铜板…… 李氏已然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陈成同样心弦紧绷,头脑却始终保持著冷静,思绪飞转,求索破局之法。 …… 回到家中。 李氏把小风炉抬到门口,生了火,就著中午剩下的半碗麩皮稀汤,煮了些扯碎的野菜进去。 汤水滚开后,李氏推说不饿,在陈成坚持下,才一人一口分著喝了。 野菜大多涩苦性寒,不敢多吃。 碗底那一点点麩皮,连塞牙缝都不够,喝著粗糙扎喉,还有股子近乎霉变的陈腐味。 麩皮压根算不上粮食,放在贫民窟外头,这就是牲口吃的。 不,牲口吃的都比这好。 陈成在商行时,给那些善走山路的巔马拌的草料里,要掺进去盐末,包穀面,豆子,隔上一段时间甚至还会往里加鸡蛋。 可惜管事的盯得紧,杂役胆敢偷吃,逮到就得罚掉整月工钱。 陈成干了三年,愣是没敢从马槽里摸过一粒豆子。 不过,也或许就是因为这份近乎木头的实诚,他才能一直干到今天,即便货物被抢,那位美妇东家,也没为难他。 『……沟槽的赖头!』 思绪及此,陈成又问候了那个害他丟掉饭碗,甚至差点让他丟掉性命的元凶。 此仇,必报! 然而,横亘在他面前的最大难题依然是…… 钱! 攒够武馆束脩遥遥无期,黑狼帮的平安钱迫在眉睫,就连他和母亲的下一顿粥水都还没有著落。 这世道……黄泉客满,人间路绝! 难! 太难了! 『等等!这世道行不通……我何不向前世求出路?』 陈成心头灵光乍现。 『那竖目印记,只需『看』到即可窥破……那么,只要我记忆中的画面足够清晰……不也一样能让它『看』清楚?』 陈成闭目。 宿慧深处那尊被尘封的神,睁开了眼。 【养生太极拳】: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前世,他上学卷,上班更卷,身体一直不大好。 想学养生太极强身健体,却如大多数牛马一样,下班后只想把自己焊死在床上。 捧著手机云学习,结果就是…… 脑子:我现在强得可怕。 身子:阿巴阿巴。 前世也就那样了,但正如陈成此刻所料,宿慧是新鲜的,那些曾被遗忘的零碎记忆,此刻却异常清晰、完整。 竖目印记瞬间便已窥破本质,將这门养生太极拳,以技艺能力的形式,赋予陈成。 顷刻即已入门。 『成了!』 陈成驀地睁眼,眸底掠过一抹压不住的悸动。 他立即关上自家那扇漏风的破木门,直接在屋中摆开架势。 室內空间逼仄,换做其它武学,或许施展不开。 但这养生太极,本就讲求方寸之间的圆融运转,倒正合適。 “阿成,你这是……”李氏有些诧异。 “商行里学了几手养生的把式……” 陈成道:“娘,你也可以跟著练练,对身体好。” 李氏坐到床边,默默摇头轻嘆。 “动弹多了,饿得快……娘得省著气力,想法子多接些活……” 陈成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想说几句分担宽慰的话,最终却没开口。漂亮的空话说一万句,不如实实在在踏出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將杂念压下。 在这阴暗狭小的屋子里,缓缓运起那门养生太极。 第4章 效死 阴暗之中,李氏瞧不真切。 只感觉陈成的动作,仿佛在搅动流水,绵软而缓慢。 这养生的把式…… 她默默嘆了口气,难掩失望。 然而此刻,陈成心中却早已惊喜难抑。 入门,这看似基础的境界,背后却是竖目印记,彻底窥破养生太极拳本质之后夯筑的基石。 这让陈成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千锤万炼过一般,近乎本能,如臂使指,分毫不差。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方一起手,他便体会到了『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太极真意。 锤炼同样的招式,有的人难免失误,有的人却能完美入微,有人浮於表面只得其形,有人却能触及真意神形兼备。 如此这般,锤炼每一遍,所得收效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差距。 积年累月下来,便是天渊之別。 一遍炼完,竟不甚费力,身上反倒泛起些微暖意。 收势,归元。 他的脚掌轻轻踏落,如羽落静水,地面薄积的浮尘,层层漾开,显出一个清晰正圆。 【养生太极拳】:入门(1/300),特性(无),破限(否) 『完美锤炼一遍,能增加一点境界进度……还有机会解锁特性,以及打破极限?』 『从长远看,只要我活得够久……就能水到渠成的变强……』 『可问题是……我没时间了……』 陈成並未被惊喜冲昏头脑。 他清醒知道,赖头隨时会找来,黑狼帮七日后要收平安钱,自己和母亲更得餬口度日…… 屠刀常悬头顶,根本没时间让他慢慢修炼变强。 而就目前来看,这门养生太极拳虽已入门,却並不具备毁伤杀伐的即战力。 他渴望习武,为的是活命,是再也不被人欺辱。 说白了,他迫切需要的,是杀人技! 而非养生功。 『还是得想办法拜入武馆才行……入门真正的杀人技,我才能有自保之力……』 陈成默默思忖,心头很快有了打算。 “不练了?”李氏问道。 “像您说的,动弹多了饿得快……” 陈成压低声音,叮嘱道:“我炼这把式,您別往外说。” 李氏用力点头,这点轻重,她还是拎得清的。 “躺会儿吧……” 家里的陶土烛台积著厚厚一层灰,柴火也得儘量节约。 枯坐著不是办法,只能早些睡下。 床板冷硬狭窄,母子二人各自侧臥在一头,仍觉拥挤。 破布被套里,塞的也是稻草和麻絮,阵阵霉臭与汗餿的气味,时刻侵染著陈成的精神。 这世道,连入睡都难…… 母子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些日常琐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睡著。 翌日清晨。 苦槐里依旧笼罩在城墙阴影下,难见阳光,巷道被霜露浸透,越发湿泞阴冷。 李氏早早醒来,提著个空木桶,去往东头那口老井处。 陈成则在家中等了一阵,听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吱呀声,才立刻起身去到屋外。 “阿成哥。” 邻家屋中走出一名身穿黑色劲装,体格挺拔的青年,见到陈成后,便咧嘴笑著打了招呼。 “小龙。” 陈成脸上也浮起些笑意。 “昨儿多谢你和虎妞了……” “嗐,都一块儿滚泥巴长大的哥们,说这不就见外了?” 小龙摆摆手,浑不在意。 “哥,饃马上就熟,好歹吃两口再走。” 虎妞的声音从另一间灶屋传来。 他们家这两年的日子越过越好,连著一排五间屋子,或租或买,都归置了下来。 除了他们兄妹两,爹娘也都硬朗,不仅吃得饱饭,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在苦槐里,他家过的已经是最拔尖的好日子。 没有人不艷羡的。 “不吃了,帮里管饭,还怕饿著你哥不成?” 小龙朝灶屋那边回了一句,转身正准备走,却见陈成欲言又止。 “阿成哥。” 小龙收起笑容,压低了些声音。 “你……是有事找我?” 陈成点了点头。 “昨儿听张婶她们说,你如今习武有成,前途无量……我想,向你打听打听外城武馆的情况。” “想习武?攒够本钱了?” 见陈成默默摇头,小龙不禁蹙眉道。 “我是过来人,钱不够,最好別习武……但你要实在想试试,也倒有个地方。” “安乐里,龙山武馆在那设了个下院。专门筛选贫民窟里的好苗子。” “根骨中上或者悟性上等的,都可以免缴束脩,还管早午两餐,只不过……要立效死契!” 小龙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 “半年內,能在下院炼出一炷血气的贫民弟子,可以升进中院,彻底脱离贫民窟,待遇、地位都將大大提升。” “可若是半年內,炼不出一炷血气,就得为龙山馆效五年死力,任务由龙山馆安排,据说,非常危险!” 好傢伙! 先炼武,后还债! 这不就是花唄它祖爷爷炼唄,一炼一个不吱声! 陈成怔了怔,下意识问道。 “要是刚效力没几天人就死了,那龙山馆岂不是亏大了?” “龙山馆是昭城数得著的大武馆,上院日进斗金,亏这点算什么?” 小龙理所当然地反问。 陈成却不敢苟同,能想出这种资本家路数的人,必得追求利益最大化,亏损是绝对遭到厌恶的。 或许…… 死掉的人,也还有其它还债的方式。 陈成如是想著,心下虽有顾虑,却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 “半年炼出一炷血气,难么?”陈成问道。 “难?么?” 小龙被气笑了。 “我炼了快两年,才勉强炼出一炷血气……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陈成闻言,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笑!等真练过武,你就笑不出来了!” 小龙打趣了一句,又自认真起来。 “龙山馆不是那么好进的……你真要是在商行待不下去,可以来清河帮跟我混,別的不敢说,一天两顿饱饭总没问题。” 闻言,陈成不禁神色一怔。 虽说小龙和虎妞兄妹俩,打小就是这种爽利仗义的性子,但在浊世里摸爬滚打后,还愿如此帮他,这就很难得了。 “你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了。” 陈成缓缓摇头。 他听说过清河帮,实力不如黑狼帮,地盘也不在苦槐里。 此刻若他答应加入清河帮,不仅解决不了眼前危机,反倒可能惹上更多麻烦。 “我娘性子软,要是知道我进了帮派,肯定天天提心弔胆,我就怕她再愁出病来……” 陈成斟酌著婉拒,也不算拂了小龙的顏面。 “也是。” 小龙想了想,又道。 “要不你去找找阿光和八斗?他俩混得也还行,咱都一块儿长大的哥们,让他俩拉你一把。” 陈成点点头,眼底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黯淡。 “我还得赶去帮里,最近未必会回来,你……要是想通了,可以来清河里找我。” 小龙並非閒人,聊了这么久,也怕误了正事,简单道別后,便急匆匆走了。 陈成点头致谢,就此別过。 …… 安乐里,在南外城贫民窟中,算是环境最好的一片。 阳光充足,道路铺以青石,虽多有碎裂凹陷,却远好过湿泞扭曲的烂泥巷道,空气中的恶臭味,也明显淡了很多。 龙山武馆所在的位置,周围甚至可以用乾净来形容,在贫民窟,这已经可以被称为异端。 此刻,武馆那扇黑漆木门前,早已排起一溜长队。 全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中混杂著渴望与不安的贫民少年。 陈成默默走过去,站在了队伍最末。 等了许久。 那扇门终於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脸庞圆胖、腆著滚圆肚子、身形高壮得像座小山般的青年缓缓走了出来。 他半眯著眼,脸上毫不掩饰地掛著不耐烦。 二话不说,便將蒲扇般的手掌,挨个搭过每一个贫民少年肩头。 “站左边去……左边……左……” 他皮肤白净,脸色却很难看,嘴里吐出的指令逐渐变成冷哼。 轮到陈成时,那只大手搭上肩胛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酥麻感骤然窜入,迅速弥散至四肢百骸。 这就是,摸骨?陈成心想。 胖子没有任何解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 “左。” 陈成默然,立刻站了过去。 “没一个能看的,要我说,这摸骨纯属多余。” 胖子撇了撇嘴,肃然道。 “接下来考校尔等悟性!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第5章 伏龙 胖子言罢,直接便有了动作。 在场所有少年,无不瞪圆了眼珠子,生怕看漏任何一处细节。 扣脚,挺膝,掖胯,开肩。 胖子略作停顿,隨即撑肘,屈指,坐腕,整个人呈现擒蟒伏龙之姿。 他维持这个姿態约莫三息,旋即收势,恢復松站。 “都散开点,各自模仿我方才演示的伏龙桩。” 胖子一声令下,少年们慌忙定神,一边竭力回忆,一边笨拙地摆弄手脚,试图復现那惊鸿一瞥的姿態。 “滚蛋……滚……回家吃*去吧!” 胖子毫不留情地將那些姿態彆扭,细节全无的混子,像赶苍蝇一样轰走。 场中人数锐减,他的语气总算缓和了一些。 “你俩还凑合,一个有五分形似,一个能仿出些许神韵……但都差了口气,回去吧,有这聪明劲儿,干点啥不好?” 那二人脸上难掩失落,却根本不敢爭辩,垂头丧气地退走。 见这二人一走,好几个自知不如的少年,也都灰溜溜跟著去了。 很快,现场就只剩下陈成还站著。 “嘶——” 胖子眯著眼,上上下下將陈成打量了好几遍。 白净圆脸上的不耐与不屑,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讶异与欣赏。 他咂了咂嘴,声音里透出些不一样的温度。 “不错!真不错!” “七分形似,三分神韵……几处关窍的细节也拿捏住了……好好好!总算是让我撞上个悟性上等的……好苗子!”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胖子比谁都清楚,单论这份看一眼就能抓住神髓、復现形架的悟性,说陈成是天才,都不为过。 下院建立这么多年来,能有此等悟性的贫民少年,不超过三个。 只可惜…… 陈成的根骨太差了。 中下等,甚至可以说就是下等。 气血两亏,经络滯涩,明显是被积年的苦难熬干燃尽了。 即便悟性再高,也不可能在半年內,炼出一炷血气。 “我可以收下你,但效死契一签,便再难回头,你,好好考虑清楚。” 胖子的语气又缓和了不少。 “多谢您给我时间考虑。” 陈成頷首抱拳,谢意极为诚恳。 他非常清楚,自身根骨远未达標,若无竖目印记这张底牌,签下效死契,便无异於自杀。 对方让自己好好考虑,其实是在善意地提醒,切莫因一时衝动,自毁余生。 “我签。” 陈成並没有思考太久。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 但凡能有更好的选择,谁会甘心把命押在一纸契约上? “跟我来吧。” 胖子不再多言,转身迈过那道漆黑的门槛。 陈成紧隨其后,踏入了龙山武馆。 入门便是一方平整坚实的青石场院。 西南角立著一排木人桩,桩身被经年累月的捶打磨得油光鋥亮。 不远处列著大小不一的石锁、石担,最大那座乌沉沉的,怕不下三百斤重。 此刻时辰尚早,场中却已经有了七八名正在练功的少年。 他们身上的破旧粗衣,乃至脚下的青石,皆已被汗水浸湿。 而这般日积月累的熬炼,也令他们的体格,远比寻常贫民少年壮实、高挺。 陈成跟著胖子,穿过场院,进到院北正屋,途中没有任何一名少年侧目分神,仿佛外界一切,皆与他们无关。 根骨优异,心性上佳,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 “识字么?” 胖子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两张早已备好的契纸,推到陈成面前。 “以前我爹供我读过两年书,字倒是能认一些。” 陈成接过契纸,逐字细看后,方才拿起一旁的笔,工工整整地签下了名字。 见胖子瞥了眼印泥,陈成会意,又抬手在名字旁摁下了鲜红的手印。 “妥了。” 胖子將其中一份契纸收起,另一份递给陈成。 “自己收好,从此刻起,你便是龙山武馆下院弟子了。” “馆中规矩,效死契上都已写明。但下面这三条,你务必记清楚。” “其一,在外若遇麻烦,可报龙山馆下院弟子的身份,暂作周全,但绝不可主动生事!” “其二,下院弟子,严禁加入任何帮派、势力!” “其三,院內切磋只可点到为止,若伤及同门,致其无法修炼,伤人者效死年限,翻倍!” “是,弟子谨记。” 陈成頷首回应,颇为郑重。 方胖子点点头,又道。 “我叫方温侯,是这里的教习之一,也是龙山馆中院的弟子,你以后唤我方师兄即可。” “是,拜见方师兄。” 陈成拱手躬身,態度十分恭谨。 “隨我来。” 方胖子正色道。 “我亲自传授你呼吸法门,以及关窍衍变的口诀,爭取七天內,让你的桩功神形兼备,无错无漏。” “方师兄……” 陈成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踌躇,欲言又止。 【伏龙桩功】:入门(0/300) 他方才『模仿』的伏龙桩,是故意藏拙的效果,若他愿意,隨时可以完美復现。 更重要的是。 原本需要师长传授的呼吸法门,以及各中隱藏的微妙衍变,都已被竖目印记如抽丝剥茧般,纤毫不遗地抽离、窥破。 继而尽数赋予陈成。 正因如此,方胖子的传授,对他来说实在与鸡肋无异。 此刻,他更在意的,另有其事。 “怎么?” 方胖子眯眼看了过来,陈成尚未回话,肚子便鼓譟著给出抢答。 “你……” 方胖子被气笑,狠狠白了他一眼,抬手往院角一指。 “水井旁边就是灶房!给你半刻钟,吃饱喝足赶紧滚回来!过时不候!” “谢方师兄体恤!” 陈成眸底明显亮了几分,却耐著性子,郑重拱手致谢,然后才快步离去。 看著陈成稳重的步伐和尽力挺直的脊樑,方胖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刚进灶房,一阵温热的穀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灶台上的大锅里,还剩了不少糙米粥,品质不大好,能清楚看见散碎米粒上未脱尽的穀壳,但粥体颇为浓稠,寻常贫民,求之而不可得。 陈成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粥,又从旁边蒸笼里,拿出一张脸盆大小的灰麵饼子。 坐到角落。 他先喝了一大口粥,口感粗糙,味道寡淡,可隨著那股温热浓稠的粥糊涌入体內,整个人都仿佛『活』了过来。 灰麵饼子很硬,需要用些力气撕扯,在口中反覆咀嚼才好下咽,口味依然差劲,却让肠胃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海碗很快见底,饼也吃掉大半。 陈成不禁想起此刻可能还饿著肚子的母亲。 他瞥了眼蒸笼里剩余的饼子,又立刻將目光收回。 能吃这些食物的代价,是签下效死契,私自把食物带出武馆,毫无疑问是不被允许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里剩下的饼子,擦乾净碗里剩余的每一滴粥糊,全部送入腹中。 末了,又去到水缸旁,把碗洗乾净,放回灶房。 这才快步朝著院中那道胖硕的身影走去。 隨后。 方胖子让陈成自行站定桩功,然后由他亲自指正错漏。 陈成『学』得极快,没过多久,便再也挑不出毛病。 “我现在就传授你呼吸法门。” 方胖子看著依旧保持桩姿的陈成,缓缓说道。 “吸,如抽丝,细、长、缓,意想百会接天光,周身毛孔舒张纳新……” “呼,如吐雾,沉、匀、透,想丹田坠地渊,浊气自脚底涌泉入地三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两句话说起来容易,可要达到那种意境,却千难万难……” “想当初,我也是花了小半个月,才勉强悟到……” 他话音未落,陈成的呼吸方式,却已在顷刻间彻底改变。 而那种『想百会接天光,想丹田坠地渊』的意境,也在呼吸改变的瞬间,水到,渠成! 至於一些关窍的隱秘衍变,陈成已经等不及让方胖子传授口诀,暗中自行运起。 自此,陈成的伏龙桩功,彻底进入完美状態。 於意境之中,他清晰感觉到自己脚下生根,腕坐万钧,屈指之间恍若擒伏真龙。 “对,很好……保持住……” 方胖子闭上眼,细细聆听陈成的呼吸声。 良久。 未曾发现任何错乱滯涩之处,丝滑顺畅得仿佛陈成打从娘胎里,便是如此呼吸。 【伏龙桩功】:入门(1/300) 第6章 滋养 “噗!” 方胖子正想好好夸讚几句。 陈成却自双腿一软,踉蹌著跌坐下去。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胸膛起伏如风箱,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著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周身筋肉无不爆发出撕裂般的酸痛,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很显然,他以完美姿態锤炼桩功,收效固然明显,可对体力以及肌肉筋骨的压榨透支,同样以惊人的幅度暴增。 以他的体魄根骨,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 “太虚了你……” 方胖子已到嘴边的夸讚,硬是咽了回去,眼神变得颇为复杂。 “日后站桩,切不可强撑,感到力竭便立刻停下,寧可不足,不可过耗!万一伤及筋骨,你就彻底完了!” “我……明白,谢师兄提点。” 陈成心里清楚,效死契前置的六个月练武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期间一旦受伤,修炼进度大幅拖慢,最后炼不出一炷血气,那必然就是死路一条。 更悲观些考虑,下院弟子一旦因伤无法修炼,龙山馆甚至不会留他们继续白吃白喝,直接就要拉去还债。 这一条,效死契中並没有写,但最终解释权,毋庸置疑在强势方手中。 陈成如是想著,心弦越发紧绷。 这种环境下,即便有那竖目印记加持,他也不敢说十拿九稳能上岸。 往后仍须步步谨慎,事事求稳! 隨后。 方胖子不再管陈成,逕自去到那些正在练功的少年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指点著。 一共八个少年,其中两人还在练桩功,另外六人则都已经开始锤炼打法。 陈成休息时,始终盯著那些锤炼打法的少年。 休息得差不多,他重新站桩时,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看著那边。 【伏龙拳】:入门(0/300),特性(无) 一段时间后。 隨著脑海中浮出一行文字,陈成对竖目印记,又有了新的认知。 『只看到零散的几招,根本无法入门……』 『必须看全所有招式,並且,施展之人没有失误,竖目印记才能彻底窥破一门武学,赋我入门……』 陈成一直看下来,那些锤炼打法的少年中,只有两个能做到零失误打完一整遍伏龙拳。 其余四人,或多或少都有错漏,没少挨方胖子打骂。 『再就是……断字识文和伏龙桩功,都没有特性……』 『伏龙拳和养生太极拳有特性,但只有后者,可以破限……技能之间亦有差距……』 『这样看的话,那门养生太极的本质,只怕,非同一般!』 转眼已至晌午。 陈成和其他少年一样,蹲坐在屋檐下,糙米粥就著灰麵饼,隨便一嚼,便囫圇吞下。 略有不同的,是那两个能完整施展伏龙拳的少年。 一人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捏起几粒粗盐,撒进粥里。 另一人,则从怀里掏出块不知名的肉乾,小口啃开,缓缓咀嚼。 咸香与肉味隱隱飘散开来,引得旁边几人喉头滚动,不住地偷眼瞥探。 “喂,新来的。” 这时,一个剃著青皮头,脖子上有道新鲜抓痕的少年,晃悠到陈成旁边,一屁股坐下。 “我叫石磊。” 少年用肩膀撞了下陈成,咧开嘴,露出颗缺角的门牙。 “见过石师兄,我叫陈成。” 石磊笑了笑:“我来这三个月了,还没见过不挨方阎王打骂的,你,是头一个。” “侥倖而已。”陈成谦逊回应后,继续埋头吞咽。 “得了吧。”石磊撇了撇嘴:“都是贫民窟烂泥里爬出来的,没点真东西,能进得了这扇门?骂方阎王眼瞎?” 陈成笑笑,没再接话。 石磊也不在意,往前凑了凑,带著一身汗味和些许口臭。 “瞧著对脾气,交个朋友。这糟烂世道,多个照应,总比多个暗地里使绊子的强,你说呢?” 陈成缓缓点头:“师兄说得对,多个朋友多条路。” 隨后,又有几个少年凑过来搭话。 陈成脸上掛著笑,该应和的应和,该点头的点头,彼此间一团和气。 话头绕来绕去,最后落在了根骨上。 这些少年都是因为根骨出眾才被选中,听到陈成是因为悟性被选中后,便一个接一个地寻了由头,拍拍屁股走开。 他们走时,笑容还掛在脸上,眼里的热络却明显凉了下来。 习武首重根骨,这句话从陈家那老头口中说出时,陈成还抱有怀疑,但此刻眾人的態度,却足以证明,此言非虚。 石磊倒是没走,又多扯了几句閒篇,直到看见远处眾人聚拢说笑,才用胳膊肘碰了碰陈成。 “你慢慢吃,回头再聊。” 说完,他便晃著膀子,朝那人多热闹处去了。 方胖子的午饭,有专人送来食盒,他独自在厢房里吃了,便再也没有出来。 即便没他盯著,场中少年也没有任何一人偷懒。 简单休息了一阵后,那两个最出眾的少年,便先后去到木人桩处,奋力锤炼伏龙拳打法。 陈成也並未多歇,紧跟著便开始锤炼桩功。 晃眼便到了傍晚时分。 方胖子出来赶人,少年们才『恋恋不捨』地告辞离去。 这个时辰,在外城做活的人,都陆续下工归来,巷子里人影憧憧。 能住在这安乐里的人,做的活计大多相对体面,虽谈不上富足,至少不必为温饱发愁。 一道道土坯院墙后头,炊烟裊裊升起,空气里飘散著熗锅的油香、燉煮的菜味、蒸腾的穀物气息。 陈成拖著疲惫至极的身体,缓缓穿过这些巷子,一步一步,朝那阴暗恶臭的苦槐里走去。 他並不知道,身后有双眼睛,从他走出龙山武馆那一刻便注意到了他。 …… 回到家中。 李氏已经煮好一小锅稀粥,用的还是麩糠和野菜。 “回来啦?正好,粥也能喝了……” 看到陈成一脸疲態,李氏不禁蹙紧了眉头。 “今儿一整天上哪去了?” “……龙山武馆。” 陈成刚一进屋后,便靠坐在了门框边,面带微笑道。 “是小龙介绍的……教习师兄让我先练著,还管两顿饭……束脩,等以后挣了钱,再连本带利慢慢补齐。” 李氏愣了片刻,仿佛心头大石落地般,长出了一口气。 “好,好啊……小龙那孩子,打小就仗义!能习武,还能给口饭吃……好,真好……” 她顿了顿,一脸认真道。 “往后,娘也儘量多接些活,儘快帮你把束脩补齐,別叫小龙夹在中间为难。”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 白天吃的灰麵饼子十分扛饿,陈成把一多半粥水都让给了李氏。 吃完后,陈成便將房门反锁起来。 开始锤炼养生太极拳。 原本,他是抱著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的心態,打算榨乾最后一滴体力便睡觉。 可当他完美施展出这门养生太极拳后,竟发现浑身酸胀僵痛、难以屈伸之处,像被一双双温软的手掌,细细揉开。 一趟打完,额间见汗,呼吸微促。 筋肉的酸痛和身心的疲惫,並未完全消失,但他整个人都明显鬆快了许多。 像是死死缠紧的绳索,被稍稍理顺、松解。 第二遍……第三遍……第十遍…… 他的体力最终还是被彻底榨乾,但体魄却被一股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暖流滋养著。 哪怕睡熟之后,也像浸泡在温泉之中,前所未有的舒畅。 第7章 送还 翌日。 天刚蒙蒙亮,陈成就已经到了龙山武馆。 场院內,那两个最出眾的弟子,竟来的更早。 他们身上的粗布衣裤,皆已被汗水浸透,在冷冽秋风中,蒸腾起淡淡白气。 灶房那边,一个沉默的中年妇人已经备好晨食,又將隔壁的浴房与茅房清扫一遍,然后悄无声息地掩门离去。 陈成先锤炼了一阵伏龙桩功,能坚持的时间,比昨日多了数息 短短一日之隔,进步不可谓不大。 而这无疑要归功於那套养生太极。 按他昨日那种耗尽气力的锤炼,今天本该四肢酸沉、举步维艰。 可现实却是,他一觉醒来,体魄状態近乎恢復如初。 这结果,显然与他前世的常识相悖。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完美运转养生太极,自然產生了如此显著的养生恢復之效? 还是因为这门技艺的本质,本就是某种来歷非凡的秘传古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系列的疑问,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被他拋诸脑后。 很显然,深究答案对他当下毫无意义。 屠刀始终悬在头顶。 能確定养生太极可以带给他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这就已经足够了。 眾人陆续到来,吃过晨食后,便各自开始练功。 天色完全亮透,阳光洒满场院。 方胖子这才抻著懒腰走出厢房,去水缸边洗了把脸,然后便朝武馆门外走去。 外面又排了不少贫民少年。 今天这一批明显素质更差,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方胖子的骂声。 “滚……滚蛋……回家吃*去吧……” 很快,方胖子便独自折返回来,摔上院门,走向院內练功的弟子。 他给出指正点拨的同时,总免不了一波含*量极高的喝骂。 骂过几次仍没长进的弟子,更是会被他拿竹条抽打错处,疼得直哆嗦,却是一声也不敢吭。 “嘿?” 瞥了眼正在锤炼桩功的陈成,方胖子眸底明显亮了几分,小竹条隨手一扔,慢悠悠走了过来。 “不错,真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仔细打量了陈成一番。 桩架、气息、神韵、关窍、衍变,皆都近乎法度一般,挑不出任何毛病。 沉下心去感受,他甚至能被陈成站桩时,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意境与气场所感染。 恍惚间,仿佛看见的是一位锤炼伏龙桩功数十年的老宗师。 除了完美,再找不出其它辞藻来形容。 “继续站桩,我给你演示一遍伏龙拳法,看仔细了。” 方胖子摆开架势,一边行拳,一边讲解。 “桩功为根,下盘定如龙亘山岳,动如游龙穿云……” “劲走龙形,拳、掌、指发力时,並非直来直去,而是带著拧转、钻透的劲力,专破硬功、透甲冑。” “擒锁为先,龙爪专攻对手关节、筋腱……伏劲在后,將狂暴之力伏於体內,於方寸间爆发……” “龙息催力,以低沉短促的龙吟吐息,震慑对手心神,同时调动臟腑合力催发伏劲。” “咤!” 方胖子一声低喝,最后虚空轰出的拳锋,竟隱隱带出一声音爆,脚下青砖倏地为之一颤,几欲崩碎。 个中细节真意,陈成昨日便已窥破入门。 但此刻,亲眼看到方胖子施展,又让陈成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方胖子明显收著力道,却仍有崩山碎石之势,真正的武者之力,可见一斑! “看懂几成?”方胖子问道。 “不好说……” 陈成故作思忖回忆后,以藏拙的姿態,將这伏龙拳法粗略演练了一遍。 “嘖,你这悟性真没得说,可根骨实在是……几处失误都是筋络滯涩、关节僵沉、肌肉虚软所至……” 看完陈成演练后,方胖子眼中的神色已经非常明显,三分欣赏,七分扼腕。 “让家里想想法子,给你买些肉食补补,能凑钱买到补益体魄的汤药更好……” 见陈成沉默不语,方胖子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锤炼拳法是衍生血气的根本,我龙山馆的这门伏龙拳,乃是中乘武学,练至小成,即可衍生血气,比旁的下乘武学快得多……” “可问题是,锤炼伏龙拳时,对自身体力和体魄的压榨透支,极大!根骨中上者,尚能勉力支撑,至於你……” 方胖子又嘆了口气。 “若无外物补益,半年內……你非但炼不出一炷血气,弄不好身子骨都要被彻底熬垮……” “多谢师兄提醒,我,会注意的。” 陈成闻言,神色难掩黯然。 他刚刚演练伏龙拳时,故意藏拙,未尽完美,却已能清晰感受到,方胖子说的压榨与透支。 若是完美锤炼,恐怕一两遍,身子骨就会吃不消。 在没有肉食、汤药补益的情况下。 即便算上养生太极的恢復效果,长期锤炼下来,也势必会如方胖子所言。 整个人被炼废、熬垮。 …… 午饭过后,眾人聚在一起说笑閒聊。 陈成则独自靠坐在远处墙根下,闭目休憩,又怕自己睡著,只能不断往脑子里塞事儿。 “陈师弟,有人找。” 石磊的声音传来,陈成有些诧异地睁开眼,心神倏自惊醒。 “有说是因何找我么?” “没,不过……” 石磊挠了挠他的青皮头,訕訕道。 “昨儿离馆时,有人向我打听你来著,我只说你是新弟子,颇得教习师兄赏识,旁的再没多嘴,哪想他今儿就找来了……” “好,我瞧瞧去。” 陈成站起身的同时,就已经想明白了。 赖头那种帮会嘍囉,是断然不敢找上门来的。 至於疤熊,还没到收平安钱的时间,也不会闹出太大动静。 只要不是这两个威胁,旁人来找自己,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陈成走过去,推开院门。 就见个探头探脑的中年男人,穿著身半新不旧,袖口却磨得发亮的靛蓝袄子,双眼习惯性地眯著,透出市井里打磨出来的精明与算计。 “张管事?” 陈成认得这人,永盛商行外院专管杂役的张平。 “阿成!阿成兄弟!还真的是你!” 张平脸上堆起陈成从未见过的笑容,近乎討好地凑了上来。 “兄弟!?” 陈成满脸诧异,以前这货不都管自己叫小成子么? “到底是龙山馆的高徒,瞧瞧,这才几日不见,精神头、这气度,大不一样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张平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袋。 “那日你走得急,东家事后想起,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给你。” “东家仁义,特意嘱咐我,把这钱给你送到家里去……我昨儿就上苦槐里寻你,没寻著。” 张平笑容更盛,似在遮掩什么。 “恰巧,昨儿我打这过,瞧著道背影像你……这一打听才知道,你竟拜入了龙山馆!这不,紧赶著给你送过来了!” 陈成將那粗布小袋接了过来。 略一掂量便知道是足月的数,二百文,整整三年没涨,也没降。 他能听出张平的话中掺了水分,未作回应,只目光淡漠地看著对方。 “阿成兄弟,你放心,数错不了!” 张平被陈成看得心底发毛,额角渗出些细汗,乾笑两声。 “东家说了,你这些年做事勤恳,她都看在眼里,那批货被劫是意外,不怪你。这钱,是你应得的。” 见陈成仍是未置一词,张平越发心慌,反覆回忆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露了马脚? 那天,陈成自己没提工钱便直接走了,东家事后想起,让张平把钱给陈成送家去。 张平本打算拖上一拖,若陈成不再来问,这钱自然就落了他自己的腰包。 偏巧昨晚看到陈成从龙山馆出来,一打听才知道,陈成已经是龙山馆下院弟子。 这龙山馆可是昭城数得著的大武馆,且不说陈成能否练出名堂,单凭教习师兄赏识这一条,就足以下破张平的胆。 正经习武之人,和他们这些纯粹卖力气的底层螻蚁,完全身处两个世界。 他张平万万得罪不起,哪怕只是一点点隱患的苗头,他也必须儘早掐灭,否则,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有劳张管事跑这一趟。” 陈成仔细思忖后才开口回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也请代我谢过东家。” “应当的,应当的!” 张平连连点头,见陈成没打算深究,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那箱子货,找回来了么?”陈成看似隨意地问道。 “没……” 张平摇摇头,压低声音道。 “东家当时是动了气的,特意让赵护卫去理一理这事。赵护卫你也知道,那可是正经练出一炷血气的武者老爷。” “在苦蕎里找到赖头时,货早都被他贱卖,钱也花了个精光……按说,这种小嘍囉,直接打死都可以……” 说到这里,张平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困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可最后赵护卫並没下死手,只废了他一条腿……东家那边,也再没提过这茬。” 张平缩了缩脖子,像是提起什么不该议论的事,赶紧补了一句。 “这里头的水,怕是深著哩。咱这些跑腿办事的,也琢磨不透……” “阿成兄弟,你现在已经是武馆弟子了,大好的前程等著……” “那赖头断了条腿,也算得了报应……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算了,你说呢?” “张管事说得在理。” 陈成点点头:“我眼下一门心思都在习武上,確实没必要节外生枝。” “那,你忙著,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哈!” 张平咧嘴笑著,快步退走。 陈成默默攥紧钱袋,铜板坚硬的稜角硌著皮肉,清晰无比的冰冷触感,令他心中雪亮。 这袋工钱能失而復得,並非他的苦劳回报,更非张平良心发现。 仅仅只是因为,他踏进了龙山武馆的门槛,获得了將伟力归於己身的一丝丝机会。 这世道,从不会善待底层弱者。 唯有不断变强,不断向上爬向上挣,才能活得像个人。 第8章 恩情 傍晚。 陈成离开武馆后,特地绕路去了趟苦蕎里。 此处有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沿著条臭水沟铺开,卖的多是些山林野货,虽品相奇差,但价格够低,也倒不愁卖。 陈成在个老猎户摊前停下。 摊上摆著些蔫头耷脑的野菜,还有一个破木盆,里面挤著几十尾指头长短、还在蹦跳的小鱼,混著泥水,一看就是刚从山涧野溪里捞的。 这些鱼儿虽小,却是难得的廉价荤腥。 “老丈,这鱼怎么卖?”陈成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显得很在行似的。 “十五文一斤。”老猎户沉声应道。 “十文。”陈成还价道:“都是些小鱼秧子,瞧著都没几口肉。” 一番討价还价,最终以十二文一斤成交。 陈成要了两斤,老猎户用一片大芋叶粗略包了,又舀了点水淋上。 陈成数出二十四枚铜钱递过去,状似隨意地问道。 “老丈,跟您打听个事儿,这小集的规费,该递到哪位爷手上?” “咋?你也想来这地界摆腾点营生?” 见陈成点头,老猎户也没多想,抬手指向集市尽头。 “瞧见那棵歪脖子树了么?树下土坯院里,住的就是这一片的活祖宗,黑狼帮,赖爷!” “不过,我劝你最近別往他跟前凑……他不知怎么惹了武者老爷,被生生打断条腿……满肚子邪火没处撒,见谁都想咬上一口……” “多谢老丈提醒。” 陈成点点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感激,朝老猎户拱了拱手,便转身匯入熙攘的人流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陈成回到家里,李氏疲惫的脸上,难得的带著笑容。 “娘,啥事这么高兴?” 陈成將手里提的小鱼放进个破木盆中。 “娘今天接了个大活儿,也不知是哪家弄那么些个黑布要洗,多得哟,数都数不过来……” “娘从早到晚没停过,挣了足足二十文,人家还说明儿继续!” 李氏揉了揉红肿发僵的手指,笑容里透出些小心翼翼的期盼。 “这活儿要能干满三天,咱家这月的平安钱,就有著落了。” “娘,你別这么拼命……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陈成从怀里將钱袋掏了出来。 “商行东家给我结了这个月的工钱,我买了些小鱼,还剩一百多文。” 闻言,李氏顿时露出满脸惊喜之色,对那素未谋面的商行东家感恩戴德,讚不绝口。 “喘气的都给老子滚出来!” 巷道尽头,猛地炸开一声凶横的咆哮,像钝刀刮过铁皮。 李氏脸色一白,慌忙让陈成把钱袋藏严实了,自己赶紧推门出去。 逼仄巷道间,左邻右舍也都被这动静惊了出来,一个个缩在自家门口,目光畏缩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疤熊领著四五个黑狼帮的嘍囉,大摇大摆地踩著泥泞走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个月的平安钱,每人多加二十文!五天內,一文不少,都给老子交齐嘍!” 他脸上横肉抖动,目光扫过挤在巷道两边、鵪鶉似的贫民。 “別给老子叫屈哭穷,红月庵的浆洗活计,能让你们接到手软!” “这都是帮主出面,替你们挣回来的福气!帮主恁大的恩情,不该你们报还一二?” 他抬手挠了挠敞开的短打下,那片浓密的护心毛,语气陡然转冷。 “哪个脏心烂肺的敢不知恩图报,老子亲手把他勒死,送红月庵去!”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条巷道。 没有一个人胆敢反抗,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张张枯瘦的脸庞,惨白得不带一丝生气。 疤熊不紧不慢地踱著步,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经过李氏身边时,他有意无意地往屋里瞥了一眼。 陈成正闷头將那些小鱼放入锅中燉煮。 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小子还在装聋作哑?商行里混了三年,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 “呵……忒!” 疤熊扭过脸来,一口浓痰啐在陈成家门口。 下一秒,他却瞬间换了副面孔,脸上堆起近乎諂媚的油腻笑容,对著隔壁门口,腰都下意识地弯了几分。 “虎妞妹子,近来可好?” “好。” 隔壁门前,穿了身蓝白碎花襦裙的少女,略略点头,轻咬著唇。 “疤爷,我哥这几日不在,家里一时半会儿凑不出那么多钱……” “嗐,这事儿闹的……” 疤熊连忙摆手,打断了她。 “你家的平安钱,从这月起,全免了!也是怪我,没早点过来告知你们……” “免了?” 虎妞瞪大了眸子,两只眼珠,亮得惊人。 “那可不?” 疤熊连连点头。 “小龙兄弟如今已是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老爷了,虽说在清河帮高就,可道上早有规矩,武者家眷,平安钱尽免。” “这大小也算是份人情往来,今后无事最好,万一闹出个小磕小碰,念著这点好处,说话办事也能多个转圜的余地。” “这江湖啊,很多时候,人情比刀子好使。能免去打打杀杀,对谁都好不是?” “是,疤爷说的是!” 虎妞闻言,紧绷的身子总算是松展下来,背脊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疤熊隨后又说了几句热络话,这才转身离去。 他脸上那层精心堆砌的笑容,在转向下一家时,如同褪去的潮水,瞬间恢復成惯常的凶厉与蛮横。 虎妞转身回家时,瞥见了一旁的李氏,轻喊了声“婶”,才进了门去。 李氏笑笑,也自退回屋里,反手落下那根不太结实的木栓。 “小成,幸好……幸好你拿回了工钱。” 李氏靠著门板,声音有些发虚。 “要不然,娘就是活活累死,也经不起他们这般吸血……” “娘,红月庵那活计……要不,您別接了?” 陈成总感觉有些不妥。 可他此世的见识和阅歷都极度匱乏,对那红月庵更是知之甚少。 具体怎么个不妥,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不碍事的,接这活儿的又不只我一个。张婶她们精著呢。” 李氏似乎早就想好了。 “她们要是接著干,我就干,她们要是推了,我肯定也不去,放心吧。” “……行吧。” 见李氏早有计较,陈成也便没再多劝。 鱼汤熬得见了些奶白色,麩皮野菜粥也比昨日厚实了不少。 热食下肚,阴暗棚屋里,母子俩心头的压抑感,总算被食物的热气驱散了些。 李氏多喝了些粥和鱼汤,却说什么也要把鱼肉全留给陈成。 陈成並未纠结,默默接受了母亲的决定。 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 自身体魄急需滋补,有限的资源必须集中,儘快转化为力量。 只待炼出一炷血气。 何愁不能让母亲顿顿吃上饱饭,碗里见肉? “小成,你觉得……虎妞那妮子咋样?” 李氏忽然的询问,让陈成有些错愕。 “眼瞅著你也到岁数了,前不久,你三叔还打算托人给你说个媳妇儿呢。” 见陈成没吭声,李氏继续道。 “这两天,虎妞老是有意无意地在我跟前晃悠,见了我便笑,眉眼弯弯的,可又不说什么正经事……” “娘琢磨著,她怕不是……想打听打听你的情况?” “……娘,咱家啥情况,还用打听?” 陈成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前世三大错觉之一,她喜欢我!到李氏这,成了她喜欢我儿子…… 且不说虎妞自己是什么心意。 就凭门不当户不对这一条,人家爹娘便不可能同意。 说句不好听的,苦槐里从来只有卖女儿的人家,未曾听过哪家是正儿八经嫁女儿的。 更別说,虎妞被她哥好好养了这年把,肌肤愈发的好,身段也初见端倪。 含苞待放的花儿,能便宜烂泥里的螻蚁? “是了……” 李氏张了张嘴,却没再说话。 陈成吃饱后,继续在屋里锤炼养生太极,直到深夜。 …… 转眼已是七日过去。 期间陈成和李氏凑了一百文出来,交齐平安钱。 末了,还剩了几十文,加上李氏陆陆续续还在接零活。 陈成每天都能买些便宜的荤腥吃,多是小鱼小虾,有一日买到一小筐奶白色蜂蛹,还在微微蠕动。 李氏见了直皱眉,说这是別家买去餵鸡鸭的玩意儿。 陈成却知道,这是难得的高蛋白。 放锅里烘一烘,外皮酥脆,咬就爆浆,带著奇异的甜香。 可惜这等美食並不常见,得碰运气才能买到。 【伏龙拳】:入门(41/300),特性(无) 【养生太极拳】:入门(77/300),特性(无),破限(否) 完美锤炼伏龙拳,效果显著,但对体力与肌肉筋骨的压榨透支也大得惊人,陈成不得不严格控制每日锤炼的次数。 若能辅以充足肉食,乃至进补汤药,这个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可惜,陈成自己的钱已经花光,李氏这几日的收入又开始不稳定,餬口都难保证,何谈进补? 相比起来,养生太极拳对体力消耗极小,对肌肉筋骨却有滋养恢復的效果,锤炼次数更多,进度自然快上一大截。 “又搁这跟石锁较劲呢?” 武馆场院中,石磊晃著膀子溜达到陈成边上,没个正形地倚在旁边木桩上。 陈成正將个五十斤的石锁缓缓提起,又於將落未落时稳在半空,如此往復,气息不乱。 这重量旁人瞧著稀鬆平常,只有陈成自己清楚,这段时间近乎自虐的锤炼,让自己早已熬干燃尽的身子,生出了何等扎实的气力。 “瞧见那妮子了么?方阎王今儿刚招进来的。” 石磊朝场地另一头努了努嘴。 “她站了一上午桩,愣是没挨揍也没挨骂,重话都没听著一句,瞧这架势……你小子,怕是要失宠咯。” 第9章 机会 失宠? 陈成闻言,心头没有丝毫波澜。 方胖子不过是因为他的功夫完美入门,挑不出错处打骂,看得顺眼时,偶尔夸他两句罢了,何宠之有? 相比之下,今日新来的那名少女,才是真正入了方胖子的眼。 那女孩看著不过十三四岁,身量未足,瘦瘦小小的,裹在一件过於宽大的灰布衣裳里,更显伶仃。 头髮枯黄,用一根旧布条勉强束在脑后,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两只眼珠很亮,始终带著小心翼翼的警惕,又努力显出乖顺之色。 陈成仔细看了,这女孩的桩功毫无错漏,第一遍坚持的时间,也远远比他更久。 这意味著悟性极高,根骨也至少是中上等。 瞧方胖子围著她转了一上午,罕见地耐著性子,连说带比划,声音都放软了三分…… 要说上等根骨,也不是不可能! 陈成收回目光,继续提举石锁。 “听说还是个可怜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石磊这大碎嘴,自顾自地便往外抖事儿。 “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动了心思,要把她卖去暗寮子接客……贫民窟的暗寮子,那是能把好人逼疯的地儿……” “她是半夜偷跑出来的,不知怎么打听到龙山馆收人,便自己找上门来,签了效死契,她爹娘这才没了办法。” 陈成沉默了片刻,没接话。 这世道,哪有不可怜的人? 她能靠著悟性和根骨,挣来一张效死契,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多少人连这种机会都没有。 “下月中旬,可就有好戏瞧咯。”石磊颇有些玩味地挑了挑眉。 “怎么?”陈成问。 “每月中旬,院里都会拿出一份炼血散,补助给当月实力最强的弟子。” 石磊低声道。 “王汉和马召即將半年期满,这是他俩最后一次拿到炼血散的机会,肯定往死里爭,加上今儿这位小天才……嘖,想想都精彩!” 陈成点了点头,隨口问道:“石师兄,你不打算爭一爭?” 这几日和石磊閒聊下来,陈成早已知晓王汉和马召,就是那两个最出色的少年,伏龙拳皆已逼近小成。 而石磊这傢伙,表面大大咧咧,吊儿郎当,实际上实力已经和那二人相差不大。 这还有大半个月,未必不能爭上一爭。 “我和王汉马召都是哥们,这次早就答应他俩了,不爭。” 石磊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语气云淡风轻。 “怎么?你有想法?” “……我?” 陈成笑了笑,没再说话。 石磊稍稍一怔,也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 就凭陈成的根骨,没有外物补益,別被熬垮炼废就不错了。 拿什么去和顿顿有肉食的王汉爭?即便是马召,隔三差五也能吃顿大肉。 更何况,这二人都已经在下院锤炼了四五个月,陈成才来多久?压根没有任何机会! “知道你小子缺钱……” 石磊又凑近了些,嘴皮子几乎没动,气声道。 “我这儿有条路子,今晚,清河帮跟黑虎帮要碰一碰,我们去给清河帮站场……” “光杵那儿不动,就有三十文,要是动了手,不管输贏,起码这个数……” 他隱晦地比划了一根手指。 一百文? 陈成几乎没犹豫,摇了摇头:“多谢师兄想著我,这钱,不好拿……等以后我实力强些再说吧。” 所谓站场,就是帮会之间有了摩擦,弱势一方会临时僱人撑场面,壮声势。 不动手还好,站一站就能拿钱。 可一旦动起手来,哪次不是要闹出人命才肯收场? 初见石磊时,他脖子上那道疤,陈成原以为是女人抓的。 实际上是械斗时,被粪叉尖刮的,再往里半寸,他喉管都得被叉出来。 这些都是石磊自己说的。 就算有夸张成分,其中凶险仍可见一斑。 前世有句话,陈成深以为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绝不愿意,主动將自己置於那种无法掌控、生死繫於他人一念或一线运气的险地。 说到底,他眼下身弱位卑,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行吧,稳当点总不会错……” 石磊对陈成的婉拒並不意外,拍了拍陈成肩膀,便扭头离开了。 远处。 王汉、马召和另外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弟子,正聚在水井边。 见石磊摇著头回来,几人交换了个眼色,脸上皆是不出所料的神情。 “嘁,软蛋一个。” 马召远远白了陈成一眼,从鼻子里哼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送到嘴边的肉都不敢咬,活该穷死。” 王汉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丝讥誚的冷笑。 “根骨烂成那样,还整天端著个不温不火的架子,装给谁看呢?” “咱哥几个谁的根骨不比他强?逮著机会,谁不是削尖脑袋往上钻?” “他倒好,真当自己是棵菜,浇水晒太阳就能自己长出血气来?” 旁边一个瘦高少年也嗤笑道。 “半年期满,炼不出一炷血气,以他的根骨,怕是连一次任务都熬不过……现在再怎么稳当,到时候不还是个死?” “都特么少说两句!” 石磊走到近前,罕见地板起脸,沉声打断了那些越来越不堪的议论。 “都是哥们,陈成招你们惹你们了?背地里嚼这种舌根,有意思?” 马召和王汉对视一眼,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他俩心里都惦记著下月中旬的炼血散,犯不著为这点口舌,跟石磊起衝突。 其余几个实力差上一截的弟子,更不敢触石磊霉头,訕訕移开视线。 只不过,当他们目光再次掠过陈成时,那份居高临下的鄙夷与轻蔑,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在他们眼里,陈成这种既没根骨又没闯劲的货色,压根不配成为他们的同门。 也就只有石磊这种把义气看得重於一切的傻子,才会拿陈成当人。 几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地翻涌起相似的念头。 『一个傻子!一个软蛋!死一边去吧!』 …… 夜,苦蕎里。 寒风扯著臭水沟里垃圾粪溺沤烂的刺鼻气味,在巷道间梭巡。 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树,在风中枝椏乱晃,惨澹的月光投下来,在地上拉扯出张牙舞爪、不断扭动的黑影。 陈成猫在一个不远不近的阴暗角落里。 这地方选得刁,既能將树下那座土坯小院的情形尽收眼底,自身又隱在破败棚檐的深影中,不露痕跡。 陈成不是不珍惜机会,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渴求机会。 只不过,在他眼里,风险趋零、总体可控的,才叫机会。风险过大,无法掌控的,叫赌博。 过去整整七天,入夜后,他都会悄悄潜来这里蹲守。 像一头极有耐心的老狼,默默观察著猎物。 树下小院內的情况,早已被他摸清。 除了赖头外,院內还住著另外三个黑狼帮的嘍囉。 赖头断了右腿,几乎不怎么出门,另外三人则都会在天黑前回来。 陈成已经伏龙拳完美入门,加上这几日增长的气力,单挑一个嘍囉,绝对不在话下,对上三人却是毫无胜算。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像今晚这样的绝佳机会。 黑狼帮要跟清河帮碰一碰,与赖头同住的三人,一个都没回来! 陈成不再迟疑,手中攥著块稜角锋利的硕大矛石。 猫腰欺近小院,借著老树扭曲枝干的掩护,缓缓攀上树杈。 找准角度后纵身一跃。 身形圆融轻逸,双腿微妙卸力,整个人恍如羽落静水般,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四下寂静,只有赖头屋里飘出阵阵他自己哼唱的,不堪入耳的淫词艷曲, 豆大的油灯,將他的影子照在窗纸上,摇头晃脑,好不愜意。 陈成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 径直走到那扇单薄的木板门前,“嘭”地一脚直接踹开。 这一瞬间,赖头正歪在床上,手里还捏著个粗陶酒碗。 巨响让他浑身一激灵,醉眼朦朧地望过来,待看清门口逆光而立、面无表情的陈成时。 他脸上那点淫猥的笑意瞬间冻结。 “你……” 他话未出口。 陈成已然暴起,身形完美契合伏龙桩功的动转衔接,瞬间爆发的短距突进,让赖头根本反应不过来。 赖头只是本能地向后靠,同时伸手去摸枕下藏的短匕。 可陈成的动作,同样近乎本能。 伏劲在体內蓄势已久。 没有丝毫迟滯的一记『伏龙印』,將所有劲力催发而出。 这是伏龙拳中爆发力最强的一招,几乎没有套路和变化,只追求最极致的速度与毁伤。 宛如巨龙伏身,爪印盖顶! 陈成双手紧攥矛石,骤然下摜。 带著拧转、钻透、专破硬功、透甲冑的劲力,朝赖头的脑袋砸,不,是扣下去! “嘭!” 赖头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便被那矛石凿穿了脑壳,半截石块都嵌入其颅內。 陈成往后撤了一步,避开喷射出来的血浆。 赖头尚未断气,双目暴凸,身体剧烈抽搐,想叫,却只能从喉间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以及手脚打在床沿的砰砰声。 陈成的身心都不太舒服,目光却始终坚毅,猛一咬牙,强行將所有不適压下。 他摸出赖头枕头下的匕首,先割裂其咽喉,再凿入其胸腔。 屋內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陈成鬆开匕首,在被褥上擦去满手的鲜血。 目光迅速扫过屋內简陋的陈设,除了枕头下有个鼓鼓囊囊的旧钱袋外,再无值钱之物。 没有丝毫犹豫,他將那钱袋扯出,直接塞入自己怀中。 紧接著,他分別去到另外三间屋子,迅速翻找后,其中两间全无斩获,却从第三间屋子里,找到个藏钱的陶罐。 罐子砸开,里面有三串铜板,还有十来个『当百』的大刀幣。 悉数收入怀中,沉甸甸的,硌著皮肉。 回到院中。 陈成从水缸里,舀出些透骨凉的清水,仔细冲洗掉手上残存的血跡。 方才躲闪及时,身上稍稍溅了几点,倒还算乾净。 隨后。 他立在瀰漫著血腥味的小院里。 目光细细抹过每个角落,彻底確认没有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跡。 旋即拉开院门,快步没入浓稠的夜色,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第10章 天赋 这几日无论多晚,李氏永远在等陈成归家。 她整晚都躺在床上,这样能节省些气力,也能用身子把床褥偎出点温度。 见儿子进门落下木栓,她悬在喉头的那口气,才缓缓落回肚里。 “小成,锅里还剩些鱼虾粥,都凉透了,娘给你热一热再吃。” 阴暗的小屋中,李氏看不清陈成的神色,更看不清他身上零星的血跡。 “娘,我自己弄,您別起来了。” 陈成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 他走到墙角破木箱边,摸出一套更旧更破的衣衫换上。 换下来的那身,团了团,塞进小风炉膛里,划亮火石,烧了起来。 “咋把衣裳烧了?” 李氏有些担心地撑起身子。 “……我,干了桩赚钱的买卖,油水厚,但脏手,您切记跟谁也別说,就当没这回事。” 陈成压低声音,说完,便將三吊铜钱,轻轻放进李氏枯瘦的手中。 “这……你……” 李氏手一抖,像是被烫著了,铜钱哗啦一声掉在破褥上。 她没去捡,两只手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急切地探向儿子的胳膊、肩膀、胸口。 “娘,我好好的,一点伤没受……也,不会再有下次了。” 陈成轻声安抚。 李氏本想追问实情,最终却没开口。 红月庵的活计已经停了,黑狼帮的平安钱却没说往回降降。 若再不设法挣钱,这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更別说陈成还欠著武馆『束脩』。 李氏比谁都清楚,这世道,底层螻蚁想清清白白挣钱有多难。 儿子想活命,想往上爬……这有什么错? 苦槐里这些年,但凡能挣扎著冒出头的,谁手上没沾点不乾净的东西? 疤熊早年是提著砍刀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小龙……听说也是背了人命才换来习武的机缘。 李氏当然知道,这些绝非正途。 可正途,又何时轮到过苦槐里的螻蚁来走? 事情做都做了,再深究细问,也只是徒增烦乱罢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管好自己这张嘴,绝不能给儿子惹来半点麻烦。 李氏心里拿定主意,便不再彷徨。 她连忙起身,將那三吊铜钱仔细分开,分別塞进屋內只有自己知道的几处隱秘角落。 …… 翌日,天光微亮。 陈成在安乐里一处冒著热气的食摊前坐下,花了整整三十枚铜板,要了一大碗铺著厚厚一层酱色卤猪肉的白粥。 滷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白粥格外浓稠,米香四溢,这两种滋味,在他此世的记忆里,早已模糊褪色。 当第一口混合著肉汁的滚烫米粥滑入喉咙,肠胃传来应激似的暖意与满足时,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再次撞入脑海。 吃苦只有死路一条,吃人才能升大罗生天! 他慢慢嚼著软烂喷香的肉块,感受著怀中钱袋沉甸甸的坠感。 除去给母亲的三吊铜钱,他自己手里还剩下一百六七十枚散钱,以及十三个当百的大刀幣。 这笔足可让贫民窟任何人眼红的巨款,至少在未来一个月,都能让他好好吃肉进步,以支撑更高负荷的武学锤炼。 来到武馆。 陈成照旧先喝了一碗糙米粥,啃完一整张脸盆大的灰麵饼。 略作调息后,他便拉开架势,开始锤炼伏龙拳。 过了好一阵,石磊、王汉他们几个,才陆陆续续走进场院。 陈成远远瞥见,几人身上都带著伤。 石磊额角青了一块,王汉走路时左腿明显有些拖沓。 他们刚进门,方胖子就像个大球般,从厢房里弹射出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通怒骂。 几人都被骂得蔫头耷脑,瑟瑟发抖。 歷来以大师兄自居的王汉,更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告饶。 陈成站得远,听不清具体缘由,只知道马召一直没来。 看这情形,多半与马召脱不了干係。 陈成念头转动,手上的拳路却丝毫不乱,一招一式近乎本能般流畅精准。 仿佛思考外物与锤炼拳法,已是两套並行不悖的系统。 “陈,陈师兄……我有些问题,想……请你指点……” 一个细若蚊蚋、带著几分怯弱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陈成侧目看去。 是昨日新来的那个女孩,乔蕎。 她枯枝般的手指,绞著宽大发毛的衣袖,瘦小的身子微微瑟缩,仰著头看他,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安与希冀。 “……我?指点你?” 陈成略感意外。 “嗯!” 乔蕎用力点了点头:“方师兄说,他今日不得空管我……让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就来问你。” 好你个方胖子,搁这等我呢? 陈成心里暗啐一口。 虽说平日里方胖子对自己不打不骂,偶尔还会夸讚几句,可实实在在的好处,却从没给过半分。 如今要自己出力,倒是一点不客气,直接把担子撂了过来。 还好自己如今已能一心二用,否则,被拖慢的修炼进度,谁给补偿? “行吧。” 陈成点了点头,声音平淡,面上也看不出喜怒。 “今天你就跟著我一起练拳法,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 “嗯吶!多谢陈师兄!” 乔蕎再次用力点头,儘量显出乖巧。 隨后二人便一同练起伏龙拳,乔蕎时常提问,陈成也並未藏私,尽心指点。 陈成心里清楚,方胖子以后肯定还会亲自调教乔蕎。 自己此刻遮遮掩掩,毫无意义,反显得小家子气,不如实实在在,把这份人情做踏实了,只当结个善缘。 乔蕎確实悟性灵透,许多关节一点就通。 更难得的,是其根骨確为上等,寻常人锤炼伏龙拳常见的筋络滯涩、关节僵沉、肌肉虚软,在她身上全然不见。 就连伏龙拳对体力与体魄的惊人压榨透支,对她来说也不甚明显,即便是汗如雨下,却不见多少勉力支撑的狼狈。 一上午下来,陈成指点之余,冷眼旁观,心中不止一次泛起涩意与感慨…… 卷王在天赋怪面前,確实像个小丑。 不过,陈成的心境,並未受到任何影响。 自己有竖目印记兜底,武道的境界和进度皆以面板数值的形式固化,没有瓶颈,不会退步。 虽说眼下进展较慢,但只要自己稳住、不崩,变强就是水到渠成的必然。 所谓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 吃过午食后。 乔蕎抢著帮陈成洗了碗。 陈成则找过去,关心了一下石磊的情况。 石磊情绪极差,蜷在墙角,东西也不吃,更不愿提及昨晚的情况。 陈成安慰了几句,便自默默退开。 …… 午后。 安平里,陈家老宅。 酱菜铺子里瀰漫著一股咸涩的闷气。 老陈头和长子陈勇歪在柜檯后的旧椅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苍蝇在脸上爬来爬去,也懒得抬手赶一赶。 “爹!大哥!大喜事啊!” 老三陈安三步並作两步衝进铺子,枯瘦黢黑的脸上因激动泛著红光,声音都劈了叉。 “嚷什么嚷!天塌啦?” 老头一个激灵惊醒,没好气地骂道。 陈勇也蛄蛹著身子,慢吞吞睁开惺忪睡眼。 “小成!是小成!” 陈安气都没喘匀,比划著名道。 “他拜进龙山武馆了!我刚去给他家送点嚼穀,二嫂亲口说的!千真万確!” 老头闻言,脸立刻沉了下来。 “那孽障都不认祖宗了,你还提他干啥?他上天入地,跟咱老陈家也没半个铜板的关係!” “爹,话不能这么说。” 陈安知道老头的脾气,专捡他爱听的说。 “龙山馆!那是昭城排得上號的大武馆!寻常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小成能进,这不是给咱老陈家长脸了么?將来,咱家除了阿昊,不就又多了一份指望?” “这……” 老头喉咙里咕噥了一声,脸色明显缓和了些。 陈安继续道:“您老就別跟小成置气了,回头我找他说道说道,让他来给您磕个头、认个错,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没等老头回应,旁边的陈勇便自嗤笑了一声。 “老三,你这话说的,进了武馆就一定能成器?那地方是吃钱的老虎口!穷文富武,这话你没听过?” 陈勇斜了眼陈安,继续道。 “陈成那小子啥家底?你我又不是瞎子。你自个儿都穷得叮噹响,还隔三差五抠那点口粮去接济。” “他就靠他娘浆洗那点铜子儿,拿什么去填习武的窟窿?喝风啊?还是啃泥巴?” 闻言,陈安张了张嘴,一时噎住。 他以前不知道习武有多费钱,但这段时间,老陈家所有人供陈昊习武,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心里还能没数? 捫心自问,他刚听到陈成习武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也和陈勇差不多,饭都吃不上了,还习武?这不是胡闹么? 此刻,面对陈勇的质疑,他自然是无话可说。 “咳,老大,你少说两句。” 老头摆了摆手,沉声道。 “不管怎么说,能拜进大武馆,就是给咱家爭光!哪怕练不出名堂,也比窝在烂泥里强……” “只要陈成愿意认错,我……我也不是那铁石心肠的人。” “爷爷。” 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从铺子旁的小门后传来。 身著青色劲装的陈昊缓步走出,身姿挺拔,气场初具,与这陈旧低矮的铺子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屋內三人。 “三叔,陈成拜入的,是龙山馆下院吧?” “阿昊……” 陈安面对这个侄子,气势不自觉地矮了一截。 “是,是下院。” “呵。” 陈昊不屑地冷笑道。 “我就知道,若是中院的话,即便是我,也未必能进得去!” “这有啥区別?”老头急忙追问。 陈昊淡淡道:“龙山馆確实是昭城排名靠前的大武馆,比我在的白猿馆强出好几档,可那仅限於龙山中院和上院!” “下院,收的都是些活不下去的贱命胚子,入门就得把命押上,要签个啥……啥契约来著……” “反正就是只有半年活头,半年后,炼不出一炷血气,就要被派去做各种危险至极的任务!直到把命填进去为止!” “哼!” 老陈头的脸霎时又黑沉下去。 “我还真当他是给咱家长脸,弄了半天,只是卖命餬口的下作勾当!” “老三!管好你那张嘴!別给我到处瞎咧咧!不嫌丟人!” 闻言,陈安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浓烈至极的担忧。 “阿昊……你看小成他……真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让他勤快些可行?” “三叔,练武不是种地,光靠勤快没用。想练出名堂,永远绕不开根骨和资源!” 陈昊抬了抬自己穿著崭新布鞋的脚,隨即冷眼扫过陈安,如同俯瞰不懂事的稚童。 “便是我这样的根骨,家里也得咬牙供著,日日见荤腥,月月有汤药,才敢说摸著点门槛。” “就这,我都不敢打包票说半年必成,换他陈成……呵。” 第11章 发小 傍晚。 陈成特意绕道去了较远的一个里,买了一大碗燉得耙烂的羊肉,就著两大个饃,吃得浑身暖热。 回到苦槐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疤熊带著两个嘍囉,正堵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陈成面不改色,径直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再刻意目光躲闪或缩起肩膀,走到疤熊面前停下,腰背自然挺直,略一頷首,声音平稳地喊了声。 “疤爷。” “回来啦?” 疤熊斜叼著根草茎,歪头打量著他,似笑非笑。 “听说你练武了?咋样嘛?” “龙山馆下院,也就那样,好歹混口饱饭。”陈成道。 “挺好。” 疤熊点了点头。 “啥时炼出血气,成了真正的武者老爷,可记得早点言语一声,我好给你家免了平安钱!” “……疤爷说笑了,我想练出血气,怕是难。” 陈成应付了一句。 疤熊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等陈成告辞走远后,旁边一个嘍囉,眯著眼,压低嗓子道。 “疤爷,赖头死前最后结过梁子的,就是这小子,会不会……” “不像。” 疤熊啐掉嘴里的草茎,眯眼望著陈成消失的方向。 “我下午去看过,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也没有打斗的痕跡,是个老手,陈家这小子……” 疤熊顿了顿,似乎在掂量。 “他刚进武馆没几天,撑死也就比个泥腿子强些……赖头再废,也是见过血的,哪能一照面就死在他手上?” 此言一出,两个嘍囉都默默点头。 疤熊眯著眼,像是还在盘算什么,嘴里含糊地咕噥了一句。 “不过……进了武馆,胆子倒是见长了。” “疤爷……” 旁边那嘍囉想了想,又道。 “咱黑狼帮昨晚跟清河帮谈崩了……周龙他们家,咱是不是可以动了……” “啪!” 没等那嘍囉把话说完,疤熊已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踏马自己想死,可別连累老子!周龙歷来孝顺,动他家人,他能跟你玩命!” “况且,帮会间那点事儿,都是上头的老爷们做主,今儿谈不拢,明儿难保就能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疤熊咧了咧嘴,几乎一字一顿道。 “除非哪天帮主下令,否则,谁也別打周龙家的主意!別给老子没事找事!” …… 苦蕎里。 歪脖树下的小院中,还残留著一股甜腥铁锈的气味。 与赖头同住的三个黑狼帮嘍囉,此刻正面色如土地站在院墙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往日那点街头混跡的油滑与凶狠,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压得不见踪影。 他们面前,正立著一个与这破败小院格格不入的男人。 身材魁梧,骨架宽大,穿著一身质地扎实的靛蓝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但乾净的藏青马褂,腰间束著牛皮革带。 一张国字脸布满浓密的络腮鬍,眼神沉得像两口深潭。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那三个嘍囉感觉就像被利爪扼住了咽喉。 “赵、赵爷放心!您的话,我们一个字都不敢忘……就是掘地三尺,我们也要把那该千刀万剐的凶手揪出来!” “你们只有一个月。” “……是!我们记住了!一个月!” 三个嘍囉被那如有实质的威压与杀意碾得几乎魂飞魄散,只能捣蒜般拼命点头,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汉子最后瞥了一眼赖头的屋子,便自拂袖离去。 那魁梧的背影,裹挟著令人窒息的低压,消失在巷口愈发深沉的暮色里。 直到此刻,那三个嘍囉才像被抽走骨头般,瘫坐了下去。 “真没想到,赖头那烂货……背后傍的竟是这位爷!” 其中一个胖子咂著嘴道。 “怪不得他以前总能摸准商行送货的线,劫了货也屁事没有……” 另一个瘦些的傢伙,满脸疑惑。 “可那天……不就是这位爷,亲手把赖头的腿给废了吗?” 胖子冷哼道:“还不是怪赖头自己,没把送货的杂役灭口,被捅到商行东家那……赵爷肯定得给个交代。” “先不说那些了!” 一直没开口的那人,眯著眼,喃喃低语。 “你俩有没有觉得……赖头那眉眼,尤其是鼻樑和下巴……跟赵爷……是不是有点……” 另外两人怔了怔,异口同声道。 “嘿!你还真別说!” …… 三天后的傍晚,陈成比往常提早了些离开武馆。 通常来说,早退是不被允许的,方胖子唯独给了陈成通融。 穿过熟悉的,充斥著污浊与恶臭的南三卫,一路向北,街巷逐渐宽阔整洁,两侧多了不少砖木结构的小院、小楼。 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粪溺与霉腐的气味几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食物、油脂、烧柴等气味。 往来行人衣著虽仍多朴素,但补丁少了,面色也不似贫民窟那般枯槁。 昭城的庞大,远超陈成前世认知中的古代城池。 从城墙根算起,百户为一里,十里成一卫,足足百卫方才只是南外城贫民窟的范围。 百卫之外,才是南外城七十二坊。 至於坊市以北,那墙高池深、守卫森严的內城,对陈成而言,始终是触不可及的虚妄蜃楼,至今未曾踏足过半寸。 乐南坊,照福楼。 两层木楼,匾额漆黑,门口掛著鲜亮的酒旗,小廝在旗下热情揽客。 见一身汗湿旧衣的陈成靠近,小廝还以为是要饭的,蹙眉咧嘴,正要驱赶。 “找周龙。” 陈成在他开口前,报出了小龙的名字。 小廝立刻堆起笑脸。 “哎哟!原来是周爷的朋友!快请快请,周爷他们早到了,都在楼上雅间等著呢!” 他侧身引路,將陈成带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一间临街的包间。 轻轻推开门。 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小龙坐在右首,换了身乾净的灰色布衣,手臂上缠著些带血的绷带,气色倒还好。 主位和左首坐的是另外两个熟人,梁光和曹八斗。 都是小时候一起在泥地里滚大的伙伴,只不过如今身份不同,终不似少年时。 “阿成哥。” 虎妞坐在小龙右边,轻轻挪了挪一旁空著的椅子。 陈成走过去坐下,朝眾人一一打了招呼。 简单寒暄后,小龙招呼跑堂上菜。 很快,三荤四素摆满了不大的圆桌,菜式不算精细,但分量扎实,肉片肥厚,配上一壶烫好的清酒,可算是一顿体面的席面了。 “小龙,今儿这顿到底是为个啥,非把我和八斗都叫来?” 梁光第一个动筷,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成。 “都是哥们,我便直说了……” 小龙咧嘴一笑,爽利道。 “阿成哥失了商行活计,我原本是想托你和八斗帮忙,拉他一把。” “哪想我昨晚回到家,虎妞才告诉我说,阿成哥已经拜入龙山馆下院,倒是不必再麻烦你俩……” 小龙说著,亲自给梁光和曹八斗倒了酒,见陈成摆手,便没倒给陈成。 “这桌酒菜两天前就已定下,我索性便没退,权当约你们聚一聚,来,先干一杯!” “干。” 三人酒杯相碰,杯沿高低与座次无异。 酒一下肚,三人的话便都多了起来。 梁光话里话外,多是巡卫司的规矩与体面,偶尔提及某位上官,语气立时变得恭谨。 曹八斗则把十年苦读、秀才功名掛在嘴边,言语间满是对来年『州府文选』的期待。 小龙两头附和,给足了面子,他俩对小龙也还算客气,毕竟是清河帮里炼出血气的武者,地位不同。 但对陈成,他俩虽不至於失礼,却是肉眼可见的疏远。 “阿成哥,你不喝一杯?” 虎妞轻声询问,见陈成摇头,她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一线。 “那就多吃些菜。” “好。” 陈成也倒真没客气。 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著三人交谈中的有用信息。 比如,冬税可能会长,来年可能还会徵兵,若有官身功名,便可减免部分赋税,族亲豁免三次兵役。 酒过三巡。 话头不知怎么又绕回到陈成身上。 “小成如今在武馆,也好。” 梁光抿了口酒,语气像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总归是条出路。不过习武不易,尤其是龙山下院,押上性命不说,前程……还得看造化。” 曹八斗接过话茬,笑容温和却带著距离。 “不管怎么说,强身健体总是好的。我辈读书人,也讲究个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俱全嘛。” “小成,若有閒暇,不妨也找位教书先生带你开蒙识字,明些事理,將来再想谋生……也更容易些。” “確实。” 陈成点了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梁光仗著亲戚的关係,做了南三卫巡卫司书吏,手握些许实权,人脉通达。 曹八斗家中偶然发跡,脱產念书十余年,已得秀才功名,有了踏入仕途的资格,前途光明。 他俩言语间,难免有官僚式的关怀和腐儒式的劝导。 可说到底,並非刻意贬损陈成。 只是阶层与认知带来的天然俯视罢了。 见陈成『愿意』听,二人彻底打开了充满优越感的话匣。 醉意朦朧间,那点分寸感也渐渐迷失。 “小成啊,不是哥说你……” 梁光拍著桌子,口吐酒气。 “炼那劳什子血气,真当是泥里刨食那么简单?就凭你……糊涂啊……”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小龙你……清河帮那是人待的地儿吗?成天打打杀杀,脑袋別裤腰上……” “最后捞著的,还不就是上头老爷们指缝里漏的那点?老爷们动动嘴皮,你们帮会就得拿命去打去杀……唉……” “那可不?” 曹八斗在一旁应和,道。 “小龙,听兄弟一句劝,別干了!想法子弄个百八十两银子出来,让光哥在巡卫司里使使劲,给你谋个正经差役的位置!这辈子也就稳了!” 他顿了顿,又瞥向陈成,语气轻飘飘的。 “小成,你也是一样,武馆那『卖身契』就一唬人的玩意儿!只要钱到位,光哥隨隨便便就能给你铲了!信不信?” “……” 酒菜的热气在油灯光晕下氤氳,旧日情谊在现实的阶差前显得单薄而微妙。 小龙默默地自斟自饮,心口不断被辛辣的酒液灼痛。 虎妞也低下头,不再动筷。 倒是陈成情绪平稳如旧,继续吃著桌上难得的肉食,只是握筷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良久,酒残菜冷。 “行啦,吃得也差不多了,走,跟我换个地方,去遗梦阁乐呵乐呵……嗝……” 梁光眯著泛起醉意的眼睛,脸上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 曹八斗再不提什么圣人斯文,勾肩搭背地凑了上去。 小龙看了一眼身边的虎妞,刚想开口推拒,却被梁光和曹八斗一左一右拉住,附耳说了些『同道中人』,『光天化日』之类的虎狼之词。 小龙脸上逐渐露出坏笑,半推半就地被他们拉了起来。 梁光这才像是刚想起陈成似的,转过身,轻佻道。 “小成,一起吧,哥带你去见识见识……嗝……” 陈成放下筷子,平静地道。 “不了,天晚,虎妞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送她,你们玩得尽兴。” “行,那虎妞妹妹就交给你了!” 梁光本也不是真想邀请陈成,顺坡就下。 小龙闻言,脸上的坏笑敛了敛,看向陈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度。 虎妞也悄悄鬆了口气,飞快地瞥了陈成一眼,又低下头去。 出了酒楼。 梁光他们三个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奔向乐南坊深处。 陈成和虎妞则並肩朝苦槐里走去。 第12章 登门 走在阴暗逼仄的贫民窟巷道內,恶臭如同有形的浊流,將空气浸得异常黏腻。 泥地湿泞,污水坑洼映著惨澹月光,破碎而扭曲。 两侧犬牙交错、向內倾挤的烂板破檐,將並肩而行的二人,推向更近的距离,衣袖偶尔相擦。 陈成和虎妞一路走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小时候的事情。 陈成脑袋里塞了太多事,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虎妞抿著唇,眼神在陈成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前方无尽的黑暗间游移。 像是有別的话哽在喉咙里。 可都已经到家了,那几句在心头翻腾了一路的话,仍没能说出口。 道別后,陈成回到自己家里。 即便此刻时辰已晚,他还是摆开了架势,略作调息后,养生太极如流水般无声展开。 这儼然已经成为他每日必须完成的事情,即便在杀人那夜,也未曾落下。 …… 时间如掌中握不住的流沙,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每天早晚两顿实实在在的肉食,流水般花光了陈成的钱財,却也让他那副早已熬干燃尽的体魄,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与补益。 原本乾瘦如柴的空架子,如今覆上了一层单薄却结实的肌肉,线条在肩背和手臂上起伏,虽不明显,却已褪尽了虚弱。 相应的,两门武学的锤炼进度,都隨之大大加快。 【伏龙拳】:入门(298/300),特性(无) 【养生太极拳】:入门(297/300),特性(无),破限(否) 墙角处,百斤重的石锁,陈成已能一手一个,平稳提举,且气息不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这个重量,仅仅只是他锤炼伏龙拳之后的『放鬆』。 “陈师兄,该吃午食了。” 旁边,乔蕎放下一个二百斤的石锁,眨巴著眼睛望过来。 那双眸子清澈透亮,映著天光,也清晰地映出陈成沉默修炼的身影。 这段时间,小丫头的伏龙拳进境神速,方胖子已经没什么可指点的,由著她自己修炼。 而自从那次陈成尽心指点过后,她就『黏』上了陈成。 陈成去哪她去哪,陈成练啥她练啥,就像条安静又固执的小尾巴。 “嗯,你先去。” 陈成隨口回应后,继续提举著石锁。 乔蕎乖乖点头,抿著唇,转身小跑向灶房。 也是自那日起,每天的晨食与午食,她都会提前帮陈成盛好、晾温。 等陈成吃完,她又会抢著把碗筷洗净收好。 陈成起初推拒过两次,却拗不过她,慢慢也就默认了。 而这情形落在方胖子眼里后,他紧接著便开始对这个心性纯直,知恩图报的天才少女展开投资。 他不仅將自己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给乔蕎单独居住。 还自掏腰包,为乔蕎置办了合身的新练功服和布鞋,偶尔还会给她肉食,乃至补益汤药。 院中弟子没有不艷羡的,却没人敢有质疑。 用方胖子的原话来讲,这就是天才的待遇!不服的,可以站出来比比!谁胜得过乔蕎,他照样给足同等待遇! “石师兄,吃饭去。” 陈成又练了一组十二次,才將石锁放下。 不远处,石磊拳招收势,脸上带著如往常一样的玩世不恭之色,走过来,和陈成一起去往灶房。 这段时间,石磊的饭量陡然暴增,体格也比从前壮了一大圈,肩臂肌肉賁起,將旧衣撑得紧绷。 只是,经过那次站场的事情后,他那张大碎嘴突然哑了火。 陈成问过两次,都被他嘻嘻哈哈用別的话头岔开。 陈成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天之后,马召再也没出现过。 石磊也和王汉等人彻底决裂,再没说过半句话。 “陈师兄,有人找你,他说他姓张,先前来过的。” 饭后歇息的空当,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小跑著过来传话。 “嗯,好。” 陈成点头微笑后,起身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见张平站在门口,眼神躲闪,喉结翻滚,一副做了天大亏心事的模样。 “张管事?你,有何贵干?” 陈成面露疑惑。 “不,不是我……” 张平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缓缓挪向身侧。 陈成心下一凛,迈步跨出门槛,才看见院门一侧,正立著一名威势极重的络腮鬍汉子,身后还跟著三个青年。 而这四人,陈成全都认得。 那三个青年,正是和赖头同住一个小院的黑狼帮嘍囉。 那汉子则是永盛商行的武者护卫之一,赵山! 他一言不发,只是负手立在那,一双漆黑眸子沉沉望来,仿佛射出两道利刃,要將陈成彻底洞穿。 这一瞬间,张平和三个嘍囉,都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鵪鶉,哆哆嗦嗦,几近窒息。 恍惚间,仿佛连巷子里穿行的风,都凝滯了几分。 陈成感觉心头像压了座大山。 换做从前,他只怕早已被嚇瘫在地。 但此刻,他却能稳住心境,神色不卑不亢。 “赵护卫,你找我?” “跟我走一趟。” 赵山缓缓开口,中气十足的低沉嗓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去哪?” 陈成故作疑惑 “赵爷让你走就走!废什么话!” 赵山身后,一个牛高马大、满脸横肉的壮硕嘍囉,直接上前一步,探手便想去揪陈成的衣领。 在他眼里,陈成不过练武月余,撑死了比个泥腿子强点。 而他在道上混了多年,一身蛮力可不是吹的,拿下陈成,不跟玩儿一样? “唰!咔!” 然而,下一瞬间。 陈成右手如电探出,五指微曲成爪,精准无比地扣住对方手腕脉门。 “龙牙钉!?” 赵山一眼就看出,陈成这一手,是伏龙拳的擒拿招式。 五指如龙牙,钉死对手关节、筋腱、脉门……中招者几乎无法挣脱,不废也要脱层皮。 “嗷……” 那壮硕嘍囉爆出杀猪般的惨嚎。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腕关节像被数根铁签钉入,手掌连著前臂疼得钻心刺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就仿佛……自己的这只手掌,隨时会被陈成从腕子上生生掰断、撕扯下来。 伏龙拳讲究擒锁为先,伏劲在后。 这壮硕嘍囉的感觉一点没错。 以陈成如今的力量,狠下心以龙吟调动臟腑合力,催发周身积蓄的伏劲,要扯断他那只手爪,並非不可能! 看到眼前一幕,另外两个嘍囉都被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张平更是一屁股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远了挪。 “赵爷救我……断……我的手,断了……” 那壮硕嘍囉稍一挣扎,手腕便疼得他头晕目眩,半身发麻,只能向赵山求救。 赵山並没有急於出手,只是冷冷盯著陈成。 这小子真的只是习武月余? 刚才那一下精准老辣,近乎本能!这该是数年水磨工夫,一点一滴磨合出来的效果才对! 赵山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他,竟然有些……看不透陈成。 “小子,別逼我亲自出手!” 赵山定了定神,语气森冷而强硬。 看不透又如何?说破大天去,他赵山也是真正凝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 只要陈成未能跨过那道天堑,在他面前,终究与螻蚁无异! “我数到三……” 赵山向前踏出半步,体內那股凝炼的血气骤然鼓盪。 整个人恍若一头即將出笼的猛兽,周遭空气都被无形之力压得凝滯沉重。 “陈师弟,打架也不叫我?还是不是哥们了?” 一个带著惫懒腔调的声音,突兀插入。 石磊晃著膀子从院內踱出,斜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掛著惯常的混不吝痞笑,目光却已扎在赵山身上。 几乎同时,另一侧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乔蕎不知何时,已默默站到了陈成身边,一言不发,伏龙拳的起手架子却已悄然摆开。 “呵。” 赵山冷眼扫过那个吊儿郎当的青皮头少年,以及那个头髮枯黄的瘦弱少女,愣是被气地冷笑了一声。 “断奶了么?就学人充好汉?是真没把我赵山当回事啊!” “赵山是吧?” 一个敦实浑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內侧的阴影里。 那过分宽厚的身形甫一出现,便仿佛將门框都塞满了,投下的阴影几乎將陈成三人都笼了进去。 “阁下是?” 赵山心头一紧,语调瞬间收敛,近乎压抑。 “龙山中院,方温侯。” 平淡无奇的七个字,却像七块巨石,掷地有声地砸进赵山心坎。 他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后,连忙頷首躬身,抱拳揖礼。 “原来是龙山馆中院高徒,失敬失敬!” 稳了稳心神,赵山又急忙解释道。 “在下赵山,今日冒昧前来,实非有意打扰贵馆清静……只因陈成涉嫌杀害了我一位至亲子侄……这血债……” “证据呢?” 方胖子根本懒得听他说完,身躯往前一挪,像座小山般隔在了赵山与陈成之间。 他这体型竟比本就魁梧的赵山还要大出一圈,耷拉著眼皮,俯视赵山,白净滚圆的脸上,堆满了烦躁之色。 “证……证据……” “没有就滚!別逼我亲自动手!” 方胖子脸上肥肉抖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这……唉……” 赵山死死咬著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也只能將所有的不甘与暴怒强咽回肚里。 朝著方胖子再次重重一拱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告辞!” “什么玩意儿?回家吃*去吧!” 第13章 惊喜 赵山被方胖子最后那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却连头都不敢回,带著那三个嘍囉,快步离去。 一出了安乐里地界。 赵山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全部倾泻在那三个嘍囉身上。 劈头盖脸的怒骂伴隨著毫不留情的拳脚,直將三人打得,如死狗般瘫在烂泥巷道间,呕血抽搐,惨嚎连天。 赵山身为商行护卫,时常要隨队出城跑商,自己分身乏术,只能让这三人追查真凶。 岂料三人拖沓敷衍,直到今早,才支支吾吾地稟报,说有人看见陈成那晚在苦蕎里出现过。 要证据,没有。 要证人,又说临时有事,不在。 赵山胸中邪火积压月余,眼见又將隨队离城,不愿再等,这才趁著午间空隙匆匆赶来。 原打算让张平骗出陈成,直接掳走细审。 岂料陈成远非他想像中那般羸弱可欺,一出手便让他措手不及,继而惊动旁人,致使满盘皆输。 “……陈成!” 赵山死死咬著后槽牙,五指收拢,攥得指节爆响,青筋在手背虬起。 …… 龙山武馆门前。 张平瘫跪在地,声音带著哭腔。 “阿成兄弟,不是我要害你……是赵山拿刀架我脖子上逼的……我要不来,他当场就能剐了我……” “无妨。” 陈成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这个脓包挑破了也挺好……否则,我还不知道赵山是赖头的……至亲。” 张平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又凑近半步。 “阿成兄弟,你也別太担心……赵山明儿一早就要隨商队出城,下次回来,也怕是个把月后了。” 明天? 陈成闻言,眸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异色。 他没再多言,张平也不敢久留,匆匆作揖后,便踉蹌著走了。 陈成转身回去时,方胖子还等在门口。 “刚才,多谢方师兄解围。” “嗐,跟我还客气个啥?这声师兄,是白叫的?” 方胖子咧嘴一笑,声音里的温度,明显与以往不同,带上了几分与亲近之人的隨意。 过去这月余时间,他冷眼瞧著陈成把身子一点点补了起来,是个有脑子,敢想敢干的。 虽说陈成伏龙拳的进境不算快,却足够扎实、完美,每天近乎自虐的锤炼,心性可称坚韧异常。 照此再熬炼四五个月,陈成未必不能凝炼血气,躋身中院。 若陈成真有鲤鱼跃龙门之日…… 他方胖子何等精明,当然知道冷灶必得提前烧。 今天藉此机会,他算是结结实实卖了陈成一个人情,往后態度隨之变化,也就顺理成章了。 “走,看戏去。” 方胖子蒲扇般的巴掌,不由分说盖在陈成肩头,半揽半推地將他带回场院。 此刻,弟子们已经自发站到场院边缘,把中间完全空了出来。 方胖子鬆开陈成,逕自走到场中。 “今日是每月例行的下院小比,实力最强的弟子,可得炼血散一份!这是上院师长的恩典,尔等切记,勿忘师恩!” “是!” 眾弟子齐声应和后,王汉一马当先站了出来。 他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一股强烈战意毫不掩饰地弥散开来。 他的半年之期將满,今日这份炼血散,毫无疑问是他最后的机会,一刻也不愿多等。 “王师兄这半年来肉食未断,锤炼刻苦远超常人,离伏龙拳小成只差临门一脚,这般实力,还有谁能爭锋?” 平日里与王汉走得近的丁强,立刻跳了出来,眯著眼,斜睨四周眾人,一副狗腿子扬威的架势。 其余弟子皆是连连点头附和,哪敢有二话? “方师兄,这还用比么?照我看,直接把炼血散发给王师兄得了……” 旁边,同样为王汉马首是瞻的李河,直接起鬨道。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沉默踏入场中的身影打断。 石磊。 他径直走到王汉对面三步处站定,那颗青皮脑袋微微低著,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攥的拳头,透著压抑至极的冷硬。 场边瞬间安静下来,连陈成都为之一怔。 王汉看著石磊,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扯出一丝带著讥誚的冷笑。 “磊子,我知道你一直想替马召找回场子,可你的根骨打从一开始就比我差,入门也比我晚了俩月,我劝你別自討苦吃……” “少踏马废话!” 石磊猛地抬头,眼中压抑的怒火终於迸发,脚下一蹬,身形如绷紧的弓弦陡然射出。 起手便是伏龙拳中最为刚猛直接的伏龙印,双爪扣向王汉肩胛关节,没有丝毫试探,全然是奔著搏命去的。 “记住点到为止!” 方胖子肃然低喝:“重伤同门者,效死契年限翻倍!” 石磊充耳不闻,力道没有丝毫收敛。 王汉面无波澜,顷刻沉肩坠肘,一式龙鳞褂稳稳架住石磊双臂,肩背肌肉滚动,更將这含怒一击的劲力卸开大半。 就这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出,王汉的实力、根基皆强於石磊,就连实战经验也更老辣。 两人转瞬进入缠斗状態。 石磊的拳脚如同狂风暴雨,招招抢攻,全是伏龙拳中悍不畏死的进手招式。 王汉却稳如磐石,以缠身式应对,身形如游龙,屡屡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石磊的猛击。 偶尔反击,指爪阴狠,专取关节筋腱,反压得石磊疲於招架,险象环生。 “你就这点能耐?” 王汉在又一次格开石磊一记重拳后,嗤笑一声,拳势陡然转变。 一式裂龙钻倏忽探出,以极其刁诡的角度,直取石磊肋下空门。 “诧!” 石磊变招不及,竟不闪不避,拼著硬受一击,以龙吟催发周身伏劲,左臂反扫王汉脖颈,以伤换伤! “蠢货!” 王汉冷笑,探出的手爪中途变向,化爪为掌,在石磊肋侧轻轻一按,身形却借著石磊扫腿之力诡异一旋,如同泥鰍般滑开,同时肘尖如锤,狠狠砸向石磊因过度发力而略显僵直的后腰。 这一下,王汉同样没有收力,一旦砸瓷实了,石磊的腰椎顷刻便要碎裂。 “噗!” 一声闷响,竟是方胖子及时介入,蒲扇般的巴掌,直接將王汉推开数步。 “够了!” 方胖子肃然怒斥:“胜负已分,还下此毒手,王汉,你是何居心?” 王汉不慌不忙,反而扯出个无辜的笑容。 “方师兄明鑑,大家都看见了,是石磊招招搏命,我这不是被他激的么?” “激的?” 方胖子眯起眼,声音更冷。 “你的实力分明高他一筹,招式、劲力收放自如,纯粹就是在戏耍於他!他能激著你?真当老子眼瞎?” 王汉笑容敛了敛,不再狡辩。 在他看来,自己今日只要能拿到炼血散,凝炼血气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等进了中院,再慢慢与方胖子计较不迟。 “还是不行吗……我明明已经……” 石磊瘫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丟了魂一般,喃喃自语。 见状,以丁强、李河为首的眾弟子,纷纷围向王汉,一时间諛词如潮,諂笑不绝。 只有陈成默默穿过人群,將石磊扶起,搀到边上。 “还有谁要挑战王汉?” 方胖子压下怒意,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声。 见乔蕎想要上前,他忙使去眼色,让小丫头退下。 他心里明镜般清楚,乔蕎虽进境神速,但时日尚短,和王汉之间仍有差距,没必要在此刻跳出来挡王汉的路。 平白结下樑子,於乔蕎长远发展不利。 “方师兄,您就多余问这句……满院上下,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和王师兄过不去?” 丁强眯著眼,再次斜睨四周。 “谁?让我看看,还有谁?” 周围弟子纷纷赔笑摇头,无有敢应声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龙山下院臥虎藏龙,保不齐就有人心里揣著股不服输的劲儿,也想像磊子那样搏上一把!” 王汉下巴微微扬起,语气戏謔地道。 “我总得给人留个念想,留个机会不是?万一真有哪位师弟深藏不露,想给大伙儿一个惊喜呢?” 艹! 又让这孙子装到了! 石磊只觉一股邪火直衝脑门,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粗糙的墙砖上,骨节皮开肉绽,却浑不在意。 回想起那晚……马召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惨状,还有祸首王汉后来那副事不关己,甚至隱隱得意的嘴脸…… 石磊眉头拧如川壑,后槽牙咬得喀喀响。 还想狠狠再砸几拳发泄,却猛然惊觉,身边少了个人。 他霍然抬头。 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踏入场院中央那片被所有人目光聚焦的空地。 “陈成?” 王汉怔了怔,目光里透出些许玩味。 陈成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方师兄,我要挑战王师兄。” “你?” 方胖子脸上肥肉一抖,连忙摇头使眼色,这小子平常多稳当的一个人,怎么这时候犯浑? 石磊快步冲了过来:“阿成!你不是他对手,犯不著和他……” “磊子,你急个什么劲?” 王汉嗤笑著打断,道。 “我跟陈师弟切磋,自然是点到为止。玩玩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石磊被噎得说不出话,看著陈成沉静的侧脸,知道自己劝不住了,重重嘆了口气,退到一边。 不远处,乔蕎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黑亮的眼睛紧紧盯著陈成,嘴唇抿得发白。 她想上前,却被方胖子严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丁强、李河等人先是一愣,隨即互相交换了个讥誚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发出嗤笑声。 “不自量力的蠢货……” “怕是看石磊输得窝囊,脑子发热了吧?” “……” 场边眾弟子交头接耳,神色好奇、怀疑、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方胖子见陈成眼神沉静,不似衝动,心中虽疑,却也不再阻拦。 “既如此……小比继续,由陈成挑战王汉!” 第14章 血香 “王师兄,请赐教。” 陈成略一拱手。 “好说,师兄弟一场,我先让你三……” 王汉歪起嘴角,话音未落,神色却陡然巨变。 他瑟缩的瞳孔中,陈成的身影,竟已他做梦都想不到的速度,挟著沉闷风压,骤然迫至眼前。 就好像一根被无形弓弦绷到极致后,猛然弹出的铁矢。 下一瞬,陈成的拳头已至眼前。 王汉终究是下院翘楚,惊骇中本能偏头,並抬臂格挡。 “嘭!” 一声闷响,王汉小臂感受到沉实无比的重击,震得他气息翻涌,脚下硬生生退了半步。 陈成並未追击,身形如游鱼般滑开,恰好让过王汉仓促的反击。 『我的判断果然没错。』 就这一招间,陈成已清晰感觉到,王汉那所谓只差临门一脚的境界,与印记面板显示的(298/300),存在明显差距。 自己这未尽全力的一拳,力道传递之完美,肌肉筋骨协同之精密,都远远不是王汉所能企及的。 『再试试……』 陈成定了定神,脚下步法展开,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王汉节奏將起未起的节点。 王汉的擒龙爪袭来,陈成肩背微沉以龙鳞褂轻易卸去劲力,肌肉反崩回震的力量更是让王汉手腕发麻。 王汉变招锁龙绞,陈成的手臂却似涂油,轻描淡写地一旋便已脱出,顺势一记手刀,精准斩在其肘弯麻筋上,巧劲鱼贯而入。 “嘶——” 王汉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连退数步,尽力调息舒缓,才逐渐恢復。 若陈成此刻激进抢攻,胜负当即便可揭晓。 而与此同时,周围眾人,尤其是方胖子,已然看出些端倪,脸上表情逐渐失控。 “还不认输?”陈成隨口问道。 “我认你妈!” 王汉惊怒交加,目眥欲裂。 周身筋肉瞬间賁张如虬龙,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淡红,骨节颤响,喉间更是隱隱发出闭气沉碾,强行催谷的动静。 “住手!” 方胖子脸色一变,正要出手阻拦,却瞥见陈成面无波澜地摆开一个,与伏龙桩功似是而非的桩架。 “诧!” 方胖子稍一迟疑,王汉已自暴喝开声,周身伏劲极致催发,伏龙崩拳骤然捣出,竟隱隱带起一道破空尖啸。 陈成眼眸微动,目光沉凝而平静。 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脚掌扣地如生根,腰胯似弓弦猛然拧紧,又似奔涌江河圆融迴转,劲力生生不息,沿脊贯肩,通达臂梢。 右臂隨之崩出,不仅蕴含有伏龙拳专攻的拧转、钻透、螺旋劲力。 更在桩架、步法、关节等细微衍变中,暗合了养生太极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真意。 这顷刻间爆发的伏劲,甚至已经超出他当前境界下,应有的力量极限。 寸距崩发,伏龙镇狱! “哗——” 劲风锐响间,陈成的拳锋以绝对的速度优势,后发而先至,擦著王汉的脸颊,悍然轰过。 没有实质触碰,但那劲风却如真实的钝刀,碾著王汉的脸皮狠狠剐过,火辣辣的灼痛瞬间蔓延。 他散乱的髮丝,被扯得笔直向后飞扬,头皮阵阵发紧。 那双瞳孔瑟缩的眼珠子,彻底僵直、呆滯,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竭尽全力的一击,连陈成的衣角都没碰到,而陈成的这一拳,明显是故意放水,哪怕稍稍偏上些许,都足以將自己的侧脸,打得皮开肉绽,筋断骨碎! 二人擦身而过,场中彻底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几近窒息。 丁强脸上的諂笑僵死。 李河嘴巴开开合合,却说不出半个字。 石磊抬起手,无意识地挠著自己的青皮头,喉结不断翻滚。 乔蕎捂住了小嘴,黑亮的眼睛里倒映著场中那道收回拳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的挺直身影。 “这……这怎么可能!?” 方胖子脸上的肥肉颤动不已,看向陈成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 “你……你已经……” 王汉颤颤开口,额角,一滴冰冷的汗珠倏然滚落,滑过他僵硬的脸颊。 “……我?” 陈成眼中掠过一抹迟疑,旋即化作恍然。 藏拙太久……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陈……陈师兄……我认输了……” 王汉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从喉咙里挤出来。 整个人泄了气一般,拖著有些不听使唤的腿,缓缓挪到陈成面前。 脸上挤出一抹近乎卑微的討好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等陈成回应,王汉便迫不及待地央求道。 “陈师兄,你也知道,我的半年之期將满,如若不能凝炼血气,就得去做那些……至死方休的任务……” 说著,他膝盖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双眼和鼻头渐已通红,像是下一秒便要涕泪横流。 “你……能不能把这次的炼血散让给我……就算我王汉欠你一条命……待我凝炼血气,成为武者,必定加倍报答……” “我发誓!” 王汉是目前这批弟子中,在下院时间最久的。 他亲眼见过不下二十个,凝炼血气失败的师兄,半年期满后彻底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失去这次的炼血散,无异於灭顶之灾。 什么脸面,骨气,尊严,在活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王,师弟,你先起来,这事儿,你求我也没用。” 陈成侧挪了两步,避开他跪拜的方向,目光看向另一边。 “方师兄,那炼血散,我不想要……可以折现么?” “什么!?” 方胖子嘴巴半张,眼珠鼓起,瞪著陈成好几息,仿佛没听清。 “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定了定神,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凝炼血气,是有可能失败的!你如今半只脚已经跨过门槛,看似即將功成,实际却是最不能鬆懈的关口!” “一旦冲关失败,气血反噬,累及筋窍,你的体魄会立刻陷入虚弱期!须数月静养进补,才能重返此刻的状態!” 见陈成还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方胖子气得嘴角直抽抽,几乎一字一顿地告诫道。 “你的根骨本就是下等,破关凝血比旁人艰难数倍!乃至数十倍!” “炼血散可以帮你提高破关凝血的成功率,关键是,就算破关失败,还能让你避免陷入虚弱期!” “我还是……想折现。” 陈成抬眸看著方胖子,语气平静道。 “我家的情况,方师兄大概也清楚……眼瞅著要入冬了,听说今天冬税还会涨……我和我娘,总得先活下去吧……” “这……” 方胖子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怔,眼神变化间,蒲扇般的巴掌,直接揽住他,往远离人群的角落带了几步。 “钱的事,你小子不用愁!老子先借你应急!十两八两的,总能顶上一阵!” “师兄……” 陈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道谢婉拒,方胖子便继续说道。 “別跟老子婆婆妈妈的!一会儿你先用炼血散尝试一次破关再说!老子……我这是为你好!” “行吧,多谢方师兄。” 陈成点了点头,心下虽有自己的盘算,却也是真的感激方胖子。 方胖子脸色稍霽,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塞进陈成手里。 “都退远点,给陈成腾出地方!他马上就要尝试破关凝血!你们都好好看著,也算是提前积累些经验……” 方胖子转向眾人,忽地语气一沉,警告道。 “还有,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不管陈成是成是败,谁敢出声聒噪,或是下去嚼舌根……別怪老子不客气!” “是!” 眾人纷纷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唯有王汉还跪在原地,死死咬著牙,指甲无意识地抠抓著身下的青砖地面,发出细微刺耳的刮擦声,指尖皆已磨破,鲜血刺目。 原本……此刻站在场中,接受眾人瞩目,继而破关成功的,应该是他王汉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会是他平日最瞧不起、根骨下下等、本应烂在泥里的废柴站在那!? 更让他心头滴血、鬱闷到整个人几乎要炸开的是,以陈成的根骨,就算服用了炼血散,破关失败的可能性也极大! 这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他王汉求之而不可得的活命机会? 该死! 真该死!!! 无边的怨恨、不甘、以及一种命运被彻底践踏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紧了王汉的心臟,几乎要將他活生生逼疯。 另一边。 陈成已如行云流水般锤炼完一遍伏龙拳,加上战斗中施展拳法所提升的锤炼进度…… 竖目印记之下,面板信息悄然跃动。 【伏龙拳】:入门(300/300),特性(无) 下一瞬。 陈成浑身猛一激灵,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按进滚开的油锅中。 骨肉似要炸裂,血浆轰然沸腾。 无数细若游丝的『气』,自骨血深处钻出,顺著筋骨缝隙,打著旋往脊梁骨那条大龙上撞。 千丝万缕,拧成一股,死命地往一处夯,往一处凝。 也不知过了多久,竟是硬生生夯出一炷凝炼如实、血色莹然的『香火』。 血香虚虚渺渺地驻立在龙骨深处。 『香菸』升腾,不散不乱,隨著血流游走,反哺体魄心神。 霎时,筋骨齐鸣,血浆奔腾,五感骤清,精元澄明。 身上那层看不见的,自打生在这世道就紧紧裹著他的沉重硬壳,仿佛咔嚓一声,分崩破碎。 “嗬——” 陈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 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瞳仁深处一丝极淡的血芒掠过,旋即敛去…… 胸腔急剧坍缩,在即將崩塌的剎那,猛然舒展开来。 成了! 这口气,他总算喘上来了! 第15章 特性 “……这!?” 方胖子死死盯著陈成脊骨处,那尚未完全平復的血气余韵,眸中惊诧几乎要化为实质般溢出。 “这他娘……什么邪门运气?!一次就成了?!还是说……这次下发的炼血散,弄错成了上品!?” 他的声音不大,却似一方巨石,骤然撞进人群。 “成了?陈师兄他……真成了!” “我的天……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也就月余吧?” “恭喜陈师兄……恭喜啊……” 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陈成身上,恭贺、惊嘆、倒吸凉气的声音混作一团。 但这热络喧囂之下,仍免不了一些细若蚊蚋,几不可察的非议。 “一次……就一次啊!多少比他优秀,比他努力,比他资源更好的师兄,都没能成功……他,莫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段……” “以他的根骨……半年能摸到门槛,都算祖坟冒青烟了……怎么会……” “根骨越差,破关凝血越难成功,失败的反噬也越凶猛……他,他竟能一发入魂,怕不是这辈子的运气都耗光了……” “呵……呵呵呵……” 角落里,一阵破风箱般抽搐、诡异的低笑声响起。 王汉瘫在那里,脸庞扭曲,眼神空洞得嚇人,抠在地上的手,指甲彻底翻裂,青石銼磨著血肉,他却像毫无知觉。 见他这个样子,丁强和李河对视一眼后,各自退到远处。 这两个昔日鞍前马后、恨不得把他王汉供起来的狗腿子,此刻脸上只剩下清晰的恐惧与急於撇清的冷漠。 “好!” 石磊猛地低吼一声,胸中积压已久、在今日达到极点的憋屈、愤懣、不甘,连同马召惨死的阴影,彻底得以释放。 他下意识就想衝上前去,狠狠拍打陈成的肩膀,像所有男人庆贺时那样。 可脚步刚动,一股滚烫的热流却毫无预兆地直衝眼眶。 他忙不迭地剎住脚,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捂住脸,高壮的身躯一点点蹲了下去,整个人无声地颤抖起来 另一边。 乔蕎紧攥到指节发青、微微颤抖的小拳头,终於鬆开,手心冰凉,全是湿冷的汗。 她被自己那颗小虎牙,咬得失去血色的嘴唇,很轻、很克制地向上弯起一抹弧度。 “阿成师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片刻之间,方胖子心中已闪过无数念头,笑容撑起脸上的肥肉,把眼睛都挤成了两条缝隙。 “不瞒你说,打从一开始,我就看准了,你啊,就是块能成大器的璞玉!” “师兄过誉了,我此番侥倖功成,全赖师兄教导有方。” 陈成拱手一揖,给足了对方面子。 只是他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浮著一抹心猿意马之色。 【伏龙拳】:小成(0/1000),特性(透甲) “透甲:伏劲技击,可无视对手一成防御” 面板信息的变化,让他在凝炼血气之余,更多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透甲! 伏龙拳劲本就追求拧转、钻透的螺旋特性,专破硬功、透甲冑。 有了透甲特性的固定加持,他同样力道的一拳,能造成的毁伤杀伐效果,將会更强。 虽说只有一成。 可真正到了实战中,往往毫釐之差就能决出胜负生死。 这份由竖目印记衍生並固化的特性,甚至比单纯的力量增长,更让他感觉踏实、可靠。 『这也太爽了……等养生太极小成后,还能再多一个特性……』 陈成强压下立刻运转养生太极拳的衝动。 这张底牌,还是要藏一藏的。 “从即刻起,陈成便已算是我龙山武馆中院的正式弟子了!都好好学著点,这,就是苦练不輟,坚韧不拔的回报!” 方胖子冷冷扫了眾人一眼,走过去拍了拍陈成,声音转暖。 “阿成师弟,好好巩固几日,待境界稳定,我便替你往上递话,只要中院主事师傅首肯,你便算是真的跃上龙门了!” 这话一出,场边又是一阵譁然。 恭贺、討好的声音比之前更响,更杂。 就连方才暗暗誹讽的弟子,也换上最灿烂的笑脸,爭先恐后地簇拥向陈成。 最后还是方胖子板起脸,连骂带赶,才將眾人驱散,各自开始练功。 “方师兄。” 陈成定了定神,问道。 “若我顺利躋身中院,那效死契……该如何处置?” “按馆里的老规矩,通常有两种选择。” 方胖子解释道。 “其一,是缴纳十两银子,契约当场解除,但你进入中院后,每月束脩仍需白银五两……” “这笔钱涵盖武学传授,三餐肉食,住宿,以及每月一份用於壮大血气的,益血散!” 他瞥了眼陈成的神色,通常来说,下院弟子根本不可能在晋升的节骨眼上,一下子拿出十五两银子。 “其二,是改签一份新的效死契,三年內,武学传授和三餐肉食的费用全免……” “代价是,这期间你必须凝炼出至少九炷血气,完成第二次破关,並且,在昭城武选中,博得一个武卫功名……” 方胖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加重。 “如若失败……则须为龙山馆效死,三十年!” “……昭城武选?武卫功名?” 陈成面露疑惑,显然对此知之甚少。 方胖子看出他的困惑,继续解释道。 “所谓武选,就是由官府发起的,武者选拔考试。” “一旦中选,便可获得武卫功名,官府会依照个人排名,授予实职……” “比如巡卫司的小旗官,城卫军的什长、伍长,最不济也能在哪个衙门掛个护卫的閒职,按月领餉,旱涝保收。”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功名,家中直系三代皆可免缴赋税,兵役徭役也可统统豁免。” 方胖子下巴微微扬起些许,眸底难掩憧憬之色。 “我大殤朝最重军功武勛,那些文选出身的酸儒,就没有这诸多特权,在同级武官面前,身段也要矮上三分。” “……原来如此。” 陈成默默消化著这些信息,心下仍在权衡盘算。 自己到底是该咬牙筹措十两银子买断自由,往后每月再负担五两的巨额开销? 还是该继续押上性命,把梭哈进行到底? “你不必急著做选择,等到了中院,见了管事的师傅再说。” 方胖子眉梢一挑,把声音压得极低。 “反正我先给你交个底,我最多最多……只能借你十两。” “多谢。” 陈成咧嘴一笑,倒是一点没跟他客气。 只是话音刚落,陈成便从怀中,掏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 “咱还是先聊聊折现的事儿吧。” “你……刚才……没用炼血散!?” 方胖子原本笑眯成缝的眼睛倏地瞠开,喉结沉沉翻滚了两下,肥脸乱颤。 他这一声下意识的惊呼,传入其他弟子耳中,又是激起阵阵譁然。 陈成点了点头,却没接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竖目印记將他的境界和锤炼进度,以面板数值的形式固化。 这意味著,只要进度达到(300/300),他就能直接突破。 不存在瓶颈。 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因为根骨太差,导致突破失败的风险暴增。 正因如此,刚才突破时,他趁方胖子不注意,把这瓶炼血散藏在了怀里。 炼血散这东西,也就破关凝血那一下子金贵。功成之后,短期內对陈成便彻底没用了。 方胖子心中雪亮,也没绕弯子,直接取出五两现银,换回了那瓶炼血散。 他眼下一心想著和陈成拉近关係,开出的价格肯定公道。 陈成自是欣然接受。 …… 日头西斜,把院中事物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成收了拳架,汗透的粗布旧衣紧贴著初显轮廓的身板。 一下午的伏龙拳锤炼,让那一炷血气愈发凝实稳固。 离开武馆后。 怀揣著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巨款,白银五两,也就是整整五千钱。 他特地绕到熟食铺子,秤了五斤一直嫌贵不捨得买的酱牛肉,用油纸包了。 实实在在的一大坨,浓郁的肉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回家的脚步,不经意间又加快了许多。 过去一个月,所有肉食都被他用於自身补益,今日总算小有所成,也该让母亲一饱口福了。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逼仄巷道。 远远便已看见,自家门前,堵著几个歪斜的身影,正是黑狼帮那几个熟面孔的嘍囉。 左右邻居的门都虚掩著,门缝后头,一道道目光像阴沟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闪动著。 更远的几处角落中,还能看到一些探出的脑袋、以及缩回的衣角。 换作从前,陈成在阴暗巷道间,根本察觉不到这些细节。 但此刻。 他已能清楚听到近处门板后压抑的呼吸、缝隙间野鼠匆匆窜过的细碎爪音、乃至微风拂过屋顶烂毡时的无声轻颤。 目光所及,斑驳木板上每一道裂缝、墙根处湿滑青苔的纹理、乃至一只苍蝇飞过时翅膀如何扇动,尽都纤毫毕现。 而这两者,以及同样变得异常敏锐的嗅觉、味觉、触觉、知觉,全都是那一炷血气带来的改变。 出事了? 陈成心头一紧,脚下发力,整个人骤然急奔了过去。 他如今肌肉初显、气场已现,乍然迫近之下,门口那几个嘍囉竟被慑得心神不寧,下意识朝两边让开,未敢阻拦。 他一步跨进门槛。 屋里比外头更暗,混杂著木板潮湿腐蚀和柴火燃烧时的味道。 母亲李氏紧挨著墙角,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疤熊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神色有些古怪地看著另一边。 陈成的目光瞬间扫了过去。 就见风炉旁的板凳上,竟还坐著一名身材魁梧的络腮鬍汉子,正是赵山。 第16章 改变 疤熊会出现,陈成一点不意外。 又到了该收平安钱的时候,这帮敲骨吸髓的饿狗,自然会准时登门。 可赵山坐在这,却有些出乎陈成的意料。 自己身背效死契,严格来说,整个人都是龙山馆的財產。 中午赵山刚在下院找过事。 如果自己当晚就出事,他赵山便是头號嫌犯,龙山馆的报復绝不会含糊。 按常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该忍下这口气,等一个月后跑商回来,风头过了,再找机会下黑手,那样才稳妥。 可他赵山偏偏就来了,冒著与龙山馆结仇的风险,也要在今晚找陈成要个交代。 这显然不合常理,除非……仇恨已经烧穿了他赵山的理智。 陈成心念电转,几个呼吸间,脉络已然清晰。 能让一个老江湖如此不顾后果,他和赖头的关係,绝不止是简单的亲戚。 赖头……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这个念头冰冷地浮出水面,瞬间將所有不合理之处串在了一起。 唯有丧子之痛,才能让人如此疯狂,如此不计代价。 陈成眸底倏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厉。 “陈成!你来得正好!你跟这位爷有啥梁子,那是你们的事儿……老子只管收钱!把你们娘俩的平安钱交上,老子立马就走!” 疤熊也是个人精,打眼一看就知道赵山是他惹不起的人,话里话外都在撇清关係。 “疤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陈成定了定神,目光毫不避让地对上赵山那双阴鷙冰冷的眸子。 “赵护卫,你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既然来了,定是铁了心想要个结果……有什么话我们外边商量,別嚇著我娘。” “商量?你也配?立刻跟我走,你娘自然没事,要不然……” 赵山的拳头缓缓捏紧,骨节发出声声脆响,威胁之意再明白不过。 只要陈成嘴里敢蹦出半个不字,他赵山绝不介意当著李氏的面,痛下杀手。 最底层的烂怂贫民罢了,连人都不算,打死一个嚇死一个,那都是他们自找的! 就算事后龙山馆找来,大不了破財消灾。 难不成龙山馆还会为了一只连血气都无法凝炼的下院螻蚁,和他赵山死磕? 真当他这几十年江湖沉浮全然无靠? 陈成闻言,眼神没变,只慢条斯理地將手中那包酱牛肉,轻轻放在一旁的破木桌上。 油纸落定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小屋內格外清晰。 “走!” 赵山早已等得不耐烦,见陈成故意磨蹭,怒火骤燃,低喝一声,左手便直接抓向陈成肩胛。 这一抓力道极大,五指如钢鉤,撕扯出猎猎风声,若抓实了,肩骨立碎。 可他不知道的是,借著屋中阴暗,陈成放下酱牛肉的缓慢动作,实则是伏劲渐次蓄势的过程。 就在赵山指尖將触未触的剎那。 陈成倏地侧身、沉肩,拧腰发力,蓄满伏劲的右掌悍然钻出,並非直击,而是贴著赵山抓来的手臂內侧扭缠而上,转瞬间便扣住其肘部关节。 伏龙缠锁劲纤毫不遗地爆发,催出一记足以扭断常人手臂的逆龙绞。 “……这速度,力量……陈成,成了!?” 赵山反应极快,心境亦是极稳,惊骇之下仍能顺势旋身。 以被扣住的左肘为轴,右拳如重锤般横扫,直直砸向陈成的太阳穴。 这一击,极快!极准!极狠!摆明了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若陈成执意要断他手臂,他便豁出这只手去,换陈成的一条性命! 真不愧是刀口舔血的老江湖,凶性毕露! 电光石火间,陈成心中明镜似的清楚赵山这一拳是何等凶险。 当即撤手、扭身、后仰。 那撕裂空气的拳锋,硬擦著陈成额角的髮丝扫过,当真是生死一线。 赵山嘴角刚扯出一丝狞笑,自以为逼退对方,抢回了先机。 却不料,陈成后仰的身形,竟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玄妙步法陡然一顿。 脚跟如钉,腰胯发力,上身借著后仰的势头圆融迴旋,像一张被拉满又骤然弹回的硬弓。 而那股强行收回的伏劲非但没散,反而顺势迴转,沿脊贯肩,通达臂梢…… 右拳紧攥,骨节暴突,以一记比方才更加迅疾悍猛的裂龙钻,直捣赵山咽喉。 “……这也能扭回来!?伏龙拳还有这种怪异身法!?” 赵山登时瞠目,眼前的变招远超他的认知,仿佛不是人力可为。 但他终究是凝成血气十数年的老手。 虽因根骨瓶颈和早年留下的一些暗伤,导致无法凝成第二炷血气。 但他常年锤炼不輟,补益不断,说破大天去也不可能怕了刚刚凝出血气的陈成。 霎时间,他脚步急撤,魁梧身躯展现出与体型不符的灵巧。 屈肘护住咽喉的同时,蓄满力道的左拳,已如炮弹般轰然砸出,硬撼陈成的钻拳。 “嘭——” 下一瞬间,双拳对撞,闷响如击鼉鼓! 赵山只觉一股极具穿透性的劲力,像烧红的铁钎子,钻透皮肉,朝著骨髓里狠狠捅了进来。 指骨先是炸开般的剧痛,紧接著整条左胳膊都像被劲力钻透,痛入心肺。 他脚下登时吃不住力,连退数步,魁梧身躯踉蹌著砸出门外,后背哐一声撞在巷道对面的棚屋上,震落一片灰土,才勉强止住颓势。 他脸上血气上涌,又迅速褪成铁青,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筋肉直跳。 儘管极力想绷住脸,可左拳传来那透骨钻髓的疼,还是让他整张面孔都扭曲起来,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这小子的拳劲……怎会如此邪门?透骨的疼……』 他心里猛地一沉,那点依仗老辣经验硬拼的念头,瞬间凉了半截。 反观陈成,以龙鳞褂滚动肌肉卸去不少劲力,只退了半步,便稳稳站住。 他面色如常,缓缓將右拳收到身侧,看似占了上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袖管里的整条右臂,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骨到肩胛每一寸筋肉都像被撕扯得行將崩裂。 实力差距,终究太大了,根本无法靠现有的底牌填平。 硬撼之下,他的右臂已隱隱受了暗伤。 “小成……” 墙角处传来李氏几乎要哭出来的颤音。 屋內太暗,她根本看不清方才短短片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此刻,赵山被陈成击退,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总算落回去些,可腿还是软得厉害,全靠墙板撑著才没瘫下去。 “……这!” 另一边,疤熊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眼珠子瞪得溜圆,胸腔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半天口水,嘴里直发苦。 他做梦都没想到,陈成竟能硬生生將赵山这尊煞神击退。 这可是实打实凝练出血气,並磨礪半生的老辣武者! 这意味著,陈成习武不过个把月,就迈过了那道天堑!且还藏有过人之处!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苦槐里都得震三震! 疤熊的后背早已浸透冷汗,心里飞快盘算…… 这里是他的地盘,赵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疤熊可跑不了。 陈成这尊新晋的武者老爷,他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这位爷……您先消消火……” 疤熊赶紧挤出笑容,侧挪了半步,衝著门外还在喘粗气的赵山拱了拱手,话是对赵山说,眼角却瞟著陈成的脸色 “此间怎么说也是我黑狼帮照看的地面,还请卖我一个薄面……切莫再把事情闹大,那样对大家都不好,您说呢?” “哼!” 赵山阴沉著脸,缓缓甩了甩依旧刺痛发麻的左臂。 “这次……就看在黑狼帮的面子上……我走!” 他死死咬著牙,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在陈成平静的脸上狠狠刮过,隨后才拂袖而去。 很显然,他赵山心里明镜似的清楚。 若陈成只是一个身弱位卑的下院弟子,他凭著背后的倚仗,可以强行抹杀陈成,事后赔钱了事。 可现在,陈成已然是凝炼出血气的真正武者,也就等於是龙山馆中院的正式弟子。 身份地位截然不同,即便是他赵山背后的人,也不敢堂而皇之地伤及陈成。 而且此刻黑狼帮明显是站陈成这边的。 再硬著头皮纠缠下去,对他赵山绝没半点好处。 “疤爷,谢了。” 陈成语气平静,叫人瞧不出丝毫暗伤造成的异样。 “別!阿成兄弟,从今往后我在你这可就当不起一声爷了……” 疤熊连连摆手,脸上笑容堆得要溢出来,腰杆很自然地弯了几分。 “你以后直呼我大名熊浪即可。” “熊哥。” 陈成笑了笑。 “吃晚饭没?要不,留下来一起吃点?” “嘿,阿成兄弟太客气了!” 疤熊听到这声『熊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我这还得赶著去下一家收钱,就不叨扰了……改天吧,改天我做东,叫上小龙兄弟,咱仨好好聚聚!” “也好。” 陈成眉梢一挑。 “那我家的平安钱……” “这还用问?免啦!全免啦!” 疤熊特意拔高了嗓门,眼珠子转了转,带著点示好的精明。 “不止你们娘俩,你家的其他亲戚,也都能沾光……只是他们若在別人的地盘上,你就得自己过去打声招呼了……” “明白,那就恕我不远送了。” 陈成脸上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留步!阿成兄弟千万留步!” 疤熊点头哈腰地退走,临出门前,还特意朝李氏恭敬作揖道。 “老夫人,阿成兄弟既然喊了我一声熊哥,您就是我熊浪的半个亲娘了……往后这一亩三分地內,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这……唉。” 李氏神色一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訥訥地点了点头。 她在苦槐里生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次见疤熊如此諂媚討好一个人的模样。 而且,这份諂媚,还是独独献给她的! 她是谁啊?一个没钱、没本事、死了男人、一度觉得天都要塌了的,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底层螻蚁…… 疤熊如此这般对待她,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极不真实。 “……娘,吃饭。” 直到疤熊走远,陈成的声音传来,李氏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屋里还残留著方才打斗激起的尘土味,桌上那包酱牛肉被陈成缓缓打开,香气更加诱人。 李氏终於彻底確定,这,不是梦! 儿子实实在在有了出息!真真切切成为了武者老爷! 今日这所有的不真实,没有別的理由,完完全全就是儿子的功劳! “小成……” 李氏哽咽著,抬手抹了抹发红的眼角,脸上逐渐化开一个欣慰到极点的笑,皱纹全都舒展开来。 “当初你爷说你根骨差,你三叔也私下劝娘说別让你练了……娘心里一直愁闷著,整晚整晚睡不著……” “如今看来,你的决定一点没错,是他们小看了你!” “这往后……娘沾了你的光……也算可以在他们面前直起些腰杆了……”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恍惚,越过陈成,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要是你爹知道你如今这般出息……真不知他会高兴成啥样……” “……爹。” 陈成闻言,整个人微微一僵,极力控制住情绪。 父亲那封家书的內容,他一直骗母亲说是父亲还在后方操练,一切安好…… 他不是没想过告诉母亲真相,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关键也是怕母亲知道真相后,会承受不住。 他只能儘量先瞒著。 正因如此,隨家书寄回的,父亲拿命换来的那十两赏银,他暂时也不能去索要。 否则,事情一旦闹开,母亲必將直面那残酷至极的真相。 “小成,吃饭!娘今儿又接到了红月庵的活计,特地买了些糙米和小杂鱼,你多吃几碗!” 李氏拿出碗筷,先递向陈成。 “好,娘你也多吃些,慢慢把身子补起来……” 陈成下意识抬起惯用的右手去接碗,整条手臂登时传来剧烈刺痛。 他动作不禁一僵,眉头瞬间蹙紧,牙缝里漏出一丝压抑的吸气声。 “阿成,你这胳膊!?”李氏大惊。 “没事,刚才用力猛了点,像是拧著筋了,我活动活动就好……” 陈成让李氏將门从里面閂好,自己则默默摆开架势,运起那门养生太极。 第17章 养生 “疤爷,您今儿是怎么了?” 走出巷道后,一个麻子脸嘍囉憋了半天,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您对陈成那样客气也就算了……咋还对他娘作揖討好?以前周龙炼出一炷血气时,您也没这样对他的家人啊……” “这能一样么?” 疤熊扭过头,像看傻子似的,狠狠剜了那嘍囉一眼。 “虽说都是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可在陈成面前,他周龙算个屁?” “混在清河帮那种不入流的小帮会当个头目,这辈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可陈成呢?人家马上就要成为龙山馆中院的正式弟子!將来要走的,是武选之路!一旦博得武卫功名,那可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疤熊顿了顿,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悸。 “再说了,刚才那络腮鬍,你们没看见?换周龙上去试试,只怕一拳就得被对方打趴下!” 他冷眼扫过身后的每一个嘍囉,语气陡然变得凶狠而严肃。 “往后都把招子放亮点,孰轻孰重,给老子拎清楚了!谁不长眼,得罪了陈成和他娘,別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是!我们记住了!” 几个嘍囉忙不迭地点头,脸上那点疑惑,全变成了后怕。 …… 赵山大步流星地离开苦槐里,左臂的伤痛已经缓解了些,只是指节还泛著一片不正常的青红。 这让他心头那口气,越发堵得慌,咽不下,又吐不净。 明天天不亮,茶马商队就要开拔,往北边跑一趟货。这一去,山高路远,风餐露宿不说,还要经过几段不太平的地界…… 按他们这些老护卫的习惯,出发前一晚,多半会约著去喝顿花酒,松松筋骨,泄泄火气,免得路上难熬。 可今晚,赵山半点那心思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成最后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还有他那玄异的身法,以及那股子透进骨髓里的劲道…… 龙山馆中院……真他娘的走了狗屎运! 赵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不甘,却不得不接受,这件事眼下只能到此为止。 他根本拿不出陈成杀人的铁证。 如今陈成的身份天翻地覆,彻底不是他赵山能隨意打杀的了。 可赖头的血仇…… 赵山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筋肉绷起。 脑海中不由地闪过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这仇,不能不报! “老赵?杵这发什么呆呢?丟了魂儿似的。” 一个粗豪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赵山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竟已走回永盛商行附近。 迎面晃悠过来的,是商行里跟他关係最铁的另一名护卫,孙让。 “哥几个可都先去红翠阁暖场子了,就我够意思,还专门绕回来等你。” 孙让直接凑了上来,汗味混著口臭,直往赵山脸上扑。 “他们说,最近新到了一批雏儿……皮娇肉嫩,一掐就出水……” “我……不去了。” 赵山抬起头,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尽,脸色阴沉得嚇人。 “咋了这是?跟谁置气呢?脸这么臭。” 孙让的笑容敛了敛。 “没事。” 赵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这能叫没事?” 孙让一把拽住他胳膊,满脸认真地道。 “啥也別说了,今晚酒管够,姑娘你挑最好的,我请客!我请!灌他娘几坛黄汤,天大的愁闷,不就一泡尿的事儿?” …… “嘭。” 棚屋內,陈成收势归元。 脚掌踏定的瞬间,地面薄积的浮尘,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直到小屋边缘,才轻轻撞散在墙板上。 “呼……舒服多了。” 陈成简单活动了一下右臂,从肩到腕,肌肉筋骨都得到了明显舒缓。 就连那处不算严重的暗伤,也被一股暖流浸润滋养,虽仍有痛感,却已经不妨碍日常活动。 “没事就好了……来,吃饭。” 李氏一直在旁边默默等著,总算是鬆了口气。 “娘,你先吃,我再练一会儿。” 陈成隨口回应,注意力却完全內视在印记之下的文字信息上。 【养生太极拳】:小成(0/1000),特性(养生),破限(否) “养生:运转太极,可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良久。 陈成一口气练了数遍养生太极。 再次收势归元时,一股强烈的兴奋与惊喜,从心底猛地窜起,险些衝破他表面的冷静。 他能清晰感受到,养生太极小成,让他脊椎大龙之內的那炷血香,壮大了足足五成。香菸流转周身,血气的温热、沛然感,也变得更加扎实。 与此同时,养生特性也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白天锤炼伏龙拳留下的筋肉酸沉僵硬,得到比先前更加明显的恢復。 右臂那处暗伤,就像被一股温和的暖流彻底浸透、化开,虽未痊癒,却已显著恢復,即便再战一场也不会造成大碍,若每日坚持锤炼养生太极,五六日便可恢復如初,连就医吃药都省了。 眼、耳、口、鼻、身、意,六识都更敏锐了些,这部分提升不算明显,但积年累月下来,也足以和普通人拉开天地云泥的差距。 『爽!太爽了……』 若非环境不允许,陈成真想扯开嗓子嚎一声。 隨后。 母子二人蹲坐在风炉边的小凳上,开始吃晚饭。 李氏盯著碗里那几片陈成刚夹给她的,酱色油亮、肥瘦相间的牛肉,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夹起一片最小的。 送进嘴里,缓缓咀嚼。 浓郁的酱香和久违的油脂感,登时在嘴里化开。 仿佛应激一般,她端碗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呼吸也隨之急促了些。 她赶紧停下咀嚼,闭著眼缓了好一阵,才慢慢適应这过於美妙的滋味。 “小成啊……” 她喝了些糙米粥,把嘴里那口肉顺下去,才低声开口。 “你……你抽个空,去一趟你三叔家。把你成了武者这桩大喜事,跟他说说……顺便也帮他家把平安钱免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三叔家现在……日子也难。两口子每天起早贪黑往山里钻,捡的那点枯柴野菜,连餬口都难……” “他家那儿子小凡……也不是个省心的,听说在个什么『教』里混著,常年不著家……你三叔都跟我念叨好几次了……” 她抬起头,看向儿子。 “你如今总算是出息了,等还清欠武馆的束脩……有余力的话,就多拉你三叔家一把……” “我会的。” 陈成点了点头。 自从父亲走后,三叔陈安是唯一给过他们母子些许温暖的人。 这份情,陈成不会忘。 “乾脆我吃完饭就过去一趟吧,免得白天去了,三叔又不在家。” “……也好。” 李氏想了想,又道。 “你三叔原先一直念叨著,想托人给你说个媳妇。你今儿去了,顺便也跟他提一嘴,让他可以开始留心著了……” “娘。” 陈成没等李氏说完,便打断了她,语气有些无奈。 “我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我知道您心急,但起码也得等我把武馆的束脩还清再说吧?” “唉……” 李氏忍不住嘆了口气,低声碎碎念。 “这几天,隔壁的门槛都快被提亲的人踏破了……眼瞅著虎妞要嫁人,小龙也怕是快要娶妻了……你还比他俩大一岁……” “虎妞的亲事……定下了?” 陈成面无波澜,隨口问了一声。 “快了吧……” 李氏道:“白天浆洗时,我听张婶她们几个嚼舌根。说安平里有个小商铺老板,愿出二十两银子聘礼,娶虎妞做续弦……那岁数,都快能当虎妞的爷爷了。” “还有个什么乐南坊的布行少爷,年岁倒相当,聘礼给得也足……就是有暗疾,张婶那碎嘴子……愣说人家不,不是男人……” “……虎妞咋说?”陈成问道。 李氏轻嘆道:“爹娘做主,媒人过礼,姑娘家除了点头,还能咋说?苦槐里长大的丫头……就是这么个命。” 陈成怔了怔,没再接话。 他心里非常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自己的枷锁。 若他没能觉醒,没能获得竖目印记…… 不也一样只能像这苦槐里隨处飘荡的草屑尘土,风往哪吹,就得往哪滚,是聚是散,是死是活,半点由不得自己。 …… 苦禾里。 空气里那股子味道,说不清是沤烂的菜叶、还是阴沟里翻上来的污泥,混著若有若无的牲畜臊气。 窄仄的巷道,像是刚从肚子里掏出来的鱼肠子,扭曲凌乱,湿泞黏腻。 天都已经黑透了,陈安和他媳妇白氏,才一前一后,拖著仿佛灌了铅的腿,挪回自家歪斜破败的棚屋。 眼瞅著即將入冬,山里的野菜野果越发难寻。 此刻,二人手里只提了些稀稀拉拉的枯柴,往墙角里一扔,便都浑身酸软地坐了下去。 “当家的……” 白氏瞥了眼空荡荡的米缸,肚子咕嚕一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她缓了缓,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发乾,带著明显的疲惫和怨气。 “又是白跑一天,连往常没人要的苦蒿菜,都没揪著一点……” “……先烧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陈安也缓了片刻,才闷头把枯柴理顺,乾瘦黢黑的手指,在阴暗中,竟与枯柴一模一样。 “光喝水顶啥用?饿著肚子,我们明天连上山的力气都没有……” 白氏满脸委屈,已经有些哽咽。 “早知道……前几天那点嚼穀,就不该……不该匀给二嫂那边……” “別说了。” 陈安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起过誓,不管日子多难,也要尽力照应二嫂和小成……这是我二哥拿命给他们娘俩换的……是我陈安,欠他们的……” 白氏张了张嘴,看著丈夫日渐佝僂、枯瘦的身影,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地往下掉。 她本也是个心软的人,原先陈安送吃食过去,她都是默许的。 若非自家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她又何至於为了这件事去埋怨丈夫? “咚咚咚。” 夫妻俩正相对无言,各自盘算著明天该怎么从山里扒拉出一丝活路时,那扇破木门,被轻轻敲响。 “三叔,在家吗?” “小成?” 陈安听出了来人的声音,连忙起身將门打开。 白氏却像被针扎了一样,浑身绷紧,下意识认为陈成肯定是来借钱借粮的。 她脑子里应激似的冒出一连串哭穷诉苦的说辞,倒也不怕堵不住陈成的嘴。 “小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陈安才刚开口,还没等陈成回答,白氏便迈步过来,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淌。 “是小成啊?这么晚过来……怕不是遇上啥难处了?按理说……咱俩家走得近,该帮的肯定得帮,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却更急了些。 “三婶也不怕你笑话……黑狼帮那些人,昨儿刚把平安钱颳走……我跟你三叔已经连餬口的麩皮都吃不上了……” “三婶,你误会了。” 陈成打断了她,旋即便把自己手里提的东西,塞到了陈安手中。 “这是?” 巷道中十分阴暗,陈安看不清楚,只觉得手里猛地一沉。 陈成低声道:“是袋糙米,还有些新鲜的小鱼小虾,都是我娘今儿刚买的,特地让我送些过来。” “……这!?” 陈安和白氏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那对前不久都快要饿死的孤儿寡母,居然给他们送来了吃食!? 而且,那不是牲口吃的糠皮,而是糙米,还有荤腥! 这简直…… 陈安愣在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提著东西的双手,明显有些发颤。 白氏嘴唇蠕动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笑容。 “小成……这……这咋好意思……你们日子也紧巴……” “三婶,你千万別跟我客气……我爹走了这大半年,最难熬的时候,要不是你和三叔偶尔接济,我娘和我未必能熬过来……” “这份情,我不会忘!” 陈成十分郑重地说完,顿了顿,脸上才又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还有个事儿,三叔,三婶,我已经炼出了一炷血气。” “啥?” 白氏愣了一下,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血气是个啥?” 第18章 钻杀 “武者!是成了武者了!” 陈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忙將东西递给白氏提著,双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才重重拍在陈成肩头。 “好好好!小成!三叔是真没想到,你也能成!” “加上阿昊,咱老陈家就有了两位武者老爷!这往后……日子总算是能看见点亮了!!” “陈昊也成了?”陈成隨口问道。 “应该快了吧……” 陈安搓了搓手。 “阿昊习武有七八个月了,听他爹说,离冲关就差最后那么一丁点……家里正想方设法,给他凑钱买炼血散来著。” “还是小成更有能耐!没花家里一文钱,自己就闯出来了!” 白氏总算反应过来,炼出血气意味著什么,也是一脸激动。 “不像阿昊,把他爹娘的老底都掏空了,老爷子那点棺材本也贴了进去……连我们家和老四家,都没少往里填窟窿……” 陈成没接话,只是眸底闪过一抹冷意。 那个家为了供陈昊习武,何止是倾其所有?更是把父亲用命换来的十两赏银,也一併强占了去。 还有,陈昊习武已大半年,这说明,父亲被征走后没多久,老头就已经把习武的机会给了陈昊…… “小成,明儿三叔不进山了,咱一起回趟老宅,把这天大的喜事,好好给你爷说说,他一高兴,肯定就原谅你了……” 陈安笑容满面。 “他?原谅我?” 陈成语气陡然转冷:“三叔,有些事你不清楚。但有一点你不必怀疑,我说和那个家永无瓜葛,不是气头上的话。” “……你。”陈安顿时僵住。 白氏也紧张起来,明显能感受到陈成的气场不一样了。 “还有件事。” 陈成从怀里取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六十枚铜钱,塞进陈安手中。 “我已经跟这片管事的黑狼帮头目打过招呼。这是你们刚交的平安钱,我给拿回来了。往后,你家这份钱,不必再交。” 说完,陈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家的……” 白氏攥紧手中沉甸甸的食物,又看了眼陈安手里的铜钱,轻声叮嘱道。 “以后在小成面前,你不要再提老宅那边的事……我怕小成误会咱跟他不是一条心……” …… 深夜。 赵山等人从红翠阁出来时,街上已经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风比前半夜更冷了些,卷著不知道哪来的碎纸和落叶,在石板缝里打旋。 赵山脚步已经有些发飘,身上沾满脂粉和汗水混杂的腻人气味,腹中灌满的劣酒正烧得厉害,一股股往上顶, 他脸颊通红,眼皮沉重,看远处摇晃的灯笼都带著重影。 孙让比他强点,但也舌头打结,勾肩搭背,踉踉蹌蹌地朝前走。 “老赵……嗝……今晚那姑娘……咋样?嫩不嫩?大……不大?” “……嗯,不错……” 赵山含糊地应了一声,眯眼看了看前方的岔路口。 “行了……就,就到这儿吧……” “老赵,你……你自己能回去不?別栽阴沟里……” 孙让鬆开手,晃了晃脑袋,试图看清赵山的脸, “滚……滚蛋!” 赵山挥开他试图搀扶的手,梗起脖子道。 “老子走南闯北……啥时候栽过?” “成,那你慢点……明早商行见……可別迟到……” 孙让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岔路一侧。 “唔……” 赵山站在原地,冷风一吹,酒意混著眩晕更猛烈地涌上来。 他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土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憋住了呕吐的衝动。 身后,孙让的身影早已被黑暗吞没。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嘶——” 没有任何先兆,赵山只觉得后颈汗毛猛地一炸。 来不及回头,甚至来不及思考。 常年习武迎敌的本能,让他醉软的身体,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向左侧猛地一让。 但,还是慢了半分。 一道黑影从另一边岔口的阴影里暴起,迅捷、沉默,像深渊中狩猎的孤狼。 四下寂静,唯有拳头撕裂空气的短促锐响。 一记刚猛无匹的伏龙印,狠狠砸在赵山仓促抬起的右臂外侧。 “砰!” 赵山整个人被硬生生砸地横撞向旁边的土墙。 右臂被击中处,传来直透骨髓的剧痛。 “呃啊!” 赵山痛哼一声,酒醒了大半,惊怒交加。 他背靠土墙,瞪大眼睛,在黑暗中勉强辨认出那道再次扑来的瘦削身影。 陈成! 这小子竟敢埋伏他!?竟敢在商行附近,眾多护卫居住处动手!? 惊骇与伤痛瞬间衝垮残余的醉意。 赵山顷刻运起血气,正欲抬手招架陈成紧隨而至的追击。 “艹……” 这一抬手,赵山才猛然发现,右臂不止是痛入骨髓,更传来一种疲软的,仿佛彻底失了支撑的碎烂感。 他右臂被陈成击中的位置,骨头竟已碎断开来。 “这不可能啊……难道,傍晚交手时,这小子未尽全力?这……” 赵山心头一凉,再顾不得顏面,扯开嗓子便要呼救。 然而。 陈成突进抢攻的速度,比傍晚交手时,快了远不止一线。 未等赵山开口,第二记裂龙钻拳,已经凿在他脆弱的喉结上。 如同蓄谋已久的毒蛇獠牙,精准无比,一击致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赵山的喉管被拳劲钻得彻底崩烂。 那股凶悍拳劲甚至继续透入更深处,將其颈椎都崩钻出细密裂纹。 赵山双眼骤然暴凸,布满血丝,所有未出口的怒吼、呼救、咒骂,全被这一拳碾碎在泥烂的喉咙里。 他魁梧的身躯顺著土墙缓缓滑倒,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最终瘫软在冰冷污浊的地上,只剩四肢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陈成俯身摸索,找出赵山的钱袋。 隨后他又特地对赵山身上的两处创伤补了几记重击,令伤处彻底崩坏得看不出是伏龙拳所致。 …… 翌日清晨。 陈成刚走出自家那条巷道,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往常这个点,碰见的街坊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顶多点个头,嘴里含糊咕噥一声『小成出去啊』。 可今天,还离著老远,碰见的每一个人都会立刻堆起笑,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下几分。 “成爷,早!” 挑著空粪桶的老汉停下脚,咧开缺牙的嘴。 “成爷这是去武馆?真是勤勉!” 在水沟边涮恭桶的妇人赶忙侧身让路,脸上笑得比见了亲爹还热络。 两个路过的黑狼帮嘍囉,更是麻溜跑过来,点头哈腰,嘘寒问暖,一口一个『成爷』,喊得那叫一个顺溜。 陈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便逕自离去。 来到武馆。 陈成一只脚刚跨进门槛,院子里原本各自练功的弟子们,动作几乎同时顿了顿。 紧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师兄!早!” 声音参差不齐,却都提著一股子劲儿,响得隔壁几条巷子都能听到。 这般阵仗,就连一向以大师兄自居的王汉都没体验过。 “陈师兄……早啊!” 没等陈成回应眾人,两道人影已经一左一右快步凑了上来。 左边是丁强,脸上堆著近乎烫人的笑,手里拎著只还在微微抽搐的灰毛野鸡。 “师兄,我爹在山里守了好几天,才逮著这玩意儿。您拿回去,给家里添碗汤,这季节,最是滋补。” 右边,李河捧出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扎实。 “师兄,这鞋是我娘昨晚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家里攒的厚布,特別耐穿,我瞅著尺码正合適师兄,就拿来了。” 陈成怔了怔。 前世有句话说得真好,当你成功时,身边全都是好人。 陈成不禁在想,自己这才只是凝炼出一炷血气,周围人的態度变化就如此之大。 若是自己能博得一个武卫功名,这些人的反应,又该是何等精彩? 这时,周围几个正在练功的弟子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恍然,但都很快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丁强家虽是猎户,可这时节捕猎极为不易,一只野鸡可能是他家未来十天半个月里唯一的荤腥。 李河他娘眼神不好,连夜赶一双鞋,也不知熬了多久。 这些底细,陈成以前就听石磊念叨过。 至於丁强李河的那点心思,无非就是以前跟著王汉,多多少少得罪过陈成,怕被翻旧帐,只能赶紧拿出诚意来示好、赔罪。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成没多推辞,伸手接过野鸡和布鞋。 他心里算得清楚,自己若是拒绝,这俩人反而会更提心弔胆,觉得他记仇,日后不知会瞎琢磨著搞出什么么蛾子。 不如收了,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果然,东西一离手,丁强和李河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了下来,脸上那股强堆的笑也自然了不少,当真是如蒙大赦。 “哪位师弟会整治这野鸡?拿去灶房燉上,今儿中午大伙都沾沾荤腥。” “多谢陈师兄……师兄大气……” 院里瞬间腾起一片兴奋的声浪,都是贫民窟烂泥里长大的人,平日里做梦都不敢奢望这种荤腥,几个岁数小点的,甚至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我会。” 角落里,乔蕎轻声应道,举了举手。 陈成点了点头,示意丁强把野鸡送了过去。 接著,陈成当场就把新鞋给换上,別说,尺码还真合適,用料也扎实,鞋底软硬適中,踩在地上稳稳噹噹,比以前那双破蒲鞋舒服何止百倍。 “阿成师弟,来一下。” 方胖子从厢房出来,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陈成快步走了过去,还没说话,就被方胖子一只厚实的手掌揽住肩膀,半推半请地带进了厢房。 “隨便坐。” 方胖子鬆开手,转身朝衣柜走去。 陈成打量了一眼这间教习独有的屋子。敞亮、整洁,桌椅床柜都是实打实的红木。 旋即,他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这给你。” 方胖子取出一套崭新的黑色练功服,布料厚实,在窗欞透进的光里,隱约能看出细密讲究的纹路。 “多谢师兄。” 陈成双手接了过来,眼里满是喜欢。 方胖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呵呵地问道。 “咋样?昨晚回去身上没啥不得劲的吧?血气是否能在体內正常流转?” “一切都好,谢师兄关心。”陈成道。 “可以啊……你小子。” 方胖子咂了咂嘴:“我原以为,照你的根骨,怎么也得花上几天,才能彻底巩固境界,驯服血气……” “侥倖而已。”陈成含糊回应。 方胖子忽地蹙起眉,声音压得极低:“你……没用什么邪异手段吧?” “邪异手段?”陈成怔了怔。 方胖子盯著陈成的眼睛看了几息,见他眼神清正,不似作偽。 “这种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见他不愿多说,陈成很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师兄,你先前说,进了中院之后,每个月会有一份益血散,对吧?” “对,但前提是,你得先花钱解除效死契,然后每月交足束脩。” 方胖子提醒道:“但你若打算改签中院那份新的效死契,便不能免费获得益血散。” “那益血散贵吗?效果如何?”陈成又问。 “你自己去大药房买的话,市场价是五两银子一份。” 方胖子道:“服用后,可以加快锤炼拳法时衍生壮大血气的速度……具体增幅,因人而异。” 陈成听著,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 “师兄,那益血散长啥样?” “你问这干嘛?” 方胖子怔了怔,隨口答道。 “红色粉末,跟碾碎的硃砂差不多,闻之有铁锈、腥甜的气味,入口即化,甘苦回甜。” 对上了! 陈成面无波澜,心下却是一喜。 昨晚,赵山钱袋里,除了有三两多散碎银子外,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红色瓷瓶,瓶身上写有一个『凝』字。 陈成当时就打开看过,里面装的细粉,和此刻方胖子说的一模一样。 满满一瓶,明显是刚买回来,想带著跑商路上用。 第19章 抉择 “还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明白。” 方胖子没再继续益血散的话头,正色道。 “若你签了中院那份新的效死契,往后三年,便不能在外头掛职捞钱。” “掛职?” 陈成眼中满是疑惑。 “就是在武馆之外的地方掛个名头,兼份差事。” 方胖子解释道。 “城里不少买卖、行会、帮派……甚至一些衙门边缘的差事,都愿意让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掛名,按月领一份餉钱,不用日日点卯,但得出力办差。” “哦,你要这么说,我就知道了。” 陈成想起了以前的情形。 “我在商行那会儿,就见过几个兼职的武者,他们有的值守库房重地,有的则护送商队跑远路……” “钱倒是能赚不少,却也是真的危险,尤其那些跑商的,说不好哪天就回不来了。” “没错。” 方胖子点点头。 “为啥非得要血气武者?就是因为这些差事,保不齐就得见血、拼命……也正因如此,身背效死契,便不能在外掛职。” “而且,等你进了中院,身背效死契,还会有其他一些限制……” “要是这样的话……”陈成眉心微皱。 原本他还在权衡,到底是花钱换回自由,还是继续押上性命白嫖三年。 此刻听方胖子这么一说,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要自由! 且不说身背效死契会有诸多限制。 更重要的是,就算三年之內炼出九炷血气,博得武卫功名,可效死契的枷锁依然还在,到那时再想解除,代价必將大得离谱! 陈成颇为郑重地道:“还请师兄借我银子,解除效死契。” “……你。” 方胖子被噎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道。 “行行行,谁让老子答应过你呢?解除效死契的十两银子,老子给你垫上……但每月五两的束脩,你得自己搞定。” “多谢师兄!” 陈成当即起身,规规矩矩地抱拳行了一礼。 “得了得了,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方胖子嘴上嫌弃,嘴角却始终掛著笑。 陈成坐了回去,又问道:“师兄,今儿怎么没见王汉和石磊?” 方胖子撇了撇嘴。 “王汉昨晚强行破关,失败了……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后半夜又哭又笑,疯疯癲癲,惊动了他家那一片的帮会,已经被人连夜送走了。” “送哪去了?”陈成追问了一句。 “这就不是你该打听的了。总之,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按照上院的安排,效死还债。” 方胖子语气肃然,甚至带著一点警告的意味。 陈成闻言,不禁心头一紧,没想到,龙山馆和各个帮派也有合作,手伸得够长的。 “石磊嘛,说是家里有点急事,一大早就跑来找我告了三天假。按规矩,下院弟子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方胖子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看在他平日还算勤勉,又跟你走得近的份上,我破例准了这次。” 陈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又和方胖子閒聊了一阵,这才回到场院,拉开架势继续锤炼伏龙拳。 中午。 汤锅里那只野鸡被燉得烂熟,香气飘满场院。 眾人围坐在一起分而食之,感谢陈成的声音,就没停下来过,气氛极好。 就连方胖子也被陈成拉来凑了会儿热闹,他日常不愁肉食,但乔蕎手艺確实不错,汤头熬得十分鲜美,他没忍住多添了一碗。 正热闹著,院门被人敲响。 一个小弟子跑去將门开了条缝,问了几句,又跑回来。 “陈师兄,有人找你,还是上次那位……” “谢了。” 陈成对那小弟子笑了笑,起身朝院门走了过去。 来人正是张平,他身上穿的比往常厚实了些,脸色却有些发白,站那搓著手,眼神游移不定。 “张管事?” “阿成兄弟,借一步,借一步说话……” 没等陈成开口询问,张平便一把拉住他胳膊,急慌慌將他拽到门外墙角背人处。 “出大事了……昨,昨晚,赵山死了……” “死了!?你没弄错吧?” 陈成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诧神態。 “千真万確!绝错不了!” 张平咽了咽口水,声音几不可闻。 “人就死在他家巷子口……听说是遭了埋伏,凶手应该是熟人,提前就知道他会打那过……没费啥功夫,两下就要了他的命!” “嘖,还有这种事。” 陈成顿了顿,隨即话锋一转。 “张管事特意跑一趟,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也不全是……” 张平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分。 “东家这回雷霆震怒,赵大锅头更是发了狠话,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揪出来……” “我知道,阿成兄弟你肯定不是凶手,可架不住他们可能会查到你头上……” “我寻思著,怎么也得先给你透个风……万一他们真问到你,心里有个底,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谢了。” 陈成略一点头,神色如常。 张平不敢多待,告辞后便匆匆离开了。 对於这件事,陈成倒不甚担心。 以他对那位美妇东家的了解,不管怎么查,到最后都要看实实在在的证据,不会毫无根据就凭感觉给人定罪。 昨夜陈成並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跡,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 两天后,陈家老宅。 “人都齐了。” 老陈头窝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躺椅里,目光扫过姍姍来迟的老四陈燕,又瞥了一眼早就蹲在墙根、闷不吭声的陈安两口子。 “老三,老四,今儿把你们叫来,是因为阿昊……到坎儿上了!” “他冲关凝血,就缺那么一份炼血散,可我和你们大哥大嫂已经连一个子儿都挤不出来了。” “爹,您意思是……又要让我们两家填窟窿?” 陈燕蹙眉抱怨道。 “您不是不知道,阿昊习武这大半年,我家前前后后贴补了多少?” “最近这个把月,要钱的由头更是一个接一个,都不带歇口气的!我家老赵早就有怨言了,为这个没少跟我置气!” “小姑!” 陈昊站了出来,一脸恳切道。 “就这一回,真是最后一回了!” 第20章 端倪 “小姑……只要过了这关,成了真正的武者,往后我必定好好孝敬您和姑父!我发誓!” 陈昊抬手指天,誓言张口就来。 “他小姑啊……” 见状,他母亲王氏,也立刻凑上前,一把拉住陈燕的胳膊。 “你就看在孩子这么上进、这么不容易的份上,再拉他一把!这都临门一脚了,你这亲姑姑能忍心看他前功尽弃吗?” 王氏使了个眼色,让陈昊也过来拉住陈燕的另一只手。 “他姑,阿昊是个知恩图报的,等他出息了,还能忘了你的好?” 陈燕被这娘俩一左一右夹著,脸色变了又变。 “……行了行了,別说了!” 她甩开王氏的手,语气又烦又无奈。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这次最多再出三两……多了真没有,否则老赵非急眼不可……” “谢谢小姑!小姑最疼我了!” 陈昊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旋即又看向了另一边。 “三叔,炼血散五两银子一瓶,这就只差二两了,您看您是不是……直接给侄儿凑齐得了?” “阿昊……三叔对不住你……这次是真,真没法帮你……” 陈安神色窘迫,头埋得更低了些,粗糙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满是补丁的裤腿。 “哎哟老三!你这话可就亏心了啊!” 王氏双手一拍,没好气地嚷嚷起来。 “我刚才去你家喊人,可是瞧得真真儿的!你家分明熬著糙米粥,里头还飘著鱼虾!” “有钱买米买荤腥给自己开小灶,亲侄子要破关救命就差这二两银子,你当亲叔的倒有脸哭穷?” 她往前逼了两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陈安脸上。 “阿昊可是你们老陈家眼巴前唯一的指望!是能光宗耀祖的独苗!你不帮他,对得起陈家列祖列宗吗?对得起生你养你的老父亲吗?” “……我……这。” 陈安本就不太会说话,面对王氏的连珠炮,压根没有招架之力。 一旁的白氏眼看自己男人被逼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冒了起来。 “大嫂!我家那点糙米和鱼虾……是小成看我们两口子快饿死了……从他娘俩牙缝里省出来,连夜送去给我们的!” 白氏霍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带著哭腔道。 “要没有小成接济,我家两口子这几天,怕是连口麩皮汤都喝不上!我要有半句假话,便算我脏心烂肺,不配为人!” 院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老陈头躺在椅子里,脸沉得像块榆木疙瘩。 陈昊和王氏皆是满脸错愕。 良久。 一直没说话的陈燕,缓缓开口问道:“小成他……他现在咋样了?” “小成他,好得很!” 白氏挺直了些腰杆,声音也稳了下来。 “他早已炼出一炷血气,早就是武者了!” “这不可能!” 陈昊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嚷起来。 另外几人的目光,则是齐齐看向陈安,都知道陈安是不会扯谎的。 “是真的……” 陈安点了点头,正色道。 “小成给我家送东西那晚,还专门跟那一片黑狼帮管事的打了招呼,往后我家……再不用交平安钱了。” “……这!?” 顿时,院子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自打供陈昊习武开始,家里人渐渐都知道了那条不成文的江湖规矩,武者亲属可免缴平安钱。 老陈头,老大陈勇家,陈安家,陈燕家,无不盼著那一天早点到来。 可令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倾尽全力供养的陈昊,迟迟没能成为武者。 反倒是没花过他们一文钱的陈成,先做到了。 陈昊和王氏的脸皮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的烫,感觉就像被几只巴掌反覆抽在脸上。 老陈头蹭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陈燕拧紧了眉,心底那股子悔意,像发了酵的酸水,一个劲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她家男人是个屠户,家境比起底层那些赤贫户,好得多得多。 可到了每月缴平安钱时,不照样要对那些帮派嘍囉点头哈腰装孙子?要缴的钱反倒比贫民更多! 再加上官府各种名目的捐税,以及这大半年来陈昊的不断索取……她家的日子,已是肉眼可见的一日不如一日。 要是能像陈安家那样,免掉每月刮骨剜肉的平安钱,手头该鬆快多少? 她原先一门心思巴望著根骨上佳的陈昊,能早点成器,不光免了平安钱,最好还能搏个武卫功名,帮她家把商税田赋兵役徭役一併免去。 可结果呢…… 她家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在陈昊身上,连个响都没听见。 反倒是那个打小就像块木头的,从来不入她眼的陈成,不声不响成了武者。 早知是这么个结果,当初她哪怕隨手漏下一点,去烧烧陈成的冷灶,也比全砸在陈昊身上强! 现在才回过味儿来……那孩子心里,还能有她这个势利眼的小姑? “不对!” 陈昊憋了半天,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顿了顿,继续说道。 “习武首重根骨,次求资源,说破大天去也是这个理!陈成那身板,那家境,还用我多说?” “照我看,他肯定是走了歪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门手段!” 陈昊目光扫过眾人,像是要寻找认同。 “最近习武的圈子里一直在风传,说红月庵有法子让人快速凝炼血气。” “我们白猿馆的馆主三令五申,严禁弟子打听,连私下议论都不行!因为那法子邪性得很,日后难保就是个祸根!” 这番话砸下来,眾人的表情再次陡然转变。 陈昊敏锐感觉到风向迴转,声音拔高,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 “炼出血气不算什么,能进得了龙山馆中院,才算真的有本事!” “等著看吧!如果陈成真的用了邪门手段!龙山中院的主事师傅,自然会出手料理了他!” 陈昊冷笑了一下,侧目看向墙角处。 “三叔,三婶,听我一句劝,以后离陈成远点!別到时候被他连累了,还傻呵呵念他好!” 第21章 变故 三天后。 傍晚天光昏沉。 陈成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著崭新的布鞋和练功服,精气神与从前判若两人。 肩背笔挺,气態冷峻,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亮得慑人,往来贫民的目光,无不是下意识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刚拐进苦槐里那条熟悉的、混杂著污浊气味的巷道。 斜刺里便缓缓踱出三道人影。 为首那个约摸四十来岁,面色黢黑,法令纹如刀刻,穿著一身熨得板正的深蓝色皂衣,腰间挎著一柄巡卫司的制式灰鞘横刀,刀柄常年被手掌搓摩,泛著乌亮的光。 他身后半步,跟著两个同样身穿皂衣的差役,年轻些,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带著公门中人特有的、打量嫌犯般的审视与漠然。 三人往那一站,巷子里原本稀薄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了一般。 陈成心下登时警惕起来,表面上却平静如常,经过三人身边时,略微頷首,並加快脚步绕开。 等陈成走远。 其中一名年轻差役,才开口问道:“赵头儿,就这么放他走了?不逮回去问问?” 赵川面无表情,只是死死盯著陈成离开的方向,像鹰隼盯著即將钻入草丛的猎物。 “他刚才的反应,瞧不出破绽……” 赵川顿了顿,眼神晦暗。 “关键是,他身上穿的是龙山馆中院的练功服。想动他,必得有实证……可我手里,还没捏著能摆上檯面的东西。” 年轻差役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 “头儿,要不然,咱想办法栽他个別的罪名?只要把人抓进巡卫司地牢,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 赵川依旧盯著巷子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刀柄。 没点头,也没摇头。 …… “阿成,你可算是回来了!” 陈成刚进家门,李氏便迎了上来,声音发颤道。 “出大事了……小龙他……他在的那个帮会,被黑狼帮打垮了!” “今儿白天,虎妞和她爹娘,连家里那点箱笼细软都顾不上,胡乱打了几个包袱,就慌慌张张搬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疤熊后脚就带著人过来,乌泱泱一片,个个手里都提著刀,那脸色……跟要吃人似的!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小龙呢?” 陈成心头一紧,声音沉了下去。 “他人在哪?有没有事?” “咋能没事啊?” 李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又低又急。 “虎妞临走前,偷偷跟我漏了一句,说小龙受了重伤,躲在外面不敢回来……他们一家子都要搬过去,等风头过去再回来,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躲在哪?我明天去看看。”陈成面色凝重。 李氏无力地摇摇头:“具体地方,虎妞没说……应该是怕我嘴上不牢,万一哪天就说漏了……” 陈成没再接话,思忖著找个时间,去虎妞干活的针线作坊问问,小龙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能眼睁睁看著不管。 “阿成……” 李氏长嘆了一声。 “那疤熊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今儿是小龙家,保不齐哪天,这种祸事就落到咱娘俩头上了……咱可没处躲啊……” “……娘,你別自己嚇自己。” 陈成轻声安抚道。 “疤熊那人看著凶狠蛮横,其实心里精得很,只要我不混帮派,不跟黑狼帮有利害衝突,他就永远不会动我们。” 嘴上如是说著,陈成心里却不敢真的这么想。 这世道,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惹事,事情就不会来找你…… 想要安身立命,想要不躲事不怕事,唯有不断变强!不断向上挣向上爬! …… 龙山武馆中院,位於南外城最大最繁华的安南坊。 中午,陈成跟著方胖子,穿过宽阔平整的主街,停在一扇乌漆大门前。 门楣比这条街上所有建筑都高出不少,最扎眼的是上头悬著的那块匾,乌木为底,烙著两个苍劲虬结的烫金大字—— 龙山。 方胖子敲开门,与个短褂青年言语了几句,便带著陈成迈过那道同样高出寻常一截的门槛。 迎面是一块十数倍於下院的广阔场院,青石铺地,砖墙高筑。 场地四角立著包铁的木人桩、成排的石锁石担、兵器架等。 几十个穿著玄色练功服的青年,正在场中练功,举手投足皆有血气沸腾的威势,呼喝声此起彼伏。 陈成身上那套崭新的练功服,与眾人一般无二。 “这一片就是外馆,往后你修炼的地儿……四面院墙下的屋子,都是外馆弟子的住处……” 方胖子一边走,一边隨口介绍著中院大概的情况。 走到场院东北角的一道朱漆小门前,他停下脚步,声音压低了些。 “这道门后头就是內馆,平常未得允许,你半步都不许往里迈,记死了!” “明白。” 陈成点点头,眸底闪过些好奇。 “你的情况,我都跟主事的叶师傅说了,他……他不得空见你。” 方胖子道。 “你把你那份效死契,还有第一个月的束脩给我,我进去帮你办妥。” 陈成从怀里掏出叠好的契纸和五两碎银,递了过去。 方胖子接过,转身在那扇朱漆小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来开门的,是个身著青色劲装的女子。 她生得容貌清丽,肌肤胜雪,腰条纤纤,却胸满臀圆。 方胖子腰杆不自觉弯了几分,脸上堆满笑容。 “庄师姐,我带个下院弟子过来……给他办一下转入中院的手续……是叶师应允过的。” “哦,进来吧。” 那位庄师姐瞥了陈成一眼,神色平淡,只侧身將方胖子让进去,旋即便关了门。 约莫盏茶的功夫。 方胖子折返出来,回手將门轻轻掩实。 “给,这是解除效死契的凭证,也是正常外馆弟子的信物,切记收好。” 方胖子说著,便將一块似石似木,篆刻一个黑色『龙』字的小腰牌,递给了陈成。 “你看那些人……” 方胖子抬手指向场院各处。 “他们的腰牌刻字为白色,就是签过中院效死契的……” “看到了。” 陈成默默观察,明显能感觉到一些无形的界线,將人与人分割开。 第22章 师兄 “中院竞爭大,破事儿多,有几个和我不对付的,山头都不小,所以,我往后不能再明著照顾你,否则就是害你!” 方胖子低声提醒。 “你自己机灵点,凡事多看多听,少说少掺和。明面上,千万別打我的旗號行事。实在有过不去的坎……就来下院找我。” “明白。” 陈成將那腰牌握紧,拱手躬身。 “多谢师兄提点、关照,欠师兄的十两银子,我定会儘快还上。” “行了行了,有钱先紧著你自己修炼花销吧……” 方胖子蹙眉道。 “伏龙拳小成后,想再往上壮大血气,靠的就不光是苦练了,得拿真金白银换肉食、补药往里填!別为了还我那点钱,把根基拖垮了,得不偿失!” “多谢师……” “走了。” 没等陈成说完,方胖子便自摆了摆手,晃悠著朝院门走去。 陈成定了定神,寻了个场院边角人少的位置,缓缓摆开伏龙拳的架势。 拳风一起,心神便沉了下去。 过去这两日,陈成明显感觉到,服用益血散后锤炼伏龙拳,体內血气壮大滋生的速度,比没用益血散时快两成左右。 照这势头,只要益血散足够多,第二炷血气,应该能在月內凝成。 可问题是,一小瓶益血散,只够七日之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赵山那瓶用完,中院还会发给一瓶,这之后就得自己想法子挣钱买了。 此外,下月的束脩,额外的肉食,他和母亲过冬的花销,还有官府的冬税……零零总总算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他眼下怀里所有的碎银子,掂量著,已不足三两。 『得想法子挣钱……而且不能是一锤子买卖……要有长期稳定的收入……』 陈成默默思忖著,拳锋破空的锐响却一刻未曾停歇。 与此同时。 远处已经有不少目光掠过陈成后,又迅速移开。 “看到那新来的了么?內馆的门都没进去,八成是下等根骨,叶师连瞧上一眼都嫌费事!” “下等根骨能在下院那鬼地方炼出一炷血气?这不可能吧……” “世事难料,说不准人家撞上了什么大机缘?又或者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但该说不说,人家的伏龙拳打得是真漂亮!恍惚间,甚至有点叶师的影子!” “嘖,你还真別说,確实不错……” 临近傍晚。 那些佩戴白色腰牌的弟子,全都提前结束修炼,朝场院左侧的灶房和饭堂走去。 挑水,劈柴,洗菜,搬米,运肉……都是他们的活计。 还有一小部分人,更是被安排去打扫浴房、茅房,把清出的垃圾、粪便运送出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 佩戴黑色腰牌的弟子,才陆续收功,去往饭堂。 陈成跟在人群后,进到饭堂,油烟味、汗味和嘈杂的人声充斥在四周。 他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没等多久,一名白牌弟子便端来了两个大碗,轻轻放在他面前。 一碗是堆得冒尖的白米饭,米粒饱满。另一碗是油光鋥亮的猪肉燉青菜,同样堆得冒尖。 “多谢。” 陈成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白牌弟子却像没听见,头垂得更低,迅速转身走开。 饭堂里,黑牌弟子们坐得鬆散,有的边吃边谈笑閒扯,有的则专心扒饭,迅速吃完后,又额外花钱追加肉食,继续大快朵颐。 而白牌弟子们则不停在桌椅间穿梭,送餐、收盘、擦桌……片刻不得停歇。 陈成默默看著,这些身背中院效死契的白牌弟子,乾的岂止是杂役的脏活累活?分明就是低人一等的奴僕! 他们未来三年都要如此,即便最后博得武卫功名,也依然要被效死契的枷锁死死套牢…… 念头及此,陈成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幸亏自己有竖目印记,顺利炼出一炷血气,才有了方胖子的赏识与援手,否则不也一样是这般下场? 这世道……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这时,一个脸上带点婴儿肥的青年,走到了陈成旁边。 陈成抬眼一扫,周围明明还有很多空位,看样子,是冲自己来的。 “没人。”陈成摇摇头,静观其变。 “多谢。” 那青年一屁股坐下来,脸上笑容更盛,自来熟地拱了拱手。 “我叫钱宝禄,不知师弟怎么称呼?” “陈成。” “陈师弟啊,幸会幸会。” 钱宝禄道。 “下午练功时,我远远看过师弟你练拳……那姿態,神韵,犹如高山流水,远空游龙,真叫一个赏心悦目……” “……钱师兄。” 陈成放下筷子,抬眼看著他。 “有话,不妨直说。” “嘿,师弟是个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钱宝禄笑呵呵地说道。 “师弟刚从下院过来,还没在外头掛职兼差吧?手头……想必也不宽裕?” 他翘起右手拇指,搓了搓中指和食指。 “我这倒有几个好去处,师弟若有意,只需从第一笔餉银里,匀出一半给我……牵线搭桥嘛,总不能叫我空著手去不是?” “师兄说得在理,却不知,都有哪些去处?”陈成问道。 钱宝禄一听有戏,立刻如数家珍般掰起了手指头。 “茶马商道上的巡检,查私货,打山匪,油水倍儿足!” “南外城福顺鏢局的趟子手,跟著跑鏢,走得越远餉银越多。” “再就是各个帮派的供奉硬手,只要你肯玩命,来钱是最快的。” “还有巡卫司的搜山队,进山搜寻奇珍异兽,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钱宝禄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处,陈成却始终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这么些去处……师弟都瞧不上?” “……师兄,你说的这些差事,免不了与人爭斗,乃至搏命……这,不太適合我。” 陈成摇头婉拒。 钱宝禄闻言,嘴角一撇,笑容尽已消失。 “这世道,想安稳赚大钱?那得投个好胎!咱们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不就剩下一膀子力气和敢打敢拼的胆气能换钱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没有高风险,何来高回报?再所谓穷文富武,武道登阶难比登天,不拼命,哪来的资源往上爬?” 第23章 虎妞 “师兄说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道理我也都懂……可我刚炼出血气不久,心中实在没底……” 陈成先给出台阶,接著又画饼道。 “等日后我实力更强些,再劳烦师兄牵线,届时我愿把第一笔餉银,全部双手奉上。” “嘿!这话听著才舒坦!” 钱宝禄咧嘴一笑,板著的脸一下子松展开来。 “师弟是个明白人,也够爽快。这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儘管来问我。” “谢师兄,我正想请教,住宿是如何安排的?” 陈成有意无意地点了一句。 “中午方教习走得急,没顾得上告诉我。” 钱宝禄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异色,笑著道。 “西南两侧的屋子,是白牌住的,六个人挤一间,东北两侧的屋子,是咱黑牌住的,都是小单间。” “我隔壁屋正好空著,东三十三號,你吃完饭过去瞧瞧……” “要是觉得还成,就去內馆小门旁的总务房登记一下,领了锁匙铺盖,便可住进去。” 陈成点点头,再次道谢。 钱宝禄又閒扯了几句,便朝另一边人多热闹处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饭后。 陈成依言去往东院墙下那排屋舍,找到门楣上刻著三十三字样的单间。 门虚掩著,一推就开。 屋內空间不大,除了靠墙一张光禿禿的木板床外,再无他物。 一眼就能看全乎,並无不妥之处。 陈成接著便去了总务房,登记后,领得门锁和钥匙,以及一套尚算厚实的铺盖,还有一小瓶益血散。 回屋,落锁,铺床,简单收整后,陈成在这方狭小天地,便算安顿了下来。 整晚他都待在屋里,一遍遍锤炼养生太极。 心神沉浸,血气无声流转,直至通体舒畅,神意充盈,才缓缓收势。 推开屋门,已是深夜。 他深吸了一口气。 此处的空气算不得好,仍裹挟著白日未散的汗味和尘土气。 可比之贫民窟里那终年不散,仿佛能渗进骨头缝的绝望恶臭,已是云泥之別。 夜风拂过,竟让他有种久违的,肺部得以舒张的感觉。 这时。 陈成忽然发现,洒落场院的月光,竟勾勒出一道道仍在挥汗如雨的身影。 他们腰间大多都悬著白牌,身形动作都明显可以看出勉力支撑的疲態,却像在相互较劲一般,谁都不肯先停下休息。 场院中还零星有著几个黑牌弟子的身影,同样汗如雨下,竭尽全力。 夜风愈冷,偌大的场院中,没有吶喊,没有热血,只有烙进骨子里的,近乎执念的坚持。 陈成站在屋前阴影里,静静看著这一幕。 片刻后。 回屋,落锁,继续锤炼! …… 翌日清晨。 陈成吃完饭堂定量供应的白粥和猪肉后,胃里是满了…… 可四肢百骸却都泛著一股隱隱的虚乏,像是底子被掏空了一块,没填实在。 昨夜他超额加练伏龙拳,即便事后运转养生太极,激发养生特性,將疲惫感彻底驱散,体力也恢復了九成九。 可锤炼拳法对体魄本身的压榨透支,却无法凭空得到弥补,必须得用实实在在的油水或药补,去填充,夯实。 『试试看吧……』 本著实践出真知的心態,陈成从怀里摸出五钱碎银,叫来一名白牌弟子,请其帮忙加了一份鹿肉药膳。 端上来的是个小汤盅,里面肉块不多,混著好几种药材根茎,汤汁血色浑浊,气味带著股直衝脑门的腥膻和苦涩。 他皱著眉头,几口扒拉完。 没过多久,一股温热的暖意便从胃里缓缓化开,丝丝缕缕地渗向四肢。 又稍稍活动了几下筋骨,刚才那股挥之不去的虚乏感竟真的消弭了许多,整个人像是乾涸的沙土地,得到甘霖滋润,重新“活”了过来。 陈成轻轻吐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用罢早饭,却毫不犹豫掏钱加餐的黑牌弟子…… 果然,没有一文钱是白花的。 离开饭堂后,陈成径直走向场院大门。 门边的屋子里,有专门值守的弟子,確认了陈成的黑字腰牌后,才开门放行。 换做是白字牌的弟子,便没有自由外出的资格。 此刻天已大亮。 金红阳光泼洒下来,將馆外宽阔平整的青石主街照得发亮。 街上人声熙攘,两旁店铺旌旗招展。 粮铺门口堆著鼓囊囊的麻袋,油坊里飘出厚重的油腥气,布庄的伙计站在檐下殷勤揽客。 茶馆里坐了些早起谈事的人,跑堂提著长嘴铜壶,飞也似的穿梭。 空气中混杂著食物蒸腾的热气、尘土以及各种营生特有的气味,浓郁而鲜活。 眼前这般光景虽远远比不上內城,却已是底层贫民触不可及的云端。 …… 陈成脚程快,不多时便到了安南坊边上的一家针线作坊。 门脸不大,里头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飘著布料的尘味和浆糊的酸气。 陈成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虎妞。 她低著头,正对著一块绸布,吃力地绣著什么。 才几天不见,她就已经像被熬干了一般,脸颊凹陷,眼底青黑,连往常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也变得毛躁凌乱。 “手脚麻利点!东家要的这批帕子,后日就得交!” 一个管事的婆子踱了过来,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唾沫星子飞溅。 “周巧,这么些人,就你绣得最慢,还出错!这个月的工钱,先扣你十文!” 周围几个同样做活的妇人,偷偷瞄著这边,脸上有不忍,却谁也没敢吭声。 虎妞肩膀缩了缩,没回嘴,只是捏著针的手,指节有些泛白。 “听见没有?!回话!皮子又痒了!?” 那管事的故意拔高嗓门,绷直手指,便要去戳虎妞的脑门。 “她听见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作坊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陈成从门外的阳光里走了进来,径直走向虎妞。 那管事先是皱眉,待看清陈成的衣著和气態,心坎登时揪紧。 “这位爷……是打龙山中院来的?不知有……有何贵干?” 管事脸上的厉色一扫而空,瞬间换上討好的笑。 第24章 暖和 “虎……周巧是我妹妹,我有点事找她,能让她跟我出去会儿吗?” 陈成淡漠地瞥了那管事的一眼。 “能能能!当然能!” 那管事的婆子额角早已沁出冷汗,点头如捣蒜。 她只知道,虎妞有个混帮会的哥哥,前几天重伤废了,哪曾想,这丫头竟还有个龙山馆的武者哥哥! 当年她只是对虎妞言语刻薄,就被还是帮会嘍囉的小龙收拾过一次。 如今这位站在眼前的,可是正儿八经的龙山馆武者老爷,若是有心追究她故意剋扣虎妞的工钱…… 『嘶——』 她不敢往下想,脸上挤出近乎卑微的笑。 “巧丫头,还愣著干啥?快,快跟你哥去!正事要紧!” 那管事婆子一边说,一边抢过虎妞手里的活计。 “你放心,这活婶子帮你做著!不算你告假,更……更不会少你一文工钱!” 虎妞怔了怔,轻轻点头,然后跟著陈成走出作坊。 作坊里静得落针可闻,几个低头干活的妇人偷偷交换著眼色,手里针线都慢了下来。 而那管事婆子,却再也没敢吭声。 …… 苦海里。 漆黑恶臭的巷道间,虎妞推开一扇歪斜的,仿佛咳嗽一声就能震塌的破木门。 一股热烘烘的霉潮气,混著浓烈的汤药味,猛地扑了出来。 陈成往屋內一扫,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周龙。 “……小龙。” “阿成哥……” 小龙脸色惨白,双唇乾裂起皮,想要挣扎著起身,才刚抬起脖子,就猛地呛咳起来。 整个瘦削的上半身都在震颤,右手死死攥住胸口单薄的衣衫,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挣破皮肤钻出来一般。 “躺著!別动!” 陈成两步便去到了床前。 虎妞默默跟进来,反手將破门閂上。 “怎么会弄成这样?”陈成眉头拧紧。 “那晚……我们清河帮跟黑狼帮打红了眼……他们那边混进来几个浑身裹满黑布的怪人……” 周龙缓了缓,继续道。 “以前从没听过,不清楚深浅……我这心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大夫怎么说?” 陈成扫了眼墙角的药罐和药渣,眉心愈加紧蹙。 “……胸骨碎了大半,心肺暗伤深重……救回来,人也废了……” “以后別说练武,重活都干不了……” 周龙声音嘶哑,透著一股认命的空洞。 “我……是彻底完了。” “小龙……” 陈成伸手按了按周龙的肩膀,正色道。 “人只要活著,一切就都还有指望。別想那么多,先把身子养回来。” 说完,陈成伸手入怀,將自己的钱袋整个掏了出来,看也没看,直接放在周龙枕头边。 “阿成哥……別,別整这些……你还要练武,用钱的地方多……” 周龙连忙说道。 “我自己以前攒了些……爹娘虎妞也还在做活挣钱……够吊著我这条烂命的……” 虎妞站在角落,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却始终死死咬著嘴唇,一声没吭。 “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没多少钱,你安心收著,就当我提了只老母鸡,割了条肉来看你。” 陈成儘量控制著情绪,不想伤及周龙仅剩不多的自尊。 周龙嘴唇颤抖著,目光有意无意扫向虎妞,绷紧的下頜线倏地一松,最终没再推拒。 正当陈成准备告辞离开时,周龙像是突然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想起件事。 “阿成哥,往后红月庵的活计,你,你让李婶別接了……再想想法子,从苦槐里搬出来……” 陈成神色一凛:“红月庵?怎么回事?” “最近道上关於红月庵的传闻很多,桩桩件件都透著邪性……” 周龙喘匀了气,继续道。 “有说庵里夜夜鬼哭、红雾熏天的,有说猫脸姑子月下啃尸的,还有更邪门的,说她们买回去的尸体都……都活了!” 他顿了顿,眼里的恐惧再难遮掩。 “我躺这琢磨了好几天……那晚打伤我的怪人……出手全无招式路数,却快得邪门,劲力也怪……看著绵软实则沾著即伤。” “而且……他们身上,总带著一股子……像是庙里香火混著什么东西……腐朽沤餿之后的怪味。” “具体有啥不妥,我也说不上来,但黑狼帮和红月庵有往来,这你也是知道的……离黑狼帮的地盘远点,准没错!” 陈成默默听著,心绪也很难平静。 不管是基於周龙的建议,还是基於宿慧中的经验,都应该儘快离开苦槐里。 可眼下,陈成已经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周龙…… 想搬家,得搞钱先! 陈成离开后,屋里的气氛並未降回往日那般的冰点。 周龙怔怔盯著枕边的钱袋,良久,喃喃低语道。 “虎妞,都说患难见真情……我如今沦落至此……除了你和爹娘,还能真心待我的,也就只剩阿成哥一个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梁光……曹八斗……还有那些跟我称兄道弟的铁哥们……平日里说得天花乱坠,到了真章上……呵……” “阿成哥的这份情……咱得记著,记死了!” “我会的,哥。” 虎妞用力点头,想了想,又道。 “对了,阿成哥今儿来找我时,作坊那管事婆子嚇得够呛,好像提了一句,说……说阿成哥从龙山中院来……” “龙山中院!?” 周龙猛地吸了口气,牵动伤处,疼得脸色煞白,良久,嘴角反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 “好……真好,阿成哥是真闯出去了……” 他转过头,看著妹妹,眼里久违地有了点微弱的光亮。 “虎妞,记著,阿成哥如今彻底不一样了……他给咱的这点暖和气儿……咱必得省著用,好好活,不能白费了……” 虎妞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她眼下明显还没意识到,陈成在作坊露面那一下,能为她今后带来多少『暖和』。 …… 返回安南坊后,陈成直接去到永盛商行。 茶马商队已然开拔,往日里人声鼎沸,骡马嘶鸣的大院,此刻显得异常空旷冷清。 厚重的木大门敞著,里头却只见寥寥几个杂役,正懒洋洋地干著些杂活儿。 陈成前脚迈入院中,很快便有个衣衫破旧的枯瘦少年迎了上来。 少年低垂著头,视线只敢落在陈成的布鞋上,声音细弱得像要被风吹散。 “请,请问……您找谁?” “大苟。” 陈成笑了笑,一口叫出对方的諢名。 这少年名叫苟富,是陈成在商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二人干活时经常相互帮助。 “这才多久没见,连我都不认得了?” “你……你是?” 苟富缓缓抬眼,仔细看了半天,才猛然惊醒。 “小成子!?我的娘咧!真是你!你咋变成这副少爷派头了?你不开口,打死我也不敢认啊!” —— (求月票,求一切,拜谢!) 第25章 东家 “混帐东西!小成子也是你叫的?” 一声急切的呵斥从远处屋檐下炸响,张平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 “阿成兄弟,下面的人口无遮拦,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他话音未落,猛地转向呆若木鸡的苟富,脸上笑容霎时冻成冰碴。 “戳那发什么愣!?跟块死木头似的!还不赶紧给阿成兄弟赔不是!?” 张平是商行专管杂役的管事,苟富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脖子猛地缩紧,额角冒汗,膝盖软得差点跪了下去。 “张管事,大苟是我朋友,你不必怪他。” 陈成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往后,还要劳烦你,看在我这点薄面上,照拂大苟一二,我这先替他谢过了。” “啊?这……您看这事儿闹的……” 张平訕訕一笑,再看向苟富时,態度再次一百八十度反转。 “大苟啊,你跟阿成兄弟是这层关係,咋不早跟我言语一声?你若早些说了,我这当哥哥的能不照顾你吗?真是!” 看著脸色反覆变换的张平,又看看一旁云淡风轻的陈成,苟富的脑瓜嗡嗡作响,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苟,你忙你的去,我今儿还有別的事要办。”陈成道。 “好……你,你们办事先……”苟富咽了咽口水,快步退走。 “张管事。” 陈成侧目问道。 “商行最近,还招掛职的武者么?” “掛职?招的啊!” 张平低声道。 “赵山不是死了么,原先坐镇商行的供奉文老临时去救场,跟著商队出了城……眼下,东家正想招人补文老的缺……” “以前,文老月俸多少?”陈成问道。 “我给你漏个底,你可千万別说是我说的……” 张平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文老,每月八两现银,足色足秤!赵山他们几个全职护卫才三两,就算出城跑商翻个倍,也摸不著文老的边儿……” “差这么多?”陈成眉梢微动。 张平重重点头,解释道。 “听说,文老是东家本家那边派来的老供奉,是看著东家长大的,情分不同……关键是能镇得住场子,赵大锅头都得让他老人家三分。” “……明白了。” 陈成平静道:“劳烦张管事,去跟东家递个话,就说我来应这个缺。” “你?” 张平愣了一下。 “阿成兄弟,想掛职最起码也得是炼出一炷血气的正经武者……况且,龙山下院弟子背著效死契,是不准出来掛职的……” 张平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陈成默默抬手,隨意撩起自己穿的玄色劲装的一角。 那块篆刻有黑色『龙』字的小腰牌,赫然显露。 “……这!?你!?” 张平像被人扼住喉咙,双眼猛地瞪圆,下一秒,脸上急速涌起近乎諂媚的热切。 “阿成兄……不!成爷!您成啦!?而且连效死契也……也摆平了!?” 陈成淡然一笑:“快去吧,问过东家再说。” “唉!我马上就去!您稍等……成爷……稍等……” 张平一边语无伦次地应声,一边撒开双腿,朝內院奔去。 片刻后。 张平又跑了回来,直接將陈成请入偏院。 这院子规模不大,每间屋子的用途,陈成都一清二楚。 从外到內依次是供奉文老常住的套间,护卫武者们歇脚、练功的厢房,算盘声不绝於耳的帐房,以及东家的书房。 “东家,成爷到了。” 张平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里头明明看不见他,他的腰却比平常弯得更低。 “请进。” 书房內,一个知性温婉,略带些沙瑟质感的女声传来。 陈成推门走了进去,张平却没跟著。 书房內光线柔和,淡淡墨香与檀木气息縈绕。 桌案后,商行东家沈宓,缓缓抬起头来。 她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娇润白皙,一身暗红色皱绸长裙,妥帖勾勒出丰润腴美的傲人身段。 目光落在案前那个身形清瘦,脊樑却挺得笔直如枪的少年身上。 她那双秋水长眸中的审慎权衡,迅速被讶异取代。 唇瓣微启,唤出了少年的名字。 “……陈成。” 她顿了顿,压下声音中的惊疑。 “刚才张平进来递话,我还在想,他是不是认错人了……没想到,还真是你!” “不到两月光景,竟已脱胎换骨,成了龙山馆中院的正式弟子……” 她轻声唏嘘后,唇角绽开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的微笑。 “良材初显,便已崢嶸至此,假以时日,怕是连那武卫功名,也未必不能够上一够!” “您过奖了。” 陈成略微頷首。 “你不必谦虚,我虽不曾习武,但我女儿也在龙山馆中院……所以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沈宓摆手浅笑,道。 “仅只月余便炼出一炷血气,根骨悟性必都是上等,足可称天才!” “当年,我女儿破关凝血,用的时日可比你长了不少……” 陈成闻言,神色稍稍一怔,没再接话。 他早先就听说过,东家沈宓有个女儿在外习武,很少回商行来住,却没想到,竟也是在龙山中院。 至於沈宓的丈夫,据说已经死了十多年,死因不详,不知道的人尽瞎猜,知道的人全都讳莫如深。 见陈成半天没接话,沈宓也倒不甚在意,她印象里的陈成,本就话少、实在。 “咱们言归正传。” 沈宓正色道:“张平说,你想应文老的缺……但恕我直言,商行中的情况非常复杂,你眼下……肯定是镇不住的。” 陈成没有辩解,对方说的是实情,他清楚得很。 沈宓见他反应沉稳,全然没有同龄少年的毛躁和不安分,眼中又多了一丝讚许,思忖片刻后,继续道 “这样吧,我还是让你掛职供奉,月钱给到你五两现银,不包吃住,也无须点卯坐班。” “你只需每日去货仓值守两个时辰,让外人知道,我永盛行有龙山馆的武者坐镇。” 她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若遇急事需你出手,会另算酬劳……不过,这並非强制,若你不便或不愿,也可以拒绝。” “成交!” 陈成乾脆利落地给出了回应。 对他而言,沈宓开出的条件已经非常理想。 差事简单且足够安全,只借他龙山中院弟子的势,镇一镇可能存在的窥伺。 既不用捲入商行內部那些扯不清的利益泥淖,更不必拼杀搏命。 每月五两银子,也就是五千文钱的稳定进项。 他根本没理由拒绝。 “还有个事,我正想问你……” 沈宓眸光一凝,声音转冷。 “赵山的死……” 第26章 供奉 “东家怀疑是我做的?” 陈成没有迴避,直言反问。 沈宓盯著他的眼睛,片刻后,摇头微笑。 “你才刚炼出血气,根基未稳……再者说,我办事向来讲个眼见为实,若无铁证,我不会冤枉任何人。” 她话锋微顿,身子稍稍前倾,胸前那对巨物,被桌沿抵出惊人的圆弧。 “不过,有两个人,你需留心些,一个是我们商队的大锅头赵海,另一个,是南三卫巡卫差头赵川……” “多谢东家提醒。” 陈成略一頷首,心下立刻浮现出两道人影。 大锅头赵海,他自然知道。 那是整支商队的头脑和定盘星,在商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行尊。 跑商的路线、歇脚点、与外地势力的人情往来、打点沿途绿林、应对突发……全繫於他一人。 从前做杂役时,陈成就隱隱感觉,即便是沈宓这位东家,有时也不得不借文老的势,才能压住赵海。 难怪当初赖头杀人越货,沈宓却只能息事寧人。 至於赵川,陈成基本可以断定,就是那日在苦槐里遇上的皂袍差人。 能在巡卫司坐到差头位置,手上功夫绝不会弱,至少是凝炼了两炷血气的武者。 眼下,赵海跑商在外,仍需月余才能回来。 而那个赵川……虽不知深浅,但这根刺,算是明明白白扎下了。 陈成面上不动声色,心弦却已悄然绷紧。 “行了,让张平带你去帐房领这个月的俸银吧……货仓你也熟,何时值守你自己决定,早晚不拘,每日凑足两个时辰便可。” 沈宓最后微笑了一下,目光便已落回案头堆积的帐册上。 她一手轻扶额角,那温婉的眉宇间,顷刻便笼上一层疲惫与艰涩的蹙痕。 陈成不再叨扰,无声退出了书房。 武者掛职还有一点好处,就是先拿钱后出力。 张平带陈成转到隔壁帐房。 屋里充斥著陈年纸张和墨锭的味道。 鬍鬚花白的老帐房章固,正眯著眼靠在太师椅里,悠哉地呷著茶,两个小学徒一个给他揉肩,一个捶腿,伺候得周全。 听见动静,章固掀了掀眼皮。等张平说明来意,他神色驀地一正,挥手赶开两个学徒,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 “阿成!真的是你!好小子!了不得!了不得啊!这下可是真出息了!” “章先生客气。” 陈成平静回应,眸底却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冷漠。 章固这人,陈成也是知道的,架子大,脾气臭,每到发月钱时,总爱变著法刁难折辱底下的杂役,以此消遣取乐。 就连一向对杂役最为严厉的张平,在杂役间的风评,都比章固好得多。 章固惯会看人脸色,见陈成反应平淡,那点吹捧笼络的心思,也便迅速打消了。 他坐回位子,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潦草登记了几笔,然后摸出钥匙,打开身后那口硕大的乌木钱箱。 取出五两碎银丟在桌面上,隨手往陈成面前一推,便自靠回椅背,不再言语。 张平冷眼瞧著那些碎银,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在商行做了多年杂役管事,每月也不过一两碎银的进项。 而陈成才刚冒头,月俸便是他的足足五倍,甚至比商行里那些全职的护卫武者还多出二两。 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张平心底便自暗暗啐了一口。 能这么比么? 那些全职护卫,多半是根骨不济,或者早年受过暗伤,武道再难寸进。 可陈成是什么人? 新晋的龙山馆中院弟子,前程一眼望不到头! 东家沈宓多出的那二两银子,哪里是工钱?分明是押注未来的筹码! 这样一想,张平心里就舒服多了。 再想想他手底下那些杂役,每月累死累活,汗珠子摔八瓣,也不过才挣区区二百文,只是他的五分之一,他心里就更舒服了。 这世道,本就是一层压一层,比上不足时,总还能往下看看,寻些安慰。 陈成將银子收入怀中,那分量坠在心口,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踏实。 至於章固,陈成不愿违心结交,简单告辞后,便离开了。 走出大院,顺著旁边一条堆著杂物的窄巷绕过去,便是永盛商行的货仓所在。 一长排高脊灰瓦的仓房连在一起,墙壁厚实,窗洞开得又高又小,厚重的木门包著铁皮,掛著沉甸甸的大锁。 空气里瀰漫著茶叶、皮革、药草,以及陈年木料混合的气味。 紧挨著货仓的临街一面,单独隔出了一间屋子。 张平將屋门打开,又將钥匙双手递给陈成。 “成爷,这屋以后就归您用了……以前都是文老在这歇脚喝茶,我定期都会让人过来打扫,乾净著呢。” 陈成接过钥匙,迈步进去。 屋子比预想的宽敞明亮,桌椅都是实打实的硬木料子,用得久了,边角温润如玉,透著淡淡木香。 桌上有茶罐,墙脚有取暖的风炉、烧水的铁壶,眼瞅著就要入冬,能喝上口热茶,也是陈成从前不敢奢望的舒坦。 “不错。” 陈成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忙你的去吧。我今儿守到晌午再回武馆。” 张平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倒退两步,这才转身离开。 这屋子门前,是条还算宽阔的街道,平日里行人並不太多。 陈成乾脆就在门口锤炼起伏龙拳。 偶尔有挑担的脚夫,挎著菜篮的妇人,或是一些穿著体面的管事、掌柜匆匆走过,都会忍不住偷眼打量,瞥见他那块腰牌和练功服后,无一例外都露出满脸敬畏之色。 未至晌午,永盛行新请了一位龙山馆供奉的消息,便在这一片街坊间传开了。 有心人自会掂量轻重,寻常百姓更是清楚,这一片又多了一位须得小心避让,万万冒犯不得的武者老爷。 …… 中午,陈成紧赶慢赶,总算踩著饭点进了武馆饭堂。 虽说他刚得到五两俸银,却有太多吞钱的窟窿要填,能省一顿是一顿。 饭菜端上来,还没吃几口,远处忽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钱宝禄正冲一名皮肤黝黑的瘦高弟子厉声怒骂。 “肖义!我入你祖宗!” 第27章 情报 那名叫肖义的黑牌弟子,阴沉著脸,后槽牙咬得喀喀响,眼神像要吃了钱宝禄一般。 可短暂僵持后,他还是忍了下来,攥著拳拂袖而去。 钱宝禄杵在那,生了会儿闷气,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窗边正埋头吃饭的陈成。 “陈师弟,看到刚才那白眼狼了么?肖义!就那黑脸的!” 钱宝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成对面,自顾自地说道。 “他比你早来没几天,一开始屁都不懂,都是我耐著性子带他,教他,帮他……完全把他当自己人。” “看他手头紧,我费了老鼻子劲,托关係、卖面子,给他张罗了一份油水十足的掛职差事!月俸三两!三两啊!可结果呢?” 钱宝禄说得唾沫横飞,手指把桌面敲得咚咚响。 “他狗曰的领了第一个月的餉银,腰杆刚直起来,转头就不认人了!” “事先说好的分润,白纸黑字……呸,就算没白纸黑字,基本诚信总要讲吧?” “他可倒好,连一个子儿都没打算分给我!” 钱宝禄盯著陈成,迫切想要得到认同。 “陈师弟,你给评评理,这特么还算是个人么?脏心烂肺的白眼狼!我入他祖姥姥!我……” 陈成没接茬,等钱宝禄骂够了,才平静地说道。 “钱师兄,这里头的具体过节,我不清楚。但若真如你所说……那他確实是不太地道。” 见陈成没有立刻同仇敌愾,只是就事论事,钱宝禄撇了撇嘴,揶揄道。 “你以后不会学他那样吧?” “我?” 陈成笑了笑。 “不瞒师兄,我今早刚找到个掛职的地方,是同在安南坊的永盛商行。” “永盛行?”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钱宝禄怔了怔,眼底浮出一抹掩不住的羡慕。 “那可是大字號,背靠沈族,月俸给的比其它地方都高不少……可我听说,那边已经很久没对外招掛职武者了……” “我运气好,恰巧赶上了。”陈成淡然道。 “少来这套!” 钱宝禄嗤笑一声,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永盛行招人,不是看关係硬,就是看你有別的用处……单凭一个新晋中院弟子的名头,可敲不开他家的门!” 陈成见他追问,也不好再遮掩。 “硬要说缘由的话,我以前在永盛行干过三年,东家信得过我。” “你看看!我就说嘛!” 钱宝禄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永盛行哪是隨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师弟啊……你这可是抱上棵真真的大树了!” 陈成没接茬,转而问道。 “钱师兄,你昨儿跟我细数的掛职去处里头,有南三卫巡司吧?” “有是有,可你不是嫌危险么?” 钱宝禄撇了撇嘴。 “南三卫巡司招的掛职武者,主要负责便衣巡徼,协同缉捕,捉刀追逃……桩桩都可能见血搏命,你,又愿意了?” “不是我,是个朋友托我帮他打听。” 陈成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閒聊。 “他听说巡卫司规矩大,若是去了,不知会是哪位差头管辖?脾性如何?提前打听打听,免得糊里糊涂触了霉头。” “嘿!这你可算问对人了!” 钱宝禄专靠牵线搭桥赚钱,被生性谨慎之人刨根问底,早就是家常便饭,他不怕被问,就怕没人问。 “南三卫那边,眼下管著缉捕追凶的,有两位差头,一位姓孙,年岁太大已经退居二线……新来的掛职武者,多半是归赵川赵差头带。那人嘛……” 他咂摸了一下嘴,压低声音。 “手底下真硬,是实打实炼出两炷血气的武者,就是……有点阴,办事不讲规矩,还护短,他信得过、肯重用的,多半都沾亲带故。” “你朋友要想在他手底下立住脚……得有眼力,会来事,脑子得比拳头灵光。” 陈成听得仔细,脸上毫无波澜,隨口应和。 “那看来是难了……” “其实……也还有个路子。” 钱宝禄想了想,道。 “赵差头最近在疯查他二哥赵山被杀的案子,你朋友若能提供线索,或者实实在在出把力,应该也能成为他的亲信。” “那就更难了……” 陈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隨口说道。 “多谢师兄指点,回头我跟朋友说道说道。若他真能借著这风,在赵差头手下立住脚,定少不了师兄一份茶水钱!” “嘿,那感情好!” 钱宝禄咧嘴一笑,拍著胸脯道。 “我还是那句话,以后有啥不懂的,儘管来问我便是。” 陈成再次道谢。 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阵,话头不知不觉,又被钱宝禄绕回那肖义身上。 他也是贫苦出身,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他习武。起初並无特別之处,却在近期,如同顿悟开窍般进境神速,已得內馆关注。 若非如此,钱宝禄可就不只是动嘴皮子骂他了。 …… 午后陈成回了趟家,分出五钱碎银,给母亲维持日常生活。 “娘,以后红月庵的活计,您別再接了。” 陈成压低声音道。 “我早上见到小龙了……他跟我说了些事,那红月庵……沾不得,咱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唉,娘听你的。” 李氏默默点了点头,喃喃嘀咕道。 “其实娘心里也一直犯嘀咕……那庵里哪来那么多黑布,没完没了地要洗?” “而且,每回送来的布料,都透著一股子怪味,说是香火气,又混著像是……什么东西沤烂了的餿霉味……” “这几天,张婶她们又总念叨些神神鬼鬼的传闻……娘这心里,也不安生。” 李氏想了想,很快便拿定主意。 “下次再有红月庵的活,娘乾脆就……就装个头疼脑热,给推了去。” 见母亲有了决断,陈成也算安心了些。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换上以前那套,满是补丁的破旧衣衫和硌脚的破蒲鞋。 又將练功服和布鞋用块旧布仔细包好,斜背在肩上。 接著用力抓乱原本梳理整齐的头髮,再从风炉里抓了些灶灰,抹在脸颊、脖颈和手背上。 李氏看在眼里,却没多问。 她早就想明白了。 自己没本事帮儿子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这张嘴。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更是半个字都不往外说。 第28章 错漏 日头西沉,天色將晚未晚。 南三卫巡司衙门那两扇黑漆大门里,开始三三两两走出散班的差役。 附近討生活的百姓也到了收工的时候,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人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匆匆流动。 街边卖炊饼、麵汤、滷煮的摊子趁机吆喝起来,一派嘈杂喧嚷的市井气息。 陈成蹲在斜对街一条窄巷口的阴影里,背靠冰凉的土墙,整个人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 他微微侧著头,目光穿过熙攘人流,牢牢锁在巡司衙门口。 凭著先前那短暂的正面遭遇,他很快辨认出了赵川,以及那天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差役。 此后一连数日,陈成都会变换装束和蹲守位置,像个无声的影子,缀上这三人。 一点一点將他们日常的行动轨跡和行为习惯,牢牢记在心底。 期间,陈成还抽空去了趟外城边缘的旧物集市,从一堆破烂里挑拣出几块厚实、不易透光的黑色旧布。 当晚便趁著夜色,將那些黑布,都藏进了周龙家那间早已空置、被翻得一片狼藉的破败棚屋內。 翌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天还没亮透。 陈成比往常起得更早了些,但不管他起得有多早,外馆场院中永远都有弟子在练功。 灰濛濛的晨光下,那些身影大多都腰悬白牌。 他们的动作明显带著些透支的虚浮。 有人步伐踉蹌,却仍对著包铁的木人桩一下下撞击。 有人蹲著伏龙桩,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顺著下頜往下滴。 更远些的角落,一个瘦削的短髮弟子,正反覆演练著伏龙拳。 一遍,两遍,三遍……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拉风箱似的嘶声,眼神却死死盯著自己的拳头,仿佛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停歇。 “看啥呢?” 隔壁屋,钱宝禄揉著眼睛晃悠出来,瞧见陈成杵在那,便顺著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那小子叫林奉孝,当初可是个风光过的主儿,半年就炼出一炷血气,外馆黑牌弟子里的尖子,谁都觉著他前途敞亮。” “后来不知怎么,家中出了大变故……竟连馆里的束脩都交不上了,然后才改签效死契,沦落为白牌……” “自那之后,他每天都玩了命地练功……我可是亲眼见过他练到呕血,擦擦嘴,又接著练的样子……” 钱宝禄忍不住嘆息了一声。 “说实话,外馆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他林奉孝算一个……只可惜,没了从前那样的资源补益,他的血气已经几个月未曾壮大丝毫……” “下次外馆考较,他若还没长进,应该就会被认定为潜力枯竭,直接送走……” 陈成默默听著,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又迅速归於平静。 这些日子,陈成和钱宝禄时常凑在一处练功、吃饭。 钱宝禄这人,消息灵通,嘴上却没个把门的,陈成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他,他多半都是知无不言。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係倒是比最初时好了不少。 只不过,有些话,陈成终究不好同钱宝禄明说。 譬如此刻,林奉孝锤炼的伏龙拳,有两处晦暗难察的错漏,外馆弟子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可就连內馆师长也未曾指点纠正…… 陈成冷眼旁观了这些时日,那位高高在上的叶师,极少在外馆露面。 偶尔有內馆的师兄师姐出来巡视,目光也只会落在那些黑牌弟子身上,略作指点。 至於林奉孝这样的白牌弟子,除非站对了山头,否则,便如荒野杂草,自生自灭,无人问津。 这情形,恐怕也非龙山馆一家独有。 多少武者因为早年的细微错漏,在未来某个阶段形成瓶颈,难以突破,甚至受困终生。积年累月,熬出一身难以挽回的暗伤之人,更是不在少数。 在这外馆中,林奉孝亦非个例。 陈成冷眼看透,却不好多说什么,他不想介入別人的因果,更不想挑战这由来已久的潜规则。 归根结底,身弱位卑时,所有念头都该以自保为先。 远处,林奉孝的拳风依旧执拗地声声啸动著,註定徒劳,却映照出这个世界,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底色。 临近中午。 陈成的练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每一拳全力轰出,不光带起破风锐响,更有细密的汗珠自拳锋处迸射,在阳光下绽开一朵朵水雾莲华。 到今日为止,他手头的两瓶益血散皆已用完,提升效果十分显著,脊柱大龙处的那炷血气,愈发壮硕凝实,莹然如玉。 他仔细观察,並审慎保守地权衡过,眼下,整个外馆,同为一炷血气的弟子,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可若是正面对上炼出第二炷血气的弟子,他几乎没有胜算。 “照目前的进度估算,若能再弄到两瓶益血散,半个月內,我便能凝炼出第二炷血气。” “可若是没有益血散助推,单靠苦练和寻常肉食进补……恐怕还得再耗上一个月不止。” 他默默思忖著,心里也清楚,这进度比起旁人,其实算不得快。 这主要是因为,养生太极小成后,他的血气在正常基础上,直接壮大了足足五成。 这五成並不是修为境界,而是根源基石。 根基扎实、底子浑厚,这毫无疑问是好事,这意味著同境界下的绝对优势,以及未来更高更广的武道上限。 可相应的,他要在这雄厚的基础上,凝炼第二炷血气,难度也会水涨船高。 具体就体现在锤炼进度的增长上。 付出和从前同样多的汗水和时间,锤炼进度的增长,却慢了约摸五成。 这意味著,如果没有益血散助推,陈成壮大、凝练血气的速度,与那些悟性高根骨好的天才弟子,根本没法比。 不过,陈成身上,永远有一样旁人无法相比的优势。 那就是,他锤炼任何竖目印记赋予的技能,都不会出现丝毫错漏,並且,锤炼进度每增长一点一滴,都会被印记彻底固化,只会提升,不会退步。 正因如此,即便眼下进度慢些,稳扎稳打,一步一阶,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若有机会弄到益血散,或是更好的大药,用来进补体魄,助推进度,那无疑是更好的。 就在这时。 远处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许多弟子都停下动作,像是被什么罕见景象吸引,朝著那头蜂拥聚拢过去。 —— (求票求追读,拜谢!) 第29章 变数 “是肖义!他成功破关,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这才多久?他炼出第一炷血气,才不到一个月吧?” “乖乖,他这速度……简直神了!” “真是一朝开窍,进境如有神住!恭喜肖师兄!恭喜啊……” 人群中心,肖义负手而立。 他微微扬起下巴,眯著眼,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傲然,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 那些平日与他走得近的弟子,此刻个个挺胸抬头,脸上皆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而更多弟子则是將惊疑、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压在眼底,嘴里吐出的恭维贺喜却一个比一个热切响亮。 “艹……” 远处,钱宝禄狠狠啐了一口,脸色青白交错,腮帮子紧紧绷著。 他想骂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最终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只余下一声从鼻腔深处重重哼出的,饱含鬱愤的闷响。 在他看来,肖义刚入门时,明明那么普通,不过是个围著自己打转、处处需要提点帮扶的跟屁虫。 就这种货色,不讲道义,翻脸无情,反倒得了命运眷顾。 一朝开窍,竟成了他钱宝禄需要仰视,甚至连在背后暗戳戳骂一句都不敢的存在。 这世道……真他娘的不讲道理! 这时,场院东北角,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朱漆小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道青色身影裊裊步出,身姿欣挺,气態出眾,正是內馆六师姐,庄妆。 她明澈如湖水的眸子平静掠过眾人,最终落在肖义身上。 见她出来,周围原本喧腾的弟子们,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纷纷收敛神色,恭敬地頷首行礼。 庄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什么架子,目光所及之处,皆微微点头还礼,举止淡然有度。 陈成早有耳闻,內馆诸多弟子中,就属这位庄师姐最是平易近人。 她不像其他內馆师兄师姐那般高高在上。 加之她容貌清丽,身段柔美,修为又高,在这满是汗臭与竞爭的外馆,早已是诸多年轻弟子心中白月光般的存在。 此刻她翩然而至,径直走向刚刚破关的肖义,周围一道道羡慕嫉妒的目光,愈发炽烈如火,躁动难安。 “庄师姐。” 肖义脸上那层外露的傲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恭谨。 他躬身行礼,姿態摆得极为端正。 庄妆不语,只是静静佇立,眸光在肖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柔平和。 “三月之內,连破两关,血气未见虚浮躁动,看样子……真是开窍了。” 周围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肖义的眼神愈发复杂……这傢伙,怕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隨我来吧,叶师会亲自给你摸骨。” 庄妆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那扇朱漆小门走去,青色衣袂隨著步伐微微拂动,登时又把所有目光都牵动过去。 “多谢师姐!多谢……多谢叶师!” 肖义面露狂喜,好不容易才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朝庄妆娉婷而去的背影深深一揖,然后忙不迭追了上去。 就在即將迈过內馆小门时,肖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他猛地回过头来,那双灼灼生辉的眸子,带著毫不掩饰的锐利与快意,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钱宝禄身上,目光陡然转冷。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钱宝禄旁边不远处的陈成。 隨后,他迈步进入內馆,那小门再次被死死关上。 “糟了……” 钱宝禄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 “照肖义的脾气,一朝得势,头一个就不会放过我……陈师弟,你以后也得防著他点……” “……” 陈成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进了內馆,好处……真有那么大?” “……这还用问?” 钱宝禄垂头丧气地说道。 “成了內馆弟子后,有叶师亲自指点,有猛兽精肉进补,有凝血丹壮大血气,有外馆接触不到的人脉资源和掛职机会……” “个中好处相加,也才更有机会在昭城武选中博得武卫功名,彻底改命!” 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神飘忽,喃喃低语。 “我现在就盼著那王八蛋的摸骨结果不好,不能留在內馆……” “要不然,这龙山中院,以后哪还有我钱宝禄喘气的缝儿?怕是真得捲铺盖滚蛋了……” 陈成没接话,只默默看了看钱宝禄。 后者越想越是脸色惨白,身躯发颤,口中反反覆覆地念叨著,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帮了肖义那头白眼狼…… 下午。 陈成照例去商行货仓值守,在那边锤炼了两个时辰伏龙拳。 时辰一到,他便径直转向南三卫巡司衙门。 这段日子,他每日如此,赶到时,日头西斜,恰好是差役们散班归家的时辰。 赵川这根刺,始终扎在心头,陈成一直在等一个能彻底拔掉它的机会。 只不过,赵山的实力摆在那,正面交锋,陈成没有胜算。 更何况,赵川还有两个亲信吴东和刘三,他们住的地方都相隔不远,每天如影隨形,更是让陈成看不到丝毫希望。 然而,今晚的情况却略有不同。 赵川先一步离开了衙门,隔了好一阵,吴东和刘三才走了出来。 二人一直交头接耳,像在商量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关键是,二人正要去往的方向,不是回家,而是苦槐里! 陈成心头一凛,果断尾隨了上去。 这段时日的苦修,在这一刻完全展现出了价值。 血气稳步壮大,滋养强化体魄,连带著眼、耳、鼻、舌、身、意六识,都比以往敏锐清晰了不少。 加之锤炼养生太极激发养生特性,温养神髓,又进一步使六识得到增强提升,远胜常人。 此刻,陈成遥遥缀在远处,与前方二人隔著相当一段距离,中间还有不少稀落归家的行人。 然而,那二人的脚步声、偶尔低语的交谈片段、甚至衣袍摩擦的悉索,都如同近在耳畔,被陈成敏锐捕捉、锁定。 而他们,却对身后那道仿若没有重量的身影,浑然无察。 第30章 下作 刘三和吴东並未直接往苦槐里去,而是在半道拐进了一家还算乾净的小饭馆,先填饱肚子再说。 陈成跟了一路,早就用他们交头接耳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他们见不得光,必须入夜后才能实施的计划。 陈成没再等待,而是从另一条更近、更隱蔽的暗巷,先一步前去埋伏。 黑夜彻底笼罩下来。 贫民窟连最后一丝人间的活气也彻底消弭,只有初冬的夜风猎猎作响,扯著那令人绝望的恶臭,肆意奔涌,弥天盖地。 苦槐里北端,唯一一座土坯小院內,不断传出少女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四下死寂,愈发衬得那声音悽厉如鬼,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三和吴东缓步来到小院门前,对视一眼后,重重敲响院门。 下一秒,院內骤然传来暴躁到变调的怒骂。 “滚你娘的!哪个脑壳舀粪的蠢猪?!这时候来败老子的兴?!老子入烂你娘的……” “疤熊!滚出来!” 吴东脸色一冷,沉声低吼。 院內骂声戛然而止,紧接著便传来慌乱的窸窣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被朝內拉开。 疤熊探出头来,借著惨白月光看清来人的脸后,登时点头哈腰,额角冒汗,声音都有些发颤。 “二,二位差爷,都这么晚了,啥……啥风把您二位吹到我这狗窝来了?” “有个事,要你搭把手。” 吴东勾了勾手指。 疤熊连忙把耳朵凑了过去。 吴东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將意图简要说了一遍。 “……这,这不好吧。” 疤熊听完,眼珠慌乱转动起来,脑子疯狂权衡著利弊。 一头是龙山中院的新晋武者,另一头是执行官家暴力、捏著自己乃至整个黑狼帮命门的巡司差人。 这笔帐,怎么算都让他腿肚子转筋。 “怎么著?” 吴东冷声施压道。 “那姓陈的小子是你亲爹么?帮他还是帮我们,这还用寻思?” “……不,不寻思,我肯定无条件向著您二位啊。” 疤熊甩了甩脑袋,脸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 他疤熊撑死了也就是个帮会小头目,只管著苦槐里二十几户的地盘,而整个黑狼帮的地盘,全在南三卫巡司辖下。 都不用赵川出面,就是眼前的吴东和刘三,只要隨便递句话到黑狼帮高层,便足可將他疤熊彻彻底底按回烂泥里。 要是连这点轻重都拎不清,他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算你识相,去把东西拿来。”吴东淡漠道。 疤熊点点头,立刻窜回屋去,拿出来个略显乾瘪的钱袋。 吴东瞥了眼,直接骂道:“你特么脑子让驴踢了?堂堂龙山中院的武者,能瞧得上这么点钱?” 旁边,始终抱著胳膊冷眼旁观的刘三,阴惻惻地补了一句。 “疤熊,你可想清楚了。案子做不实,判不重,等陈成出来了……第一个要揭的,就是你身上这层皮。” “嘶——” 疤熊倒吸一口凉气,又连忙跑了回去。 这次,他手里捧了个上锁的小木盒,跑动间,盒子里不断发出硬物沉闷的碰撞声。 “二位差爷……这……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啊……” “行了行了,亏不了你的。” 吴东眯起眼,一脸万事俱备,尽在掌控的神色。 “我们现在就把这『赃物』放进陈成家,你半个时辰后闹起来,抓他个人赃並获,我和老刘会『恰好』经过,依法拿人!” 吴东眼神一冷,气態愈发阴鬱慎人。 “铁证如山,眾目睽睽,即便是龙山中院,也再容不下他这种犯下盗窃重罪的败类!” “高!实在是高!” 疤熊脸上掛满諂笑,心下却如明镜般清楚。 南三卫巡司,特別是赵川手底下这群疯狗,查案查不出名堂,或者心里揣著別的鬼胎时,翻来覆去就只会用这些断子绝孙的缺德手段…… 栽赃构陷、无中生有、顛倒黑白……怎么阴损怎么来! 『无耻!下作!一帮生儿子没腚眼的腌臢货!呵……忒!』 疤熊心底狠狠啐骂,面上却乖乖將木盒奉上。 …… 苦槐里的贫民,天一黑便只能早早蜷进被窝。 扭曲凌乱的巷道中,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半点灯火。 一些棚檐內倾遮住月光的地方,完全沉没在死寂的黑暗中,只有夜风在破板烂毡间穿梭呜咽,像看不见的手在细细抓挠。 这种环境让吴东和刘三浑身都不自在,走得比预想中慢了许多。 “三儿……” 吴东忽然开口,眉心拧成了疙瘩。 “我怎么觉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头跟著……” “艹!你说话能不能別阴颼颼的,嚇老子一跳!” 刘三低声斥道。 “就这鬼地方住的那些贱骨头,早他妈睡死过去了!我借他们八百个胆,也不敢半夜出来晃!” 他嘴上骂得凶,脖颈后的汗毛却早已立了起来,右手缓缓摸上冰凉的刀柄,手指收紧。 “那些烂怂贫民,肯定不敢……可……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红月庵的事……” 刘三咽了咽口水,喉咙依旧发乾。 “呜……” 他话音未落,一阵阴惻惻的风声飘过,远处棚屋的破木板忽地咯吱一声。 “嘶——” 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珠齐刷刷转了过去。 那里只有更深的黑,和几片被风捲起的、不知是破布还是烂纸的阴影,倏忽掠过。 “走!快走!扔下东西就撤!这鬼地方……真……真是透著股邪性……” 刘三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再没有刚才呵斥吴东时的气势。 两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沉甸甸的木盒,此刻在刘三手里仿佛成了块烧红的烙铁,让他恨不得立刻甩脱。 “嗖——” 突然,一道比风声更尖利,更短促,宛如淬毒弩箭离弦般的锐响,毫无徵兆地从两人身后的死角暴起。 “谁!?” 吴东浑身汗毛倒竖,凭藉多年刀头舔血的直觉,猛地拧身,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抓向刀柄。 —— (求票求追读,拜谢【丁祖辉】大佬打赏!) 第31章 怪人 “嘭——”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爆响。 吴东甚至还没看清楚,袭来的究竟是人是鬼,便觉左肋就像被一根烧红的攻城槌结结实实轰中。 整个人离地倒飞,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折断声,隨后重重砸进数米外那堆杂物里。 破烂的木板、陶罐碎片轰然四溅,將他掩埋,再无声息。 “……这!?” 刘三的反应稍慢了些,当他豁然转身时,吴东早已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无声无息的黑影。 惨澹月光下,刘三勉强能看清,来人浑身缠满黑布,连头脸和手掌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双眼处留了两条细缝。 “你……是人是鬼!?” 刘三瞠目欲裂,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小腿肚阵阵发软,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僵硬冰冷,竟连拔刀的勇气都溃散了。 他很清楚,对方虽占了偷袭之利,但能一击就让吴东这等好手彻底站不起来,生死未卜…… 可想而知双方实力的差距,已如天堑! 打,必是死路一条。 逃,在这错综复杂,对方却似乎更熟悉的黑暗巷道里,更是妄想。 “有、有话好说……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或许……或许是一场误会!” 刘三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试图交涉。 然而,他像是被嚇得失了智,浑忘了在这等巨大的力量差距面前,谈判的机会,从来就不属於弱者。 那黑布怪人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只是缓缓抬起手臂…… 其动作滯涩绵软,如同在粘稠的泥潭中搅动,带著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刘三愣了一瞬,完全看不懂这是要干嘛? 而就是这一瞬的茫然,让他连最后一次拔刀的机会,都彻底葬送。 那缓慢的黑影,在某个难以捕捉的剎那,陡然加速! 极静转为极动,毫无过渡,快得撕裂了视线,只在刘三眼珠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嘭——” 又是一声与方才如出一辙的闷响,刘三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清晰的骨裂声从胸口爆开,与此同时,一股刁钻诡异的劲力透体而入,像无数炽热的铁签,在五臟六腑间贯穿、搅动。 “呃……” 刘三连惨呼都发不出完整音节,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拋飞,速度更快,距离更远。 轰隆一声,他狠狠撞塌一座早已摇摇欲坠的破败棚屋。 朽烂的木板、毛毡、杂物劈头盖脸砸落。 废墟中,刘三蜷缩著,大口大口的鲜血,混杂著內臟碎块从口鼻中狂涌而出,瞬间堵死了气管。 此刻他就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合著嘴,眼球暴凸,四肢无意识抽搐。 最终被自己温热的血浆,一点点溺毙在绝望与黑暗之下。 那身缠黑布的怪人,不紧不慢地踱到废墟旁,俯身捡起那个上锁的木盒。 他早已察觉到,周围的棚屋中,有不少目光透过门缝或是墙板的缝隙、豁口,偷偷地看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又慢慢走到吴东和刘三身边。 裹著黑布的手,乾脆利落地扭断二人脖子,彻底断绝了他们生还的可能。 然后那怪人才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入他们怀中,各掏出一个钱袋。 末了,那怪人缓缓直起身,无声无息地没入巷道更深更浓的黑暗中。 一段时间后。 疤熊带了十几个嘍囉,火急火燎赶来。 看到吴东和刘三的尸体后,疤熊先是心头一惊,旋即猛地一拍大腿,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找!快找这周围,有没有个上锁的木盒!快给老子找!!!” 嘍囉们慌忙散开,不管如何仔细翻找,终是徒劳。 疤熊越想越急,猛地踹开旁边棚屋的破门,揪出个枯瘦男人,狠狠摜在地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別告诉老子你没看见!说……说!!!” “来了……来……来了!” 那枯瘦男人突然抬手指向巷道转角的阴影。 “……啥?” 疤熊抬眼看去,那边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可当一个嘍囉提著灯笼靠近时,眾人的瞳孔皆是骤然一缩。 那一双双漆黑的眸子里,分明倒映出一个身裹黑布的怪人,以极快的速度,从黑暗中衝出,眨眼便到了疤熊面前。 缠满黑布的手臂,倏地游出,仿佛一条黑蟒游弋於黏著泥淖,看起来十分缓慢,僵滯。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在这一瞬的死寂之下,能让所有人清楚听到。 可就在下一瞬间,那缓慢的手臂,仿佛弓弦骤断,在极度短促的剎那,爆发出肉眼难辨的速度。 “嘭——” 眾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那裹满黑布,连指节轮廓都看不出来的手掌,如同破开虚无的魔爪,毫无花哨地贯出,结结实实地印在疤熊心口。 那声音不似击打肉体,倒像重锤砸在十数层夯实的皮革上。 疤熊脸上最后那点惊疑与凶戾瞬间凝固,双眼暴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般离地而起,朝后倒飞出去。 他將近二百斤的魁梧体格,像一袋被巨力拋出的沉重沙包,轰然倒砸进身后的人群里。 骨骼与肉体沉闷的撞击声、猝不及防的痛嚎声、被撞倒的嘍囉们滚作一团的混乱声,瞬间炸开了锅。 巷道实在太窄,嘍囉们人仰马翻,连爬起来都难,更別说追击或者形成围攻。 而那身裹黑布的怪人,再未看这狼藉一眼,从容转身,缓缓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 夜色如墨。 陈成从贫民窟某处无人的死胡同走出。 胡同內,最后些许火星,微弱闪烁著归於寂灭。 黑布与木盒烧毁后的灰烬,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捲起,打著旋儿飞散,没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形跡。 今夜的行动,远比预想中顺利。 不仅剪除了赵川的两个爪牙,而且收穫颇丰,更关键的是,彻底把水搅浑了! 那些缠满全身的黑布,只是第一层烟雾弹。 更关键的是,陈成自从与周龙见面后,心中就一直在盘算,那些真正的黑布怪人,究竟是如何运劲发力的? 第32章 谋算 在过去的这些时日里,陈成反覆推敲、揣摩、拆解想像中可能的方式,在夜深人静时,他甚至会亲身尝试、推演。 这过程如同在绝对的黑暗中,仅凭一点模糊的回声,去摸索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轮廓与质地。 起初他並没抱多大希望。 直到三天前,他偶然灵光乍现,竟真的摸索出些许门道。 以养生太极那外显的缓慢、圆融为形架,再以其內蕴的『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真意运劲蓄力。 引导血气与体魄之力,不再走伏龙拳的固有路径,而是將其化为层层叠加、向內裹缠、不断夯实的潮汐。 这种劲力继续圆融运转、压缩,凝聚成一个球,再由球凝缩为点。 剎那释放,便可爆发出一种类似,但远强於伏龙拳伏劲的劲力。 再加上透甲特性。 最终,无论是运劲发力的过程,还是劲力的本质,亦或是所造成的毁伤效果,都与伏龙拳大相逕庭。 而这,又是陈成更深一层,也更具迷惑性的谋算。 事后任谁来查,也绝不可能查到他头上,反倒极有可能被他的谋算牵著鼻子走,把水彻底搅浑。 …… 翌日,天刚蒙蒙亮。 赵川亲自去到了疤熊居住的小院。 此刻,疤熊烂泥般瘫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半张著嘴,出气多过进气。 赵川走过去,伸手撩开胡乱盖在疤熊身上的薄被。 映入眼帘的伤势,让赵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只见,疤熊胸口凹陷了一大片,皮肉完全成了青紫色,无数血丝和青筋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皮下密密麻麻的尖锐凸起,是碎裂的、仿佛隨时要钻出来的胸骨。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赵川低声质问。 疤熊浑浊的眼球里,明显涌出惊恐之色,喉咙无力地抽气,夹杂著痛苦的哀噎,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赵川脸上的肌肉逐渐绷紧,眼神阴沉的嚇人。 “你確定是红月庵的……缠布傀?” “我……確定。” 疤熊气息奄奄,脑子倒还没糊涂。 “昨晚亲眼瞧见的……又不止我一个……再说,那,那股子邪门的劲力……我可是实打实挨了一记的……” “……会不会,是陈成那小子搞的鬼?” 赵川死死咬著后槽牙,腮帮的肌肉棱起。 “应该不会……昨晚吴刘二位差爷来找我……本就是临时起意……他陈成又不是神仙,哪可能提前知道?” 疤熊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 “再者说,那缠布傀的手段,他陈成也学不来不是?” “……那就真是红月庵了。” 赵川脸色微变,像是泄了气般,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管的,我会如实上报给差司大人定夺。你管好嘴!你们干的这些蠢事,半个字也別漏出去!” “明白……赵差头放心,我这嘴……严著呢……” 疤熊缓了缓,小心翼翼地道。 “赵差头……昨晚为了成事,二位差爷从我这拿走的二十三两现银……那,那是我全部家当……您看这……” “关我屁事?!” 赵川猛地瞪向他,眼中满是不屑。 “你们自己蠢,自作主张搞出这档子烂事,死了人,丟了东西,还想找补回去?没让你填进来抵命就不错了!” 疤熊被噎得脸色煞白,哀声乞求道。 “赵……赵爷,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没钱找大夫医治……我这条命……你……” 赵川充耳不闻,扭头便走,仿佛多在这污糟地方待一刻都嫌晦气。 疤熊本想破口大骂,却因气急扯动伤处,顿时猛烈咳喘起来,直咳得五官扭曲,口鼻溢血,却没有任何人管他。 钱没了,人也废了。 即便是往日里那些鞍前马后,俯首帖耳的嘍囉们,也都避而远之,连个鬼影子都见不著。 一段时间后。 小院內陆陆续续钻进去数道,瘦削得如同纸片般的身影。 全是女子。 年纪都不大,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脸上、脖颈、露出的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乃至带著血痂的咬痕、抓痕。 她们彼此间没有交谈,只有一种麻木到令人心凉的默契。 很快屋里便爆发出疤熊已然不似人声的悽惨哀嚎。 片刻后,那些女子像拖拽一条死透的猪狗般,將疤熊的尸体拖了出来,一点点朝著巷道深处拖行。 也不知最后是送进菜人铺子?还是红月庵堂? 终归无人过问。 …… 中午,外馆饭堂人声嘈杂。 肖义坐在几名家境优渥的黑牌弟子中间,眉飞色舞地讲著昨日叶师破格將他招入內馆的经过,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饭菜里。 聊到兴起时,也不知是谁挑的头,几人乾脆扔下没吃几口的饭菜,径直朝武馆外的酒楼去了。 见到这一幕,四周旁观的弟子,无不面露艷羡。 远处靠窗的角落,钱宝禄一边吃饭,一边冷眼斜睨著那边。 “陈师弟,我没瞎说吧?肖义这王八蛋,就是条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 钱宝禄拍下筷子,义愤填膺道。 “以前与他称兄道弟、同样苦哈哈出身的那几个,如今连跟在他屁股后头闻闻味儿的资格都没了!” “现在他身边这些,不是外城富户出身,就是父辈在衙门任职小吏。一个二个习武不积极,钻营人脉倒是个顶个的上心。” 陈成没接话,目光扫过那边时,却被另一道身影牵住了片刻。 是林奉孝。 他脸色蜡黄如纸,眼窝乌青浓重,乾裂的嘴唇上布满一道道猩红的血口子。 他径直走过去,坐在了肖义刚才的位置上,伸手將那几人的剩菜,全都聚拢到自己面前,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四周投来的目光有鄙夷,有讶异,也有一闪而过的同情。 他浑不在意,甚至直接拋开筷子,改用双手抓刨,以加快进食速度。 “……这世道,好人都被逼成啥样了?” 钱宝禄端起碗,跟陈成打了个招呼,便朝林奉孝那边走去。 对於钱宝禄这傢伙的社交巨特么牛逼症,陈成早已见怪不怪,默默叫来个白牌弟子,给自己加了两份鹿肉药膳。 —— (求票求追读,拜谢【数字id】大佬月票,【祖遁其二】大佬打赏!) 第33章 孽障 两份鹿肉药膳下肚,花了足足一两现银。 换做以前,陈成哪敢这般奢侈? 这完全得益於昨晚的收穫。 吴东和刘三的钱袋,加上疤熊的木盒,共有足足三十三两多现银。 有了这笔横財支撑,陈成便能每日都用鹿肉药膳,去填补自身体魄因超负荷锤炼而形成的亏空,从而最大程度延长锤炼时长。 再配合益血散对血气壮大效率的提升,双管齐下,凝炼第二炷血气的耗时,將被大幅压缩。 他早就盘算过,若无药膳与药散,单凭自身苦熬,至少还需月余,眼下却只需半月。 这意味著,半个月之內,他便可以拥有解决赵川的力量,而不是拖到一个月后,赵海回来再动手。 任何隱患,永远是越早剷除越好。 而陈成有了昨晚的收穫,便等於將事態的主动权,稳稳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喜欢主动。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陈成过上了外馆、货仓、巡司三点一线的生活。 期间,几乎所有时间他都在锤炼武学,唯有暗中盯梢赵川时,紧绷的体魄才有片刻鬆缓。 肖义终究还是和钱宝禄撕破了脸,事发时陈成不在,回到武馆后才知道,钱宝禄被打伤,告假回家,归期未定。 让陈成有些意外的是,当时只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了钱宝禄,竟是林奉孝。 后面一天,陈成遇上了来外馆领益血散的方胖子,许久未见,这傢伙脸上油光更盛,腰身似乎又圆润了一圈。 閒聊中,陈成得知了下院的近况。 乔蕎第一次破关凝血失败,好在有炼血散加持,没伤著根基,也没陷入破关失败后常见的虚弱期,缓上一阵子又能再试。 石磊倒是进步不小,也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口上,就等这个月的下院小比,拿到炼血散后,便要放手一搏。 因著方胖子在中院有仇家,二人也没多聊。 至於陈成欠著的那十两银子,方胖子连提都没提,陈成倒是默默记著。 …… 这天午后。 陈家老宅像被浸在了冰水里,死寂中翻涌著令人窒息的压抑。 “孽障!孽障啊!” 终於,老陈头的怒吼打破了死寂。 他脸色惨白,浑身哆嗦,手里的拐杖举得老高,就要朝跪在院子正中的陈昊抡过去。 “爹!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大陈勇和他媳妇王氏,一左一右扑上去,將老头死死拽住。 “爹娘!你们別拦!让爷爷打!” 跪在地上的陈昊硬梗著脖子,声音冷厉,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蛮横。 “事情我已经做了!就是打死我,也绝回不了头!” “你……我……” 老头被陈勇两口子架在中间,想打却打不到,想骂又被一口气憋在喉头,哽得他老脸发青,像是隨时要被活活气死。 “爹,您老消消气。” 王氏急忙劝道。 “阿昊前些日子破关没成,他小姑和三叔又都抵死不肯再拿钱出来……孩子心急又走投无路,才会偷了房契去卖……” “这是祖宅……祖宅啊!!!” 老陈头的脸色由煞白转为濒死的灰败,这一声嘶吼仿佛掏空了他最后的气力,整个人瘫软下去。 “爷爷!” 陈昊见状,非但没上前搀扶,反而“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我典卖老宅的三十两银子,可以买一份品质最好的炼血散,这次,我一定能成!” 他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没有半点悔意。 “我向您保证,等我日后出息了,一定把您接去享福!咱不住安乐坊,也不住安南坊,我带您直接搬进內城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和瘫软的爷爷,语气陡然转冷。 “但在这之前,谁也別挡我的路!” 说完,他直接拂袖而去。 “……” 老陈头瘫软在地上,两眼空洞,嘴巴开开合合,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嗬气声。 “爹,您消消气,这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咱可没钱请大夫了!” 王氏不咸不淡地劝著,听上去更像是告诫。 说完,她便垂下眼皮,在心底一毫一厘地算计起来。 老宅明天一早就要被人收走,陈昊却没给她留下半文钱。 还好,她以前偷偷攒下点体己。 勉强能在贫民窟最腌臢的苦槐里、苦禾里那等地方,租下两间棚屋,嚼糠也好啃草也罢,好歹撑到陈昊成为武者。 『到那时……日子就能好起来了吧?』 她如是想著,指甲却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 苦槐里。 陈成提了一包还冒著热气的熟肉回到家中。 这段时间,李氏没再接外面的浆洗活计,饮食上也比从前好得多,整个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转,枯瘦的脸颊终於丰润了些,眼里也有了活泛的光。 “咋又买肉回来?” 李氏脸上带著以往不常见的微笑,话里透著心疼。 “你上次给娘的银子还剩好些呢……娘这啥也不缺,你的钱好好留著,多给自己补身子才是正经,娘瞧著你……好像又瘦了些。” “这叫精悍。” 陈成笑了笑,隨即正色道。 “娘,先吃饭。吃完咱收拾收拾,搬家。” “搬家?” 李氏神色一愣,眼中满是错愕。 陈成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朋友递了消息过来……黑狼帮的地盘,要出大乱子了,不能再待。” “咋会这样?”李氏眉心紧皱。 陈成摇了摇头:“您別多问,也別往外传。总之,这消息绝对可靠。” 这段时间,他坚持盯梢赵川,不仅摸透了对方的习惯,更从赵川散班后与同僚间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重要情报。 那夜他假扮缠布傀的谋算,果然已经奏效。 吴东、刘三两名差人的死,果真被巡司高层算在了红月庵的头上。 虽说仵作验伤的结果是,二人身上的创伤,与缠布鬼造成的创伤似是而非。 但架不住南外城巡司总衙里,早已有人对红月庵不满,正好借题发挥。 再加上从周龙受伤后,下面很多帮派都因为缠布傀的介入,在黑狼帮手下吃了大亏,怨气早已凝成公愤。 如今,黑白两道皆已蠢蠢欲动。 这段时间的相安无事,其实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寧静。 只等內城大人物一纸公文,將红月庵彻底划归妖魔邪教之流。 明里暗里憋了这么久的各方势力,便都会像嗅到血腥的疯狼饿狗,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將黑狼帮和红月庵彻底撕碎。 第34章 突破 安乐里。 与龙山馆下院仅有一墙之隔的土坯小屋內,陈成帮著母亲李氏简单归置了带来的那点家当,这新住处便算彻底安顿了下来。 这间土坯瓦顶的小屋,面积不大,也没有配套的院子,但里里外外都乾净清爽,既不会漏风漏雨,还能正常照到阳光。 关键是,紧挨著龙山馆下院,陈成跟方胖子打过招呼,足够安全。 这比起从前那间四面破板,烂毡当顶,永远被城墙阴影笼罩,连阳光都无法照射到的破棚屋,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么好的屋子,租金不便宜吧?”李氏又有些心疼。 “不贵。” 陈成语气如常,隨手將最后一点杂物归拢到墙角。 “房东瞧见我是龙山馆的,客气得很,差点都不肯收钱。推让半天,最后我只付了一百文,便租下了整整三个月。” 李氏闻言,脸上那点心疼倏地化开,凝成踏踏实实的欣慰,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也跟著舒展开。 “得亏小成你有本事……娘跟著你,可算是享著福嘍。” “咱娘俩还说这些?您安心住著便是,我得空再来看您。” 陈成看了看窗外西斜的日头,现在赶回中院,应该还能赶上吃晚饭。 …… 一晃又是数日之后。 陈成服下最后一点益血散,照常在货仓旁的屋子里锤炼伏龙拳。 那夜之后,他谨慎地分头去了两家规模不小的药铺,各买了一瓶益血散,价格都是五两银子,概不还价。 用下来效果大抵相仿,但若细细体味,似乎沈氏药行出品的那份,药力更绵长些,壮大血气的效果隱约胜出半分。 今日將最后这点药散用完,伏龙拳的锤炼也终於水到渠成,抵至新的关口。 拳风呼啸,一遍一遍往復锤炼。 体內那炷早已壮大凝实的血气,隨著拳势奔流运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烫,仿佛一条被禁錮许久、急於破渊而出的火龙,在脊椎之中左衝右突。 忽然,脊椎深处传来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却清晰的颤鸣。 仿佛有什么屏障被骤然贯穿,又像是堤坝终於蓄满了水,轰然开闸。 一股全新、灼热、却更为凝练厚重的力量感,自尾閭逆冲而上,节节贯通,最终在天顶百会之下稳稳扎根,凝成第二炷血色莹然的香火。 与脊椎大龙內的第一炷血气遥相呼应,並行不悖。 第二炷血气,成了! 【伏龙拳】:入门(333/1000),特性(透甲) 【养生太极拳】:入门(423/1000),特性(养生),破限(否) 陈成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悠长灼热的气息,额角汗珠滚落,眼眸却亮得不似凡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力量的总量与质量,都踏上了新的台阶,五感六识的敏锐程度,也隨之水涨船高。 耳廓微动。 他清晰捕捉到,外面街道上,有三个人的脚步声,正朝自己这屋的门口走来。 步幅、轻重、节奏各不相同,但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未等来人靠近门前,他已先一步走过去,伸手拉开了房门。 三人尚在数米开外。 居中为首的,正是商行东家沈宓。 她今日穿了身略显收束的暗青色绸缎衣裙,料子垂顺。 隨著她略显急促的步履,像有两只兔子在衣襟里翻滚,纤细腰肢下又像有个磨盘呼之欲出。 她右手边跟著亦步亦趋的张平,左手边则是內院管事、面相精明的丁婆子。 这两人手中,各自都捧著厚厚一大摞帐簿,几乎要遮住视线。 “东家这是……亲自来盘货对帐?” 陈成略感诧异。 仓库盘点,向来是帐房章固带著学徒乾的差事。 “是啊,章先生又告病了……连带著两个学徒都被他叫回家去伺候汤药了……” 沈宓轻嘆了一声,眉眼间难掩疲惫。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陈成身上,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黏住了,久久没有移开。 “东家?” 旁边的丁婆子蹙了蹙眉,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声。 毕竟是商行东家,这般直愣愣盯著个小伙子瞧,旁边还有张平跟著,总归不太合宜。 “哦,我……” 沈宓这才恍然回神,收敛目光,语气带著些不確定的犹疑。 “我看陈供奉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但具体的……我一时也说不上来。” “东家好眼力。” 陈成淡然一笑,直言相告道。 “方才修炼略有所得,侥倖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藏拙与否,需看境遇,更得看对象。 在掌控著自己收入来源、且需要展现价值以换取更多资源的东家面前,適当的坦诚与实力展示,远比一味的隱藏更有必要。 让她看到切实的成长与潜力,这份僱佣关係才能更稳固,其所能创造的价值也才能更多。 “第……第二炷血气!?” 沈宓闻言,眸光骤然一亮,那抹疲惫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 她向前微微倾身,主动拉近与陈成的距离,唇角自然上扬,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著真切欣赏与瞭然的笑容。 “陈供奉,当真是可喜可贺!月余之间,连破两关,这般进境,莫说在外馆,便是放眼整个龙山中院,也属翘楚了!” 此言一出,张平连忙跟著拱手道贺,脸上堆满笑容。 丁婆子那张日常板著的脸,也鬆动了不少,略微頷首后,沉声道贺。 沈宓的笑容更多了些不一样的温度,她摆摆手,对张平和丁婆子道。 “帐簿先拿进去,我同陈供奉说几句话。” “是。” 二人依言,捧著帐簿,转进了旁边货仓。 沈宓再次看向陈成,正色询问。 “以陈供奉这般惊才绝艷之姿,想来不日便可躋身中院內馆,这往后……是否还愿留在我这区区商行?” 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要不了多久,外城那些根基更深、出手更阔绰的势力,便会主动出来招揽陈成。 在她眼中,陈成实在难得。 即便拋开惊人的武道天赋不提,仍有诸多优点,譬如知根知底背景清白,为人踏实办事稳妥,心性坚韧百折不挠…… 此等少年,若能长久维繫,交之以诚,日后未必不能倚为心腹臂助。 可事到如今,即便沈宓再如何想將人留下,这最终的去留,却已不是她一厢情愿便能决定的了。 —— (求月票,拜谢【唯一幸运】大佬月票!) 第35章 剿除 “东家放心。” 陈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当初我弄丟货物,您没为难我,还给我结了活命的工钱。我习武初露头角后,也是您给予信任,让我掛职供奉。” “这些情谊我始终记在心里。只要东家这边还需要我坐这个位置,我便不会另投他处。” 此言一出,沈宓瞬间展顏,笑容恍若春花秋月,明媚动人却不失温婉矜持。 那双水润长眸深处,更是对陈成这份重情守诺的心性,涌起难以掩饰的欣赏与安心。 陈成感念情谊,自是真心。 但他更看重的,其实是自己对永盛商行知根知底,以及东家沈宓为人处世的优良品行。 留下来,正符合他对『风险趋零,总体可控』的长久追求。 若他真想赚快钱攀高枝,钱宝禄那头有的是门路。 可代价是什么呢? 帮派廝杀?江湖仇怨?捉刀缉凶?勾心斗角?利益纠葛…… 这些变数重重,难以掌控的豪赌,除非万不得已,否则陈成是绝对不愿触碰的。 “陈供奉。” 沈宓定了定神,十分郑重地说道。 “你既重情守诺,有些话,我也便直说了。我虽是东家,但永盛行的最终决策权,犹在我身后的家族手中。” “在我能做主的范围內,我可以將你的月俸提高到七两现银,仅次於文老。” 她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推心置腹。 “眼下,我的话语权很低……但只要你的前程不停,我在族中的分量,便可因你而增,到那时,我定会全力为你爭取更好的待遇。”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此外,拋开家族和商行,我个人再给你一份承诺,日后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能力之內,我必义不容辞!” “东家厚意,陈成铭记於心,必不相负!” 陈成略一頷首,语气同样郑重。 沈宓点点头,快步朝货仓走去,不多时,她便拎著两个用油纸仔细包裹、散发著淡淡清苦药香的小包,走了回来。 “这是商队从北边带回来的益血草,是炼製益血散的主料,不少上等药膳中也会用到……” “你拿去,平日泡水喝,有滋养体魄,补益血气的裨益。” 这益血草,陈成在饭堂吃鹿肉药膳时,就曾听钱宝禄科普过一次,因其產地偏远、採摘不易,在市面上价格颇高。 沈宓手里这两包,粗略估算,少说也值十两银子。 “既是东家厚赠,那我便愧领了。” 陈成並未客套推辞,直接伸手便接了过来。 他清楚,沈宓想要的本就是与他拉近距离,乃至彻底利益捆绑。而他想要的,也正是更丰厚的资源与更稳固的地位。 双方各取所需,他自然接得坦荡。 …… 结束今日值守后,陈成动身前往巡司盯梢赵川。 他走后许久,货仓內,沈宓三人仍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帐簿之间。 直至日头西斜。 张平到了平日下工的时辰,加之家里確实有事,便告罪一声,先行离开了。 偌大的仓房里,就只剩下了沈宓和心腹丁婆子两人。 “东家……” 丁婆子憋了一下午,总算可以一吐为快。 “章固那老滑头,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家族要来人查帐的节骨眼上告病!还把两个徒弟都带走了……” “这不是明摆著要挟您吗?他就是吃准了眼下这摊子离了他转不动,逼著您点头给他涨工钱!” “……我知道。” 沈宓的眉心从午后就未曾舒展过,脸上疲態浓重,明显透著一种对庞杂帐目的无力与无奈。 “章固打从我爹还在时,就已经做了商行的帐房先生……有些事,离了他还真办不了……” 沈宓嘆了口气,说道『有些事』时,声音明显凝重了些。 她已经隱约察觉出帐目中暗藏的癥结,怎奈她並不精於此道。连眼前的明帐都理不顺,又如何有精力与能力去深究暗藏的根由? 仓房內再次陷入死寂。 夕阳最后一点余暉透过高窗,映在她疲惫却依旧姣好的侧脸上。 “……算了。” 她合上手里的帐本,声音里透著无力的倦怠与妥协。 “丁婶,你明早亲自跑一趟,把章先生请回来,就说我同意了……工钱,按他的意思办。” “……唉。” 丁婆子也是长长嘆了口气,顿了顿,又不禁唏嘘道。 “要是小姐能回心转意,不再与族里僵著,愿意回商行来搭把手就好了……” “以小姐如今的实力地位,章固、赵海这些倚老卖老的傢伙,哪还敢这般蹬鼻子上脸?” 沈宓没有接话,眸光倏地黯了黯,像烛火被一阵来自记忆深处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 今日陈成盯梢赵川,並没有太好的出手机会,却得到了一条重要情报。 两天后,南外城巡司总衙,將调集十卫巡司的差人,直捣城外七里坡,势必要彻底剿除红月庵。 到时候,赵川会带上南三卫所有差役以及掛职武者前去。 正因如此,陈成打算两天后,再出手收拾赵川。 对此,陈成盘算得一清二楚。 最差的结果,无非是赵川毫髮无伤地回来,体力精力遭到耗损。 稍好些的结果,是他直接战死。 而最好的结果是,他身受重伤,並且带著战利品归来。 无论最后是哪种结果,对陈成都有益无害,只需多等两天而已,很划算。 夜风愈冷,冬寒透骨。 外馆场院中,陈成持续锤炼著伏龙拳,直至深夜。 有了充足的鹿肉药膳,加上沈宓给的益血草煮水,他加炼伏龙拳的时间,得以大幅延长。 时辰越来越晚,那些同样在深夜加炼的弟子,都陆陆续续返回屋舍。 到最后,整个场院中,就只剩下陈成,以及远处另一个疲弱却始终不曾停歇的少年。 正是林奉孝。 陈成记得,上次肖义打伤钱宝禄时,林奉孝挺身相帮,也受了些伤,看他此刻的动作,伤势压根就没好利索。 自虐式的修炼在龙山馆並不稀奇,似这般自杀式的熬炼,陈成倒真是头一次见。 第36章 待遇 翌日清晨。 外馆场院里的呼喝声比往日稀疏了些。 不少弟子不约而同地停了拳脚,朝武馆大门聚拢,为一名即將离开的弟子送行。 陈成远远望著,那人叫周恆,二十来岁,在外馆已经待了两三年,也是个能与林奉孝相提並论的超级卷王。 陈成每每深夜加练,都能看见此人挥汗如雨,不知疲倦的身影。 好端端的,为何要走? 陈成心下疑惑,直到那些送行回来的弟子们小声议论,才总算有了答案。 “周师兄真是太可惜了。根骨悟性都不算差,人又拼。可第三炷血气,反反覆覆,冲了多少次关,就是凝不成……” “听说是因为家里快要被他拖垮了……不走不行啊。” “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又不是谁都能像肖义那样,被破格招入內馆……咱们寻常弟子想进內馆,非得凝炼出第三炷血气不可。” “是啊,进不了內馆,就没资格参加武选……不能参加武选,那习武还有什么意义?真不如早点断了念想,趁年轻出去多赚点钱,以后日子还能稍微好过点……” “先別想那么远了……咱们外馆这百十號弟子中间,好多人连第二炷血气都凝炼不成……” “是啊……快练功吧,凝炼出第二炷血气,待遇也会有所不同……要是一直没长进,心气儿迟早要被磨光……” “唉……练功吧……” 议论声低低地散在晨风里,眾人的身心都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凉意。 武道一途歷来残酷,真正能步步登阶,一往无前者,永远都是极少数。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离开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烦恼,也只有黑牌弟子才能拥有,那些身背效死契的白牌弟子,无论去留,都由不得自己。 外馆考较越来越近,那些实力长期没有进展,被认定为潜力枯竭的白牌弟子,无一例外都会被直接送走,效死还债。 陈成朝內馆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目標,对他已经不算太远。 而就在这时,远处屋檐下的阴影中,正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黏在陈成身上,带著窥探与不善。 正是近日与肖义走得极近,在外馆中以家境优渥著称的几人。 “嘖……我怎么觉著,那小子今天……味儿有点不对?” 孙安身形微胖,眼缝细长,惯爱眯著眼看人。 “那精气神,那拳势……该不会是凝出第二炷血气了吧?” “不可能!” 接话的是董力,个子高壮,脸上总带著股傲气,闻言想都没想,嘴角一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贫民窟爬出来的贱怂货,听说根骨是下下等,刚来那天,叶师连看他一眼都懒得……就凭他,没个三年五载,怕是连第二炷血气的影子都摸不著!” “可不可能,光杵这儿猜有什么用?试试不就知道了?” 最后开口这人叫洛伯庆,面容略显阴柔,眼神里常带著点算计的精明。 “反正这小子以前跟钱宝禄那倒霉鬼走得近,肖师兄早看他碍眼了……咱们不如先去摸摸他的深浅?”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正要动身,脚步却忽然僵住。 只见內馆那扇朱漆小门,缓缓开启,一道窈窕曼妙的青色倩影步出。 正是內馆六师姐,庄妆。 瞧她步履匆匆,似乎有事要外出。 可偏偏就在这时,远处一直沉静练拳的陈成,忽地收势,隨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便径直朝庄妆走去。 洛伯庆他们几个一看这架势,全都缩了回去。 在內馆弟子跟前,哪有他们放肆的份? 只好杵在原地,瞪眼看著。 另一边。 陈成已至近前,抱拳一礼:“庄师姐,弟子陈成,有事稟告。” “……陈师弟,你说。” 庄妆停住脚步,略微頷首。 “弟子昨日修炼时,侥倖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听说……待遇会有所不同?” “你?又成了?” 庄妆眸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对陈成印象不浅。 一来,陈成是这大半年里唯一一个从下院那鬼地方爬上来的。 二来,当初叶师连例行见面都省了,这意味著什么,馆里没人会不明白。 这样一个从贫民窟出来,要资源没资源,要根骨没根骨的少年,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凝出第二炷血? 这速度,甚至比新晋躋身內馆的肖义更快! 庄妆著实愣了片刻,才稳下心神。 “口说无凭,我得上手一探。” “师姐请便。” 陈成神色平静,往前挪了半步。 庄妆抬手搭在陈成肩头,一缕酥麻劲力顷刻透入其体內,顷刻便游走全身。 陈成只觉得筋骨微震,连发梢都似过了电般轻轻一抖。 “真……真成了!” 庄妆一双美眸倏然睁大,脸上神色却有些复杂。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你的根骨明明就是下下等,怎会这么快就成了……而且……你的血气,似乎比普通人更加扎实,浑厚……” 陈成没接话,只略微摇头,表明自己也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你確实是成了……” 庄妆定了定神,道。 “去总务房登记一下,换个银字腰牌,往后你每日可免费获得一份鹿肉药膳,每月可请叶师指点一次,还可由武馆推介去一些大字號或大户人家掛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於馆外能挣多少、攀多高,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陈成点点头,抱拳谢过。 庄妆並未多待,转身快步朝馆外走去。 陈成继续摆开架子,锤炼伏龙拳,心绪並没有太大波动。 在他看来,叶师指点和掛职机会,意义都不大。 唯一实实在在的好处,就是免费的鹿肉药膳。 每日一份是五钱银子,每月按三十天算,便可为他省下足足十五两现银。 这笔钱可以买三瓶益血散,够他用上一二十天的。 里外里形成良性循环,倒是可以大大缓解他的资金压力。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不练武不知穷文富武绝非戏言。 那夜刚发的横財,到今日已然用去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也会很快花光,旁的不提,益血散已经用光,又该去买了。 远处。 洛伯庆他们几个依旧有意无意地看向陈成,只是目光里的窥探与不善,明显收敛了起来。 —— (求月票,拜谢【数字id】,【美特斯拉煤】大佬月票!) 第37章 任务 午饭过后。 陈成又跑了另外两家不同的药铺,各买了一瓶益血散。 先从其中一瓶里取了些出来服用。 第二天又试用另一瓶。 综合对比下来,结果仍是沈氏药行的出品,药力略胜些许。 陈成心中就此定案,往后便固定在沈氏药行购买,不再费时比较。 同时他也粗略估算了一下。 照自己目前近乎自虐的加炼强度,在益血散和鹿肉药膳充足的情况下,一个月內,应该就能凝炼成第三炷血气。 虽说他每多凝炼一炷血气,难度都会呈阶梯式上升。 但即便如此,一个月內凝炼第三炷血气,也是绝对堪称骇人的进境速度。 即便是內馆那些享有优渥资源,或是拥有上等天资的弟子,也未必能做到。 届时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躋身內馆,地位待遇再上一个台阶。 这日正午。 內馆那扇朱漆小门缓缓开启,先后有五名青年走了出来。 他们步履沉凝,气息迥异於外馆弟子。 分別是大师兄楚孟,二师兄朱鸣远,三师姐叶綺罗,五师兄陆长寧,以及內馆排名最末的肖义。 “肖义。” 楚孟目光未斜,声音平淡地吩咐道。 “去將外馆弟子都召集过来。” “是!大师兄!” 肖义立刻躬身领命,旋即快步走向场院各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就一扭头的功夫,肖义在內馆师兄师姐面前的恭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腰杆挺得笔直,冷眼扫向外馆弟子,眸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优越。 “停停停,都別炼了!快点过去那边集合!快点!那个谁……就说你呢!聋了么?快过去集合!” 他一路走来,连喊带骂。 即便外馆中还有不少比他修为更高,资歷更老的弟子,他也全然不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进不了內馆的人,都是根骨、潜力、心性有所欠缺,在武道天阶上註定无法继续登高。 而他肖义,虽刚凝炼第二炷血气不久,却已得叶师破格收入內馆。 他自信能在半年內炼成第三炷血气,一年內触摸第四炷的门槛…… 而这,正是他此刻睥睨外馆的底气。 有他冲在前面,洛伯庆他们几个纷纷跟在周围,颐指气使,威风得很。 “林奉孝!你特么聋了是吧?还是说上次挨的打太轻,没长记性?” 肖义的声音陡然拔高,朝远处拳势未停的林奉孝,快步迫近过去。 周围了解林奉孝的白牌弟子都知道,他练拳时有条极度执拗的规矩,一遍未完,中间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停。 而此刻,他持续的拳法锤炼,在肖义眼中,儼然就是明晃晃的当眾挑衅。 有些弟子心下不解,林奉孝何必如此不知变通,自討苦吃? 可另一些略知林奉孝过往的弟子却都清楚,他家从原先的殷实富足到一夜间家破人亡,皆因他一次鲁莽衝动所致。 外人看到的,他对武道的执拗,其实是他內心悔恨的具象外显。 从他签下效死契转做白牌弟子那一刻,他就已经看淡了生死。 要么武道大成,为家人报仇雪恨。要么彻底熬干这条烂命,以死自赎。 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也不想去找第三条路。 “混帐东西!我让你停下!” 碍於楚孟、朱鸣远等人就在远处看著,肖义终究没敢直接动手。 但他已经带著洛伯庆他们几个,冲至林奉孝跟前,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混著菸酒兼有的口臭,劈头盖脸喷过去,一道道眼神,凶狠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活撕了林奉孝。 任谁都看得出来,林奉孝这次是真把肖义几人惹毛了,日后必遭报復。 远处。 陈成冷眼瞧著,眸底一抹异色倏忽闪过,无人察觉。 內馆小门这边。 楚孟无甚耐心,也不管还有一些弟子没过来,便自顾自地说道。 “明日有一桩实战任务,由我、朱师弟、叶师妹、陆师弟各领一队。有意参与的,天黑之前,自行去总务房登记。” 他略作停顿,著重补充道。 “此次是实战任务,风险不小,具体要做什么,会有何种奖励,明早出发前自会告知你们,都先掂量清楚再登记。” 说完,他便逕自走向一边。 另外三名內馆弟子,也都各自散开。 他们在外馆各有山头,不一会儿,身边便聚拢起一批平日相熟或有意依附的外馆弟子,低声交谈,气氛各异。 肖义几人快步走到三师姐叶綺罗身旁,又换上一副恭谨討好的神態。 之所以肖义会选择叶綺罗的山头,皆因这位眉目俏丽、双腿修长的少女,不仅是內馆弟子,更是叶师的独生爱女。 在肖义看来,这层关係,远比单纯的实力或资歷,更值得依附。 从底层步步走来,肖义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眼光。 另一边。 陈成退至场院边缘,继续锤炼他的伏龙拳,对远处的聚集与议论浑不在意。 明日的任务,楚孟虽未明说,但陈成早已心中有数。 无非是南外城各大武馆,派些弟子出来,配合官府对红月庵的清剿行动,既能博取声望提升武馆的影响力,同时也能对门下弟子,进行一次实战歷练。 此事陈成心中已然权衡清楚。 若清剿对象是普通势力,他或许会跟去看看,积累些经验。 可换做是处处透著邪性的,超乎他阅歷认知之外的红月庵,那就真没必要去冒险了。 在他看来,眼下自己最紧要的,依旧是稳步提升实力,伺机而动,解决赵川这个近患,而非踏入那片迷雾重重、吉凶难料的泥淖。 远处。 肖义等人都完成了登记。 洛伯庆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陈成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肖师兄,陈成那小子,好像没打算参加明天的任务……” “陈成?” 肖义怔了怔,也朝那边看去,才反应过来。 “你说他啊?一条无足轻重的杂鱼罢了,去不去又能如何?” “这……” 洛伯庆訕訕一笑。 “我还以为师兄会借明日出去的机会,顺手敲打敲打他。” “呵,他也配我亲自出手?” 肖义嗤笑一声,彻底收回目光,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倒是站在不远处的叶綺罗,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微微侧首,远远往陈成所在的方向瞥去一眼。 第38章 緹骑 深夜。 因为次日一早要出任务,原先那些夜夜加炼的白牌弟子,都早早回屋休息。 场院中又只剩下了陈成和林奉孝的身影。 但让陈成没想到的是,林奉孝今晚先他一步停止锤炼,並朝他径直走了过来。 “陈师弟……” 林奉孝在数步外停住,乾裂出道道血痕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林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陈成拳势未停,且丝毫不乱,轻声回应,表明自己並不介意对方的打扰。 “其实……我……我早该来向你请教……” 林奉孝肩头稍稍鬆了一线,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前不久,钱宝禄师弟提过一次,说他看你行拳最是完美,甚至有叶师的影子……而看我行拳却总觉得差点意思。” “这几日……我自己也偷偷留意过,似乎……確实如此。” 林奉孝向前微微踏了半步,抱拳躬身,语气中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 “我想请陈师弟帮我看看……我的拳,究竟差在何处?如蒙师弟不吝指点……此恩,我必铭刻於心,死生不忘!” 陈成没有立刻回应,拳风依旧,划破凝滯的夜色。 他心里如明镜般清楚,艺不轻传,道不贱卖,纵是旁观指点,亦涉因果,非是隨口一言便可求得的便宜。 越是轻易给予,往往越不被珍视,反可能滋生事端。 他眸光平静扫过林奉孝那张极度枯槁,却绷紧如石的脸,以及那漆黑眼底近乎执念的暗火。 拳势始终未停。 足足一个时辰后,林奉孝仍还保持著最初抱拳躬身的姿態,双手和腰背都明显在发颤,汗水早已湿透他面朝的青石。 很显然,他心里明白,也確切认同艺不轻传,道不贱卖的铁律。 他拿不出什么实际的好处来交换,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展现最纯粹的诚意。 “林师兄,你且抬起头来……仔细看好了。” 陈成终於开口,一边大幅放慢行拳速度,一边压低声音,拆解指点。 林奉孝闻言,猛然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陈成的拳架,耳朵竖起,不放过每一个字。 “这一式龙鳞褂,行至此处,头顶须如悬一丝,下頜微收,似含珠玉……肩要松,如垂柳卸风……” “还有这招伏龙印,看似简单直接,但务必要做到气沉入海,力起於踵……” 林奉孝的悟性本就不差,听其言,观其形,两相印证,仅仅片刻便似醍醐灌顶般面露惊喜。 那深潭般的眸底,倏地亮起一簇恍然的、近乎刺痛的光。 仿佛长久笼罩的迷雾,被一轮大日骤然照破,整个人都彻底沐浴在光明之下。 若非正值深夜,他真想扯开嗓子放声宣泄。 “陈师弟,你的恩情……我……” “林师兄。” 没等林奉孝把感恩的话说完,陈成便平淡地截断了他。 “我今日只是信口胡说了几句,並不图你回报什么……只是……” 陈成略作停顿,语气加重了些许。 “日后,你若捲入什么是非,或者惹出什么祸端……记住,切莫提及到我。只当你我,从未有过今夜这番交集。” “……陈师弟。” 林奉孝稍稍一怔,旋即用力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背负著什么,自保都难,遑论报答,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距离,无论如何也绝不连累陈成。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拱手躬身,朝陈成深深一拜,隨即便悄然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 翌日破晓,天光惨澹。 长街一端,黑压压一片人马的肃杀之气,已然瀰漫开来。 那是南外城巡司总衙的武卫緹骑,约莫百余骑,清一色玄黑劲装,外罩暗红牛皮镶铁片的半身护甲,肩头与胸口以金线绣著狰狞兽纹。 胯下战马高大神骏,打著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叩出阵阵令人心头髮紧的脆响。 据说,单是这样一匹战马,就能在安南坊换得一座砖瓦小院。 队伍前方,几面玄底金线的『巡』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数人气息格外沉凝,虽未刻意散发威势,但那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度,以及周身隱隱波动的强悍血气,隔得老远都能让人头皮发紧,呼吸急促。 这几位都是真正拥有武卫官身的实权人物。 与他们相比,后方跟著的、来自各大武馆的弟子队伍,顿时显得黯然失色,甚至有些侷促。 龙山馆、清鹤馆、白猿馆……各家旗帜倒也鲜明,弟子们同样劲装利落,步履抖擞。 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前面那些拥有武卫功名官身的,独属於官方暴力机器的巡司总衙緹骑相提並论。 这些武馆弟子,更像是依附在巨兽身旁的鬣狗,虽也齜著牙,气势上却矮了不止一头。 就连那些带队的,各馆精英中的精英,此刻也都收敛了在自家地盘上的傲气,神色恭谨,与巡司领队官员交涉时,腰杆都不敢完全挺直。 而这一幕,落在那些被驱赶到边角的百姓眼里,是否拥有武卫功名,儼然就是一道云泥之隔的巨大天堑,地位截然不同。 远处。 陈成站在一条侧巷的阴影里,默默望著这一幕。 冰冷的晨风拂过面颊,他当然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差距,不仅仅是实力,更是身份、权力与地位构筑起的巍然高墙。 那些武卫甚至无需出声,其存在本身,便已划定了秩序边界。 陈成握了握拳,掌心传来扎实的力量感,眸底却不由地黯淡了几分。 第二炷血气虽已凝成,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陈成早就想透了,要在这世道真正活出点人样,就必须不断变强,不断向上爬向上挣。 武卫功名,必须去爭,必须攥进掌心! “?” 就在这时,陈成的目光在大队人马末尾附近,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正是早已拜入白猿馆的陈昊。 白猿馆的规模远远比不上龙山馆,这次来的人,还不足十个,应该都是正经武者。 看样子,陈昊应该已经凝炼出了第一炷血气。 陈成眉心微皱,眸底闪过些许冷意。 父亲拿命换回的那十两赏银,他从没忘记过。 他之所以一直没去索要,一是怕事情闹开母亲承受不住,二是他清楚那一家子根本掏不出十两现银。 但现在不一样了。 母亲的精气神和身子骨,都比以前好了许多。 关键是,陈昊成了武者,也便有了赚钱的路子。 陈成摸了摸怀里所剩不多的银钱,心下默默拿定主意。 等陈昊一回来,就去找他算帐! —— (求月票,拜谢【一个贱男人】【全村人的希望1986】大佬月票) 第39章 成了 苦槐里。 老陈头蜷在一间破败棚屋外,身下是张吱呀作响的矮脚马扎。 他脸色灰败里泛著青,像蒙了层脏兮兮的蜡,原本勉强还算齐整的鬚髮,如今凌乱枯槁,还沾著不少草屑、灰土。 那永远照不到阳光的阴暗巷道內,终年不散的、混杂著阴沟沤餿、禽畜粪便和腐烂垃圾的浓浊恶臭,像实物活体一般,直往他口鼻肺管里爬。 硬是激得他脑仁搐痛,眼眶微辣,胃里阵阵酸水不断上涌。 这才搬过来没几天,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肉眼可见地佝僂下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透著股风烛残年,行將就木的淒凉。 “爹,您老怎么坐到屋外来了?” 巷道远端,陈安手里提了些枯柴和野菜,带著媳妇白氏,快步朝这边走来。 陈燕跟在后面,一手空著,一手拿了块绢袙,紧紧捂住口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踩进那些恶臭至极的污水坑洼中。 “老大家的说有要紧事讲,还……还非得换身衣裳再说,我只能先坐到屋外来……” 老陈头的声音又干又哑,没什么力气。 他浑浊的眼睛,先看了看陈安夫妇手里的枯柴野菜,苍老的脸上没泛起一丝涟漪。 隨后,他又瞥向后面的陈燕,眸底明显黯淡了几分。 他还住在老宅时,陈燕哪次过去不是大包小包,提满米麵果蔬? 那时候,他其实並不缺一口吃食。 可如今,真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往日最会孝敬的女儿,反倒成了空著手来的。 片刻后。 王氏打开那扇稀里活摇的破木门,走了出来。 此刻,她换了身半新的红棕色襦裙,脸上扑了层劣质的白粉,两颊腮红抹得又浓又艷,活像贴了两块猴屁股。 旁边,丈夫陈勇脸上堆满近乎亢奋的笑容,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溜,嘴角更是快要咧到耳根去了。 “大嫂,你今儿让大哥把我们都叫来,到底啥事?该不会是阿昊他……” 陈燕性子急,脑子转得也快,一下子就猜到了重点上,心头猛地一跳。 “没错!” 王氏尖著嗓子回应。 “成了!我家阿昊成了!” 王氏的声音又高又亮,恨不得让这巷道里的所有人,乃至所有蚊虫野鼠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昨晚!他真真凝出了一炷血气!成了正儿八经的武者老爷!他今儿还要去给巡司办差,这更是天大的脸面!” “成了?!” 瘫在马扎上的老陈头猛地一颤。 “真……真成了?!祖宗保佑!祖宗显灵了啊!我老陈家……总算出了真龙了!” “哎哟!我的好侄儿!” 陈燕脸上瞬间绽开热切笑容,几步就钻了过去,一把握住王氏的手。 “我就知道,阿昊这孩子根骨好,又肯上进,准能成大事!我们整个老陈家都要沾他的光嘍!” “阿昊成了,真好……大嫂……” 陈安露出由衷的笑容,搓了搓手正要道贺,王氏却白了他一眼,连听都懒得听,他只好尷尬笑笑,把话咽了回去。 白氏默默站在陈安身后,看著丈夫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她感到十分心寒。 他们家对陈昊的帮补,虽比不上陈燕家那么多,可就算再怎么少,那也是硬生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活命钱。 原指望陈昊出息了,能念著这点好,手指缝里漏下些许,让他们这苦日子也能鬆快鬆快。 可结果呢?连她王氏的一个好脸都换不回。 一念及此,白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成。 自打上回陈成连夜送来救命的食物和铜板后,二嫂李氏隔三差五,也总会提点东西过来,虽不金贵,却都能真真切切帮助到他们的生活。 再加上陈成帮他们免去了每月剜肉剔骨的平安钱。 这段时日,他们家的光景,已是肉眼可见的好转,再不必忍飢挨饿,也再没被帮会欺压,夜里睡觉都比以前踏实。 对於陈成,白氏是打从心眼里感激,与陈成相比起来,陈昊他…… 呸! 他也配和小成比? 白氏心里暗暗啐了一口。 “行啦行啦,他小姑,好话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王氏拍了拍身边还在滔滔不绝的陈燕,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道。 “按著江湖规矩,阿昊成了武者,便能帮自家人免了平安钱……” “不过嘛,你家那片离得远,又是別的帮派在管。得等阿昊回来,亲自过去打个招呼才成。” “哎哟!我可就等大嫂您这句话了!” 陈燕闻言,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不知道,我家最近日子也紧巴……能省下这份钱,真真是雪中送炭!我这就先谢过大嫂,谢过阿昊了!” “都是一家人,我和阿昊还能亏待了你?” 王氏扬著下巴,得意全写在脸上,又杵在那听陈燕吹捧恭维了好一阵,她才像是刚注意到旁边还站著另外两个人。 “老三。” 王氏撇了撇嘴,声音陡然转冷。 “你家的平安钱,是继续让陈成帮你们免?还是转到阿昊名下?” “……我。” 陈安被这么一问,多少还有些迟疑。 他媳妇白氏却当机立断,道:“我们还是掛在小成名下,就不劳大嫂和阿昊费心了。” “那你可別后悔!” 王氏没好气道。 “你家苦禾里跟这一片苦槐里,都是黑狼帮在管,昨晚,阿昊才被几名黑狼帮头目请去吃酒,都已经混得称兄道弟了!这层关係,不比陈成那小子实在?” 此言一出,白氏並未接话,倒是陈燕在旁边附和。 “三哥,三嫂,听大嫂的准没错!趁现在话还没说死,赶紧改到阿昊名下来,这往后,对你家只会有好处!” “不必了。” 白氏毫无动摇,想了想又道。 “前两天,二嫂来给我家送点嚼穀,她替小成带了句话,说黑狼帮快完了,让我家儘量避著点,別跟黑狼帮的人扯上关係……” “简直胡扯!” 没等白氏说完,王氏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嚷著打断道。 “他陈成知道个屁!阿昊昨儿亲口跟我说的!黑狼帮最近风头正劲,连著打贏了好几场硬仗,地盘足足扩出去三倍!他陈成完了,黑狼帮也完不了!” 第40章 技艺 “老三啊……” 老陈头也算是精神了些,跟著劝道。 “爹活了这把岁数,別的不懂,强弱还是分得清的。黑狼帮在这一片根深蒂固,是能说倒就倒的?” “陈成那孩子……是有了点出息,可到底年轻,见识短,江湖上的水深著呢,他摸不清。” 陈勇也皱著眉,接口道。 “老三,阿昊他现在不仅和黑狼帮的把头们有交情,今儿更是去替巡司办差了!” “这要是得了赏识,在巡司掛上职,那可就是半个公门差人了!这往后,还有啥事不能照应你们?他陈成能比得了?” 陈勇顿了顿,语气加重。 “你媳妇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这大事上,哪能由著她做主?听哥的劝,转到阿昊名下来,別拎不清大小王!” “这……我……” 陈安喉结翻滚了几下,脸色颇为复杂。 白氏还怕他真被说动了,却没想到,他紧接著便做出了决定。 “我家还是掛在小成名下,不改了。” 一听这话,白氏紧蹙的眉心顿时舒展开来,她家爷们,在这个家里,总算是爷们了一次。 …… 午饭过后。 陈成来到商行货仓旁的屋子。 他先用铁壶煮上些益血草,待那清苦的药香缓缓瀰漫开,便在小屋空处摆开架势,锤炼起养生太极。 上午在武馆高强度锤炼伏龙拳,正需借养生特性来舒缓筋骨肌肉,恢復体力精力。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陈成有意增加了养生太极的锤炼时长,印记面板固化的锤炼进度,增长得比伏龙拳快上一大截。 因为,养生特性不仅具有恢復状態的效果,还可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效果最直观的莫过於温养神髓。 五感六识每天都有增强,那种对周遭一切的感知力、洞察力、掌控力一点一滴实实在在的提升,让陈成非常上癮。 疗养伤病的效果也毫不含糊。 早年苦难生活积下的旧疾,乃至那次与赵山对拳硬撼留下的暗伤,都在这日復一日的疗养中逐渐消弭,彻底痊癒。 体魄就仿佛一块被缓慢净化的古玉,正一点点褪去岁月沉疴,向著某种更澄澈、更本初的状態趋近。 至於滋养体魄的效果,虽不是最明显的,却是最不可或缺的,它能不断壮大血气的根基,令陈成的血气比同境界武者更加扎实、浑厚。 这不仅意味著同境界下的绝对优势,更能不断夯筑基础,让陈成未来的武道上限更高、更广。 一段时间后。 隔壁仓房传来开门的声音,隱约还有沈宓和丁婆子压低的交谈声。 “东家,章固那老王八蛋坐地起价,不仅要涨工钱,还非得再招两个学徒……” 丁婆子没好气地说道。 “我悄悄去打听了,那两个都是章固拐著弯的穷亲戚!屁本事没有,就是来吃空餉,当奴才伺候他章固的!” 丁婆子顿了顿,声音里明显透出焦虑。 “这种口子绝不能开……否则他只会越发蹬鼻子上脸,这往后,保不准他养的狗都要被他塞进来,给商队当守夜犬!” “……这些,我何尝不知。” 沈宓语气愁闷道。 “可眼下这当口,你让我上哪儿再请一位新帐房?即便请来了,底细不清,又怎敢將一应帐目託付?” “富昌行那头……可是一直虎视眈眈,若被他们趁机塞进暗桩,里外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这……” 丁婆子一时语塞,思忖片刻后,忍不住啐道。 “章固如此这般搅风搅雨,明显有恃无恐……会不会是外头有人给他开了高价?保不齐……就是那富昌行!” 沈宓没有否认,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可短时间內,她实在没有破解之法,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投鼠忌器,亲自赔上笑脸,满足一切要求,把章固恭恭敬敬地请回来。 一念及此,屈辱与心酸,抑制不住地从她心底翻涌上来,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丈夫死了十多年,女儿又和家族闹僵不肯回来帮手,家族也因女儿那件事疏远孤立她。 以至於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再怎么屈辱心酸,她也只能自己承受。 这种感觉令她窒息,一度將她逼到绝望边缘。 有时回头想想,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东家。” “陈供奉……有事么?” 看著突然出现在货仓门口的陈成,沈宓连忙调整了表情和语气,不想让这位潜力无限的年轻武者瞧见自己的窘迫。 陈成平淡道:“我看章先生这几天一直告病,东家和丁管事只怕忙不过来,或许,我可以搭把手。” “你?” 沈宓怔了怔,那双秋水长眸深处,浮起一抹无奈。 有些话她不便直说,丁婆子却已领会其意,沉声说道。 “陈供奉有心了,只是这帐房事务,非武者所长。再说……您既不识字,也不通术算……这边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丁管事有所不知。” 陈成笑了笑:“我离开商行后,学了识字和算术,就连帐务也略知一二,只需东家带我完整过上一遍,我应该就能上手。” “这……” 丁婆子瞪圆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就连一贯持重的沈宓,神情也明显失了从容,美眸圆睁,红唇轻颤,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按常理,她是断然不敢轻信的。 毕竟陈成离开永盛行满打满算不过三月,除非是生而知之的天才,否则哪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內,学会这么多东西? 可她转念一想,陈成武道进境神速,绝离不开超乎常人的悟性,有此加持,便可称天才,学別的东西自然也会快於常人。 归根结底,陈成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念头一生,沈宓心中最后那点犹疑,瞬间烟消云散。 “既然如此,那就按陈供奉说的,我先带你过一遍看帐、记帐、核数……这整套具体流程。” 陈成点了点头,举步走入仓房,站到那堆叠如山的帐册旁。 沈宓深吸一口气,敛起所有杂念,开始將记忆中那套严谨却繁复的帐房规程,及其具体操作方法,一一清晰道来。 约摸两个时辰后。 竖目印记倏地一热,將一门彻底窥破的新技艺,赋予陈成。 【簿记术算】:入门(0/300) —— (求月票,拜谢【开黑修仙/夜班猫头鹰/奇思妙想家/数字id】大佬月票) 第41章 凯旋 技艺信息浮现,陈成犹如福至心灵般完美入门,已经可以完美接手商行一应帐务,並能做到毫无错漏,以及洞悉、窥破错漏。 现在再回头看沈宓的讲解。 陈成发现,她很像前世学校里,那些能將公式定理背得滚瓜烂熟,可学习成绩始终在中游徘徊的学生。 只让她依照既有章程过一遍,她能做得条理清晰,毫无偏差。 可一旦置身於如山的帐册、纷繁的票据、千头万绪的实际勾稽中,需要综合判断或適当变通时,她便会举步维艰,甚至全无头绪。 也难怪章固那老狐狸,能死死拿捏住她。 “东家,可以了。” 陈成主动开口道:“我上手一遍,你先看看,若觉得还行,咱再继续。” “好,你来吧,我好好看看。” 沈宓点了点头,眼眸转向陈成,期待之色,溢於言表。 陈成开始实际上手操作,整个过程堪称丝滑。 沈宓与丁婆子全程紧紧盯著,四只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陈成,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生疏或错处,却愣是挑不出半分毛病。 沈宓甚至感觉,观陈烽理帐,如观高手行棋,筹算深远,落子精准,堪称赏心悦目。 她本身也算半个帐房,看了这一阵,心中对陈成能力的那点残余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只是帐目中有些地方,她始终看不明白,需要请教陈成。 “陈供奉,稍停片刻,容我请教……” 沈宓俯身,胸前一对巨物垂落出惊人弧度。 指尖轻轻点向帐册某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缓,隱约透出些不一样的温度。 “你看这一页,三笔採买支出,两笔赊销入帐,月末扎算下来,帐面为何凭空亏了七钱银子?我验算几次,都觉蹊蹺。” “东家,你看这里。” 陈成不假思索,隨手指向另两处看似不相干的记录。 “这一笔购入麻绳的二百文支出,被误记入了杂支项,未归入货本。” “还有这一笔,三钱银子的货车修缮,记重了一次。” “……原来如此!” 沈宓明眸圆瞪,恍然大悟般,用力点了点头。 顿了顿,她又指向另一处,被水渍晕染,墨跡模糊难辨的数字。 “还有这笔数目,陈供奉,你是如何算出的四两七钱?” “这很简单。” 陈成语气平淡,隨手往前翻动帐册。 “往前倒五页,七页,十一页,均有同批次麻布的进项记录,单价与总量皆可互参。” “据此反推,再结合当期存货变动,四两七钱之数便可核定,与前后帐目也能勾稽吻合。” “噢——” 沈宓惊呼一声,眸中光彩更盛。 隨后。 她又接连提出几处积存心底的疑惑。 陈成无一例外,皆能切入要害,三言两语,便以清晰无误的逻辑或確凿的佐证,將她心中迷雾驱散。 待到所有疑问一一消解,沈宓再度抬眸望向陈成时,眼中神色已然天翻地覆。 惊异、嘆服、审视、揣测……种种情绪流转沉淀,最终匯聚成一道灼然亮光。 那是对人才发自心底的赏识与珍视。 在她看来,陈成打理帐房的能耐,丝毫不在那老辣刁钻的章固之下。 甚至,陈成特有的洞彻与高效,犹胜章固,远甚! 这次,当真是柳暗花明,捡到宝了! “陈供奉,我想正式聘你兼任商行帐房,月俸五两现银,与章先生同例。” 沈宓想了想,还是决定,为那位老帐房,留下最后的体面与台阶。 “你也知道,章先生年事已高,近来又病体沉疴,恰巧,他的契约也將到期……你若愿意,今日便可接手。” “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陈成正色道。 “其一,我有权隨时解除契约。其二,我不坐班,有帐务需要处理时,我自会前来,其余时间,都由我自己支配。” “一言为定!” 沈宓没有丝毫犹豫,一锤定音。 对这个结果,陈成自然是满意的。 五两帐房工钱,七两掛职俸银,每月便是十二两,也就是足足一万二千钱稳定进项。 刨开那些自己开铺立號的东家,单论这份月俸,放在整个南外城,都可稳稳躋身最拔尖的一小撮人之列。 至於会不会因此得罪章固,招来麻烦,陈成早就已经考虑到了。 答案是不会。 章固的底细,陈成一清二楚。 出身普通,也没什么靠山人脉,全仗著帐房里那点浸淫半生的手艺和足够老的资歷,才能在永盛行站住脚。 除非他章固失心疯了,才敢来找陈成的麻烦。 当然,陈成自身也不是全然无防,他早就想好了,这几天,都会抽空去盯一盯梢。 但凡章固那边有任何不安分的跡象,陈成绝不会坐等麻烦上门。 他会先下手为强。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南三卫巡司的后堂营房里,烟气、汗味和血腥气搅成一团。 出去清剿红月庵的人马,已经凯旋归来,满屋子都是闹哄哄的动静。 几个同僚把沉甸甸的褡褳往桌上一撂,铜钱、碎银撞得哐当响,嘴里唾沫横飞。 “这一趟真他娘去值了!总衙緹骑在前绞杀,我们只管跟在后头摸尸追逃,钱就跟白捡的一样!” “回头上面还得给咱记功发赏,真是多少年没遇上过这样的好事了!” “今晚,乐南坊红翠阁,要去的来我这报名!嘿嘿嘿……” 眾人又是一阵闹腾,唯独赵川坐在靠外的长凳上,闷头解著绑腿。 他身上的差服沾著不少血渍和尘土,袖口还有几处不起眼的撕裂,整个人都显得心不在焉,与周围眾人格格不入。 “赵差头,愣著干啥呢?” 一个鬚髮花白,满脸横肉的老差头,晃悠著走了过来。 “听说,你带人摸进后殿了?捞著啥好东西了,还藏著掖著?” “……孙差头。” 赵川撩起眼皮,扯了扯嘴角。 “那鬼地方能有啥?破经书,烂蒲团,都是些晦气东西……” “不能吧?” 孙差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后殿里的可都是些大鱼,就算总衙緹骑把肉都颳走了……你进去喝口汤,总是不难吧?” 第42章 经书 “喝汤?” 赵川脸色一黑,三两下扯掉绑腿。 “老子连个屁都没捞著!反倒折了两个弟兄!真他娘晦气!” 说完,他直接起身,独自拂袖而去。 走出喧闹的营房时,他左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隨即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几个同僚看著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互相递了个眼色。 “赵头今儿个不对劲啊。” “可能是真没捞著啥好处……又折了两个亲信,心里肯定不得劲。” “不管他了……红翠阁!走起!嘿嘿……” 鬨笑声再次响起。 没人注意到,赵川方才坐过的凳脚边,落了几点暗红色的『泥』点子。 那顏色,倒像是將干未乾的污血。 …… 赵川离开后堂,却没往正门走,而是闪身从侧边马厩后的窄巷钻了出去。 確认周围无人后,他整个人登时便佝僂下去,后背重重抵住湿冷的砖墙,右手死死摁住左胸。 方才在营房里强压下去的那股剧痛,此刻像烧红的铁钎般直往心窝里钻,搅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非常清楚,自己伤得极重,红月庵后殿那东西……留下的可不只是皮肉伤,体內臟腑怕是都移了位。 然而,他根本不敢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 没人比他更清楚,南三卫巡司差头这位置,是他踩著多少人的尸骨才爬上来的。 外面那些被他用阴损手段坑害过的人自不必说,单是司里这些手下,被他剋扣过赏银的、抢过功劳的、当眾折辱过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明里暗里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死死地盯著,就等他露出破绽。 他要是当眾倒下,別说养伤,能不能活过三天都是两说。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抠进墙缝里,磨得生疼。 巷子那头传来马蹄声和差役的吆喝,他浑身一激灵,立刻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腰杆挺直,把脚步加快。 总算远离了巡司所在的地界,他的心弦非但没有丝毫鬆懈,反倒越发的揪紧起来。 他总觉得有人在跟著他,眼角余光不断扫向街边每一个幌子下、每一个巷口、每一处角落…… 扫过卖炊饼的老汉,蹲在檐下玩泥巴的孩童,甚至一条懒洋洋的黄狗…… 也不知是过於紧张还是常年当差的本能,那种被人暗暗尾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刻意拐了几个弯,专挑人多杂乱的市集穿行,想用喧嚷的人气掩盖自己的踪跡,也冲淡身后挥之不去的紧迫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眼看再穿过两条街,就能到自家巷子口了,他却再也支撑不住。 “噗——” 他突然弯腰,一口发黑的淤血,混杂著细碎的內臟碎末,猛地喷溅在青石路面上。 旁边的行人嚇得惊叫退开,一个挎著菜篮的妇人更是面无人色,慌忙拽著孩子躲远。 赵川眼前黑了一瞬,耳边嗡嗡作响。 他用尽力气直起身,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更不敢停留。 趁著人群惊疑不定尚未围拢,他猛地发力,踉蹌著衝进了旁边一条极窄的、堆满杂物的岔道。 这岔道深处,有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三面高墙,平日里几乎没人来。 他扶著潮湿冰冷的墙壁,踉蹌走到深处,终於支撑不住,背靠著墙滑坐在地。 尘土和霉味冲入鼻腔,他反倒感觉安心了不少。 先藏在这里调息休整片刻吧…… 他如是想著,可气都还没喘匀,胡同口的光线,却被一道急速迫近的身影挡住大半。 来人速度奇快,又是背光,面目完全模糊在一片昏翳里。 “是你!?” 赵川的眼力和直觉都不差,根本不需要看清脸,仅从对方的身形轮廓和个人气场,就能大致拼凑出答案。 “陈……唔……” 赵川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字,那人影便已骤然突至近前。 一只冰冷手掌,如铁箍般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堵死了他所有的惨叫和呼喊。 另一只手,精准而利落地按在了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口重伤处……看似没怎么用力,就那么一压。 “噗嗤……” 一声沉闷湿泞的碎响,仿佛熟透的烂瓜在自己胸腔里爆开。 赵川双眼猛地鼓起,清晰听到了自己心肺被残余劲力和伤势里应外合,彻底绞碎的动静。 他所有的力气、算计、不甘、以及生机,全都隨著这一按,彻底崩碎溃散,归於虚无。 看著死得不能再死的赵川,陈成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於缓缓吐了出来。 长达大半个月的盯梢跟踪,耐心等待,陈成终於等到这个绝佳机会,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了赵川。 定了定神,陈成立刻在赵川身上仔细摸索了一番。 最后摸出一个略显乾瘪的钱袋,还有一本血红色封皮的薄册子。 册子封皮上,有著几个褪色的金色小字,《红月本愿经》。 陈成对念经拜佛毫无兴趣,但这东西是赵川冒死也要带回来的,那可就另当別论了。 陈成將钱袋里的碎银、铜钱抖出,约摸五两不到,连同经书一起揣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並未立刻起身。 目光仔细抹过赵川的尸身、自己站立的位置、以及来时经过的每一个角落。 確认没留下任何可能指向自己的痕跡,这才迅速离开了现场。 这附近陈成在过去的大半个月內,就已经摸排熟悉。 此刻他並未返回主街,而是从岔道的另一个方向,拐入那些阴暗不起眼的巷弄胡同,全然不著痕跡,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 夜幕降临。 往日里死寂一片的贫民窟,今日却完全成了另一番光景。 黑狼帮各处地盘,几乎同时炸开了锅。 周围几大帮派的人马皆是倾巢而出,乌泱泱的人影,拎著棍棒、刀斧,看见黑狼帮的人便是围殴砍杀。 一时之间,叫骂声、砸门声、砍杀声,悽厉如鬼的惨叫声,乱麻般绞缠在那些恶臭湿泞的阴暗巷道內,恍若地狱现世。 住在这些地方的贫民,早就死死栓紧了门窗,不要说点灯,就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 (求月票,拜谢【数字id/无良神医/西门吹牛/彩虹下的风铃】大佬月票) 第43章 忘形 白猿武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馆主请来的大夫,正给几个掛彩的弟子清理伤口、包扎上药,呻吟和絮叨声混作一团。 陈昊身上乾乾净净,半点油皮都没蹭破,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 他背著手,下巴微抬,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今日不仅全身而退,顺手摸来的油水更是丰厚。 返回武馆这一路上,他都还记得財不露白,谁问都只说收穫寥寥。 可一踏进馆门,他就被几个相熟的弟子围著好一番吹捧,非说让他请客。 他昨日刚凝炼出血气,今日又得到丰厚收穫並且毫髮未伤,关键是,他的心性本就浮躁,终究还是得意忘形了。 “行行行,今日兄弟们都辛苦了!晚上富来楼,我做东,酒肉管够!” 陈昊拍著胸脯,嗓门亮得整个前堂都能听见。 周围几个年轻些的弟子当即起鬨叫好,个別老弟子略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跟著笑脸应和。 陈昊更觉脸上有光,却没留意到角落里,馆主投来的一瞥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冷淡。 眾人乱鬨鬨地正要往外走。 馆主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道。 “陈昊,你来一下。” “是!” 陈昊正被簇拥著,立刻回应后,又大大咧咧地冲眾人摆手。 “你们先去富来楼占个好座!好酒好菜儘管点上,我稍后便到,今日定要痛快喝一场!” 一眾弟子们嘻嘻哈哈应了,勾肩搭背涌出门去。 等到拐过街口,离武馆远了,队伍便渐渐鬆散下来,三两成群。 几个素日与陈昊不对付的,故意落在最后头,压低声音议论著。 “陈昊真是狗命好,第二次破关凝血就成了,瞧今天这架势,肯定又发了一大笔横財,这往后就更不缺修炼资源了。” “狗屁命好!你当他是靠自己成的?我告诉你吧,他是把他家祖宅的房契偷去卖了,换得极品炼血散,才成事的!” “嚯!原来是个败家玩意儿!我说呢……以他的心性和底子,凭啥这么顺利?” “不说这些了,今天这顿可是他自己放的话,让咱们好酒好菜只管点!这可有二三十號人呢……” “嘿,那不得让咱陈师兄好好出出血,放放亮?他不是横么?不是嘚瑟么?咱这回就让他风光个够!” “可惜卢师兄跟陈昊闹掰了,今晚不来,要不然就更精彩了……” 几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追上前面喧闹的人群,脸上都换回了那副凑热闹捧场的笑容。 一段时间后。 陈昊从武馆走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加快脚步前去赴约。 他走的是条近道,需穿过两条狭窄的背街小巷。 白日里尚且冷清,入夜后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主街隱约透来一点微光。 陈昊心里揣著事,脚下匆忙,直到巷子深处,才猛地觉出不对劲。 太静了! 这暗巷深处,竟连往常嗡嗡扰人的蚊蝇、窸窣窜动的野鼠声都听不见半分,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唰——” 一道黑影毫无徵兆地从侧后方急速突进。 劲风凌厉,直扑陈昊后脑勺。 陈昊的反应倒也极快,猛一回头,就见对方起手便是白猿拳中最为致命的一招,怒猿贯月。 陈昊汗毛倒竖,仓促间拧身抬臂格挡。 “砰!” 一声闷响,陈昊的小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对方血气之沉,劲力之透,明显在他之上。 他踉蹌后退,目光同时钉向袭击者的脸。 然而,对方用黑布蒙住了口鼻和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根本看不出是谁。 “卢丰!?是不是你!?你怎么敢……” 陈昊又惊又怒。 可他话音未落,那人已然再次袭来,五指屈勾如铁爪,直掏其咽喉,另一只手暗藏肋下,隨时可能变招击打心窝。 糟了…… 陈昊心头一慌。 他刚凝炼出第一炷血气,境界尚未巩固,血气躁动难驯,加之实力本就弱上一筹。 此刻被对方狠辣老练的攻势一逼,登时乱了方寸。 本打算以一招白猿献果封挡,却因血气不继,手臂慢了半分。 “噗!” 那人的拳头刁钻地穿过空隙,重重砸在陈昊左肩。 陈昊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打得离地倒飞,后背狠狠撞在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他还没缓过气,那人已如影隨形般贴近,一脚踩住他的胸膛,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骨头。 那人旋即便將手探入陈昊衣襟,將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钱袋一把扯出。 “呃……还我!” 陈昊目眥欲裂,挣扎著想要爬起。 那人脚下猛一用力,又是两声骨骼脆断声传来,疼得陈昊蜷缩在地,哀嚎连连。 趁此机会,那人將钱袋往怀里一揣,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我的钱!!!我……救命……救命啊……” 陈昊瘫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和左肩钻心的疼。 他哪还顾得上武馆弟子的脸面?当场便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 “嗖——” 他刚嚎了没两声,脑后陡然掠过一抹疾风。 竟是一道快得如同鬼魅的黑影,从他身侧骤然穿过,硬生生带起一小股旋风,捲动地面尘土,转瞬便朝那蒙面人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这是……” 陈昊的嚎叫卡在喉咙里,僵在原地。 他勉强撑起上半身,只来得及捕捉到那身影最后一抹残像。 快,太快了! 快到他陈昊的眼睛都几乎跟不上。 而更让他惊诧的是,那惊鸿一瞥的身形轮廓,居然有些眼熟。 一个绝不可能的名字猛地窜进他混乱的脑海。 陈成? 不……不可能! 陈昊猛地摇头,扯动伤口,痛得他齜牙咧嘴。 “陈成那小子才刚进龙山中院没多久,绝不可能有这样的速度……这,这起码是两炷血气的强者……甚至还不止……” “那应该是一位身形与陈成相似的高手……正好路过附近,听到我呼救,及时赶来行侠仗义……还,还是黑吃黑?” 陈昊瘫回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烦乱至极,比身上的伤还难受。 第44章 黄雀 那蒙面人在前头拼命狂奔,他对这一片蛛网般的背街暗巷,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身形在堆满杂物的拐角一闪即逝,时而躥上低矮的院墙,时而钻进仅容侧身的夹缝,灵活得像条泥鰍。 寻常人追进来,怕是三两个转弯就会晕头转向,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 然而,身后追来那人,完全不同。 不仅速度快得骇人,更带著一种近乎恐怖的精准。 几乎不依赖视觉,仅凭双耳捕捉前方细微到极致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甚至呼吸的节奏,便能在脑中清晰地勾勒出逃窜者的路线。 那蒙面人每一个急转、每一个假意製造的响动,都像落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反而为追踪者指明了方向。 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不过七八个呼吸,一道更快的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咬了上来,无声无息,却带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黑暗本身在收网。 逃不掉! 打?更是找死! 那蒙面人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追击者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为求自保,那蒙面人倒也相当果断,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刚刚到手,尚未捂热乎的,沉甸甸的钱袋。 用尽全力。 朝著追击者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掷出。 “哐当!” 钱袋砸在远端一堆杂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块碎银甚至从袋口蹦了出来,在微弱光线下,闪过一点黯淡的亮。 下一瞬。 那鬼魅般的追击者,几乎没有停顿,身形在半空中圆融迴转,带起一道清晰的风声,转而冲向钱袋落地的方向。 “还好……” 蒙面人长出了一口气,不敢有丝毫耽搁,体內血气疯狂催动到双腿,朝著完全相反的另一条岔路狂奔而去。 远端那堆杂物处。 陈成蹲下身,將钱袋和掉落的碎银一一捡起,全部塞进怀中,继而转身,从另一条窄缝迅速隱没消失。 今晚,陈成原本的打算是来白猿馆找陈昊,算清楚那十两银子的旧帐。 哪曾想,才刚到附近,就瞧见个蒙面人鬼鬼祟祟尾隨陈昊拐进了暗巷,片刻后,便是陈昊那悽惨的呼救声传来。 陈成这才紧追而至。 他原以为免不了一场恶战,甚至做好了暴露身份,杀人灭口的准备。 可结果却是,对方连打个照面都不敢,就已经被他展现出来的速度与压迫感击垮,如同惊弓之鸟,主动破財消灾。 感受著怀里沉甸甸的坠压,陈成心底对实力二字,又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只要实力足够强大,很多麻烦,根本不需要拳拳到肉、生死相搏才能解决。 实力,其实远远不止是力量。 速度、感知、谋划、筹备、乃至玄而又玄的运气、只可意会的气场……全都是实力的一部分。 把其中任何一条做强做精,都能转化为实际的收益与便利。 陈成脚步未停,脑中同时將近期自己做的几件事,快速復盘了一遍。 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关键不在蛮力,而是在於提前的谋划与筹备,以及动手时机的选择。 俗话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俗话又说,选择大於努力。 远的不提,单单是他选在今晚动手,就比其它任何时候都要明智,可以说是花最小的力气,斩获了最大的收益。 而且,除了收益之外,今晚南外城各方势力都神经紧绷,明面上贫民窟已经开始大乱,桌面下的暗流更是汹涌异常。 这种局面,最適合浑水摸鱼,最后的结果大概率就是各方扯皮,黑锅乱甩,很多问题都会变成糊涂帐,不了了之。 那蒙面人多半就是存著这样的心思,不可谓不聪明,只可惜,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螳螂捕蝉,竟有黄雀在后! …… 苦槐里和苦禾里交界处,立著一座土坯垒的大院,墙头插著些褪色破败的狼头旗。 往日里,此处是黑狼帮首脑聚集的老巢。 眼下,却成了一口被架在火上猛烧的破锅。 杀声、嚎叫、土墙轰然倒塌的闷响、內院杂物燃烧的噼啪声……全都混作一团,撕扯著夜空。 人影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处疯狂攒动、廝杀,像一群没有情感的野兽。 陈成隱於远端一个阴暗刁钻的角落里,默默看著这一切。 按他原先的算计,黑狼帮遭此大难,正是摸鱼捡漏的好时机。 反正黑狼帮上下都是些不干人事的牲口,杀而夺其財,对他来说,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可眼下这阵仗…… 他目光飞快扫过战场边缘几个看似悠閒、实则气度沉凝的身影,又掠过那些穿著不同服色,爭先恐后往前扑杀的帮眾。 这里最起码有四五个不同的帮派掺和了进来,还有真正的高手压阵。 人多,眼杂,混乱,危险…… 这时候强行往里钻,別说好处捞不到,恐怕还会惹上一身骚。 一念及此。 他果断选择退走,有机会就上,没机会就撤,绝不踟躕犹疑。 …… 苦槐里。 一间狭小阴臭,到处漏风的破棚屋內。 老陈头蹲在门边的黑影里,听著外头不断传来的廝杀声,整张老脸都扭成了一团,后脊樑早已被冷汗湿透。 陈勇缩在不远处的墙角里,眼睛死死盯著墙板上一道漏风的豁口,他拳头捏了又松,鬆了又捏,指甲早已抠破了掌心。 最慌的却是王氏。 她蜷缩在床上,紧紧裹著满是补丁的薄被,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一会儿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会儿又神经质地抓紧枕头。 “真……真被陈成那小畜生说中了……这是来了多少人对付黑狼帮……从天黑到现在都没消停下来……” 王氏声音发颤,带著哭腔。 “阿昊他……他前两天还和黑狼帮几个头目称兄道弟……这要是黑狼帮真的完了……那些杀红了眼的……会不会、会不会连咱们也……” “闭嘴!” 老陈头压抑地低吼,声音同样在发颤。 “你嚎什么嚎……怕別人听不见?想自己把麻烦惹上门来?” “別怕……都別怕。” 陈勇故作镇定道。 “再怎么说,阿昊还是白猿馆的正经武者,这些帮派不看僧面看佛面,肯定不会为难我们。” —— (求月票,拜谢【数字id/gq/遨游书库/懒色的天空/偽装的熊猫】大佬月票) 第45章 邪术 陈勇嘴上说著別怕,其实心里比谁都怕。 这一整天下来,他和王氏可没少在街坊邻居面前抖威风。 逢人就说陈昊成了武者,如何了得,又说陈昊与黑狼帮头目亲如兄弟,有过命的交情。 尤其王氏,顶著一张好似猴屁股的脸,逢人便要说道一番。 人家若不立刻热络恭维,她登时便会拉下脸,鼻孔里哼出冷气,眼神刀子似的剜人,一副看我儿子回来怎么收拾你的架势。 眼下,黑狼帮明摆著是真要完了……那些心中不快的街坊邻居,隨便传点风言风语出去,有的是麻烦会找上门来。 陈勇越想越怕。 王氏本也是个精明的,不仅能想到这一层,甚至还能想到更多,更大的麻烦,乃至灭顶之灾! 今夜,他们註定无法入眠。 …… 离开黑狼帮老巢后,陈成特地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將那本血色封皮的经书取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借著月光,仔细检查封皮和书脊。 没有特殊的压痕,没有萤光粉之类的標记。 他鼻翼微动。 也没有嗅到任何特殊气味。 沉静心神细细感应。 就连丝毫阴邪之气也感受不到。 他甚至有点怀疑,这本经书到底是不是出自红月庵? 要不是他长期跟踪,清楚赵川没有念经拜佛的习惯,恐怕真会把这经书当成赵川的隨身读物。 “看看再说……” 他凝神静气,缓缓掀开第一页。 借著月光,一行行手抄的血色文字映入眼帘。 然而,这些文字,他竟一个也不认得。 “此物源自异族?南越?还是北殷?” 因为此世出身太低,陈成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十分有限。 他唯一能想到的两大异族,就是大殤西南毗邻的大越,以及正在北方与大殤交战的大殷。 至於眼前文字具体属於哪家,他暂时也无法確定。 “哗——” 陈成又继续翻看了几页,心神深处,竖目印记倏地一热。 而在印记下方,【识文断字】的技艺面板,忽然闪过一抹淡淡光晕。 旋即,光晕消失。 眼前文字的意义,陈成尽已瞭然。 “这,这竟是一门武……不对,这不算是武学……更像是某种邪异法门……” 陈成迅速瀏览了一遍。 通篇五六千个字,写得极其简略晦涩,若无先达指点,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自学。 但陈成不同。 他有竖目印记这张王牌,最不怕的就是自学。 【无间月息】: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瀏览完毕,竖目印记之下,再添一条技艺面板。 陈成福至心灵,顷刻即已完美入门。 “『无间』取自红月本愿经中『度脱无间』的教义……『月息』则是这门邪术的本质……” “通过特殊的吐纳调息法门,可以將我的心跳、呼吸、体味、乃至血气波动……全部隱匿掉。” “只不过,我才刚刚入门,隱匿程度较弱……需要不断锤炼,才能增加隱匿程度……” “理论上,这门邪术锤炼至圆满,可以做到近乎完美的隱匿,除非被敌人的眼睛看到,否则,一切感知都能规避!” 陈成简单体悟梳理了一下思路。 这门新的技艺,效果不可谓不好,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打从他看懂那些文字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一门邪术。 邪术不同於武学,其本身具有一定的超凡效果,但想要修炼有成,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锤炼这门邪术,会对心肺造成损伤,日积月累,不仅会形成无法逆转的暗伤,甚至有可能气血逆乱,走火入魔……” 陈成心里明镜般清楚,自己拥有竖目印记,只要稳住別浪,就能一步一步稳稳变强,完全没必要冒险锤炼这邪术。 除非…… 陈成闭上眼,集中心神感知周遭一切。 耳中是远处零星的更梆、野狗的呜咽,鼻尖分辨著周遭固有的气味,皮肤感受著夜风流向的细微变化。 他可以肯定,周围绝没有第二个人。 紧接著,他便按照无间月息的吐纳法门,开始运转这门邪术。 片刻后,一个完整的吐纳周天运转完毕。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胸腔內传来的不適,就仿佛心肺被无数冰冷彻骨,布满倒刺的鬼爪拧攥撕扯,痛到近乎窒息。 还好,这种程度的伤痛,远远不足以影响他的意识。 凝定心神,强忍剧痛。 他就地运起养生太极,隨著养生特性被激活,心肺处的伤痛,以极快的速度减轻。 “呼——” 一遍养生太极打完,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再去细细感受。 心肺处的伤痛,已然彻底消弭。 但他並未完全放心,又反反覆覆,仔仔细细体悟了片刻,確確实实感受不到心肺有丝毫异常。 “既然养生特性可以消除邪术的副作用,那这门无间月息,也就可以为我所用了……” 陈成如是想著,嘴角微微浮起一抹满意的笑。 旋即,他又默默思忖。 “这经书……绝不能留在身上……” …… 南三卫巡司,仵房。 偌大的屋子里,终年瀰漫著尸臭、灯油以及某些草药的怪味。 赵川的尸体被摆在硬木台子上,左右灯火通明。 两名南外城巡司总衙的緹骑,將閒杂人等尽数挥退,正亲自检查尸体。 其中那个骨架粗大,面容沉肃的,名叫鲁松,声音压得极低。 “致命伤就是缠布傀造成的……我敢肯定……另外,赵川当街呕血,有很多人目睹……基本可以確定是伤重暴毙……” 旁边。 另一个目光如鹰隼般盯著赵川尸体的男人,名叫徐承丰,声音同样压得细若蚊蚋。 “原则上,我没有异议……现在的问题是,赵川死后,有人去过现场,拿走了他的钱財……会不会还有那东西?”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鲁松撇了撇嘴。 “我们没有任何明確线索,想把那人找出来,完全就是大海捞针……” “即便真找著了,万一是个不识货的乞丐、贱民,把那东西拿去生火烧了,甚至撕了揩腚都不是不可能……” 徐承丰没有接话,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气。 第46章 收穫 安南坊。 永盛商行后巷深处。 一棵古拙苍劲的老槐树,比周围的屋顶还高出半截,枝叶虬结,在夜色里投下浓墨般的影子。 树干靠近分枝的地方,有道不起眼的裂口,被层层叠叠的树皮遮掩著,內里中空,窄仄得仅能勉强將手掌塞进去。 这是陈成当年在商行做杂役时,偶尔藏些应急铜板的地方,除了他,没人知道。 此刻。 陈成悄然出现在树下。 尖在墙角借力一点,手指扣住粗糙的树干,腰腹发力,整个人便轻巧地翻了上去。 他蹲伏於横枝上,沉凝心神,侧耳倾听。 周遭只有夜风掠过叶片的沙沙细响。 他这才从怀里,掏出那本用破旧毡布紧紧裹住的血色经书。 那块毡布,是他从贫民窟某处废弃窝棚上扯来的,脏污油腻,毫不起眼。 他拨开那道偽装成树皮裂纹的洞口,將布包轻轻塞了进去,又仔细將洞口恢復原状,確保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枝椏间静伏了片刻,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巷头巷尾。 直到確认自己这一系列动作,没有引来任何不该有的注意。 他这才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离树干,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惊起多少。 …… 翌日早晨,苦禾里。 穿著赭色短打,胸口绣著狰狞虎头的巨虎帮帮眾,三五成群,挨家挨户地拍门。 “都听好!黑狼帮已经废了!从今往后,这苦禾里便是我巨虎帮的地盘!” 为首的汉子伸出一根手指,狞笑著道。 “平安钱,比旧例多加一成,七日內交齐,我这人不喜欢说重话,哪家敢少一个子儿,到时候自会知道我的手段!” 此间贫民们,纷纷缩在自家门后或窗缝边,表面木然无声,只敢在心底哀嚎。 多加一成平安钱! 这对苦禾里大多数人家而言,可能就是几天的口粮钱。 但谁又敢有半个不字? 眼前站著的,是比黑狼帮更强更狠的存在。 昨夜的喊杀声,有谁没听见?巷道里流淌的血水,又有谁没看见? 这些最底层烂泥里的贫民,別说不敢有不字,就是胆敢討价还价,也会被当场打杀,以儆效尤。 “这位爷……” 正当眾人一片死寂时,陈安略微发颤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家是……是有武者的……龙山馆中院弟子,陈成,他,他是我侄儿,亲侄儿!” 陈安说话时,明显底气不足,旁边的白氏也满脸紧张。 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和巨虎帮的人打交道。 关键是,陈成未必和对方打过招呼。 万一对方不买帐…… 陈安咽了咽口水,越想越心慌,早知道就不开这口了。 “龙山中院?” 那为首的汉子怔了怔,扭头看向旁边一个满脸透著精明的小头目。 后者从袖中摸出张写满蝇头小字的名单,很快便从上面找到了陈成的名字。 “原来是成爷的亲眷,失敬失敬!” 那小头目先拱手一拜,为首的汉子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成爷大名,如雷贯耳!贵府的平安钱,理当免去!” 那汉子顿了顿,又拍著胸脯许诺道。 “这往后,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二位只管开口,我非常乐意效劳!” “啊……哦……” 陈安和白氏先是一愣,旋即连连点头。 周围的街坊邻居將这一幕完全看在眼里,羡慕之余,他们看向陈安和白氏时,眼底深处更多了几分仰望与敬畏。 …… 武馆饭堂內。 陈成吃完定量供应的白粥和燉猪肉后,又追加了两份鹿肉药膳。 一份是他凝炼出第二炷血气后,由武馆提供的免费资源。 另一份则仍要付钱。 五钱银子,哪怕放在昨天早上,他都得好好掂量,未必捨得如此轻易就花销掉。 但此刻,他付钱时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因,昨晚那笔横財,进帐实在太厚。 赵川那个钱袋里,足足有七两银子。 而陈昊那个钱袋里,更是有足足的二十两现银,外加十枚金刀幣。 按大殤官价,一枚金刀幣能兑十两官银。 也就是说,陈昊那一袋钱,足足价值一百二十两银子,堪称一夜暴富! 只不过,富的是陈成而已。 这笔钱,陈成拿得心安理得,一分一毫都不会还给陈昊。 他慢慢嚼著鹿肉,心里那本帐,算得冰冷而清晰。 首先,老陈头和陈勇发誓如放屁,骗他爹顶了徵兵的缸。 这是害他爹的命! 其次,陈昊抢占了他习武的机会,导致他觉醒后依然无路可走,只能把性命押给龙山下院。 这是害他的命! 最后,他爹用性命换来的十两赏银,也被陈昊无耻侵吞,直接將他们娘俩,逼到了可能会被活活饿死的绝境。 这是绝了他们孤儿寡母的生路! 若不是他觉醒时顺带获得了竖目印记这张王牌,他们一家三口的性命,都断乎难保! 如此算来,陈昊只赔了区区一百一十两银子。 实则是便宜他了! “各位,都静一静!” 一个年轻弟子快步跑进饭堂,声音扯得老高。 “大师兄让我来传话,外馆所有凝炼出第二炷血气的弟子,儘快到內馆集合。”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好几道人影站了起来,撇下没吃完的饭菜,快步往外走。 也有几个家境不太好的,手忙脚乱地把燉猪肉挑出来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滚圆,一边走一边用力咀嚼、吞咽。 陈成自然不敢怠慢,迅速把剩下的鹿肉药膳吃完,跟了过去。 “那小子……干嘛去?” 远处,脸上缠著好几圈绷带的洛伯庆,恰巧瞥见陈成起身往外走,眼中满是疑惑。 他旁边的董力和孙安也好不到哪去,身上都缠著显眼的绷带,带著浓重的药膏味。 往常和他们混在一起的,好几个今天都没来,多半是昨日出任务时受了重伤,回家静养去了。 “吃饱了出去接著傻练唄。” 董力一脸不屑。 “除了下死力气,他还能干什么?” 孙安更是嗤之以鼻。 “一条下下等根骨的杂鱼,还真以为光靠拼命苦练就能翻身?真是滑稽!” 他们话音未落,陈成已一步跨出饭堂大门。 恰巧一缕晨风穿堂而过,掀起了陈成的衣角,在他腰带上,一块刻著银色龙字的小腰牌,赫然显露! —— (求月票,拜谢【遨游书库/数字id/你就不能再低调一点/清欢渡/11年神农/开船不用桨】大佬月票) 第47章 內馆 阳光下,银芒一闪而逝,刺得洛伯庆三人瞳孔骤然一缩。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董力张著嘴,后面嘲讽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孙安的脸瞬间扭成一坨,仿佛吃了只苍蝇在嘴里。 洛伯庆那双死死盯著陈成的眼睛,在陈成背影消失后,缓缓移向自己腰间那块毫无光泽的黑字腰牌,內心五味杂陈。 內馆那扇朱漆木门不大,但跨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 与外馆那片尘土飞扬、器械陈旧、汗味与呼喊声混杂的粗糲场院截然不同。 內馆的地面皆是平整密实的青石地砖,每日都有专人洒扫,就连缝隙里都不见一丝尘土。 四周约摸有十来间厢房,每间都宽敞明亮,庄严静謐,隱隱有韵味清雅的檀香、药香、异香从不同房间散出。 角落里立著刷过清漆的结实木桩,桩身上包裹著不同厚度的鞣製牛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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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那几人真的过来招揽,他还得伤脑筋去编理由婉拒,那几人不来,他反倒省心。 “陈成!?真的是你!?” 远处角落里,一名身著巡司书吏袍服青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满讶异。 “梁光?” 陈成怔了怔,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上熟人。 “可以啊!你小子!这才多久,居然就已经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梁光换上热络的笑容,刚到近前,手便自然搭在陈成肩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陈成有多好的关係。 陈成原本就对梁光和曹八斗没什么好感。 经过周龙重伤那件事后,陈成更是看透了这二人的嘴脸,当下也只是平淡应付罢了。 扯了几句閒篇后,梁光扬了扬下巴,目光瞥向另一边身著差司袍服的中年人,语气中难掩炫耀。 “瞧见没?那位就是南三卫巡司的差司大人,我乾爹!” 梁光眉梢一挑,在身下隱晦地伸出四根手指。 “掛职进巡司,月俸这个数!別处可没这待遇!怎么样,要不要哥帮你递个话?” “四两?” 陈成忍住没笑,摇摇头。 “不劳你费心,我已经有掛职的地方了。” “……你是不是傻?有別的地方,你推掉不就完了?” 梁光压低声音道。 “別说哥不照顾你,这次清剿红月庵的行动,巡司折损了很多差役……” “你先掛上兼职,等攒够了本钱,我让我乾爹去帮你疏通打点,混个正式差役的铁饭碗,你这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二位聊得挺热络?” 这时,肖义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说道。 “陈师弟,我记得你好像是下下等的根骨,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凝成第二炷血气?莫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下下等根骨?” 梁光闻言,笑容登时僵住,但这还不算什么,他的注意力,紧接著便完全落在肖义的后半句话上。 “特殊手段!?难……难道与红月庵有关!?” 眼下,红月庵已经被定性为邪教,任何人与之扯上关係,都会惹来极大的麻烦。 梁光搭在陈成肩头的手,触电般抽了回来。 “红月庵?” 远处,那位差司大人正走过来,不偏不倚地听清楚了这三个字。 一时间,现场气氛陡然转冷,一道道凝重的目光,纷纷聚集过来,如无数利箭,死死钉在陈成身上。 第48章 深层 现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那位差司大人沉著脸走了过来。 他叫汤运龙,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方正,一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皮肉。 常年身居巡司要职养出的威势,让周遭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小兄弟,你不必紧张。” 汤运龙声音低沉,看似安抚,实则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威压。 “用红月庵邪异手段凝炼的血气,有非常明显的混乱波动,你只需伸手过来,让我一探便可证得清白。” “可以。” 陈成平静如常,直接將手伸了过去。 到底用没用邪异手段,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至於昨晚入门的无间月息,其本身就是就是一门专精隱匿的邪术,不可能被外人察觉出来。 其唯一在陈成体內留下的確凿痕跡,只有心肺损伤而已。 但那已经被养生特性彻底疗养修復。 连陈成自己都感受不到丝毫异常,外人就更不用说了。 见陈成如此坦荡,汤运龙的疑心消减了不少,伸出三根粗糙有力的手指,稳稳搭上陈成腕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与先前方胖子和庄妆摸骨的手法截然不同。 汤运龙指尖仿佛有三道气流,沿著陈成的经脉游弋而入,更加深彻,更加沉稳,也更具穿透性,同时也更迅捷。 也就两三个呼吸的功夫,汤运龙已经將手收了回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肖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放在今日之前,他对陈成的態度,都是极度不屑,认为陈成连让他亲自出手敲打都不配。 但今日,他已经將陈成视为潜在威胁,逮到机会,势必要加以打压。 他心里盘算得十分清楚。 如若陈成真用了红月庵的手段,当场就会被汤运龙拿下。 反之,就算陈成是清白的,被汤运龙摸出下下等根骨,將来出去掛职的待遇会差很多,这同样是对陈成的直接削弱。 正因如此,不管最后是哪种结果,肖义都乐见其成。 旁边。 梁光缩著脖子,正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才能迅速且乾净地跟陈成撇清关係 楚孟,朱鸣远,叶綺罗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死死盯著陈成。 若陈成犯的是其它错,三人或许会出面圆场,维护龙山馆的顏面。 可若陈成真与红月庵扯上关係,那便是官家明確要铲灭的邪教妖孽,三人绝不敢袒护,相反还得儘快与陈成切割。 说到底,武馆再怎么强,也绝强不过官家。 否则也不会几乎所有武者,都以参加武选,博取武卫官身为目標。 “一场误会罢了。” 汤运龙缓缓开口,看向陈成的目光里,仅剩的怀疑彻底消散,转而浮起一丝讶异,甚至是欣赏。 “这位小兄弟的血气,浑厚,扎实,运转圆融平稳,隱隱有阴阳调和,刚柔相济之势……绝无半分阴邪、诡譎、血气驳杂波乱的跡象。” 汤运龙顿了顿,加重语气道。 “汤谋可以肯定,这位小兄弟与红月庵邪法,无涉!” 说完这些,汤运龙又略微侧目,淡淡瞥了肖义一眼。 “另外,这位小兄弟的根骨,也不像你说的那般不堪……” “诚然,若是用寻常摸骨手法查探,他或许確实是下下等根骨,但用汤谋祖传的手法,却能窥探到更深层的细节。” “他的根骨……或者说,他的体魄近乎澄澈无垢,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或许,比婴儿还要更健康,更乾净。” 汤运龙顿了顿,沉声说道。 “武道一途,根骨好坏固然重要,但心性与勤奋,悟性与体魄,也都是武道之根本,一窍顿开,一境洞破,也不是没有先例。” 话到此处,汤运龙不仅证明了陈成的清白,就连陈成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內接连凝成血气,也给出了一种有据可依的解释。 肖义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那抹得意碎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仓皇狼狈,青白色变。 屋內凝固的气氛,仿佛被这番话骤然敲开一道裂缝。 那些原本如利箭般的目光,顷刻变得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重新估量,试图结交的意味。 “哎哟!陈师弟!你看这事闹得……误会!天大的误会!” 肖义確实有过人之处,顷刻便换上一副懊恼又恳切的神情,上前半步,抱拳躬身道。 “都怪师兄不好,一时心直口快,差点给你惹了大麻烦……可师兄也確实不清楚你的具体情况不是?” “中院上下,谁都说你是下下等根骨,也不是师兄故意编排陷害你,你说对吧?” 肖义满脸真诚,身子躬得更深了些。 “师兄在这,当著这么些贵客的面,给你好好赔个不是,还望陈师弟你大人大量,千万別往心里去。” “师兄言重了。” 陈成面色如常,只在不经意间眼帘微垂了一下,彻底掩去眸底深处不易察觉的一丝冷意,语气平淡道。 “一点小误会罢了,差司大人已经帮忙解释清楚,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陈师弟大气!” 肖义直起身来,笑呵呵地说道。 “师弟啊,你若对巡司掛职不感兴趣的话,师兄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好去处,我在那边能拿到月俸六两现银……” “不劳师兄费心。” 陈成没等肖义把话说完,便乾脆利落地回绝了他。 倒是周围那些想要寻求掛职机会的弟子,脸上都抑制不住地涌出艷羡之色。 掛职终究是兼差,寻常凝出二炷血气的武者,月俸基本都在三两银子左右,六两……即便是全职,都未必能拿到。 谁都明白,肖义能拿到这个数,很大程度上还是內馆天才的光环在起作用。 他背后的东家,多出的那部分钱,其实就是在他身上押注未来。 寻常外馆弟子,只有羡慕嫉妒的份。 “大师兄。” 陈成转身走向另一边,正色道。 “我已有掛职之处,並与东家立有君子协定,这边……我就先告辞了。” “去吧。” 楚孟並无二话,只是在陈成走后,侧目与朱鸣远叶綺罗交换了一下眼神。 —— (求月票,拜谢!) 第49章 余孽 见陈成如此重信守诺,汤运龙和另外几名贵客眼中,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欣赏之色。 肖义依旧是笑呵呵的,看不出心里在琢磨什么,只是走向还有些发懵的梁光,三言两语便熟络起来,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大师兄,三师妹,你们怎么看?” 远处,朱鸣远的目光,从小门那边收回,语气很是隨意。 “没兴趣。” 楚孟的声音平静到近乎淡漠,仿佛门外一切,都与他无关,压根不值得他费神。 “没用。” 叶綺罗唇瓣轻启,吐出的话却像冰碴般冷硬。 “武道一途,最根本的永远是根骨和资源。想把境界提升,寄托在突然开窍上……” “我不是说绝对不可能,但这种情况,一次两次撞大运碰上了,难道次次都能成?” “凝不出第三炷血气,就永远没资格真正踏进內馆的门。与我们……” 她下巴微微扬起了些,难掩傲然。 “终归不是一种人。” …… 南外城。 巨大的城门洞下,灰扑扑的砖墙上新糊了张巡司总衙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冒著些许湿气。 两个差役按著腰刀守在两边,脸色板得跟墙砖似的。 四周人群挤挤挨挨,大多伸著脖子,却並不识字,著急询问:“这上头写的啥!?加税!?还是又……又要徵兵!?” “肃静!” 这时,一名巡司书吏走了过来,朗声宣告。 “查,红月庵妖邪,虽巢穴已破,然首恶在逃,余孽未靖!” “如有藏匿城乡、行跡鬼祟、或知晓其邪术器物下落者……可赴所在里甲或巡司衙门首告!” “一经查实,按功论赏,赏格上不封顶!如有隱匿不报、甚或通同包庇者,一经发觉,与妖孽同罪!” 书吏声音陡然拔高,『同罪』二字咬得极重,像块冰猛地砸进嘈杂里。 人群静了一瞬,隨即『嗡』地炸开。 “嚯!赏格上不封顶?!真捨得下本钱……” “首告?谁知道哪家炕头藏著鬼?別没领到赏银,先让邪祟抹了脖子!” “总会有不怕死的,这下又不知要乱上多久了……” 议论声沸沸扬扬,眼神却各不一样。 有漠不关心的,吐口唾沫转身就走。有缩著脖子眼神乱瞟的,不知是怕惹事还是心里有鬼。也有几个面目模糊的汉子,盯著『赏格』的字眼,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搓著衣角。 告示在风里微微捲起边角,鲜红的官印像只独眼,冷冷俯瞰著城门下来去匆匆的人影。 这则消息像滴入油锅的水,在这刚刚经歷大乱、仍旧惊魂未定的南外城里,註定要溅起些说不清的涟漪,或暗火。 人群外,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道身影顿了顿脚步。 目光掠过告示上『邪术器物』四字,旋即垂下眼帘,拉低斗笠,悄无声息地隨著人流进入城中。 …… 苦槐里,坑洼阴暗的巷道间,一副简陋担架吱呀呀地晃著。 陈昊躺在上面,脸色灰败,胸前的衣襟还洇著些许血跡,整个人都透著虚弱与狼狈。 抬担架的两个少年,是白猿馆刚入门不久的弟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鼻子不时嫌恶地皱起,是被周围恶臭呛的。 “到了,前面就是……” 陈昊抬手指了指前面一间破棚屋。 那两个少年如蒙大赦般加快脚步,只想將他快些送回去,他们才能快些离开这鬼地方。 “娘,爷爷……” “阿昊,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王氏听见动静,急忙跑了出来,陈勇和老陈头紧隨其后。 一看到陈昊现在这个样子,三人的脸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陈昊却还死要面子地说道:“我只是受了些轻伤,养几天就好了。” 说完,陈昊又看向那两个少年。 “二位师弟辛苦了……等过几天,我好些了,一定请你们喝酒!” “……师兄,您好好歇著,別说话了。” 那两个少年隨口应付了一声,把陈昊抬进屋,往床上一放,便立刻告辞离开了。 走出那条巷道后。 两个少年都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这位陈师兄也太能装了……以前看他说话做事的派头,我还一直以为他家境不错呢,结果却是个最底层的贫民……” “还说请我们喝酒咧?昨晚,要不是馆主他老人家亲自去富来楼结帐,咱白猿馆的脸面,都要被他陈昊彻底丟光……” “这种人太假,太不靠谱了……以后还是儘量离他远点……” “谁说不是呢?” 棚屋这边。 陈昊简单把昨晚自己被抢的事情说了一下。 老陈头听完,当场就瘫缩在了墙角里,一夜没睡本就憔悴的脸,瞬间苍老了许多。 武者…… 老头眼中明显透出一股绝望之色。 寄託了全家上下所有希望的孙子,好不容易成了真正的武者…… 居然还能被打得下不了地,抢得一乾二净…… 这武…… 这武岂不是白练了? “阿昊!” 王氏的反应截然不同,她猛地躥到床前,眼睛赤红,喉咙里滚著低吼。 “你既然知道是谁干的,为何不求馆主帮你?为何不去巡司报案?那……那可是一百多两银子!是咱全家的指望啊!” “……娘,这种事,要讲证据的……” 陈昊愁眉不展,声音透著哀默。 “我怀疑是馆里的卢丰,可馆主他老人家却说,事发时卢丰就在武馆內,哪也没去……” 话音未落。 屋外巷道里,骤然响起一片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毫不掩饰的跋扈气焰,直逼这间低矮棚屋而来。 “哐!”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应声崩烂。 当先进来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巨虎帮帮眾,眼神凶悍,扫过屋內,隨即侧身让开。 接著,一名穿著锦缎短褂,面色阴鷙的中年汉子,踱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留著两撇油亮的鬍鬚,太阳穴微鼓,双手骨节粗大,正是巨虎帮副帮主,胡彪。 “都说苦槐里陈家出了位了不得的武者老爷,想必就是这一位吧?” 胡彪瞥了眼瘫在床上的陈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正是在下……” 陈昊还以为对方是来与他结交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第50章 三倍 没等陈昊把话说完,胡彪的语气却已陡然转冷。 “呵,原来就是你小子跟黑狼帮头目称兄道弟,有过命的交情?” “……我?” 陈昊脸色巨变,他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黑狼帮覆灭的消息,而且,接管这一片的,是与黑狼帮仇怨最深的巨虎帮。 “绝无此事!我跟黑狼帮的人根本不熟……是哪个生儿子没腚眼的王八蛋,散播谣言坑我……他这是想害死我啊!” 此言一出,王氏和陈勇的脸色红一阵绿一阵,肠子都快悔断了。 “谣言?你的亲爹亲娘还能害你?” 胡彪打断了他,声音冷厉道。 “啥也別说了,从今往后,你们家的平安钱,按三倍收。” “……多少!?” 陈家眾人闻言,眼珠子差点没蹦出来。 照他家现在的情况,即便按照正常数额交平安钱,都很难支撑。 三倍……那简直就是把他们全家往死路上逼。 “这位爷!” 陈昊咽了咽口水,沉声说道。 “我……我是白猿馆的武者,我们馆主年轻时,也是帮派中人……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你別说,我还真认识他!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亲自过来!” 胡彪抬手指了指自己眉骨上的一道伤疤。 “瞧见没,这就是你们馆主留下的,当年,他以大欺小,还搞偷袭……嗬……忒!” 胡彪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三倍!我说的!你就是搬出天王老子来,也只能是这个数!敢少半文钱,或者敢晚交一时半刻……” “是卸你爹娘条胳膊,还是把那老棺材瓤子拖出去填沟,就看老子当时的心情了。” 胡彪说著,目光冷冷扫过老陈头,陈勇和王氏。 略作停顿后,胡彪掸了掸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叫上手下,转身出门。 刚到门外。 胡彪却又回过头来。 “差点忘了,掛在你名下的,有一家算一家,全都按三倍交!” 说完这句,他才彻底扬长而去。 棚屋里死一般寂静,衬得外面那些囂张笑声越发像刀子一般刺耳、钻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 这份死寂,被屋外的一阵压低的交谈声打断。 “娘亲,爹爹,这里好臭呀……小蝶想回家。” “小蝶乖,这是去见你昊哥哥,你最崇拜的武者哥哥……老赵,东西没拿漏什么吧?” “这一路上你都问十八遍了,没少!油、盐、米、面、糕点、水果、猪肉,一样都没少!” “行,你走前面,等见了阿昊,一定要客客气气的……笑!笑开点!再笑开点!” 这一家三口加快脚步,钻过巷弄最窄处,好不容易进到老陈家那间破棚屋內。 还没说上几句,屋里便传来陈燕带著哭腔的尖叫声。 “什么!?三倍!?” “我家那点积蓄早被阿昊掏空了!而且,我家原本就在巨虎帮地盘上,老赵昨儿才去说了,把我家掛在阿昊名下!” “这……这往后……这往后我家可怎么活啊!?” 待到陈燕的哭喊声稍稍减缓,屋內才又传来陈昊故作镇定的安抚。 “小姑,姑父……你们先忍一忍,把平安钱交齐就没事了。” “小姑,你信我!等我伤好了,立刻叫上我那些师兄弟去要个交代,巨虎帮拿我们多少,我必定十倍百倍拿回来!” “……” “姑父,你信我!对了……你们今天带了多少钱?先去帮我请个大夫。” “???” “小蝶,哥哥以后教你练武好不好?” “不!小蝶才不要练武!小蝶不想让娘亲哭,不想让爹爹生气!” …… 南外城边缘。 一片因早年闹过邪祟而彻底荒废的旧棚屋深处,有间墙倒瓦碎,早已无人问津的破庙。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庙门。 庙中蛛网横结,尘土厚积,屋顶破洞虽能漏下几缕惨澹天光,却更显阴森、诡异。 那人抬起手,缓缓取下了遮面的斗笠。 一缕天光,恰好落在其脸上。 那眉眼精致如画,肌肤冷白,唇色却是一种不自然的嫣红,俊美之余明显带著几分阴柔。 “呃……” 一声莫名的怪响,从其喉间逸出。 那音色波动极大,上一息如土石摩擦般沙哑阴沉,下一息却如敲击玉磬般清越婉转。 细观其人,再听其声,竟都雌雄难辨。 甚至连其年龄都无从判断。 “沈崇……吴炼……死!!!” 其红唇再启,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同时扫向內城的某个角落,仿佛能一眼望穿半城。 “我教圣物……岂容流落於这等污浊之地……” 那古怪的声音,在空荡的破庙內幽幽迴荡,声调阴阳变换,毫无规律,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找!” 其莹白如玉、毫无瑕疵的手指,轻轻拂过积满灰尘的神龕,动作优雅,却又带著一种非人的僵硬感。 “挡我者……杀!杀!杀!便是城中百万户杀绝,也必得將圣物迎回!” …… 安乐里。 那间虽小却乾净齐整的土墙瓦房內。 李氏坐在靠窗的矮凳上,初冬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欞斜斜照进来,笼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连带著心里也格外踏实。 她手里无意识地捻著衣角,目光落在窗外晾晒的衣物上,犹豫著开口。 “小成啊,娘总这么閒著,骨头都懒了。安乐里这一片,瞧著住的人家都体面,娘寻思著,接点缝补浆洗的零活……” “娘,最近外头乱,零活您就別接了。” 陈成今天特地回来了一趟,带来了鼓鼓囊囊的米袋、一刀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几样耐存的菜乾。 他坐在母亲对面,声音平稳道。 “您要实在閒不住,乾脆就去买些布料回来,自己做几件过冬的厚实衣裳、被褥。” 陈成说著,便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 “这有三两银子,您先收著。” “不要!娘有手有脚的,帮不上你就算了,怎么还能拖累你?” 李氏连连摇头。 “这哪里是拖累?您听我给您解释。” 陈成平静道。 “这一两,交咱娘俩的冬税,这一两,买些布料针线,再有一两,您看著买些过冬的东西……我偶尔回来也能用上不是?” “这……” 李氏听完,倒確实是这么个理儿。 这笔钱,她若不接,还真没法保证家里能平平稳稳度过这个冬天。 “小成啊……这个家,真真是靠你撑起来了!娘……娘也真真是享著你的福了!” 她抹了抹眼角,却又抑制不住地露出欣慰笑容。 “这也就是咱搬出来了,要是还在苦槐里……张婶她们几个,指不定得多羡慕娘哩!” 见母亲如此高兴,陈成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又陪著母亲说了好一阵子话,才起身离开。 这房子仅一墙之隔,就是龙山馆下院。 陈成绕过去,敲了敲门。 —— (求月票,今天周一,能爬一爬新书榜,麻烦有月票的大帅比们投一投,拜谢拜谢拜谢…(≧?≦)?) 第51章 商队 略等了片刻,才有个生面孔的少年,將门拉开一条缝。 “我找方师兄。”陈成道。 那少年怔了怔,压低声音道:“方师兄他……他正发火呢,要不,您晚点再来?” “谁啊!?” 方胖子標誌性的大嗓门果然从里头炸了出来,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火气,嚇得门口少年一哆嗦。 “方师兄,是我。”陈成应道。 门后静了一瞬。 紧接著,一只蒲扇大的肥厚手掌,直接將那开门的少年拨到一边。 木门彻底敞开。 方胖子那肥硕高壮如小山一般的身子,立刻挤了出来。 “阿成师弟!还真是你!” 他白胖滚圆的脸上,登时堆满热络的笑,眼睛都被肥肉挤成了缝。 见状,一旁的少年顿时呆住。 他来下院这大半个月,没少挨方胖子打骂,却从没见过方胖子笑得这么开心……就刚刚,方胖子都还在大发雷霆。 想到这,少年不由地多看了陈成两眼,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能让方阎王瞬间变脸的,绝非常人! “看什么看?滚回去练你的桩功!再练不好,当心老子抽你!” 方胖子扭头呵斥了一声,转过脸来,才又笑呵呵地说道。 “师弟啊!我可都听说了!你小子不声不响的,竟连第二炷血气都成了!刚得著信儿的时候,我可真是嚇一跳!” “侥倖而已。” 陈成笑了笑,顺著话解释道。 “今儿有位差司大人帮我看了,说是运气好,体魄偶然开窍,就这么成了。” “能成就行!管他这那的!运气好怎么了?运气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这世道,不讲道理的事儿多了去了……” 方胖子撇了撇嘴,颇有些感慨。 “就说乔蕎那丫头吧,根骨、悟性,哪样不是上等?昨儿个第三次尝试破关,又没成……” “反倒是石磊那浑球,根骨悟性都只是中等偏上那么一点点,嘿,一次就给他衝过去了!这不是运气好?” 方胖子说著,不禁摇头轻嘆,语气里有对乔蕎的惋惜,但更多的却是对武道一途变数莫测的无奈。 “来,进来慢慢聊。”方胖子侧开身子,想把陈成让进去。 “改日吧,今儿商队回城,我得赶去商行帮忙。” 陈成说著,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递了过去。 “这里头是十两银子,师兄你点点……” “拿回去拿回去!” 没等陈成说完,方胖子已经打断了他。 “实话告诉你吧,你凝炼出第二炷血气,馆里是会给我奖励的……不止十两!” “哦?还有这种事?” 陈成稍稍一怔,难怪方胖子当初愿意在乔蕎身上投资,后来看自己有了点能成事的苗头,便也果断伸手帮扶。 陈成虽略感意外,却並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方胖子本就是下院教习,挑选、培养人才,可以算是他的兼职。 干得好了,自然能得到馆里嘉奖。 他心思活络,提前投资一些潜力股,利人利己,一点不犯毛病! “师兄,一码归一码!” 陈成正色道。 “馆里给的,是奖励!我欠你的,是情义!若是昧著良心不还,那我成什么人了?” “嘿!我果然没看错人!” 方胖子眉梢一挑,神色也自认真起来。 “阿成师弟,就冲你的这番话,师兄我再跟你好好掏掏心窝子!” “眼下,你最要紧的是打熬第三炷血气!” 方胖子肃然道。 “这是所有武者的分水岭,跨过去,进了內馆,你才算真正摸到武选的门槛!跨不过去,你这辈子便与武选无缘!一眼就能看到头!” 方胖子顿了顿,语气中更多了些真诚。 “这钱你拿回去,买汤药也好,买猛兽精肉也罢,总之,你得尽一切可能补益体魄……” “说到底,你根骨先天不足,既然体魄有异於常人的优势,那就想尽一切办法,把它发挥到极致!” “这,或许是你唯一的机会……” 话到此处,方胖子又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极低。 “你若成了,师兄我还能拿到更多奖励!说不准,叶师一高兴,就让我回了內馆!” “真到那时,你小子就是我方温侯的恩人!该是我还你恩情了!” “……既然如此,我听师兄的便是。” 陈成默默点头,將那小布包收了回来。 他明白方胖子说得在理。 但他更加清楚,虽说自己刚发了一大笔横財,又有商行的稳定进项,已经不缺这十两银子,可若是执意立刻还钱,难免会显得自己手头过於宽裕,惹人猜疑。 財不露白! 即便是面对方胖子或者母亲李氏,该藏的,也一定要藏得严严实实! 不是信不过他们,而是完全没有让他们知道的必要。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什么,被有心人瞧出端倪,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这世道,这时局……隱瞒,其实是在保护他们。 …… 永盛商行,货仓前的街道上。 一股混合著尘土、马匹热气和远方风霜的粗糲味道,充斥在空气中。 几十匹驮货的巔马,皮毛暗沉,嘴边掛著疲惫的白沫,正被十数名马脚子赶著,排好队卸货入仓。 所谓马脚子,是指商队的赶马人。 他们每个人负责照料和管理一个马梢,通常为三到五匹马。 跑商在外时,驾驭马匹、装卸货物,兽医钉掌、修理鞍具,都是他们的活计。 回到商行后,他们才能稍稍鬆快些,卸货入仓的活计,都是杂役来干。 此刻,陈成已经赶了过来,亲自盯著盘货入仓、簿记结算。 这一趟商队从北方运回来的货物可是不少。 每匹巔马背上的驮架两侧,都用驮山结牢牢綑扎著如小山般的货物。 二十几名杂役,一刻不停地搬运著成捆的北地药材,以及仔细装箱的动物皮货。 远处。 大锅头赵海站在阳光下,五十来岁的模样,麵皮被北地的风沙吹磨得黑红粗糙,像老树皮,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盯著陈成,时不时,还会厉声喝骂搬货的杂役。 “那箱皮子轻点!边角料也比你们这些贱骨头值钱!” 第52章 宝药 赵海旁边,站著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背著手,看似悠閒,可那双半闔的眼睛偶尔睁开一线,却明显透出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气场威慑。大多数时候,即便是赵海也不敢与之对视。 而这位老者,正是永盛商行真正的定海神针,文老。 此刻。 文老的手背青筋微凸,五指稳稳攥著个尺许见方、用厚油布和麻绳死死綑扎的匣子,像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文老!赵大锅头!这一趟真是辛苦二位了!” 沈宓从货仓那边快步走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东家,请借一步说话。” 文老压低声音,將沈宓请到远离人群的墙角,这才將手中的匣子往前递了递。 “这是?” 沈宓有些疑惑,並未立刻去接。 文老低声道:“北边……更乱了,这是我那从军的儿子,从屠城的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是棵成了气候的宝药。” “您老见著庆之了?” 沈宓的第一反应是关心,眉头微蹙。 “见著了。” 文老缓缓说道。 “他现在守著驛道关卡,虽说远离前线……可谁又说得准?今天一道调令下来,明天就可能填进壕沟里……” 文老嘆了口气。 “我想请东家收了这宝药……我好拿钱去疏通打点……不敢奢望把人调回来,只求別让他被派到最前头去送死……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行,这宝药我收了,您老开个价吧。” 文老猛地抬头,似乎没料到沈宓会答应得如此乾脆。 “东家,你还是先看看货吧……” “不必,您老开多少,我给多少。”沈宓乾脆利落。 “……” 文老嘴唇哆嗦了一下,看著沈宓坦荡的神色,他那双经歷无数风浪,早已冷硬如铁的眼睛里,驀地涌上一层薄雾。 “三……三百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明显有水分,文老说得格外艰难,语气中满是羞愧。 “行,等卸完货,您就去帐房,我会请陈供奉给您支银子。” “陈……供奉?” 文老怔了怔,目光旋即看向远处那位,閒庭信步间便能把一应繁杂事务处理妥当的少年。 “对,就是他。” 沈宓唇角微微扬起些许。 “他叫陈成,是我新聘的帐房先生,兼护院供奉……您老別看他年纪小,实际上,已经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哦?” 文老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看他的样子,也就十六七岁吧?竟已有这般成就……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 “我很看好他。” 沈宓语气加重了些,甚至明显透出一种託付的意味。 “往后,还请您老看在我的薄面上,若是武道一途,他有什么向您老请教的地方,还望不吝点拨。” “这是自然!” 文老重重点头,嘴上虽未多说什么,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钱財上对沈宓的亏欠,就用人情来偿还,陈成,他定会用心对待。 货仓那头。 陈成的效率比章固高得多得多,节约下很多时间。 商队眾人皆是风尘僕僕,疲惫至极,能更早回去休息,对陈成自然是讚不绝口,心悦诚服。 回到帐房这边。 陈成按沈宓的交代,从银柜里点出三张一百两面额的官號银票,递到文老手中。 文老接过,双手微颤著將银票仔细折好,贴身藏了。 他对沈宓自是千恩万谢,连带著对陈成这位办事利落、气度沉静的少年供奉,也多了几分真心的好感,並也郑重道谢。 等到文老走后。 陈成脸上適时露出些许年轻人应有的好奇,道。 “东家,恕我见识浅……那宝药究竟是何物?真能值这般高价?” 眼下,陈成自己拥有著一百多两现银,比起从前可以说是真真切切的暴富,可与这宝药一比,却成了小巫见大巫。 沈宓点点头,认真解释道。 “所谓宝药,是无数寻常药材中,偶然截得天地造化、机缘巧合,方能孕育出的,凤毛麟角般的稀罕物!” “大多数宝药,都对武者修炼裨益极大,有的能壮大气血,有的能提升修炼效率,有的能改善根骨,更有甚者,服用后能让武者直接突破境界!” 她顿了顿,美眸看向陈成。 “正因如此,任何稍有见识的武者,都对宝药渴求至极……尤其是那些能助人直接突破境界的宝药,无一不是天价!” “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宝药生长之处,无不是人跡罕至的绝境、死地。要么盘踞著通了灵性、凶暴异常的妖兽。要么终年瀰漫著蚀骨腐肉的剧毒瘴气。” “更有一些地方,据说阴阳逆乱,伴有种种诡异现象,心智不坚者靠近,轻则疯癲,重则血肉枯朽,化为宝药的养料。” “凡此种种危险,数不胜数,以至於,每一株现世的宝药背后,都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所以。” 沈宓总结道。 “宝药之贵,贵在其逆天的效力,更贵在获取它所需付出的代价。” “……原来如此。” 陈成默默听著,越发好奇,道。 “那文老的这株宝药,具体是何种功效?” “一起看看吧。” 沈宓將那匣子放在桌案上,解开麻绳和油布,並缓缓掀盖。 匣內红绸衬底,几缕丝线固定著一株形似龙爪的枯槁植株,其表皮有清晰的鳞状纹路,五根分叉的枝杈尖端,竟泛著淡淡金光。 就算再怎么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绝非凡物。 “是龙爪草!而且,是五爪金芒的品相!” 沈宓美眸微亮,情绪却並没有多少起伏,语气平淡道。 “这种宝药,能大幅提升修炼效率,效果是寻常益血散的三到五倍,药力持续的时间也更久些。” “只有……三到五倍?” 陈成先是一怔。 一瓶益血散不过区区五两银子,这株龙爪草就算能抵得上二十瓶、三十瓶,其价值也远远没达到二百两。 东家亏大了? 不! 陈成很快反应过来,只怕是文老急需用钱,沈宓给出的三百两,半是购药,半是恤情。 宝药有价,情义却不是银钱能衡量的。 一念及此,陈成又不由地高看了沈宓一眼。 恰在此刻,沈宓也看向了他,那双秋水长眸中,似乎透著些与往常不同的东西。 “东家?你……你怎么那样看著我?” —— (求月票,拜谢) 第53章 夺牒 “陈供奉,你稍等一下。” 沈宓把龙爪草留在桌上,转身便风风火火出了帐房。 等再回来时,她手里已经多出十几种药材,以及一摞裁好的油纸。 她並未多说什么,逕自在桌案前坐下,十指翻飞,动作熟稔至极,將那十几种商队此番从北地带回的珍贵药材,按某种特定的分量与比例,精准分为五份,各自用油纸包好,扎紧。 这些药材,陈成方才入库时,全都簿记在案,深知其价值不菲。粗略估算,眼前这五包,便抵得上三五十两现银。 “陈供奉,这些你都拿回去。” 沈宓將五包药材与那龙爪草一併推到陈成面前,语气乾脆。 “用文火慢熬成浓汤,每次服药前,从那龙爪草上掰下一『爪』,捣碎调入汤中,一同服下。” “……东家,这?” 陈成看著眼前这份突如其来的厚赠,又是一怔。 沈宓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明晰爽利的笑容。 “这是我沈家独门的武者辅修汤药方子,必得有龙爪草相佐相成,才能发挥最佳功效。” “服下后,不仅修炼事半功倍,更能补益心肺,强健肠胃,尤其能提升你对肉食、药膳的消化吸收之效,將吃进去的每一分滋养,全部划归己身!” 她顿了顿,认真道。 “陈供奉切莫推辞!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衝击第三炷血气。有了这五包『龙爪汤』,必能省去不少水磨工夫,早日功成!” “如我早先所说,你的实力越强,我在族中便越有分量,你我二人荣辱与共,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明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成自然不会再推辞,起身,郑重拱手。 “多谢东家!” “行了,不必客气。” 沈宓摆摆手,旋即压低声音道。 “我刚才瞧著赵海那脸色,多半还是会找你麻烦……好在,他常年忙於跑商,武道实力並不强,明面上他肯定奈何不了你,暗地里……你得多留个心眼。” 见陈成点头,沈宓又道。 “还有个事,我跟文老打过招呼了,你以后在武道上,有什么不明白,都可以问他老人家。” “多谢东家。” 陈成闻言,不禁有些动容。 他非常清楚,文老欠了沈宓一个天大的人情,但沈宓却把这份人情转手送给了他陈成。 文老是何等人物?陈成以前做杂役时,就已经如雷贯耳。 年少成名,老而弥坚,歷经无数廝杀,见惯生死,一人坐镇便保得永盛商行半世安稳。 而比之实力,更为难得的是他那些生死间磨礪出的实战经验、锤炼中感悟到的对血气运转的独到理解、对各路功法优劣的见识、乃至江湖上的门道与禁忌…… 这些无形的財富,远比几两银子、几包汤药更难获取,也更为珍贵! 若能得其真心指点,汲取其中精髓,对陈成而言,无疑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其实际价值,根本不可估量! 一念及此,陈成对沈宓的感激大大加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馈赠,而是实实在在地为他开道、铺路! “东家……” “无需多言。” 沈宓笑了笑,竟又给出一桩便利。 “往后你多花些时间修炼,值守货仓,有文老,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便留在武馆安心修炼,无须向我告假。” 陈成重重点头,抱拳一礼后,便带上药包与木匣离开了。 片刻后。 丁婆子满面愁容地找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东家,坏事了……年底提前更换『通商文牒』的事,衙门口那边……彻底定死了,富昌行点名要与我们竞爭……还是老规矩,对拳决归属!” “商牒五年一换,这才第二年……吃相这般难看……富昌行,是真攀上硬枝了……” 沈宓秀眉骤然锁紧。 “这一仗我们要是打不贏,往后便不能再往北边跑商……想挤进其他方向的商路,更是难比登天……” “谁说不是呢!” 丁婆子嘆息道。 “其它方向的商路不涉战事,够稳妥,油水还更丰厚,可惜都让背景更硬的大行號占死了,连根针都插不进去……若我们失了往北的商牒,无异於灭顶之灾……” “倒也不必如此悲观。” 沈宓平静道。 “好歹文老已经回来了,有他老人家坐镇,问题应该不大。” 沈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根本不敢真的这样认为。 富昌行既然已经动用关係,將商牒爭夺战提前,那必然也做足了准备,请来的高手,恐怕不会弱於文老。 若真是那样…… 沈宓已经不敢再往下想。 而这些担忧,她一个字也不能吐露,连眉头都不能多皱一下。 此刻永盛行內外多少双眼睛盯著,她若先露了怯,人心立刻就要散。 人心一散,富昌行再趁机高价挖角,只怕等不到对拳之日,永盛行自己就先垮了。 好在,距离年底尚有两月时间,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怕就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回武馆的路上,陈成买了个小风炉,配了把厚实的铁壶,又称了几斤烧起来烟气较少的硬炭。 进入自己的屋舍,他仔细閂好门窗,便开始熬煮五龙汤。 很快,一股混合著多种草药的微苦气息,在屋內瀰漫开来,屋外多多少少也能闻见,却没人会在意。 那些家境优渥的黑牌弟子,几乎天天都要熬煮汤药,隔三差五还会回家泡药浴,往身上外敷各种不知名的药泥药膏。 与他们相比,五龙汤的气味,毫不起眼。 这边小火慢熬的同时,陈成默默调整呼吸吐纳的节奏,开始锤炼无间月息。 此邪术修炼圆满,能极致隱匿生机,但对心肺损伤极大。 陈成谨慎运转完一个周天,立刻便会停下,转而演练一遍养生太极,確定心肺损伤被养生特性完全疗养復原后,才又再次转入无间月息的锤炼。 如此往復,他就像一个最苛刻的匠人,细入纤毫地打磨著一件完美玉器,绝不容许丝毫『瑕疵』残留。 约摸两个时辰后。 五龙汤已经颇为浓稠,透著淡淡的金色,从铁壶中倒出来时,其色泽状態甚至已经近乎於蜜蜡。 “成了!林师兄他……终於成了!” 屋外,一阵突然爆发的喧闹,让陈成倒汤药的动作微微一滯。 第54章 跟丟 陈成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是林奉孝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这结果陈成毫不意外,继续將五龙汤完全倒入碗中,端起来,便自一饮而尽。 他略等了片刻,待药力逐渐化开,隨后便又锤炼了一遍无间月息,外加一遍养生太极。 通过面板数值,可以直观看到。 服用五龙汤后,同样的技艺同样锤炼一遍,收效却是先前的一倍有余。 “照这样算,我凝成第三炷血气的时间,至少可以缩减一半!二十天……不!半个月足够了!” 陈成眼中浮起一抹亮色,又自暗暗盘算。 “虽说效率倍增,但锤炼过程对体魄的压榨透支也大大增加……肉食、药膳非但不能停,还得不断提升数量和质量。” “……猛兽精肉和高阶药膳,只供应给內馆弟子……我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必须得想想別的办法。” “眼下,只能用鹿肉药膳和东家给的益血草,先撑上一阵子……” 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凝神调息,继续锤炼。 …… 晚饭过后。 陈成独自离开了武馆。 天边还剩一抹暗橙,街上行人已稀。 在主街某处转角,他正要往赵海家的方向去时,脚步却不著痕跡地缓了下来。 他远超同境界武者的五感六识,此刻就像一张无形的蛛丝细网,敏锐捕捉到了源自同一个人的,极度压抑的呼吸与脚步。 那些细微的动静,始终游离在寻常武者感知范围的边缘,亦步亦趋,距离拿捏得相当精妙。 换做是別的二炷血气武者,此刻绝对察觉不出丝毫异常。 然而,在陈成的感知力面前,后面那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死死锁定,並清晰勾勒在他脑海中,堪比前世的全息投影。 下一瞬。 陈成脚步恢復如常,就连方向也没变,继续朝赵海家走去。 夜色渐浓,安南坊的街巷却呈现出另一番样貌。 越往北走,越是靠近內城那道黑沉沉的巨大城墙,周遭便越发整洁寂静。 脚下的石板路平整不少,两旁院墙也更高更齐整,偶有门檐下悬著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照见紧闭的朱门与石兽。 那堵墙就在视野尽头巍然矗立,宛如一道横亘天地、分割阴阳的铁幕。 即使在此刻这相对较好的地段,仰头望去,那墙体的压迫感依旧扑面而来,墙头隱约可见的哨楼轮廓,在深蓝天幕下宛如狰狞的齿痕。 墙里墙外,据说呼吸的空气、照到的光、乃至脚下的路,都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赵海家就住在这一片,只不过,要从主街岔口拐进巷弄深处。 “人呢!?” 眼看著再转过两个弯就是赵海家了,那跟踪者忽地紧赶了几步,却在拐角处猛地剎住,脸上顿时涌出难以抑制的错愕。 “刚刚不还在前头吗?怎……怎么就消失了?” 他挠了挠自己发青的光头,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他自认是个跟踪高手,这种凭空消失的诡事,还是头一遭碰到。 “真是活见鬼了!” 踌躇片刻后,他彻底没了办法,只得继续向前,去找赵海復命。 然而。 他前脚刚走,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陈成仿佛从墨色中缓缓析出。 目光稳稳锁定前方那仓皇离去的背影,如同无声的幽灵,悄然跟了上去。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顷刻即已调换。 …… 赵海宅子的偏厅內,烛火通明,充斥著酒菜香气与炭火气。 赵海踞坐主位,面庞被酒意熏得赤红,一口菜没吃,又端起了酒杯,朝左手边那人示意。 “老邹,你这次能亲自过来,兄弟我真的感激不尽!来,再敬你一杯!” 他旁边是个面色如铁、衣著脏腻的精悍汉子。 一道刀疤从其眉骨斜划至嘴角,一嘴黑褐色的烂牙,正不紧不慢地咀嚼著某种赤色肉乾。 此人名叫邹魁,是常年盘踞在北边商道上的绿林悍匪,奸淫掳掠,恶贯满盈。 “行啦,客套话少说几句” 邹魁嗓音粗嘎道。 “这些年,你没少给我们草头山上供,再说了……我这一趟又不白来!这些宝蛇肉乾,我很满意!”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赵海连声应和,看似豪爽,实则目光扫过邹魁面前的小木盒时,还是感到无比肉疼。 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小盒宝蛇肉乾,几乎把他赵海的家底都掏空了。 “说吧,什么时候动手?”邹魁直截了当地问道。 “先不急。” 赵海放下酒杯,声音肃然道。 “我手头始终没有铁证,倒不是怕冤杀了那小子,是怕龙山馆和沈宓追究下来,我不好交代……毕竟我才刚回来。” “况且,那小子绝非庸手,还是谨慎些好……我已经请另外的兄弟去盯著,先摸清他的底细和行踪。等他露出破绽,再一击致命!” “真他娘囉嗦!” 邹魁嘴上骂骂咧咧,心下却深以为然。能用阴刀子解决,谁乐意去正面拼命? 他咕咚灌下一大口酒,算是默许了这安排。 “谁!?” 就在这时,邹魁猛然警醒,像一头嗅到危险的野兽般弹身而起,目光紧盯房门,浑身筋肉瞬间绷紧,摆出搏杀的姿態。 赵海慢了半拍,才勉强察觉到屋外有脚步声靠近。 “是我!丁三水!” “砰!” 门被来人有些仓促地推开。 正是跟踪陈成的那个光头男人,带著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难看。 “老赵!人……人跟丟了!” “什么!?连……连你都跟不住他!?” 赵海双眼圆瞪,神色错愕到了极点。 邹魁收了架势,有些不屑地扫了丁三水一眼,心下暗骂了声,废物。 “这下麻烦了……” 赵海眉心紧皱,邹魁不认识丁三水,可他赵海心里却一清二楚,丁三水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揽头。 所谓揽头,便是商队的眼睛与耳朵,专司前路探查。 观天象、察路况、辨匪踪、预警兽袭,凭的正是远超常人的五感六识,同时,更需精於潜伏隱匿,以保全自身。 追踪与反追踪,这本就是丁三水安身立命、浸淫多年的看家本事。 可现在……他居然把陈成跟丟了! —— (求月票,拜谢) 第55章 致命 宅院外,陈成伏在暗处,耳中清晰捕捉到偏厅房门开合的响动。 確认院內再无动静后,他身形微沉,足尖在墙根处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轻飘飘翻过高墙。 落地瞬间,足尖、脚掌、脚跟次第触地,养生太极独有的圆融步法自然流转,將下坠之力层层化去,如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入幽潭,连最敏感的虫鸣都未曾惊扰分毫。 他敛息凝神,缓步移至偏厅窗外。 脚下著力似有若无,仿佛踩踏虚空而行,未发出丝毫声响。 呼吸、心跳、体味、甚至连同血气波动,都被无间月息彻底掩藏。 这一刻,他仿佛剥离了所有活物的生机,与墙角的阴影、夜风的流动、乃至这座院落本身的沉寂,完美融为一体。 偏厅內,灯火依旧。 实力最强、直觉最敏感的邹魁,眉头无意识地蹙了一下,旋即便又鬆开,只当是夜风穿过庭院。 专精感知与隱匿的丁三水,此刻甚至连一丁点反应都没有,仍旧絮絮叨叨地说著他方才跟踪陈成的情况。 赵海连丁三水都不如,更是没有丝毫警觉,所有心思全都在眼下的变故上。 “那小子……真他娘的邪门!” 丁三水灌了口冷酒,才压下心底那股寒意。 “我明明死死咬著他,可就一错眼的功夫,他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丁点痕跡都没留下……” 赵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捏得发白。他了解丁三水的本事,正因如此,才更觉心惊。 “消失?呵……” 邹魁剔著牙,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菜,就多练。” “你……” 丁三水的脸涨得通红,换作旁人,他早掀桌子了。 但此刻,他所有辩驳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只因他走南闯北十几年,靠的就是眼力劲。 邹魁身上那股子煞气,以及那道狰狞伤疤,都足以说明一件事。 这个看似邋里邋遢,浑身脏腻的男人,是他丁三水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再怎么憋屈、窝囊,他也只能忍著。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海见状,连忙举杯打圆场。 “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乾杯!” “干!” 丁三水顺坡就下。 邹魁也懒得再多说什么,拎起一个酒罈,仰面牛饮。 夜色愈浓。 酒添了一巡又一巡,烛泪堆叠,满桌杯盘渐成狼藉。 “我……我去放个水。” 丁三水酒量最浅,此刻已是头重脚轻,勉强撑著桌沿踉蹌起身,舌头都大了。 赵海和邹魁正说到早年一桩旧事,只是隨意摆了摆手。 丁三水晃悠著推开偏厅侧门,裹紧衣服,一头扎进寒冷漆黑的院子里。 他迷迷糊糊走到墙角恭桶处,刚解开裤带,一阵冰冷的夜风颳过,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 他身后咫尺之地,仿佛从墙角阴影中,直接凝聚而出的一道身影,悄然迫近。 没有半点动静,甚至没有一丝杀气。 只有一只稳得可怕的手,从侧后方悄然探出,指尖在丁三水喉结上,骤然一按。 力道凝於一点,瞬间穿透皮肉。 丁三水浑身一僵,喉间连嗬嗬声都未能发出,眼珠凸出,脸上醉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定格,隨即整个人便已软软瘫倒。 生机断绝,快得不及一瞬。 “不对!” 几乎在丁三水倒地的同时,偏厅里正举杯的邹魁耳朵猛地一动,脸色骤变。 “唰——” 邹魁一步踏出,声音如风似雷,转瞬便已衝到院中。 赵海反应慢了半拍,也紧跟著冲了出来。 只见,一个穿著赵海平日惯用款式外袍、头脸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冰冷眸子的身影,正缓缓从丁三水的尸身旁站直。 “你是谁?!” 赵海一眼便认出,对方身上的衣服和布巾,全都是他的。 这意味著,对方刚刚进入了他的臥室,翻出这些衣服和布巾用於偽装,而他们三个人六只耳,却全然没有丝毫察觉。 没错,此人正是陈成。 赵海那头话音未落,陈成已然暴起突进,其速度犹如鬼魅,两人间隔的丈许距离,仿佛根本不存在,正当邹魁起手的剎那,陈成已然侵入赵海中门。 柿子先捡软的捏! 陈成右手捏拳,臂如绷弓,骤然弹出,直取赵海咽喉,拳风破空,竟带起一声低沉呼啸,凛冽刺骨。 赵海瞳孔骤缩,酒意瞬间惊散大半。 他毕竟也是武者,仓促间怒吼一声,双掌交叠推出,用的是他熬炼半生的推山掌,意图以浑厚掌力硬挡。 然而,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陈成这一拳,没用任何招式,也並未动用伏劲,亦或是他推演缠布傀攻击方式后自创的『太极劲』。 就只是单纯的一记崩拳,便已摧枯拉朽之势,轻易洞破赵海的掌力屏障,虽去势稍偏,却仍重重砸在其左肩。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赵海整个人被捶得双脚离地,向后拋飞,狠狠撞在偏厅的门框上,木屑炸裂。 他左臂无力地垂落,口鼻溢血,眼中全是骇然。 “操!” 邹魁的怒吼与动作几乎同步。 方才那一瞬间,他没有试图拦截陈成,而是在陈成劲力吐实、身形微顿的剎那,骤然爆发。 整个人像一头贴地窜出的鬣狗,左手指关节凸起,呈鸟喙状,阴毒无比地啄向陈成右腰肾区。 同时,他的右手还暗藏一抹几乎看不见的乌光。 那是一柄淬毒的分水刺,借左手攻势为掩护,悄无声息的刺向陈成大腿外侧血脉。 刁毒!阴狠!无视规则道义!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包括赵海! 这,就是绿林悍匪的战斗方式。 这一剎那,陈成的动作,乃至思维,都確確实实產生了一丝滯涩。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打法。 准確来说,他原先与人战斗,几乎都是提前谋划埋伏,以偷袭速胜,几乎没有与人正面交手的实战经验。 此刻,面对邹魁这种身经百战,刀口舔血的亡命狂徒,欠缺实战经验,绝对是足以致命的劣势。 第56章 底牌 “死来!” 这一瞬间,在邹魁眼里,陈成已经是个死人。 以他邹魁绿林道上十数年廝杀的经验看,陈成绝对没有在这一击之下全身而退的可能。 两路攻势,任何一路命中,都能宣判陈成的死刑。 然而,就在下一剎那。 陈成步法陡变,身形竟以一种近乎非人的,违背常理的弧度圆融扭转。 堪堪避开那一抹毒刺的同时。 其右腰肾区猛地鼓起,以龙鳞褂的防御卸力姿態,叠加那种圆融旋转的『势』。 令邹魁的左手啄击,像打在一条传送带上,力量被瞬间卸去大半。 並且,整条左臂都被那种『势』牵引,贴著陈成的右腰滑了过去,剩下小半力道,也没能击实。 “……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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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锐啸之下,陈成竟从邹魁和赵海中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 电光石火间,邹魁和赵海皆是反应不及,狠狠撞在一处。 前者手中的毒刺,更是不偏不倚,凿入了赵海的肩头血肉之中。 “糟了……” 邹魁极致的前冲之力,顿时被带偏,上半身不由自主前倾,空门洞开。 而消失的陈成,此刻已经出现在其身后,右拳如潜伏的怒龙,自腰际螺旋轰出。 太极劲瞬时爆发,辅以破甲特性…… “砰!!!” 一声骇人闷响,宛如惊破黑夜的鼉鼓闷雷。 下一瞬,拳锋深深陷进邹魁的背心。 邹魁的表情彻底凝固,双眼瞪得目眥欲裂,所有血气和惨嚎,都被这一拳轰得灰飞烟灭。 他整个人骤然向前飞扑,双脚离地,口中喷吐的不再是气息,而是混杂著內臟碎块的血浆。 最后重重压在赵海身上,抽搐两下后,再无生机。 “你……你到底是谁……” 赵海暂未断气,奈何身中剧毒已经爬不起来,嘴唇乌黑,双目血红,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仿佛破风箱的无力翕动,几不可闻。 陈成没有回应,只是蹲下身去,从赵海肩头,將那枚手掌长半指宽的毒刺拔了出来。 刺梢抵在赵海咽喉处深深一抹,彻底断绝其生机。 这边的打斗动静不小,周围住户多有被惊动之人,陈成已经察觉到动静。 立刻从三具尸体上摸走钱袋,连同那毒刺一起,用块布巾裹好收起,又去到偏厅內,將桌上那个巴掌大的小木盒一併收著。 最开始贴墙盯梢时,陈成就多次听赵海和邹魁聊到。 这是一盒价值不菲的,宝蛇肉乾! …… 回到武馆。 陈成先將那毒刺藏进床板边缘的一处缝隙,又將早已扔掉钱袋的,拢共不到十两银子,全部併入自己的钱袋內。 而今夜最大的收穫,无疑是那盒肉乾。 所谓宝蛇,也便是与宝药类似,於无数蛇类中,有那么零星一些,截得天地造化,机缘孕育而生,极其稀少宝贵。 以至於邹魁连银子都不要,就点名要这宝蛇肉乾作为此行帮助赵海的酬劳。 陈成定了定神,先打开木盒,將里面的肉乾全部倒在桌上,简单清点了一下。 那种赤红色的,如一节指骨般大小的肉乾,拢共只有十九块。 “……我的命,就只值这么一点点?” 陈成有些哭笑不得。 可当他真正拿起其中一块后,脸上的表情,登时就不一样了。 —— (求月票,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