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左道巫术证长生》 第一章 人面鸟 平涇城规模虽不大,却是东南航运重镇,沟通南北,商贸繁华。 自宵禁废除以来,夜市兴盛。雕车竞驻,宝马爭驰,柳陌衢燕语鶯呼,茶坊酒肆人流如织。 然而此时,熙攘的街上出现一番怪异景象。 富丽堂皇的酒楼会仙阁灯火通明,却是门庭冷落。行人纷纷绕行,似对其唯恐避之不及。 旁边楼台上倚栏注视此景的锦衣少年,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又不失几分倜儻之气,正是江胥萧家的二公子萧梦客。 正值小二上酒之际,萧梦客隨口问道: “我听闻会仙阁的缠云梦肉最是一绝,可惜遇上酒楼闭门谢客,不知何时再营业啊?” 小二听此脸色顿时沉黯下来,噤声不语,似对此避讖。 萧梦客在桌上排出几两碎银,小二立刻变脸,堆笑著说: “公子您可是问对人了,城內就属我孙小牛消息灵通,知无不言。” “只是此事啊,实属邪门,我这也是偶然听道长们说起……” 原来昨夜近三更,会仙阁將要打烊,酩酊大醉的紈絝方展良跌撞闯入,撒泼起来。 屏风后贵客们的谈笑被其呼喊声打断了。其中有人发声要与他一赌,赌方展良吃不下十块炸木槿饼。他虽诧异,还是应允了。 十块饼转眼间便端上了。方展良胡吃海塞,腹部剧烈膨胀起来,软塌塌堆在腿上,甚至要垂落到地板,可他对此异变似毫无知觉。吃下第九块,他放声大笑,正要出言嘲讽,却兀地捂住咽部,双眼翻白。 轰!直直向后倒去,压塌了木製长凳。 客人中有位小道,觉察不对,上前並指一探,已无鼻息。没想异变突生,方展良膨胀的腹部骤然裂开,其中没有腑臟,却满是盛放的朵。 屏风后人影憧憧,稚童、妇人、男子、老嫗、老翁的笑声交织,似有数百人,迴响於楼中。 小道鼓起勇气,佩剑出鞘,屏风撕裂,群响毕绝。其后空无一人,惟见一大头短翼的鸟雀破窗离去。 “那位小道长见此局面,自己无力处置,便设下封禁,隔绝了酒楼內外,又拋出一符,记载了发生之事,化为墨鹤冲天,向道门分部传讯。” 萧梦客听完,夸讚道:“你描述得还真是绘声绘色。” 孙小牛听此还想自卖自夸一番,一转头,却发现萧公子早已无影无踪。 …… 萧梦客行於街道上,以备好的符水点眉心,再望向会仙阁,只见浓郁死气笼罩在楼宇上空。 跟著师父学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不过此时轮不到他出手,因为道门诸人已然赶来,他们身披法袍,携著宝器,威风凛凛。行人纷纷让路,围在稍远处,街上顿时开闢了一片空地。 他挤入看热闹的人群,也想见识一下正道的驱邪仪式。 只见道门眾人带著笏板、令牌、镇坛木和八卦镜等法器,又举著灵幡、令旗,像是要就地设置道场。 没想他们只是將这些东西摆在一边,拿出符籙,念咒后置於剑上。 萧梦客见此想到:“师父说道门五术佚失大半,只尊武学和內丹养气法为正统,现在看来,並未夸张。” 一个纸人悄然从萧梦客袖中飘出,穿行过人群的空隙,贴在前排一人裤腿上,这样他就能听见道士们的对话。 萧梦客抬眼望去,那位小道士已等在禁制边缘,除了体態略佝僂外似安然无恙。 他身边还跟著店家的人,对道士们说著,大头怪鸟在被戳穿后销声匿跡,这一日並无异事发生。 道士们领头的青年名为宋景云,他听完楼中状况后,对小道士说: “此妖物必然藏在楼中某处,师弟,你我从正面开启禁制,我当用咒令使其显形,以雷法击之!” 听到此处,萧梦客眉头紧皱,从楼周围氤氳的死气来看,其中绝没有那样安寧,直接开启禁制的行为太过冒险。 但宋景云和小道已互相点头,做好了准备,他们同时伸手,催动阵法,正反相合,禁制便开了一个供人通过的口子。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忘形!” 宋景云带著道门眾人踏入其中,口念金光咒,周身光芒大盛。 就如同回应咒令,只听一声悽厉的嘶鸣,黑烟笼罩之物从天而降。 宋景云的长剑上已是盘虬著漆黑雷光,这一瞬,悍然出剑!他身如游龙,闪转腾挪,朝著此物劈出十数剑,收剑归鞘。 黑烟散去,儼然是那大头怪鸟,此时倒在血泊中,没了生机。 围观的人们欢呼雀跃,称讚道术精妙,斩除妖魔不费吹灰之力。 萧梦客看清地上之物,却是心神一震。 那根本不是什么大头怪鸟,而是一具伤痕累累的无头之尸! 不说普通人,就连道士们,也早已陷入【魘魅】幻术中了! 趁宋景云放鬆警惕之时,佝僂身子的小道士衣领中忽地伸出利爪,就要向他背后抓去! 嚓! 撕裂的並非宋景云的血肉,而是一巴掌大的纸人。 “谁?”沙哑的声音自小道士的道袍中传出,带著些慍恼和惊异。 宋景云也反应过来,手上掐诀,一道雷光霎时劈出。 道袍炸开,小道士的头颅滚落到地上,看那创口,血液都已流干,应是死去多时了。 先前袍下之物从烟雾中探出它那满是癩痢的脑袋,竟是张人脸,身躯则覆盖著羽翼,原来这才是大头怪鸟的藏身地! 怪鸟咧开大嘴,厉声啸叫起来。 听闻此声者,眼前都出现被群鸟围攻的幻觉,道士们本就心神紧绷,见此纷纷拔剑挥砍,一时竟自相残杀起来。 禁制外围观的普通人们陷入混乱,四处奔逃,撞在一起。 萧梦客饶是用符水开了天眼,也受此幻术影响,有些头昏脑涨。 他赶忙掏出铜铃,轻轻摇动,声音却震人心魄。剎那间,陷入幻觉的人们全都清醒过来。 然而,铃声也让怪鸟觉察到萧梦客的位置所在。 “原来在这!”怪鸟见幻术被破,大为光火,挥动双翅,朝萧梦客攻来。 第二章 魘魅与巫蛊 萧梦客似是没有反应过来,站立不动,手无寸铁,只是掌中握著个空酒杯。 就在怪鸟展翅扑来之际,萧梦客举杯隨手一泼。 那空杯中竟满溢出腥红浆液,怪鸟避之不及,被浇了满身。 这浆液好似沸腾的热水,一触及怪鸟的羽翼表皮,便升腾起白烟。 怪鸟因烧灼剧痛,上下扑棱,连连后退。 旋即化为一缕黑烟,从门缝间遁入楼中。 此时,会仙阁大门紧闭,灯火从窗欞中透出,隱约还听得谈笑声,像是未受怪鸟影响。 道门眾人望而却步,方才遭幻术矇骗互相爭斗,各自负伤,且怪鸟妖术诡异,他们怀疑自身能否力敌。 萧梦客才不管这群人各怀了什么心思,他拍拍衣袖上的灰,便迈步向酒楼走去。 “这位公子,小道尚有一战之力,愿一同前往!” 转头瞥了眼,原来是宋景云,此人修为略高於其他人,因而伤势较轻。 萧梦客並不在意,他拿出一张黄纸,叠成纸牛,扔到门前。 纸牛蹄子刨地,低头用角冲向大门,將自身都撞散架了。 嘎吱! 大门敞开,倒未有什么偷袭。 萧梦客踏入门槛后,宋景云也提著剑著进入,警惕地四处张望。 室內无甚异常,店家和客人大多围坐在中间的圆桌旁,也有几人在附近踱步。 只见一位老妇迎上来:“哎哟,仙师终於来救咱们了!” 两人还没回应,她便自顾自地说:“老身这心儿啊,都吊在嗓子眼一天一夜了!” “好在,那妖物一整天没出来作乱。厨子也是心宽,说饭总得吃吧,就做菜去了。” “两位仙师,想必也饿了,过会儿菜端出来,要不一起稍微吃点儿吧?” 萧梦客咧嘴笑道:“那真是劳烦了。” 宋景云依旧身体紧绷,神情似在疑惑萧梦客为何轻易放鬆警惕。 “来了!”厨子亲自端著几盘菜出来,皆是珍饈美饌,飘香四溢,令人垂涎。 一瞬间,沉默被打破,饭桌上热闹起来,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就连宋景云也稍稍放下僵硬的肩膀。 桌旁好几人都伸手招呼:“仙师们別客气了,吃饱了才更有力气降妖除魔嘛!” 萧梦客掏出一壶酒,说:“此等佳肴,怎能不配上好酒?” 拿起一碗,便將酒洒入。 宋景云心中暗惊,倒出的分明不是酒,而是黄沙。 更怪的是,这黄沙竟飘散出来,如同萤火闪烁。 他只觉眼前一黑,揉揉眼才发觉,哪有什么灯火,室內分明漆黑一片! 点点萤火照亮之处,周遭场景已然剧变! 那厨子双腿血肉模糊,白骨森森,还在用刀细细切著自己肋上的肉。 有一人爬进瓮中,以柴火炙烤自身。他嘴已肿胀,却饮下烧开的水,模糊不清地夸著:“这汤好!” 老妇抬头冲两人笑著,下巴掉到了桌上。其余几人互相啃食,吃得津津有味。 他们似乎对变化熟视无睹,仍旧招呼著两人:“趁热吃,凉了味道就变差了!” 萧梦客也朝他们笑笑,隨后大声喝道:“都被识破了,还不出来?” “这妖法应是通过吃下你的血肉才能施行,若没有幻术加持,当真不堪一击!” 怪鸟並未现身,倒是楼中的人们忽地失去了心智,纷纷起身,朝两人围来。 萧梦客可不怕这些肉体凡胎,他挥一挥袖,数枚长钉飞出,就要將他们击碎! “公子,三思!” 寒芒一闪,宋景云竟然出剑拦下了长钉: “他们应该还未死去,只是心神被控制,勿造杀孽啊!” 萧梦客无言以对,后悔让这人跟进来,甚至起了一瞬杀心。 唰! 就在这僵持的一刻,怪鸟从半空直衝而下,如锋刃划向萧梦客! 它的法术已被破了,但还有这双利爪,锋利远超寻常刀剑,也正是以此袭杀了那小道士。 萧梦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脖颈直接迎上双爪! 咚!啪! 谁料想,怪鸟双爪非但没深扎进萧梦客的咽喉,反而被震得弹飞开来。 惊魂未定的宋景云定睛一看,萧梦客不知何时已然挪到远处,身前只是一面铜镜! “你怎么也会了这幻术!”怪鸟惊叫道。 萧梦客充耳不闻,摇摇晃晃,不知从何处掏出杂羽,兀自舞动起来。 他双眼泛白,披头散髮,像是被邪物附体。 《周礼》曾记录六种巫舞,分別是干舞、帗舞、羽舞、皇舞、旄舞、人舞。 萧梦客所跳的正是羽舞。 怪鸟见萧梦客挥动双臂,听其发出如同鸟鸣之声,一时竟陷入恍惚。 它不由自主地跟著舞动起来,逐渐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是一只鸟。 这激发了它最原始的欲望—— 食慾。 只觉飢肠轆轆,再不进食就要一命呜呼了。低头一看,前方不正有一条百足虫,在蜿蜒蠕动吗? 香!想吃! 就在嘴离那长虫咫尺之遥时,脑海中一道念头轰然炸开: 不对!我是人!不是鸟! 我是被那邪术变成这般模样的! 我还没向方家復仇! 它猛地抬头,望向萧梦客,双眼通红,目眥尽裂。 抵抗著侵蚀神志的欲望,它伸出双爪,竭力朝心口刺去,硬生生扯开了胸膛。 一颗心臟跳出,仍是人心的轮廓。 “唉,这蛊术还是不精,鸟儿都不愿吃我精心培育的虫子。” 萧梦客嘆了口气,收回了那蜈蚣。 《夷坚志》云,中蜈蚣蛊者,“人魂为蛊宠所拘,不能托化,翻受驱役於家,如虎食倀鬼然。” 他本想用这蜈蚣蛊操控怪鸟,不仅因其术法战力,还想问询一些事情。 可惜棋输一著,最后时刻怪鸟摆脱了控制。 不过这本就是添头,对萧梦客而言,这一战收穫颇丰。 他脑海中多了【魘魅】这一条目,有了【七分之一】的进度。 那【二十八宿星图】又点亮了其一,是北方玄武七宿中的虚宿,虚日鼠。 当师父教导他学习这些古时的巫术时,他眼前隱约浮现了这星宿图。 自此,所有术法对他而言没有了悟性上的门槛。 只要练习七遍,就能完全领悟。 而学习和实践更多术法,也能反哺星图,点亮更多星宿。 星宿亮起能直接提升自身修为,他感到自己顺利迈入第一境胎息境的后期。 另外,他之前点亮的斗牛女三宿,连成了第一星次:星纪。 这为他带来了新的额外能力,他命名为【所见即所得】。 只要观看他人施行术法,自己也能获得感悟,甚至推演出部分內容。这也是为何他斗法中使出了幻术。当然这样推演的术法是不齐全的,作用也会打折。 怪鸟气息已绝,事端总算了结。 萧梦客看了眼尸横遍地、一片狼藉的酒楼,不禁摇摇头,楼中名菜缠云梦肉恐怕就此断绝了。 那几位道士的伤势有所恢復,也是蹣跚著进入楼中,开始催动法术,善后之事自是交由他们处理了。 萧梦客闻了闻衣领,腥气太重,顿时没了夜游的兴致,乾脆回住处巩固修为。 他刚踏出酒楼,却听宋景云急匆匆的声音: “公子留步,小道有一事相商。” 第三章 苍国遗民 萧梦客眉头微皱,他对宋景云的印象並不怎么好。 此人当然不是恶人,却是欠缺深思、凭一腔热血就行动之人,有时造成的破坏比恶人还大。 “方才情势紧急,还未来得及询问,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萧梦客隨意介绍了自己。 “小道宋景云,適才萧公子出手相助之恩,在下感激不尽。我观萧公子表现甚为嘆服,想必修行天资卓绝。”他拱手恳切说道。 到此却话锋一转: “然萧公子修习之术儘是旁门左道,长此以往只会浪费稟赋。依在下拙见,不如加入道门,以萧公子的天赋,他日成就必在我之上。” 萧梦客听此言哑然失笑,本想讽刺两句,但见宋景云的表情,应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便正色说道: “在宋道长的位置,想必不会不了解当今状况吧?仙道已绝,几十年来,有谁人踏入了筑基之境呢?连炼炁境都相当困难吧!” “至於所谓道门正统,我不想言重,但请道长好好想想,如今道人们都在做些什么。” 宋景云没想到萧梦客言辞如此尖锐,一时无言以对,默然沉思。 倒是他身后那尖嘴猴腮的师妹很是不忿,抢著说道:“大师兄好言相劝,你却不识好歹!” “你可知,当今圣上已然下詔建立仙道院,广召天下能人异士,共同解读《天书》残卷,研究新术,重登仙途?” “得天子令者可直接进入,而宋师兄就大有希望得此令……罢了,旁门左道的井底之蛙,何必与你多言!” “师妹,够了。”宋景云喝止后,向萧梦客拱手道歉,又劝他三思,便带著几人继续善后酒楼之事了。 萧梦客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 他掏出那泛著银光的令牌,正是天子令:“这东西,我好像有了啊。” 作为清河剑宗年轻一辈的最强者,他轻而易举便获得了此物。 说到底,他来到平涇城,就是为了北渡前往皇都。 在五岁勘破胎中之谜,忆起前世作为人类学学生的经歷,又得知此世有仙后,萧梦客便坚定走上修行道路。 他对管理家业无甚兴趣,何况大哥远比自己擅长此道。 於是家人送他进附近的清河剑宗,跟隨师父萧画学习。 萧画此人,与他家颇有渊源。 正是萧家救下了面容已毁,自称失忆的他,並赐名为萧画。 而此人竟有著绝佳的剑术,还深諳各类旁门术法,很快在清河剑宗站稳脚跟。 萧画始终提醒萧梦客,通行的內丹养气法已不可行,因此传授他各门杂学。 他认为追溯到上古巫祝之术,反而可能峰迴路转,重铸仙途。 萧梦客跟从师父学习多年,在获得星宿图后更是如虎添翼,很快將萧画所知的旁门之术都学尽了。 趁得到天子令的时机,师父提出,萧梦客需要的资料,也仅在京城藏书阁中才能获得了。 萧梦客北渡,比起所谓参悟《天书》残卷的机会,更重视的是这一点。 …… 在回住处的路上,游人已变得稀稀落落。萧梦客留意四周行人的对话,城中出了此等异事,还是对夜市造成了不小影响。不过人们並不了解具体情况,只知有妖邪作祟。 走到人烟稀少、灯火阑珊处,萧梦客忽地停步说道: “兄台跟著一路了,若有事请直说吧。” 巷道转角处走出一高大阔面青年,萧梦客识出,是当时怪鸟施行幻术,导致混乱局面时,出来维持普通民眾秩序的热心者。 此人躬身说道:“仙长,在下名为张驍,来此並无恶意。只是我对今日之事略知一二,当眾却不好讲,只得跟隨你到这僻静之处。” 原来他是一行走江湖的游侠,平日里与一些小乞儿交好,从他们那儿获知情报。 前几日,他发现熟识的乞儿小六失踪了。 问询后得知,平涇方家素有乐善好施之名,常常接济过路乞丐,小六应是听闻此事,去了方家。 於是,他一路探查踪跡,潜行至方家一隱秘的院落。 隔著一堵墙,他也能嗅到那浓重的血腥味,顿觉不妙。攀墙探头观察,其中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並没有预想中那种血肉狼藉之景,只是几个衣衫襤褸、气息奄奄的乞丐躺在草棚中。 异常之处在於,他们的身体都有著严重的畸形,而且这畸形远非先天或疾患所致的形態,而是长出了鸟兽的肢体。 张驍知晓以自身绵薄之力,无法处理此事,仓皇远离后,那骇人的景象却时而縈绕眼前。 他知道此事报官无用,本想告诉道门中人,却见他们受方家款待,於是踌躇了。 今夜见到萧梦客降妖除魔的手段,张驍认定他是值得信任之人,因而前来提供这一线索。 萧梦客略微学过些识辨谎言的【五辞】之术,大致判断张驍的自述没有问题。若是方家自导自演,应有更好的藉口,而不是透露出这样隱秘之事。 萧梦客乾笑了声:“此事恐怕牵扯不浅啊!” “那怪鸟,用的是两种术法。魘魅之术,製造幻象,迷惑感官,此术源於苍国,不过它並不算精通。” 张驍听此一怔,苍国人的状况,他自是清楚的。 儘管距大楚在青渊之战灭苍国已过了五十年,苍国遗民仍然时不时发动袭击。 二十年前,江南大乱,正是苍国遗民策动的。 “而另一种法术,应该源於西域传入、流毒甚广的血祭法,此术欲夺造化之功,却大多造出些畸形怪物。” “此怪鸟,確切来说,曾经是个人,应该就是被此邪术改造的。” 萧梦客面色阴冷,连他这种了解各类邪异之术的人,都觉得信奉血祭法者製造的怪物过於骇人,人面鸟在其中甚至排不到前列。 张驍听此眼中一亮,赶忙道:“这样说来,我所见之事,应与后者有关。” 萧梦客微微頷首,说道:“此事水深,且我將要北渡,只能先探查一番,不能保证出什么结果。若我力所不逮,你可寻求道门宋景云的帮助,此人算得上正直之辈。” 张驍再次躬身:“感谢仙师相助!” 萧梦客笑道:“我称不上什么仙师,只是修习些雕虫小技罢了。” 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得巷外人声譁然,还混有敲梆击鼓的响动。 萧梦客走出巷子,只见全副武装的兵士驾马通行於主道上,似在驱赶著行人。 眾人也作鸟兽散,小贩收摊,店家闭门,游人匆匆赶往旅店。 萧梦客顺著人流而行,找到机会,问身边一人发生了何事。 那人回应道:“官府突然要宵禁,確切而言,是这几天都要封城了!” 他压低声音说:“我听传言,是苍国余孽潜入了城中……唉,只能自求多福咯!” 第四章 月黑风高夜 张驍跟了上来:“萧兄,形势突变,这下我们如何行动?” 萧梦客態度却与先前大相逕庭:“既然官府参与进来了,在下恐怕也无能为力咯。” 他使了个眼色,张驍若有所悟,语气中带了丝慍恼,厉声道:“我本以为萧兄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没想面临险境就退缩了。罢了,不足以谋!” 萧梦客笑著拍了拍张驍的肩膀:“张兄言笑了,在下不过试试新学的法术,顺便看正道人士难堪。我有一言相劝,与其掺和这些事,不如去群芳楼翻云覆雨,纵享风月,舒缓一下心情。” 张驍听此愣住,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离去。 萧梦客瞥了眼屋顶上隱约透出的血气,微微眯眼,自言自语道:“唉,宵禁真无趣,只能回住处打坐修炼了!” …… 吉顺客栈是平涇城仅次於驛馆的高档旅店,接待的大多是前来游玩的大家族子弟。 萧梦客出手阔绰,订的是天字號房。不知怎地,几个服饰齐一的护卫守在楼梯口。 他正要上到二楼,只听吵吵嚷嚷的起鬨声,一看,满身綾罗绸缎的贵公子正与几个女子嬉笑。 “建陵吴家的人?今夜要有一场好戏了。”萧梦客识出了此人的身份。 建陵作为曾经的南都,吴孙两大家族的势力绝非小家族可同日而语的,可以称得上江南的地头蛇,连京城世家也不会小覷他们。 平涇方家不过是吴家的附属罢了,看来即將发生之事,应是吴家主导的。要宵禁和封城,也的確得是这个级別的权力。 摈去这些思绪,萧梦客浸入心神中。 隨著星宿图逐渐被点亮,在毫不相关的术法之间,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些联繫。 这些联繫时断时续、极为微弱,只有全神贯注於其上,方能捕捉分毫。然而每一缕进入识海,都如陨星坠落,沸腾了风平浪静的表面。 如梦初醒,只觉天地都被洞明。 他望到了一张巨网,广阔无际,笼罩於世界之上,绑缚的却是自己的心魂,无形的丝线深勒入骨,身体像要被撕裂。 但这种感受仅存於须臾之间,旋即就消散了,连与此相关的记忆都迅速褪色。 这铺天盖地之网,是否与仙道断绝有关? 胎息、炼炁、筑基,至少明面上,如今世间只剩这三个层次的修士。 萧梦客嘆了口气,他自幼就好奇为何仙道衰微至此,可无论问询博学之人还是翻阅旧书古籍,都未寻得想要的答案,连师父也说因为东域战事纷乱不休,歷史记载大多散失。惟有市井传说中,还讲些仙盟与某神秘组织的对抗故事。 接下来就是巩固修为,对於萧梦客来说,修炼並不困难,但是略微与眾不同。他並不需要用养气法吐纳灵气,只需学习和操练术法,点燃星图,即可水到渠成。 在这个时代能这样修炼倒属於幸事,因为道门和皇家垄断了两门最有效的养气之法,民间宗派流传的法门仅能勉强支撑到进入链气,能突破链气初阶者要么是天赋异稟,要么就是得到过珍宝奇遇。 既然学到了魘魅之术,萧梦客环视四周,决定就地演练一下,可惜自己刚入门且法术不完整,必须要有一个相似的依凭物才能生效,这也是为何在酒楼时他需要借用铜镜的映照。 此时房间之外却是暗流涌动。 门前站著几个衣著朴素的高壮男子,看似隨意地靠墙或倚栏休息,实则各自轻握袖间、兜中或衬里藏著的武器,蓄势待发。 另一侧,窗对面的楼上,几名黑衣弓手也是紧紧凝视著萧梦客所在之处,只待指令下达。 “情况如何?”来者是一位矍鑠的银髮老者,他招呼其中一人问道。 “从他进入房间我们就一刻不离地等候在此,並无异动。门窗和两侧房间都安排了人,他插翅难飞。” “非要说的话,有个伙计来送了酒,不过我们让他把门敞开著,能看到人还在,应该没发现我们。那个伙计仍在楼下忙活,没有离开。” 老者听完点了点头,伸手抹过双眼,再睁开,银光大盛。 他环视一圈后说道:“在修为的压制下,幻术是最容易被破的,除非他快速提升到了胎息中境。我探查了,没有幻术的痕跡。诸位,等另一边的行动开始,我们即可攻入其中!” 几人听罢也略微放鬆了紧绷的心弦。 情报上萧梦客进入胎息境不久,短暂的时间內不会有巨大突破,更何况他才十七岁,这个年纪除非有皇家或圣地的法门,否则不可能到达中境。 然而,在他们不曾留意之时,那个送酒离开的伙计身上,一只纸雀悄然展翅飞出,穿过客栈后院,隱没於夜空中。 纸雀之后正是萧梦客的眼睛。 翱翔於平涇城上空,此时城內大街小巷空空荡荡,鱼龙花灯熄灭,一片死寂。 楼宇间传来忽远忽近的惨叫,萧梦客想著,杀戮已经开始了吗?但杀手行踪不定,似能瞬间移动到另一处。 “在前面!”骑马的官兵挥刀指向屋檐上一闪而过的黑影。 萧梦客留意到官兵的喊声,便向那儿飞去。不过当纸雀到达时,官兵们已追击著敌人离去了。 等等!正当他要离开时,听见恐惧求饶声和金铁交鸣声从旁边传来。 调虎离山之计吗? 还是说逃入城中的苍国遗民不止一人? 纸雀小心翼翼地降落到传出异响的房间外的栏杆上,只听得其中的动静逐渐微弱,直至彻底闃然无声。 嘎吱。 门被轻轻推开了。 萧梦客看到了凶手,准確来说,是凶手们。 这群人皆身著漆黑的夜行服,以黑巾遮面,队伍规整,应是专业的杀手,绝不像一直遭到追击、东躲西藏的苍国遗民。 黑衣人中领头者招呼了一声,眾杀手施展轻功,飞檐走壁,前往下一个目標地点。 待他们离开后,纸雀飞入门中,绕著尸体转了一圈。可以看出,他们还是较为谨慎的,伤口上没留下特定的武功痕跡。 萧梦客暗嘆一声,可惜他们使用的制式武器出卖了身份,与准备围杀自己的人一样,那么就是方家的人,或者背后的吴家派来的外援。 借著苍国遗民之事,在这里排除异己,再將伤亡归结到敌人身上,恐怕这就是他们的谋划。 不过,萧梦客相信苍国遗民確实遁入了城中,要这样大动干戈,还是得要个实际的名头,只是方家还想趁此浑水摸鱼一把。 因此,他决定继续寻找苍国遗民的踪跡。对他而言,要逃出平涇城,就需要製造更大的混乱。 盘桓於夜空中,萧梦客留意到主街上聚集了不少人,仔细一看,道门诸眾竟也在其中。 这群人从衣服样式上分成截然的三类,道袍、檮杌纹罩甲和其他,应是对应道门、吴家和方家。 操控著鸟雀的萧梦客眉头微皱,这么想来,张驍的確说过道门受方家款待,难道他们合作了? 但他很快发现並没有这么简单,家族与道门之间的目標显然存在齟齬。 吴家和方家希望道门能出手参与降伏苍国遗民之事,宋景云踌躇了。 按规矩,他们只管斩妖除魔,不应该掺和进这些事,除非苍国遗民明確使用了邪术。 他也有私心,与人面鸟的一战,道人们或多或少有伤,相隔这么短时间再战,有些撑不住了。 宋景云心中轻嘆,想起了萧梦客的话语。是啊,如今道门都在做些什么呢?被尊为所谓圣地,依附於皇权,逐渐沦为景观。而今,为了保留体面,又要成为世家的打手了吗? 就在爭论不休时,忽有手下来报:“苍国余孽出现了!在茗香茶楼!” 第五章 围楼 宋景云沉思后还是摇摇头:“我们出手的底线依旧是:苍国余孽確实动用了邪术……贸然出手,我无法向宗门交代。” 方家的领头人很是不忿,大声道:“道长,这可是你的不厚道了!別忘了,是你们需要和我们合作。既然这不行那不行,不如当回花瓶,平时招待招待游人,大事出来做做法事不就得了?” 宋景云迟疑不决,他合眼,脸上阴晴不定,两方观点在內心交战。 “嘭!” 空中传来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所有人都不禁抬头,看见绽开又散落的光华,星星点点划过夜的帷幕,落入火焰中。 悬於亭台楼阁之上的火。 就像升起了另一个太阳,將光明浸染在墨色中央。 “有人动用了法术!那边就交给我们吧。”宋景云肃然喝到,內心却是鬆了口气,终究不用被迫做出选择。 “不妙啊。”方家的领头一怔,连忙凑在旁边孙家人的耳边低语了什么。 毕竟,火球所处的正是方家宅邸的方向。 “哎,道长们方才经歷苦战,想必损耗不少,我们两家出点人助力如何?”方家领头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姿態。 宋景云知晓对方放不下心,自己无法拒绝,便点头应允了。隨即,他挑了几个尚能战斗的道人,就与两家出的人一同赶往火球的方向。 …… 只见黑影或奔於主街、或潜行巷陌、或跃过楼顶,就如百川入海,吴家和方家的战力纷纷向茗香茶楼匯聚。 但即使是这些久经战场的杀手,见到茶楼內的场景也都是一愣。 惨绝人寰之景让人恍然以为墮入了无间地狱。 完全是发泄怒火,尸体都被斩断四肢,开肠破肚,剜去了眼鼻。 只剩一个身受重伤瑟瑟发抖的小二蜷缩著靠在柱子旁。 吴家来人却只是瞥了眼,冷言道:“清点对应好人头了吗?这人身份有没有问题?” 一人拱手道:“每具尸体的身份都能与名册对的上,他也没问题,刘老三,在茶楼里干活多年了,我们不少人都认得他。” “怪物!那是个怪物!”刘老三虽然虚弱,说起苍国遗民还是瞪圆了双眼,恐惧万分。 高处掛画上一道目光注视著这一切,纸雀正藏在此处,这时下方高手云集,只能远望了。 萧梦客內心无声嘆息,感慨生死无常,这儿正是他傍晚打听会仙阁之事的地方。 方家人清点时,指出地上那具尤为惨烈的尸体就是孙小牛。似乎是出於什么恶趣味,切断的手臂被塞在嘴里。 萧梦客看著孙小牛的尸体,若有所思。 这时又有人来报,向吴家的领头说“那位”来了。 领头的神情顿时肃穆,几个方家的也是互相点头,立刻动身,出门迎接。 萧梦客也想操控鸟雀跟上去,却感受一股压迫力如潮水涌来,因而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听手下们的窃窃私语,才知是吴家的炼炁境高手来了。 去迎接的几人相对而言已属身份尊贵,但还是不敢直视那炼炁修士,只能向上偷瞄几眼,见他凌空而行,立於高楼的檐上,俱是心嚮往之。 “我在此处,可破一切魘魅之术。苍国余孽就在顶楼,你们可以进攻了。若他逃出,就由我来收尾。” 他的声音並不洪亮,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在场者的心神中。 吴、方两家的各队人马立刻进入楼中,各司其职,外围者布置禁制,支援者拉弓搭剑,突击者全副武装,纷纷拔剑,只待一声令下,就向顶楼衝杀。 “咚!咚!咚!” 吴家炼炁士引动灵力,敲响了城楼上催命的钟声。 “杀!!!” 萧梦客房间的大门被杀手踢开,无数箭矢和暗器如同大雨倾泻而来! 一时间,碎片四溅,烟雾弥散,房间內几乎没有完好的角落。 没有反击,甚至没有回应。 第一波的密集攻击结束,但他们清楚这还不足以杀死一名胎息境修士。 杀手中最强的几人心照不宣,张开双臂,將彼此间的灵力相连,交织成一道圆环。 他们同时一推,圆环快速缩小,所过之处的事物被躁动的灵力绞得粉碎! 直到萧梦客破损不堪的床旁,圆环才停止缩小,上下扩展为一圈半透明的光柱,將他团团包围,囚於笼中。 领头者屏息凝神,向四周提醒道:“万分小心!他应该就等著这最后一击,绝不能让他逃走!” 他心底却隱隱生发疑惑,不对劲,一切太过容易了。 万籟俱寂,所有人的动作停滯,好似时间在这一刻暂停。 念头一转,领头者下达命令:“先別轻举妄动,设置禁制,我去探探情况!” 话音未落,他却隨手抓了一人,扔进房间內。 那人猝不及防,撞入满是锐器,无立锥之地的地板上,瞬间头破血流。 “啊啊啊护卫救命啊!”床帘后传来虚弱的惊叫声。 “糟了!”领头者挥手扫出一条走道,跨步迈至床前,掀起帘子。 哪里是什么萧梦客,分明是那位吴家贵公子。 这人倒是有几分运气,虽被扎得像刺蝟,却未中要害。 所有人见此震惊之余,想到他尊贵的身份,顿时被恐惧攫住了。 伙计上的酒就摆在床头,那酒壶已化为块块碎片,液体撒了一地。 领头凑上去闻了闻,勃然大怒:“是迷药!我们都被那竖子骗了!” 另一边,就在钟声响起的剎那。 茶楼中蓄势待发杀手们失去了视觉,黑暗笼罩了一切,有人把所有的烛火都熄灭了! 虽起了些骚动,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武者,他们的阵型未乱,很快冷静下来,背背相抵,全神贯注於敌人可能袭来的方向。 “啊!” 痛嚎打破了窒息的寧静,那人隨即吼道:“方展德,你在干什么!” 不远处传来困惑委屈的声音:“方宏宇?你何意啊?我离你这么远,不要血口喷……” “人”字还未落下,他身侧的人们只觉什么滚烫的液体泼下,顿时腥味瀰漫……是血液! “咕咚!” 坚硬的球体滚落地面的声音! 迟钝的人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方展德被杀了! 炼炁强者在外面把控著魘魅之术的施行,可排除幻术的话,是敌人的化装惟妙惟肖,还是……有人叛变了?! 猜忌在人群中蔓延,同时蔓延的,是死亡。 一个又一个杀手,被他们熟悉的人杀死。 终於,这壶沸水到了冲开盖子的一刻。 无人知晓是从具体谁那儿开始的。总之,他们再也无法忍受被动挨杀。 寒芒凌冽,剑影刀光,有人主动出击了! “一定是方展德!事情由他而起!” “是方宏亮!他在方宏宇身侧!” “难道……是吴家的人要卸磨杀驴?” 杀戮不断蔓延,同盟已分崩离析。每个人各自为战,分不清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他们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杀到底,爭得向死而生的机会。 …… 那最后站在尸堆之上宣告胜利者,打个响指,光明照彻了茶楼,此时氤氳的却是无尽的血色。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可怜的、迷惑不解的、无法瞑目的失败者们,终於停留在掛画上。 他笑了。 “萧公子,你在何处啊?” 第六章 助剑 萧梦客在何处? 他在方家宅邸,当一位梁上君子。 回到萧梦客將登上客栈二楼的时刻。 既然学到了魘魅之术,当然要就地演练一下。 目力所及,最好的依凭物,当然是吴家的贵公子。 蜈蚣总算能派上用处,它爬上美人的香肩,让惊叫和哭泣扫了吴公子的兴。 吴公子本就百无聊赖,虽然到平涇城什么都不需要做,风流一夜便能轻鬆在履歷上镀金,但还是太过麻烦,他已经在怀念建陵柳婉儿的膝枕了。 “罢了,不如饮酒入眠,等尘埃落定,赶紧回建陵快活咯!” 萧梦客真想为吴公子鼓掌喝彩,真是自己的贵人啊! 为了排场,让护卫守在楼下,使得幻术能更易施行;又果断入塌安睡,爭取了追踪者到来前的分毫时间,简直体贴入微。 萧梦客第一次尝试双层嵌套的幻象,对吴公子,他替换了房间;对追兵,他將自己与吴公子对调。 以防万一,他还化为伙计给吴公子送了壶掺了迷药的酒。 杀手们没想到就这样在眼皮底下放走了目標。 不过,这一切能成功的基础,是他胎息后期的修为。 虽然未能掌握完整的魘魅之术,他在使用中也收穫了一些心得,应是共通的。 幻术自是不至於被称为鸡肋,但因有著绝对的等级压制这一缺陷,其使用范围並没有那么广。 最適用的场景应是,面对一眾比自己修为低的人,且不直接对抗时。 无论如何,萧梦客趁著这个完美的时机脱身了。 可要离开平涇城没那么容易,炼炁强者已然入城。根据他的推测,绝不止一位。 偏偏强者是更贼的,喜欢看底下人爭斗,自己作壁上观。 所以要製造更大的混乱,让矛盾挑得更明,只有超过了能安心隔岸观火的度,才能让他们被迫下场,互相形成掣肘。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要將这团乱麻捋顺,还缺一些线索。 但萧梦客知道在哪可以引爆它。 他有点后悔刚才没向张驍问得更清楚些了,在方家小心翼翼地绕了几圈,才找到了乞丐们所在的位置。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待他到达时,反而庆幸自己晚了一步。 有群人已经捷足先登,他们身穿的都是方家下人的粗布衣,似乎要將异变的乞丐们转运至別处。 在房樑上屏息俯视这一景象的萧梦客,却觉察到事情並不这么简单。 问题在於,他们的体態和发力方式绝非常人,应是武者偽装的。而且,他们並未准备车马,举动也过於大摇大摆了,若是方家想要消除证据,怎么说也得有所掩盖。 这么说来,他们像是和自己有一样的目的,即想把方家用邪术进行改造实验这件事公布出去。 想到这里萧梦客轻笑一声,不用麻烦各位了,舞台已然搭好,而最適合到场的观眾,只需稍微撩拨一下,就会迫不及待地赶来。 没错,正是处於窘境中的宋景云,他此刻纠结万分,祈求一个契机,让自己能迴避两难抉择。 所以,萧梦客决定放把火。 在这漆黑无尽的夜幕上,烧灼出一个空洞。 焰花绽开的瞬间,忙於搬运乞丐的人们诧异地抬起头,倏然愣在原地,不知接下来如何行动。 只听马蹄声愈来愈近,几人各自比划两下,纷纷点头,退回围栏中,只留一人向外探头张望,似要视来者再作出反应。 “吁~!”拉紧韁绳,前蹄腾起,宋景云刚从马背上翻下,却见衣衫襤褸、沾满泥浆的男人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道长!你要为我们做主啊!方家为非作歹,我等下人都是被迫行此类腌臢之事的!” 宋景云还没搞懂发生什么,顺著此人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皱紧了眉头,怒火就要从眉间纹中挣出。 “方家诸位,贼喊捉贼、借刀杀人,你们倒是玩得妙啊!那就请诸君到道门一敘吧。”他肃然说道,眼中寒光凛冽,方家的人见此禁不住倒退了几步。 “等等。”吴家的人伸出手。 “怎么,堂堂建陵吴家要在这种事上阻挠我们?”唯唯诺诺许久的宋景云,终於展现配得上的道门之名的底气。 吴家人微翘嘴角,一把抓住一个方家的武者,向他胸口就是一掌,扔在地面上。 只见那方家武者的胸口塌陷,七窍流血,已没了生机。 “方家与苍国余孽狼狈为奸,为害世间。作为主家,是我们的不察,对此负有责任,吴家会给道门一个交代的……” 咚!咚!咚! 猝然迴响於空中的钟声,打断了这紧张的交锋时刻,却也给了吴家人一个话头。 “然此时,我等还是应以围捕苍国余孽为重。毕竟此贼有炼炁修为,精通魘魅之术,若他在平涇城大肆杀戮……孰轻孰重,想必宋道长清楚。” 在方家宅邸旁诸眾还拉扯不清时,萧梦客悄然离开,行走於屋脊之上。 他的一只眼与纸雀相连,另一只望向高楼上,心中却是一冷。 那位吴家炼炁士不在那儿了。 不对劲,他去哪里了? 在这关键之时,他不应该离开啊。 就在萧梦客垂首沉思之时,却觉一缕轻风拂过,驀地回头,脚步未停,遽然感到似是穿过了一层帘幕。 后知后觉发生了何事的萧梦客不禁心神一震。 魘魅之术! 是远胜於自己的魘魅之术! 刚刚竟与那苍国遗民擦身而过,幸好他並未对自己不利。 危机感消退后,萧梦客眼中一亮。 事情的轮廓总算清晰了。 的確,正如吴家炼炁士所言,茶楼中没有幻术,但他本身就是幻术的產物。 可若他是苍国遗民偽装的,真正的吴家炼炁士在哪里呢? 萧梦客来不及多想。 同一时刻,他的另一只眼关注著黑暗中模糊不清的景象,幕后之人终於出手了。 当然,纸雀並没有什么夜视功能,但位於高处恰能捕捉到柱子旁发生的异象。 萧梦客记得,那是名为刘老三的店员的休憩之处。可是在灯火熄灭之际,他瘦弱的身躯却迅速膨胀起来,化为高大的黑影隱入人群中。 看到这一功法,萧梦客已是心如明镜,不禁哑然失笑,只觉那遮天敝地的大网又浮现於天幕之上。 果然,从一开始就被算计入局了。 杀戮结束之后,那人兀地抬头: “萧公子,你在何处啊?” 狰狞的笑容未变,脸上的骨骼肌肉皮肤却剧烈蠕动,转瞬便面目全非。 在那人的新脸稳定前,火光忽地绽开,萧梦客眼前一黑,与纸雀的联繫断了。 在楼宇间穿梭、竭力奔逃的萧梦客感到霎那间重压袭来,四肢如同被打上了禁錮之钉,身体竟猛地寸步难行。 糟了!他踉蹌地迈出脚步,头脑飞速运转,试图觅得一线生机。那人身上有个东西能利用,但需要合適的环境。 余光瞥见空间中漾起细微的涟漪,身上的禁錮陡然减轻。 萧梦客立即反应过来,那人先去对抗苍国遗民了! 他正要继续逃离,却抬眼见身前半空中炸开的焰火,不由得苦笑。 还真是被以已之道,还施已身了。 那群因被萧梦客戏耍而沮丧、迷茫或慍怒的杀手们,看到被火光映出的夜行者的轮廓,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重新打起精神,鱼贯而出,满心想著將功补过。 萧梦客並不想多纠缠,得赶紧逃出平涇城。 不过,既然他们从各方夹击而来,阻断了前路,那也只能速战速决了。 目光掠过杀手们,两个胎息中境,三个胎息初境?没问题,对得上! 萧梦客立於屋脊上,占据优势地位,居高临下。 那两个吴家的胎息中境却是踟躕不决,愁云笼罩眉间,最终还是咬牙下了决心,將什么东西扔入喉中,就立刻拔刀向萧梦客攻去。 他们的脖颈浮现血纹,飞速蔓延至脸部,所过之处掀起痉挛,似要將表皮撕裂。 周身气息同时暴涨,竟一时摸到了胎息后期的门槛! “通过什么烈药勉强提升至偽境吗?” 萧梦客眉头微蹙,言语仍是不惧:“可惜,偽境还是偽境,与其被反噬而死,不如我帮你们解脱!” 言谈间,他挥手甩出什么细微却迅疾之物,像是暗器,划破夜色,空气摩擦爆裂。 吴家两人见此仓促翻转身体,与之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以为避开危险时,听闻一声巨响,衝击波及背部,本就处於扭曲姿態的身体失了平衡,滚落到地面。 白雾瀰漫而来,饶是他们立刻起身追击,也短暂迷了方向。 萧梦客的身影已趁此破出迷雾,从屋顶跃下,举步生风,奔行於主街。抬头可见,城门就在不远处! 此物能遇水爆炸、升腾烟雾,他本就瞄准了屋前的水缸,毕竟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虽然他自信足以力敌二人,但没有必要。 噠噠的马蹄声传来,节奏渐次激烈,萧梦客转头看了眼,他们骑马追上来了。 原来是用布条遮了马的眼睛,让它们不至於在迷雾中应激,能勉强驱使其奔跑。 吴家两人面色阴冷无比,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牺牲。 用了那东西,非死即残,就算立马停止,根基受损也不可迴避。 但吴家公子重伤,他们难辞其咎,也只能以此稍作弥补。 因此,抓住萧梦客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的目標。 不知为何,萧梦客的脚步似乎变慢了。 忽有芬芳沁入鼻息,群芳楼前来不及撤去的繁花杂乱地摆在路上,花瓣隨风飘舞。 萧梦客止步了。 吴家两人的目光被他牢牢吸引,此时才发现,左右巷口分別有一人拖剑缓步走出。 一时心头危机感大盛,就要拉绳勒马,却听: “江胥陈家,陈淮,前来助剑!” “草莽…浪人,张驍,前来助剑!” 第七章 千面万象,翩翩公子 思绪已到,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芒屩布衣的高大青年持剑劈来! 左边的吴家杀手正要运功抵挡,张驍却扭手转向,横剑划向马的前膝。 被遮眼的马不知发生何事,只觉前腿剧痛,大为惊恐,发疯似地举蹄胡乱衝撞,吴家杀手被直接甩到地上。 另一边,陈淮將剑高高拋起,旋即张弓搭箭,大跨步向前,迅疾如雷,连射三箭,破空而去! 右边的吴家杀手连忙聚气化盾,弹开正前方的箭矢。 他正要收手掐诀,转守为攻,视野上方边缘却忽闪过一抹寒光,猛然抬首,已然来不及—— 是萧梦客! 他腾空而起,接过陈淮的剑,踩著墙面,反向借力,从斜上方向吴家杀手劈去! 胎息后期的全力一击,剑锋直从斜方肌切入,斩断脊柱和肋骨,巨大的衝击將锋刃两侧的血肉轰开,整个上半身炸出一条空道,残躯如浆糊般软塌塌流淌到马背上。 那倒地欲要爬起的吴家杀手,见此大惊失色,指著如同厉鬼般的萧梦客,呛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你会用剑?!” “唉,总有人不相信,但我真是练剑的。”萧梦客无奈地说。 他凑上前去,看了眼马背上吴家杀手的烂尸,撕裂处的肉芽还在摇摆,深处一连串肿泡快速膨胀,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出。 “你们吃的那东西,是用血祭法做的?” 背对著月光,萧梦客的笑容有些阴森:“正好我想了解吃了血祭法改造的肉体,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吴家杀手见他用剑挑了一块尸肉,要递到自己嘴中,乾脆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拼死一搏。 不巧的是,几道血纹破裂,他的身体一僵,直直撞在剑尖,头一歪,死了。 “怎么又一个自杀的,我只想制服你啊……” 这场战斗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完成的,方家几人直到这时才骑马到来,见此景象呆愣在原地,一时忘了调转马头逃跑。 三人互视一眼,心有灵犀地衝上去,各自抢了匹马,向城门疾驰而去。 萧梦客揶揄道:“你们那什么开场白啊,有点尬了。” 陈淮:“难道不帅嘛,不觉得很有氛围感吗?” 张驍赶忙撇清关係:“我以为陈兄有什么深意,才跟著编了个……” 清风和谈笑暂时驱散了积鬱已久的紧张气氛。 三人攀上城楼,在萧梦客助力下,稳稳落到城外地面上。 终於,出城了。 漫漫长夜像是没有尽头,此刻才恍然发觉,分明只过了一半。 萧梦客欣慰於张驍能快速领会到自己的意思,他在拍张驍肩膀时,悄悄给了一枚铭有“驱邪辟恶”字样的厌胜钱,並暗示他前往群芳楼。当陈淮看到这枚花钱,就能知晓萧梦客那儿出了问题。 陈淮是萧梦客自幼时至今的好友,是他认定的值得信任之人。 两人是一路同行到平涇城的,他虽未得天子令,却也想去京城闯荡一番。 不过陈淮每到大城市,就乐於去最有名的风月场探花,因而今晚萧梦客没有与他一起行动。 萧梦客並未料到张驍会出手,拱手说道:“感谢张兄相助,其实我本意是希望你能趁机远离,不必捲入这些事端中……” 张驍摇摇头:“我那本就是萧兄的分外之事,没想还牵连你受到追杀。若不能尽绵薄之力,我內心难安。” 转头看了眼平涇城,萧梦客快速说道:“我们分道而行,到北顾山港口匯合,我还有一事要处理。” 张驍还想说什么,却见陈淮眼神坚决、即刻转身,於是微微点头后,就向城外密林奔去。 萧梦客目送两人离去,便选了另一个方向,他心中已有计划。 …… 到北顾山脚下,萧梦客暗想去了京城一定要学门神行术。 自己疾驰至此,完全靠的是用灵力灌注双腿的笨办法,消耗太大了。 正要继续向山中跑去,忽闻山顶传来连绵的爆破声,下意识抬头—— 黑影冷不丁坠落。 萧梦客连忙闪身躲过,定睛一看,是一块巨石,相伴洒下的还有枝干和砂土。 山脊之上有两道光芒交错,所及之处俱被夷为平地。 “顾家下血本了啊,连唯一的炼炁都派出来了。” “不过復仇嘛,也正常,谁让吴家为了拿天子令,袭杀了那孩子呢。” 熟悉的声音隨风而来,但语调截然不同。 风明明是暖的,寒意却直衝萧梦客的颅顶。 他镇定心神,说道:“前辈这『黄雀在后』之计,在下佩服。让顾家炼炁阻击吴家的那位,又与苍国遗民合作袭杀吴家方家,一己之力,就搅动了江南风云。” “想必您就是建陵孙家【千面万象】孙瀆前辈。” “昨晚孙前辈为在下端茶送酒,真是受宠若惊啊!” 萧梦客没有止步,边说著,边环视四周,未见孙瀆的身影。 声音从另一方向传来:“不错,何时觉察的?” “世人皆知,千面万象郎君功法大成,竟能將孙家锻体控肉之术,改造出缩骨易容的功效。体態外貌上,孙小牛確实就是一个寻常的伙计,我看不出问题。” “但你手上的茧不对,那是长期握刀剑的武夫才会有的。消息过於灵通、再加上姓氏……我起了怀疑,但只是怀疑。” “直到,我看到『孙小牛的尸体』的手。破坏面目最大作用就是遮掩身份,不是吗?” 孙瀆嘆了声:“本以为姓孙反而能误导別人,是我自作聪明了。” 话锋一转:“萧公子果真是慧眼如炬!我很是看重你,来我孙家小敘一番如何?” “前辈可是害苦我了,我为前辈出手,导致被吴家追杀,不应该还我个人情吗?” “萧公子说笑了,这事可不能赖到我头上,吴家要杀你和苍国人无甚关係,当你进入平涇城,就已经是猎物了。我提醒此事可还是帮了你呢!不过我这人大度,人情嘛,到孙家绝对还你丰盛招待!” 你一言我一语,不觉间到了水域。 萧梦客心中把握提了几分。 果然有问题。 他还记得一开始被孙瀆锁定禁錮时的震慑力,而现在,孙瀆用了不少花招,反而落了下乘。 要是能直接抓住自己,何必玩这些? 受伤?消耗过度?功法反噬? 还判断不出,唯一的能確定的是,他变得衰弱了。 明月高悬,映得湖水澄澈如镜。 静謐的星夜画布上被乍然划了一道,水花隨著线的延长绽开,涟漪扩散漾起万千银鳞。 萧梦客轻踩水面而行,放缓了脚步,若有所感,转身。 像是谁在这粼粼闪烁的绸缎上点了一笔,压得所有光怪陆离的零碎亮片顷刻安寧。 来者行於湖上竟如履平地,全身丝毫未曾沾湿。 萧梦客开口了:“孙前辈,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我一开始就察觉你的不对,自是留了后手。” “呵,如果一开始就这么说,也许我会在一息间考虑你的话。” 月影崩碎,被水幕分割。 萧梦客出手了,他只是將灵力推向湖面,然后抬手,掀起高浪,隔於二人之间。 “你觉得这能挡住我?”孙瀆无言以对。 他动了。 他动的瞬间,已然穿透水幕。 他不需要武器,锻体术淬链的手臂锋利如剑。 萧梦客未露惧色,因为看见洒在孙瀆身上的水浸入了內衬中。 “但我说的是真的,你还记得那碎银吗?” 话语未落,白烟席捲而来,笼罩了整片湖面。 愣了片刻,雾中传出大笑: “你以为这样的雕虫小技能困住我?” 萧梦客没有回应,只是纵身跃入密林。 没有攻击到来,孙瀆变得更弱了,他甚至无法锁定自己。 可胎息和炼炁的境界之差还是如同天堑,所以要尽一切可能削弱他。 “咳咳!有点意思,里面还放了毒。” 这点毒对於炼炁强者来说不算什么,运功消除即可。然而一丝焦躁还是钻入孙瀆的脑海中,让他略微动摇了。 萧梦客紧盯著白雾,提防孙瀆的身影在某时显现。 倏然后颈一麻,似有电流深入脑海,身体顿在原地。 通过神识传达信息?又一个炼炁修士出现了? 耳边凭空出现一段声音,他瞬间领会了一切。 是那个苍国遗民,他身受重伤,无法施行幻术,所以要与自己合作。 萧梦客想了想,其中是否有诈不重要了。 面对强大的第三方,要挣得一线生机,较弱的两方只能站到同一战线上。 …… 孙家人的长板绝非法术,孙瀆那时能压制禁錮萧梦客,倚仗的仅是简单的追踪术和境界优势。 他真正的武器,只有自己的身体。 没有多消耗灵力散毒,孙瀆原地旋转起来,他的转速快到极致,竟带动整片湖上的雾气,以自身为中心拧为一道旋风。 他全身力量喷薄迸发,旋风登时扩散,雾气席捲一空,环绕湖边的树木的枝干折断,叶片翻飞而出! “別躲了,不如出来一战,还能死得没那么狼狈。” 孙瀆的话语中终於不再有任何调笑之意。 似是回应他的话,萧梦客的身影出现了: “孙前辈,现在的你,已经没有余力对抗我了。” 孙瀆忍俊不禁:“这是恐惧过度,精神错乱了?” 萧梦客並不在意他的戏謔,平静道:“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试试,能不能走到我面前。” 听此,孙瀆倒认真起来,他深吸口气,就朝著萧梦客走去。 哦? 当他踏出脚步,果真感到一股压制之力从前方汹涌而来。 抬头望去,萧梦客在正前方负手而立,神情轻鬆。 怎么可能?震惊之情攫住了他的心魂。 虽然因为那功法的副作用,灵力不断衰减,可他对自己身体的锻造和控制力是颇具自信的。 仙道断绝后,世上无人能將任一功法练到完满,因而大成就代表了这条路上的终极。 而他,正是站在锻体控肉道路尽头之人。 萧梦客不过是一个胎息后期修士,为何能带来如此强的压制力? 魘魅之术?不说两人境界差距,五感中操控触觉也是最难的,他从未听说过谁能做到,也许那些立於世间顶端的筑基修士才迈入这一门槛。 孙瀆自是不服,咬牙切齿,青筋暴起,已然竭尽全力。但越是试图接近萧梦客,反而被这股力量拉得越远。 转念一想,他挥手捲起几颗石子,向萧梦客掷去。 看到萧梦客的反应,他的心更沉了下去。 他確实站在那儿,不是幻象,甚至闪躲得很勉强、很狼狈。 但孙瀆自负以两人间的距离和实力差,这一击是必中的,难道自己的力量已经衰竭至此了吗? 罢了。 他並没有那么偏执,族中有的是天赋更高却早夭者,他能达到今天的成就,靠著是审时度势的本事。 更紧要的是,灵力亏空的反噬更剧烈了,只觉无数小虫撕咬经脉,剧痛深入骨髓。 因此,必须儘快回到建陵。顾家和吴家那两位也要分出胜负了,到时候危险会陡增。 “唉,既然萧公子不领情,我当然也不能强逼你来建陵……不过,你总要回江南的,不是吗?” 声音还残留在湖上,孙瀆却不知所踪。 水中月依旧无声。 萧梦客终於能拭去额角的冷汗。 抬手才发现紧绷的肌肉忘了鬆懈。毕竟,他从未如此聚精凝神过。 这次的诡计若说破,实则极为简单,甚至让人觉得愚蠢。 幻术修改的是孙瀆和自己之间的空间,简而言之,孙瀆实际在往侧上方走,他扔的石子也是朝向空中。为了更真实,萧梦客还修改了石子的轨跡,並装出勉强躲闪的样子。 困难在於对细节的调控,要扭曲的是身体最正常、最熟悉的感受。 稍有差池,谎言便会瞬间破灭。 让人不知不觉间忽视常识,萧梦客不得不惊嘆真正幻术高手的精密操作。 与苍国人合作编织幻象的过程中,自己的魘魅之术终於补全了缺陷,也算是有所收穫。 不过萧梦客仍有一事不解,他对孙家锻体术相当感兴趣,【所见即所得】却没有析出孙瀆的功法。 这个能力不受对方境界影响,也从未被反制,所以,问题应是出在孙家功法本身。 萧梦客朝著孙瀆消失的方向,喃喃说道: “是啊,我总要回到江南的。到那时,我会清算这一切。” 现在,还有一件事。 萧梦客转头看去,他更希望接下来不再有干戈。 虽然做好了准备,见到苍国遗民的真容,还是不禁瞳孔一缩。 他几乎不具人形,全身枯瘦发青,毛髮稀落,如同乾尸,让萧梦客联想前世著名奇幻作品中受宝物侵蚀的怪物。 再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身体受到了改造,四肢被调整得细小,而透明的腹部有血光流转,如同一座烘炉。 是血祭法?不太对,血祭法不可能有这种精细的效果。 真麻烦,又出现一个谜团,萧梦客討厌这种各事都云里雾里的感觉。 苍国人对自己没有什么反应。 本以为作为敌对势力,待孙瀆走后,还会有一场交锋,但他只是呆愣地望著某个方向,似在等待谁的到来。 然后,他脸上显现激动的神情,本就怪异的五官凝缩一团,让人不忍直视。 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密林中几道身影走出。 站在中间的是一位戴著面具的青年,颇有温润如玉的气质。仅从衣著形貌,就给人一种他的身份必然相当高贵的印象。 萧梦客却是眉头紧锁,来者敌友难辨,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这漫漫长夜,何时才到尽头。 第八章 截江 “殿下……没想到老朽在死前还能见您一面……” 看到风度翩翩的公子向自己走来,苍国遗民已然热泪盈眶。 儘管此人形如怪物、丑陋悚怖,公子却丝毫未露嫌弃之意,快步上前將其扶起,输入灵力为其疗伤。 “殿下,真的不必为老朽浪费灵力了。我快要死了,可…还有几句话想说。” 公子明白他的意思,转身朝著萧梦客拱手道:“感谢侠士出手相助,无以为报,但在下还有一些私事要聊……” 萧梦客听此反而愣住了,有点出乎意料,这种情况下,不应该对自己杀人灭口吗? 难道是自己內心太黑暗了? 还是此人有什么后手? 不论如何,走为上计。 “我明白,不打扰公子了。”他连忙说了句,就迅速转身离去。 最后回头瞥了眼,看清公子身后的几人,正是当时去方家劫走流浪汉者。 结果一路顺风,並无陷阱或圈套,那公子真的没有对自己不利。 其实刚才萧梦客內心危机感很是深重,他甚至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没猜错的话,此人应是苍国王公贵族的后裔。 这种说法似乎很离奇,覆灭苍国的青渊之战,距今已有五十年,当时的王族被强制同化了,哪来什么后裔呢? 父亲曾任京官,因而萧梦客知道一些內幕消息。 的確有一些漏网之鱼逃往比南疆更远之地,他们至今仍未放弃復国,策划了一系列事件,只是未曾掀起大的风浪。 朝堂上一直有人怀疑存在高官与苍国余孽有联繫,事实上,二十多年前,大將军张定方与丞相李怀慎就互相指责对方与苍国勾结。 皇帝重建仙道院,建陵两大家族斗爭摆到明面上,残忍的血祭法被广泛使用,苍国王族后裔来到大楚境內…… 萧梦客仰望万里无云的夜空,却觉得无数阴云將要匯聚,笼罩於这片土地之上。 遏捺下繁杂的思绪,抬眼看,前方就是北顾山港口了。 陈淮神情雀跃,在挥手招呼自己。 “老萧,你跑步速度不行啊,这次第一我就笑纳了!” 还是这样莫名其妙的胜负欲,萧梦客无语,可压在身上的重负也一瞬消失了。 “张兄也与我们一同北渡吗?”萧梦客问道。 张驍点头:“我肯定无法留在江南了,倒是在江北有两三熟识的,暂且投奔过去,避避风头。” 陈淮凑上来:“別吧,在江北太危险了。若只是得罪了方家也就罢了,那可是吴家啊!不如,一起去京城闯闯,当下恰是最好的机会!” 萧梦客这次同意陈淮:“吴家此次损失巨大,且欲掩盖之事被揭露,一定会大肆展开报復,要躲也只能去更远的地方。况且,张兄以武入道,何必囿於这一方水土,自有广阔天地任君闯荡。” 先前张驍出手助剑时,萧梦客就留意到他的武学造诣非凡,绝不是寻常江湖人士能达到的。 可惜,武道之路衰落得比修道更为严重。从前世间流传的说法是无法以武道筑基,就连被尊为武圣的张定方也被困於淬体境巔峰,相当於炼炁圆满,至死未能突破。 到了今日,武者们更是连淬体境都触摸不到了。从张驍的出招判断,他约有开脉初期水平,相当於胎息初境,在年轻武者中已属罕见。 张驍听此表情有些复杂:“京城吗?我还没准备好……哦,我的意思是,以我浅薄的本事,在那里很难生存。不过,是该躲得更远些,具体去哪,北渡后再考虑吧。” 他似是不愿多谈,另起个话头:“等日出才有渡船,不如我们先找个落脚处?” 萧梦客笑道:“何必那么麻烦,加钱就行。实在不愿夜航,我向渔民买艘小舟得了。还是儘早前往江北,莫生枝节了。” 望了眼山脊,隱约还有光芒闪烁,但黯淡了许多,看来离分出胜负不远了。 张驍也是愣了片刻,有些无奈,还真是下意识的思维都不一样了。 他忽忆起了什么,说道:“这么说来,我还真有个门路。” 原来与张驍联繫的那群小童里,有几个並非乞儿,其中名为刘水生的孩子正是渔民的儿子,他家就在江边。 “那就麻烦张兄为我们指引了。”萧梦客立刻同意了,和熟悉的人沟通渡江之事总是方便些。 就在三人刚走出几步时,突然听见山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动,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星光坠落,划破夜幕,消失在远端。 “这是炼炁大战?而且一方打不过逃了?”陈淮疑惑道。 萧梦客心中不安感却是剧烈上升:“这件事待会再详谈吧,再不走怕是又有麻烦了。” 他们的视线还未收回,刺眼的白光一闪,烟花升腾而起,惊醒了黑夜的迷茫,流光洒落,绚丽无比…… “臥槽,孙瀆,都滚了还要来这一手?” 萧梦客忍不住破口骂道。 “发生什么了?”陈淮更迷惑了。 “我们要被炼炁高手追杀了。”萧梦客还没有说,这位不是一般的炼炁,孙瀆恐怕是找了苍国人和顾家那位合作才敢对付他。 “那,我们还去渔民那儿吗?”张驍问道。 陈淮脸色煞白:“还去啥啊,直接偷个船渡江吧。” 不过事情没有他们预想得那么糟糕,吴家那位並未立刻到来,密林中传出金铁交鸣、树木倒塌之声,应该是有人拖住了他。 “难道是传说中的萧家暗卫?”陈淮猜道。 萧梦客无语了,听陈淮说话就是这么容易无语:“哪有什么暗卫…估计是那位苍国王子吧。” “牛啊,连苍国王子都来了!哈哈哈,真是不虚此行,有话本里传奇故事的感觉了!” 萧梦客埋头赶路,连看傻子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了。 滔滔江水就在眼前,瀰漫的雾气遮蔽对岸,江面宽阔得像是没有尽头。 此情此景直教过江者踟躕不前、心生怀疑,这样的天堑真有可能渡过吗? 对於奔逃的三人来说,来不及生发这些多余思绪和感嘆了,若能化鱼游江,他们都愿立即跃入其中。 只差一小段路了。 就可以离开平涇城这深不可测、吞噬生命的泥潭了。 这一刻。 视野的最边缘,有什么汹涌而来,寒冷、耀眼、震天撼地。 没有被视觉捕捉,没有触及身体,耳边万籟俱寂,还是连感官都被瞬间屏蔽了? 仅剩的念头是剎住脚步。 因为江水止息了,被从中切开。断裂的两端剧烈碰撞,交错处的每一滴水都在沸腾。滔天巨浪掀起,在雾中犹如凭空拔起一座通天彻地的高墙。 第九章 无生谣 一刀截断江流。 三人在那一瞬都以为这样的事发生了。溅落的浪花打在头上,才定神意识到,只是这一刀的势太锐利了。 甚至並不包含太多技巧成分,纯粹的境界碾压。 注意力集中在这一刀上,差点忽视了倒飞出去的身影。 “至少炼炁中期,在吴家也是顶级战力了。”萧梦客无法探测更强者的修为,但他也是见过一些炼炁高手的,大致能判断境界范围。 望著硬扛下这一刀的苍国王子,萧梦客双眼微眯。如果说吴家炼炁是发挥了与境界匹配的修为,此人能与他从林间战到此处,定有特殊之处了。 毕竟,萧梦客感到他仅仅比自己强一丝,大概是胎息圆满。 將剑插在地上,拄著起身,苍国王子朝著三人轻轻頷首。 这样的时刻,不需要问什么身份立场目的,若是不能联合对敌,只有一个下场。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交流好了应对方案。 萧梦客瞄了眼陈淮,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別会错意了。 “吴家,吴政宪,记住杀死你们之人的名字。” 声音飘到耳边的剎那,满头银髮的中年男人已站在四人中间。 然而,从气势来看,与其说他被四人围住,不如说他一人便牵制了四人。 “哪个名字,吴家还是吴政宪?” 即使到针锋相对之时,陈淮还是要贫嘴一番。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息。 没人会因这句话而放鬆警惕,但它的確製造了一个断点。 断点就是机会。 灵力纵横交错,三道打在地上,一道打向吴政宪。 吴政宪脚下的地面崩裂,尘埃如浪涛捲起。 萧梦客拉著懵逼的陈淮就往山中疾驰而去。 “我又搞错了?难道意思不是一起打他吗?”陈淮还没反应过来。 萧梦客懒得解释,向跟到身后的张驍说道:“九死一生,唯一的机会,就是那个地方了。” 这次陈淮反应过来了:“不会是……无生谷吧?” 张驍也面露惊异:“我大概听闻过,谷中危机四伏、险象环生,萧兄是要藉助其环境反制吴政宪?” “如果仅是环境危险,高阶修士足以应对,无生谷还不会成为禁地。据我所知,谷中最危险的特性是进入者修为会被压制,越深入越严重,直至彻底与凡人无异。” 萧梦客凝望北顾山中央噬尽可见物的黑暗领域,眼神逐渐坚定,似能穿透层林、瘴雾和域外屏障。 山风游荡,树叶簌簌,如同轻笑,招呼诱惑著来者深入幽邃的未知之地。 忽觉背后光芒大作,回眸才见地平线上又升起一轮明月,与空中的遥遥相对。 这轮地上之月俄顷破碎,化为清辉洒落。 “怪不得我们逃得这么顺利,他先去追那苍国人了啊,赶回来应该要不少时间。”陈淮稍稍鬆了口气。 萧梦客的心却沉得更深了,催促陈淮不要鬆懈后,再一次提升速度,不再想著留力了。 越是向深处前行,周遭越是寂静,蝉鸣、风啸,甚至三人的脚步声,都逐渐沉没於崎嶇泥泞的土地中。 萧梦客的话打破了这片死寂:“对了,平涇城流传一首童谣,讲的是谷中需要注意的事项,可惜我记得不太完整……” 陈淮连续吃瘪,终於有了用武之地,连忙插话:“这个我记得!『无生谷,无生还,欲问活命怎么办?且听鬼语细细谈。』” “……你能不能从关键的部分开始?” 萧梦客正说著,一座茅屋却兀地进入视野,在这人跡罕至的区域,显得十分扎眼。 与此同时,陈淮的背诵声入耳:“一过茅屋腿软软;二过茅屋天旋旋,呃……” 不是他刻意吊胃口,而是前后两种压制力蔓延到来,一时失语。 在无生谷影响降临的一刻,吴政宪也准时赶到了。 他这次直接用境界的压制力缓住几人的脚步。之所以是暂缓,是因为与顾家那位一战,自己灵力也出现了亏空,而隔空控制他人消耗尤其大。这也是为何刚才他没有第一时间使用,导致几人逃走。 真是进退失据的状况啊。不过萧梦客清楚,只有前进一条路可选。 双腿像灌了铅,连迈出一步都困难? 那就匍匐前进,在地上爬,甚至如蚯蚓般蠕动。 这种时候,用九分意志去对抗,还有一分就赌吧。 赌吴政宪不敢往深处走,赌无生谷的影响能削弱他的境界压制力,赌自己能坚持到底。 沉默不言,拋却杂念,心无旁騖。 只是不断向前。 …… 总算,得偿所愿。 到第二座茅屋,他们撑起双膝,直起身子,终於重又站了起来。 吴政宪的压制力降低了。 此消彼长,无生谷的影响更为清晰了。 这也是一种压制,却相当独特,更像抽取作用,不知不觉间偷走了浑身的力量,修为不断跌落。 筋疲力竭,头晕目眩,但至少还能前行。 “不妙,他跟上来了!”张驍提醒。 萧梦客拖著脚步转头看了眼:“没事,他已经没法威胁我们了。” 吴政宪紧盯著三人,怒火似要喷薄而出,但他寸步未前。 因为他心中清楚,继续深入,自己的修为带来的优势將荡然无存,到时候不说顏面尽失,生死都將难测。 可仔细观察周边环境后,吴政宪產生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何必亲自出手,只要利用好规则…… 留意到吴政宪翘起的嘴角,萧梦客连忙嘱咐二人,注意应对。 他抬手了。 灵力裹挟著暴躁的气流如野兽猛扑而来,在距三人咫尺之遥处轰然炸裂。 在往常,面对炼炁修士的全力一击,他们只有一个下场: 粉身碎骨,化为齏粉。 然此时,略微闪身,便轻易躲过,毫髮无损,至多倒退了几步。 “自求多福吧。”吴政宪的眼神难以言喻,不是冷漠,不是讽刺,甚至失去了敌意,就像在看死人。话语落下,拂袖离去。 “就这?莫名其妙。”陈淮不解。 萧梦客喊住:“大家,先別轻举妄动。老陈,你继续背童谣。” “快停脚,莫向前!三屋有人唤你名。抿住嘴,莫应声,躲进茅屋水哗哗……” 陈淮意识到问题了。 “等等!”他转头瞟了眼,“这是……第三座茅屋?我们到第三座茅屋之后了!” 在平涇城流传的故事中,进入比第三座茅屋更深之地,仍能生还者是:零。 曾有猎人颤巍巍地敘述过,自己的友人只是稍稍踏出了第三座茅屋的界限。 仅仅半步之遥,友人两股战战,失去迈步的勇气。 他咬牙决心上前將友人拉回来。 视线离开了半息,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在群芳楼听到这个故事时,陈淮一笑了之,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萧梦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淮。” 第十章 明心见性 陈淮下意识就要回应,一只手却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是萧梦客,他就在自己身侧,不在身后! 所以,那个声音是…… “三屋有人唤你名。抿住嘴,莫应声。” 童谣中的这句话在陈淮脑海里炸开。 本以为恐惧会攫住自己的心神,然而抽空力气、蚀尽骨髓的却是不知所措。 他茫然望著萧梦客和张驍,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跌跌撞撞地跟著两人进入茅屋。 “这真他妈邪门,太邪门了,到京城一定得找个大师作法驱邪。” 陈淮喘著粗气,还沉浸在先前的思绪中。 萧梦客打个响指,在掌中燃起一团火,照彻了这间小屋。 陈淮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在室內亮起的一瞬闔上双眼,没听到什么动静,才敢睁眼。 幸好,屋內空空如也,没出现任何奇怪的东西。 陈淮终是想清楚了,这鬼地方的恐怖之处在於剥夺感。 本来自己也是有胎息初境修为的,不会怕什么牛鬼蛇神。 可进入无生谷后,修为逐渐丧失,最终沦为凡人。 不,还不如凡人。谷中的压制力会抽乾肌肉的力量,屏蔽五感的运作,使人如坠深海。 童谣所说的果然应验了,屋外传来潺潺流水声,然而三人都清楚,一路上並未见到什么溪流湖泊。 更怪异的是,茅屋薄薄的墙壁透出光亮,就像外面忽然到了白天似的。在光明渗透的同时,许多奇形怪状的黑影缓慢游荡而过,投在墙上像是放映一场百鬼夜行的皮影戏。 但这一切都不会影响屋內,只要牢牢关住门,等待异常结束,就能安然无恙。 所以莫名地,屋中竟颇有些温馨的氛围,让这一夜始终提心弔胆的三人略微放鬆了点。 陈淮总算能提出自己的困惑了:“老萧,我真是迷糊了,怎么被各种势力追杀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梦客边清点行囊,边说道:“我是有些许猜测,但不能保证有多对。” “首先从吴家和方家说起吧。清楚的事实是,方家用血祭法在流浪汉身上做实验,吴家杀手吞服了血祭法製作的药物。人面鸟应该就是他们谋划之事的產物,它可能是意外逃出来了。” “另一个清楚的点是孙瀆,世人皆知建陵两大家族的矛盾日益尖锐,他到平涇城目的很简单,就是来捣乱的。” 陈淮点点头:“孙家这个上升势头真猛啊!谁能想到江南动乱之前,他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附属家族。吴家经此一事怕是元气大伤,不过他们本就不断衰落,所以才会赌血祭法这种邪功吧。” 萧梦客继续说:“我看见解救流浪汉的人是苍国王子的手下,並且,人面鸟会幻术。苍国遗民显然和流浪汉有关係,甚至很可能是他放走了人面鸟。” “而疑问也在这人身上。他来自哪儿,和吴家的关係是什么?他的身体也被改造了,但按我的判断,不是血祭法。” 陈淮听到这眼前一亮:“我能提供个线索啊,感觉有些联繫。也是在群芳楼听来的,嘿嘿。前段时间,海寇劫掠了吴家近海的仓库。” <div> “按理说,海寇是不敢抢家族的。所以就有这么一种说法,海寇是孙家指使的,因为吴家前不久在近海召集了几方会谈。你说,会不会那个苍国人就是趁此逃出来的?” “你这联想有点远了……另外,虽然一直有传言孙家和海寇有关係,但不好说,朝廷还是挺重视剿匪的。除非,他们打点好了京城那边的关係。”萧梦客摇头表示不同意。 陈淮一拍手:“还真是!孙家不太可能,他们和京城不对付都显在面上了,族內强者都不愿赶赴京城。” 从始至终沉思的张驍开口了:“这么说来,敲钟者应是苍国遗民用幻术偽装的,真正的吴政宪被人牵制在城外,那么此人的身份是?” 萧梦客不禁夸讚:“老陈你看看,张兄推测得就很准確,一下抓住了重点。按孙瀆所言,牵制吴政宪的是顾家唯一炼炁,顾千秋,他是来復仇的,因为吴家袭杀了顾家拿到天子令的那位。” “吴家做这种事?”陈淮很是鄙夷,“哦,我感嘆的不是他们的道德水平,那並不出人意料,而是对於大家族来说,这也太跌份了。” “虽然吴家没人得到天子令被嘲笑了许久,可这完全是强盗匪贼的做派。再看看孙家,拿到了天子令都拒绝去京城,格局差距太大了,怪不得一升一落。” “恐怕…这是因为孙家功法有问题。”萧梦客喃喃低语,见两人迷惑,连忙说,“对了,按孙瀆的说法,吴家一早就盯上我了,而不是因为捲入苍国人之事,难道也是看上了天子令?” “啊,这样的话也太贪心了!不对,是不是说顾家那人没死?也不对,那就没必要请炼炁高手出山復仇……” 就在陈淮还茫然不解、左思右想时,流水声戛然而止,室內的光忽地黯淡了,墙上光怪陆离的影像也顿时消失无踪。 该走了。 同样的念头浮现在三人脑海中。 儘管这意味著要离开安全区域,又將赶赴未知的前程。 “声停踮脚走过桥,不往光亮偏向暗,笑言笑语莫停声。”陈淮自觉地背诵童谣,然后望向两人,“这是最后一段话,再往后,就只能交给命运了。” 萧梦客却笑著说:“何必这样悲观,乐观地想,我们快要抵达出口了。” 情势不会因为一句话而改变,但不知怎地,这句话让人心底生发一些勇气。在望梅止渴的故事中,前方是否存在梅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盼头,即使將信將疑,也不能因恐惧而停下脚步。 越往无生谷深处跋涉,越会理解剥夺感。即使强打精神,对於外界的感知也越发迟钝。甚至有一两个瞬间,忽然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彷徨四顾,才恍然间毛骨悚然,差点就与环境同化,失了神志。 为避免惊动黑暗中潜藏的危险,三人一路上默然不语,只有在见到彼此状態不对时,会立刻提醒一下。 “桥就在前面了!” 顺著陈淮的声音看去,不远处果然有一座汉白玉製造的桥樑,周边笼罩著淡淡的清辉,在迷濛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看到標誌物的出现,心情总是能轻一分,至少能確定没有在谷中迷失。 这座桥並不长,按童谣所说,只需要躡手躡脚,儘量不发出响动,就不会触发危险。 然而,真正走到桥面上,才发现並没有那么简单。 <div> 谷內压制的影响导致人对自己身体感受也变得模糊,再加上听力和触觉的衰退,连判断脚步轻重都成了难题。 咚…咚…咚…… 此时却有一个沉重、缓慢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萧梦客无奈地看向陈淮,却见他委屈地指了指双脚,示意自己根本没在行走。 张驍也是立即止步,用手势表示同样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还在继续。 萧梦客意识到不对劲之处了。 明明连感受自己的脚步都困难,这声音却如此清晰,直击內心。 脚步声的来源要么沉重得超乎想像,要么能与谷內规则共鸣,无论怎样,都绝非善类。 萧梦客左右观察,嘆了声,周遭可视范围太小了,虽说不上伸手不见五指,但不足以识別来者是什么。 俯视桥底,河床已然乾涸,却隱约浮现蠕动的轮廓,像是有什么活物蛰伏於阴影中。 脚步声虽未止歇,然而在三人停步后,频率確实降低了。 可总不能一直停著,那是等死。 陈淮看著衣服本就满是泥泞,乾脆又趴到地上,想著这样能减小声音。 没想他才爬出一个身位,脚步声骤然急促起来,嚇得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 萧梦客没有轻举妄动,又想了一遍那句话。 声停踮脚走过桥。 踮脚……会不会是陷入思维定势了? 听到踮脚总会联想到要放轻脚步,然而很可能它只是字面意思,即减少与桥面的接触。 萧梦客感到疲惫蔓延至全身,思考速度越来越慢,揉了揉眼,看向桥栏,想著应该可以藉助此物。 平时撑著栏杆移动简直轻而易举,现在双臂无力,只能勉强倚著,脚踩在栏板上,竭力维持平衡前行。 其他两人见此赶忙模仿,总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桥樑。 那脚步声还会冷不丁来一两下,但终究没有现出真身。 刚下桥,三人都觉恍如隔世。 耀眼的光芒遽然照在脸上,稍等片刻,眼睛才適应了亮度。 不往光亮偏向暗。 之前没能完全想像出这幅景象,而今亲眼见证了,光与暗真的能共存於同一片区域。 就像降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天地划分为八卦图的两半。 一边亮如白昼,连飘浮旋舞的尘埃都清楚明晰;一边幽暗无明,甚至失去了空间感,像是一座矗立著的黑色高墙。 “暗的地方…真能走进去吗?” 陈淮的话说出了三人共同的疑惑,那片缺失纵深的黑暗,真还能称得上一片区域吗? 萧梦客从行囊中掏出晾衣绳,三人手臂上各自缠了一段,避免有谁掉队走失。 没有过多迟疑,绑好绳子,立即出发。 …… 萧梦客睁开眼,长梦过后总是如此疲惫。 原来是哥哥把自己摇醒了,说有一班优伶来到桃源山庄,因而招呼他一起去凑热闹。 <div> 萧梦客逐渐就不再跟著走了,他停留在算命人身前,隨手抽了一签,是“水底月,镜中”。 於是那算命人从广袖中抖出一只雕短筒,像是金银材质镶了琉璃环,大概是仿製的,否则未免过於贵重。 萧梦客接过打量一番,外壁上刻著“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乐师笛声悠扬,歌伎浅吟低唱,蝉鸣消隱,涟漪泛起。 萧梦客凑到短筒一端的圆镜上,朝其中望去。 耳边传来师父的询问声:“你看到了吗?” 白驹,燧火,幻影。 萧梦客发觉自己睁著眼太久了,酸得快要流泪。 阴影区域的內部倒没有那么黑,不过似乎有勾起人心魔的作用。 可惜,萧梦客並没有什么心魔。 对於这个世界,他始终有一丝疏离感,未曾过分投入,未执著於某物。 看了眼其他两人的状態,表情说得上截然相反。 陈淮满面春风,嘿嘿笑著,口水都快流下;张驍眉头紧锁,阴云笼罩,似乎沉浸於痛苦的回忆中。 萧梦客转头看到凭空出现的空洞,不知不觉被吸引,挪动了脚步。 …… 张驍以为阻碍自己行动的是恐惧,可今天发现,並非如此。 站在残垣断壁之上,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火焰,遮天蔽日的黑烟。 尸体堆积成山,血液流注为海。 他抬头与悬於空中的面具人视线交错。 那人肆无忌惮地杀戮,摧枯拉朽,俾睨眾生。 可是躲藏在石块缝隙中的孩子没有哭泣,没有仰望,没有视他如神明。 孩子只是握紧了拳头,砸向空中。 幻境破裂了,裂隙中渗出鲜血,一双满是污秽手扒开碎块。 那人的脸伸进来,面具破损,背后的面目却模糊不清。 张驍终於回忆起孩子真正的心情,没有恐惧,只有恨。 因为恨,所以不能草率行事,需要变得足够强大、足够敏锐、足够狡猾,以查明凶手的身份,並保证必然能杀死他。 只是在岁月消磨下,初心沦为束缚,变成碌碌无为的藉口。 这一刻,他终於看清了內心的愿望。 是时候去京城了。 在幻境消散之前,张驍一拳砸在那模糊的脸上,一瞬间,崩碎迸裂! 他明白这只是幻境,但总有一天,自己会在现实中做到这件事。 …… 萧梦客看到了那张网。 他动弹不得。 压制力骤然提升,几乎要抽空他的所有感受和理智。 他的目光逐渐呆滯,瞳孔涣散,面无表情,全身脱力,倒地不起。 似乎是否极泰来,萧梦客发现自己陷入了温暖和煦之地。 视力依旧没有恢復,但能听见年轻人的谈话声: “难道,这些看似无关的功法有著內在联繫?” <div> “我认为那不是一种压制,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你详细了解过上古巫祭之术吗?也许能用来沟通神灵……” 他们也在研究仙道断绝后的新法吗?虽然素昧平生,萧梦客却心生意气相投的熟悉感。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身影,似在行走,又如舞步,口中念念有词,像是什么咒语。 仔细观察,此人的步伐有著固定规律,三步九跡,一跬一步,初与终同,亦如阴阳之会。 “禹步者,盖是夏禹所为术,召役神灵之行步,以为万术之根源,玄机之要旨。” 他想起来了,这是禹步。 师父曾讲过《洞神八帝元变经》,里面就详细记载了禹步。作为方士之书,被如今道门斥为左道,甚至许多道人不识此书。 这个身影一次次重复禹步,萧梦客身体虽寸步难行,心神却浸入了步法之势中。 那种星宿间微妙的关联又能被捕捉了。 萧梦客只觉自己变成一尾小鱼,顺著星海洪流穿过大网的空隙。 然后,他看见了,神灵。 不对,不是看见,也不是任何一种感官触及的。 就如直视太阳而被烧灼,光明突破极限之后的黑暗。 虽然无法承受全然陌异者的赠予,边缘满溢而出之物却震慑了心魂。 那不是神彰显的力量。 而是哭泣。 事实上是他自己在流泪,因为他感受到了无尽的恐惧和悲伤。 神灵,被囚禁了? 潮水剎那隱退,最后的思绪化为烟尘。 萧梦客,真正地睁开眼。 今日,见天地。 不知为何,他似乎能与弥散於无生谷中的力量共鸣了。 他看到张驍和陈淮挡在自己身前浴血奋战,面对著黑暗中时隱时现的敌人。 无法看清敌人的全貌,只能管中窥豹,发现敌人似乎有著不计其数、各不相同的面目和肢体。 萧梦客起身,光从他脚下蔓延,所过之处,阴影尽被驱散。 走至两人身前,怪物停止了攻击。 继续前行,怪物连连后退,最终嚎叫一声,疾驰远离,消隱於黑暗中。 见到危险暂消,萧梦客连忙感谢二人,对张驍说:“张兄为我护法之事,他日必將报答。” 张驍摇摇头笑道:“我们都共同经歷生死了,不必拘於这些小节。” 萧梦客不知张驍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但见他神態不再那么拘谨愁闷,也是会心一笑。 “前方应该就是出口了!” 顺著陈淮欣喜的话语望去,前面確有一片静謐的原野,在那儿月色恢復了正常,所有异常似乎都消失不见。 但是,萧梦客驱散黑暗后,发现在三人身侧的,是一座破旧的小型石牌坊,其后的事物仍浸於黑暗中。 三人討论后,决定上前观察一下。 穿过坊门,豁然开朗。 陈淮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我出现幻觉了吗?前面怎么是……” “你没看错,前面的確有一座村落。” 不协调感涌上萧梦客的心头。儘管实际上,那应该被称为村落的废墟,但无论如何,在此地建设村落都很不对劲。 第十一章 二十年前,江南旧事 从废墟的形態来看,就像在村落中间凭空发生了一场爆炸,爆炸的衝击力向外扩散,荡平了周围的建筑。 萧梦客捡了几块家具残片端详:“破损严重,但並不陈旧。” “也正常吧。”陈淮顺口说道,“无生谷也是江南动乱以后才出现的啊,按坊间传闻,是动乱时无数冤魂影响而成的。” 张驍与两人更熟络了,开口问道:“我並非江南人,因而对江南动乱並不算了解。虽听过一二,但提起此事,大家似乎都讳莫如深,所以,能讲讲到底发生了何事吗?” 陈淮立刻解释道:“唉,这事其实没什么要避讳的,说到底就是各势力划分利益之爭,无甚善恶可言。只是胜利者总要个美名,自是不许人们提起细节了。” “而且个中细节还挺复杂的,牵扯到多方势力。”萧梦客补充道。 陈淮听此表现欲上来了:“也没那么复杂,把动乱过程分为两段就清楚了。” “前半段是苍国遗民暴动,江南各势力联合对抗。京城派出国子学学生监督战事。没过多久暴动就被平定了。本来一切就此完结,然而,一件奇案发生了。” “当时镇北王之子梁坤参与了江南战事,此人性格暴戾,趁此杀戮战俘和未参与暴动的苍国遗民作乐。大將军张定方得知此事很是不满,以违反军纪之名抓捕了他。” “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各执一辞了。总之,梁坤死了。他的手下不服,与其他官兵发生了衝突。衝突过后,人们发现更糟糕的事——国子学学生们失踪了。” “张定方当然声称己方没有杀梁坤,但镇北王那边肯定不会这么想,这可能导致了后来张家灭门案……哦,扯远了,回到江南动乱上。” “接著就是后半段了。总之调查后,京城认为国子学学生失踪案与官兵无关,是江南某势力不服监督,暗杀了他们。此结论一出,江南彻底乱了,各家族都互相指认对方是罪犯,最终从言语之爭扩大到方方面面,甚至成为真正的动乱。” “京城似乎乐见江南势力內斗,没有阻止而只是儘量减小影响。最后的胜者就是今天的吴家和孙家。其中吴家是老牌强者,而孙家是从附属家族崛起的。” 张驍点点头:“原来如此,感谢陈兄。看来疑点在於梁坤之死和国子学学生失踪,这两件事倒是很有名,只是我不知前后牵扯如此多的因果。” “是啊。”陈淮嘆道,“不知我有生之年,能否得知案件真相了!” 在两人討论之际,萧梦客继续探查村落的废墟。 可惜因为爆炸和谷內黑暗的侵蚀,许多物品都无法推测出信息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既然在外围得不出有用的线索,萧梦客向爆炸中心走去。 不过那里同样空无一物。想来也正常,既然不太可能是动乱之后的建筑,动乱至今也已过了二十年,即使有什么痕跡,也隨著时光流逝而磨损了。 村庄中心的空地,一层植被覆盖於其上。 “这些草有点怪啊。”萧梦客蹲下端详著。 其他两人听此也围了过来,陈淮想直接採摘一朵,凑近瞧瞧。 一只飞虫爬在瓣上。 不对劲,这株和虫子的接触面已然无法区分,勾连融合在一起,但並没有枯萎,仍维持著原有的形態。 <div> “臥槽!”陈淮甩著自己的手,像摸到了什么噁心的东西,“这蕊,怎么是虫子的触鬚!” “不同生命形態融合?似乎是萧兄提到的那种邪术…血祭法的作用。”张驍忽地想起来。 萧梦客神情肃然,摇了摇头:“至少以我目前所知,血祭法的运作是很麻烦的。它的影响不会超出造物,嗯…现在来看,食用造物血肉似乎也会產生异变。而这些草,看上去不像是刻意製造出来的。” 一时陷入僵局,此地似乎没什么值得探索的了。 可萧梦客还是隱约感到不对劲,只是还未找到这丝异常感出自何处。 “等等,我知道了。”在凝神静气感受后,他总算捕捉到了源头,“就在此处。” 见萧梦客指向中央空地,两人面面相覷,那儿分明空无一物。 这下反而是萧梦客一拍手:“抱歉忘记了,我现在略微能与此地规则共鸣,恢復了一些修为,所以能感觉灵气走向。中间这里尤为不正常,就像存在著一个漩涡,捲动周遭的灵气。” 他眼中的景象已大不相同,缕缕无形丝线凝成实体,如蛛网般缠绕在各个角落,这应该就是谷中压制力的具象化。 不仅能感知,而且能调整,但初次尝试,萧梦客还有些笨拙。 中间区域的丝线被摺叠起来了,龙蟠虬结,如同乱麻。 好在他足够耐心,將线团捋得顺滑如瀑,然后,隱藏之物显现在三人眼前。 空间的褶襞敞开,凭空出现了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不稳定,丝线…空间应该会很快闭合。”看到陈淮跃跃欲试,萧梦客提示道。 结果陈淮刚踏入通道口,就被躁动的力量弹开。 “这什么鬼?”他感到双臂瘙痒,一看竟满是白屑。原来接触通道的表皮瞬间褪落了,不禁悚然,再也不敢贸然上前。 张驍同样尝试一下,说隱约看到广阔的空间,但充斥著一种抗拒之力,他无法进入。 萧梦客望了眼通道:“只能我自己来了。” 两人连忙劝阻,毕竟维持通道的开启消耗本就不小,再要顶著阻力深入其中,定是艰险难测,甚至可能被困於其中。 萧梦客却很坚定,微笑说自己能把握好灵力的分配,便直接进入通道。 对他而言,通道的阻力处於中性状態,並不像外面那样產生了亲和力,但也未匆忙將自己推出。 不得不说,这种力量的侵蚀之威不容小覷,萧梦客终於可以理解村庄为何会变成那个样子。可能根本没有发生什么爆炸,只是引动了一阵风,让其扩散出去,就能製造出断垣残壁的景观。 以灵力护体艰难穿过通道,里面却是別有洞天。 看到前方景象,萧梦客不禁一怔,只觉恍如隔世,有些难以置信。 悬於空中的是一轮诡异的太阳。 它散发的竟是银色的辉光! 因而,整片区域万事万物都镀上了一层冷峻的色彩。 萧梦客继续向前探索,发现此地设施保留得更为完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些建筑与外面的风格截然不同。 琼楼玉宇,如同天上宫闕,需要极高的工造之术,不像是仙道衰落时代能建造出来的。 <div> 向下扫视,萧梦客的神色逐渐凝重。暂且没有管那些奇形怪状的造物,他的目光被吸引到的铁箱上,箱子表面已被侵蚀得如同明镜。 …… 两人左等右等,忐忑不安。陈淮忍不住了,想要冒险进入看看情况,张驍更冷静些,指出仍有灵力抵抗著空间的关闭,说明萧梦客依旧掌控著局势,不过他也接近了通道口,观察內部的情况。 就在通道口只剩勉强侧身挤出的空隙时,萧梦客的身影从一片模糊中显现,两人都鬆了口气。 萧梦客沉默无言,手中攥著一沓资料。 他分发给两人,说:“其上记载著此地发生的事,虽然並不完整,但或许能窥见部分真相。” 陈淮接过纸张,才瞄了一眼,就诧异道: “庆元?上一个年號啊,现在都是天璽十六年了。等等,庆元二十三年,那不就是二十年前,江南动乱之时……” 第十二章 天將明 三人阅读著这些资料,越读越沉默,越读越心惊,只觉对此世许多基础认识都被顛覆了。 “我有点晕眩了……话说你们那边有比庆元二十三年更晚的记录吗?”陈淮问道。 两人都摇摇头,萧梦客回应说:“我之前简单翻过了,庆元二十三年,就是此地的终结之时。” 他收拢纸张,抬头说:“是时候匯总推测一下这里发生的事了。” 按记载,在无生谷还只是北顾山中寻常的一片谷地时,国子学中最为才华横溢者和大楚各地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匯聚於此地,准备集思广益,探索仙道断绝的真相,並研究出可供天下修士走出新路的功法,甚至到达那传说中的第四境。 国子学给出了最大诚意,將京城的半部《天书》残卷都带到此地,供所有人参悟。因为意气相投,怀著纯粹理想和一腔热血,民间眾人也將独门绝技分享出来。这里不存在禁忌,正道左道一视同仁,只考虑是否有益於研究新法。 然而,隨著时光流逝,研究逐渐深入,可这並非正面意义上的,而是指突破了常伦的界限。最终,不知发生什么后,研究彻底走上了歧途。 他们开始“剖析人体秘藏,夺取天工造化”,实际上,就是对江南的苍国遗民进行改造。 资料中记录了一些“成果”:其一,对下丹田气海进行改造,使得无法修行者立刻踏入炼炁境;其二,对中丹田即絳宫进行改造,使其能將某种不明的奇异力量转换为灵气;其三,对肉身进行改造,使其具有超常的恢復力,即使处於灵气稀疏的状態下,也不会彻底死亡,而是逐渐长出原有的血肉。 这些是比较成功的造物,更多的则陷於十分悲惨的境地,大多失去了灵智,躯体畸形到难以想像的地步。例如,有人被改造成长条状如同蚯蚓,只为探查谷中可能存在的地脉;有人的身体如植物根须般不断生长,同时变得僵硬无法动弹;还有人分裂成许多巴掌大的小人,这些小人会敲碎普通人的脑壳,化为新的头部寄生於其上。 萧梦客说自己在摺叠空间中看到了其中部分產物,比如恢復能力超常的躯体还剩下半具。他们至今仍未真正死去,很难想像那些仍保有理智者,处於怎样的炼狱之境。他本想帮这些人解脱,但考虑触动压制力会带来危险,只能待更强大后再进行处理了。 直至庆元二十三年,记录在某一日戛然而止。萧梦客在空间中探索时,发觉现场状况就如同灾难瞬间降临,快到完全来不及反应。事物的状態保留著,像是时间在某一刻停滯了。 另外有趣的是,此事的召集人,竟是当时的太子梁元德。 “不对啊,太子不是元康吗?难道是……那位废太子?”陈淮想到此处,不觉噤声。 废太子之事,邪门在於被忘却了,他如今是死是活,身处何处,无人在意。这並不是讳饰或禁止能做到的。眾所周知,上头越是遮掩,民间越是会编出五八门的说法,传得神乎其神。他的一切事跡都像被抹去了,甚至让人怀疑此人是否存在过,也正因如此,陈淮一时没想起来。 萧梦客頷首,看陈淮表情疑惑,便解释道:“其实京城对废太子之事给出过定论的,主要原因是他私德和能力太差,他被忘却也许仅是由於此事很无趣,无甚可深挖的。当然,现在我们知道废太子绝非如此简单。” “怪不得他被雪藏到那种程度,竟是出了此等丑闻!”陈淮不禁感嘆。 张驍来踱步,喃喃念著镇北王、元德太子和国子学等势力之名,低声总结:“这一切似乎都与血祭法有关。” 萧梦客细细读著记录,却是愈发兴奋起来:“我更加確定,这绝非血祭法,它的融合更为精细,范围也更广。你们看,標號丙子的躯体的各部位融合了百种不同的生命形態,而癸未实现了生命与非生命的融合,他的肢体可以化为钢铁剑戟……” “老萧,你別说了,我有点反胃犯噁心了,还好没见到里面的场景。”陈淮摸了摸喉咙,作出乾呕状。 张驍问道:“《天书》残卷会否与血祭法有关?” 萧梦客思索一番:“无法確定,毕竟没有见到《天书》原本,按我所知晓的从中得出的功法,与血祭法相似度不大。此地既然集结了各种旁门异士,那可能是別的术法。比如,三圣山以西的象国,据说就流行造畜之法。” 陈淮又翻出一些早期的记录,话语中满是惋惜:“唉,一开始不也创造出许多不错的功法吗?为何最后落到如此境地?” “这个《慧心明神术》,可辅助推演其他的功法。如记录上其他人的评价,在仙道衰微的时代,能研究出这样的功法属实了得!毕竟提升悟性,是与根基有关的,传说中那可是需要稀有灵宝重塑身魂、脱胎换骨的!” “提升悟性吗……”萧梦客若有所思,拿过纸张看了眼说道,“此法並没有完善啊。不过,因为记录缺失了许多部分,之后有进展也说不定,但至少这里展现的只是个半成品。” 张驍语气同样带著可惜,但他关注点与陈淮不同:“记录断断续续,难以推知真相……不过,其中有记载发生意外导致苍国人出逃,难道,这才是苍国遗民暴动的原因?这样说来,国子学学生失踪之事,可能根本不存在。真是越发扑朔迷离了。” 三人还想在废墟上寻找蛛丝马跡,却是徒劳无功,考虑到毕竟是危险之地,不宜久留,既然也无力再进摺叠空间探查,不如赶紧启程北渡。 无论如何,得知此事后,总觉京城之行覆上一层阴霾,即使是先前最期许赴京城扬名立万的陈淮,憧憬之情也被浇凉了几分。 將要离去时,萧梦客回望了一眼村庄废墟,內心仍有疑问但未说出。此地覆灭看似是內部意外导致的,可总有一种被布置出来的感觉,是多想了吗? …… 儘管群山遮住了地平线,峰峦之后的暖色无声漫溢,还是昭示了长夜的终结。 眼前那片广阔的原野,沉浸在破晓前的安寧中,等待著被彻底唤醒。 离出谷咫尺之遥,但三人並未完全放鬆警惕,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最后的路途,越要抵抗懈怠的情绪。 他们所经之地,光明如呼吸般弥散蔓延,勾勒出山脊的金边,驱离黑夜,渲染色彩。 前方的巨石上,有人抱著朴刀休憩,血腥的气息与周围景象格格不入。 是吴政宪。 见到三人,他只是稍有意外,自言自语道:“那个苍国余孽果然没说真话,看来压制力已变低,谷地確有安全的通道了。苦等半夜,总还是有收穫。” 隨即跃下,舒展身体,然后,举刀前指。 “一起上吧,不必浪费时间了。” 第十三章 北渡 萧梦客装出求饶的样子:“唉,吴前辈,我们之间无冤无仇,到底为何要致我们於死地呢?就因为撞破了吴家改进血祭法的谋划?” “呵。”吴政宪眼神微颤,“你以为我会被你拖延和套话的小伎俩骗到?” 话音未落,他竟已出现在三人身后。这次他学乖了,直接阻断他们往谷內逃生之路。 萧梦客並不畏惧,认真道:“可惜吴前辈犯了错误。” “哦,什么错?”边大喝,吴政宪举刀劈来,在金铁交锋的瞬间,他明白了,“谷中压制力並不平均?” “又错了,前辈,你真正的错在於,踏入了无生谷。” 萧梦客的话刚入耳中,吴政宪就发现自己的灵力衰竭到了胎息圆满左右,刀刃竟被张驍和陈淮双剑抵住,只得转动身体,將两人甩开。 他还不知道萧梦客能与此地压制力共鸣,暗嘆自身疏漏,未能彻底探清此地压制的分布。 也许自己是应该在谷外阻击三人,是否要留个破绽,引他们出谷? 不对!转念一想,又差点著了对方的道,这片野是难得的必经狭道,若退至谷外,就是天高任鸟飞了。 虽然吴政宪有信心再度找到並抓住他们,但消耗这么多时间,他已不耐烦,再看一眼,最强者也不过胎息后境,不如在此地来个了断。 三人可不会等他深思熟虑,各自稳住身形就立刻反击。 率先发动的是陈淮,他吐气开声,挥剑假意前刺诱导对方出击,侧步躲过刀锋,俯身压低,剑尖疾点,宛若游龙,旨在扰其下盘,逼其移动。 几乎同时,右上方一道细长黑影如鬼魅般掠近,下坠直刺吴政宪头顶。 这是萧梦客压箱底的纸鹤,是他摺纸之术暂且能制出的攻击最狠厉的造物。 吴政宪並未拗於回刀,而是向外一推,將宽阔的刀面用作拍子。这不顺手的发力,也震得陈淮手腕发麻。 就在朴刀盪开陈淮,力道將尽未尽的瞬间,吴政宪手腕一抖,藉著那碰撞的反震之力,刀头借势上挑,扎穿了右侧纸鹤的长喙! 吴政宪力量、境界和经验都占了上风,在逼退一人的同时,仍能应对另一人。 不过这一刻,他旧力刚过,新力未生,朴刀也因惯性未能迴转。 稍纵即逝的破绽,被一直在寻找时机张驍抓住了! 嚓! 张驍的长剑几乎是贴著吴政宪的肋部划过,凌厉的剑气將其衣物破开一道长口子,掛著的腰牌等物品散落,却未能伤及皮肉。 霎时寒芒闪动,不带一丝风声,数枚暗器从萧梦客袖间飞出,直刺吴政宪因躲避而略微暴露的右肋空门! 吴政宪又一次展现了不可思议的身体控制力,竟惊险避过暗器,顺势旋身,收回朴刀,重新拉开架势。 看了眼肋部,一道血痕绽开。他將刀锋横於身前,目光冷厉,话语中却是嘲讽之意: “仅此而已吗?你们精妙配合的全力一击,只是划了这么个小口子。哦,惊讶於我安然无恙?我早就服了百解丸,以提防这种带毒的暗器。” 吴政宪绝非多此一举,而是为了在势头上打击对手,让对手產生处处被看破之感。 <div> 他说话间也並未站定,持续不断挥刀前进,要逐渐將三人逼到死角处。 忽然眼前之景微微闪动,吴政宪不禁笑道:“黔驴技穷了?你难道不知,境界差距之下,一切幻术都无效吗?” 眼见三人退入山壁的凹陷处,时机差不多,他不再轻而疾地出刀,而是肌肉虬起、蓄满力道,横刀凌厉劈向陈淮。 在先前战斗中他已评估出,陈淮是三人中最弱的那个,也就是最好的突破点。 鐺! 吴政宪神色猛变,怎么可能,陈淮竟挡下了这一击,难道是幻术生效了? 趁他愣住的瞬间,三人纷纷出招,迅速从侧方空隙溜出,一回身,与吴政宪方向调转了。 吴政宪这时才查看自己身体,从侧肋向手腕逼出一道如同蛇鱔的黑气: “厌胜之术?” 贴身之物、血液…他忆起掉落的腰牌、割开的伤口,看来对方早已做好准备。 这次是逆向思维,儘管厌胜不像幻术那样被境界严格限制,但原本对於他来说都是易於应对的。 用幻术失败使自己认为身体正常,忽视发动的厌胜术,两者组合起来才创造出时机。 方向互换后,三人立即朝谷內奔去。 追不追? 三人离开野还有一段距离,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內追上、阻拦、击杀他们。 回想夜里因顾虑而放走他们…… 赌了! “原来如此!”他刚走几步,就大喜过望,从这条路入谷,往深处压制力反而会变低! 他深感自己已然完全摸清对方施行诡计的套路,正常就是异常,异常就是正常,这次是虚张声势,赌自己不敢追。 联想到时隔近二十年,苍国遗民又一次逃出,无生谷十死无生,三人却能逃出……自己的猜测定是准確的。 “太愚蠢了,哈哈!急於向內逃,反而让我发觉了谷中奥秘。我恢復力量,再拦住你们,不是更轻易吗?” 说著,他一跃而起。能腾空而行,是炼炁期的標誌,既然力量恢復,杀死三人轻而易举。 剎那间。 就如折翼的鸟,直直跌落。 背部一凉,却见胸口和腹部各有剑尖出头,鲜血直流。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饶是他有多么强控制身体的能力,也未来得及反应。 甚至来不及想,为何压制力忽地出现了。 快刀斩乱麻。 在他落地的一瞬,剑芒鹤影符籙毒药蛊虫纷至沓来,三人用尽浑身解数,將吴政宪砍成人彘,体无完肤。 更多血液滴在处理过的腰牌上,厌胜术的作用也就越大,吴政宪自身的恢復力失效,伤口內部毒血不断化为蠕动的长虫,將其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的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面临死亡的恐惧。 儘管如此,张嘴却是破口大骂:“蠢货!短视!你们知道孙家编织了多大的阴谋,將要掀起怎样的灾难,会造成多少无辜者伤亡吗?” “你们杀了我,难道不是在助紂为虐!” <div> 陈淮听此话不禁嗤笑:“这话由你们吴家人说出来,真是太滑稽了,搞得你们像是正义的一方。” 萧梦客平静说道:“你说的对,所以把孙家的谋划说出来,待我再回江南清算这一切的时候,可能会一道处理掉。当然你明白的,我们不会放过你,这点我也不愿惺惺作態了。” 吴政宪瞪大双眼,流露不甘之色。他闭上眼,除了恐惧,还有困惑,自己作为修道天才,一路顺风顺水,怎会折戟在三个小子身上?作为家族的成员,始终尽心竭力,为了重振威名而各地征战,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终究还是开口了,嘴唇翕动:“翌年的渔家大祭,孙家在壅水湖有所谋划,我只能说这些。” 就在三人还想让他说出更多时,却见一团巨大的肉色身影闪过,数只手牢牢抓住吴政宪,多张嘴立刻上前撕咬,將其裂成数段,扯为肉块,又转身没入谷中。 “是那个怪物!”陈淮惊嘆道。 这次在明亮的环境下,萧梦客终於看清了怪物的全貌,他想起了所谓“鼠王”,即许多老鼠尾巴缠在一起无法分离,成为了共生体,而这个怪物的融合更彻底,许多人结合在一起,完全成为了肉团。 萧梦客说起:“还记得吗?童谣的最后一句是笑言笑语莫停声,反过来说,此物可能偏向於吞食具有恐惧悲伤等情感者。” 张驍则猜测道:“你们觉得,此怪物会不会是当年的国子学学生们?” …… 吴政宪死后,悬於心中的巨石终於落地,三人都轻鬆了许多。 旭日东升,照彻天地。 即使有太多疑问,也能暂时置於一旁。 且將风雨淬锋刃,踏平荆棘作锦程。 北渡京城,也许前路未卜,也许不克如愿,也许仍会迷茫,可少年心事当拏云,至少这一刻会去相信,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第十四章 江上仙影 商议后,考虑到走寻常码头可能遇上家族追兵,萧梦客提议可去资料记载的渡口。 渡口仍处於无生谷影响內,但已非常边缘,按纸上所写,渡口並无危险,还能体验到无人自行的小舟。 不过毕竟过去二十年,状况天翻地覆也不是没可能,因而他们也並未將希望全寄託於其上。 若是无法渡江,便一路向东,去笠河城的码头。 穿行在绿意盎然的林间,恶战后残余的紧绷与戾气,被清风与香涤盪乾净。 畅快之意充溢全身,他们的步伐也隨之轻快起来。 “你们有想过编写童谣的是谁吗?”陈淮突发奇想,自认捕捉到了盲点。 “鬼。”萧梦客言简意賅。 “?” “忘了吗,童谣开头是『且听鬼语细细谈』。” “……” “认真讲的话,应该距今有一段时间吧。谷內环境略有变化,阴影区域的影响更大了,怪物移动范围更远了。” “感觉直接就能得出这个结论,毕竟这首童谣也传了多年了。”陈淮有些失望,本以为萧梦客能推出更多內容。 萧梦客没有多言,而是陷入沉思。 陈淮嘴一停就难受,於是和张驍聊了起来。儘管实际上结识不久,但这一夜的冒险迅速提升了互相的信任感,张驍也愿意讲起自己在江湖行走的经歷。 被无生谷內记录冲淡的期待感又燃了起来,陈淮听这些侠客故事不禁心潮澎湃,颇有“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之感,欲图即刻出剑,斩尽不平事。 午后,阳光愈发慷慨地洒落,溜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之影。 按记录所言,渡江的船在夜晚起航,再加上大战后灵力亏空,三人並未急於赶路。他们走走停停,隨心而行,畅谈天地,欣赏自然美景。 萧梦客虽也想拋弃杂乱的思绪,沉浸於在路途的山水草木之景中,內心疑惑却始终未消。 不是关於那些尘封的往事,而是: 他脑海中的那张星宿图,到底与无生谷有何联繫? 此事他没法说出口,儘管其余两人见到自己在谷中的表现,应也有所猜测,不过他们都未多言,也未问询。 对於陈淮,他自认知根知底。虽心思直来直去,但並不愚蠢,在这种事上是识趣的,他不说,陈淮不会多问。 张驍么…从为了小乞丐涉险调查方家、与陈淮一起为自己护法来看,肯定算得上是热心人,他讲的江湖经歷也没什么问题。 可从一些细枝末节处能看出,他绝非简单的草莽人士,而且似乎对二十年前的诸多事件深感兴趣,难道他也牵扯其中? 这些微观事件每一件拿出来都可以说是巧合,但结合在一起来看,不免让人怀疑是否有谁在推动一切的发生。 再度向群山间望去,虽是一天中日光最耀眼时,谷上方的天色仍沉黯得不合常理。 萧梦客意识到问题所在。 无生谷的力量源於何处? 眾人改造人体和建造琼楼的灵力,造成谷中各种异常景象的力量来源……不细想可能会认为也是研究的產物,可这样就因果顛倒了。 另外,到底有多少造物逃出了谷地? 若真如吴政宪所说,压制力降低了,会不会,有更强大更恐怖的造物已然趁机离开? 这样思索著,萧梦客眉间阴云更深重了。 “老萧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陈淮问道,两人都注意到萧梦客神情的不对劲。 “哦,没什么……” 他正要解释,却忽感一阵凉风拂过,再抬眼,天气似是突然转阴,周遭事物皆笼上一层灰纱。 三人如临大敌,立刻准备好武器。 不过,稍等片刻后,並无异变发生。想来也许只是无生谷蔓延的压制力在此处变强了,导致景物连带著出现异样。 没人想第二次体验那种逐渐丧失自身的寂静,但这一次他们並没有被绑缚剥夺的不適感,反而觉得心灵安寧,万物静观皆自得。 此地本就比外面清凉几分,倏然间,余留的夏日暑气更是被彻底驱散了。 越往前走,林木渐疏。无名野星星点点缀在草丛中,空气温润而清新,又有流水声隱约入耳。 “快到了。”陈淮不觉间压低了声音,怕惊扰了这片沉静的天地。 穿过光影摇曳的树丛,眼前豁然开朗。 林地的尽头,小小的河湾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波光粼粼,漫天星辰的倒影时聚时散。 两岸的鬱鬱葱葱褪去翠色,不是因为黑夜降临,而是被枝上彩云衬得失色:上方是紫薇的绚丽、梔子的纯净,底下是木槿的清淡、石蒜的幽艷…… 团锦簇间,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不知为何格外显眼。 很多年后萧梦客忆起,总觉得那时她一袭白衣,氤氳清辉。 可她说明明穿著的是鹅黄直袖衫和百褶裙。 想来也是,否则会显得如同幽魂,过於阴冷。饶是如此,陈淮也忍不住低声询问萧梦客这是不是山鬼。 无论如何,惊鸿照影,让满身泥污的三人总生发些自惭形秽之意。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河上升起浩渺烟波。拨开水雾,一叶扁舟悠然而至,果然同记录所言,並无艄公撑桨。 萧梦客並未踟躕,直接向河岸走去,另两人见此也赶忙跟了过去。 前的身影更早如一抹淡色飘入了船篷。 踏进船篷,萧梦客终於看清了这抹神秘的身影,从皓腕雪颈判断,应是一位少女。 少女戴著帷帽,轻纱遮住面部,若隱若现的轮廓恰到好处。犹抱琵琶半遮面,总是引人遐想。 但反过来说,很难想像怎样的脸才配得上她的身形体態,期望到了不切实际的地步,即使稍有瑕疵,也会令人大失所望。 四人都入舱中后,一时无言,倒有些尷尬,好在少女身上的芬芳虽清淡,却能掩去血腥和浊气,使人心情舒畅几分。 摇摇晃晃,船竟自行启程。 然后,少女摘下了帷帽。 萧梦客怔住了。 云髻、螓首、蛾眉、明眸、丹唇……他本以为会看到这些。 然而,事实却是,模糊不清。 虚妄似镜,縹緲如水月,根本无法在记忆中描摹眉眼。 或者说,自相矛盾,如超尘脱俗的神灵无法直视,却明净温婉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天与工夫,不似人间见。 剧烈升腾的危机感攫住了萧梦客的心魂,他的第一反应是,此人有著很恐怖的【媚术】或【魅惑】能力。 但是【所见即所得】依旧没有反应。 她难道是什么妖鬼魔物? 转头与张驍对视一眼,他同样露出困惑忧虑的神色,只有陈淮还痴傻愣著。 萧梦客暂时不愿点破,此人能有如此效果,应强於自己,行舟途中,不宜起衝突。 他微笑说道:“萍水相逢,即是缘分,不如各位介绍一下自己,就从我开始吧……” 陈淮此时也反应过来,这次他没会错意,连忙装作不认识两人,自称江湖游侠,对身份的介绍半真半假,留有余地。 轮到张驍,听他介绍,两人这才得知他竟是陇北人,年纪二十有五,比他们大了不少。 到少女了,看她始终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本以为可能不接话,没想张驍声音刚落,她就开始介绍自己:“小女是江胥顾家……” 仅有豆蔻之岁,路遇危机绕行,准备北渡京城…三人听著又是一愣,想到顾千秋吴政宪之事,难道这女孩就是顾家那位得天子令者? 陈淮问道:“等等,名字是哪几个字?” 萧梦客想了想:“出处应该是,『曲江浣尘壒,愚溪涤烦囂』。” 少女轻轻頷首,她的名字是顾浣尘。 陈淮小声吐槽:“这名字,洗衣服嘛,有点像婢女。” 这样的话自是很不礼貌,实则他与萧梦客长期默契的唱红白脸手段,他一向表现得“真性情”,所以会说一些难听的话试探对方。 顾浣尘对此话没有什么反应。 萧梦客问道:“听闻顾家【音律】和【演奏】精妙绝伦,在下早已心生嚮往,今日得此机会,能否为我们展示一二?” 同为江胥家族,萧陈两家走得近,顾家则较为疏远,所以两人还真不了解顾家年轻一辈。只记得几年前顾家曾想与萧家联姻,但没找到年龄合適的。 顾浣尘抽出略有破损的横笛,解释道:“唉,我所说的遭遇危机,实际就是被歹人劫杀。僕从被害,琴也被毁,逃入无生谷才躲过一劫,因而只能以此吹奏,献丑了。” 陈淮听此话想追问她是否被吴家追杀,却被萧梦客用眼色止住了,至少等她展现吹奏功底后,才能確认身份。 她检查一下笛膜,就开始吹奏。 陈淮还是有点慌的,顾家演奏之术可不是仅为了好听,是真能靠乐声杀人的,总觉自己的话有所冒犯,不知会否遭报復。 很快证明他多想了。笛声清亮悠远,如鶯鸣婉转,又如溪涧潺潺,使人只觉流连於空山幽谷中,寂静却不哀伤。 与此同时,船外似乎有何物经过,篷顶光影变幻,萧梦客抬头,不知怎地,忆起童稚时见到的旧日壁画,那些奇异鬼怪、飘逸仙人,不由感概,踏上修行之路后,光怪陆离的世界反而遥远了。 顾浣尘的目光被吸引,刚吹完一曲,便跑到篷外,萧梦客也起身跟至甲板上。 小舟已顺河流匯入大江,当江上景象映入他的眼帘,也不由得感到驰魂宕魄。 星落如雨,寰宇被无数金缕分割。 似有鬼斧神工的画师以天幕为纸绢,绘出云汉、群山、宫殿、高台、瑶池、宝輦、神鸟,以及穿行於其间广袖当风、衣袂翩躚的身影。 瀲灩水波倒映著横贯苍穹的星海,小舟浮於无尽萤火之上,所过之处绽出莲状的涟漪。江天一色,恍惚间已然被群星围聚簇拥。 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萧梦客只觉误入仙境,如梦似幻,不禁震撼道:“法天象地?这是触发了旧日仙人留下的影像吗?” 遇到仙道昌隆时期残留之跡,这样的事儘管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 然后,他看到少女回眸,万千流光在这一瞬似乎都匯聚到她身上,璀璨夺目,连这亘古天穹都黯然失色。 顾浣尘不再是浮光掠影,终於能稍微捕捉她的眉目。 在星辰投影下,萧梦客看见银灰如瀑的长髮,没有瞳孔的眼睛,这真是人类具有的特徵吗? 虽然他想质疑,映入脑海的却只剩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绚丽却脆弱的笑容,总让人觉得如烟稍纵即逝,笼罩於明明灭灭的光影中。 “你看。” 顺著顾浣尘所指的方向望去,两位仙人隔著河汉迢迢相对。 回首的剎那,他看到了一剑。 永生难忘的一剑。 那一剑,分割了星海。 第十五章 倒行 渡过堰水,离皇都望闕城就是咫尺之遥了。 抵达江北后,四人续行十几日,便来到堰水城。 此刻,他们正在城中酒楼,比起进餐,更紧要的是打听城外状况。 因为事实上,他们是滯留於此地了。 楼下散座聚集著身份各异的人士,却都在討论同一件事。 “还真是不巧,遇上这群匪徒侵扰,也不知官兵何时能镇压完。我这批货物再延后,真要亏得老娘都不认识了!” “呵,指望官兵?说难听点,所谓匪患还不是那群蛀虫害的,要是少贪点賑灾款,堰西南人何至於落草为寇?” 他们说的匪徒是一群造反的民眾,学了点西域传入的祆摩教教义,自称夜灯。大多是受先前的堰西南洪灾波及,实在活不下去才起事的。 夜灯眾与官兵在堰水附近交战,导致渡口暂时封闭,旅者、商队和走鏢人等,都只得在城中歇脚,等待战事平定。可供绕行的官道也有,但那样行程就大幅增加。至於不走官道?在这乱局中,可是真要出人命的,眾人都不敢赌。 在北渡途中,萧梦客才清楚理解了长辈们所说“不復庆元盛世之景”是何意。在江南儘管可以感到各大家族纷爭愈发激烈,但毕竟是富庶之地,远没有路途上所见那种民不聊生之景。 同为小城,堰水城远不及繁华的平涇城,不过在四人所经诸城中,已算得上不错。听人说,京城新委派的知县居功至伟,新官上任尚有一腔热血,改了不少积弊陋习,例如纳粮时总“不足额”的官秤。虽是小事,却实打实贏得了民心。 从思绪中抽离,萧梦客扫了眼同行的三人。 陈淮依旧轻鬆愉悦,虽一路上无法探略微不爽,但能酌酒欢饮也足够了。 对於张驍,他则是更为钦佩了,虽外表粗獷,却很是细心。很多时候无需多言,就会做正確的事,而且他江湖经验丰富,踩得准那些明里暗里的规矩。此时张驍觉得时机合適,就去往一楼打听战况了。 至於顾浣尘,她说清了自己就是顾家得天子令者,因为体质特殊,一直被家族隱瞒著,不怎么出门。她说自己孤身一人,愿与三人同行。考虑到她还是个小孩,独行的確不便,他们商议后同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好在,她並不难相处,没什么大小姐架子,也不娇气。 在多次试探发现並无疏漏后,萧梦客暂时不再深究她的身份,但並未完全放下疑虑。 那夜惊鸿一瞥后,她各方面都正常了许多,但灵动的神色消隱无踪。虽也有喜怒哀乐,却总让人觉得无甚情绪波动,有些呆滯。 萧梦客想起前世著名怪谈中的偽人,不禁细思极恐,想著需要继续观察。 在他思索之际,不知为何,酒楼上下的人都围到近路的那一面窗户。 萧梦客也顺著望向窗外,却见路上已没有行人,似乎都在为某事让路。 再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人们自愿迴避,而是有群携著刀棍的武夫在清空道路,逼迫商家和路人站到路旁。即使如此,人们还是站在两侧,不愿离去。 甚至酒楼里之前言语柔懦的顺民,此时也显露慍恼的神色。 待眾人为之让路者出现,他更觉诧异,原来是一队出殯的人马,然而队伍稀稀落落,只有寥寥几人,甚至看上去有些潦倒。 <div> “妈的,这群仗势欺人的恶贼!” 朝骂声的方向看去,发觉有点眼熟,哦,是刚才骂贪賑灾款者的那位瘦高青年。 从话语神態来看,是个正气凛然、直言不讳的人,看来可以此为突破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於是萧梦客拱手问道:“这位兄弟,我等远道而来,不知此地发生何事,可否略敘一二?” 瘦高青年问道:“你可知逝者身份?” 萧梦客摇摇头。 “正是受民眾爱戴的那位新知县。” 他毫不顾虑,直接解释道:“唉,这世道,好人不长命。京城那群老而不死的玩意又占了上风,新派被打击,原先的本地豪强死灰復燃,买通帮派暗杀了知县。” “今日知县出殯,本来眾人都自愿送他一程,帮派却出来阻挠,所以成了这副样子。他妈的,那狗丞相李怀慎……” 突然,他的嘴被捂住,人被拉到一边。来者是个矮胖男人,看上去约莫而立之年,他虽圆滚滚,却全无憨厚之色,目光透著精明。 他躬身向四周连连拜道:“诸位见谅,咱这弟弟人有点痴傻,说的话莫要当真!”说罢就將高瘦青年拉到一边训斥了。 萧梦客觉得这两人有点意思,本还想听听他们讲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喧譁声促动了,赶忙走到窗边,看下方出现的异动。 只见一粗布麻衣的男人莫名走到了路中央,准確地说,他是头足倒置,以手行走。 帮派恶徒见他状若疯癲,动作滑稽,只当是个痴子,没有驱赶,反而上前以逗幼童的口吻问道:“哟,这位郎君,可是在学倒栽葱,还是要把脑壳当杵臼使?” 倒立行走的男人回应道:“我诧异的是此世黑白顛倒,权贵倒行逆施,站著怎么都彆扭,现在倒是舒服许多!” 眾人听闻这话都是一愣,却见一少年站出来拍手称快,霎时间,喝彩欢呼声此起彼伏,压倒了帮派武者们的气势。 所有人都同仇敌愾,最不同情农民、怒骂夜灯的商人尚且如此,毕竟他们也深受帮派所扰。 被男人呛得无言以对的恶徒涨红了脸,怒不可遏,举棍向前劈去,周边几名武者也立刻助阵,刀枪剑戟將男人团团围困。 在八方武器即將淹没他时,男人双手按地,借力將自己弹向空中。 拔剑落下,踩在武器交叠处,旋身横划,竟齐刷刷削下几人头颅! 在一眾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闪转腾挪,突出重围,化为一道长虹向城外奔去,引得帮派武者们不得不立刻追击。 男人侠义之举彻底点燃民眾的热情,不知来自何处的石子和污物纷纷扬扬打到剩下的恶徒们头上。因为强的大多被引走了,还试图拦路者被打得抱头鼠窜。 人们衝破了封锁,匯聚到知县棺旁为他送行。屋內、街旁、楼上……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叫好声直衝云霄。 “好剑!好杀!”陈淮大喊助威,恨不得跳下楼与恶徒们大战。 连萧梦客也感到快意,內心暗赞其剑术精妙,但总觉得有点熟悉。 “剑门,剑门!真想同剑门诸人一样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啊!” 是那瘦高男子,只是现在的他有些鼻青脸肿,也不敢大声说话了。 <div> 再看了眼,原来是他的矮胖兄长凑到了某位华贵的公子哥身旁,像是要与他商议什么。这公子哥衣著打扮的风格…… “吴晋英,是他率领武者袭击了我们。”顾浣尘悄然到了萧梦客身侧。 萧梦客想起来了,这人名气倒不小,可惜是负面的。在不到十岁时,吴家便吹捧他为不世之才,有筑基潜质,引得江南眾势力瞩目。 然而如今弱冠之年,他仍不过胎息初境,想来只是吴家为了挽回跌落的声势的造星產物,现在人人知晓吴家衰落,此人也就没什么用了。 饶是如此,他依旧算得上吴家年轻一辈中最出类拔萃者了,不久前,吴家还有不少人相信他能得到天子令。当然结果大家都知晓了,吴家无一人得到天子令。 可他现在却和矮胖男人说自己有天子令,还展示了出来。 两人的对话中,另一方的身份也明晰了。別看一矮胖一瘦高,都其貌不扬,竟是神农传人,擅长【农艺】。 实际上,他们是三兄妹,还有一位小妹在旅店,没有隨两人出来。他们分別名为许稷、许麦和许菽。 出乎意料的是,三人竟都获得了天子令!常理来说,同出一脉,最优异者才能得此令。例如,陈淮作为清河剑宗年轻一辈第二人,就没能得到令牌。这说明三兄妹各有绝技,且都深受京城看重。 “你真有门路绕开交战区,让咱几人顺利渡河?”许稷压低声音问道。 吴晋英又晃了晃银闪闪的令牌,拍胸脯打包票:“许大哥你看,同为得到天子令者,我何必誆你?再说咱们吴家作为建陵第一家族,信誉肯定要讲的,怎么可能骗人呢!” 许稷一溜眼,堆笑说:“誒吴公子言重了,咱怎么会觉得您欺骗呢?若只有在下和二弟,也就隨意了,但毕竟带著小妹出来,恕我不得不多嘴,了解更多详情了!” 吴晋英见许稷没那么好说服,也是有些著急,想著还是得看人下菜碟,投其所好。 缄默片刻,终於想出办法,从口袋中掏出个东西:“许兄信不过我,总能信得过道门吧,你看这是道门信物。再不行,跟我走一趟,见一见同行者。是的,不止你我,还有其他天子令获得者也愿意隨我同行。” “道门吗…那得给面子啊,毕竟咱的云雨术,百年前和道门是一家呢!” 许稷沉思后,同意了这种方案,决定先与其他天子令获得者见个面。 收回纸人,萧梦客已將两者对话完全转述给友人们。 陈淮慍怒道:“这吴家又要搞什么阴谋,真是阴魂不散,就该一剑斩之!”自他看了剑门侠士戏耍恶徒后,一直念叨著也要锄强扶弱,满心想著找个目標试剑。 张驍想了想:“我们可以悄悄跟上去看看情况,即使没什么,若能得到一条绕行路线也是有益的。” 顾浣尘说:“我好奇吴家的动机,如果只是为了吴晋英的天子令,一块就够了,何必要夺这么多。所以…我也希望去看看。”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我们就出发吧。”萧梦客一锤定音,不觉间,眾人都已认同他为团体的核心。 …… 出城不远,那剑门侠士韩笑歌就被一队人马拦住去路。 他眉头一皱,打量了前方领头者,奇装异服的男女二人,都有胎息圆满修为,於是开口道:“哦,有意思,请动了雌雄双煞啊。当鹰犬还真是金饭碗,连杀人犯都要爭个套狗链的机会?” <div> 两人中的雌煞阴笑道:“呵,我们只好杀人,对什么权斗毫无兴趣。但非法杀人不仅困难,还要提心弔胆,哪比得上合法杀人爽快呀!” 交谈间,战斗一触即发。 韩笑歌嘴角仍带笑意,眼中却愈发凝重。他正衝击炼炁境,两人单拿出来,他都不惧。 以一敌二,就有些麻烦,更何况他们还领著一群几乎都有胎息修为的武者。 但那又如何? 拔剑,凉风拂过。 雌煞一惊,髮丝已然落地。 好快、好冷、好利的剑! 她恼羞成怒,就要催著眾人围杀韩笑歌。 就在他们气势汹汹扑来时。 有人的脖颈上被剑气划出细丝。 有人双眼圆瞪,表情停留在某一瞬,身体却无法动弹,直直倒地。 有人撞在一团黑影上,定睛一看,才发觉是诸种毒虫匯聚成团,还未来得及恐惧,全身骨肉化为一滩血水。 有人眼前一黑,感到全身血液沸腾,想起那算命的瞎子,自己给了他生辰八字。想用灵力对抗诅咒,却发觉体內灵力失控,在经脉中横衝直撞,钻心蚀骨。 而马车的车舆像是活了过来,挣脱马匹,朝雌雄双煞撞去。 见到此情此景,韩笑歌会心一笑,吾道不孤。 既然有这么多暗中相助,自是不能让诸位失望啊! 韩笑歌出剑了。 这一剑,依旧寒光凛凛,但不再是先前的孤寒,多了知晓有同路人的欣喜。 剑身映著日光,晃得双煞睁不开眼。他的剑意,怎会如此耀目? 退无可退,拼死一搏,雄煞金环迅疾砸出,雌煞弯刀猛劈而下。 却见剑锋迴转,金环咣啷落地,弯刀应声而裂。 …… 胜负已分。 日光灼灼,照亮剑身血痕。 处理完堆叠的尸体。 烈火熊熊,燃尽污秽。 韩笑歌知道助力的义士们不愿拋头露面,於是向天空拱手,表达感谢。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转身,大笑离去。 第十六章 夜灯 林间空旷处,一间临时搭建的酒水铺孤零零立在那儿。 这种官道外的酒水铺,有经验的旅人都会敬而远之,他们明白其中的危险。 可若铺主只是一个甲老人,店小二是他的孙女,一个圆脸憨厚的少女,笑起来还有浅浅的酒窝。 这样的酒水铺是更安寧还是更危险了呢? 至少吴晋英並不抱有警惕之心。晌午时分,他、许家兄妹还有位穿著对襟短衣、皮肤黝黑的汉子,步行许久总算见个能落脚饮食的地方,便直接围著桌子坐下。 酒水铺客人稀少,他们到来前,也就隔壁两桌各坐著一个男人。一人脸如刀刻斧凿,很是硬朗,额头到眉尾有道伤疤,略显凶悍;另一则像是个寻常庄稼汉,没什么特点,使人见后即忘。 正值夏末,树叶间草丛中蝉鸣不休,枝干上几只鸟儿来来去去,没人发现其一外貌微有不同。 那是一只纸雀。 约莫半里之外,四个身影正藏在草堆中。 “哦,把鲁班术继承人都骗来了,这吴晋英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啊?”陈淮提起些好奇心,他打了个哈欠,说:“总算来点有意思的了,前面跟踪他们走路太无趣了。” 萧梦客笑了笑说:“如果仔细留心的话,刚才一路上有几处异常,不知各位是否发现。” 陈淮愣神了:“啊?有吗?” 张驍接过话头:“我来说一处吧。在我们往山林走时,遇到一小队官兵,他们的著甲与佩刀都与寻常官兵不同,也绝非斥候,反而有些过於…奢华了。” 顾浣尘则说:“嗯,有个很明显的,不过距我们有点远,是溪流边四人抬的喜轿。可若是新娘出嫁,没有其他隨行者就很不正常,何况还走这林间小道。” 萧梦客露出讚许的目光,转头看向陈淮,欲言又止,只是摇摇头。 陈淮嘆了口气:“你们三个……唉,明明是四个人的故事,怎么感觉就我被排除在外?” 萧梦客没管他的吐槽,说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习惯边走边做標记,所以我发现,有些草丛在移动……” 还没说完,他忽然转到酒水铺的情况:“等等,有异动了。” 圆脸女孩正要给吴晋英几人端茶,却被一堵墙罩在阴影里,一看,不是什么墙,而是那凶神恶煞的男子,顿时嚇得脸色煞白,退了几步。 男人拿起水壶瞧了瞧,骂道:“操,送水倒是勤快,老子点的酒怎么还不上啊!” 女孩颤巍巍轻声说:“客官,我先前端过酒了啊……” “你他妈还敢顶嘴?没看老子酒瓮早就空了,不会再端上来?哦,是觉得老子穷,买不起酒了是吧!” 这时一人闪身挡在女孩面前,接过水壶,竟是吴晋英。 他微笑著拿腰牌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建陵吴家,给个面子。” 男子一愣,跺跺脚,坐回长凳上。 看吴晋英亲自端来水壶,许稷赶忙抖著肥肉迎上去:“哎哟这怎么成,太劳烦吴公子了!” 那鲁班术传人公输易看许稷的目光带著不屑,对吴晋英此举则颇有好感。 不过这只是一段小插曲,眾人在曝晒下行走良久,都很渴了,立马倒水饮下。 <div> 吴晋英又讲些天子令仙道院之事,看上去颇有门路,对京城大小事了如指掌。 经过他刚才的义举,几人都愿意敞开话头,聊聊自身之事了。 可聊著聊著,愈发觉得头昏脑胀,眼皮耷拉,最后,他们倒头就睡。 “公子,看来比预想要顺利啊。”凶横的男人凑了上来,他原来是与吴晋英一伙的。 吴晋英故作悲悯,说道:“唉,你看看,这样多好,没必要多造杀孽嘛!等一下把他们废了,多打几下脑袋,然后放了吧。” 就在他背向许稷的瞬间,胖子突然蹦起来,竭尽全力用头顶向吴晋英的腰部。 啪! 弹飞的不是吴晋英,而是许稷。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已横插了一人,正是那相貌平平如同庄稼汉者。 他一掌就將许稷推到五、六丈外的树桩上,直直撞出一个坑。 而草堆里走出十几人,將酒铺团团包围。其中两人用刀抵著爷孙俩,他们举起手,不敢动弹。 “哦,你没喝那水?什么时候发现的?”吴晋英目光阴冷。 许稷咳出点血:“呵呵,吴公子,不是什么人都会被家族名头嚇退的,您至少装装样子,发挥一下胎息初境的实力嘛!还是因为您的手下太强了,怕万一演砸了丟脸?” “胎息初境”四个字说得尤其重,狠狠戳到了吴晋英的痛处。 他的耳根都涨红了,眉眼揉成一团,指著许稷说不出话,但终究还是压下了愤怒的表情,沙哑地说:“唉,我本有好生之德,就是总有人不知好歹。杀了吧。” “你这紈絝草包银样鑞枪头上不了台面只会啃老的废物带著你那立马要完蛋的破烂家族,给姑爷爷下地府去吧!”许稷像说顺口溜般连著骂完,顿时念头通达了许多,连即將面临的死亡都没那么怕了。 还没来得及下地府,纸钱倒是提前飘下来了,正要出手的两男子见此景也是愣住了。 在场眾人都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酒水铺附近气温兀地降了不少。 难以判断从何方向,少女轻哼山歌的声音传来,婉转却冷冽。 突然响起整整齐齐的踏步声,只见四人抬著喜轿从不知何时升起的雾中现身。 再定睛一看,这哪是四个人。 分明,是四具乾尸! 喜庆的大红色此时却如同淋漓鲜血般瘮人。 许多人都被惊得或嚇得不敢动弹。 抬轿的乾尸忽地全员止步,大红轿的门帘竟自动打开了! 圆脸少女已闭上双眼不敢再看,只觉恐怖万分,比被刀抵著还恐怖。 没有风,帷幔却飘起。 轿內一片漆黑。 咚!咚!咚! 万籟俱寂,只听得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是什么? 是一具棺材。 棺材板掀开了。 她坐了起来。 穿著鲜红嫁衣的女子,纤细苍白的手掀起了盖头。 <div>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黑白红三色。 她头髮、双瞳的黑和皮肤的白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及笄之年,或稍长一些的少女? 分不清,因为她太瘦弱了,瘦得有些病態。 她的脸毫无血色,若不是动了,仅远观很可能被错认作纸人。 但这绝不是说她丑陋,她是很美的。 她美得太精致了,不像活人,倒像是精心雕琢的人偶。 这是一种妖异的或鬼气森森的美。 就在她到来之时,被迷晕的几人如梦初醒,爬起来嚇了一跳,皆是一脸懵。 药效这么快就没了?吴晋英不解地望向那男人,却见他一脸凶相早已消失殆尽,眼睛失焦,面无表情,身体呆滯原地。 “方展武,你怎么了?!”吴晋英讶然喊道。 “哦,南疆蛊术?他是中了傀儡蛊。”面目寻常的男子饶有兴味地说道。 吴晋英听此大惊失色,连忙乞求道:“十六祖师,救救我!” “吴家和夜灯勾搭上了,这事更复杂了啊。”萧梦客感嘆道。 陈淮问道:“老萧,张大哥,咱们要出手吗?” 自从得知张驍年纪后,陈淮便以“大哥”相称了。 张驍冷静道:“再看看情势,或许用不著我们。” 萧梦客也点头同意。 只见十六祖师突然將什么东西拍入方展武口中,方展武咳了几声,双眼恢復清明,他正要感谢祖师,却被止住了。 祖师嘱託道:“治標不治本,能清醒一个时辰,先帮忙贏了这小姑娘。” 与此同时,围著酒水铺的夜灯眾展露修为,竟都有胎息境界。 “这都啥啊!胎息境这么不值钱了?夜灯不都是生活困苦的农民吗?”远处得知这一切的陈淮心態崩了。 不过当知晓棺中少女也是蛾眉微蹙,略显为难,他倒是感到安慰了许多,咧嘴笑道: “哈,装不过三息嘛!怎样,该轮到我们出剑了吧?” 第十七章 花月 红衣少女的声音甜美,却让人心底发寒:“嘻嘻,奴家的虫儿们正缺些血食呢。” 瘦高如秆的许麦此时也像被风吹动,略微摇晃。他脸上仍倔强地挤出横眉冷对的表情,话语的颤抖却削弱了故作的豪气: “公输兄,这位姑娘是?她能否助我们突出重围啊?” 公输易神情凝重,嘆道:“別指望了,她恐怕是那位南疆妖女花月……唉,真说不准落到谁手上,会死得少惨一些。” 自觉如砧板上鱼肉的几人只祈求两败俱伤,以爭得一丝逃离的机会。 可惜天不遂人愿,花月此时已落入下风。 他们倒不全是因为畏惧花月而不出手助战,只是他们擅长的农艺、工造之术没那么適合战斗。 公输易是製作了战斗傀儡,但昏倒时被方展武扔给了夜灯眾,已然毁坏。 花月轻咬红唇,不愿露出狼狈之態,她本来自觉已准备充分,没想夜灯横插一手,更没想到他们有此等修为。 只听铃声清脆,原来是她脚上的银饰。花月的身姿灵动非凡,双手掷出飞刀的同时,双脚勾住弩箭,连连发射,不断逼退夜灯眾人。 她自己一边手脚並用战斗,一边操纵著四具尸傀攻击,可仍是寡不敌眾。 十六祖师依旧满面春风,笑容和煦,看形势差不多,他出手了。 他两手空空,未携寸铁,缓步走到尸傀前。 经过尸傀,他的手似乎抖动了一下。 快到看不清,他到底出手了没有。 直到他伸手,眾人皆是一怔。 尸傀的核心竟被他硬生生掏了出来! 后知后觉地,尸傀倒地,分崩离析。 花月双眼通红,恨恨望向十六祖师。 吴晋英也没閒著,打不过花月,还治不了你们这些弱者? 看著几位天子令获得者尚有自保之力,他將目光投向了那对爷孙,特別是那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圆脸少女。 有意思,他没想到自己攻去的动作,竟能分散花月的注意力,本以为这妖女是心狠手辣之人。 “小人!”花月骂道。 吴晋英邪笑道:“既然是圣女大人这样说,那一定是在夸讚本公子了!” 反正花月分身乏术,趁此机会,他直接出手,向圆脸少女抓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忽觉什么从天而降,吴晋英猝不及防,连退几步。脸上一辣,伸手摸才发现满是鲜血。 方展武见此赶忙箭步上前,欲要援助他,却莫名嗅到馨香,危机感暴增,停步环视四周,明明空无一物。 同一时间,就要接近喜轿的十六祖师猛然闪身,他原先所在之处雷光爆裂,烟尘四散,炸出一个大坑! 两道身影从林间突现,人未达,剑光已至,夜灯眾人的阵型被剎那衝散。 经歷一波突袭,正要有所反应,悠扬笛声冷不丁入耳,迴响於林中,忽远忽近。 就连较为强大的方展武和十六祖师两人也恍惚了几息。 回过神来,战场已被四人分割。 按之前萧梦客的安排,他对付修为最高的十六祖师,顾浣尘对付吴、方二人,张驍和陈淮则拖住夜灯教眾。 虽然两人也只有胎息初境,但萧梦客已识別出,夜灯眾人是服用了邪药提升的偽境,同那夜的吴家杀手一致,支撑不了多久。只需拖延时间,他们很快会跌境遭反噬。 “这十六祖师交给我,各位注意不要靠近他!我已经看出他施行术法的手段了。”迎战强敌的萧梦客还提醒著大家。 圆脸少女凝望萧梦客的侧脸,知道是这位少年为自己挡下了吴晋英的攻击,一时不觉痴了,瀟洒不羈、丰神俊朗,儼然小说话本中走出的侠客角色。 萧梦客不知少女心思,倒是留意到那撑起伞的鹤髮老人,伞划出了一片领域,隔绝內外,將爷孙俩护於其中。 果然並非普通人,他轻嘆又一个猜想验证了。 与此同时,他双手掐诀,风火雷电各类法术不断落下。 遇上同为胎息后境的十六祖师,总算不用跨阶战斗,就没必要束手束脚,可以好好检验法术练习的成果了! “你的速度极快,但关键不在於此,而在於你的身体能与其他身体短暂融合,所以掏出核心才那么顺利。” 十六祖师附近出现一片雷电交加的区域,他被迫不停闪身躲避,根本找不到空隙接近萧梦客,也无法逃出牢笼。 他的眸中闪过微不可察的阴鷙,但还是保持镇定的表情。 终於,在躲避的过程中將灵力凝成块状,护在性命攸关的部位后,暂停硬扛各种法术。 这当然撑不了多久,但足以爭得一个反击的机会。 “说得不错,但並不意味著我只能近身攻击。” 十六祖师掏出什么东西接在自己手上,竟是什么动物的肠子! 在护体屏障被击破的一瞬,他乾脆將所有灵力匯聚在肠子上,当作长鞭甩出! 这捨身一击还真差点就触及萧梦客。 然而,群鸟忽被引动,纷纷从枝干飞下,挡在两人之间。 肠子甩到鸟身上,立刻与鸟凝为一体。 他原先正是想用这种能传递的特性控制萧梦客。 “可惜,我也並非只会雷电火法。”萧梦客狡黠一笑。 两只纸鹤盘旋交错,將肠子寸寸咬断。 搏命一击失败,灵力亏空的十六祖师淹没在电闪雷鸣中,表皮炭化,伤痕累累。 饶是痛苦万分,他却双眼圆瞪,威武不屈,厉声道:“有心杀世家权贵,却无力回天,我已无悔!” 在雷电杀死他之前,反噬先使得他的胸口骤然膨胀,连带整个身体裂为两半,胸腹腔內流出一滩变异的血肉,细看长出了许多牙齿和毛髮。 “呃,这是不是第三个在我眼前自杀的了?”萧梦客有些无语,“而且你不是和吴家这种世家权贵合作嘛……” “我觉得吴政宪也能算自杀!”陈淮激战之余还不忘凑句话。 …… 同一时刻。 吴晋英瞥见旁边的战斗不禁一震,他总算將此少年与之前听说的邪魔外道联繫起来,那人在平涇城大开杀戒,给家族造成重大损失。 他不由得心生畏惧,这样英姿颯爽的外貌,很难想像会修习那些旁门左道,何况萧梦客一开始用的都是通行法术。 吴、方二人这边的战局有些诡异。 吴晋英看到来者虽戴著帷帽遮面,但身量未足,明显是个小女孩,本来是很不屑的,甚至见她初显绰约,还起了些色心。 然而,女孩双刀出鞘,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方展武此时也好不到哪去,他冷汗涔涔,已陷入左支右絀的境地,更骇人的是,他发现自己看不透女孩的境界。 顾浣尘的刀並没有什么婉若游龙的灵动,反倒透露出大巧不工之意。 没什么特定的刀式刀招,就是你击不中她,她却能刀刀精准砍在你的非要害部位。 没错,非要害部位。 就像是在玩弄猎物,两人都清楚意识到,她认真一刀就能杀死自己,却延迟死刑判决的到来,使他们时刻处於提心弔胆中,不知下一刀后是死是活。 两人越焦急,情况越糟糕,由於她总能完美地躲开,他们反而一直在互相刺伤对方。 当方展武刺中吴晋英,吴晋英破口大骂,方展武连连道歉;可当情况反过来,依旧是方展武不断道歉。 没有办法,这就是附属家族的悲哀,方展武修为胜过吴晋英,心性也略好於他,但只能当个僕从、打手,而且他毫无反抗之心,忠心耿耿已成习惯。 自从家族编织的幻梦破碎后,吴晋英在修炼上自暴自弃,摆烂许久,生死一线之际,倒是忽忆起武术教习说的“卖破绽”之策。 於是假装踉蹌,向后倒去。 顾浣尘这一刀还真划空了。 他大喜过望,不禁自夸还是有几分天才。 方展武抓住隙间,向顾浣尘刺去。 出招的瞬间,他明白,这一剑,必中! 因为顾浣尘已经失去了重心,她不可能迴转过来。 可是,匪夷所思,难以置信,荒诞不经…这些词都不足以描述发生的情景。 就像纸页翻过,她以违背运动轨跡的姿態,旋到了另一边。 剑却收不住了,刺向吴晋英腿中央。 这一剑后,他再也不能重振男人雄风。 吴晋英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就被方展武搀著离去。 顾浣尘在后方不急不缓地跟著。 方展武连连回头,却更是绝望,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是快是慢,女孩总保持相同的距离。 吴晋英此刻反应过来,目眥尽裂,吼叫著肘击方展武,发泄痛苦和愤怒。 “公子,抱歉,抱歉…小的万分该死,但…”他没说出后半的话,因为那样会惹怒公子,可是重伤、疲惫,又加上吴晋英的击打,导致他气喘吁吁,越走越慢。 “离最近的医馆还有半个时辰的路途。”女孩的声音轻柔婉转,如同天籟,在两人那儿却如恐怖的催命符。 这句话似是好意提醒,但揭开了两人之间潜藏的裂痕。 方展武想起自己蛊毒未解,而吴晋英留意到方展武变慢的脚步。 “再这样下去,你们两人都会死。” 是啊,方展武在这一刻如梦初醒,或者说,他忍无可忍,只是习惯和自欺掩盖了內心真正的想法。 自己始终忠心耿耿,却还是犯下此等滔天大错,即使两人都生还,他和亲人都会完蛋,所以不如,让所有人都不知是他犯了这个错…… 吴晋英的眼中也满是阴狠,比起后方的敌人,他更恨眼前的这位僕从。 他甚至开始怀疑方展武是故意废了自己。他觉得能猜到这位僕从的想法,明明各方面更优,却被这样差使,一定很嫉妒自己吧!自己成了废人后,人生彻底完了,本来还能指望下一代弥补才能不足的遗憾…… 所以,奇景出现了。 前一刻还搀扶同行的主僕,后一刻互相出手,欲置对方於死地。 胜负立分,方展武用膝盖將吴晋英压在身下。 可鼻青脸肿的吴晋英痛哭流涕。 他求饶道:“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其实我明白,我就是个废物,撑不起家族的期望,越是这么想,我就越想乾脆当个烂人…求求你了,给我一次改变自己的机会吧!我们也认识十几年了啊!” 方展武愣住了,可他这一愣,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吴晋英摸到一把短刀,从侧面扎入方展武的心臟。 倒地的方展武思绪疾速流逝,眼皮將要闔上时,隱约看到凭空出现的力量折断了吴晋英的四肢。 是啊,女孩说那样下去,他们都会死,但並没有说不那样,他们就不会死。 做这些,就是为了看到他们互害的结局吗? 她不是人……是魔! 这是方展武的最后一个念头。 …… 公输易向萧梦客几人拱手道谢,说:“各位兄台,到了京城若有需要造的东西,儘管来找我!” 说罢他离开,暗想著寧可等战事平定,也不愿信所谓特殊门路了。 许稷依旧是那种满脸堆笑的神態,他领著弟妹感谢了几人。但见到萧梦客使用左道之术后,他的热情似乎淡了几分。 他的弟弟许麦则只剩崇拜之情,满心想跟著几人同行。 几人也第一次看到了被称为“豆豆”的小妹许菽,是个黑瘦怯懦的小女孩,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虽然受到眾人感激,萧梦客却很鬱闷。 因为夜灯眾打不过他们,竟同样齐齐自杀了。 唉,找个人拷问一番幕后谋划怎么就那么难? 还好,当他看到顾浣尘用绳子拖著尚有一口气的吴晋英回来,嘴角终於微微翘起,感嘆还是小顾靠谱啊。 “说吧,你们吴家抢天子令到底想干什么?”萧梦客蹲在吴晋英身侧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说,我说,就是能不能放我一命?”吴晋英虽十分虚弱,看到有生的希望还是加快了语速。 “可以,不过要是你说的让我们不满意…我也不会直接杀你,毕竟我还想看看吃血祭法做成的肉后,人会有什么反应呢。”面对不同的人,萧梦客策略不同,吴晋英这种就適合萝卜大棒一起上。 “好,我说,其实不是我们要搞……” 话音未落,头颅飞出。 “谁?” 眾人全都警惕起来,因为,杀死吴晋英竟是一片树叶。 朝树叶掷来的方向望去,正是那对爷孙原先在的位置。 可两人已消失无踪。 密林中传来苍老却如同洪钟的声音: “有些事,现在的你们还是不知道为好,不要深究了。” …… 在一同击败夜灯教眾后,花月就在角落里看著毁坏的尸傀黯然神伤。 这就轮到陈淮的表演时间了。见到美人,他总愿意凑上去说几句。当然,小顾这种孩子除外。 “唉,夜灯真坏啊!也不必为坏掉的尸傀难过,可以再造嘛。你不穿鞋会不会觉得凉,要不……” 一句话踩了三个雷,花月皱眉瞪眼盯著他,脸有些气鼓鼓,冷冷地说: “呵,夜灯是坏,那逼他们为寇的世家贵族自是更坏。另外,尸傀是奴家的亲人。先別管其他人是不是光脚了,嘴上没閂的话,可以借只虫儿帮你堵住。” 陈淮一时语塞,悻悻离开。 花月似乎还有些赌气,向四人走去。 当她看见萧梦客,倒是一愣,笑著贴近了他身前: “这位小郎君还真是俊俏,不如做奴家的相公如何?” 萧梦客摇摇头:“萧某对女色无甚兴趣……” 说著他突然扶住额头,眼神迷离,身子晃晃悠悠。 张驍发觉异样,厉声问道:“你对萧兄做了什么?” 陈淮拔剑,咬牙道:“果然是个妖女,刚才就该一起杀了。” “哎呀哎呀別急嘛,奴家实在是欢喜他,所以呢,就种了情蛊,这样他不就是奴家的人了吗?”花月遮面媚笑道。 还没待她说完,萧梦客面若桃花,竟凑到花月额前,四目相对,眼见就要吻上。 花月彻底愣神了,一瞬间涨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她根本没操控萧梦客靠近自己啊! 就要紧贴额头时,萧梦客突然止住,双眼清明,笑道: “別说什么妖女了,花月小姐还纯情得很呢。之前举动也可以看出,她是个好心人,毕竟本来没必要冒著危险掺和此事,想必是发现了吴家劫天子令的举动,才来帮助受害者。” 花月轻哼,慍恼地说:“才不是呢!本姑娘隨性而行,才不管什么道德、正义!你个小贼,到底怎么躲过我的虫儿的?” 萧梦客掏出一个罐子,打开说:“在下对养蛊之术也略知一二,自是能轻鬆捕捉到。” 花月虽还撇嘴,看到他也会这左道之术,內心好感大增。瞄了眼罐中,嘲笑道:“你这养的也太糟了,我都替虫儿难过。不过,南疆蛊术不外传哦。” 陈淮在一旁看呆了:“张大哥,这还真是老萧吗?他这么会撩,真不是被我附体了?” 顾浣尘始终无声无息,眉眼低垂,此时才摘下帷帽。 连花月都被她的容貌惊得怔了片刻,赶紧跑到她身前,想捏捏她的脸,却不知为何摸了个空。 “好漂亮的小妹妹,这样吧,姐姐送你个见面礼。” 她將一个精致的小盒放到顾浣尘手上,期待著她打开后惊嚇的表情,就喜欢看这种大小姐被弄哭的样子,多可爱呀。 没想,顾浣尘打开盒子,看到里面丑陋的虫子,却是眼前一亮,连忙说:谢谢月姐姐,我听萧哥哥说过,这是美人蛊,有美容养顏之效。” 花月见女孩落落大方,还识得蛊虫,甚觉投缘,收起了戏弄的心思,和她聊了起来。 萧梦客无语了:“不是说南疆蛊术不外传吗?” 花月笑眯眯回应道:“我將她认作妹妹了,不行吗?” 第十八章 说书人 溪流旁,听著潺潺水声,圆脸少女对著水面整饰自己的发梢,她抬头望向几人所在的方向,满是憧憬: “祭酒爷爷,他们真像传说故事里的侠客啊,那么恣意、热烈、敢爱敢恨,我也好想能同他们一样……” “唉,公主殿下,您可是太为难老夫了,这一次您要出来,老夫这一路都是提心弔胆啊。再这样下去,心臟受不了,不得不告老还乡了!” “那,我只想和他们一起,仅是这样的要求,可以吗?” “等等,殿下的意思是,想进仙道院?” …… 战事平定,往京城的路上,陈淮扫视一眼,吐槽道:“怎么咱们队伍的人越来越多了,不觉间已经五人了。如果一篇小说同时出现五个主要角色,肯定有人要没戏份了!” 萧梦客笑道:“常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说明我们行於正確的道路上。” 陈淮又看向张驍,见他一直处於沉思状態,好奇问道:“张大哥,这几日在思索什么事吗,为何都是同一幅表情?” 张驍微笑一下,说:“先前路途不安稳,不太適合聊。不过也非大事,只是对堰水城一事有些想法。” “这么一说还真是啊!我还记得那天老萧让我们说观察到的东西时,花月、夜灯都出现了,就剩张大哥留意到的官兵,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 萧梦客笑容意味深长,说:“我已有猜测,但还是先听张兄的想法。” 陈淮左顾右盼,沮丧道:“你们咋都笑得这么瘮人,说话也拐弯抹角,就不能直接解释嘛!” “很简单,你可以想一想,京城是否会允许隨意掠夺天子令?”萧梦客拋出一个问题。 张驍点头说:“萧兄与我想法是一致的,不过我们可以从更小的点出发,开酒水铺的,真是爷孙俩吗?” “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怪的!” “是的,祖父对孙女的態度竟有些恭敬的意味。那些特殊官兵,可能就是要保护这女孩,也是为了隔开那片区域。我认为,他们应该来自於京城。” “懂了,你们俩的话合起来,就是说他们是来监察或者考验我们的?他们已经知道吴家的行径了。可…为什么那老人要杀死吴晋英呢?我还以为他也是坏人。”陈淮问道。 “说明此事牵扯更多了。”萧梦客嘆道,“吴家与夜灯合作,还是距京城不远处,就算他们是建陵地头蛇,这样做胆量也太大了。恐怕吴家也只是京城某势力的打手,上面有人想阻止仙道院建立啊。” 陈淮听此想到无生谷遗蹟,不禁悚然,沮丧地说:“我去京城只为了结识天下年轻豪杰,共同探索新术,为何总要牵扯到这种事里啊?” 正骑著马的萧梦客瞥见离他们不远不近、保持一段距离的另一辆马车,心道这许家三人还真有意思。 有意思在三兄妹性格完全不同,特別是兄弟俩,对自己几人的態度截然不同。许麦不必多说,许稷的那点小心思嘛,他已猜到些。此时自己这边车厢內两位女孩也在讲这事。 准確来说,是花月在教训小顾,就像真的姐姐一般。 萧梦客对这少女的性格也是摸清楚了,她只是有些彆扭,就像刺蝟,浑身带刺,腹部却很柔软。甚至她行事也不悖谬,想来只是南疆术法太瘮人,再加上她要强,才得了个妖女名號。 而小顾则是反过来,看上去温和乖巧,实际想法却让人琢磨不透。 此时花月说是教训,实则在关心她,怕她吃亏: “小顾,你还是別那么慷概了!许家可绝不穷困,我看是那死胖子故意让他小妹扮得可怜兮兮,就是贪小便宜,在你这儿行乞欺诈呢……你再这样乱送东西,我就把你关车里,不许出来了!” 原来是许稷在这段路上经常派小妹豆豆来顾浣尘这儿卖惨,討要东西,顺便试探几人情况。顾浣尘慷慨解囊,对豆豆很好。 萧梦客可不会觉得她有这么单纯。顾浣尘经常找自己討论修行上的问题,而昨晚她问的是: “为什么如今正道定义变得如此狭窄,一些在旧时属於修仙百艺和道门五术的,现在也不算作正道?” 萧梦客解释道:“其实没有那样截然的区分,如果非要细分的话,可以说有四类,道门如今主修法术、其他曾称为正道的法术、旁门左道、歪门邪道。” “邪道不必多说。道门主修法术的確很狭窄,按他们自己的说法,仙道衰落,因而將精力专攻於基础的內丹术上,再略加上一些战斗所用的术法。” “中间两者就很有意思,特別是第二类,他们看不上第三类,但在最正统的道门眼中,这些都差不多,所以第二类是有些左右为难的,甚至嘛,对自己身份认同各有想法…呃,多说了,不过情况大致如此。” 说话间萧梦客想起许稷,觉得他就是典型例子,属於第二类中想往正统靠近的那种,不自觉多说了几句,好在顾浣尘同样认真地听,没有走神。 今天再回想起来,顾浣尘想做的事也许与此有关?萧梦客决定继续观察。 …… 终於,这趟惊险的北渡之旅到达了最后一部分。 东扉城。 说是一座城,实则进京城的一道关隘。 天下有太多人想要进京,但真正能进入者只有一小部分,这就给了负责审查的官吏很大压力。 为了分流,乾脆將京城周围四座城设为第一道关卡,初步筛掉那些不符合要求者。 虽是一座比堰水还小许多的城,繁荣和热闹程度却是远超前者。 街旁有一处围满了人,据说是这儿最有名的说书人,在城中等待消息的年轻人们都爱听他讲的故事。 驻足於此短暂听了会儿,萧梦客也算明白为何如此热门了。 老人讲的是少年游侠一步步崛起,建功立业的故事,而那时还不是京城的望闕城,正是故事中重要一环。 听眾都是对京城怀有憧憬的年轻人,这样畅快的故事很符合他们的心思。 讲到故事精彩之处,围著的听眾纷纷叫好,陈淮也兴奋喊道:“我们总有一日也会扬名立万,让后世的说书人传颂我们的故事!” 说书老人摇摇头:“世人都道京城好,可是他们只羡光鲜亮丽者,却不见有多少人落寞离去,甚至葬身其中。你们猜,故事中三个少年游侠前往京城,他们结局如何?” “一死、一疯、一叛。” 听眾譁然,热情被瞬间打消,顿觉兴味阑珊。 陈淮啐了口,骂道:你这老头说话太不吉利了! 老人未因此恼怒,反倒哈哈大笑:“假作真时真亦假,谁知这是故事还是真实发生过的歷史呢?” 第十九章 初见京城 仙道院要广纳天下各路英才,当然不会局限於获得天子令者。因而有许多名额是分给测试选拔出的人。 这也导致以参与选拔之名混入京城的行径大为流行,迫使朝廷在四座关隘里增加了筛选环节。 不过初筛是极为简单的,张驍和陈淮展示一下境界和武技,就顺利通过了。 这才过了第一关,陈淮就欣喜万分,已经进入感谢亲友环节,非要拉其他几人义结金兰。 花月没同意,剩下三人陪著他在口头上玩了下。 萧梦客突发奇想,问花月:“你把小顾认成妹妹,现在她又和我们结义了,那咱俩也是一家人了,这下可以把蛊术传授给我了吧?” 不出所料,收穫一个“滚”。 危机四伏的旅途结束后,欢笑声增加了许多。 真是难得轻鬆,萧梦客想著。 望著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奇怪的念头: 必须要珍惜此刻的时光。 可能是一路上见到的那些人与事,让自己没法抱有轻鬆的期望了。 他並不是冒险之人,甚至经过北渡路上莫名捲入的事件后,更萌生了一丝退意。 乱花总会迷人眼,也许见识京城风景后,也会流连忘返。 可至少此刻,他不断喃喃提醒自己,目標仅仅是学习藏书阁中的秘法,完善星宿图。务必低调行事,万万不能牵扯进那些爭权夺利的麻烦事中。 拥有星宿图,他並没有突破上的门槛,因而他相信自己有一天能在这个衰退的时代到达仙道顶峰。 但前提是,活下去。 谨慎行事,见好就收,不立於危墙之下,以此为基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帮助好友,应该就可以了吧?大不了,直接回江胥也不丟人。 这样想著,他逐渐压下內心的不安。 抬起头,望向分割天宇的巨幕。 那就是望闕城。 望闕城这个名字有多么悠久已不可察,至少在楚王朝建立並定都之前,它就被如此称呼。 闕是门侧的高台,那么名字中所望之闕是属於哪扇门呢?有人猜测,是天宫之门。 据说,这座城池是仙道昌隆时代某宗门遗址的一部分。时至今日,仍能看到无比宏伟的宫殿和楼宇,不是当下时代的工造技术所能及的。 而矗立前方、高耸入云的东城墙,也是旧时的遗留物。其他三面的城墙就没能建造出同等的质量,幸好整座城並未完全建在平地上,西北方有一座丘陵,否则可能出现城墙高度不一的尷尬景象。 要知道,现在萧梦客只是刚出东扉城,距皇都还有不短的距离,东城墙已呈现遮天蔽日的態势,可想到墙脚下会见到何等壮观之景。 然而,真到城门前的官道上,他才发现根本是另一个状况。 人山人海,摩肩擦踵。目力所及之间,只有望不到边缘的人头。 比起城墙投下的阴影,拥挤的人流已然匯聚成更深的黑暗。 排了不知多久的队,总算通过了门口的盘查,初见望闕城的惊喜感消磨殆尽,在一片喧囂嘈杂中,萧梦客竟有些走神。 恍恍惚惚,他望向城门洞口,与其说是门洞,不如说是隧道,另一侧的出口显得如此渺小。 像是要经过深沉黑夜,才勉强看到遥远的炬火。 在进洞口前,他突然朝两边看看,想知道同行友人们的表情。 陈淮眼神明亮,充满期许,略微颤抖的眉宇又显露紧张之意;张驍目光凝重,似乎將迎接重要的命运转折;花月快难以维持不屑的表情,因为她分明欣喜得很;顾浣尘嘴角露出微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霎时视野被漆黑覆盖,他闭上眼,试图记住这一刻。 再睁开眼时,已是车水马龙,繁花似锦。 望闕城,到了。 暂时没心思欣赏城內灯火辉煌的景象,张驍和陈淮两人需要去了解考核的具体要求。 城內最外围的区域,放置了许多类似於擂台的设施。 不过可以看见,台上的人並没有进行对战。 两人问了一圈,大概了解了考核的规则。 因为仙道院收人的目標並不主要是考虑境界或战力,而在於能否对新术有独特有效的思路,所以標准並不单一。 总的来说,有三种通过的可能性: 一是领悟力超凡,测试內容是阅读並领悟某本古代功法; 二是有独特的传承或已经创造出有效术法的雏形,这些参与者就是在台上进行展示,由高阶修士进行评价; 三是境界和战斗,这是最后的机会,即在淘汰制对战测试中胜出,不仅如此,这一测试是需要考虑参与者年龄,极端情况下,胜者也未必能获得入仙道院机会。 两人得知考核內容后,都不那么自信,甚至想提前准备第三种测试了。 萧梦客劝住两人,让他们先尝试一下一二两种。他对古代功法有所了解,也许能略微提供帮助。 …… 许麦理解不了兄长的执念。 他不懂许稷为何非要爭一个正统名號,更不明白为什么如此想接近道门。 许稷平时那么精明,甚至到了灵活底线的地步,在此事上却如此钻牛角尖。 许稷將目標定为道门的天子令获得者何寒汀,听说此人对自身容貌十分在意。为了投其所好,他花不少钱买了各类养顏物品,还派豆豆去顾小姐那儿討要。 並且,与许稷不同,许麦没觉得自己比修习左道的人天生高一等,他发自內心地很感激萧梦客、花月等人。 最后他受不了许稷的举动,少见地与其发生了衝突,虽然两人想法一向不一致,但长期以来都是各管各的,这一次他终於没能忍住。 没想到许稷这次没教训自己,只是轻嘆一声,继续准备自己的计划了。 他又开始教导小妹应做之事,可不知是太复杂还是许菽不好意思再向顾浣尘討要,这次她只是沉默无言。 “豆豆,你懂怎么说了吗?懂的话点头,不懂摇头。”许稷对著女孩叮嘱道,因为过於认真,他那满是肥肉的脸显得有几分狰狞。 女孩选择了第三选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赶紧捂住小妹的嘴,避免惊动许麦,实在不想再与弟弟发生衝突了。 “唉。”许稷也不想再唉声嘆气了,但没办法,只能自言自语道,“罢了,咱和你一起去吧。” 他在之前跟在豆豆后面偷偷过去时,听到了花月和顾浣尘的对话,大概知晓有个对於美容养顏有奇效的物品。 他的目標,就是將那东西也討要过来。 第二十章 花样百出 萧梦客隨著师父学习时,接触过一些古代功法的残本,最大的考验是:晕眩。 功法需要的领悟力超出自身所能及的范围,就会迫使人无意识间耗费大量精力,陷入思考停滯的状態。 当然对於后来的萧梦客,这並不是问题,只要抵抗晕眩翻完七遍,即使勉强看完,也能在最后一遍理解。 他没法代替两人上场,也不可能作弊,但对理解古法还是有些心得,便分享给他们,张驍若有所悟,陈淮则决定放弃这一测试了。 还没轮到张驍陈淮,但他们也想了解第二种考核,即功法展示的参与者都是什么样的。 所以来京城的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在高台旁找好了位置。萧梦客陪著他们观看,也出於他自己的好奇心,想看能否通过【所见即所得】捕捉一些有趣的功法。 然而展示者们的表现却令他们瞠目结舌。並不是因为这些人才华横溢,而是…… 正巧此刻,又是一个参与者上台,身著青色道袍,像是位普通的散修,至少看起来还算靠谱。 他並未做什么横生枝节的花样表演,轻咳一声开始介绍:“贫道的法术和前面的投机取巧之辈不同,此法名为改天换地归一法。” “歷经十五年探索,贫道对仙道衰落的原因已然有所猜测。极有可能是灵气变得稀薄,导致无法修炼,把灵气聚集到身边、提高浓度就能解决这一问题。贫道创造的功法已有眉目,再给我十年,不,八年即可,就能……” 他的介绍被打断了,这表明点评者对此失去了兴趣。 “首先你的猜想是错误的,国子学已经有了细致的研究结果,但我无法在此处公布。” 这位进行点评的高阶修士,脸还很年轻,只是额头过於亮堂,头髮也略显稀疏,让人摸不透他的年纪: “其次,即使你说的灵气枯竭是正確的,聚集灵气也需要消耗灵气,你的法术不是自相矛盾吗?” 另一个修士笑著补充道:“实际上类似的聚气法、聚气阵种类繁多,只是在当今再用过於低效奢侈了。旧时宗门强者就常以此为弟子创造灵气充溢区,而仙道院里已经仿古搭建了一个聚气阵,对於低阶修士来说效果很不错。” 散修气红了脸,“你…你们偷贫道的想法!明白了,贫道是被打压了!”他只是嘴硬,实则没法接受自己大半生投入之事毫无用处。 但无人会考虑他有多辛苦,牺牲了多少,这样的话语只会让他的处境更糟糕。 就在这散修被压制力扔出去时,一人飞奔上台。 来者与那散修外貌截然不同,是一位披头散髮之辈。见到这种打扮的,观眾都抱著看乐子的心態了。 “在下的方法是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宣布仙道断绝。”他的语气很认真,“先不要赶我下台,这是我苦苦思索的结果。倒不如说,我不明白,我们大楚的问题已经如此明显,为何人们都视而不见? “当然,我们仍是东域最强大繁盛的王朝,可与庆元盛世之时相比呢?无数毒疮在大地上蔓延,许多地方民不聊生。可我们仍在投入一切追求重建仙道的目標,指望靠此一劳永逸。” “然而,几十年了,算上王朝还未建立时一些修士前辈的探索,可能有几百年,衰落的颓势真的止住了吗?为何要寄希望於虚无縹緲的愿望之上,却不睁眼看看这天下的真实状况呢?” 原本指望听笑话的人们都沉默了片刻,这话颇有些振聋发聵之意,是他们敢想不敢言的。实际上,对修道有所认知且未陷入狂热的人,都或多或少会怀疑衰退趋势是否真的无法逆转。 这种说辞在十几、二十年前会被当作妖言惑眾,受到严刑伺候。到了今日,虽然此人说完下台还是被官兵围住了,但能放任他说完且不少人投去同情的目光,说明事態已发生改变。 禿头修士这次没有说话,倒是那个慈眉善目的修士想鼓舞一番眾人的情绪。 他先解释说:“这一想法並不新颖,根据残留的史料记载,百年前有个秘密团体,他们想將修仙者都强制同化为凡人,但他们的宏愿只导致了对无辜者的杀戮。” “所以,最糟糕的是失去希望。无论如何怀有希望就不至於跌破底线。既然如此,我就在此破格讲讲建立仙道院,我们的底气所在。” “诸位应都有所耳闻,大楚只拥有一半的《天书》残卷。而这次不一样,三圣山的圣地光阴冢愿意提供另一半,供仙道院士子参悟!” 听到这一消息,现场观眾瞬间炸锅了,议论纷纷,一传十十传百,整条街的气氛都沸腾起来。 萧梦客终於心生兴趣,看来还是得爭取一个参悟《天书》残卷的机会。 不过,接下来的参与者质量並未变好,大多依旧是群魔乱舞,仅有两三人获得了“待再度评估”的机会。 今日的最后一人,是个西域混血儿。他提了一大袋东西上台,掏出其一,竟是朵洁白耀眼的花儿,看上去被採摘一段时间了,却仍很是鲜嫩。 “仙道衰退不要紧,这是冰陀罗花。它產生的幻境中,你可以实现成为飘渺真仙的愿望!为庆祝《天书》集齐,今天大减价……” 本来昏昏欲睡的观眾们忍不住笑了,此人也算得上商业奇才了,竟在这种地方推销。 被奇人异士折磨大半天的禿头修士不耐烦了:“直接將此人押出去吧!这种花在京城是被禁止的,因其危险且易成癮。最严重的情况下,它的毒性甚至能影响炼炁修士。” 两人看完,增添了些许信心。 …… “这个东西我也用不太著,既然豆豆需要,那就送给她了。抱歉,因为此物是月姐姐送我的,我必须询问她的意见,因而耽误了。”顾浣尘轻声细语地说。 许稷尽力憋住自己的笑意,大力拍了小妹的肩膀,嚇得她又是缩到一边。不由得感嘆,这种大小姐骗起来还是太容易了。 他故作关心地问道:“顾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啊,那妖…花圣女没有为难你吧?” “为难?”顾浣尘微微抬起她不染尘埃的脸,“月姐姐怎么会为难我呢。她说,既然她认我做妹妹,那对我来说好的事,她都愿意为我去做,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去问询什么。” 许稷一怔,不得不说外貌还是很重要,顾浣尘带来的清新明澈之感,总能让人更加信服几分。 他想起了自己和弟妹二人,內心暗嘆:你们暂时不能理解我,但我相信那是对你们好的。所以即使有再多误解与阻碍,就算要扮演恶人,我都会去做这件事。 小心翼翼地接过金丝缠绕的精致盒子,不敢多动它,生怕弄坏了,赶紧好好收起来。 他的决心从未如此坚定过。 第二十一章 纷繁眾人 “老陈,你还是养养身子吧…別天天探花了,毕竟很快就要轮到你展示了。”萧梦客看著黑眼圈严重的陈淮语重心长道。 陈淮摆摆手:“老萧,你这次真是误会我了,这边又贵、质量又差,我最近真没去了。哦,你说黑眼圈啊,其实是被打的。” “……你又得罪谁了?” “不是,作为好兄弟,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我是和人切磋意外受了些小伤。你没听说吗?高家高玄罡在摆擂接受挑战。” 萧梦客恍然大悟,他听说过,这人是个武痴。 按理说作为京城世家的公子应是进入国子学,但他嫌国子学过於古板无趣,没法给他练习武道的空间,因而临时决定进入仙道院,且是以参加第三种考核的方式获得名额。 就在两人閒谈之际,张驍回旅店了,还带著个人。 一看,竟是公输易。他见到两人眼睛一亮,上前连连感谢。 他是来邀请萧梦客一行人去醉香楼饮宴的。原来,他在来京城途中还遇到了不少相同遭遇者,得知有人狠狠治了吴家恶徒,纷纷想见他们一面。 和张驍商议后,萧梦客觉得可以参加。虽然不想高调显眼,但毕竟以后同是仙道院成员,没必要装高冷不领情。 他发了纸人通知两位女孩,便与三人一同出门前往酒楼。 …… 顾浣尘收到纸人的时候,正独自在街上閒逛。 花月不喜欢出门,此刻正躺在棺材里,她总对自己试验些毒物或诅咒,而那棺材可以消去此类试验的影响和后遗症。 儘管京城治安不一般,顾浣尘这个年纪的女孩独行总是有些危险的。但这条准则只適用於普通人,心怀不轨之徒看到这个年龄的修士只会敬而远之。 没有被恶徒盯上,却还是被人缠住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顾浣尘早已认出眼前的就是那位圆脸少女。 但少女偏偏不承认,只说自己是江湖游侠,要来参与仙道院选拔。 扫视一圈,顾浣尘大概猜出了少女的身份,能让周围跟著这么多身著便衣卫士,再联繫先前听到的传言,这位恐怕就是九公主梁元淑了。 公主与她今日將做之事无关,但这个身份將来也许有用,因而顾浣尘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著公主的话,编了些江湖故事將她唬得一愣一愣,她眼中憧憬之意更盛了。 街道的远端忽地传来喧譁声,且有逐渐高涨之势。像是迎接什么贵客的到来,人群从中央分开,路人们后退到两边的店铺旁。 围观者过於拥挤,直到完全將主道让出,顾浣尘才看清了来者是何人。 香车宝輦,金碧辉煌。 羽衣纱裙,仙姿玉貌,衣著风格与大楚截然不同的数位侍女行於宝輦两侧。 人们已经窃窃私语,指出这就是光阴冢来客。 还有人大惊小怪地感嘆,圣地神使们竟然也要吃饭。 不少好事者堵在宝輦之前,就想等著车中乘客掀帘走出的那一刻。 先从帷帘后现身的是一位温文尔雅的青年。比起楚王朝的人们,他的脸更加稜角分明,眉眼也更深沉,但整体却並不给人过於锐利之感,反倒有一种书生气。此人想必就是圣地年轻一辈的领袖白青渊。 隨即,白青渊从车厢中牵出一名女童,约莫总角之年,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却总有一股神圣之感,使人肃然起敬。她应该就是光阴冢圣女时熙。 见到两人,人群骚动起来,各种提问纷至沓来,儘管有侍女和白青渊挡著,时熙还是露出迷茫的神色,似乎对这种状况极不適应。 “人怕出名猪怕壮啊,圣女也是不容易。”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浣尘转头嫣然一笑,是萧梦客到了。 “哥哥你来了。” 自从之前口头结义后,两人便以兄妹相称了,萧梦客对这个称呼还是相当满意的。 “哇,真巧啊!听说时光冢悬於空中,且其中时间流逝比外界慢,说得上真正的圣地,今日得见,果然很有神圣感!”陈淮人未达,感嘆声已至。 又见一袭红衣拨开两人赶到顾浣尘身边,看见她没事鬆了口气。原来花月本懒得过来,发现小顾偷偷溜了出来才急著出来,此时不免连连嗔怪。 公主见到几人其乐融融,又看小顾摘下面纱,和花月都是神清骨秀,美丽动人,忽觉自己与他们隔著很厚的壁障,甚至並非同一世界的人,顿时有些沮丧。但她可是坚定不移之人,立马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成为与他们並肩之人。 “斜上方!” “小心!” 萧梦客和顾浣尘几乎同时喊出。 两人瞬间出手,拦下了路两边將要倒下的杆子。 杆子砸下的方位正是时熙所在之地,还会波及到旁边一大片看客,包括他们几人。 “不是意外,怕是有人想对圣地两人不利。”萧梦客立即作出判断。 而且很强大,强到四周的人都未能察觉,自己也是被小顾戳了才反应的。 “应该只是试探。”顾浣尘已经捕捉到动手之人的位置,他们似乎看到了什么,立刻逃走了。 她瞥了眼身边还一脸懵的公主,想必对方应是对此有所忌惮,看来是京城的人。 白青渊连忙向两人表达感谢,他看到萧梦客时稍愣了一下。 时熙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並做了一个手势,在三圣山传统中有感谢之意。 小插曲过后,张驍和公输易也赶到了,眾人决定一起顺路向酒楼走去。 路上,萧梦客又遇到熟人,宋景云和他那尖嘴猴腮的师妹也感到了。后者估计至今也不知道萧梦客得到天子令,因而依然十分冷淡,像是怒气未消。 宋景云倒是挺热情,说自己上午才初至京城,想打听哪儿聚集较多天子令拥有者。 一时半会萧梦客还真没想出来,幸得顾浣尘提醒,醉香楼不就將聚集不少天子令拥有者嘛!於是这样回应了宋景云,他也是连连称谢。 “认识太多人真是麻烦啊。”萧梦客此话绝非显摆自己人缘好,而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 当热闹散去,一个奇怪的念头在脑海中若隱若现。 他总觉得陷入了一张大网或定向的洋流中,万事万物牵扯著、纠缠著,將自身捲入某个预设的局內…… 第二十二章 爭执 莫名地,今日醉香楼成了各方势力匯集之地。 这倒不是说酒楼先前就並非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毕竟在京城外围诸店中规格较高、又接近天子令考核之地,怀著憧憬奔赴京城的年轻人们,自是將其作为议论、交游和分享消息的首选场所。 只是此刻,酒楼內竟然清晰地划出了几个区域,不仅因为境遇相近者倾向於抱团,还表明这些团体之间互有齟齬。 除了萧梦客之前说的正道左道邪道之分,还有平民和世家、外地和京城、得天子令者和参与选拔者之间大大小小各种嫌隙。 不过,这番“道术为天下裂”的情景中,有一桌尤为不同、相当显眼。 这一桌集齐了按理说相互排斥的各方背景者,却是觥筹交错、和睦相处。 不觉间他们吸引了许多目光,感受到这一点的萧梦客也在暗中观察著目光的来源。 无论如何,这一潭浑水虽暗流涌动,却终究藏在水面之下,若无人搅动一把,待眾人散去,也就此作罢。 可是,有人来了。 他想利用这错综复杂的湍流,为自己造势,但他並没有明白,自己才是最大的异类。 来者正是宋景云。 他一直怀有梦想,让道门重新伟大的梦想。 隨著仙道衰落,宗门时代转向诸国並立时代,道门不知为何,没有成为一个单独的强大势力,反而沦为新兴国家的附庸。 到了如今,虽被尊为楚王朝圣地,明眼人都知其近乎花瓶。 修士们真正憧憬的是国子学,官方规定的修行学习途径是各级学府,才华横溢者更愿意进此类机构为师;普通人则寧可去本地附近的武学宗门,毕竟武学用处更大,也能学到些小法术。 道门没有在各地办学的权力,总部又恪守旧时规矩,导致其中氛围死气沉沉。 而仙道院的建立,在他看来就是绝佳的机会,以正道之名,笼络人心,成为年轻俊才的领袖,重振道门声望。 总算还是赶上了最后一批天子令的名额,他已经厌倦了和各地家族谈合作讲条件。 与师妹一齐踏入酒楼,身后还跟著两排小道士,一身正气、威风凛凛,和楼中混乱之景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他自是立刻意识到这样的举止太过不接地气,扫视一圈,决定先找个熟人,表明自己能融入其中氛围。 这熟人当然就是萧梦客。 他来到萧梦客几人桌旁,面带微笑,拱手作揖。他那一向臭脸的师妹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萧梦客自觉和他没啥好聊的,而且这人行事过於注重礼节,在此地显得很是滑稽。 隨便东拉西扯讲了几句,萧梦客突然想起先前的事,便拍了拍顾浣尘,说:“小顾你不是对道门法术有兴趣吗?这下可以直接请教宋道长了。” 顾浣尘轻轻頷首,也向宋景云打了招呼。 宋景云问道:“这位姑娘气度不凡,也是来自江南家族吗?” 他此言本意是想恭维,却引得许多旁观的人略微不满,觉得他有点看人下菜的意味。 顾浣尘自我介绍了一下,就开始提问,依旧是上次那关於法术划分的问题,只是她这次讲得更委婉一些。 宋景云一听,觉得是很好的表现自身学识、宣扬道门正统的机会,於是自觉提高了声量: “顾小姐提了一个好问题,小道就献丑解释一二。想必大家都了解当下的状况,作为修道圣地,道门自是要站在最前沿,探索最关键的问题,所以集中精力於与境界直接相关的內丹术方面。” 感受到氛围不对,他自知言失,连忙补充道:“小道所言主要是解释道门专注某些术法的原因,绝无贬低其他之意。我们来仙道院就是为了与各方英才交流的。” “感谢道长的讲解。道长诸法平等、兼收並蓄的气度让小妹颇为敬佩,那就预祝您能在与其他法术交流中有所收穫。” 宋景云正要隨口礼貌一两句结束话题,师妹却察觉此话中的不对,开口了: “顾小姐此言差矣,我们道门既为正道,说什么兼收並蓄就偏颇了,总还是要以道门法术为主的。” 宋景云眉头微皱,他肯定同意师妹的话,但说话要合时宜,贸然行事只会对自身不利。 为了逆转颓势,他乾脆走到酒楼中央,在一番客套和安抚情绪的说辞后,正式开始演讲: “今日很巧,诸位天子令获得者聚於一堂。在仙道院建立这样的要事、喜事背景下,作为大楚圣地,自是要有所表示。” “小道已从门內前辈、宗主处获得允许,可与诸位分享部分基础法术,以表诚意!” 听到这话,饶是之前有所不满的人们,也都是眼前一亮。话难听不是问题,若能带来实质利益,大家总会更加礼貌相待。 “道长大义!不愧是正道领袖,咱们兄妹愿意跟隨道长,在道长带领下研究新术!”席间忽有夸张的称讚声传出,一个肥硕的身影扑到宋景云前方,是许稷。 虽然有不少人鄙夷这种諂媚的举动,但他们都知道现在的情况。 宋景云要当仙道院的领袖。 还未真正入门,已经提前开始爭这些东西了吗? 萧梦客只觉很无趣,要爭就爭吧,说不定还利於自己浑水摸鱼。 花月看许稷此举,露出厌恶的神情,她討厌此人,也不喜欢那些標榜正道者。 冷冷地问道:“奴家有一事好奇。既然要以道门为主,你们的分享恐怕不是无偿的吧?是要像这肥猪一样交投名状?” 宋景云保持风度回应道:“基本上是无偿分享,不需要交什么实质物品…当然,我们希望以道门为主。” 这话引发了爭议,有人问“以道门为主”到底是何意。 师妹没忍住,厉声道:“既然学了道门的功法,就怎么也要守些道门的规矩吧。” 这下眾人都懂什么意思了,一部分本来想效仿许稷的人,也不得不多思忖一二。 许稷见此附和道:“没问题啊!咱家这云雨术本就和道门是一家!” 为表忠心,他低声问道:“请问哪位是何寒汀道长啊?” 师妹迷惑道:“我就是何寒汀。” 许稷怔住,根据传言,他以为何寒汀是位美人。 但不管怎样,礼还是要送,因此掏出精致的小盒子说:“这是咱那儿的微不足道的小特產,还望道长笑纳。” 何寒汀一开始想直接收起,但略感此物不对劲,於是拨开金丝,开启盒盖,再掀起薄薄的金纸…… 啊呀大叫一声,就將纸盒扔出。 意识到自身如此失態,她又羞又恼,拔剑指向许稷,大骂道:“左道秽物,污我双目,你该当何罪!师兄,我就说没必要给这些歪门邪道好脸色看,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 这话一出,彻底点燃了积蓄的不满。 有人捡到盒子,大声解释道:“道长谬言了,这是美人蛊,有极佳的美容养顏之效,他送此礼本意是好的!” 怒意上头的何寒汀哪听得进这解释,她本就对自身外貌没那么自信,这下更是火上浇油:“你意思是我长得丑陋,才需要这种身外之物?你这肥猪怎么还不滚远点,低著头又在谋划什么腌臢事!” 这番闹剧后各方对宋景云都產生了隔阂。 参与选拔者对於他这种只在意天子令获得者的说法早已不悦。 修习旁门左道者本就不屑,听到被称作歪门邪道更是生出敌意。 修习普通法术但並不在意正道名號者,更觉没必要和道门牵扯太多。 修习普通法术且在意名號者,对许稷或怀有兔死狐悲之意,或认为这样的举止过於丑陋,千万不能同他一样。 “无聊,我对什么旁门左道、甚至歪门邪道都没兴趣,但我来仙道院就是厌烦一言堂,厌烦老东西,如果你们道门要搞这东西,那就问问我的枪同不同意好了。”倚在大门旁的高玄罡拋下这话,就转身离开。 不少人开始在口头討伐何寒汀,骂得愈发难听。 宋景云性格中本就有衝动的一面,护著师妹与人爭执起来。 话题逐渐被带偏,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方。 有人讽刺道门依附於朝廷,何寒汀回骂对方是否要叛国,不尊重道门的话,可以滚去別的圣地,比如光阴冢。 这又导致白青渊脸色突变,拉著时熙走了。 直到有人想起来,说起吴家劫天子令之事,有时就打著道门的名號,楼中形势终究彻头彻尾一边倒了。 宋景云哑口无言,他不知如何解释。虽然他和道门肯定没有参与此事,但他和吴家的合作是確凿无疑的。 在一片混乱中,许稷冷静下来,一拍大腿,前几日发生之事歷歷在目: “他妈的,老子被耍了,我们都被花月那个妖女耍了!这一切都是她挑拨离间的诡计!” 他抬起头想要找认同,却看见许麦失望至极的眼神。 “大哥,我真的想不到,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如此执迷不悟。对帮助自己的人恶语相向,对年幼的小妹多次利用……” “我以为,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天之后,我们就各走各路吧。” 许麦拉著豆豆走向了萧梦客等人,没有回头。 许稷喘不上气,按著胸口坐在长凳上,他的眼中满是凶狠,死死盯著花月。 眾人留意到许麦走向萧梦客几人,突然意识到,他们不就是与道门截然相反的团体吗? 无论是世家或平民、正道或左道、得天子令者或参与选拔者都能找到可以共情之处,皆是顿生好感。 可此刻的萧梦客脸色阴沉。 没有回应旁观者,低声说著抱歉,他將女孩拉出酒楼,到了巷道人烟稀少处。 他清楚发生的一切。 將这里原有的多种多样的齟齬,化为道门和其他人,正道与非正道二元对立的矛盾。 “顾浣尘,你到底要做什么?” 女孩露出委屈的表情:“哥哥,我什么都没做啊。今天会变成这样,都源於他们发自內心的想法。非要说的话,我只是想实现哥哥的愿望而已……” 第二十三章 风起云涌 在选拔进入最后阶段的同时,天子令获得者的召集日期也將近了。 旅店房间內,萧梦客的思绪沉入神魂深处,发觉北方七宿的第五宿【危月燕】散发淡淡的光芒,看来离被点亮已经不远,届时自己也將晋升到胎息圆满。 女、虚、危三宿连成第二星次【玄枵】,不知到时候会得到什么新的能力。 不得不感嘆,富贵险中求。 离点亮上一星宿仅仅过了一个多月,又能取得新的突破,是曾经的自己想都不敢想的。 多次处於危险中,迫使自己不断使用各门法术;机缘巧合下,学到苍国秘传的【魘魅】术;无生谷內寻得不少珍贵的研究资料,即使大部分法术都只有雏形;与新结识的友人们互相交流,获取了不少心得…… 现在回头望去,仅是一小段时光。但总觉得,发生的事情比自己在清河剑宗的修炼的好几年都要多、更加印象深刻。 想了想,继续提升【养蛊】之术,大概就能点亮危宿了。 花月虽说著不传蛊术,但她同意自己观看她和顾浣尘的討论,这样多用些时间,应该就能搞定。 况且,进仙道院后,就可以进入藏书阁了,进度还能大大提升。 近来他对星宿间微妙联繫的捕捉更为清晰了,此物很可能相当重要。之前他也会担忧,法术的修习会否出现边际效应,到后期停滯不前,如今来看,这些联繫可能就是迈向下一步的关键。 当然,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一切还太遥远。 从內视状態脱离,发现天子令边缘有光芒闪动。 轻轻触碰,一则消息浮现在脑海中。 后天,天子令获得者就要先行集结,还有一个內部展示环节? 这就不太巧了,因为那一天同样是张驍和陈淮参与选拔测试的日子。 只能希望结束后传来的是好消息了。 …… 萧梦客略感失望,他本以为这次先行集结能进入內城,结果仍是在外城找了个场所。 毕竟,来望闕城数日只是逗留在外围,按俗话说,仅在外城转悠的人,算不得真正进过京城。 內城,或者说外城与宫城之间的区域,才是望闕城的精髓。 萧梦客对此已有所了解,內城介於前世唐长安划分整齐、高墙围绕的“坊”和宋东京打破封闭的街巷或临时搭建的“行市”之间,有所引导规划,但不固定划分,被民间称为“三十六巷”。 当然“三十六”只是虚指,实际远超此数,其中街桥巷陌纵横交错宛若迷宫,却並不让人陷入混乱。据传说,三十六巷是一座大阵,流转的灵力对空间时刻进行切分和连接,所以行人绝不会在里面迷路。 暂且將对三十六巷的好奇放在一边,萧梦客与眾人在旅店门口匯合。 想到前几日在酒楼发生的事,他嘱咐张驍和陈淮要小心被针对。 儘管宋景云本身不可能做恶劣之事,自己几人实际上也並未真的牵扯其中,但近几日,萧梦客能感受到气氛的改变。 也许人们总偏好党同伐异,也许怀有野心者趁此机会推动对立的深化,总之,在逐渐分为两派的状况下,很难独善其身。 此时宣称中立者,反而会同时受到两边的夹击;而澄清自己不属於某派的尝试也必將失败,在眾口鑠金之下,没人在乎真假。 在大势下,最有效的也许是有一个自己能信任的团体,並以此为基础与更多人保持正面的联繫。 不必多言,两人对此情况也是有所觉察,交流鼓励几句后,便各自踏上行程。 萧梦客则是与两位少女前往指定地点。 自从酒楼之事后,他已不敢和顾浣尘谈论太多了,她总带有一种危险和不可控的感觉。 萧梦客可不相信她是为了自己这种话,但也难以猜测她做这些的真实目的。看上去她並未对任何人有敌意或恶意,只是在挑动、放大人的欲望。 可那样也许更糟糕,因为你没法预测一个疯子將做什么。 一路沉默不语,三人到达了集结地点。 准確来说,是集结地点的门口。 一扇通向地下的门关闭著。 萧梦客刚往前走两步,恍然间发现只剩自己一人。 所有喧囂都停止了,是幻境,还是空间转移? 总是绝对是远比自己强大的修士的手笔,这是刚到就要给个考验啊。 仔细观察,发现门上刻著许多歪歪扭扭的符文。 他对此倒很熟悉,这是古代文字。其实古字本身和今字差距不算很大,之所以呈现此等模糊不清的效果,恐怕因为这是某古代功法的选段。 不过古代功法超越领悟力造成的晕眩,对於萧梦客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第一遍如同鬼画符,第二遍初具形状……第七遍,完全看懂了。 没想到竟是如此应景的小法术,作用就是开门。 推开门,萧梦客暗嘆有趣,里面是个装饰华丽的巨大环形房间,不知其真正位於何处。 有两人比自己更快到达此处,身份倒是並不意外,一个是时熙,另一个是顾浣尘。 在他踏出门槛之时,又有另一道门凭空浮现,走出者是那位光阴冢天才白青渊。 看著顾浣尘凑过来,萧梦客不自觉退了半步。 顾浣尘掩面笑道:“哥哥太伤小妹的心了,我有这么可怕吗?” 確实很可怕。萧梦客心中想著,可怕在於,她越来越像人了。 在初见时,还能明显感觉不协调之处,她以沉默和减少情感波动掩盖这些问题,隨著与眾人同行愈久,她愈发话多和开朗了。 但这绝非什么好事,作为时刻留意著她行为举止的人,萧梦客可以感受到,她在模仿別人,有些话,完全是花月才说得出来的。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人从门中走出,高玄罡、何寒汀、公输易、许菽、许麦,还有一些他还不知名字的人。 这位高家少爷最终还是直接来了啊,他感嘆,京城势力真是不一般。 回想与宋景云、何寒汀的初见,萧梦客忽然意识到,何寒汀是天赋更高、更早得到天子令的那位。其实她一开始的话多少暗含了这一內容,只是自己没留意。 儘管此人性格糟糕,对宋景云倒是忠心耿耿,怪不得他如此看重她。 这样沉思著,终於见到宋景云从门中走出,他已是满头大汗,何寒汀赶忙上前,为他拭去汗水。 隨著最后一人,化名为元舒的九公主推开门,再也没有人从门中走出。 萧梦客一愣,好像缺了谁,花月呢?不会被淘汰了吧? 不过他很快发现,並非如此。 一瞬间,像是启动了传送阵,剩下的人纷纷出现。 他们的神情大多很狼狈,一脸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我们…破解文字失败了,完了,不会被赶回去吧?”有一人的话语里带著哭腔。 不安感霎时在破译失败者中蔓延。 萧梦客和顾浣尘前去安慰花月,他留意到许稷也处於失败者的行列。在酒楼之事后,这人完全不装了,整天散发著阴沉之感,此时也是恶狠狠环视四周。 花月蛾眉紧蹙,双眸低垂,咬著下唇,见到两人就倔强地说:“我…没事,不就是小小的失败嘛,本姑娘才不在意这些。” 萧梦客笑著说:“我们也没说你有事啊,这大概就是给大家一个下马威罢了。” 对於她这种性格的人,这种时候直接说安慰的话可能適得其反,反而顺著她所说的,减轻紧张感会更有效。 “嘿嘿,诸位別急,现在害怕被赶回去,到时候想回去都回不了咯。” 老人的声音並不大,却直接传入在场每个人的心神中。 嘈杂喧譁被兀地打断,环形房间內顿时鸦雀无声。 这时眾人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一个老人已站在环內圈如同舞台之地。 “这人不就是……”花月瞪大双眼。 是经营酒水铺的那位老人。 萧梦客观察到,现在的他与当时区別不小,鬚髮已然全黑,面貌也年轻不少,看上去约是寻常人知命之年的样子。不过对於修士来说,外貌和年龄並不完全对应,特別是炼炁之后,寿命增长明显。古时还有一些驻顏丹药或法术可用,只是对於当今来说太奢侈太浪费了。 老人简要介绍了自己,原来他就是国子学祭酒卢越,大楚境內塔顶上的几位炼炁九层修士之一,几乎就是二三人之下了。 毕竟,世人能知晓的筑基修士,也就是皇帝和道门那位老妖怪了。前者隱於深宫,寻求突破之法;后者据传为延寿用了秘法,如今长期沉眠,发挥不了筑基实力。 他此次召集眾人可不是为了嘮嗑的,而是提前讲清部分仙道院规则。 “刚才给诸位做了一个小小的悟性测试,通过自是很好,没通过也不必伤心嘛。悟性只是一部分,诸位应当知晓,仙道院设立的最终目標是探索新术,此地终究是以结果为导向的。当然,过程也会有所考虑,悟性测试会略微影响积分。” “积分?”公输易好奇道。 “哦,这个很简单。” 卢越介绍了积分规则。眾所周知,王朝对高级的仙道物资是进行管控的,无法用金钱购买。 而想要得到这些东西,就要通过积分换取,仙道院与国子学一致,士子们获得积分有两种途径。 一是根据实力和贡献定期发放的保底积分,二是接取任务获得的不定量积分。 眾人恍然大悟,都生发出些许竞爭之心。 萧梦客则在想,这应该是一种略微能减少修士受京城各势力影响的方法,若是仙道物资能靠金钱购买,那修士们很快会被財力雄厚的大势力买通。 “接下来你们立刻就有一个获得积分的机会,就是內部展示的环节。不过没必要太紧张,不会搞什么按排名从高到低分很多层的事,只分为两档,每月五分和每月六分。”卢越说话隨和而又言简意賅。 因为確定了少掺和各种事的路线,萧梦客在展示环节完全不高调,只是展示了剑术和部分法术,得到了六分档就满意了。 趁著眾人上台,他用【所见即所得】能力收录了不少新条目,当然动用此能力感悟的术法,他一般不会轻易练习,因为它们都是残缺的,贸然使用可能有问题,对之后的正式修习也可能產生不利影响。 所以这个能力逐渐被他当作一个鑑定能力来使用。 展示环节还有对修为的测定,虽然修为与悟性並不完全对应,但还是呈现正相关的。 萧梦客留意了一下眾人的修为,最高的就是时熙和顾浣尘,两人分別到达了炼炁二层和一层。 在这样的年纪到达炼炁期是相当恐怖的,连卢越也流露些许惊讶的神色。 接下来就是白青渊,已是胎息圆满。 胎息后境这一档则只有自己。 胎息中境有高玄罡和何寒汀。 再往下他就没怎么记了,因为他们几人几乎是断档的存在,大部分人不过是胎息初境,甚至还有处於引气入体环节的。 “好了,诸位今日表现真是各具风采,让老夫感嘆后生可畏,待召集之日,我们在三十六巷再见吧。” 卢越正要离开,突然一拍脑袋,嘴角勾起笑容: “唉你们看,老夫真是有些老糊涂了,有个事还需要叮嘱一下。” “秋月节之后,仙道院会举行一次定员考核,会淘汰一部分排在末端的…先不要著急,这部分也不会离开。” “不会离开?什么意思?”许多人心生疑问。 “安排呢,是降级到京城的其他学府。只能劳烦大家多待一会儿了,毕竟,即使被淘汰,也看到了仙道院许多秘密资料嘛!” “等到新术研究出来,或者研究不出来,仙道院解散,诸位就能离开了!” 在场的人们全都愣住了,有人沉默,有人譁然。 萧梦客无言以对,不过想来很正常,入了此局,哪能轻易脱身呢。 “反覆说了,別急,你们看,离召集之日还剩几天嘛,诸位可以再想想自己对於人生的规划,若觉得在此地浪费青春年华,大可以在此期间离开。老夫不会阻拦你们,並且保证,仙道院、朝廷都不会阻拦你们,如何?” 似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曾几何时的兴奋和期待感消失无踪。 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思,思索將人生的那么多年份,投入虚无縹緲的目標中,真的值得吗? 只有几人很坚定地確认自己会加入仙道院。 萧梦客自是也在其中,倒不是他对研究新术有多么热情、有多少执念,而是他確实需要藏书阁中的典籍。 大不了,苟到筑基,也没人能拦住自己出仙道院了。 就在人们陆续离去时,萧梦客突然被叫住了。 一看竟是宋景云、何寒汀和许稷三人。 萧梦客无语了:“宋道长,我们无冤无仇。至於外界炒作之事,想必你也不会因流言蜚语而失去理智吧?” 宋景云摇摇头,眼神坚定:“萧公子,我当然明白那些。但大势不是个人想法可以决定的,小道不得不做。” “在定员考核上,小道、师妹和许兄希望挑战你们三人。” “无关冤讎,但小道必须爭得这一胜!” 这也太热血了,自己反而搞得像什么大反派似的。 萧梦客轻嘆一声:“宋道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还並未详细了解考核形式。再说了,即使是擂台淘汰赛,我们也不一定相遇啊。” 经过萧梦客的提醒,宋景云怔住了,好像还真是如此,他那膨胀燃烧的气势顿时瘪了下来。 带著两位少女离开的萧梦客驀地回头一笑:“不过,若是遇见了,我自会全力以赴,与各位切磋一番。” …… 走到旅店门口,张驍和陈淮已等在那儿了。 张驍微微笑著,陈淮则面无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忧鬱。 萧梦客忍不住说:“老陈,別装了,你嘴角都压不住了。怎样,顺利吗?没人对你们不利吧?” 陈淮总算憋不住,放声大笑,喊道:“我终於进仙道院了!!!” “今天,就是咱们传奇故事的第一章,值得好好记载!” 他的喊声惊动了树上鸟儿,周围路人都是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没事,虽然气氛变糟糕了,但终究没人做出过界的举动。还有,张大哥太厉害了,他通过了那个悟性测试!” 去醉香楼的路上,陈淮兴奋地讲著今天的经歷。 喜悦是可以传递的,眾人都感到这种欣喜,笼罩的阴霾似也能暂时散去。 毕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踏入酒楼门中,他高举双手大声宣布: “楼里的酒水费我包了,大家尽情喝,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第一章 断绝之道 藏书阁,说是阁,却高耸得如同一座塔。 据传说,它同样是仙道昌隆时代遗留至今的建筑。 但相比那些琼楼玉宇,此阁显得朴实无华。 在五十年前,诸方战事平定,王朝刚建立,定都望闕城时,藏书阁曾是流行一时的场所。 怀有求道之心者、充满好奇者、附庸风雅者……纷纷赶来,云集此地,都想看一眼其中藏著的古代典籍。 然后他们发现,完全看不懂。 到后来人们才明白,藏书阁中的典籍比世间流传的古代功法更为高阶,因而受仙道衰退的影响更深。 所谓超出了领悟力而让人晕眩的效果,也是以尚且能有所领悟为基础的,如果丝毫无法领悟,反而不会出现负面影响。 自此后,只有高阶修士尝试破译典籍內容,可他们同样失败了,最后的结论是,至少需要筑基以上才能有所领悟。 现在藏书阁人烟稀少,只有底下的一二层,收录了一些没那么高阶的古文,会偶尔有专研於此的人到来。 直到今天,它罕见地迎来新客人。 萧梦客行走於巨型书柜间,翻阅著典籍,不由得称讚,这对於自己来说简直更便利了。 之前还要抵抗著晕眩勉强坚持七遍,现在面对更高阶的术法,反而无需如此劳烦。 可惜的是,即使领悟了內容,使用功法还是受到仙道衰退的限制,此类高阶功法要么大打折扣,要么根本施展不出,只能用来填充条目。 而且,他发现大部分情况下,越是接近於所谓“正道法术”,对星宿图的完善帮助越小。 想起那天散修和国子学修士的对话,萧梦客决定之后去国子学了解一番他们对於仙道衰退的研究成果。 他自己也有所猜测,只是答案略为惊悚: 有人封禁了“道”。 有能力在道的层面进行操作,此人得强大到何种地步? 不禁慨嘆自身的渺小,甚至连沧海一粟也算不上。 忽然回忆起前世仰望星空时,想到宇宙的亘古浩瀚,人类文明的一切无论在时间和空间尺度上都微不足道,总是產生被虚无包裹之感。 不过,这些高阶正道法术,本来就不是萧梦客的目標。他来此是为了获取位於藏书阁顶层的远古巫术和旁门杂术。 与其他层因高大书柜遮蔽阳光而显得幽静阴沉不同,顶层显得敞亮而洁净,並没有多少灰尘蛛网,不像长期无人造访的样子。 萧梦客隨手拿出一本古籍,上面记录的是一种使用偶像祝诅他人的巫术。 作为前世的人类学学生,他对此完全不陌生,《金枝》中將这类巫术称作“交感巫术”,即通过某种物品的中介,超时超距地作用於某人身上。 中介物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与受诅咒者密切接触的,例如与吴政宪战斗时,自己使用的厌胜术;另一类就是这种偶像祝诅术,通过模仿受诅咒者的特徵进行施法。 他继续缓步向前,抽出几本古书翻翻看看,想著能否找到一门神行术,能更利於自己快速移动。 顶层的书柜没那么密集,摆放得更適合光明浸入,沐浴在阳光下,萧梦客忽然留意到对面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靠著书柜侧板抱腿坐著。 观察了一下,是那位光阴冢圣女,正全神贯注於阅读中。 想来也对,光阴冢擅长卜算观星推演之术,读这些古籍並不困难。 看她如此认真,再考虑到这女孩本就沉默寡言,萧梦客没有打扰她,转身向窗边走去,想在高处俯视三十六巷的初秋景色。 然后,他隱约听见了翻书声。 难道还有人在此地阅读,不会是…… 真是阴魂不散啊。萧梦客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 在窗明几净的背景下,顾浣尘倚著圆柱站著,捧著一本摊开的大书翻阅,风轻轻拂起纱帘,一切都如此静謐美好。 可萧梦客只觉得无奈。 但既然少女已抬头注视自己,便隨口问道:“小顾,你翻书这么快,真能读进去吗?” “不知道,也许小妹这样做只是为了吸引哥哥的注意呢。”顾浣尘微笑说道。 “所以你,能否別学花月说话了?”萧梦客懒得拐弯抹角了。 顾浣尘略微正色道:“其实我来此是为了歷史。” “有意思。”萧梦客明白了,“你想在古籍中找到蛛丝马跡来拼凑诸国纷乱时期的歷史?” “是啊,哥哥应该也不会相信战乱摧毁了所有歷史记录这种鬼话吧?” 现今东域的歷史的確模糊不清,世人大概只知晓,千年之前是宗门时代,几大宗门组成仙盟,统治著各地区。 后来仙道衰退,仙盟与不明势力对抗数百年,两败俱伤。趁此机会,诸国並起,狼烟四起,烽火连天。 楚国三代国君励精图治,开拓疆土,直到五十年前,君主在青渊之战中灭了苍国,於望闕城称帝,东域才算一统。 “你的结论是?” “既然哥哥也读了一些,应该心里有数吧。这里的书同样被筛选过,至少那些明確记录歷史事件的不存在於此地。” “那可就麻烦了,我不敢继续掺和此事了,能对这里面的书进行筛选的人……”萧梦客以退为进,想激她说出看法。 “也不必这么怕啦,可能是更早前就有人筛过了。哥哥不愿聊,我就讲讲別的了。”顾浣尘並不吃这一套。 “我发现,从前的基础功法十分多样。此世曾存在多种道路。不说正统的性命双修,显化阳神,铸炼金丹;亦有弃己肉身,太阴炼形,阴神出窍,尸解成仙之道;还有开启窍穴,淬炼血肉,锻造腑臟,气血融合的武道之路;另有观想图腾,蕴养魂灵,沟通诸神,夺道通天的古巫之法……” “哥哥,你虽练左道法术,走的却不是左道体系吧?” 这突兀的转折让萧梦客一怔,反应过来连忙回道:“哈哈,那当然不是,我走的是清河剑宗传承的炼炁功法,並不完整,残缺之术罢了,不足掛齿。” 未誆到萧梦客,顾浣尘倒也毫不急躁,又回到原先的话题: “可是,以上诸道,在当今全都断绝了。” 第二章 无边光景一时新 诸道断绝,不仅在於难以修行,更在於找不到后面的路。 至少人们知晓炼炁后的是筑基境界,第四境则不同,修士们甚至不知该走哪条路,金丹?夺舍?金身?紫府?通神?还是…… 顾浣尘这么一说,倒是让萧梦客陷入了沉思。 星图一直点亮下去,自己到底会走上哪条道呢? “武道衰落后,如今世间流传的基础功法,也不过是內丹道的各种变体。当然,还存在另一个体系。”顾浣尘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梦客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皇家功法,据说是参悟《天书》后对楚国原有传承的修改,走这条道的,同样有登临筑基者。 但惟此一人。因为皇帝不愿將功法分享给任何人,甚至是他的子孙后代。 皇族和禁军都修炼此道,只是他们得到的都是阉割版本,无法修到筑基境。 不过这也很正常,萧梦客想著,修到筑基境,寿数可达二百多岁,皇帝远未到考虑继承者的时候,甚至他可能活得比某些子孙更长久。 此刻若是將功法传承下去,恰好某些子孙天赋卓绝……皇帝定不会做此等动摇国祚之事。 “哥哥,你应该有发现,不同的道,在初境就分开了。比如同为第一境,张大哥所行武道开脉境的修行方式就与內丹道的胎息境大相逕庭,我近来与九公主交好,发现她虽自称胎息境,实则完全不同。胎息境要达到『自服內气,握固守一』,自身能如呼吸般吸纳释放灵气……” “哥哥怎么愣住了,难道说,你也不是走的內丹道?”顾浣尘总是在讲长句时玩突然袭击,使人猝不及防。 萧梦客赶紧装出一脸尷尬的表情说:“小顾你就別损我了,我確实过於注重修习杂术,怠慢了正道,明日开始努力嘛。” 落日西沉,离开藏书阁的萧梦客暗想,今日阅读和交流还是颇有收穫的。 他冷笑一声,真是倒打一耙,顾浣尘那表现,更不可能走內丹道。 可惜自己修为暂且不及,如此有趣的女孩,自是应当切片细细研究啊。 …… 启程回往仙道院。 萧梦客现在可以確定,市井传说是真实的,三十六巷绝对是一座大阵。 不然无法解释,仙道院到底位於三十六巷中的何处。 甚至它与望闕城、与堰北自然环境都格格不入。 有人说,仙道院改造自仙人时代的园林的一部分。 可哪止一座园林,简直是选自王朝境內各地不同风景、建筑的组合体。 这样的组合却毫不突兀,环环相扣,移步换景,层层深入,千姿百態。不觉间,就从烟雨江南踏入繁茂深林,再抬首已是广阔原野。 院中远离尘囂,清净安寧,適宜修身养性。走出院门,却是三十六巷熙熙攘攘、花簇锦攒的人间烟火。恍如隔世。 各士子都能在仙道院里分得一间单独的住所,萧梦客没有刻意挑太清幽或太热闹的,只是隨便选了个竹林小筑,与两位好友接近。在外漂泊,总还是要有些人能互相照应。 实际上,仙道院还没有开始运行。这几日是供士子们进入院內,了解若干事项,熟悉一些规矩。 明日,真正的新生活才正式开始。 与国子学不同,仙道院並非专注於教学的机构,而是研究场所。 当然,对於刚进院的士子来说,可以与国子学学生一同上课,也能参与各类学官如助教、博士、祭酒的研究,或请他们指导自己的研究。 萧梦客看了眼明日国子学的课表和仙道院有空閒指导的学官。 国子学那边,暂时无甚感兴趣的,他想起那日作为评委的禿头修士与和善修士,他们所说的仙道断绝的研究不知哪日开课。 仙道院倒是有合自己心意的,他在术法修习上始终有一个重大缺漏:不会阵法。 在这个时代其实很正常,同样进度內,阵法尤为困难、消耗资源量多,且天下只有寥寥数条阵法传承之脉络,一般修士很难学到,而炼丹、铸器、制符等还有一些较低级的需求,因而人们也能学习一二。 更关键的是,师父萧画自称不会阵法。当然,这是他的谦辞,师父的意思是他在此道上掌握很浅,强行教只会造成基础不牢,误人子弟。 萧梦客记得师父讲过,国子学是有一条阵法传承的,希望自己到京城后弥补这方面缺陷。 就此决定,明日学阵! 之后萧梦客便开始练习术法,提升修为,爭取早日点亮下一星宿。 他已经了解定员考核的规则。 因为只是为了筛掉末尾,考核內容比较传统,远没有入门选拔那样考虑多元,但还是对各有擅长的士子们做到儘量公平。 分为文考、武考、悟性考和额外考,以前三者为主,最后者为辅。 所谓额外考,给的是其他都较弱,但確实在自己的道上走得很深入,或对仙道有独特有效的想法之人。说到底,这样的机会是极为渺茫的。 文考是对典籍对仙道的理解,武考即是擂台淘汰制测验战力,参悟考则不必多说。 最终计分並非简单相加,而是有较为复杂的计算法,总之,利於有特长的,不利於各项平庸的。 而且,卢越还提前说明,翌年春季,將有对於第一批《天书》残卷参悟者的选拔,名额为七人,据说是以在各地执行一项任务的形式。 萧梦客其实没有那么在意这些事,他不愿过度显露自己,而拿个靠前的名次他相信並不困难。 可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根据前世阅读小说的经歷,这种考核一般不会顺利进行,总会出些么蛾子,比如什么第三方敌人突然出现之类。 只能祈求,不要如此俗套。 …… 翌日傍晚,收穫颇多的萧梦客回到住处,正巧遇上了从国子学归来的陈淮与张驍。 陈淮一见面就滔滔不绝地发牢骚:“老萧,我现在能理解那高家公子所言了,国子学的氛围实在糟糕!” 萧梦客一愣,想起国子学毕竟是大多是贵族子弟,仙道院则是五湖四海身份各异,问道:“难道是国子学学生对我们有所歧视?” 陈淮摇头说:“那倒不是,他们这方面还算挺有风度的,我想说的问题更加根本……” 第三章 额外任务 张驍解释道:“国子学的问题在於略显守旧了。 陈淮继续抱怨道:“张大哥此言差矣,何止是略显守旧,他们简直…太无聊了!” 他讲起了自己今日的经歷。一开始,他也以为国子学学生会傲慢或趾高气扬,实际见到,才发现最適合的形容词是倦怠、呆板。 这种死板绝非表面上的,而是以“满腹经纶”的形式表现出来的。 陈淮参与了基础炼炁法的课程。 他发现国子学学生並不会直接说自己拘泥於某旧观念,但当你提出疑问或新想法时,他们会与你辩论各种经文细节。最终说服你,经文非常完美,甚至会以谦逊的態度,循循善诱地告诉你,我们对旧经文的理解都远远不够,谈什么创造新术呢? 一时间,陈淮还真被唬到了,直到看到他们自己的研究。 那根本算不上研究法术了,只是在寻章摘句、咬文嚼字。 例如一门火焰术法中有一句是“掌心生炎”,一位国子学学生竟然在探索“心”到底位於“掌”的何处,这句话到底有何深意,为何是“掌心”而非“掌中”等等,还引经据典进行论证。更令人震惊的是,观看他讲解的学生们纷纷叫好,说他讲得十分精彩。 “我看大祭酒也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么他管理的国子学会成这副样子?”陈淮感概道。 萧梦客也不知如何回应了:“我今日去参与袁轩博士的阵法指导,没想到大祭酒亲自来为我们讲解,至少我所见的整个过程中,他完全不死板。” 张驍补充道:“我虽也去了国子学,但武道训练这边还过得去,只是较为注重规范。不过可能与请了军队那边有关吧。” 张驍简要讲了自己跟隨军中周將军训练剑法枪术之事,似乎他对於进入军队颇感兴趣。 隨意寒暄几句后,三人各自回屋修炼了。 萧梦客开始怀疑,那禿头修士探究出的仙道衰退原因,不会也是从经文里挑出来的吧。 只能待他开课才知晓了。 可能不会如此糟糕,萧梦客想著,今日见到那位和善修士了,正是袁轩博士,他並不执著於教条。另外,他竟是大祭酒卢越的徒弟。 因而,他请来了自己的师父在眾人面前展示阵法。 卢越第一句话是:“在京城,老夫的阵法造诣只算得上第二。哦,没有什么我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的意思,这是实话。” “老夫想请这位老朋友出山给诸位讲解一二,但他这人吧,扭捏得很,不愿拋头露面。只能老夫来献丑咯,诸位多担待!” 他翻看了袁轩准备的资料,就放到一边说:“第一天没必要讲这些,太没意思了。诸位都是进仙道院的人,若是执著於这些阵图,儘管拿去私下里抄抄背背画画得了,何必来此呢?” “老夫想讲的是阵法的运作。当然,诸位一定见过许多阵法,画道纹的、摆灵石阵棋符籙的、放置灵草妖兽的,甚至亲自上场成为阵的一部分的。” “老夫会为你们展示最小最简单的和最大最复杂的阵。” 士子中即使是有些阵道经验的,听此也是眼前一亮,第一次见以此方式讲授的,其他人更是立刻提起了兴趣。 “老夫需要谁来配合一下,尝试从阵法里脱离。喏,就你了。” 看到上前者自信满满,萧梦客记起此人,好像名为戴凌波,拥有一门家族传承的【身法】奇技,灵活得简直不像人。 卢越隨意撒落一些石子,踢了几脚粗略摆出形状,在眾人见证下注入微量灵力。 位於正中央的戴凌波见此更是胸有成竹,难道他还会被些许石子围困了? 隨即一跃而起,闪转腾挪,迅疾到看不清他的动作,空中只留下道道残影。 眾人惊嘆之余,却发现他的身影並未超出石子的范围。 然后,戴凌波跪倒在地,捂著眼睛和襠下,抱怨道: “大祭酒,您这是耍赖啊,不公平!我离开原来的地点很远了,只是这些石子还缠著我!” “哈哈,老夫只说脱离阵法,没说阵法本身不会移动啊!” 戴凌波一想还真是如此,他试图甩开石子,却被它们牢牢紧贴,而且石子会飞上来击打自己的要害部分,根本坚持不下去。 接下来,卢越又带眾人来到三十六巷大街上。他笑著说:“不知诸位趁前几日空閒是否出来转转?若是冥思苦想,不得其解,不如暂且放下纷乱思绪,来看看这烟火人间。” “这里正是三十六巷最繁华的巷口之一,就在仙道院附近,那老夫就请各位任选巷道,走回道院门口,如何?” 声音还留在空气中,卢越的身影却消失无踪。 眾人摸不著头脑,不知怎么从讲阵的话题跳到了在街上閒逛之事,但既然大祭酒这么说了,便迈步向仙道院走去。 萧梦客倒是清楚什么情况,恐怕难以轻易回去了。先前他已判断三十六巷就是一座大阵,大祭酒要展示阵法的话,应该对其中空间进行调整,使得咫尺之近的仙道院像是有千里之远。 不出所料,他还真是迷失在傍晚三十六巷的灯火中了。错综复杂,如墮烟海。 他尝试寻找规律,却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就这样走著,想起大祭酒的话,“放下纷乱思绪,看这烟火人间”,於是渐渐不再急躁,走走停停,徜徉在街衢巷陌间。 有管弦嘈杂,舞影婆娑,釵飞釧动;有寻常人家,炊烟裊裊,围聚欢笑;有淘气孩童,奔跑追逐,穿堂入舍…… 流连其中,隱隱约约,他捕捉到縈绕此间的联繫。 顺著那如同凝烟的丝缕联繫,萧梦客经过了万家灯火,再抬首,已是仙道院门口。 大祭酒已等在那儿,其他人尚未到来。 “不错不错,有一颗阵道之心,想必老夫那位友人会对你颇感兴趣!”卢越夸讚道。 原来他那友人虽未现身,却一直在暗处观察这一切,三十六巷的变化也正是他操控的。 经过这一日的讲授,萧梦客收穫颇多,特別对於布局和控制的感悟,虽然重点未放在绘阵摆阵的技巧细节,但正如大祭酒所言,既然能进入仙道院,对这些术层面的应有信心,而道层面的才更重要。 …… 之后的几日,萧梦客的生活逐渐规律,参与讲授,去藏书阁阅读討论,回住处修炼巩固,简单但不枯燥。 这一日,他刚出门走了几步,就发觉异常,转念一想,仙道院內大概不会出什么问题,应该是…… 於是就这样走著,移步换景,不知何时,来到了熟悉的环形房间。 不仅自己,还有顾浣尘、花月和张驍。 站在中央的是卢越,他间来者齐整,开口道: “诸位,老夫有一个额外任务交予你们。” 第四章 棋与阵 “老夫如此严肃地布置任务,你们不应该更震惊一些吗?”卢越问道。 花月答道:“祭酒爷爷,您的表情也不是很严肃啊,倒更像无可奈何。” 顾浣尘思索说:“我们都很弱,参与不了什么难的任务,在此时截住我们,说明任务讲解也很简短,不会影响我们在仙道院的课程和研究。” “而且正好是我们这些人。所以,我大概猜到任务是什么了。”萧梦客补充道。 张驍看几人望向自己的目光,尷尬道:“我其实挺惊讶的,只是习惯了保持较为平静的表情…对了,按萧兄所言,为何陈淮没有被邀来?” 卢越摇摇头:“这小子心性太差,天天勾栏听曲,这种任务给他做太危险了。” 张驍疑惑道:“还与这方面有关吗?” 花月伸手戳了戳萧梦客:“呵,既然你说猜出来了,就別卖关子了。” 萧梦客望了眼卢越,用恳切的语气说:“此事需要些许避讳,祭酒大人,我能被允许直言吗?” 卢越哈哈大笑:“倒是不愧有那么多人看好你,所以你愿意做此事吗?” “祭酒大人会问我『愿不愿意』,那我就放心了,可以谈谈报酬了。” “嗨呀,你这小贼,还在这儿说谜语,本姑娘懒得问你了!小顾,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花月撇过头,向顾浣尘问道。 “哥哥故意试探呢,不过既然大祭酒这样说了,那我直说吧。任务应该与九公主殿下有关,但不会是多么困难的事,大概是陪著她或者顺应她的喜好做些事。” “啊?怎么会与九公主有关?”花月彻底迷糊了。 张驍恍然大悟,他之前没有往这方向想:“恕我冒昧猜测一二,九公主殿下恐怕就是院內的元舒士子。这么说来我一直觉得她有些熟悉,看来殿下就是那日我们在酒水铺见到的少女,只是她用了些易容技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卢越一拍手:“好了,诸位不愧是年轻俊才,猜的很对了。九公主殿下虽有些顽皮,却是宽厚之人,她不知情此事,但定不会强迫各位。关於萧士子提到的报酬,接下此任务,老夫会多给你们每月六积分,如何?” 萧梦客同意了,考虑到短暂接触下来公主的性子,他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这样做也许能让自己成为仙道院积分方面最富裕之人。 见顾浣尘答应,花月也点点头,她不太愿意出门,因而难以接任务,但对仙道物资是有需求的,这件事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张驍却踌躇了,最终深鞠一躬,说道:“抱歉,祭酒大人。在下需要很多时间精进武道,实在抽不出空隙,还望祭酒大人和公主殿下海涵!” 卢越默许了:“没事,有三人同意已足够了。那诸位就各做各事吧。” 说罢一道门显现,几人向卢越告別后,踏入门槛,发现已身处仙道院內部。 …… 终於到了休息的日子。 看上去,萧梦客是在三十六巷閒逛。 路过瓦子,便驻足听听唱小曲的,看看探搏、卖卦、剃剪纸画的;行於彩楼巷,也左顾右盼,瀏览商铺卖的真珠匹帛,犀玉书画,甚至与鹰鶻贩客交谈一二;走在酒肆食铺,就注视熙攘眾人,品尝那爊肉、鮓脯、麻腐鸡皮…… 就如同寻常旅者,怀著好奇之心,体验这大千世界,芸芸眾生。 在脑海中,他已能逐渐绘出三十六巷之图。这张图很独特,它在不断流转,但绝非一片混沌,而是有其运行的规则。 三十六巷大阵拱卫著宫城。萧梦客感悟到其交通、防御能力,却只是冰山一角,不得不慨嘆建造者的阵道造诣得到了何种地步! 继续前行,他发现许多人围聚在这个巷口。 凑上前一看,原来是两人在对弈。 並不是三十六巷內家喻户晓的那位棋痴老头。 是一位留著虬髯的青年,穿著打扮不像是大楚的民眾。 他在路边搭了个棋铺,说谁胜过他,便能贏得大额赏金,反之要交付少量钱幣。 这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毕竟这很好抓住了赌徒心理,输了只是小亏,贏了则能大赚特赚。 所以,他们不仅踊跃参与,甚至输了还接著排队。 据说还真有一人贏过,此人也按约定付了钱。 可惜,剩下的人就没有这样的幸运,无论自衿多高超的棋艺,都纷纷输得丟盔弃甲,这棋士因而赚的盆满钵满。 萧梦客观察了几局,不禁冷笑,於是也排队参与。 这棋士颇懂察觉观色,面对不同的对手,熟悉地运用恭维话或激將法等。 到萧梦客这儿,他就装的彬彬有礼,一幅坦诚的样子。 可隨著棋局的深入,他那礼貌劲渐渐消失,额角、手心、背后沁出汗来,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原本嘈杂的人群也屏息了,他们眼中闪亮,为萧梦客鼓劲,希望能有人贏过这外国棋士,出一口恶气。 落子。 棋士的手却悬在空中,颤抖不止。 他不知道自己该放在何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四面八方,纵横交错,只剩一个杀局。 他输了。 “你……你出千!作弊!”棋士涨红了脸,恼羞成怒。 萧梦客微笑著一挥手,棋盘裂开,中央竟有著复杂的机关。 “棋盘本就有问题,再加上会一些小障眼法,你一直在偷偷换某些棋子的位置,当然战无不胜。” “所以,你才在出千啊。” 本要庆祝的围观眾人见此突变也都是大为震惊,有人道: “可是他真给过钱啊!” 萧梦客反问:“在此地围观的人这么多,想必也有驻步已久的,但有一人见过那人,或至少知其姓名吗?” 听到此言,不少人陷入沉思。好像,还真没有啊! 吵吵嚷嚷后,人群推出一人,传言正是源自此人。 他见诡计被戳破,连忙拱手向眾人解释: “这塞北人说分我三成,我才干的……” 一解释反而更引得群情激愤。塞北诸部时常侵扰大楚边境,民眾们本就对他们不满,如今竟有骗自己人的钱给塞北人的,不等他说完,拳打脚踢如暴雨落下。 塞北人怒骂一声,拔出一把短刀向萧梦客攻来。 在萧梦客出手前,塞北人的手一震,短刀掉落,手腕折断,整个人被压跪在地上。 “嘿嘿,你这小子有点意思。”是那棋痴老头,他竟是个修士!看都没看那塞北人一眼,他邀请道,“我们下一局棋如何?放心吧,纯切磋,老头子我不沾那些赌钱的!” “好啊,但前辈这棋盘……” 棋痴並指在桌上画了几道,一个简单的棋盘便显现其上:“別叫什么前辈,太傻了!不多说,赶紧来下棋。” 萧梦客毫无惧色,他对【棋术】的领悟已满,而且棋术並不需要考虑身体熟练度的问题,和武术之类不同。 然而第一局,他输了。 老人倒是夸讚说:“后生可畏,老头我总算遇到个有意思的对手了!” 萧梦客没想通,难道星图带来的领悟能力出问题了? 还是自己太轻敌了? “我们再下一局吧。”他向老人说道。 老人一拍大腿,笑道:“那好啊,老头我就喜欢这种年轻人的竞爭心,朝气蓬勃啊!” 第二局,输了。 第三局,输了。 …… 不觉,已到傍晚。 “不错啦,年轻人,你每一局都比先前进步。戒骄戒躁嘛,別指望一步登天,天色晚了,我也得回去了。” 两人旁边热闹的观眾,此时也大多散去,只剩寥寥几人。 沉默不言,凝神沉思的萧梦客此刻却突然抬头,眼神坚定:“一局。再下一局。前辈,我有所感悟了。” “行吧,不过说了嘛,別叫前辈。” 萧梦客看著那粗糙的棋盘,心中却已明悟。 上面的,不止棋道。 这就是为何自己棋道领悟已满,却仍屡战屡败。 他可以看清更多东西了。 在老人落子时,棋盘变了。 萧梦客看到,巷陌、店铺、河流、桥樑、贩夫走卒…… 同时明晰了,关联、布局、调整、操控、运转…… 不仅是棋盘,而且是三十六巷。 与棋道交匯、融合的,是阵道。 又一次,落子。 星宿图倏然浮现眼前。 耀眼光芒绽放,照彻了无尽的黑夜。 第五宿【危月燕】,点亮。 在领悟诸道匯合一刻,萧梦客迈入胎息圆满! 第五章 过眼云烟 世间术法的水平有五大层次之分:入门,熟练,小成,大成,圆满。 在武道体系中同样如此,只是熟练被称为入微,小成则被称作精通。 仙道衰退后,无人可再达圆满之境,因而那日孙瀆对自己大成的锻体术感到无比自信。 在这方面,萧梦客始终有所烦扰。 他虽获得了悟性天赋,七遍领悟后,只需要理解力的术法几近圆满。 然而,有时他的身体跟不上悟性。 需要身体熟练程度的类型当然也会达到入门,且强於一般到达入门者,毕竟他对细节的感悟深刻得多。 但也仅是入门,在武道和一些需要操作的杂术上,他的水平就参差不齐了。 比如总被花月拿出来说的蛊术。 养蛊是个需要时间,精细操作和些许运气的活,他对其法的领悟已经很彻底,但实操环节便略显纸上谈兵了。 到了今天,他总算能改变这种状况。 危宿被点亮,女、虚、危三宿连成第二星次【玄枵】后,萧梦客获得了新的天赋。 用前世小说的话来说,这是一个【熟练度】天赋。 在七遍领悟並达到入门的基础上,又练七遍可达熟练,再练七遍则可达小成。 当然,他比不上那些专走一道抵达大成者,但也能成为小六边形战士了。 欣喜之余,略有疑虑的却是自身修为。 与顾浣尘对谈前,说实话,他並未过度考虑这个问题。 在前世他曾看过一个话题,就是若你是小说主角,会否怀疑並拒绝金手指。眾人得出的结论是,能问出这个问题已经太奢侈了,对於大部分角色来说,在恶劣处境下他们根本没得选。若真是什么强者后手,弱小的他们更是拒绝不了。 萧梦客当然也不会在这个阶段探究什么星宿图起源之类的问题。 他感到奇怪的在於,修为的提升似乎过於平滑了,身体並不如修內丹术者那样剧变。 就好像……自己本来就拥有这一切,只是到了此刻才將其夺回。 这引申到他对这个世界的思考。此问题还是太遥远了,他闭上眼,决心暂时拋却这些纷乱的思绪。 …… 萧梦客已经大概猜到了棋痴老人的身份。他应该就是大祭酒的那位友人,暗中掌控著整个三十六巷的运转。 最近他总抽出些时间与老人下棋,总算到了各有胜负的境界。除了加强对两道融合的领悟,另一目的是,在聊天时套出些话来。 可惜老人总能將话题拉回棋上,基本不多说无关之事,甚至至今未透露自己的名字。 今日傍晚,萧梦客又准时来到巷口与老人下棋,他发现一路上仙道院士子多了起来,除了早就天天勾栏听曲的陈淮,张驍竟也会在巷中閒逛。 最初的几天,眾人还都喜欢做做样子,一回住处就继续自己的修炼或研究,现在倒也不那么紧迫了,况且大家也明白了,灵感总是不经意间冒出,不是强逼自己就能得到的。 老人除了棋道,有时也讲讲巷內邻里间的家长里短。 萧梦客一般隨意听听,附和几声。 可今天,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看似老人在揶揄三十六巷那位屠夫,实际上他是在讲某件往事。 这屠夫在巷內算得上妇孺皆知了,还获得了个外號“白面屠夫”。此外號绝不是对他外貌的描述,因为他完全是一幅虎背熊腰彪形大汉的长相。 但他行事却是唯唯诺诺,即使受了辱也喜欢和人讲道理,像个酸腐书生,才得此名號。 “呵呵,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副样子。”老人落子,“他那时也不是个屠夫,而是个走鏢的。那个鏢无人敢接,他因曾在瀚水从戎时受过恩惠,再仗著年轻豪气,非要护送那中郎將的妻女出京城,结果被帮助的人出卖……后来的一切嘛,也不必多说了,从狱中出来就成了这副样子。” “想来,距今已是二十年咯。” 萧梦客心头一震,竟落错了子。 “前辈,你的意思是……” “近几天啊,有人想在这巷子的犄角旮旯里,找到那些孤魂野鬼的踪跡。可魂啊,终究是招不回来了。” 老人抬起头,目光锐利: “小子,你那位好兄弟的身世不简单吶。他想查的事,不说他自身,就连卢老头都承担不起。他或许觉得自己很低调了,但那些傢伙手眼通天,死死盯著每个角落。老头我已尽力帮他掩饰了,再这样下去,我也难保他了。” 萧梦客沉默不语。 二十年前,瀚水,陇北,独特的武道传承,牵扯军中和京城,以及,姓张…… 他知道那件案子,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奇案。 陇北,张府大火,一夜间,大將军张定方全家人尽数死绝。 无人相信是谋杀,因为,那是张定方。被尊为战神、武圣、楚王朝第一大將……谁能杀得了他? 再说了,那可是整个张府。 府內高手如云,且当时因张大將军在朝堂上与其他势力衝突激烈,张府的守卫提到了最高的水平,对进入者身份的筛查极为严格,守卫日夜轮替,称得上固若金汤。 无论如何,死人不能开口,此案最终被认定为自焚。 张定方的政敌们抓住良机,拼命罗织各种罪名放在他头上,並清算他的旧部。 今日,朝廷对其原因的定论是,在楚苍战爭中,张定方曾暗中沟通外敌,多年后事情败露,为避免责罚,他杀死了全张府所有人,然后自焚而死。 萧梦客不知如何向张驍开口。 怀著沉重心情,他没有继续下棋,而是踱步到了藏书阁。 来到顶层,俯视夜色中灯火通明的三十六巷,心情略微平静下来。 一抹黯淡的白光从身边飘过,如同幽灵。顾浣尘踮起脚,將一本古籍放回书柜中。 “你一直在藏书阁待著吗?最近没怎么在外面见到你,我记得一开始经常见你参与各种课程和討论。” 萧梦客凝望著窗外,隨口问道。 她的脸兀地凑到萧梦客眼前,轻声说:“因为会很麻烦。” 他大概了解什么情况,无非是她的相貌不觉间就会招花惹草。 看著少女没有瞳孔、如被灰翳覆盖的双眼,萧梦客却只感一阵恶寒。 “哥哥,今天我读了这册书很有趣呢。同样是断绝之道,能帮人勘破色相执著。” “不净观、白骨观、白骨流光观、白骨生肌观,你看上面还配有绘画。这是新死相,然后是肪胀相开始发黑膨胀,血涂相表皮腐烂,脓血流出……” “如果我变成这副模样,哥哥会將我怎么样呢,我想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只会远离、搅烂或者焚烧我,但哥哥肯定会悉心观察我变化的过程……” 顾浣尘讲得绘声绘色,就好像她曾经歷过一样。 对不起花月,萧梦客心里默念,之间误会你了,这才是真的阴。 可她的话確实戳进了自己心里,他很想杀了她,然后进行试验。 乍然间,声音止息,一切恢復正常。 抬眼看,顾浣尘在窗边翻看著书籍,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哥哥,你怎么愣在那儿了?对了,我有一些生活里的事想要请教一下。” “你还会向我请教生活里的事?”萧梦客还没从刚才的状態完全回过神,少女阴冷的话语仍在耳边盘桓。 “我在国子学结识了几位新朋友,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係真复杂。有人对另一人越好,另一人非但不感激此人,还愈发憎恨;还有人对另一人如驴般使唤,不停打压,另一人却更加深爱此人。” “我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善待或恶待是相互的,现在看来並非如此。” 萧梦客暗想著,看来这女孩也有弱点,就在於不够通人性上,便回应道:“正常,不然怎会有大恩如大仇和畏危而不畏德的说法呢。” 轻嘆一声:“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也无法插手,若是劝慰陷於其中的人,他们说不定反而先恨上你打破了幻想呢。这种时候只能让他们自身到达某个限度,在內爆后的一片废墟上,也许反而能看清了。” 第六章 罗剎 几日后,藏书阁。 萧梦客突然收起摊开的书籍,转头向身边的少女问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浣尘露出迷惑的表情:“我又做了什么事吗?” “呵。”萧梦客冷笑一声,“国子学发生的事,恐怕正是你做的吧?” 昨日,国子学门口发生了一件闹剧,此事內容太过离谱,以至於没过多久就传得人尽皆知。 大概来说,名为刘茂的男学生,对一位名为翟霓的女学生心生爱慕,平日无微不至,称得上有求必应;了解她家中困难后,竭力帮助她;而且据说在某次事故中,曾救过她的性命。 然而,翟霓非但不感激他,还多次向身边人表露厌恶之情,却仍与他保持著联繫。另一边,翟霓却倾心於大师兄罗思彦,此人待她很糟糕,不顺心便责骂,看上去只是因为她能无偿为自己的研究打下手,所以偶尔笑脸相迎。 先前国子学就有风言风语流传,只是知晓者也不愿意掺和这破事。 直到,翟霓竟请求罗思彦同她一起设计,让刘茂受罚被赶出国子学。罗思彦的朋友得知后实在难以忍受,告诉了刘茂真相。於是怒火中烧的刘茂在门口宣扬此事,引得眾学子围观,闹到了学官那儿。 顾浣尘眨眨眼,一脸无辜道:“可我正是按著哥哥告诉我的方法做的啊,我只是让霓姐姐遵从自己心意而行罢了。” 萧梦客却深知她的目標绝对不仅仅是挑起事端。 此事的后续影响已然显现。 或者说,它恰好点燃了国子学內本就剑拔弩张的氛围。 罗思彦就是陈淮那天提到的纠结“掌心生炎”的学生,是声望很高的旧派代表,刘茂则截然相反,他研究的是神魂之术,此术基本被塞北垄断,在大楚是相当新颖的內容,两人可以说几乎置於两个端点。翟霓则较为摇摆,没有明確立场。 所以,此事被当作两派爭端的极佳藉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焦点在於对刘茂的处理。罗思彦和翟霓都被冷处理了,但刘茂受到了禁足两个月的惩罚。 新派藉此宣称旧派进行了残酷的打压,还翻出不少旧帐,他们的卖惨收穫了不少同情。旧派暂且失利后,也在酝酿反击。 甚至,萧梦客认为顾浣尘挑动此事还有更深的目的。 她却仍是笑顏莞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哥哥的愿望。” 萧梦客哑然失笑。 顾浣尘认真地说:“我可是始终向你展示最真实的一面,不然,你应该清楚,我完全有能力让你觉察不到我做的这些『坏事』。” 笑容保留著,萧梦客眼中冷冽下来:“真实的一面?你真的是人吗?除非不得不在眾人面前表现,你根本不进餐喝水,也不如厕,然而只有到了筑基期才完全辟穀。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顾浣尘装出羞怯的表情:“哥哥你怎么连这种事都关注啊!但是,你不是也在拿我试药吗?不那么委婉地说,你想毒死我吧?” “可你安然无恙,不是吗?这更印证了我的想法。”既然都撕下了偽装,萧梦客的语气霎时锐利起来,暗中,他准备好了应敌,此刻已蓄势待发。 “別这么剑拔弩张嘛,至少现在的我们还是互相需要的,可以继续合作。我也会努力,爭取有一天,让哥哥相信我所说的东西。” …… 有些事讲开了就简单许多。 而两人的確是默契的合作搭档。 以至於花月不禁誹言道:“你们俩,这是把公主当牛马使啊!小心宫里的降罪你们,哼,抓进牢里杖罚一百!” 萧梦客一本正经解释说:“我们这是满足公主…哦不,元舒士子行侠仗义的愿望啊!” 在公主与几人熟识后,他们的任务也正式开始了。 萧梦客接下了三十六巷各种市井小事。 没错,还轮不到他们接什么斩妖除魔的任务,何况仙道衰落后,大楚境內妖兽的退化严重,威胁並不大。 所以国子学的任务榜上,大多是无趣的巷中和外城杂事,极小部分真正用得上修士。 萧梦客和顾浣尘两人就负责偶尔製造一些惊喜和麻烦,再多给公主讲讲侠客故事,公主立即热心满满,投入各种“侠客训练”中。 在这过程中,他们甚至顺带处理了张驍之事。 製造些许线索,將张驍引到屠夫那儿。张驍为了探寻真相,不再胡乱调查张將军旧部,而是將精力集中在从屠夫口中套话。 就此,三十六巷多了个高大阔面的屠宰学徒。 萧梦客知道张驍不会放弃调查,他也没法直说,只能暂时选这折中之法了。 一边执行陪伴公主的任务,一边鼓励公主完成各种任务,他们这个小队的积分猛涨。 甚至有人抱怨,三十六巷的任务都被接走,自己不得不接外城和城外的任务了。 在公主正忙於帮卖瓜果的大婶寻找失物时,三人在藏书阁地下层各自修炼,这里已成为他们的秘密接头点,公主对此还相当认可。 “大家!我回来了!” 中气十足、充满活力的少女声响起,只见公主虽沾上不少污渍,汗水也浸湿了头髮,仍是神采奕奕。 几人也立刻装出一副认真研究任务的样子。 公主走到桌旁,摊开一张任务帖,急促地说:“大家,这个任务真的很不一般!太奇怪了,感觉真有妖鬼作祟!” 第一次见公主如此激动,三人纷纷凑上来看看。 这一任务是外城一位女子的求助,此事还真有些离奇的色彩。 简而言之,她刚嫁到新郎家,之前听闻这男子恶名远扬,很是担忧,没想真见到后,却发现他温柔体贴,与传言中完全不同。春宵几度后,新郎失踪了。再问邻居,得知此人在娶亲前几天就没了踪跡。 萧梦客想起前世看过的《子不语》中的志怪故事,但是性別相反,於是和眾人讲起:“我听闻类似的故事,墓冢尸气会化为一种名为罗剎鸟的妖物,它偽装成新娘,啄瞎了真正新郎和新娘的眼睛。” “啊?是妖物吗?有点恐怖,但我学的法术终於有用武之地了!”公主攥紧了拳头,语气中却带著兴奋。 花月无奈道:“你啊,別编瞎话糊弄阿舒了!依本姑娘所见,其中根本没什么妖物作祟……” 第七章 乌有之人 “很简单,恶人不会时刻把自己是恶人掛嘴边,浪荡子同样不会一直展现恶劣的一面,甚至相反,他表面来看说不定比寻常男人更贴心。” “所以真相就是,这人在娶亲那天回来装装样子,之后又跑了唄。”花月总结道。 萧梦客夸讚道:“看来花月姑娘在情感方面颇具经验!” 听到此话,花月脸瞬间红了,慍恼道:“你再造谣我就让虫儿在半夜爬你床上!” 但转念想到,这样不就落了下风,便轻哼一声,转变了语气:“呵,怎么,小雏儿羡慕了,想让姐姐教导一番?” 萧梦客一脸诚恳道:“我最近在藏书阁翻到了几门上古双修法门……” 花月更是面红耳赤,轻推了一把萧梦客,嗔斥道:“你这轻薄小贼,本姑娘根本不在讲这个话题,你怎么可以说这种事!” 萧梦客笑道:“此言差矣,我也只是讲自己最近读的功法罢了。” “两位,我们还是谈正事吧。”公主將话题转了过来,她面上未流露任何不满,却微不可闻地嘆了一声。 顾浣尘听到了,她並未对此作出反应,而是用沉稳地语气说:“我倒觉得没那么简单。问题可能出在帖上的表述太短太模糊了。我不认为最后一句是没用的,她应是確认过这件事有异常。” 萧梦客不置可否,他关注的是顾浣尘在眾人面前表现的性情,与和自己独处时相当不同。但他並不会觉得少女对待自己有什么特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 花月被萧梦客气到后,说话还有点赌气:“小顾你多想了,我们能拿到的任务都是三法司和国子学筛查过的,基本不可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既然是阿舒提出的,我们就去一趟外城好了。” 见没有异议,四人决定各自准备一下,就前往外城。 萧梦客回到一楼,路过书柜,却见几本书有规则地向外伸出,是有人將他们横放了。 他大概知道什么情况,就向最深处走去。 走到底,柜子的另一侧传来沙哑的声音。 萧梦客见怪不怪了,这人是公主暗卫之一,时而对他们做出一些提醒。 暗卫讲外城近期不是很安稳,特別儘量不要去鬼市。 其中原因较为复杂,前段时间堰水城知县被杀后,帮派横行、夜灯闹事,导致商队利益损失,火气不小;西域人偷运冰陀罗花被发现后,朝廷专门派人在彻查此事、抓捕他们;部分塞北人在三十六巷设骗局被发觉后,不少人受牵连,被民眾赶到了外城,此时也是怒气衝天。 萧梦客自是如往常一般连连答应,保证护卫好公主,心中却在暗嘆,这几件事正巧都让自己赶上了,难道我才是幕后黑手? …… 回到外城。 距进入京城並未过多久,萧梦客却感到恍若隔世。 也许是见惯了三十六巷的繁花似锦,外城的诸多事物都覆上了一层粗礪的质感。 他望著那些朝气蓬勃、满怀期望的脸。 这条通往京城最深处的大道像是布置著无数隱形的筛子,年轻人们奋不顾身地想要前进,可大多从隙间滑落,跌得粉碎。 与三人的沉默不同的是公主,她两眼放光,好奇地四处打量。 似乎意识到身边人疑惑的表情,公主连忙解释道:“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生於此,长於此,但没怎么来过外城,因为父…父亲不怎么允许我来不安全的地方。” “哦?可元舒姐姐你不是江湖游侠吗?原来你是京城人呀。”顾浣尘故作惊讶逗一逗公主。 公主这时才反应过来言失之处,一时想不到解释,说话都结巴了:“啊,我其实,实际上,就……” “我想元舒士子出身京城和去江湖闯荡並不衝突。”萧梦客找补道,“毕竟很多时候正是家里管的严了,才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是的!萧士子,谢谢你!”公主对萧梦客好感更深了,“我刚刚犯傻了,的確如此……我不喜欢原来的那些东西,也没人能理解我、陪著我,所以,真的很感谢大家!” 隨便聊著,四人来到狭窄的巷道中,附近有不少人家,但大多隔著一些距离。 非常显眼地,有一座屋子並不陈旧,但很杂乱。那正是任务帖提到的失踪丈夫的住处。 敲响门,迎接眾人的是一位年龄约莫二十五六的女子,相貌並不艷丽,却给人清淡舒服的感觉。 见到四位仙道院士子都是风采卓绝,她连忙恭敬地躬身作揖,被公主劝止了。於是,她引著眾人进入院子中。 萧梦客留意到院內有不少破损之处未能修缮,看来原主人在这些方面毫不在意。 女子一直在道歉,说自己还未整理好此处,给诸位添麻烦了,公主则不断劝慰她。 萧梦客想著,不得不说,虽然几人都被女子衬得像孩子,公主还是更有落落大方之感,而且自带舒缓人心的亲和力,相当適合让人开口讲自己的事。 女子本来还有些卑怯和拘谨,在公主引导下,逐渐敞开心扉,讲起自小到大的经歷。 她是堰西北人,家乡风气与京城略有不同,出嫁的女性不能向外人称字,因而可以將她称为苗氏。她自小就是多余的孩子,家中贫困,本是不想要这她的。不过她命大,没被淹死,父母终是於心不忍,就养大了她。然而幼时乡里来了个算命的,说她命数不好,而且克夫。家里得知她难嫁出去,更是恼怒,嫌她是赔钱货,时不时打骂她。 有此传闻,乡人对她敬而远之,直到二十六,家里才帮她觅得一门亲事。原是她父亲有位旧友,称不上发达,但也成功定居在京城。可惜他深受一事烦扰,他过於宠溺儿子吕横,致他染上了诸多恶习,游手好閒,吃喝嫖赌样样不缺,甚至毫无孝心,拿不到钱就对父母隨意打骂。他的髮妻忍受不了逃回娘家,两人就此断了,吕老就想给儿子再找个媳妇。 两人一拍即合,苗家为此在乡邻中打点些许,总算在出嫁前暂堵了此流言,將这尊瘟神请了出去。 她出嫁的队伍也是相当寒磣,四人抬著轿子就送到了京城,没什么陪嫁的人员。 可是,夫家更简陋得嚇人。根本没怎么装饰婚房。 原来,吕家夫妇两人实在受不了这儿子,给他在外城购置了一片小院。他独自居住后更是放浪形骸,夜夜笙歌,但父母已管不了这么多,只求个眼不见,心不烦。 萧梦客不仅感概,隨著仙道衰退,修士和普通人之间道德观的差距愈发拉大,国子学之事和苗氏遭遇之事,简直不像发生在同一时代。 “奴家本已无甚期许,然出嫁前听闻许多关於他恶事的流言,也是不免忧虑,见到此院子,更是心死。可是,亲眼见他却是如沐春风。”女子敘述到此处,面带笑容,“他不仅彬彬有礼,还很勤快,只说自己忙於生计,怠慢了此事,嘿,还向奴家连连道歉呢。” “奴家开始觉得,也许他同自己一般,被外界强加了恶名。但是,奴家也有所觉察,他对奴家並无欢喜,夜晚將入眠时,他没有碰奴家,还似乎想离开。奴家…忍不住哭了,求他不要离开,不觉就讲起自己往事,没想他竟被说动了,因而我们……那一夜梦里点滴雨落不断,奴家却看到他为自己遮风挡雨。” “他就这样陪著我两三天,可有一日清晨,奴家醒来,见他不在,急切之下就大喊他的名字,隱约似乎听到了动静,走出去却是一片空荡。已有三日不见他了,奴家只能一直守在屋子里等他。” 听她讲完,眾人也很是同情,但从敘述中能得出的线索並不多。 萧梦客正沉思之际,却感到被戳了戳,抬头发现是花月,她脸色有些古怪。 於是朝苗氏微笑拱手道:“我等需要在院中探查一番,不知夫人可否惠允?” 苗氏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劳烦诸位了。” 走到院中。 萧梦客不禁说:“现在我有点同意之前花月的看法了。” 公主还沉浸於悲悯的情绪中:“唉,苗姐姐是將自己的心绪投在那男人身上了,稍有好一些的举动,就被轻易骗到了。” “我观察了屋內,產生个想法,可能有些离奇……”花月的声音少见地如此低沉。 “我在想,会不会根本就不存在那个男人。或者说,几天的共处经歷,都是她接受不了现实幻想出来的? 第八章 调查 “你们没发现,屋內根本不像有两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跡吗?无论是衣服、碗筷、食物、被褥、洗漱用具……都更像是从前有一人生活於此,而后另一人到来,但两者並无交集。”花月的语气十分认真。 萧梦客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苗氏因为处境过於恶劣,內心產生了自我欺骗,或者更直白地说,得了癔症?” 公主一怔,细想来还真是如此,她的话中那男人也较为被动,似乎只是在回应她的举止,不禁感到细思极恐。 顾浣尘轻笑一声:“月姐姐说的此事並不难验证,当日除苗氏外亦有人见过『吕横』。” “啊?”公主没反应过来。 萧梦客倒是眼中一亮:“对啊,要接亲的话,抬轿人应该会看见他。” “不愧是哥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不过在问询他们之前,我们还是先探查一番此地吧。” 院內虽杂乱,但並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据说吕横每夜流连於烟花柳巷之地,不怎么回屋,与此状况符合。 门墙都有破损,又被修復过,从抹掉字样余留的痕跡来看,大概是他欠了债不还,被暴力催收了。 婚房的装饰品置於一旁,估计是吕横父母送来的,但他毫不上心,懒得处理,只有一袋剪纸拆开,贴了部分,剩下不知胡扔在哪儿了。 地上墙面都留著些脚印,没什么规律,像是发酒疯乱跑留下的。从步伐距离来看,应该並不是有意留下或被人追逐慌不择路。而且鞋印也不甚相同,可能不仅是某一天如此。 墙面的鞋印並没有延伸上去,但既然有奇怪之处,萧梦客决定爬上屋顶瞧瞧。 苗氏出来看到跃跃欲试的萧梦客,赶忙提醒道屋顶有点损坏,上去后要小心摔下。 萧梦客担心的反而是將人家屋顶弄坏了。蹬著墙借力飞上去后,他发现这是很寻常的悬山顶,屋檐略微悬挑出山墙之外。 顶上有被砸坏坍塌的部分,按苗氏所言,她问了邻居后,说是曾有一日大风,刮折了树枝,准確而言是树冠的一部分,砸在这屋顶左侧,因而破了个狭长的洞。种树的那家人还赔了吕横不少,然而他没有拿来修缮,而是立刻花天酒地去了。 因为塌陷的屋顶下的房间,也就是左屋,是当作储物仓库用的,不影响他偶尔回来睡觉,他就懒得搞了。 萧梦客走入这储物间,里面的味道有点怪,可能是堆了不少废弃杂物,有些看上去无异於垃圾,瀰漫著一股臭味,但又像有人放了些香料之类,让味道没那么难闻。苗氏说她略微打扫了一下,只是里面再糟糕,也毕竟是夫君的东西,她不想未经同意就乱动。 一开始,萧梦客对於臭味是很警觉的,但四处看了看,藏不下什么大东西,都是零碎或轻薄物品,比如另一些剪纸之类装饰品就散落在这儿了,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花花绿绿,喜庆之意全失,只让人觉得噁心。 花月懂一些病理,在对苗氏察言观色,思索著她是否有癔症的表现;公主倒是活力满满,与萧梦客一同忙前忙后,可惜她在体力活之外几乎是白用功。 顾浣尘则佇立在一边,踌躇著不愿上前。萧梦客无奈地摇摇头,本以为她能成为自己最佳助力的,没想到,这女孩竟然有点洁癖,看见骯脏的环境就犹豫不决了。 不过,萧梦客转念一想,这岂不是又掌握了她的一个缺陷?应当好好加以利用啊!说起来確实如此,她甚至不太愿意被人触碰,即使是称得上她的好姐妹的花月和九公主,也一视同仁。 “这里暂时没什么能查的了。我们该去找些人问询了,邻居、抬轿人和吕横的父母都可以试著问一下。”萧梦客向三人总结道。 “留苗氏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不太安全?”沉默许久的顾浣尘突然开口问道。 “小顾,你发现了什么吗?不妨和大家说一说唄。”萧梦客提议道。 她闭上眼摇了摇头:“不,这只是我的感觉而已,没什么切实的依据。” 萧梦客抬头看了眼,暗中做了个手势,指指公主,画了个圈表示他们几人。 一片树叶兀地落下,萧梦客明白,沟通好了,暗卫会留下其中一人在此,照看苗氏的情况。 准备就绪,四人便出发,向更多人打听吕横的线索。 正值午后,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候,有恶意者不太可能挑这时行动,因为太显眼,但同时,空閒的人也是很稀缺的,人们都忙於自己的事情。 所以,他们只能从一些老人问起。这种时候,又要庆幸公主与他们一同行动了。老人们总是带些口音,三人都是外地来客,需要公主来“翻译”一番。 和苗氏说的一样,老人们都说,在娶亲之前,就没怎么见到吕横了。而且他和往常的行踪也有所区別,以前他流连风月之地时,人们至少会在外城看见他。 可最近他彻底不在外城了,不知去了哪儿。消失好几天,才能重新见他一回。 吕横自称是找了赚钱的门路,因为被放贷的逼太急了,不得不做工事还钱,甚至夸耀说是改过自新了,当然他这样的话说了太多遍,没人愿意相信他了。 当然,根据最初的猜测,苗氏所见之人可能根本不是吕横。他们已经让苗氏详细描述了她的夫君的外貌,又向邻里问了同样的问题。 相互对比,他们却未能得出定论。 两边说的都是寻常身材寻常相貌的男子,能確认的似乎只有精气神上有差別。 因为记忆並没有那么可靠,何况是一个眾人敬而远之的人,很少有人会仔细记住泛泛之交的相貌特徵,除非本身就很明显,可惜,吕横並没有这样的特点。 没有画像,问不出更多了。 邻里暂时只问出这些,四人马不停蹄,赶往承办嫁娶业务的人那儿。 好在苗氏提到了,並不是找堰西北承办的,否则出城去那儿调查就太麻烦了。 到达鹊桥喜轿铺。 问了一圈,总算见到了抬轿师傅。 他听闻几人的问题,只觉莫名其妙:“当然有人来接亲啊,我亲眼见著的,大门一开始半掩著,那人还敞开门出来迎接咱们呢!” 本以为这条线索也要断,师傅喝了口水,记起什么: “倒是有一点奇怪的,说是他是紈絝还有点像,但不太可能是大伙说的什么醉鬼,甚至啊,我觉得他是个练家子!” 第九章 煞气 “当然练家子也有喜好饮酒的,但一天到晚醉醺醺的话,练不成这样的力道!”抬轿师傅说道。 “哦?您的意思是他在某方面体现了超群的力量?”萧梦客继续问道。 “是啊,这事我印象挺深刻的哩,那姑娘家里备的东西说得上特別寒磣了,但还是有一些陪嫁物,都是他搬进去的。不过不仅是搬个东西的事,真让我惊讶的,是他的发力。” “绝不是说笑,我抬轿二十多年,也带了不少徒弟,逐渐养出了一双识人的眼睛。抬轿也是个要技巧的活儿啊,怎么发力,怎么迈步,才能到平稳,里面有不少门道。长此以往,我连人有没有武术功底都能分辨了!” 眾人感谢了抬轿师傅,萧梦客还送了能治跌打损伤的药丸,他欣喜收下了。 绕了一圈,回到最初的猜测,但也算有了推进。 几乎可以確定苗氏所遇的並非真正的吕横,从他將门半掩来看,应是刚到院子里,就遇上了出嫁的队伍,因而装成吕横,之后才找机会离开。 “奇怪,为什么他不直接澄清呢?”花月疑惑不解,“而且,他的行为像是要抹去自己生活的痕跡,导致我以为並不存在这个人。” “正常吧!做了亏心事,怎么也不会直接说出来啊,闯进別人家,难道直接直接说自己是小偷吗?”公主反倒不懂花月为何说出此话了。 顾浣尘微笑解释:“我想,月姐姐这话是有前提的,她应该並不认为这是什么小偷小摸的人,而是来催债的人,一般来说,他们態度会较为凶横,就算你是未过门的妻子,也会亮明身份,催著你帮他还钱。除非,他要掩盖什么东西。” 公主听明白了,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萧梦客沉声道:“吕横说不定已经死了。” 公主思绪被打断,嚇了一跳:“你是说,是他杀了吕横,未来得及处理,所以乾脆装成他,待后面有机会再逃走?” 萧梦客不置可否:“这倒不一定,如果真如此,他会更为急迫一些,为何要与苗氏待几天呢?更何况,院屋各处没什么能藏尸的地点。” 公主囁嚅道:“说不定,他真的对苗姐姐有了喜欢之情……” 花月冷笑道:“呵,还不如说他在趁此隙间处理尸体呢!” “那就查一下吕横这个人吧,可以去他父母家里,按邻里所言,也可以去出城检查那儿问一下,一般来说会有记录。”顾浣尘提议道。 萧梦客頷首同意,並问是否要分队而行,同时查两边。顾浣尘没意见,公主和花月却各自踌躇,最终都表示要一起行动。 打听后得知,吕横的父母住在外城接近三十六巷的地方,此地相对而言安逸一些,较少成群结队盘踞一隅的不明人士。 出来迎接的吕横父母不知为何有些侷促,而且,在刚敲门时两人就赶忙一齐凑到门口。 据苗氏所言,她还不知道夫家在哪儿,也没有將吕横失踪之事宣扬出去,知晓此事的邻里则並不认为吕横失去踪影是什么令人感到奇异的事,无非是躲债或去哪儿风流了。 因而,吕横父母应该还不知此事,萧梦客就没有以此为前提,只是说想问一些吕横的情况。 没想两人瞬间脸色剧变,就要闭门送客。 萧梦客亮明自己仙道院士子的身份,他们稍稍鬆了口气,带著歉意说明,是吕横常招惹些祸事,他们才如此警惕。 萧梦客便继续询问,吕父似乎不愿多说,只是简单答道: “犬子顽劣,不服管教,给各位大人添麻烦了。不过他不会真出什么大事,恐怕就是惹了谁,到城外避祸了,不用劳烦各位寻找了!” 说罢作了个揖,就闔上大门。 这下就连公主也反应过来:“我们根本没说他失踪的事啊!他们肯定已经知道內情了…” “也未必到知晓內情的地步,可能有人强迫他们封口呢。”花月又是立刻接一句,打断了公主的推测。 萧梦客瞥了两人一眼,觉得莫名其妙,她们之前不是相处得还行,怎么忽然槓上了。 他说:“若真有人威胁他们,我们暂且也不要打草惊蛇,先去出城检查的口子查一下他的出入记录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萧梦客更加认为吕横已遭遇不测。 不得不说,仙道院士子的身份还是方便,萧梦客忆起刚入京城受盘查时,官兵们都是一副傲慢漠然的样子,和现在主动欢迎,热情帮助的姿態截然不同。 可惜,待几人细细翻完记录,却很是失望。 出城检查並不是一视同仁的,对於京城住户,並不如常人那样需要复杂的登记,大概说一下要做什么就行。萧梦客在记录上还看到了些国子学学生,比如那位刘茂,出城登记更是隨意,只写了“找人”二字。 对於吕横同样如此,他出行记录上写的理由是至堰水务工,倒是与他自述符合,但得不出更多讯息。 顾浣尘见后面俩官兵听到吕横的名字,就侃侃而谈,对他劣跡如数家珍,於是上前问道: “劳烦两位大哥了,小妹想问,你们留意到吕横近期是否有异常之处?我的一位兄长与军中有联繫,也许可为诸位美言一二。” 她这话也说不上欺诈,只是那兄长就是张驍罢了。 两人不禁一愣,见少女清新脱俗,气质出尘,不由生出几分欣喜和恭敬,猜测她身份必然非凡,又听她讲军中之事,更是眼前一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姑娘,俺们是发现那姓吕的最近有点问题,但…但不方便和你说,要不把那位士子叫来。” 官兵指的是萧梦客。 萧梦客一听就明白了,就少儿不宜的那些事嘛。 果然,官兵说最近吕横开始找活做挣点钱后,更是大手大脚了。他都开始去三十六巷的楚馆秦楼了,前几日还吹嘘要去风月殿风流一夜。 “风月殿是?”三女都茫然了。 “就是听曲看舞行床笫之事的地方。”萧梦客直言不讳。 公主还是迷惑不解,花月涨红了脸,顾浣尘微微皱眉。 “你怎么这么了解啊,不会去过吧?”花月本想讽刺,语气却莫名有些慍恼。 “我还真没去过,只是天天听陈淮夸那是天下第一的风月之地,不过,他似乎也没去,说是太奢侈了,怕忍不住在里面花费太多。倒是花士子反应得很快嘛!” “你……” 在花月气不打一处来时,顾浣尘开口了: “哥哥,我和你一起去一趟吧。” 萧梦客点点头,公主肯定不能去,花月这性子…再加上不適合穿男装,也算了吧,顾浣尘既然主动提了,那一同去还是更能互相照应。 剩余两人还想说什么,但萧梦客没有多言,只是嘱託她们护好苗氏。 隨即出发,先回三十六巷快速换个衣服,再去风月殿问问情况。 进入三十六巷,顾浣尘突然开口:“哥哥,我有一件事要说。” 萧梦客已经感到了瀰漫几人直接的微妙气氛,嘆息道:“你不会也要说什么怪话吧?” “呃,哥哥你在想什么,我说正事呢。”顾浣尘肃然道,“我在那院里感受到了……煞气。” 第十章 梦中雨 “煞气?”萧梦客闻此,警觉之心立涨,眸光一凝,“你先前为什么不直说?” 他深知煞气的严重性。仙道衰颓后,寻常怨魂早已无法久滯人间,更遑论由滔天怨念凝缩而成的煞气。 此气至阴至浊,如附骨之疽,能穿透肉身屏障,直接侵蚀神魂。古时的阴神修炼体系中,接近筑基之时,就亟需將煞气引入体內。 而在这个时代出现煞气,唯一的可能就是有精通神魂之术者出手了。 但是,楚王朝境內缺乏神魂修行法的传承,再加上歷史因素,修习此道者,几乎都匯聚到塞北诸部。 由此想来,能推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结论,有塞北巫师潜入了京城,而且他的法术,恐怕已经施展过了。 顾浣尘转过头,此时天色渐晚,她的脸被灯火映得半明半暗。 “因为我不相信他们,我清楚有暗卫跟著公主,对我而言,这些人很麻烦。所以在与他们同行时,我不能说,但是我信任你,哥哥。” “信任我?別说笑了。” “我们不是处於合作关係嘛,自是要互相信任……因为我们都有不能说出的秘密,不是吗?” 光影变幻,顾浣尘的轮廓从深沉夜色中挣出,看著洒落在她眼中、髮丝的亮斑,萧梦客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顾忌的不是有煞气这件事,而是她有能力发觉存在煞气。 “我们儘快问完吧,事情更麻烦了,我甚至有些后悔没有儘早抽身了。”既然共识心照不宣,萧梦客不再继续前面的话题。 萧梦客给了一件较为窄小的外衣,顾浣尘回到自己的住处更换,並儘量朝男性打扮。 她的屋子选在十分僻静的林间,等待著的萧梦客甚至略微感到幽寒。 好在她很快从屋中走出,萧梦客暗嘆,不得不说,她整饰后,眉宇间是有几分英气,可惜整张脸和身形还是偏向少女。 “京城对法术的禁止还真有些麻烦,不然我可以对你施加幻术。”萧梦客无奈道。 除了仙道院国子学內,他现在连摺纸术都用不了,只有敌人先使用法术,被迫反击时才被允许。否则查个吕横之事何必如此麻烦?当然萧梦客本身没那么遵守规则,但公主暗卫跟著,他不愿冒险。 说起来,这是自己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进入风月之地,萧梦客还真產生了不少好奇心。 但他有任务在身,顾浣尘又是单刀直入地问到了当日侍奉吕横的歌伎,因而根本没能仔细观察,只在脑海中留下浮光掠影。 金碧辉煌,鶯歌燕舞。 舞姬旋身,流霞罗裙绽开,足尖轻点,顺著绸缎腾空而起;乐师端坐白玉高台上,玉笛吹彻,紫檀琴鸣;香料与烟气交融,漫成一片迷离的暖雾。 歌伎的时间非常宝贵,两人必须快速问完。 萧梦客有些忧虑,毕竟过去几日,她可能不记得详情了。 幸好,歌伎说她对吕横印象深刻。 因为风月殿很少见到他这样贫穷的客人。他醉意明显,衣服上沾了些黑灰,头髮也很杂乱,若不是出手阔绰,没人愿意接这个活。 而让她记忆犹新在於,当她刚演奏一曲,吕横就出现了身体不適的状况,说自己有些喘不上气,虽然一会儿就好了许多,但没了兴致,自称是回外城家里了。她所知的就这些了。 两人走出风月殿,凉气瞬间捲走了殿內过度旖旎而显得黏腻的气氛。绵绵细雨落下,润物无声。 “小顾,你有思路吗?”萧梦客撑起伞,望著雨幕中明明灭灭的光晕。 顾浣尘问:“你爬上屋顶有仔细检查吗,特別是破洞里面,房梁与顶的空隙处?” 萧梦客一怔:“那確实,没有那么细。” 顾浣尘摇摇头:“不怪你,哥哥,那人应该动过尸体了,但没有完全处理掉。你记得苗氏梦中说的雨声吗?” 萧梦客回忆那句话。 脑海中如有电光闪过。 他不禁懊悔地拍了拍额头。 “我们赶紧回去,那个人一定还会再进院子里。”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唯一的问题是,吕横是怎么死的? 如果没有煞气,萧梦客会坚定认为,他並不是被谋杀的。 得赶紧回到那间屋子,看一看尸体的状况。 …… “吕横死了,而且,我已经知道他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萧梦客宣布这句话,在苗氏听来如同晴天霹雳。 “奴家的夫君死了…怎么可能…” “哦,你见到的那位没死,他可能在外面看著呢。” 在萧梦客回吕横院子的路上,暗卫在旁边窄巷截住了他,告诉他有人一直在附近溜达,自己任务是保护公主,做不了更多。 萧梦客还是感谢了他,並约定若有异动,依旧是树叶为號。 “奴家见到的,果然是另一个人吗?”她轻嘆口气,原来她早有预感。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公主完全搞不懂了。 “你们想看他的尸体吗?还是等官府来后取下?”萧梦客问道。 “取下?”花月捕捉到了关键词。 “我们先重新看一下储物室散落的剪纸吧。它们是朝各方扩散而开的,所以不太可能是倾倒或被风吹落的。” “它是从破洞里撒下来的。为何要这样做?”萧梦客翻出最底层的纸的背面,这样仔细来看,眾人明显能发现,红纸上有更深的顏色,还残余著一丝腥味,“都是为了掩盖滴下的血。” “所以,苗氏所说的梦中雨,就源於尸体滴下的血液。因为梦的內容有点怪,特別是点滴的大雨。大雨当然也有打落声,但清楚分明的点滴,更像来自外部之事。” “那个人应该是这之后才发现了尸体,他不是杀人者,却是相关者,他怕被误会,所以想处理掉尸体。但苗氏醒了,他只能暂且遮掩尸体,先行逃离,之后再找机会回来处理。” “墙上不同的半段脚印是因为他会武功,不用攀上去。苗氏听到的隱约声音正是他仓皇逃走时留下的。香料是为了遮住尸臭。” “现在只剩两个问题。吕横是怎么死的?假吕横作为催债人,为何不直说自己身份?” “所以尸体在……”公主声音小了下去。 萧梦客指了指屋顶的侧角与房梁间的空隙: “这是一座悬山顶的屋子,而且是较为夸张的那种,所以它的檐有伸展而出的部分,其中的折角,就成了隱藏空间。当然,他一开始只是在樑上,假吕横应该是把他塞得更深了。” “我们一直和尸体在一起……?”公主不禁悚然,胃里也翻江倒海。 官府的人来了,將尸体小心翼翼取了下来,初步判定是意外身亡,因为他除了刺破皮外没有外伤。他的手伸进梁空隙中,已经僵硬,只能向里推,不能向外拉,基本上来说是他自己伸进去的,但不知为何手里攥著拔下的自身头髮。另外他的尸体经过简单法术处理,延缓了腐败。 萧梦客也想仔细观察尸体时,树叶落了。 两片,朝不同方向。 看到官府来所以逃跑了吗? 他和顾浣尘相视一眼,各自踩著墙追出,那逃跑者在一群静止的围观者中很是显眼。 …… 忙到夜半,花月,公主和苗氏才从官府回来。 路上已是空寂无人,鸦雀无声,只有远处鬼市传来的灯火。 “为什么他们非要说吕横是醉酒而死的,我看著不像啊,明明据理力爭了,他们完全不听,一副赶著结案的样子!”花月抱怨道。 “苗姐姐,你今晚跟我回三十六巷吧,毕竟你那儿也住不了。”公主诚恳邀请。 苗氏连连摆手:“那怎么行,太麻烦姑娘了,无论如何,我先回那儿收拾点自己的东西吧。” 正在两人商议之时,急促的男人声音传来: “快逃,不要过来!” 苗氏抬头,眼中燃起光亮:“夫君……” 假吕横却苦笑一声,沙哑道:“我没有杀他……” 他的身体快速乾瘪下来,倒地不起,就这样死去了。 第十一章 二神 萧梦客望了眼,纵身跃至楼顶,决定绕到前方截住逃跑者。 可他前行数步,目光却被短暂吸引了几息。 好熟悉的身影! 是在平涇城时见过的苍国王子的手下,他们怎么也到了京城? 就在这几息疏漏中,逃跑者转入一条巷道里。 压下惊异的心情,萧梦客顿觉麻烦。 这几条巷子都是被一些商队或同乡会把控的,他们自设內部规矩,要进入怕是又得拉扯,这时浪费时间的话,那人早就不知逃哪去了。 不过,巷子里竟有个认识的人,是那位光阴冢的白青渊。 既如此,交流起来就方便多了。 白青渊听闻萧梦客来意,倒是很热心,连忙招呼手下问讯。 没一会儿,那人就被押出来。 萧梦客用了些小法术,將他折磨得在地上打滚,终於供出了一切。 原来他是兴泰商会的,此商会做些子钱家之事,也就是放高利贷。 吕横大手大脚花钱,终是撑不下去,来商会借了钱。 前段时间他不堪催债人之扰,去堰水做工,不知怎地,竟赚了不少钱。 商会闻此,又知其狡猾,故派了位学过些法术的催债人温椋去他家。 温椋一去就是三天,回到商会一言不发,只在作为朋友的他们两人面前,才说: 吕横死了。 但不是他杀的。 为了守株待兔,也可能是听闻女子的悲惨遭遇起了同情,他这几日都待在吕横家中。 直到他清晨醒来,发觉储物室不对劲,翻到楼顶,看到了吕横尸体。 此时他却听见苗氏醒来的声响,清楚来不及搬走尸体,赶忙將尸体往內塞去,又发现滴下的血淌到地面,便冒险拿了些红剪纸扔下。 可他著急的举动也发出较大声响,惊动了苗氏,只得赶紧跑回来。 温椋想请两位友人帮忙,趁苗氏不在时取走吕横尸体。可惜苗氏一直留在屋中,后来更是请来四位仙道院士子相助,始终未觅得机会。 “还是不对,非要说他被苗氏打动,那也是之后的事了,他完全可以一开始就亮明身份。”萧梦客死死盯著此人,厉声问道: “而且,官府都把尸体带走了,为什么,你现在还要拖延时间?!” …… “这是什么法术?是…萨满巫师吗?” 花月检查假吕横,也就是温椋的尸体,却发现他的七魄已被抽离了,按理说,刚死去的人不会这么快魂飞魄散。 所以,此人是遭到了神魂方面的攻击。 花月和公主还在环视敌人的来向,却听见“扑通”倒地的声音。 瞬间反应过来的花月扶住苗氏,发现她神志不清,身体无力,不能保持平衡。 “糟了,她没有修为,灵慧魄、力魄和中枢魄都收到了影响!”花月急切道,“这里没有做【拔生】的条件,我只能先试试【喊魂】,元舒士子,请你继续留意敌人的动静!” 公主赶紧点头,她明白形势的严峻。可她內心却有些挣扎,到底要不要展现自己的功法? 她曾约定过,要是使用了皇家功法,自己就会失去现今的自由,无法再以元舒的假身份活动,又要回到那幽深无聊的宫城內…… “小心!你愣著干嘛,那傢伙来了啊!” 花月的喊声入耳,公主才如梦初醒。 抬眼,敌人已从夜色中现身。 黯淡的微光勉强映出他脸的轮廓。 公主不禁一震,这还是人吗? 此人从脖子到脸颊都长出了黄色的毛髮,面中则是一片黑色。 就像是……黄鼠狼。 花月已经迈步挡在自己身前,可她的身子也摇摇晃晃。 她能为苗氏招魂,但谁来为她招魂? 花月第一时间的选择就是迎敌,为走神的自己挡下了攻击。 可自己在这无比危急之际,竟然还沉溺於小心思里…… 懊悔之际,公主的眼神剎那坚定。 她的身上被耀眼的光芒笼罩。 她做出了抉择。 真正的修为展现而出,胎息后境! 这光明不断延伸,驱散了黑暗,凝成实质,刺入怪人目中。 怪人痛苦捂住双眼,脸上黄鼬虚影变得透明,就快现出他的真身。 但颤抖一下后,他的面貌又瞬间稳定。 怎么会?他的气息也不过胎息中境,受到自己的全力一击,竟能如此快恢復? “哈哈,钓到大鱼了啊,怪不得这么多虫豸围著。”夹著嗓子的嘲讽之声响起。 怪人一挥手,坠物的巨响迴荡在街头巷尾。 树上、墙头、屋顶……眾多乾瘪的尸体纷纷滚落! 在他到来的一刻,公主的暗卫们霎时死绝了! 一瞬间,无数念头从脑海中闪过,恐惧、悔恨、愤怒、不甘,还是求仁得仁…毕竟,她所求的行侠仗义本就充满生死危机。 最后残留的,只有绝望,她闭上眼,等待死亡…也许,潜藏的还有一缕微不可见的名为希望的小火苗。 谁能来点燃它? 剑影刀光,照彻如昼。 突如其来剑刺向怪人,逼他连退数步。 是萧梦客,他出剑了! 就在怪人闪身不及的一刻,长刀穿过了他的身体。 没有血滴落。 黄鼠狼之影又是一明一灭,却终究稳定了。 “麻烦,他在一瞬间转换了身体的灵体!”顾浣尘作出判断。 “而且他的灵体能不断恢復。”萧梦客补充道。 “所以,这是二神,真正的大神在堂口那儿。我去杀他。”顾浣尘说。 “我可以信任你吗?”萧梦客没有回头。 “当然,哥哥。”少女的声音渐远。 萧梦客盯著二神,发动【所见即所得】,显现的词条是【夺魂炼煞】。 果真如此。他一直好奇,在仙道衰退的时代,塞北萨满还如何施行保家出马之术,毕竟妖销鬼匿,他修习的扶乩之术都失去效果。 现在真相明晰了,根本就不是传统功法,只是保留了形式。 萧梦客猜想,应是大神强夺附近动物和精怪的灵魂转化为煞气,再由二神施法。 因为煞气的侵蚀力太强了,需要分出一部分神魂之力包裹,否则会反噬自己。一个人的神魂力不够执行整个流程。 而这,就是萧梦客的机会。 本以为没用的扶乩之术,此时有了用武之地,毕竟,它也包含控制神魂的训练,很粗糙,但够用了。 就在二神用神魂力包裹煞气侵入萧梦客的七魄,看他身体瘫软踉蹌,似要倒地时,却嗅到一丝危机感。 等等,煞气提前释放出来了? 不对,是另一缕煞气! 萧梦客在剎那间控制七魄归位,立即站直,蹬向前方,挥剑劈出! 那是他从吕横尸体上提取的煞气。 同时间,二神的神魂力屏障被攻破,煞气反噬;身体被剑芒刺穿,双腿断裂。 而传输神魂力和煞气的通道也被切断,顾浣尘那边也成功了! “结束了吗?” 虽然有很多想问,但千钧一髮之际考虑不了那么多了,二神煞气反噬,应该会直接死去。 二神的身体瘪了下去,生命力迅速流失,溃烂不断蔓延。 然而,他的背部蠕动起来,似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萧梦客赶忙上前再补几剑,当他看清那是什么,却眼神微颤。 背上长出了一张脸,口中喷出黑气。 萧梦客连忙挥剑驱散,后退躲避。 “血祭法?还是,那个……” 二神从背上的脸开始融化,又迅速凝出一具幼嫩的身体,这具身体介於人类婴儿和黄鼠狼之间。 它没有使用神魂术,只是用普通的法术攻击。 萧梦客应对起来不知为何有点吃力,就好像对方总能很快摸透自己的出招。 不对劲。他又一次催动【所见即所得】,得出的结论让他大为震撼,甚至影响了他的反击。 是【慧心明神术】! 无生谷內试验场遗留的那门提高悟性之法! 怎么可能,难道说,二十年前,逃出的国子学学生去了塞北? 他来不及想了,因为敌人诡异的出招让他难以招架。 就在这因惊讶而疏漏的一刻。 敌人的神魂力如浪涛汹涌而来。 连无力感都还未生发出。 他感到自己的三魂七魄被这浪潮席捲,冲得七零八落!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间,奇异的力量兀地涌现。 它如丝线缠绕,將散乱的魂魄重新连接。 一轮银灰色的太阳升起。 神魂力的浪潮在这一刻沸腾了! 无数悽厉惨叫的灵魂碎滴被吸向空中,化为烟气,消隱无踪! 同一时间,二神的身体四分五裂,崩溃为一滩血水…… …… 塞北,某个黑暗的角落。 黑袍人接连咳出好几口血,身体也颤抖不止。 他將手指插到药童的眼眶中,將眼珠抠了出来,兴奋地喊道: “哈哈,无心插柳柳成荫,看来是应该回那地方一趟了!” 第十二章 阴云 萧梦客喘著粗气,抹去额角的汗珠,死里逃生,他的精神还有些恍惚: “怎么回事,我没死?这么强的巫师,京城是怎么放他进来的?不对,后来变化的怪物,不是原先的二神……” 思绪万千,但二神化为一滩血水,留存不了线索了,暂且不探究这方面了。 他看了眼身后,苗氏和花月都晕过去了,但並无大碍;公主虽没失去意识,也差不多了,身体已经无法动弹。 他的目光被温椋的尸体吸引了。 这人来此,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他翻了一下这具像被拧乾的破布的尸体的衣服,眼神渐冷。 此人竟有胎息后境的修为,怪不得一开始遮掩尸体的法术连自己也骗过了。 他的內衬最深处,有一个指节长的灯笼泥塑,背部纹有一个数字:十二。 “他…是夜灯的十二祖师?” 可惜他並未带什么其他东西。 萧梦客正要离开,余光却瞥见了什么,走到他身侧,一看,他的手上沾有红粉。 “糟了!是在那些婚房装饰物里。怪不得,按苗氏所说,她是直接出门看院子前面情况的,根本容不下温椋从屋顶跃下拿剪纸再爬顶扔进洞里的时间!” 萧梦客赶忙奔入门中,只见到一堆残灰。 温椋在那一日已然发现了,一开始就拿到了部分东西,只是回去后发现对应不上,才出此计策。 搜寻不到什么证据的萧梦客决定折返看三女的情况。 得益於花月的喊魂,苗氏没有大碍,花月自己倒是略微受到了影响。 “赶紧把月姐姐搬到她那棺材里吧,可以愈疗她各方面的伤势。” 顾浣尘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萧梦客转过头:“你那边搞定了?” “我切断两人间神魂联繫后,官府就介入了,据说塞北人在集中闹事。” 她掏出几本小册子,“他们把大部分东西都销毁了,这些应该对哥哥有用,我就带回来了。” 萧梦客接过书翻开,正是一些神魂类的法术。不过他没有认真练过塞北语言,进度才七分之二,所以只能大概看一看。 他这次的语气很恳切:“谢谢,你还有见到其他异象吗?” “路上有很多动物尸体,应该是施法导致的,我进堂前偷听到塞北人討论说,本来要请柳仙的,但施术者並不算强,只能请附近多的,於是请了黄仙。” 萧梦客內心暗想,这下更印证了后来二神化为的怪物是另一个东西,因为一般来说,二神比大神是更弱的,他只需要输出神魂力,而大神既要夺魂,又要提取煞气。虽然严格来说,胎息炼炁境还称不上炼煞,只是保存怨魂自然產生的煞气,但也是很有难度的。 这时官兵也赶来了,从衣著来看,他们应是专门服务於皇家的。 公主已经恢復,撑起身子坐在一边。 她望了眼正在討论情况的萧梦客和顾浣尘两人,心中縈绕著淡淡的沮丧,也许自己的確和他们不属於同一个世界,对那样的生活的期许也只是叶公好龙。 又抬头看向官兵中的领头人,他开口道:“大祭酒说,殿下您和圣上的约定已被打破,所以该履行当做之事了。” 公主没有反抗,真正经歷生死危机后,她明白自己之前对另一种生活寄予了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是,还有点不甘心。至少,与几人一同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她很开心。也许她討厌的是宫城內恭敬之下冷漠、疏离和算计,她渴望的,也仅是有这样几个友人罢了。 她点点头,说:“我跟你们回去。” 这时,苗氏悠悠醒来,回忆汹涌而来,她明白了一切,悽然自语道:“看来算命人说得不错,奴家的命数只会带来灾厄……” 趁眾人没有关注,她就要一头撞在石墩上。 公主注意到苗氏的异动,赶紧施法阻止。轻柔的光芒阻止了苗氏的轻生,不过,她一时急火攻心,又昏了过去。 处理完此事,公主抬起头望著几位兵士,眼神坚定: “我只有一个要求,请让我带著她。” …… 花月住处。 “真是气死本姑娘了,那些官都是吃猪食长大的吗?明显有那么多疑点,他们就这样结案了?还嘲讽我们!” 花月气不打一处来,虽然看上去比平时更苍白如纸了,却还是要用虚弱的嗓音怒骂。 萧梦客和顾浣尘知道花月逞强,直说肯定不同意,於是以討论事情为理由来探访、照料她。 她说的嘲讽是那日官吏被问烦后说別以为仙道院是什么厉害的身份,只是又一次短暂的潮流罢了。 “那我们还是讲一下这事还有哪些奇怪的地方吧。”顾浣尘提议道。 说起来也奇怪,萧梦客和顾浣尘互有保留,甚至互相算计,但在重要之事上常愿意分享交流討论。之前是在藏书阁顶层,此刻在花月的住处也能敞开谈,因为两人都较为信任她。 花月赶忙举手:“我先说一个,吕横绝对不是醉酒而死,我对医术药理还算有些研究,他显然是中了毒!” 萧梦客听此和顾浣尘对视一眼,回应道:“我们去风月殿调查时,歌伎说,吕横出现了呼吸不畅的现象。阿月,你觉得是什么毒?” “会造成这种症状的毒很多,比如你们之前说的那个冰陀罗花就是其一,还有,阿月是什么鬼……就不能换一个?” 萧梦客说:“那我得想想。” 花月扶额:“算了,叫就叫吧。” 萧梦客说:“我这里还有好几事不明,吕横的死因是什么,他那儿怎么会有煞气,十二祖师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塞北到底是何时参与进此事的……” 花月一想:“好像最后给的定论是,塞北人就是衝著仙道院士子来的,据说是因为有人揭了他们的骗局,导致他们要被赶出去了,所以乾脆鱼死网破了。” 萧梦客訕訕一笑。 他最终没说出二神变化之事。 顾浣尘却问道:“哥哥,你那天战斗有异事吗?我分明觉得那大神很弱,他是如何夺到那么多兽类魂魄的?整条街上,不仅黄鼬死了,后面还牵连到一些寻常的猫狗。” 萧梦客遮掩了过去,他有分寸,知道哪些事不能分享,说到底,他绝没有多么信任顾浣尘。 …… “大祭酒,这就是在下想说明的疑点。我们认为官府有些疏漏了。”萧梦客单独与大祭酒谈论著此事,当然与秘密有关之处他只得隱藏或半真半假地说。 “唉,他们未必不知道,但是没法查。”大祭酒双眼微眯,语气严肃了些,“有些事你也应该有所了解,京城两派之爭愈演愈烈,查不下去的事,也许触碰到上面人的谋划了。” 他嘆了口气:“是老夫疏漏了,让你们,让公主捲入此类事端中。” 萧梦客开玩笑道:“既如此,在下护驾有功,是不是该奖赏一二?” 卢越同样笑道:“那老夫也能说你让公主置於险境,该罚,最终得个功过相抵。当然,先前说的护卫公主的任务积分还是会给。” 萧梦客无语了,这就是垄断最终解释权的恶劣之处啊。 “別急嘛,之后老夫会给你小道消息,安排一个轻鬆又积分多的任务。” “真的吗?”萧梦客可不敢全信了。 与大祭酒告別后,他轻嘆一声,有个问题终究没有问出口:京城两派对立,那您是属於哪一派呢? 第十三章 书生 一切尘埃落定了,真是如此吗? 官府最终结论,吕横被断定为醉酒后发疯误钻入洞中,將自己卡死在里面; 温椋虽是隱藏身份十二祖师,但此事和夜灯无关,他的行为只是为了催债,意外被捲入了塞北人的攻击中,死於非命; 塞北人也没有什么预设的大阴谋,他们被驱逐后原本就打算报復,发现有仙道院士子,便將目標对准了几人,而那两位施法者並非专职巫师,仅是学过一二。 任务暂停了,公主消失了,除此以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陈淮和张驍都来看望萧梦客,但他其实毫髮无损,陈淮还兴奋地问东问西,感嘆萧梦客真是走到哪都能遇到大事。 仙道院里更热门的话题是元舒士子的消失,虽然有关內容都被封锁了,还是有流言传出,说她的身份不一般。 住处恢復安静后,萧梦客翻安排表,看到关於仙道衰落的研究的討论会將要开始,於是在日程上记了一笔。 除此之外,他还是往返於课程地点和藏书阁之间,目標是学会塞北语言,並读懂那几册神魂之术。 在这一过程中,他获知了更多关於塞北的状况。 虽通常说楚王朝统一了东域,实际上,对於一些地势地貌恶劣,人们不宜居之地,並没有彻底掌控。 在庆元盛世之时,西北、东北的游牧民族,南疆的各部落,都向大楚俯首称臣。 然而如今国势衰落,仅剩南疆诸部保持属国关係,每年向大楚朝贡,但他们也开始与三圣山之上的神国有所接触;西北诸部隨著西域黄金汗国的崛起,和大楚之间逐渐转为同盟关係。 如果说这两者还能保持至少表面上的友好关係,塞北则早已视楚王朝为敌。说到底,塞北所拥的地域相比另二者是较为优越的,最大问题是寒冷,但有著广阔適宜耕种的土地。 长久以来,政权遭遇的主要麻烦是:內斗。 这也是为何,世人仍將其称作塞北诸部,何况,他们自身也未定下国號,仍称为北地同盟。 这诸多部族可以分为三种传承,剑、阵和巫术,二十多年前,可能是他们最接近一统的时候,剑王略差分毫就能將国號定为燕。 可惜在与阵王的交锋中,还是棋输一著,反过来倒促成了阵王和萨满的联合,这一同盟延续至今。 萧梦客思索著,塞北如此致力於设立楚王朝这样一个外敌,恐怕也是为了以敌我划分,確立整一的“自身”。 …… 今日的阵道研討会格外拥挤,仙道院所有士子齐聚一堂。 卢越借用自己徒弟的指导时间,向眾人宣布任务制度的修改。 在大祭酒到来前,台下士子的窃窃私语持续不断。 他们担忧的是,京城內的任务减少,导致获取积分更困难。 虽然消息被封锁了,公布的仅是仙道院士子遇险,没多少人知道事情与萧梦客等人有关,陈淮张驍当然也未说出,但元舒的失踪让略微熟悉者猜到一二。 无论如何,人群中传出不少抱怨声。 许稷经酒楼事件后,一直对道门以外的人抱有敌意,而此刻他找到了极好的分裂对方的机会,於是趁机煽风点火,目標是让眾士子互相猜忌、责怪。 “这胖子也太欠打了!”陈淮怒目横眉,压低声音对萧梦客说。 萧梦客摇摇头,轻笑一声:“隨他去吧,我们要是有何反应,倒是著了他的计了。” 倏忽间,侧前方大门一闭一关,卢越现身了。 他並不在意什么风度,匆匆忙忙地跑上台来。 台下议论骚动霎时止息。 他嘿嘿一笑,道:“恐怕要浪费诸位一点时间,老夫讲讲关於任务和积分的事情。” 眾士子翘首以盼,都期许听到的会是好消息。 可大祭酒的第一句话就泼了他们一盆冷水: “经过商討,京城內的任务將会减少。” 一时人声哗动,不满情绪滋生蔓延。许稷得意地笑了,这正合他意,而且他已向一些人画饼,加入以道门为中心的团体,可以收穫专有的仙道物资。 陈淮无话可说,萧梦客眼神微沉,从各方面来说,这都算不上个好消息。 环视眾人各异的神色后,卢越发言,打断了一切喧囂: “哎呀,別急嘛,老夫话才说了一半。” “我们商议决定,將部分困难任务下放给诸位!” “啊?”出乎意料的转折,让士子们都当场愣住了。 “此次事件后,我们深感实际检验的重要性。囿於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去接受真正的挑战是行不通的。另外,这次下放的不仅是战斗任务,炼丹、画符、制器……甚至是各种较为稀罕的任务,只要有需求,诸位都可以去尝试!” 此话一出,形势瞬间逆转,士子们欢欣鼓舞,跃跃欲试。其实,愿意留在仙道院者,大部分都不恐惧那些风险,只会忧虑无法在自己的道上走得更远,所以眾人早就期望去参与更困难的任务了。 在激动討论的人群中,许稷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压下自己的不忿之情,安慰道总还是两三人被道门的条件吸引。 宣布的事结束,士子们就要离开,各自忙碌。 萧梦客本就参与阵道討论,此时就想著找个位子坐下。 没走几步。 “呃……” 熟悉的场景波动。 看来大祭酒又要召集人做什么事了。 恍然间他发觉自身已到达了一条幽径,踩在苔痕点点的青石板路上。 小径上方藤蔓虬结,垂成帘幕,遮蔽日光,將地上影子分割为碎块,怪不得如此清静。 抬眼看,这条小道直入深林。两侧草芽鲜嫩,缀花如星,风过叶颤,暗香浮动。 左右环视,只有部分士子来到此处,自己的几位友人倒是都在。看上去应该是请了较强的士子们,但没有道门和光阴冢的人。 卢越还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留你们下来呢,是因为我邀请了一位老朋友,他对各位也很感兴趣。” “他脾气比较怪,不喜欢拋头露面,而且喜欢讲个缘分,所以你们算是被挑出来的。” 他直接转身,留下一句:“如果不愿意去也行,愿意去的话就跟著我,他能在术法上教导一二。” “这是谁啊,让大祭酒都能这么……礼貌?”花月凑到萧梦客身边,轻声问道。她还未完全恢復,气息有些虚浮。 没错,卢越的表现太礼貌了,平时他对各种学官可是非常喜欢开玩笑的。今日如此沉静,甚至说话方式都有些彆扭了。 “所以大家去吗?”萧梦客隨口问道。 陈淮笑著回应:“肯定去啊,我都怀疑这是他故意挑起我们的兴趣了!” 几人跟著大祭酒来到一个小院中。 一剎那,喧囂隔绝。 粗略印象,小院颇为雅致。 花木扶疏,假山奇诡,竹枝挺拔,翠色天成。 亭台楼阁错落,黛瓦悬铃,风过便拂起清脆的鸣响。 游廊串起这些建筑,柱上雕纹浅刻,廊下碎阳漏隙。 溪流潺潺,蜿蜒绕著院子,冲石溅花,洒落漾漪。 被溪水围著的是一座亭子。 亭內有一梨花木案,其上文房四宝齐整,书页摊开,宣纸留痕,墨香氤氳。 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其中。 很奇怪,当你没发现他的时候,他像是自然地融入了景物之中,但从你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很难移开视线了。 这人很是瘦削,像是生了重病。外貌很年轻,白衫磊落,气度翩翩,似是个书生。 可萧梦客觉得,他的眼神很苍老。 他坐在那儿,却有別样的气势,甚至略微压过了卢越。 不仅如此,萧梦客感到,那人的气势还在提升,直至…一览眾山小。 萧梦客只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在场的所有人都噤声了,他们意识到此人绝对不凡。 白衣男子开口了,他的声音甚至有些虚弱,却直入人心,振聋发聵: “我只是一介老书生罢了。各位青年才俊,若是愿意,称我为书生即可。” “诸位各有所长,我才疏学浅,无法教你们什么。倒是烦请各位展示一二。” 这下眾人终於明白为何大祭酒说此人脾气怪了。 高玄罡执枪走出人群,微微俯身道:“请教了。” 倒是符合这人的性子,萧梦客想,好在他还算讲礼貌、不强求,否则眾人早就被他挑战一遍了。 书生轻轻点头:“我已將修为压到与你一致。可惜此地没有武器,我便以笔为枪,勉强应对一下。” 士子们都愣住了,高玄罡更是哑然失笑。 一寸长一寸强,若不是有法术加持,高明的剑客在战场搏杀时也更愿意用长枪或长柄刀。 他將境界压到与自己一致,还想玩这样的花活?这种举动,无异於小瞧自己。 高玄罡是很骄傲的,可他並不傲慢,只要对手尊重他,他就会以礼相待。 但此刻,他没有感到尊重。 所以他出枪了。 书生还没有动。 这一枪的威势如此凌厉,就像要將梨木桌、其上的书籍连同那衫白衣一同戳穿! 无事发生。 枪势后继无力,化为一道轻风,稍稍拂动了草叶。 桌子移开了,书生不在原地。 他什么时候动的? “錚!錚!錚!” 高玄罡接住了。他没有看到书生消失的一瞬,但他长久练武的身体直觉被触动了。 那书生的攻势接连不断,他双手空空,却好像真的握著一柄长枪。 “厉害啊,高玄罡和他打得有来有回!”陈淮忍不住评价。 张驍低声道:“不,书生前辈在试探高士子……” 高玄罡一开始也喜悦了几息,但作为武道造诣不俗者,又怎么被一时的上风欺骗。 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他明白了,对方不过在试探自己。 当这个念头產生时,他的疏漏越来越多,势头越来越颓,最终败下阵来。 书生嘆了口气:“武术造诣,在这个年纪已经非常不错,而且走的是正统修行,而非武道体系。可是心態太糟糕,如同膨胀的球,看上去巨大,却一刺即破。” 高玄罡如梦初醒,连忙躬身感谢。 书生说:“不,抬起头,你的骄傲不该被放弃。” 眾人不觉间都已聚精会神,纷纷想上前请书生指点。 ……剑被弹飞,书生对陈淮说:“剑还不错,但对你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剑。” ……书生看著张驍,眼神微动:“你为何要有所保留,是修行前路断绝的武道打击了你的信心,还是你有更大的目標因而畏手畏脚?” 张驍拱手道:“书生前辈,我是在怀疑自己是否要继续修行武道。” 书生哈哈一笑:“不必叫前辈,这个问题在於你的內心,请遵从本心而行。” ……书生对花月说:“你很好,在你的前辈的基础上走出了自己的路,不要过度在意別人的评价,我不认为南疆术法有任何问题。” 然后,书生看向萧梦客,似是看著一位朋友,微笑道:“我知晓你一般不会全力以赴,但希望你能展示更多,我已经让他们看不清你了。” 萧梦客转身一看,中间並无阻隔,士子们却都是一脸迷茫。 他连忙作揖:“陛下,草民自是不敢违背圣旨,那就请陛下指教了!” 书生无奈地笑道:“你看,这就是和你聊天的无趣之处,有时候,即使知道真相,也不必急於说出嘛。” 萧梦客出手了。 外面眾人都迷惑不解,这是发生什么了,怎么模糊不清?不过,他们能隱约看到双方在不断交锋,而且,萧梦客是所有人中对战最久的。 “不行,你让我感到失望!”书生,或者说是皇帝,正厉声喝到,“如果是其他人,我会大加称讚,但你不一样。” 萧梦客正同时运用多种术法应敌,这些术法不是单独施行,而是各有组合,互相联动。 皇帝这次没有试探,確实是认真与他对抗了,虽是以胎息圆满的修为。 萧梦客编织了一张网,可皇帝却以一指对敌。 一指破万法! 差一丝,就差一丝。 萧梦客几乎是与皇帝持平的。 然而,越是近乎等同的对局,越会因为微毫的变量而决定输贏。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不够,真的不够,你在术上无可指摘,但你需要的是道!不是某一条道,而是真正的大道!” 电光火石,皇帝的势头已经隱隱压过萧梦客,他仍在不断提醒。 萧梦客的竞爭之心真的被激起了。 他清楚明白,这样的机会是绝无仅有的。 必须要从中获得收穫。 他已略微猜到了答案,道就在群星之间微妙的联繫中,可他还没有成功捕捉。 快来不及了。 势头完全被逆转,这样下去,五息之內,他就会同其他人一模一样,败下阵来。 皇帝眉头微皱,他知道,如无意外,这就是最后一击了。 还是做不到吗? 虽然,他已经很不错了。也许是自己过於心急了。 嘆了口气,他抬手一指。 按他的预料,萧梦客能躲过,但也会彻底失去重心,然后败阵。 萧梦客没有躲。 他正面迎上来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梦客看到了,在这一瞬间,不仅看到,而且,可以触摸。 他伸手,捞起水中的星与月。 不,他捞出的,是剑影。 是那日江上仙人影像对天河劈出的一剑,在水中的倒影! 他抬起手。 针锋相对,以更凌厉的攻击化解攻击! 一瞬间,围绕两人的幻影崩碎,两人都被震得后退数步。 再抬头,皇帝微笑著,发自內心的笑: “很不错,你寻到了,虽然只是第一步。” 最后,指点在顾浣尘的乐声中结束。 “如听仙乐耳暂明,还能略微提升,继续努力吧。诸位真是各有风采,我只感不枉此行。”书生展开摺扇,满脸笑意。 …… 陈淮刚才就向萧梦客挤眉弄眼,憋了好久,终於能问:“小顾妹妹没发挥完全实力啊,远不如那天船上听闻的一曲……” 萧梦客笑道:“你应该问的是,皇帝为何没指出她未尽力。” “哥哥就別揶揄小妹了,你那一剑真是令我感到惊艷万分呢。”顾浣尘跟在萧梦客身后。 “剑?什么剑?老萧没带剑啊!皇帝又在哪儿出现了?”陈淮一脸懵。 萧梦客揽著顾浣尘走到一边,问:“他真的伤了吗?” 顾浣尘回答:“是真的,很严重,这也许才是他隱於深宫的原因。所以更奇怪了,能让筑基高手旧伤不愈……二十多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第十四章 画符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萧梦客望向窗外尚有些泥泞的地面,想起了这句诗。 一场秋雨驱散了最后的暑气,竹林小筑周围不知为何竟有了一丝幽冷。 同前世相似,这个世界同样有著四季流转,许多熟悉的描写秋日的诗句也出现某些残破的记录中,被人们口口传颂,继承至今。 萧梦客最近没有接任何任务,忙於学习塞北语言,解读神魂功法。 他想著也许该有所行动了。 按理说,他修行並不需要服饵,应比其他人节省一些。但他拥有领悟力和熟练度的天赋,学习的法术远更广泛,倒是对仙道物资的需求量更大了。 当然,总有些特殊机会,不仅无需付出积分,还提供大量材料供眾人尝试。 只是这样的机会是有门槛的。比如萧梦客將要参与的符籙小会,首先你提供的作品得受评委青睞,入围邀请名单,才会在符术交流时任你自由取用各自材料。 小会的要求並不高,因为会画符的还是少数人。 虽常常说道门执拗於內丹术,轻视、忘却了旧时道门五术的许多部分,然他们在铸器、制符、炼丹、布阵之术上还是拥有较为完整的传承,其间优势是其他小派无法比擬的。 甚至国子学在符籙传承上也並非独立,而是同样继承於道门,这与阵法传承的状况不同。 萧梦客自是並未接受到这一传承,他也画符,但来源於巫术。前世《万法秘藏》中就收录了不少民间之符。 此中关键在於符与籙是不同的,按前世道教的区分,符用以敕令鬼神、降妖镇魔,籙则与道位神职有关,道士要通过受籙晋升职衔,有五个等级。 《道法会元》匯集了道教各派的符籙,天师道、上清派、灵宝派三派间略有差异,如灵宝派的符籙单独记载於《灵宝领教济度金书》中。 一张道门的符由符头、主事神仙、符腹、符胆和符脚五部分组成,请来的主事神仙会镇守於符胆中,因而总体来说,按前世所了解的,符籙的运作还是要沟通鬼神的。 但如今仙道衰退、歷史断层,人们甚至不知还是否有神仙,更不用说敕令他们了。 当然,这世界道门的符籙可能並不遵照这些规矩,毕竟萧梦客也看过不少修仙小说,其中符的运作,和阵法的神纹差不多,只是將灵力寄託、暂存於其上,待合適时机释放出来。 他自己修习的民间巫术的符的原理却有些模糊,招引的力量並不清楚,大概而言,混杂著神魂力、煞气或者其他奇异力量。 萧梦客只练习了七遍画符,达到入门就通过了筛选。 而后,他也没继续练,就等著在这次符籙小会就地练习。毕竟符纸丹砂也要耗费积分,有免费的机会,何必浪费於此呢。 一边想著这些事,一边笔走龙蛇,挥洒泼墨,信手拈来。 提起最后一笔,恍然回神,再看纸上,字跡纵横开阔,意气洒脱。 萧梦客会心一笑,自己在【书法】之道上颇有些心得,在获取熟练天赋前,他本就能达到小成境界,而今更是距大成只差分毫。 这笔锋在绘製阵法神纹时有所助益,希望在画符上同样如此。 收起笔墨,將宣纸悬於竹林间,就前去参与符籙小会了。 …… 小会设於云雾繚绕的廊桥之上。 一条河蜿蜒穿过,清流激湍,水声淙淙,雪沫腾起,云烟漠漠。 萧梦客驻步於入口的牌匾前,不禁夸讚好字。 桥內诸多长案首尾相连,案上已堆了不少留墨的纸,想必士子们是藉此练笔。 既然如此,萧梦客一时兴起,想起那匾上之字,隨手挥毫:“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 长案上还有一叠用於符籙指导的小册子,萧梦客拿了一份。 深入会场中心,国子学和道门截然分为两个群体,萧梦客不属於任一,却並不尷尬,取了符纸、硃砂、烟墨,就到一边独自练习。 “萧士子,许久不见啊。” 抬头一看,是宋景云,入仙道院以来,还真是与此人无甚交集了。 宋景云还算讲礼貌,因而来打个招呼。 他身后的何寒汀和许稷就完全不是如此了,一言不发,眼神冷冷。 萧梦客也不在意,向宋景云回了个礼,继续埋头绘製符籙了。 几张初步画出的符仍在一边,却被何寒汀瞄到了,她冷笑一声: “呵,入门级別的技艺,来参与小会也是浪费时间,何必附庸风雅,有了水准,听討论才会有所收穫。” 萧梦客一愣,倒不是因为她话的內容,而是这种举止太经典反派了,莫名其妙就要嘲讽一番。 差点没憋住笑,他只是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何寒汀见他並不回应,感觉自討没趣,就要离开。 此时洪亮的讚嘆声兀地传来: “好字,好字啊!不知是哪位士子所写?” 国子学眾人响起悉悉索索的议论声,萧梦客才恍然大悟,那案上的书法,竟属於主持此会的学官。 再一看,真不由得击节称巧,到来的学官是那位禿头修士。 有几人记得萧梦客写了字,便將目光投向他。 顺著目光,禿头修士笑道:“这位士子,若有閒余,我想请你一同討论这书法之技艺,可好?” 萧梦客微微頷首:“在下求之不得。” 许稷却是不屑地低声自语道:“字漂亮有何用,符画得好才是正道!” 禿头修士看著渭涇分明的两群人,不禁感嘆,自己短暂离开一会儿,会场就变为如此了,求道之地,人与人之间的纷爭依旧不止息,无奈嘆了口气。 他一心向道,只感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皆是虚妄无趣之事,此刻顿生出几分厌烦之心。 轻吸几口气,暂且按捺此种心情,嘴角掛起笑容: “能邀请在符道上颇有造诣的诸位士子,我深感高兴。不过我嘴笨拙,也说不出更多漂亮话。既然是交流画符,当以亲身实践的產物为主。” 一挥手,长案分离为段段小桌,移到眾人面前。 “那就,有请了!” 第十五章 网与流 本就是閒谈小会,眾人都没什么可紧张的,若不是存在门户之见,气氛还能更轻鬆些。 不过正式开始时,总是要认真投入的。此刻,士子们立於桌前,收起嬉笑,各自全神贯注於眼前的画符之事中。 许稷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夸讚,但何寒汀似乎挺吃这一套,宋景云则习惯了他的恭维。 他挺著圆滚滚的肚子,一笑脸上的褶皱便颤动起来: “讲究,太讲究了,这就是道门正统啊!以丝绢为符纸,以虎骨、珍珠为墨,配的是清晨未被阳光蒸起的露水!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今日终於见识到了!” 萧梦客真快忍不住笑了,这夸讚得太过度,都像是阴阳怪气了。 国子学士子们也纷纷投去莫名其妙的目光。 萧梦客甚至觉得,这会否是他们的阳谋,做此类搞笑之事打断眾人的心绪,无法专注於绘製符籙上。 笑笑就过去了,他提起笔,万事俱备。 这是他在此地练习的第十五次,【画符】之技已然达到小成。 符籙分天地玄黄入门五品阶,自己绘出玄级已板上钉钉,但考虑到书写技艺的加成,萧梦客期许能发挥得更尽善尽美一些。 道门画符流程有所不同,理论来说,他们一开始得设坛祭祀,施行仪式,绘符之时,要步罡踏斗,抬手掐诀,口念咒语,炉烟燻符,方能绘製成功。 而这时,道门两人及他们的追隨者,的確在执行一些特定的掐诀和步法动作。 萧梦客却怀疑这样是否有何作用,因为他读了符籙指导小册子,发现仙道衰落后,被淘汰的正是那些敕神遣鬼的符,留下的则大多是类似於阵法神纹之符。 片刻过后,眾人的符籙都绘製完成。 禿顶修士袍袖再拂,一道无形气劲应手而出。 但见散落各处的小桌忽生感应,彼此牵引著向中央聚拢,桌侧相衔,榫卯暗合,转眼便拼作一张圆桌。 这样之后,眾士子环列於圆桌外侧,彼此间距恰到好处,能將每个人笔下的符籙走势尽收眼底。 “怎么可能?”何寒汀第一时间看向的就是萧梦客所画之符。 宋景云也是怔住了:“这…这恐怕已达到地级品质,而且是【神行符】,绘製难度不小!” 许稷听此退到两人身后,眉头紧皱,为何形势总是对自己不利? 难道真是命数相剋?遇到此人真是到了大霉,晦气! 禿头修士拍手到来,他看著略显沮丧的宋景云说:“勿將他人之优当作自身之劣,你所绘道门之符的水平不错了。” 宋景云念头稍微通达了一些,拱手向禿头修士表示感谢,携著道门几人退至一边。 禿头修士拿起萧梦客所绘之符,嘆道:“萧士子之大名,我有所耳闻,今日得见,称得上名副其实。不过此符实际离地级仍差一丝。” “对了,既然你我在书法、符籙上都很投缘,不如来参与我关於仙道衰退原因的討论课程,我们还能多多交流。” 萧梦客赶忙行礼,说:“不敢当,不敢当!另外,前辈所开课程,我本就十分感兴趣,早有意参与。” 禿头修士欣慰笑了,这才有点交流会的氛围嘛!他还是更喜欢討论道法本身,这下自己也算顺利化解了有齟齬的氛围,心情瞬间晴朗许多。 国子学学生们也纷纷凑到萧梦客旁边,与他交流符籙之术。 …… 终於到了禿头修士开设仙道衰落原因为主题的课程的那一日。 萧梦客近几日將自身许多猜想都记录於纸上,整理清楚了线索和猜想。 说起来,自己倒是鲜少去国子学。 与仙道院隨性自然的风格大相逕庭,国子学第一眼就给人留下庄严肃穆之感。 国子学的建筑主要是墨玉之色,玄瓦凝辉,重檐叠嶂,视觉上很是厚重。 位於中央的九重经阁直贯云霄,金钉朱门,汉白玉阶,墙上符文铭刻,阁顶宝珠昼夜长亮。 没有炫目的华彩,惟留存亘古沉默,一砖一柱尽显威仪。 行於其中,萧梦客都不禁多打起几分精神。 巧的是,在路上他遇到了禿头修士,萧梦客总算知晓了此人的名字。 他名为梁垣。 梁姓,这是皇家啊,而且这个起名法为何有些熟悉? 萧梦客和他隨意討论著,想试探一二。 没想梁垣比他想像得更直率,明说自己是镇北王之子。 这下萧梦客终於明白熟悉感来源於何处,死於江南动乱的镇北王不正是名为梁坤吗? 梁垣实在有些过於坦率了,也可能是將萧梦客视为某种程度的知己,说著说著,竟讲起了国子学风气问题。 萧梦客思索后,將陈淮张驍所遇之事讲给了梁垣听,还讲起大祭酒个性与此地守旧顽固之风很不相同。 梁垣听此长嘆一口气,说:“当然可以说国子学有很多制度问题、人的问题,但从我的视角来看,根源问题就是仙道衰落!” “正是因为仙道在不断衰落,人们无法攀登更高处,就更加失去信心,导致创新意愿本身被打击,都採取求稳的策略;另一方面来说,资源也在减少,同质化也是走不通的,也不可能真正求稳。所以就成了现在这种状况,在细枝末节,並无真正益处之地玩雕花……” 萧梦客点点头,在前世对这种无效的、困於低层次的激烈竞爭状况有一个词概括:內卷。 “那么,前辈可否提前向在下透露一番,你研究所得的,仙道衰落的根源?” 梁垣微微一笑,倒是反问萧梦客:“你也颇有心得,不如先展示?” 萧梦客问:“遮天蔽日,笼罩了一切,是如同网状之物吗?” 梁垣沉默片刻,说:“我在课上再详细讲授吧。” 到了讲堂,还未正式开始,台下已是议论纷纷,眾人都对此充满好奇。 有人直接问道:“是不是因为灵气减少了?” 也有说:“听说是因为持续不断的战爭损伤了地脉。” 还有压低声音,故作深沉:“呵呵,幕后不可说的存在……夺取了资源!” 梁垣对这些话语都不甚满意,他开门见山道: “我看到的是流,猛烈到无法被捕捉的流动。” 於是,他说自己將向眾人展示一个法术,需要一人上前与他配合。 第十六章 各自的路 梁垣隨意请了一人,嘱咐道:“我会將灵力凝成实体,请你尝试截断它的流动。” 说话间,他伸出双手,掌心相对,拉开一段距离,其间灵力涌动,如同滔滔江水,不断往返。 灵力奔流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看不清它在流动了。 另一人看著此情此景犯了难,眼前仿若实体的灵力,真有供自己截断的空隙吗? 不管如何,他尝试著出手了。 刚碰到这灵力之壁的表面,他就被猝不及防地弹开。 再试几次,结局相同,他放弃了。 梁垣说:“这就是现状。” 那人有所感悟,问:“所以,仙道衰退和灵力的流动速度过快有关?” 梁垣依旧否认了这一点:“不是灵力,是更本源的东西,可能正是世人常说的,道。” 这样的结论让在场眾人都有些摸不著头脑,道这种过於形而上的,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怎么会奔流不息呢? 看著台下的反应,梁垣也有些无奈,他自觉口才不那么好,所以想具象化地表现出来,但適得其反,造成了误解。 萧梦客试探地说道:“我这样说可能过於擬人化了,但大概是,有某种力量在过度地抽取道,致使其他人无法使用?” 梁垣稍鬆了口气,回应说:“此想法有些接近了,可背后不一定有某种力量。至少从我,以及我所继承其他国子学前辈的研究內容看来,这种现象是非常分散的。” …… 讲授结束,梁垣的说法还是多少顛覆了萧梦客原先所想。 反思自身,先前几件事的一帆风顺,的確使自己生发些自满之心,还是得戒骄戒躁,毕竟有太多未解的谜团了。 回住处的路上,他听到不少议论,连国子学学生都聊起仙道院士子间日益紧张的氛围。 萧梦客对这些事並未投入太多关注,到现在他才知晓,先前任务制度改变时,两边起了些许衝突。 想了想,他决定去找陈淮討论此事。 陈淮此时还在住处,看来萧梦客到来,嘿嘿一笑:“哎哟,贵客啊,咱们的大忙人过来了!” “哪有那么忙,我们前几日不还一同参与了书生前辈的指点?”萧梦客隨口回道。 陈淮挤眉弄眼:“怎么,今日有空?要不一起去风月殿逛逛?我就等著和老萧你同去呢!” 萧梦客却收起了笑容:“老陈,你还是不要太掺和进两派对抗中。” 陈淮倒是还保持著笑意,拍拍萧梦客的肩膀:“啥对抗?没什么对抗。別人要针对我们,我们不得不作出反应啊。” “就算说有一个『我们一派』的话,你觉得我们比起宋景云他们谁强谁弱?”萧梦客问道。 陈淮沉默不言。 萧梦客继续说:“看上去他们只是一个小团体,而我们有这么多人,势头似乎也在我们这边,是不是?” “可所谓的『我们』不会长久的。” “他们凝聚力在於明確的利益,而我们呢?只是出於不满宋景云几人这个理由,而临时围在一起。各团体之间的矛盾是没有被消弭的,此消彼长,团体间的联繫反而更为脆弱。別看顺风顺水时在一颗树上其乐融融,真面对问题时,大家很可能就各自飞了。” 陈淮低声说:“老萧,別说这个了。呃,我感觉你最近比我还那啥,有点重色轻友了,你看天天跟一群女孩子出去玩……” 萧梦客肃然道:“我这次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这样下去可能会招来麻烦。” 陈淮敛起了笑意:“老萧,我也不是开玩笑。” “你说的我也能体会啊,可是怎么办呢?你看,你们都有各自的路啊。老萧你就不用说了,张大哥在练武、在和军队建立联繫,其他人也在研究术法之类。” “我看清了,我很没用,引以为傲的剑术也很一般,总要找些事干吧。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很开心,我觉得这就是能发挥自己本事的地方。而且,你不是说过,要和更多人保持正面联繫嘛,我这样也能帮到大家啊!” 听此,萧梦客嘆了口气:“如果你要这样做的话,希望考虑好当下的状况,谨慎而行。” 他並不是那种强迫別人走某条路的人,即使是自己认为正確的路。 他自认已经做到一个朋友该做的,更多的,只能尊重別人的选择。而且,说不定自己太低估陈淮了,也许他在此事上能做得风生水起呢。 …… 过了几日,萧梦客正走在回住处的路上,突觉视野一颤。 他已经毫无意外之情了。 果然,熟悉的环形房间。 可这次除了自己与大祭酒外,只剩顾浣尘了。 “大祭酒,这又是何事?”萧梦客开口问道。 卢越笑道:“老夫可是很信守承诺的,先前说了会补偿给你们简单而积分多的任务,这不就来了?本来花士子也能获得这一机会,但她旧伤未愈,所以只剩你们二人了。” 顾浣尘却微微躬身,说:“抱歉,大祭酒,我最近忙於准备定员考核,恐怕无法参与此次任务了。” 卢越点头默许了,將目光投向萧梦客:“你呢?没事,此任务不强制。若有自己的事要忙,说一声就行了。” 虽然萧梦客並不认为顾浣尘真是出於准备定员考核才推辞,但还是心生感慨,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做,倒是自己变成单独一人了。 不过,他还挺需要积分的,所以頷首同意了。 “好,此事並不麻烦,老夫需要你帮忙迎接一位西域来的客人,近来外城和三十六巷不太平,他可能会化装而行。” 萧梦客一愣:“这位客人的身份是?如果是使臣的话,为何要这样遮遮掩掩?” 卢越一副神秘的样子,答道:“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別跌份,老夫选你也是考虑到你颇有玉树临风之感,能作为大楚的门面,向客人展示风采!” 萧梦客无言以对,既然任务宣布结束,他和顾浣尘正要转身离开。 “等等,別急嘛,有个人要见你们。”卢越喊停了二人。 “萧士子,小顾……” 熟悉的身影出现,原来是九公主,只是她此刻身著华装,终於有了些公主的样子: “我们终於再见面了!父皇同意我以后能来仙道院走走!” 两人见此,也都是会心一笑,於是听著公主讲起这段时间的生活…… 第十七章 西域来客 萧梦客在思考自己是否应该学习一番炼丹术。 近来一直与梁垣討论各种问题,对国子学越来越熟悉,反倒许久不参与仙道院里学官们开设的討论会了。 因为听闻袁轩的阵法交流会要举办最后一场了,他才少有地去了讲堂一趟。 他发觉,时下士子间最热门的话题是服饵,即炼製丹药服用。 对於胎息境修士来说,大部分丹药的药性都过强了。之所以此话题逐渐兴起,是因为许多人开始为进入炼炁做准备。 胎息和炼炁间有一道不低的门槛,在当下仙道衰微的时代更是如此,除非天赋异稟,破境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需要大量资源投入。 这也是为何那日见到时熙和顾浣尘进入了炼炁,连卢越都流露惊讶之情。 仙道院国子学成员都属天骄之辈,饶是如此,也会有部分人终生困於胎息境。而从胎息圆满破境平均需要两年。 胎息后境算个小门槛,达此境者,基本能进入炼炁境。 萧梦客留心观察了一下,其实眾人並没有提升很快,想来应是对自身较有信心吧。 炼丹术过於正道,对於自己点亮星图並不是很有用,他破境也用不著服饵。 这个想法刚浮现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正巧可以售卖出去,但很快意识到,仙道物资是不允许售卖,只能以积分形式兑换的。 赠与他人,收买人心?萧梦客並不怎么掺和这种事。 直到今天,他才有了炼丹的动力。 按大祭酒所暗示的,自己可以將一些物品赠给西域宾客,以交换些其他东西。楚王朝对於他们吸引力最大就是丝绸、香料和丹药了。 但问题是,西域客人到底何时到来? 在外城的长阶上,萧梦客百无聊赖地等了快一上午,飘过的各种思绪也逐渐停滯、消散,他开始怀疑大祭酒是否安排错了时间。 转头望去,高玄罡依旧握著长枪,笔挺站立,像是在守卫著街道口。 此人性格还是如常,除了武艺,其他毫不关心,见到自己也只是打了招呼,就沉默无言地站在那儿了。 与前世有所差异,虽同样被称为西域,唐长安时胡商络绎不绝,而这世界的西域人到望闕城十分困难,从北走是浩瀚无际的沙海,从南走是高耸入云的三圣山天堑,当然反过来说,楚王朝也无法真正掌控西域。 按传说,曾经沙漠並没有扩张到这种程度,是因为某古国覆灭,诅咒蔓延,才呈现当下的状况。 萧梦客实在无聊,將目光投向小动物之间的战斗,发现一只肥胖的白猫打架倒是特別厉害,它打完架並没有露出威风凛凛的表情,却似乎很嫌弃同类们。 一个少年小跑过去,抱起肥猫,又朝著两人跑来。 他用並不熟练的大楚语言介绍说,自己是使者大人的伴当,使者已经低调进入城中,本来他进入三十六巷后留下的標牌会变色。但不知为何,標牌在刚才突然黯淡了,也就是说,联繫断了。 萧梦客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高玄罡以枪柄撞地,冷言道:“对使者不利之人,我將一枪挑之!” “使者有和你说过他的路线吗?”萧梦客没管高玄罡,朝著少年问道。 少年摇摇头,又点点头,磕磕绊绊地说:“没有,但是,地名,听说。” 意思是没有说过路线,但提到过一些地点?萧梦客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担心,既然是大祭酒安排的事,肯定有不少后手,使者不会有问题的。先和我说说有哪些地点吧,我们一同前去看看。” 少年边说边用手势表示,自己对楚文不够熟悉,走到路上看到招牌说不定会认出来。 这还真是有点麻烦了,三十六巷那么大,若是漫无目的地碰运气,不知得走到什么时候。 萧梦客决定先去找棋士老人问问,不过老人也提到过,自己並不能时刻关注巷內发生的大小事。 高玄罡执剑前指,已经跃跃欲试,想找个敌人大战一番,反而把少年嚇得退了几步。 不再浪费时间,三人一猫进入了三十六巷。 刚走几步,肥硕的白猫忽地眼睛放光,从少年的怀中挣脱出来,跃到了一铺子旁。 原来那儿有一只漆黑透亮、慵懒优雅的黑猫,正侧躺晒著阳光。 “没事,他,不用管,懂事,会跑回来!”少年肯定地说道。 说话间,白猫已经追著黑猫深入了屋边幽径中。 萧梦客双眼微眯,在心里暗记了一笔。 没想到,少年的找人方法远比自己想像得更简单粗暴。 他每到人多的地方,就哭诉般地讲起使者失踪之事,引得不少人的同情,此事也瞬间传得人尽皆知,让跟在少年身后的两人不禁脸黑。 而且,少年总是以“想起什么”为名,带著两人绕圈圈,一下午以来,没什么进展,倒是快迷路了。 棋士老人今天居然不在。萧梦客更確信心中猜测了,不过就陪著玩玩好了。 高玄罡则是有点急了,他转念一想,將枪尖对准了少年,怒目道:“不会就是你做的吧?现在又胡乱指路干扰我们的行动!” 少年被嚇得脸色煞白,就要跪地乞求,萧梦客连忙一边扶起少年,一边拦住高玄罡。 他撇了撇头,让高玄罡看清路上的状况,许多人正在围观这一景象。 高玄罡並不蠢,他压下脾气,一脸阴沉地继续跟著少年跑东跑西。 直到某座富丽堂皇的楼阁前,少年才止步,兴奋道:“这里,是这里,使者,地方,说的!” 两人怔住,面面相覷,这不是……风月殿吗? 高玄罡轻咳了一声,虽在京城长大,却还从未到过此地,毕竟怎么都与自己一身正气的形象不符。 罢了,为了任务。他深吸口气,便踏入其中,迎面扑来的是脂粉香气,入耳的是婉转娇声:“哎哟,好俊朗的公子,看这气宇,绝对是贵族子弟!” 他压下表情,正想说要查个人,却发现,怎么只有自己一人进来了?! 少年快得如同一溜烟,就要消失在街道尽头,却觉脚踝被拉了下,失去重心倒在地上。 “不是说三十六巷禁止隨意用法术吗?” “哦,你说话不是很通顺吗?”萧梦客暗中收起纸人,走到他身旁笑道,“明明是你自己绊倒了,哪有什么人用了法术?” “哼哼,你还是发现了,我还以为楚王朝仙道院士子有那么蠢呢!”少年抹了把脸,真实面容显露,竟是个鬍鬚盘虬的中年人。 萧梦客猜道:“拖延时间太明显了,恐怕那猫就是使者吧,现在正与上面的人交谈。所以,你们来是为了何事?” 矮瘦中年人捧腹大笑:“错了,我才是使者。我来此是为了邀请大楚的青年才俊,参与翌年的英雄大会的!” “那猫呢?”萧梦客留意到此人措辞的问题。 “嘿嘿,很敏锐嘛。不过,我也不知道。” 第十八章 皇城底下的妖物 “还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吶。”萧梦客感嘆道。 西域使者,名为噶第儿,此时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回道: “嗨呀,朋友,你这话就不好听了!我这一路跋涉,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才到瞭望闕城,当然要好好游玩一番再走咯!” 肥胖白猫同样愜意地趴在噶第儿怀里,时不时还瞄几眼街边路过的各种猫儿。 据噶第儿说,白猫身份可不一般,是草原上骏马部族的军师之一,只是因为三圣山的压制力,他暂时无法化形,也不能口吐人言了。 那日之后,一人一猫就在三十六巷住下了,萧梦客和他们也很快熟络起来,已经能时而互开玩笑了。 既然他们留在此地,萧梦客和高玄罡的护送任务就未完结。虽不用全天候陪同,但他们有需要时,两人还得出现一下。 萧梦客也不急,与噶第儿谈天说地,想获取更多有用的消息。 可噶第儿別的不说,在吹牛这方面太在行了。萧梦客听来只觉他在讲什么神话故事,真正可信的內容太少了。 从这零零散散的话头里,萧梦客大概拼凑、推测了白猫来此的任务。 在此之前,他就略微听闻过西域的少年英雄巴希尔,此人战功显赫,颇具民心,只是毕竟年轻,受到不少阻力。 西域如今也暗流涌动,白猫来此,可能是为了获得一些助力。 “三圣山压制力是怎么回事?”萧梦客问道,他对此还真不了解。 噶第儿不禁挠头:“朋友,你连这都不清楚吗?” “西域的消息不怎么传过来,我也並未主动关注。”萧梦客答道。毕竟,隨著沙漠的扩张,东域愈发独立於其他地区。 “哦,这事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进入三圣山以东地带,修为境界会受到影响。你不觉得东域妖族太少了吗?这正是影响的体现。” 就在二人閒谈时,白猫悄然离开。噶第儿没有在意,萧梦客隨口问道: “白猫前辈是否倾心於那黑猫?” 白猫听此立即止步,转头连叫了好几声,看上去很不满意。 噶第儿邪笑解释道:“猫兄说,他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罢了。虽是同族,开灵智与否,渭涇分明。自己根本不可能对其產生喜爱之情。” 没过多久,白猫回来了,不知为何,一脸沮丧。 恰巧高玄罡也到来,他仍有些不情愿,因为將要接替萧梦客承担护卫任务。 白猫思索了许久,终於还是喵喵了几句,似乎在寻求帮助。 噶第儿说:“猫兄想找那黑猫,但它失去了踪影。” 萧梦客忍不住嗤笑起来,没想到白猫前辈还是个傲娇啊:“我看那黑猫怕是承受不了这样的热情,被嚇跑了。” 高玄罡更认真一些,说道:“三十六巷如此之大,一只猫不知跑到哪去也是很正常的,要找到它无异於大海捞针。” 白猫听到这些议论急的哈气跳脚,又是连喵了一大段。 噶第儿这下也微微皱了皱眉,不再是一副开玩笑的神態:“猫兄说,黑猫有固定的活动路线,而他在那路上,发现不少掉落的黑毛,还有血跡。” “既然如此,我们就跟著白猫前辈去看一看吧。”萧梦客虽猜想不过是动物打架导致的,但见到白猫这副样子还是颇感有趣,走一趟又何妨。 高玄罡同样求之不得,比起傻站在那听噶第儿瞎扯,他寧可多走走活动筋骨。 可跟著白猫走完这条道,两人却犯了难。 “白猫前辈,你確定是这条道?看上去根本没有走丟的空间啊。”萧梦客环视四周,这里直通宫城,几乎是三十六巷中最笔直的一条道,没有什么曲折弯路、交错岔口,黑猫能跑哪去呢? 噶第儿嗅到又有自己发挥的机会,嘿嘿笑道:“朋友,你们没听说这儿有隱藏之地的传闻吗?” 萧梦客想了想,还真不知道。 噶第儿不禁摇头:“朋友,作为在三十六居住已久的人,怎么对这些市井传闻的了解,还不如我这个才来了两三天的?” “我常听住户对孩子讲起,望闕城,特別是宫城底下,藏著一头妖物,它神出鬼没,时而嚎叫,在夜里盯著落单的人就杀。” 萧梦客质疑:“这不就是为了让小孩別乱跑而编的嚇人故事?皇城下也许有密道,但肯定会有官兵把守。三十六巷人人都想挤进来,若真有隱藏之地,即使风水不那么好,也会有许多人愿意尝试居住。” “呵呵,那你可小瞧了,不是风水的问题。你们应该知道,望闕城曾是古时宗门的一部分吧?但我听闻,这宗门並非什么光明磊落的正道,而是行夺魂养鬼、炼尸驭邪的魔道宗门,因而此地怨气极深,盘桓难消,不仅滋生妖物,有时还復现宫女泣血之景……” 萧梦客留意到高玄罡的枪尖竟微微颤抖,没想到他还惧怕这种事,於是出言道:“我等皆为修士,若真有什么妖物,不正好是锻炼自身的机会?” 高玄罡冷静下来,附和道:“正是,正是。西域人,你说这么多,不如直接告知我们所谓隱藏之地在何处!” “哎呀,高公子,我也有名有姓的,就別这样称呼我了。毕竟沙海以西仍有无比广袤的土地,对於你们来说,我们是西域,但其实没那么西啊!隱藏之地我哪知道在何处,都说了,以上是我在市巷里听到的,要问就问住户们嘛!” 萧梦客则跟著白猫到了它原先见到黑猫毛之地,但此时应已被清理掉了,无甚残余痕跡。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是连排的建筑,没多少空隙,而且这些商家一般不会放动物进门,所以线索到这儿断了吗? 不对,猫可能爬到屋顶上,到达楼的另一侧,那就不是在这条街上了。隔壁那条街,他们来之前就经过了,白猫说他当时检查过,没有连续的痕跡。 萧梦客决定再碰碰运气,从前方绕行,走了段路,眼前一亮。 三十六巷高低错落,有层次之分,隔壁街道与通往宫城的大道並不完全平行,真正平行的小巷实际位於更下一层。若猫从屋顶爬下,它进入的会是这条小巷。 小巷里是陈旧的居民区,青瓦斑驳,墙皮皸裂,苔痕四处蔓延。穿过三十六巷的內城河在此地有一条支流,名为小青溪。 此时炊烟低垂,菜香漫溢,压过了霉湿之气,显得没那么阴冷潮湿。 有些居民在晾起刚洗的衣服,有些则在溪边空地踱步。 萧梦客上前问了一圈,更觉奇怪,原来近期附近不少住户养的动物都走丟了。 他一下联想到塞北神魂术带来的后果,顿感不妙。 第十九章 赠丹,水渠 噶第儿哭丧著脸:“朋友,军师先生心情太差,我们不得不回去了!” 萧梦客拍手称讚:“好啊,好啊,一路顺风。另外今天怎么叫得这么正式,平日里不都叫猫兄的吗?” “唉,朋友,你也太凉薄了,我將要踏上的归途千难万险,我们未来也许没法再见面了,你就不多挽留一下?” 噶第儿凑上来,压低声说:“我听闻大楚的人们有临別互赠礼物的习俗,怎么样,我们是不是该……” 萧梦客无语了,他之前倒是想过用丹药换点什么西域的特殊物品,但看上去这一人一猫並不怎么专注於修行,就搁置了这一念头,没想到反而是对方主动提起了。 “行啊,丝绸、香料你们买得到,我可以送一些丹药。但问题是,你能送我什么?哦,对了,听说你们那儿的修行者对诅咒之术颇有心得,我对此还颇感兴趣,所以有咒术法门会不错。” 噶第儿却显得有些犯难:“朋友,这就是常有的误会了!大漠深处是有诅咒严重的地区,可实际上我们並不精通於咒术。说是咒术兴盛,其实是以讹传讹,导致许多外来的咒术师也產生了这样的误解,纷纷匯集到我们那儿,完全是闹了乌龙。咒术都是外来的,我当然也不会啊!” “那你们那边有什么?你看你都说了,习俗是互赠礼物嘛,怎么都得表表心意吧?”萧梦客略感失望,但还是追问道。 噶第儿笑著说:“我们那儿好东西绝对不少,此物定是朋友你感兴趣的!我先卖个关子,不知你是否发现,那日我初至三十六巷时,对方向的把握极为精准,虽不断绕圈,始终未曾迷路?” “是吗?你不是走到一个地方就乱哭乱问嘛!” “我那可不是乱走啊!”噶第儿语气认真起来,“我是故意接近了有敌意的群体,在他们面前说起使者失踪之事,你没发现很多人便衣出行,却目光警惕?听到我的话后,有人迷惑交流,有人迅速离去,我就明白我成功了。” 说罢,他掏出一个圆饼状物品,外圈有刻度、纹样,中间有一个小孔。 “这是罗盘?”萧梦客识了出来,在前世,罗盘即为指南针,依靠磁的原理运作,当然此世的罗盘定然有所不同。 “朋友果然独具慧眼,这是专供探险者在大漠中行走的罗盘,不仅能指明方向,还能识別危机。一般的诅咒、幻术不会影响其运转,甚至三十六巷此等复杂的大阵中,其还能发挥几成效力,足见我没有隨意吹嘘!” “勉强可以吧,所以你想要什么丹药?我先直说,能送的丹药是少数,我能炼的更是其中的少数,別抱太多期望。”萧梦客问道。 噶第儿点头说:“明白,我有分寸。我需要的是百宝丹。” …… “百宝丹,用以快速恢復外伤,按大祭酒所说,治疗类丹药可以赠送。”萧梦客思忖著,就来到了国子学炼丹房。 仙道院暂且还没有自己的炼丹房,於是和国子学共用著。 虽是如此,炼丹房內並不拥挤,因为大部分人都不会亲自炼丹,而是用积分兑换。 萧梦客不是第一次来,之前產生炼丹想法后,他已经来尝试炼了两次。 因为一次炼丹过程需要更长时间、更多原材料,萧梦客没法像写字画符那样快速提升进度。 此世丹药品阶与符籙一致,同为天地玄黄入门五阶,此时他只到熟练的程度,也就是能炼出黄级,思考后,决定乾脆提升到能炼出玄级的水平。 “萧士子…你真的要换如此多材料吗?欲速则不达啊。”周遥问道。 毕竟一般练习炼製丹药的人,一次尝试炼个三枚也差不多了,萧梦客直接换了能炼个十枚的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这有什么?萧兄对丹道抱有热情,这不是很好吗?专注於炼丹,不必考虑太多成败得失!”在柜檯另一边的士子徐彦力挺萧梦客。 看到这两人,萧梦客不禁会心一笑,经过这几次来炼丹房的经歷,不得不感嘆还挺有趣的。 他们都是一条丹道的继承人,因而接下了炼丹房兑换物资和分配丹炉的任务。 徐彦炼丹天赋一般,但是全心全意投入在炼丹上;周遥炼丹天赋很不错,却兴趣不大,只因她倾慕於徐彦,才一直陪著他炼丹。可惜,徐彦像个木头,完全回应不了少女。 “好了,萧兄,十二號炉,预祝你顺利炼成!”徐彦將牌子给了萧梦客,又转念轻嘆道: “可惜只差一些时间,萧兄错过了尹朔前辈的炼丹展示,他刚才炼出了地级丹药,地级的蕴神丹吶!唉,不知我何时才能到此层级,真是令人心嚮往之!” 说著,他两眼放光,而周遥忍不住嘆了口气。 萧梦客对著两人微笑感谢,就迅速到达炼丹炉旁,用牌子启动此炉,想著赶紧搞定此事。 然后,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呵,哥哥,许久未见啊。” 十三號炉。灰发如瀑,顾浣尘没有转头,一边炼丹一边打招呼。 火光映照著女孩的侧脸,透出的却是冷冰冰的轮廓。 另一边,十一號炉,响起“成了!”的欢呼声。 萧梦客转头,怎么是公输易,而且他炼出的大多是废丹,为何如此兴奋? 於是问道:“公输兄,你不是专注於工造之术的吗,怎么今日有兴致来炼丹?” 公输易看到是萧梦客,笑著解释说:“萧兄,我其实是在练习控火之术。京城的规定太麻烦,有危险的法术只能去专门区域训练,那儿人太多了。我灵机一动,来这儿不就能隨意练习控火术了嘛!” 萧梦客同样是一边炼丹一边和公输易聊天。 考虑到公输易擅长工造术,萧梦客就顺口谈起了黑猫走丟和隱藏地点之事。 公输易听完此事,沉吟一会儿,有了想法:“我觉得可能真有隱藏之地,你知道京城通脉渠吗?” “好像是……地下排水道?” “没错,你可能会说,那不是很狭窄吗?实际上並非如此,按我最近在国子学工造部的学习,如今的通脉渠,改造自宗门时代交错纵横的明沟暗渠,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真是术业有专攻啊,萧梦客內心感嘆著,向公输易表示感谢。 炼出三枚玄级百宝丹后,萧梦客准备离开了。 到柜檯上还牌子时,周遥看他仅花了一小段时间,料想应是炼丹失败了,语重心长地说: “没事,萧士子,不用气馁,下次还是按我所说,少换些材料就行。” 萧梦客没说什么,他知道周遥並无恶意,只是想槓一下徐彦罢了。 於是排出三枚玄级、七枚黄级百宝丹,登记一下炼丹產物。 这下换周遥愣住了。 徐彦本想反击几句,听周遥忽然不说话了,也好奇上前,怔在原地。 顾浣尘也走了出来,趁两人愣神时快速登记了一下,跟到了萧梦客身后。 徐彦缓过来,想著拦下萧梦客交流一番炼丹技艺,刚走出几步,又停在原地,这次更是目瞪口呆。 “哥哥,收下嘛,这也是小妹的一点心意。”顾浣尘將她炼製的地级蕴神丹塞入萧梦客手中,踮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问: “哥哥见到地级丹药都不为所动,不会是修行用不著服饵吧?” 萧梦客冷笑回道:“恰好是蕴神丹,你只会模仿別人的行为吧?而且,恐怕你也用不到此丹。” 周遥跟著出来,看两人凑在一起,不禁感嘆,大庭广眾之下,太肉麻了。 她本想这么说,直到看见那枚地级蕴神丹,下巴掉的比徐彦还低。 徐彦摇头感嘆,满是羡慕:“送一枚地级蕴神丹,真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表达爱意的方式了!” 周遥一听急了,竞爭心骤起,甩下一句:“我一定也会炼出一枚地级丹药送……”就转身离开了。 徐彦摸不著头脑,唉,自己这师姐的心思怎么如此难猜! 第二十章 残肢,剖析 萧梦客刚拿出一枚玄级百宝丹,噶第儿双眼发亮,就要一把拿过。 萧梦客合拢手,说:“既然互赠礼物,我们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嘛。” 噶第儿囁嚅道:“这还哪是互赠,分明是交易!” 虽这样说著,他还是拿出罗盘,两人互换了手中物品。 呃,还有两枚没拿出来呢。萧梦客想著,看噶第儿已经心满意足,他就没说出来。 嘆了口气,噶第儿环视著三十六巷,感概道:“此地真是名副其实啊!不虚此行,我会怀念这里的人与事的。” “若是愿意的话,在你们离开前,可以和我走一趟。”萧梦客说,“也许,我知道黑猫在哪儿了。” 白猫喵喵叫了两句,立即表示同意,噶第儿却听出他语气不太对劲,於是问道: “朋友,说起来,你那天后来问到了什么?” 萧梦客没有多说,只是带著两人走到了陈旧的居民区。 此处地势低洼,上方楼房的墙壁遮蔽了不少光芒。虽接近闹市,却別有一番安寧。 顺著小青溪走了一段,萧梦客找到了与通脉渠相接之处。 白猫闻了闻,头甩得像拨浪鼓。 毕竟是地下排水道,气味可想而知,白猫並不觉得那黑猫会主动进入此地。 萧梦客提醒:“白猫前辈,我並不是说从此处进入,请稍待片刻,我先行探查一番。” 说著,他贴上一道水行符,就踏入小青溪中。 小青溪最深处不过到他胸口,他俯下身,细细探查。 靠著水行符,他可以不用屏息,也不必考虑衣裳被沾湿的问题。 摸索一会儿,发现河道內果然有一道暗门。 比想像中更容易,萧梦客稍微输入一道灵力,暗门就开启了。 眼前的景象很奇特,按理说,此刻水流將涌入门中,事实却是仅有细细的一小条从正中央与门內接通,像是有根悬著的透明水管。 道口狭窄,不得不弯腰俯身挤入。 脚下石板倒是乾燥,每走一步,通道里都反覆迴荡著脚步声。 前行数步,光线彻底消失。 空气愈发滯重,混著霉味和腐烂的气息。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脚步声和滴水声相伴。 总算摸到了另一侧的门,这可比前面的道口宽阔多了。 更好的消息是,这一面能够直接推开。 开门。吱呀一响,豁然开朗。 说是地下道,竟有阳光洒落。萧梦客环顾四周,如果不说它实际作用,恐怕没人能猜出来,只会认为这是一条刷白的半露天长廊。 差不多了,他决定先回去,带著人和猫再进来。 “喔!这下面还真是別有洞天啊,在离开前能看一眼隱藏之地,我的这趟望闕城之旅也是不亏了!”噶第儿还在抒发感慨。 走入旧时宗门的排水沟渠区域,静謐无比,恍如隔世。 噶第儿抬头望著,不禁迷惑,这到底位於城中何地,真的是地下吗,为何还能有阳光透进来? 其中似乎空无一物,白猫一开始的兴奋劲散去了几分。直到,它留意到了毛髮。 不仅是黑色的猫毛,还有其他动物长短直曲不一的毛髮。旁侧伴隨的是乾涸黯淡的血跡。 他们的神情都凝重起来,內心已对此中状况略有估计。 “至少,应该不是塞北巫师乾的,他们只伤害神魂。”萧梦客判断道。 但这並没有减轻多少他们心中的沉重。 愈向前走,腐烂气息愈发浓重。 “这…这是什么!”噶第儿见到前方之景,大为震惊。 就像是打翻顏料的盘子,不同的顏色混在一起,但总的来说,都是淤积沉黯之色。 定睛一看,竟全是被咬烂的动物尸体,不少已经化为尸水,淌了一地。 难道真有妖物?萧梦客略感意外,他本想的是,有人在这儿虐待动物,但这样的人也不会亲口去咬吧? 白猫悲伤地呜呜叫了几句,地上空余黑毛和血水,连黑猫的躯体都寻不见了。 “朋友,等等,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这上面怎么会残留这种黑色粘稠的东西?” 噶第儿蹲在地上仔细端详后,转头对萧梦客说道。 萧梦客的目光也被吸引,於是走近观察。 就在二人一猫都將注意力集中於眼前景象之时。 “小心!猫前辈!” 萧梦客大声喊道。 白猫听此下意识躲开。 他才发现,就差分毫,自己就会被抓住! 雷光劈下,一道黑影消失在沟渠尽头。 太快了,没有看清是那是何物。 似乎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 刚施展雷法的萧梦客深喘了口气。 他的直觉救了白猫。低头之时,不知为何,瞄了眼衬里的罗盘,他拿出看了一下。 就这一眼,他看到罗盘上闪动的光,那是用於敌意监测的。按噶第儿所说,对於胎息境和炼炁低阶都有效果。 “原来真的有妖物!”噶第儿大惊失色。 白猫还心有余悸。萧梦客走到黑影经过之地,查看掉落的东西。 与动物尸体侧的黑色粘稠物一致,只是更大块,约有人小臂那么长。 “这是…肢体吗?”萧梦客微眯起眼,实在难以判断。即使是妖物也总有原型,但这东西,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源於什么。 而且,並不像血祭法改造之物。血祭法虽比无生谷內秘法粗糙些,但同样有明確的目的性。 此物倒像是自己长成这副模样的。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萧梦客用灵力封存此物,就护著两位西域客人离开了暗渠。 …… 经此一事,白猫嚇得连夜告別,赶忙出了城。噶第儿说若探出真相,有机会到草原的话,定要和他讲讲。 “又是这样的情况啊。”萧梦客有些无奈,每次事件的结束总略显潦草。 自从上次和大祭酒討论后,他对是否要將此事告知官府有了几分踌躇。 有没有谁也懂得些仵作技艺呢? 萧梦客一想,还真有,就在自己身边,而且本来就要去那儿一趟。 但花月的伤似乎还没完全养好,昨日顾浣尘拜託自己將蕴神丹送给花月,希望能有所帮助吧。 这样想著,他来到花月住处,敲响了门。 花月轻轻將门拉开条缝,探出头,一脸警惕。 看到是萧梦客,立刻露出笑容,但又瞬间压了下去。她的脸色还是较为憔悴,看来之前的伤仍有影响。 “是你啊,怎么今天有閒心来我这儿?” 萧梦客没多言,进了屋掏出一个小盒,开盖的一刻,花月瞪圆了眼睛,脸上泛起红晕,说话都有些结巴: “这…这怎么行!地级的蕴神丹,也太破费了,我…我不能收,你还是自己用吧。” 萧梦客嘆道:“那真是辜负了小顾的一片心意了,罢了,我回去还给她吧。” 花月听此,语气顿时冷静下来:“哦,原来是小顾送的,我就想…嗯,真是很感谢她的关心,我怎么说也得收下了!” 萧梦客又拿出一些丹药:“当然,我也备了些丹药,百宝丹,专治外伤的,就是品级没那么高。” 花月接过丹药,难掩欣喜之情,但还是揶揄说:“呵,看来你的炼丹水平还是差一些嘛。” “还有件事,不知你是否有空,帮我……等等。” 萧梦客正要拜託花月看一下那奇怪的东西,却留意到她手上脖子上有不少伤痕。 “怎么了,要我帮什么……啊?” 花月的话被萧梦客的动作打断了,他牵起花月的手,观察上面伤口,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伤,是有人对你不利吗?” 花月本来还因他的动作略有受惊,听到这话心中却涌起股暖意,想著在这儿孤独一人,和其他士子格格不入,也就萧梦客和顾浣尘会关心自己。 作出轻鬆的语气解释道:“只是做试验导致的而已,小事不足掛齿。” “做试验?你根本不怎么出门吧,再说了,这里似乎没有你能做试验的地方。”萧梦客思考得出结论,“我有点印象,小顾好像说过,你不会是拿自己身体做试验吧?怪不得伤那么久还不好。” 花月脸更红了,绵声细语说:“没关係的,我的棺材可以恢復各类伤势。” 她提高声量,催促道:“別说这些了,赶紧做正事吧,你要我帮什么呢?” 萧梦客拿出了那奇怪的物品,因为用多层灵力包裹著,足以避免其中危险泄露。 花月神情肃然起来:“先放到那边的台上,我应该要將此物剖开看一看。” 第二十一章 匿名互助 “你看上去状態有点糟,要不躺一会儿棺材里恢復下,之后我再来找你吧。”萧梦客看花月疲惫虚弱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於是提议道。 花月急忙说:“何必浪费时间?我早就习惯如此,既然有问题还是快点解决为好。” 萧梦客知道越说她越会执拗,於是同意了。 他守在花月身旁,以免她出意外,毕竟看上去有气无力、摇摇晃晃。 花月强打起精神,做足准备后,便驱动数根细丝,將灵力注入其中,使它们锋利得如同剑刃。 萧梦客也帮忙在周围设置了屏障,以防其中溜出什么危险之物。 过程中花月几次因头晕而暂停休息,终於撑著完成了解剖。 不用她过多解释,萧梦客也大致对此物有了猜测。 “的確是人的手臂,但这是被诅咒了吗?” 花月思索后,轻声说:“不一定。能確定的只有这本质上不是肉体层面的术法。但咒术的话,一般不会同时融入这么多不同的原型。” 萧梦客又仔细观察了剖开的各部分,可以看到最內侧尚有人手臂的形状,只是部分骨肉溃烂,化为黑色黏液。这些黏液凝结时,呈现出不同动物的特徵。 以他拥有的知识,尚且无法解决这一问题。 可仙道院国子学內,似乎也没听说过擅长咒术者,思来想去,只能询问大祭酒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催著花月服用丹药,並帮她消化了药力。 …… 与大祭酒交流后,萧梦客准备回住处。 边走著,他边在思索刚刚与大祭酒的对话。 “术业有专攻,这方面老夫不太熟悉,两院最熟悉此事的人,正巧被关著禁闭。再说,这不一定是咒术。” 按大祭酒这么说,熟悉咒术的人,是那位…刘茂?他差点快忘记这名字了,儘管那三人之事一度搅得国子学趋於內斗,最终风波过去后很快復归平静。 “你確定要查下去吗?你应该有所感觉吧,这些事为何就恰好缠上你,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幕后推动?”老人的笑意深沉,令人捉摸不透。 这出乎了萧梦客的意料。“也许有人在幕后推动”这个结论,他早就得出了,但没想到的是,大祭酒会和他直说。 “没必要忧虑,说实话,若那些人真有什么谋划,你在其中也无足轻重。但反过来说,你是可以选择不入局的,他们很容易就能换另一个人,这就要看你自己的考虑了。” 萧梦客沉默了。 他在想的是,为什么大祭酒要和自己说此事,真的是劝远离谋划吗,还是在激自己入局? 正低头行进,看著隨风声聚拢分散的树影,却被爭执声吸引了。 一看,是陈淮公输易几人,估计又和两边的对抗有关。 没必要在这儿凑热闹,之后再问问陈淮吧。 回到住处,萧梦客开始搭阵。此阵的构成较为特殊,算是个花活儿。 在屋前竹林中,他时而將写的字掛上去。有一天,突发奇想,是否能將这些纸排成一个阵? 每天搭一点成了习惯,逐渐就有了雏形。 过一会儿,陈淮回来了,他脸上满是无可奈何。 长嘆一口气,他沮丧地说:“老萧,你说得对,我不该掺和进这些事的。” “我尝试过了,但我们这些群体之间,的確没有共同利益。倒是不得不说,宋景云那边是有点东西。” 陈淮讲起最近发生的事,萧梦客听来,比自己想像得好一些。 非要说起来,出问题的反而是道门那边。 之前任务制度修改时,许稷画饼说道门可以额外提供仙道物资。 他並非瞎扯,讲这话是有底气的,因为道门確实有区別於京城的、供自己人使用的仙道物资库和分配方案。 但说到底,来京城的不过是何寒汀、宋景云二人,之前分享些术法自是没问题,真要分物资,就得从两人那份中匀出来了。 虽然两人还能通过积分再换取京城的仙道物资,宋景云也本就准备好了一部分用於分享给他人的。 然而,还是不够。 许稷过於急功近利的行为,造成了道门周围眾人的不满。 陈淮觉得这是个好时机,他想主动出击。 结果,碰壁了。 正如萧梦客之前劝说的,反对道门的人,只是为了反对罢了。除此之外,他们並没有共同的利益。一起帮著骂几句,做点小事还行,真要联合起来做什么行动,那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他们和道门之前,並没有你死我活的矛盾,隨著时间的推移,许多人也不在意那日酒楼发生之事了。 相反,道门那边凝聚力强得多,即使遇上了许稷这样乱搞造成的裂隙,利益联结之下,也能很快弥合。 萧梦客想了想,这次他倒没有劝阻陈淮,而是笑著说: “没有共同利益的话,可以创造共同利益。” “啊?这怎么做?” “先和你讲讲我刚才做的一件事吧。仙道院目前缺乏很多设施,都是与国子学共用的,当然很多时候问题不大,但对於一些人来说,就有些麻烦了,特別是专攻之道较为偏门者。” “我看花月都拿自己做试验了,实在有点惨,问了大祭酒才知道,可以开闢一块地方,也能从相关者那儿获取帮助。比如花月需要尸体,就可以和掌管刑狱的人联繫。” “仙道院的问题在於太鬆散了,许多人也不愿直白说出自己的需求,以至於明明任凭使用的资源,无法送到有需求者手上。另外,由於积分不能私下交易,有多余物资者,也只能浪费在那儿。” “所以,我觉得你们可以设立一个匿名互助的平台。” 陈淮听完倒吸了口气:“老萧,这玩意,野心有点大啊!但会不会违背私下交易原则呢?” 萧梦客回应道:“互助的事,能叫交易嘛!我可以帮你们和大祭酒那边牵头,当然你们自己也要做好监管。不过,说到底这只是我隨口一提,关键在於你的想法和决心了。” 陈淮点点头,诚恳道:“无论能不能行,老萧你都帮大忙了!这样一想,格局不同了啊。本来只是內部爭斗,现在这是实实在在惠及眾人的事,感觉能获得不少支持!” 第二十二章 再入下水道 在与大祭酒討论后,萧梦客暂停了大部分行动。 但这並不代表他做出了抉择,他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思考、观察,谋定而后动。 他能看到,阴云仍笼罩在三十六巷之上。 妖物潜藏在某个无人的角落,虎视眈眈,下一次,它咬死的可能就不仅是小动物了。 “巷道四通八达,可里面啊…有著许多隱形的阻碍。” 这是那位胆小屠夫说的。 在萧梦客与棋士老人对弈时,张驍在跟著屠夫练习切肉。 三十六巷里总有些不平事,张驍进了这繁华锦绣之地,却不愿褪去江湖习气,总想著为势弱者出头。 屠夫在此刻就会劝止他,若非要多管閒事,就別跟著自己了。 而这句话,就是他的理由。事到如今,萧梦客对於这些不可见的阻碍,却是看得越清了。 有妖物这件事,是那日西域使者邀著高玄罡去找官府说的,可同样没了下文。 何止是阻碍,简直是壁垒。 萧梦客想到此处,只觉厌烦,被牵扯进各种事端中,又总无法得到解答。 他近几日连仙道院和藏书阁也不去了,只在住处默默修炼,或到三十六巷与老人下下棋。 可惜的是,虽然领悟了两道合一,但老人还是更胜一筹,萧梦客暂且没能把握此间更多精妙之处。 今日老人不在,这很正常,他本就是神出鬼没,视心情而定。 萧梦客隨意踱步,想著绕一圈回住处。 周围居民的议论声入耳,他忽地捕捉到些关键词。 “什么妖物之事?而且好像解决了?”萧梦客假作不知晓,凑到人群中问道。 其中一较为热心的商户说:“萧士子你还没听说此事吗?正是你们仙道院高士子带著手下进入通脉渠杀了妖魔啊!” 原来是高玄罡忍受不了官府那边的推脱拉扯,自己带著高家几位武者进了旧时暗渠,诛杀了怪物。 暗渠的情况应是从噶第儿那边听来的,不过高玄罡留意隱瞒了一二,只说是通脉渠。 听说高玄罡把妖物尸体交到了国子学那儿,虽说国子学其实也没有研究此种妖物的学部,但出於好奇,御兽部还是接收了此尸体。 难道事情就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尘埃落定了?萧梦客不禁哑然失笑,决定去国子学御兽部看一眼。 刚到御兽部门口,就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高玄罡依旧如常,身著玄色武道衣装,手持银亮长枪,站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正气凛然。 他像是心情不错,见到萧梦客来,竟拱手抱拳,主动谈起杀妖物之事。 不过他依旧言简意賅,只是敘述自己与几位武者对妖物进行围杀,发现它並不强,但是移动速度很快,四肢都有进攻手段。 萧梦客觉得他敘述有些奇怪,一时没想出来问题在何处,於是踏入御兽部门中,想亲眼观察一番妖物的尸体。 妖物尸体被放置在治疗台上,来自其他学部的国子学学生们也对其抱有兴趣,腾出时间赶来观看研究。 萧梦客略微打量后发现问题所在。 “它的肢体恢復了?” 在治疗台上的妖物尸体四肢俱全,只是从胸口到腹部破开了一长条极深的口子。 隱约的危机感縈绕在他的心间,萧梦客决定和高玄罡说明此事。 高玄罡听后直接说:“我带你去看杀死妖物的地点。” …… 高玄罡携著照明法器,去往內城河中隱蔽的入口。 他简要解释自己一开始也从小青溪的口子进去的,因为一直在追杀妖物,到了这儿才杀死它。 恰巧,找到另一道暗门。而这样的暗门应该还有很多,妖物显然是从其他暗门逃出的,既非小青溪那儿,也非此处,因为这两处禁制都是正常运转的。 通道入口处,高家武者多设下了禁制,刚打开禁制,就能嗅到空气中瀰漫著的腥臭味。 “这味道比我在小青溪闻到的更恶臭,也许更接近妖物长期活动的地点。”萧梦客沉思著,如果说小青溪那边是接近宫城,此地上方则是三十六巷较为热闹的部分。 与小青溪通道截然不同,这里没有豁然开朗的道口,一路上始终幽暗潮湿。 两人一前一后,顺著陡峭的石阶向下。 迎面而来的是愈发浓烈的腐烂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头顶是厚重的青石板,偶尔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下,却更衬得此方区域压抑深邃。 萧梦客从腰间取出几颗珠子,隨手一扬,几道流光飞出,照亮了前方道路,这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岔口。 高玄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中迴荡:“到了,我们就是在此地围杀了妖物。” “你们当时没有处理掉这些黏液吗?”萧梦客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发觉不太对劲。 他凑上前,拿出从花月那借来的丝线,沾取了一点黑色黏液。黏液紧附在线上,仍在冒泡。 “是那怪物分泌的黏液,但看上去似乎还有点活性。”萧梦客凝重道。 高玄罡有点不以为意:“我们自是处理了,只是那污物四处飞溅,总有未顾及之地。” 他们继续深入,到达了岔道中央。 一路上耳边除了水声,便是两人的脚步声,可此时,不知哪个道口兀地发出窸窣的声响。 而且,光珠盘桓照亮之地,更多残留的黏液痕跡显现出来。 “確实,和我们离开时不一样了。”高玄罡终於承认了异常。 他顿时停步,长枪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道口。 话音未落,一阵更剧烈的响动从某方向传来。 奇怪的是,两人无从判断到底是何方向。 道口是通往不同地方的,理应各不相接。 可此时,就如同互相接通,声响从一个道口快速转移至另一个。 对於两人来说是相当不利的局面。 敌人在暗,我方在明;敌人可从任一道口出现,而二人站在岔口中央。 高玄罡没有撤到某一道口,他只是默默地检查著自己的长枪,並用特製的防水布条將关键部位缠好。 萧梦客也並不恐惧妖物,此物本身並不强,没有搞清的是它的特性,最明显的当然是,它是如何復生的? 两人转为背向迎敌的站位,这样总有一人能即刻判断妖物到来的方向。 近了! 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震响而粘腻的摩擦声在通道中迴荡,潮湿的地面上仿佛有沉重之物被拖行著。 “想到判断方向的办法了,只是有些浪费。” 没说后半句,对於自己而言,不成问题。 萧梦客从衬里掏出几张符籙,迅速念咒。 符籙显出微弱的蓝光,飞至各个通道口,凝出一道道透明的屏障。 “来了!”高玄罡低喝一声。 几乎是同时,一个庞大的黑影猛地从侧方通道口处衝出,重重地撞在萧梦客布下的屏障上。 “砰!” 一声闷响,屏障剧烈颤抖,隨即破碎! 而那妖物,终於彻底显现在两人面前。 第二十三章 迎战,分裂,逃遁 接近宫城的高墙之下,是朝堂专设供高级官员居住的官舍。 其中某个不为人知的房间內,丞相李怀慎身边的红人傅德仁,此刻对另一人却是颇为恭敬。 “无惧大人,这事…小的难做啊!您也知道,朱寰大人是丞相左膀右臂般的重要人物,他儿子朱禹公子的要求,咱们必须全力以赴。您这样,万一……” 被称为无惧的男人,从脖颈到脸颊都纹有图案,看上去很是桀驁。 他对傅德仁的话十分不满,怒道:“什么万一,你是看不起我的战力?” “不不不…大人您误会了,您胜利那是肯定的。问题是,您让小的堵巷子,要是那妖物伤人,小的担不起这责任啊!” “关我什么事?”无惧咧嘴笑道,“那是你的责任。” 话毕,他的身影消失无踪。 傅德仁嘆了口气,回到府上,听手下来报客人已至,赶紧向摆好宴席的厅堂走去。 被邀请者有卢越、棋士老人和一些学官。 卢越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语气却透出寒意: “傅御史,今日设下如此丰盛的宴席款待我等,恐怕有要事相商吧?” 傅德仁只是个巡城御史,官职较低,表现得满脸堆笑: “哪有,哪有,只是应丞相所言,稍聊聊三十六巷城防之事。” …… 地下暗渠內,妖物现出它的真身。 萧梦客留意到,与他所见的那具尸体不同,这妖物失去了更多人类的特徵,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它的身高提升到一丈,全身漆黑,躯体臃肿,向前行时,不断有黏液洒落。 和之前的观察一致,它躯干上出现不少动物的特徵,嘴中伸出獠牙,四肢化为利爪,肩上显现蝠翼般的肉膜。 “变成这副样子了?”高玄罡握紧长枪,眼神锐利。 萧梦客没有多言,他飞快地掐诀,雷光电火如流星般落在妖物头上。 妖物被法术激怒,猛地抬起爪子,朝著两人的方向拍来。 “孽畜!” 高玄罡一声暴喝,身形如电,瞬间抵达妖物身前。 手中长枪起舞,银光闪动,好似游龙出海。 妖物收步不及,爪子被长枪刺出了一道口子,黑色的黏液从中喷涌而出。 萧梦客还想著控制住妖物,以便进一步研究,於是扔出数道定身符。 光芒在怪物身上炸开,连成一条条光绳,试图將其绑缚住。 但那怪物嘶吼一声,硬生生凭藉蛮力让自己向前行进。 它没有挣脱束缚,而是將身躯表面剥离下来。 黑色黏液在身上流淌,它不断发出尖锐的嘶鸣。 萧梦客在战斗中不忘观察,迅速分析妖物的特徵,他想起那日塞北二神用神魂与身体交替的手段。 看著掉落的黏液凝成的形状,微微皱眉:“似乎有多种动物神魂附於其上。” 妖物被烈焰灼烧,发出痛苦的咆哮,它的身躯越缩越小,行动也逐渐迟缓。 “破军!” 高玄罡找准时机,暴喝一声,枪尖精准刺向怪物的胸腔! 怪物轰然倒地,砸得积水四溅,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萧梦客和高玄罡稍鬆了口气,仍保持著戒备。 倒在地上的妖物,身躯如脱水般乾瘪下去,表层脱落,露出內部更加粘稠的血肉。 下一刻,两人的脸色同时骤变。 妖物身躯猛地裂开,不是血肉横飞的爆炸,而像是成熟果子般,膨胀的內部撕裂表皮溢了出来。 “还没死?”高玄罡一枪刺向怪物的躯干。 黑色的黏液四溅,妖物的肉体崩裂,可从破烂的躯壳下,又有一只妖物钻出。 它不再有之前那般巨大的体型,却更加灵活,一溜烟往通道深处奔去。 “分裂了?”萧梦客眉头微皱,既然此物可能与神魂术有关,他立刻施展了灭魂之法。 当然,因为高玄罡还在身侧,萧梦客同时使出雷法,遮掩了这一攻击。 那小妖物颤抖倒地,果然起效了! 可是,塞北人都已被驱逐,此物是如何製造出来的? 刚消灭分裂出的小妖物,两人都想著上前观察时,几个通道口传来连绵不绝的响声。 “已经分裂出这么多了吗?”萧梦客略微觉得麻烦,但毫无惧色,因为妖物並不强,只是清理起来多花费时间。 妖物似乎神智很低,在同伴被杀时,它们不会逃跑,反而会冒出来攻击。 “罢了,乾脆一起清理掉!”高玄罡和萧梦客相视一眼,立刻做出决断。 说时迟那时快,高玄罡已经衝出,举枪刺向妖物。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长枪与妖物的爪子硬生生撞在一起,他一人阻击了三只妖物! 高玄罡感到巨力涌来,脚下的积水被震得激盪,但他凭藉著过人的臂力,硬生生卸去了大部分衝击。 怪物再次扑来,高玄罡沉著应对,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带著雷霆之势,將妖物的攻击挡下。 银枪似能洞穿一切,瞬间两只妖物倒地成为尸体。 它们像是终於感受到畏惧,朝著通道口转身逃去。 高玄罡迅疾追上去,他身法灵动,在狭窄的下水道中腾挪闪避。 每一次挥枪都精准无比,不求一击毙命,但绝不会漏一只妖物逃离。 萧梦客则继续驱动神魂法术,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在他周围匯聚,转瞬间笼罩了前方几只妖物。 怪物感受到威胁,不断扭动身体,想要挣脱的束缚。 然而,这样的举动徒劳无功。明明空无一物,躯体却被死死地钳制。 黑色黏液不断从躯壳上滴落,使用神魂术后,妖物的原本样子反而显现出来。 竟然,是人体碎裂的部分。 这些躯体的残余部分,附上了神魂术带来的阴气,才变为一个个小妖物,其本身只有承载物的作用。 一段时间后。 高玄罡的枪尖如同贯日长虹,將最后一只妖物穿透。 萧梦客更早解决了几个通道的妖物,此时来到他的身后。 “结束了吗?”高玄罡抹去汗珠,虽然不难杀,但分裂出这么多,藏在各个角落,还是花费了不少精力。 好在这片地下暗渠不少地方都是截断的,两人不需要跑满整个京城的地下区域。 萧梦客思索了一番,却想到不对之处。 “高士子,你有见到没有禁制的出口吗?” 高玄罡一愣,对啊,自己差点忘了此事。 “若你那边没有,我其他都经过了,那…就是此通道中了。”高玄罡说著,抬头向漆黑的深处望去。 “追!” 两人不需多言,瞬间动身,向深处奔去,光珠同时腾起,照亮前路。 果然,更深之地,残留的黑色黏液更多。 前方,有日光洒下。 “糟了!它们已经往外逃出!” 萧梦客看清了情况,漏网之鱼正在逃出通道口! “这个道口,三十六巷!”高玄罡神色一凝,脱口而出。 两人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急切。 这些妖物一旦冲入人烟密集之地,后果將不堪设想。 第二十四章 屠夫 连绵的秋雨初歇,桂花的甜香瀰漫於街头巷尾。 可在不知不觉间,这股清新的气息被另一种怪异的腥臭取代。 张驍此时依旧跟著屠夫学习宰杀、切肉。 他仍保持著耐心,虽然成效鲜少,却更加確定此人与家族旧案相关。 在屠夫的刀功中,他看见了剑意,熟悉的剑意。 他已经知晓了关於屠夫的陈年旧事,但是此人真的是那样边缘的角色吗? 而且,如果他的锋芒被磨损殆尽了,又怎能保留这样的剑意? 张驍作为行走江湖之人,侠气、义气是有,但並不莽撞,他的一些行为,正是试图唤醒屠夫深藏心底的火苗。 他相信,这个人虽看上去唯唯诺诺、消极避世,却还没有熄灭、没有自愿沉入泥潭。 被盗取钱財的平民、被恶吏刁难的小贩、被登徒子欺辱的妇女……这些屠夫冷眼相待、避之不及者,他都出手相助了。 他一直在留意屠夫对此的反应。 屠夫始终保持得毫无破绽。 今日,仍是如此。 张驍忙碌中听到了妖物被高玄罡杀死之事。 有关妖物流言在三十六巷传播有一段时间了,让人不禁想起膾炙人口的妖怪传说,虽然人们都知道,那是编出来骗小孩的。 起初,是市井间的閒言碎语。 有人说,在夜里如厕时见了鬼魅;有人抱怨自家的猫狗莫名丟失;还有人信誓旦旦保证,从门缝里看到了发著绿光的眼睛。 这些说法,被归结为吹牛者的胡言乱语,或是无聊之徒的恶作剧,大多数人嗤之以鼻。 而今日真证明了有妖物,居民们一开始自是满怀热心,围聚著看热闹,但真看见了,兴趣也就消退了,作鸟兽散。 这可是三十六巷,眾生匯聚之地,千奇百怪,什么都可能发生;同样,这也是京城的关键之地,一切事端,都会被朝廷平息。 本应如此,几十年来,也確实如此。 可是,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有些人是知道將要发生什么的,真正不能陷入危险的人,早就撤到了安全区。 几条巷道的行人,也留意到忽然增加的守卫,仔细看会发现,他们实际是官兵。 在某一瞬间,官兵们把守了道路,不再让行人经过。 “周將军,这样不好吧?说是瓮中捉鱉,但封锁区里还有许多未撤离的民眾啊!”副官疑惑不解。 周將军笑著说:“大规模撤离反倒是打草惊蛇了,再说,这是傅御史安排的。” 一听是傅御史安排的,副官噤声了,这人官职不大,能量却很大,因为说到底,他代表的是丞相的意思。 …… 地下暗渠太古老,太庞杂,以至於堆积了太多东西,多到现在的人,忘却了它本身。 更忘却了那道孤零零敞在那儿的旧门。 直到此刻,破门被撞得折了起来,门洞的形状被彻底摧毁。 嘭!轰! 震耳欲聋的声响,乍然打破了巷道的寧静。 不是雷声,不是地震,是什么硬生生撞碎了青石板路面…… 切肉的张驍听到了,他放下刀,拿起剑,就要出门。 屠夫挡在身前。往常的他只会在嘴上骂几声,这次却直接拦住了张驍。 这绝对不是一般情况。 “小子,看你也在我这儿学了这么久,就听我好言相劝一句吧。这次別出头了,你没发现不对劲吗?” 张驍眼神微动,握剑的手却未松。 屠夫压低声音,肃然道:“你並不蠢,应该发现了和你那好友对弈的棋老头,在掌控著三十六巷了吧?” “而他今天,巷內如此危急之时,失踪了。呵呵,上头的人又在下棋啊。可落下的棋子对我们这些平民而言就是一座山。” 张驍轻轻摇了摇头:“我必须去,不去就不是我了。” “有意思的理由。”屠夫分明没有哀嘆,张驍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遗憾、疑虑和释然,种种复杂情绪,难以分辨。 屠夫从草堆里翻出一把砍刀,说:“没什么趁手的武器,就这个吧。太久太久了,我都忘记我是谁了。” “来打一场,若你贏了,我会告诉你我所知的一切。” 屠夫立於大门前,扬刀指向张驍。 …… 首当其衝的是居民区一座老宅的院墙。 伴隨著碎石飞溅,一个漆黑的形体出现在了院內。 “啊!” 尖叫声划破暮色的昏沉,惊动了整条巷子。 厚重的木门被轻易撞烂,砖墙在它面前脆弱如纸。 妖物在巷子里横衝直撞,撞开门窗,进入民宅,肆无忌惮地攻击。 尖叫声、哭喊声、器物破碎声此起彼伏,巷子里一片混乱。 惊恐之余是迷惑,为何官兵守卫没有赶来救援? 千钧一髮之际,一扇门开了。 屠夫肉铺的门,被冲开了。 一道身影摔了出来,然后是另一人走出,在夕阳下影子被拖得很长。 张驍胜了,屠夫嚇得脸色惨白,扔下刀跌跌撞撞地奔逃而去。 嘆了口气,张驍没有追,因为妖物已然注意到他。 他拿起屠夫的刀,一手持剑,一手持刀,独自站在巷道中。 妖物没有立即攻击,而是长啸一声,呼朋引伴。 正在四处撕咬破坏的妖物们停下了进行之事,纷纷匯聚到此处。 一个人面对黑压压的一片,看上去过於悬殊,可两方都没有轻举妄动。 一只妖物站了出来,它的目標是试探。 不知为何,妖物的灵智似乎在增长。 它们逐渐学会了协同作战。 张驍没有迟疑,他知道,自己必须最迅疾、最凌厉地破坏对方试探的意图,让它们无法从中得出判断。 精准无比,效率惊人。在这种混乱的近战中,他只是抓住时机一挑,妖物的胸膛就被戳烂。 第一次交锋,他占了上风。 妖物开始改变阵型,不再是混乱地聚成一片,而是有层次地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 它们变聪明了,但没有预料到张驍的果决。 在它们还在移动之际,张驍悍然出手,冲入妖物群中,身如长虹,连砍带劈,硬是衝出一个缺口。 妖物们又输一著,开始不耐烦於这些“有智慧”的操作。 它们乾脆也放手一搏,前赴后继地向张驍扑去。 一个人应对一群敌人,总是会力有不逮的,会漏出很多无法防卫之处。 再怎么拙劣的战斗技巧,在数量加持下,总能靠著概率伤到对方的身躯,这样不断磨损消耗,会有一刻夺回上风。 张驍没有丝毫犹豫,甚至神情未变,到了纯粹搏杀之时,最重要的是势。气势一散,即使仍有机会,也无法抓住了。 至於那些伤痛,他早就不在意了。 他必须撑下去,直到夜幕降临,直到真正的敌人明晰的一刻。 他等到了。 长枪迴转而来,一瞬间旋风般席捲了妖物群,將它们撕裂甩到各处。 雷电带著一股奇异的力量使妖物静止,颤抖中黏液化为黑气消散。 是高玄罡和萧梦客,他们从道口衝出,赶到了三十六巷! 高玄罡以长枪加入战局,与张驍没有合作过,却有著武者间的默契,配合巧妙。 萧梦客依旧用雷法掩盖神魂术,他尝试释放了一丝煞气,发现这种极阴之气竟能侵蚀一般的阴气。 战局顷刻逆转。 就在三人如秋风扫落叶般清理掉所有妖物之时,一批人马赶来。 再抬眼,已是入夜了。 第二十五章 结束的开始,开始的结束 一段时间之前,院子里。 剑影刀光。 剑,招式凌厉但留有余地;刀,势大力沉却不取要害。 张驍和屠夫两人並没有真正在对战。 显然,屠夫听懂了张驍的话。 “你想到这一层,很不错。但是,他们不会就此放过我们。” 张驍神情一凝,不知该欣慰还是无奈。 欣慰的是,屠夫终於展露真实想法;无奈的是,自己以为侥倖迴避探查的小手段,显然已经失效。 “保持你自己的行动方式,那些人对你的怀疑会小一些,但不会打消。你今天在这儿,就没办法了。即使找到了很好的理由,比如为了获得积分而帮助邻里,他们不会管的,只会以防万一,斩草除根。” “当然,这已经比你在三十六巷各处逛、明目张胆地调查要好些了。怪我,也许我这几天应该闭门谢客,你就不会被拖入这场漩涡。” 张驍依旧出剑,与屠夫的刀猛烈相撞,金铁交鸣。 他低声问道:“所以前辈你之前就预料此事的发生?那些人是针对你设的局?” 屠夫转身拧腕卸力,又横劈而来,否认了这一说法: “他们不是第一次试探我了。我老废物罢了,不值得被专门针对。我略微有所猜测,此事应该是个意外,估计京城哪位少爷小姐惹的事,害得他们不得不出来擦屁股,顺便整一下我。至於为什么我有预料……” 屠夫没有接下张驍的一击,而是鬆手任刀转一圈再接住,將刀柄展示给张驍: “妖物躲藏的那条道,很长一段时间正是我在使用。不是现在流传的通脉渠,而是更古老的地下暗渠。不过,在我使用的时候,我自是设好禁制的,所以当我看到门上禁制被打破的时候,我就清楚有人要搅动风云了。” 张驍心中一凛,道:“也就是说有第三方势力插手?他们要做什么,就是为了在京城製造混乱吗?” 屠夫摇摇头:“我不知道,也没法知道了。刀柄里面是我这么多年调查的一些东西,他们躲藏在暗处,以我微薄之力,实在难称得上有什么成效。” “唯一能確定的是,与你家案子有关的是一个杀手组织,他们成员的名字都以『无』开头。我表面以屠夫为遮掩,实则常藉助地下道与一些有情报的人联繫,另外一些消息,也在这刀柄里了。” 张驍问道:“所以前辈有谋划了?” 屠夫哈哈大笑道:“有个屁谋划,我就是个蠢人。若我聪明一点,何至於陷入如今的境地?” “我们表演一番吧,不確定能不能保你。”他言简意賅地讲了下,转头望向逐渐浸染天空的墨色,“我应该逃不过这次了。其实我本来的想法是,让你別掺和这事了,什么真相啊,仇恨啊,都没有活著重要。” “可前辈你还是这样做了,而且十几年来一直如此。” “所以说我是个蠢人啊。也可能是因为这三十六巷真是好,我也捨不得离开了。可惜…蹉跎了啊,待了这么久,没能真正体验这儿的好。” 声音低沉下去,带著几分眷恋和惋惜,屠夫转过身,一点点隱入漆黑中: “我没查出凶手,但今天或许有个机会。入夜以后,我在城外会有一战。找个高点的楼,藏书阁、钟楼都行,等我的烟花吧。” “红色是镇北王,蓝色是丞相,白色嘛,就是其他人,这得你自己查了。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当然,我没死的话,肯定会详细跟你讲!” 张驍握剑的手颤抖了。是自己太看低屠夫了,以为他的心冷了,麻木了,还想著什么用行为感动他,没想到,他从未改变,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坚持相信的路。 “感谢前辈相助,此恩在下定会铭记!” 屠夫笑著说:“谈何恩情呢,这段时间我的態度够糟了。倒是我要感谢三十六巷的人们,一直宽容於我。” “来吧,按我们说好的。对於我来说是结束,对於你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別太紧张,打不过就逃,不要学我。从心底来说,我可能还是有些后悔啊。” …… 官兵围满了这条巷道,最后的妖物也被瞬间清理。 “真巧啊,张士子,我们又见面了,近来武艺练得如何?” 领头者对於张驍来说很熟悉,是在国子学讲授武道的周將军。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是自己大意了,难道看上去较为正派的周將军也牵扯进此事中? 心中疑惑与警惕並起,但转念一想,又或许並非如此。周將军可能只是受上面人的调遣,身不由己罢了。 张驍拱手道:“周將军,我发现屠夫奔往了妖物出现的通道口,本想阻截他,但还是被他逃了。” 这是他和屠夫商议好的说法,半真半假,漏洞还是有,但已是两人能想到的较为令人信服的说法了。 周將军笑容带有玩味,他招呼官兵:“你们,沿著通道继续追击,莫要让那屠夫跑远了!剩下的,留在此处,清理战场,盘查周围。” “三位士子,劳烦隨本將军走一趟,只需一会儿,简单问个话。” 萧梦客和高玄罡点头答应,张驍按捺住颤抖的心神,也回答说:“好。” 边走著,他转头望向夜空,仍是一片深沉的黑,就连星星都如此稀疏黯淡。 离秋月节不远了,这轮皓月理应明朗皎洁,洒落清辉。 可惜天公不作美,浓厚的乌云笼罩了天宇。 饶是如此的天空,仍有许多人抬头望著。 这也许是一种预感,一种弥散的氛围。 有什么正在悄然到来。不是一颗微不足道、隨波逐流的石子,而是切实將改变大河流向的阻隔。 张驍在被问话时也不时瞥几眼天空,但並没有划破夜幕的光亮。 他不知自己是否期盼那一刻的到来,因为得知真相的一刻,也许正是屠夫的死时。 终於,周將军放走了三人。 张驍隨意与萧梦客告別,便向三十六巷最高的钟楼奔去。 爬到顶层,抵抗著疲倦,他牢牢注视著漆黑如墨的夜空。 在这一刻,时间像是被拉长,又仿佛凝固停滯。 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劳累,只是挺立在钟楼之巔,目光如炬,穿透漫漫黑夜。 就这样,直到晨曦將温暖晕染在深沉的夜幕上,直到旭日东升,照彻大地,为三十六巷的建筑勾勒出金边。 烟花,没有升起。 第二十六章 暗流 越来越冷了,萧梦客捏了捏领口,心中感慨著。 张驍告別后匆匆离去,萧梦客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不知他是否已经猜到自己知晓此事,但按张驍的性子,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想让自己牵扯进去。 忽地想到五人刚进京城的那一天,每个人脸上各不相同的表情。 也许进城的那一刻,就身不由己地捲入漩涡中了。 可转念一想,又自觉这样的想法过於狭隘和消极。 天下风云將要剧变,谁能逃避大势倾轧、洪流奔腾呢?自己並没有置身事外的实力,与其被裹挟、被衝击、被迫隨波逐流,不如亲身到那风暴中心,挣得一线生机。 霎时间,心中明悟,那日大祭酒说他在那些人的谋划中不值一提,自己可以选择不入局。 但说到底,执棋者仍在幕后,自己依旧身处棋盘之上,躲过这一局,並不改变棋子的身份。 “萧士子,告辞了。”高玄罡的话打断了萧梦客的思绪,只见他对自己抱拳拱手。这番举动,在高玄罡身上实属少见,只有他对別人切实认可时才会如此。 “虽然我专注於武道,但近期一同执行任务,我必须承认,你的战斗技巧很值得我学习,感谢!” 高玄罡还是惯常將话题扯到武道上,但萧梦客可以感知他言语的诚恳。 告別了眾人,萧梦客回到住处,定员考核渐近,近期也该闭关一段时间了。 接下来的几日,他专注於巩固之前修习的术法,沉心静气,不闻窗外之事。 直到某天,房门被敲响了。 一开门,发现是陈淮,表情有些急切。 “嗯?发生什么事了?”萧梦客注意到他的神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淮拿出一封信,语气肃然:“老萧,这是你家里送来的信,是加急信,说有重要之事!” 萧梦客赶忙接过,发现是兄长送来的信。 陈淮微微点头,暂且离开了。 加急信?只有对於家族而言极其要紧、迫在眉睫的大事,才会送出这样的信。 他撕开信封,差点扯坏了其中的纸页。 摊开信纸,从头到尾通读一遍。 稍鬆了口气,却感到相当棘手。 幸好並没有想像得那么紧要,尚有处理的时间,但对於自己来说却有一道极大的阻碍。 信中说,建陵两大家族间的战火扩展了。 海寇突袭之事后,他们对海权更为重视,准备將势力范围扩展到更东的沿海区域。 於是,笠河、江胥都成为他们图谋的部分。 不过他们並不是立刻展开进攻,毕竟还要准备渔家大祭,但保不准他们是以此为遮掩,实际已在暗中行动。 萧梦客胎息圆满的修为,离突破至炼炁也不远了,会对战局產生不小的影响,即使形势不利,也能对撤退提供助力。 然而问题是,他无法离开京城。 准確来说,能到达的最远之处是任务要求的地点。他现在能接到的任务,至多能前往堰水。 考虑之下,萧梦客决定找大祭酒商谈此事。 时隔数日,他总算出一次门。 仙道院显得空空荡荡,大部分士子都在修炼场所,忙於准备定员考核,偶尔有零零散散的几位行人,都是低著头、步履匆匆。 大祭酒听闻来意,笑著说:“规定自是不能违背,不过別急,老夫有一个办法。” 萧梦客已有所猜测,问道:“以任务的形式吗?这样我就能在符合规定的情况下回江南了。” 大祭酒不置可否:“是,也不是。这么远距离的任务,只有达到两院顶尖,才可能接到。你的进度很快,但即使勉强提升到炼炁,也难以得到这样的机会。” “难道是翌年的……”萧梦客突然想到了考核安排,“但那样太晚了,建陵家族也可能在渔家大祭前行动。” “规矩不是死的,只是需要实力去打破,可萧士子,现在的你还没有这个能力。你是聪明人,不需多言。至於建陵家族会不会冒险,没人能完全保证,但从老夫这儿得到的消息来看,他们的行动会在渔家大祭之后。” 萧梦客思索后,並没有欣喜或焦急,冷然问:“我要做些什么。我记得,春季考核任务地点是隨机分配的。” “唉,不必如此严肃嘛。考核奖励不是还没说?除了决定参悟《天书》的名额,老夫还会给你们选择任务地点的机会,正巧,有一个任务是去建陵参与渔家大祭。而且还会给大量积分奖励,足够士子们去兑换灵宝的使用权,这里也巧了,藏宝库中有一件发挥炼炁战力的灵宝!” 大祭酒笑容更加灿烂:“不过,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萧士子你必须在定员考核中登顶。” “老夫想,这件事对你而言不难吧?” …… 萧梦客先前的想法一直是在定员考核上通过即可,他並不想刻意表现自己。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过於突出,就可能成为眾矢之的。 但现在的他却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虽然二世为人,对此世总有些疏离,可家人对自己的好,他深铭於心。 而在家族中,他从未遭受过前世一些小说中的勾心斗角、百般针对,几乎所有人都凝聚一心、亲密无间,对自己选择的路更是全力支持。 这份温暖的信任,让他感受到了归属感。 况且,建陵两大家族的追杀之仇,还未清算,其中谜团,尚且没有解开。 从各个方面来说,回江南的这一趟,他必须去。 即將到来的定员考核,他有信心超越大部分士子,只有少数几人较为麻烦。 光阴冢的两人,还有顾浣尘。 非要说的话,道门不知会不会玩阴的。 炼炁,炼炁! 自己的底牌就是晋升没有门槛,如果能到达炼炁,他相信足以战胜所有士子,登临巔峰。 他又回想起大祭酒说的藏宝库,確实可以看一下有用的灵宝,若能得其加持,江南一战会更顺利。 沉思著,萧梦客回到住处,却发现张驍坐在竹林中的小桌旁研究些什么。 见萧梦客到来,张驍打了招呼,他素来沉稳,此时却不禁苦笑: “周將军邀我同他下棋,可惜我对棋道一窍不同,萧兄可否指点一二?” 萧梦客正想转换一下紧张的心情,於是和张驍对弈二三局,讲了些基础问题。 短暂的对弈,却让他从湍流中暂且抽身,感到片刻安寧。 其后几日,他逐渐发现闭关修炼成效不大,他有了星图,倒是適合通过实战提升自己。 想通了这一点,萧梦客眼神坚定起来,不应该再闭门造车了。 他决定主动挑战高难的战斗任务,在搏杀中锤炼自身,於极限处寻求突破。 第二十七章 將至的节日 在三十六巷,事情总是如同穿过巷道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也许是因为这儿每天有太多事发生了,无论是涟漪还是浪涛终究归於平静,越是目不暇接越是走马观花。 妖物的事情也是如此,无非是又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或是长辈嚇唬孩子的故事。 与仙道院里略显寂寥的情景截然相反,三十六巷即將迎来一年间最盛大的庆典。 秋月节,与新年还有所不同,后者主要是家人团聚、走亲访友,人们不会全情投入到娱乐上。 但在这个將至的节日上,走街串巷、纵情欢乐,才是最重要的事。踏歌舞动,灯谜雅集,美食盛宴,市集游玩……说来就让人心嚮往之。 离秋月节尚有一段时间,气氛却已然开始预热。 沿街的商贩们忙著悬掛彩灯,红黄相间的绸缎自屋檐垂落,如同锦织的瀑布。 孩童们穿著新衣,手持简陋的纸灯笼在巷口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 此番热闹景象本与萧梦客无关,他今日是来看有没有什么困难的战斗任务的。 不过他见到了两位有些出乎意料的熟面孔。 正是专注於炼丹之道的周遥、徐彦师姐弟。 周遥热情开朗,看萧梦客前来就挥手打招呼: “萧士子!真巧啊,在此地遇见你。我和师弟正在找人一起为秋月节表演做准备!” 萧梦客转头望向徐彦,不免有些惊奇。 徐彦哭丧著脸:“我是被师姐强行拉到这儿的!” 萧梦客想了想,倒有些困惑了:“你们是想在任务处发布任务吗?但我记得士子似乎没有这样的权限……” 周遥连忙摇摇头:“不不不,萧士子你误会了!对了,你没听说互助会吗?听说是仙道院和一些士子合作设置的,补充了物资交换和士子间派发任务的功能。任务处这儿就在代行互助会的职能。” “呃,准確来说不是代行。”徐彦指了指任务台旁边工造之术製成的机器,介绍道:“此物兼有榜单、交流、储物等多项功能,我们正是依赖此发布任务,並与参与者联繫的。其中整个过程都是匿名的,所以其实我们並不知道是谁接下了任务,为了方便,就將集结地点定在任务处了。” 萧梦客走到机器旁端详一番,不由得会心一笑,怪不得最近陈淮忙忙碌碌、神神秘秘,他倒是和公输易將此事搞得风生水起啊! 於是顺口问道:“两位,我近来闭关修习,不闻院內之事,话说此互助会办得如何?是否让大家都参与进来了?” 周遥夸讚道:“办得很好啊!很多士子都加入互助会了,甚至还有人藉此匿名传达爱意呢,嘿嘿!对於我们来说,做不少事也更方便了。” 徐彦跟著点头:“虽然不知是哪些士子做的,但肯定是细心、热心之人,很准確地抓住了缺漏和痛点,目前来说运营得也还不错。” “毕竟,没有这个,我们组织表演肯定会麻烦得多!”周遥笑著说,“而且让我知道了,实际上有不少士子对参与秋月节很感兴趣嘛!大家也没有时刻埋头苦修。对了,萧士子是否愿意参与我们准备的表演啊?我听说萧士子擅长不少术法,肯定能为我们的表演增色的!” 面对周遥的邀请,萧梦客淡淡笑了笑,说:“如此盛会,我自是想要参与一番,只可惜尚有事情忙碌,一时难以保证空余时间。” 徐彦连忙解释:“嘿,没有那么正式的,毕竟是秋月节,大家都是玩乐一番,我们的表演就是每个人自由发挥,不说整齐排练了,连顺序都是看各自的意愿。” 萧梦客假装迷惑道:“咦,徐士子不是被强行拉来的吗?” 周遥一听,望著徐彦,脸上微有红晕。 徐彦结巴解释道:“我我我…毕竟是是师姐要求嘛……哎呀,说到底,我也是想在节日上玩一玩的。” 萧梦客不禁微微摇头,这两人依旧不同频啊,看来自己小小的助攻离帮他们心意相通还差得远。 小插曲结束,与两人告了別,他的神情重新严肃起来。 迈步向任务处另一边走去,这儿有一排告示栏,上面贴的是各式各样的任务。 他走到自己能接取的极限难度的片区,细细阅读。 “你好,萧士子。大祭酒大人已经为你提供了一个任务,他说很適合你,而且你会感兴趣的。” 声音打断了萧梦客的思考,抬眼看,是任务处的一位管理人员。此女子应该是国子学的学生,常常面无表情,话语也没什么情感波动。 “大祭酒给我的任务吗?还真是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啊。”萧梦客感概后,向冷漠女子问道,“是什么任务呢,能展示给我看吗?” 女子拿出一个筒子,想必任务详情就置於其中。 她认真道:“大祭酒说其中一些事尚属隱秘,无法直接张贴在任务栏上,若你愿意,我才能將筒子交予你。” 萧梦客无奈说:“唉,这就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了。我只能同意走一趟了。” 女子点点头:“既如此,我会將此物交给你。另外,虽此任务並未公布,但仍会登记在表格上。任务结束后,请回此地完成后续流程。” 萧梦客表示感谢后,就转身离开,內心不由得感嘆,此人说话还真像个机器。 回到自己位於仙道院竹林间的住处,简朴却不失雅致,窗外竹影摇曳,屋內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虽要面临危急的任务,在此地就冷静了几分。 拉开椅子,坐到案几前,他打开筒子,开始阅读任务內容。 “呵,还真有点意思。是关於冰陀罗花么,此物在先前事件中也有出现。” 瞄了眼行李,想著,另一个有趣之处在於,此任务需赶赴堰水调查。 提起堰水,若干画面浮现在眼前,如同昨日,歷歷在目:与许氏兄弟的初见、倒行的剑门侠客、吴晋英的阴谋……却当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了。 而今,又要重回堰水了。 在京城的锦绣间呆久了,是该去外面活动活动筋骨了…… 第二十八章 重返堰水 看著任务详情单中的资料,萧梦客的思绪飘到了初至京城,和张驍、陈淮一同看功法展示的那天。 西域混血儿上台推销冰陀罗花,在当日只被看作笑料,眾人皆是一笑了之,没想牵涉到如此深的盘根错节。 朝廷对冰陀罗花是深恶痛绝的。但它以假乱真的致幻效果,吸引不计其数的人不惜违背律法,也要拜倒於其下。而且,它本身就有成癮性。 这些人中不乏王公贵族。 很多事都是放到檯面上称量才知其重,在萧梦客几人处理苗氏事件的同时,朝廷对外城的商队进行了彻查,不少人遭到刑罚处置或被永久驱逐。 这也影响到了官场上层,当然最终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是找没那么有权势的人来顶锅。 按理说事情到此该结束了,但此物带来的成癮性开始露出獠牙,那些长期沉溺此中的贵族子弟,已经到了离开冰陀罗花无法生活的地步。 既然有需求,只要开价够高,刀尖上舔血的活儿也有人鋌而走险。 因而,这生意死灰復燃了。 此去堰水城,就是要探查偷运进京城的冰陀罗花的来源。 萧梦客还从资料中得到了一条隱秘讯息。“妖物”所依凭的尸体碎块拼凑起来后,身份得到了確认,是外城名为娄川的男子,此人游手好閒,不务正业,欠了一屁股债。 这样的特徵,让萧梦客立即联想到一个人:吕横。 他连忙去外城调查了一番,真相比他预想的更接近。 此人,正是吕横的朋友,也是那天卫兵所说的,要与吕横一同去风月殿之人。可是,那天最后吕横是独自一人去的。 忽又联想花月所说,吕横的症状不像醉酒,倒像是中毒,萧梦客只感心中更为明晰,已能模模糊糊把握此间联繫。 这次行程恐怕会遇到不少阻力,首先尸体身份已確认这件事是被封锁了消息的,其次任务单中提到,他需要隱姓埋名进行调查,堰水城的官府不会提供支持,甚至可能与幕后势力达成勾结。总之,在官府的先行调查中,堰水城及附近的商队和店铺都没有任何问题。 萧梦客对此毫不惊讶,第一次到堰水时,就听闻了知县被杀一事,现在那儿的官府,指不定是什么牛鬼蛇神。匿名调查是好事,真要和这群人打交道,反而会带来不少麻烦。 约定的任务日期到了,萧梦客稍做些准备,就出城前往堰水。 行於出城的路上,他发现不少客人已然到达三十六巷,城防也变得更严格起来。 隨意地左右望望,他的目光被一队人吸引了。 几个少年走在前面,背著鼓、拎著铜锣,后面跟著的中年人们,戴起了青面獠牙的儺面。 看来儺戏班子也会在秋月节那天表演。 出城登记略微严格了些,但对於城內人依旧不会太过严格地盘查,萧梦客为免旁生枝节,没有在出城理由上写明自己要去堰水。 之后的行程他以保持正常为主,不急不缓,只走官道,並不会因需要隱藏身份而显得刻意。 就这样,他又见到了那条熟悉的大街。 明明没过多久,气氛却略有变化,印象里初见的堰水城,远比现在要热闹许多。 当然,那时算得上特殊状况,因为夜灯的袭扰,三教九流的人都滯留在城內。 可无论怎么说,萧梦客都觉得这儿有些反常。 毕竟秋月节將至啊,堰水城的人们却鲜少有准备节日的表现。这不太可能是地域影响,因为萧梦客家乡那儿,同样会张灯结彩,欢度节日。 按任务单上所说,会有一位士子在堰水城外与自己对接,那人在此地执行一个长期任务,所以对城中势力情况了如指掌。 萧梦客在城中绕了几圈,如对一切都陌生的旅客般,装出副疑惑好奇的样子,总是隨口多问几句。 居民们大多是讳莫如深的样子,但他们话中还是透露出些消息。 “呵,倒是给此地的恶吏玩明白了。”萧梦客不禁冷笑,眼神凌冽了许多。 堰水城的官府竟然以打击冰陀罗花运输贸易为名搜刮民眾,还將不服从者打为共犯,至今仍在城內保持高压管理的態势。 但这只是京城旧派与新派斗爭在周边的延续,萧梦客知道仅凭自己之力,还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微嘆口气,將思绪收回任务上。 据说接头的那位士子较为忙碌,萧梦客便等了一天,到翌日再前往城外。 到了定好的见面时间,来客如约而至。 是一个高瘦的身影,衣衫在风中舞动,他的步伐却很稳,就如与大地相接,受其托举。 “哦?” 萧梦客眉头一挑,倒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这位与自己对接的士子,正是许麦。 打了招呼,见他的面容带上些沧桑之色,与当日意气风发甚至略显莽撞已是很不相同了。 许麦发现是萧梦客,同样面露惊喜,於是敞开话匣子,介绍了这段时间自身的经歷,和一些想法的改变。 原来当日许麦和兄长许稷决裂后,本想的是与萧梦客交好,然当时萧梦客不愿掺和进两边的矛盾,他只得投了陈淮。 陈淮、公输易和许麦,成了最为反对道门的小团体。可是数次交锋下来,他厌了、倦了。 他发现自己执著於此,只是出於对兄长的愤懣,情绪消散后,他对这项“事业”仅剩无趣之感,理解了萧梦客为何不愿牵扯其中。 所以,他开始寻找自己的路,寻找真正发挥家传功法作用之地。 他告別了友人们,独自参与任务,终於找到了。 堰水决堤带来的洪灾摧毁了万亩良田,人们风餐露宿、流离失所,夜灯正是因此而產生的。如今虽离洪灾过去一段时间,灾后重建进展却很缓慢。 而许麦作为农家传人,他的术法恰好有了用武之地,自此以后,他就常驻於此,帮助灾民开始新生活,在此过程中,也许是道心受到触动,他的修为提升了许多,如今也有胎息中境了。 他留意到此地潜藏深处的幽影,得知將有仙道院士子处理这些事件很是高兴,决定通力合作,斩妖除魔后,回京城参与定员考核,考核结束后,又会继续自己当行之事。 萧梦客注意到许麦谈起他所作之事时,眼中带著的光明,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閒敘一番后,就得谈起正事了,两人神情都严肃了许多。 萧梦客让许麦务必要將他所知的一切异常事告诉自己。他有预感,这儿就是揭晓先前那些谜题的地方。 第二十九章 城外诡客 对於萧梦客来说,现在的问题是切入点。 又回到曾经见证剑门侠客的酒楼上,他俯视大街,只觉堰水城失去了色彩。 每一条街巷、每一幢楼宇、每一扇门窗,都仿若蒙上了灰黢黢的薄雾,市井的喧囂被纵横交错的阴影压得低沉。 空气里瀰漫著尘土,夹杂了一丝接近入冬的冰冷。 环视四周,他明白,如无头苍蝇般调查所有店铺和商队,不仅浪费时间,还可能打草惊蛇,使得藏於暗处的势力察觉他们的行动。 况且,城內的监视控制相当严苛,他很难直接开展调查。 巡逻兵的脚步声在大街小巷迴荡,寻常的茶馆酒肆中有帮派的恶徒虎视眈眈。 许麦听此却是哈哈一笑,说:“这倒不难,城中不好做事,去城外就行了!而且听你这么一说,我略有猜测了。” 在出城的路上,他边走边解释自己的想法:“堰水这儿行腌臢事的空隙多,但他们想把东西运入京城没那么容易,即使权势滔天,也不会做得那么直接,毕竟有另一派制衡。” 萧梦客思索后顿时明晰,不禁夸讚道:“许兄的思路真是越发清楚,切中肯綮!京城入门的筛选是很严格的,在朝廷要查冰陀罗花的情况下,即使堰水城阳奉阴违,商队也难以过京城那一关。” 所以,查外来商队的优先级没那么高,进入京城的空隙在另一处。 萧梦客知晓这一处在何地。京城对“自己人”是更宽鬆的,他们首先要查的是那些最熟悉的入城队伍。 许麦点头,接著讲:“堰水城有些特產,是长期稳定送往京城的,而製造这些特產的工坊,几乎都在城外,正好能避免城內严密的监视。” 萧梦客並未急著开展调查,他问道:“许兄对城外的眾村落较为熟悉,近期是否有听闻什么诡事?” 反常之处必有妖,而居住此地的民眾,正是两人最好的耳目。 这种奇闻怪谈,往往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询问起来,更容易打开话匣子,也显得不那么突兀,是较好的著手之处。 萧梦客並不想显得过分正式,於是装作与许麦一同参与帮助灾民重建任务之人。 在帮忙的间隙,隨口和人聊起这儿是否有什么忌讳或值得注意之事。 一位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热心村民听此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带著几分神秘说: “嘿嘿,这事咱还和许小哥提过一嘴呢。河滩那儿的密林,村里都叫作『地哭林』,说是经常会听到地下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不过呀,这都是老黄历了,往年也没真出过啥大事,大伙儿就没那么在意。但最近…真出怪事哩!” 许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挠挠头髮说:“近来太忙了,我还真忘了是何事……” 村民见状,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许小哥忙著为我们奔波,咱绝不是要为难许小哥!这事虽然怪吧,但咱看来,就是添油加醋,吹牛夸大了!” 萧梦客听村民讲了此事,倒与他描述的一致,是有点难以判断会否与什么大事相关。 此事说来简单,前段时间,有位村民路过地哭林,这人在村里出了名的胆小,平日里就有点神神叨叨,对鬼怪之事尤感恐惧。 那时將要入夜,沉黯的暮色笼罩大地,將万物染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迷濛。 就在这半明半暗之间,他赫然瞧见林中深处有几个逆著夕阳的剪影。 这几人的行为举止相当怪异,像是方才降生於世的婴儿,忘了人最基本的一些事情,他们似乎在適应呼吸、探索站立、学习走路……带著几分滑稽,又透出一股诡异的陌生感。 村民不禁悚然,在他看来,这定然是什么妖鬼,在模仿人们,混入人群中,待时机成熟,便会露出狰狞的爪牙,大开杀戮。 他压下心中的恐惧,控住颤抖的身体,躲在灌木丛中仔细观察。 他发现,这几个滑稽舞动的人,是他认识的几名商队成员。 萧梦客心中虽泛起一丝波澜,但確实没法直接採纳这样的一面之词,显然,他的联想有点过於奔放了。 事实上,村民们听到此事,考虑到是此人说的,虽在口头上还当个谈资故弄玄虚地瞎扯扯,但私底下,几乎都觉得这事多半是这村民自己眼花或是疑神疑鬼。 他们估计,不过是那些商队的人喝醉了酒,在那儿发酒疯,才做出些荒唐的举动罢了。 “商队?本地的吗?是运送什么的商队?”他捕捉到了这个词,觉得从此出发也许能寻得些什么。 “嗬,我想起这事了。”许麦恍然大悟,他拊掌道,“说是商队,实际是爆竹工坊的几名伙计。秋月节不是要到了嘛,他们会把烟花送到京城,以供节庆之用。” “爆竹工坊……爆竹?” 萧梦客脑海中如有电光闪过,不由得眼前一亮! 那如同大珠小珠般散落的线索,被一根丝线串联了起来。 他还记得,和顾浣尘去风月殿询问歌伎时,歌伎说过,吕横衣服上沾了些黑灰,也许正与此有关! “那我们就从爆竹工坊开始。”萧梦客当机立断,眼神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他连连对村民表示感谢,让村民有点摸不著头脑,只是憨厚地笑著,挠了挠头。 朝廷对私自买卖硫黄、焰硝是有一定管控的,特別在戒备森严的京城,並不允许设置製作爆炸物的工坊。 因而堰水城不少人心思活络之人抓住了商机,在城外几片相对偏僻地域开闢了些爆竹工坊。 这样既能规避京城的禁令,又能满足京城对烟花爆竹的需求,从中赚取丰厚的利润。 萧梦客决定,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將採取较为稳妥的方式。 先偽装成普通的顾客,以购买烟花爆竹为由,进行试探。 之后,暗中潜入这些爆竹工坊,了解它们內部的运作,探查其中是否隱藏著与冰陀罗花、与先前事件相关的蛛丝马跡。 第三十章 爆竹工坊,意外之名 萧梦客乔装打扮了一番,装成从东扉城来的爆竹商贩。 这是他与许麦商討后得出的结论。京城管控甚严,不允许私人商贩直接从爆竹工坊进货;堰水周边城市的商人都较为固定,很难偽装成他们。 而自称来自东扉城,能最大程度减轻工坊对身份的疑虑。 因为东扉城是一座中转站,集结了大量欲赴京城的寻梦青年,他们正处在最热烈的年纪,即使无法进入京城体验秋月节的氛围,也想在仰望高墙內烟花升起之时,在璀璨的画布上增添属於自己的一笔亮色,共同点燃这片夜空。 东扉城既然属於暂留之地,人员流动大,固定的爆竹进货客户也就较少,这给了萧梦客这样的“新客”机会,使他能较为合情合理地与爆竹工坊进行交流。 爆竹工坊大多设置在堰水城外的一片略有些隆起的开阔地带之上,此处不易积水,能確保生產场地的乾燥,且距官道与河流都比较近,陆路水路皆畅通,便於运输和周转。 萧梦客在行程中发现,所谓的地哭林只是很小的一片林子,且就在工坊附近。他对『地哭』现象有了些猜想,会不会这儿有地下空间之类? 到了工坊,与店主相见。许麦因为和这些人多少打过交道,於是这次以帮忙引路为名,將萧梦客介绍给了店主。 店主脸上堆著笑,態度却有点不冷不热,但也算正常,这算不上大生意,没那么重视。 工坊无论內外都稍显简陋,中间几座陈旧的屋子似乎是仓库和谈生意的地点,屋外位於两侧和后方的棚子才是製作烟花爆竹的场地,空气中隱约漂浮著硝石与硫磺的气味。 听闻来意,店主並没有招呼两人进屋子,仅仅带他们在棚子间转了转,展示了几种常见品类的爆竹。 他口中介绍著货品的特点,眼神却不时瞟向萧梦客,似是在审视这位“东扉商贩”的底细。 萧梦客则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將工坊內的一切细节都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一趟下来,表面上一切都平淡无奇,没什么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 萧梦客告別时眼里也满是轻鬆,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笔寻常的买卖。 转过身,走了一段路后,他的神情才变得凝重起来。 许麦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变化,问:“萧兄,你有发觉什么问题吗?” 萧梦客沉思片刻,答道:“他们应该略微隱瞒了些什么,虽表现得一切如常,但並非滴水不漏。” “我一直在记此地的面孔,发现多了几人,都是从屋子里出来的。另一个问题是,京城秋月节需要的那种大型烟火,棚子中似乎很少有製作的。当然,这並不能说此地必有异常,但我觉得是可以再探查一番。” 许麦点头:“后者確实是个问题,毕竟节日快到了,他们近期仍在向京城运输货品,不应这么少。结合前者,也许屋子里有什么东西,他们不想让我们看见。” 萧梦客已经偷偷留了个纸人在那儿,有了江南时被孙瀆捕捉的经验,这次的纸人做了改进,在危急时能焚毁自身。 当然,这样的纸人与古时相比还是差距明显,真正的纸扎之术的造物,是要与神魂术结合,將怨魂附於其上的。萧梦客虽学了些神魂术,不过还没有製作此种纸人的条件。 两人並没有走得太远,许麦向一位熟悉的村民打了招呼后,他们暂时在村民家中歇脚,萧梦客决定操控纸人悄悄地前往工坊屋子的深处。 在送客后,店主一开始並未有什么异动,看来两人方才的言行举止,算是成功糊弄过去了。 隨著时间的推移,萧梦客发现了更多不寻常的细节。 有刚来的衣服乾净的匠人,到屋子里走了一趟,就沾了不少黑灰;灶房多做了几份饭菜,有人专门送到屋內,且多於屋里原有的人数。 正巧是午饭时分,人来人往,嘈杂混乱,萧梦客深知此时並非好的时机,便以躲避视线为主,没有过分明显地进行探查,以免被人发现。 总算到了各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製作烟花的时间。此刻,便是最佳的潜入时机。纸人开始动身,如同无声幽灵,贴著屋顶向房间里面进发。 虽然还未见什么秘密通道,萧梦客却发现了更有说服力、也更令人震惊的跡象。 房间的地下,竟若有若无地传出一丝灵力波动! 就要接近波动的地点,地面突然一闪,门缝凭空出现,小门被轻轻推开,紧接著,一道人影从密道之中走出。 果真有密道!萧梦客稍鬆了口气,看来这次调查的思路正確,进程也比想像中更顺利。 此人约有胎息处境修为,在修士中自是不算什么,可凡俗的爆竹工坊內部出现修士,多少不太寻常,更不必说还神神秘秘地设了个禁制。 而店主对其的称呼更让萧梦客双眼微眯。 “使者大人,这是我们刚经办的业务,顾客来自东扉城……” 会这样称呼的,一般是些教派组织,此地最活跃最强盛的,就是老朋友夜灯教了。 据萧梦客了解,夜灯是祖师、成员二元制的,但中间確实有一些过渡角色,他们就是使者。使者是祖师的后备役,一般会被派去执行些较有难度的任务,以此考察其是否有能力晋升祖师。 禁制还未完全关闭,这一时机很重要,萧梦客没有多听两人在业务上的交流,赶紧操控纸人从缝隙中进入地下区域。 穿过门缝的瞬间,眼前光景豁然开朗,大为不同,连萧梦客也不禁感嘆,真是別有洞天啊! 称其为地下室就太小瞧了,这里儼然是一个深井状的巨型地窟,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却又井然有序,更像是什么组织的基地。 此处的人数绝不会少於地面上的工坊,萧梦客通过纸人的感知,还察觉到几股並不弱的灵力波动,似乎有不同势力的人聚集於此,进行著某种不为人知的勾当。 地窟中同样有许多工匠在製作爆竹,他们手上忙碌的正是送往京城的大型烟火。 他们为什么要在隱蔽的地方做这件事?萧梦客不禁感到疑惑。 这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但製作烟火这种光明正大的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呢? 除了爆竹的製作地,还有些区域是封锁的,格外森严,鲜少有人进出,不知在做些什么。 可惜地窟中房间大多都设置了禁制,凭纸人之力没法进入。看来,要揭开这地窟深处的真相,还是得亲身走一趟了。 萧梦客操控那枚纸人隱藏到难以被人察觉的角落里。 他断开了一只眼与纸人的联繫,將目光收回到房间內,从土炕上起身,在房间內踱步思索。 许麦见萧梦客陷入沉思,便知他此番探查定有所发现。 “如何?”待萧梦客神情恢復寻常,许麦低声问道。 萧梦客声音沉了几分,却又带著些兴奋:“比想像的要复杂。那里不仅有密道,还有类似於地下基地的设施。供给秋月节的大型烟火,就在地底製作。” 许麦疑惑不解:“为何要在地底偷偷摸摸地做烟火?这不合常理啊!” 萧梦客摇了摇头:“暂未找到原因,但绝对有问题。因为我感受到了灵力波动,其中的修士很可能牵扯到夜灯教!” “可惜。”萧梦客解释道,“地下还有几处被禁制封锁的区域,纸人无力探查。要弄清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我可能要亲自走一趟了。” 许麦闻此连忙表示想一同潜入调查。 萧梦客婉拒了,说这种事人多了反而危险,而且也需要许麦在外面接应,许麦在此地歷练后,更为有大局观,不再像之前那般莽撞,自是立即同意了。 他们又观察了两三天,萧梦客摸清了地窟內的作息规律。 大部分匠人都是白天干活,晚上回家休息,但这並不代表夜晚那儿就无人看守。相反,修士们或者说夜灯使者们,並不会离开,前后半夜会各有一批人轮替在地窟中巡逻。 而这轮替的隙间,就是最佳的时机。 夜色逐渐深沉,倦鸟归巢,虫鸣稀疏。 隱蔽於工坊地下某房间一隅的纸人微微颤抖,其后的目光被收回。 萧梦客屏息凝神,在脑海中重复绘出潜入工坊的路线,推演可能遭遇的变故。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口袋,其中备好了几枚平日绘製的符籙,有匿息符和几种攻击符。顺便,他还带著噶第儿给的罗盘。 月明星稀,深邃的黑夜让远处山峦溶为一块块模糊不清的墨色。 当最后的灯火在村落熄灭,萧梦客悄无声息地从村民家中走出。 清冷月光洒落到土路上,他全身的气息与环境融为一体,若有人经过,不会发现有人在此道行走,只会觉得空空荡荡,但莫名令人微微心悸。 这道身影,不,应该说只是一缕风,漏入了工坊屋子的门缝中。 屋內瀰漫著硝石与木屑的气味,萧梦客屏住呼吸,感知著周围的灵力波动。 伸手不见五指,但萧梦客很快找到了纸人所见的密道入口。 萧梦客开启禁制,通往地下的狭窄石阶显露在眼前。 他眉头瞬间紧锁,之前纸人的感知有限,此刻他才发觉,地底深处涌上的不仅仅有灵力,还有……煞气? 萧梦客小心翼翼地绕过巡逻者,直接走向那些被禁制封锁的房间。 先尝试一个守卫相对薄弱之地,他调动体內灵力,根据禁制运行的频率,富有耐心地进行渗透。 很快,涟漪出现又霎时消散,萧梦客进入了第一个房间,这是一间仓库。 不出所料,这里贮藏著大量冰陀罗花,看来他们真是以运送爆竹之名,向京城內偷偷输送此花。 仓库里有些帐本,但记录的都是些掮客之名和无甚规律的化名,一时无法判断他们与京城哪方势力勾结。 不过也足够解释为何他们动静不小却安然无恙了。 萧梦客不由得感到讽刺,代表民眾反抗权贵的夜灯教,竟充当著权贵的黑手套。 既是来收集证据的,他收起帐本,决定探查下一个房间。 沿著地窟的边缘前进,萧梦客感到了几股灵力波动,此时他们正匯集於一个拐角处的房间內。 巧的是,萧梦客没等多久,似乎是其中事情討论完了,参与商议者开门走出。 走在前头的正是那位夜灯的使者,旁边同行的是几名境界差不多的修士。这倒有点意思,萧梦客眉头一挑,使者来了好几位,难道没有祖师参与? 修士们身后跟著些普通人,他们的衣服比工匠们洁净些,对待这几位夜灯使者都是毕恭毕敬。 他们最后还寒暄了几句。从对话中,萧梦客判断,这几位普通人就是商队成员,承担著將烟花爆竹送入京城的职责。 但也得不出更多信息了,正要离开之际,他发觉罗盘有些不对。 瞄了眼,警觉之心立刻上涨。 这几人分明是普通人,没有修为,罗盘却显示他们更具威胁? 真是奇怪。萧梦客在心中记了一笔,不过这暂时还非他调查的重点。 他向地窟的更底下走去,不知为何,越往深处走,不安感越是深重。 同时,深处巡逻者也更多,似乎这些看上去萧索之地,才是地窟的重点区域。 直觉將他带往一间屋子。 观察了巡逻者的行进轨跡,他们会有一刻彼此间、与屋子间同时距离较远。 萧梦客抓住这细微的破绽,身形一晃,化为一缕轻烟,瞬间穿透禁制的薄弱处,进入了这间屋子。 他更觉疑惑,这里並非存放冰陀罗花的仓库,看上去似乎又是一间製造爆竹的房间?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里面仍有几位忙碌的工匠。他们面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机械重复著手中的动作,將不明填充物塞入烟火筒中。 果然没那么简单,夜灯教没有完全沦为权贵的附属,他们有自己的谋划。 这烟花,恐怕有问题。 萧梦客猜想,这些大型烟花很可能被夜灯教当作某种媒介,人们在秋月节引爆的,也许不仅是烟火,还有些別的东西…… 他暂且没有接近工匠们,而是在房间边缘游走,又发现了类似於名册的东西,似乎记录了相关者。 翻了翻名册,萧梦客不禁愣住了。 上面有一个名字,並不是那么熟悉,他却记忆深刻。 因为这个名字,在这些事件中,总是冷不丁地出现: 刘茂,国子学的学生。 在一切开始前,就被关了禁闭……难道,他才是真正的源头? 第三十一章 温柔乡,英雄冢 一段时间前,京城,外城某隱蔽之地。 “许士子果然是识时务者,既然选择与我等合作,我们自不会亏待了您这位青年才俊。” 满面春风的商人,姿態故作亲切,脸上却总透出一股阴鷙:“不知你是否听说国子学的刘茂,正是有了我们的配合,他才能在自身研究中取得那么大的成就……” 许稷只是冷冷道:“別废话那么多,我要的东西呢?” 商人稍稍收起笑容,连忙应答道:“莫急,莫急!在京城不方便,许士子若答应合作,就同我们走一趟,前往堰水城外吧。” …… 地窟內的萧梦客,同样在回忆刘茂。 刘茂这个名字,一开始出现在令人哭笑不得的三角恋之事中。 他爱慕国子学同学翟霓,待她无微不至。翟霓却厌恶刘茂,倾心於大师兄罗思彦。 本来並不少见的事情,竟发展到难以收场的地步。 翟霓请求罗思彦一同设计,將刘茂赶出国子学。 得知真相的刘茂大闹一场,受到了禁足两个月的惩罚。 由於刘茂专攻神魂术,不是那些陈旧的法门,国子学新派还因此事与旧派起了爭端。 第二件事是苗氏事件中,萧梦客几人调查出城记录,发现刘茂,常常以“找人”为由去城外做不明之事。 第三件事是萧梦客因怀疑妖物与咒术有关,而寻了大祭酒请教,得知刘茂精於此道。 现在回过来想,也许第一件事另有隱情,毕竟能被顾浣尘盯上的,绝不会是什么简单之事。 萧梦客当时只觉得她要挑起国子学新旧派之爭,也就没有深入探究,错失了真相。 嘆了口气,他又细细读了遍这本册子。 从劫杀天子令拥有者之事来看,与吴家、与夜灯合作的更像是京城旧派。 至少在一般人眼中,刘茂都会被当作新派的代表。 难道和夜灯勾结的,反而是新派? 也许並非如此。萧梦客发现刘茂在名册中的分组较为独特,像是额外加上的。 萧梦客不禁揉了揉太阳穴,真是一团乱麻。也许这里发生的不仅仅是京城贵族与夜灯教互相利用,还有第三方势力插手其中。 等了一会儿,工匠也到了换班时间,他决定趁此空隙上前,看看这些人往烟火筒里塞的是什么填充物。 “此物有活性?”萧梦客隨意捏了捏如同小珠子的填充物,发现它的表面会颤动,像是黑色的孢膜。 孢膜较尖的一头似乎是个闭上的口子,没法简单掰开。打开它对於萧梦客来说並不困难,但也许有隱蔽的危险,且可能错失此物真正发挥作用的方式。 不过萧梦客立刻想到了方法,既然它被置於爆竹中,那触发方式也许就是火。 他选出其中一个黑珠,用灵力包裹,將其移到稍远处。 灵力屏障內,萧梦客点燃了火焰。 黑珠表面的痉挛更为猛烈,口子处溢出大量黏液,接著,如花苞绽开般,孢膜內的东西显露出来。 萧梦客仔细观察后,眼神微动,看来夜灯的谋划已经清楚了。 里面是冰陀罗花粉末。 这种黑珠状物品,是用来隔热和定时释放粉末的。 京城贵族以为烟火是运送冰陀罗花的掩护,然而对於夜灯来说,那绚烂夺目的烟火本身,才是谋划中最为关键的环节。 他们要於秋月节庆典上,利用此物在京城製造混乱。 得赶快回到京城,通知人们销毁掉这批烟火。 然而,想清这点后,新的疑问涌上心头。 这东西又是从何处而来、如何被製作出的? 换班的工匠就要到来,萧梦客不像久留於此,决定去其他房间看看。 在离开之前,他似是冥冥中感应到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瞥,他觉察到异常之处。 此地的一些箱子之上沾了些蛛网和尘埃,但与地面接触的部分却乾净得出奇。 就像是本来存放在另一地,不久前才搬运过来。 留意到这一点后,他刻意去找有更少人员活动痕跡的房间。 还真给他找到了这样一间屋子。 是啊,刚才那间看著怎么都不像製造爆竹的房间,按地窟內布局规律来说,这间才是。 那么,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们搬走地如此匆忙? 此房间的禁制尤为复杂,像是要防止里面什么东西溢出。 萧梦客提前为自己施加了多重防御术法,才敢破解禁制,进入其中。 “这里就是煞气的来源?”萧梦客心念一动,他感受到了。 里面一片狼藉,应该是紧急撤离导致如此。 在混乱的废弃物品中,他找到了工匠的报到记录和零散的单子。 日期並不连贯,缺失了十几日,说明丟了记录中的部分。 细读剩下的部分,他一怔,目光即刻凝重。 吕横、娄川原来是在这儿干装填的活! 吕横藏於婚房装饰品中、温椋欲拿走后又毁掉的,可能是这几张缺失的单子。 是那黑珠导致他们一人发疯、一人变为怪物吗? 不对啊,自己探查过了,黑珠形態奇诡,但並不会对人產生影响。 同时,黑珠更像是血祭法之类的血肉造物,是怎么致使此屋中残余如此多煞气的? 萧梦客切断了这条逻辑链,重新开始思考。 新的装填房间中並没有煞气,煞气可能是其他导致的。 塞北巫师也掺和此事中了吗?可任何记录上似乎都不存在他们的身影啊。 萧梦客在屋子里又探查一圈后,確定无法得到更多收穫了,陷入沉思: 下一步去哪? 最底层看上去有很多夜灯成员把守,也许是什么关键之地。 会是夜灯祖师所在的处所吗? 不太合常理,夜灯祖师修为更高,应更不需要守卫才是。 因此,最大的可能,那儿就是黑珠的生產场所。 萧梦客在出发前,掏出罗盘看了眼。 不得不说,和噶第儿的交换算是很值了,此物在指引方向和探知危险上確实有一套。 罗盘上的光线指向了屋內对著门的墙壁。 “那里有东西。等等,这个方向,不就是底层那群人守的方向?” 萧梦客一探查,確有一道暗门。 看著罗盘显示的威胁標记,他感嘆道,恐怕將迎来一场恶战了。 他並不怕战,或者说这属於计划的范畴。 来此地为了探寻线索没错,但不仅仅如此,他的任务可是要清理掉这样的据点啊! 这才是他匿名来此的该行之事,毕竟堰水官府指不定与夜灯勾结了,没法指望他们发挥作用。 根据罗盘检测,门背后的威胁约是炼炁级。 仅凭隱身功法难以起效了。 好在,他带了敛息的符籙,不止一张。 做足准备后,他静悄悄地解开禁制,进入这神秘的门中。 门后豁然开朗,別有洞天。 是比整个地窟更大的一片空间,但没有分层,也没有建筑。 不计其数的烛火悬於空中,將此地映照得彻亮。 最中央有一座小圆台,其上有一位装扮艷丽的女孩正在打坐。 商队负责运输的几人也被引了进来,他们见到女孩都是一副震撼的神色,拜倒夸讚。 萧梦客感觉这些人的反应有点夸张了,这女孩说不上多美丽,不过他对外貌的审美也许有点与眾不同。 他们好像是第一次见到此女,態度也很是恭敬。听使者介绍,她就是夜灯的第九祖师,被称为花女。 萧梦客在高处望著一切,收回目光,发现旁侧亦有奇异之处。 …… 京城,风月殿。 在张驍努力之下,他与周將军的关係拉近了。 他的目標是进入军中,调查镇北王。 毕竟镇北王与父亲曾有矛盾,是疑点最大之人。 今日,他陪同周將军来到风月殿。 倒是听萧梦客讲过他去风月殿的经歷,陈淮对此还非常兴奋,说定员考核后一定要去一次。 抬头仰望富丽堂皇的大殿,低头瞥见华冠丽服的客人们。感嘆真是浮华之地,这才是京城的风貌,自己总有些格格不入了。 不太对劲,还没进入殿中,张驍嗅到了…杀气,他的精神顿时紧绷起来,眉头紧皱,环视探查杀意的来源。 这是他作为武者的直觉,他的直觉很准,只有那一次失效了。 风月殿,无数达官贵族云集之所,真有人敢在此地行杀人之事吗? 他向周將军使了个眼色。 周將军眼神微动,嘴角仍保留著笑意。 张驍没有多言,跟著將军进入殿內。 路上紫烟繚绕,將一切笼罩於朦朧中。 殿顶星辉璀璨,洒下迷离光雨。 中央莲池,百盏鮫綃宫灯漂浮,譬如月光之皎洁。 客人们陷在云锦软榻里,待鸞鸟傀儡衔来琉璃盏,便张口饮下琼浆玉液。 张驍只觉今日开眼界、见世面了。 他们来到二楼,准备欣赏舞姬的表演。 只见帘幕垂下,其后隱约有霓裳仙子翩躚起舞。 舞姬们撩起珠帘,清脆之声交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到舞池之上。 绸带飘落,將风月殿隔得犹如幻境。 貌若天仙的女子们顺著宽阔彩带升腾而起,引得观者屏息凝神。 就在此时,剑光忽从拂动的绸带后显现…… 第三十二章 鳩占鹊巢 錚! 就在那剑尖悄然从绸缎后伸出的剎那,张驍已如离弦之箭,拔剑迈步应上。 周將军负手而立,衣袂不扬,未退半步,似笑非笑地注视前方。 金铁交鸣,对方却並未贸然继续,而欲要將剑收回,借绸带拂动交叠之际,借这虚实相间的掩护,隱匿身形,重寻机会再攻击。 张驍毫不在意对方谋划,敌退我进,转腕横劈,连出十数招,剑气纵横,將前方五彩绸带斩得粉碎! 他心中明晰,若是顾虑太多,让对方势头重整,又將陷入敌暗我明之境地。 彩屑如同无数花瓣飘落,在雅乐吹奏、浅吟低唱中,这生死搏杀的瞬间竟也沾了几分旖旎。 张驍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丝毫未放鬆警惕,他快速环视四周,发觉了烟雾忽然反向抖动。 好强的轻功!颇有些来无影去无踪之意了。这可是二层,对方要悄无声息地上下移动,功力定然深厚。 但,他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就像开了天眼,能捕捉武者的杀意。 对於炼炁修士来说,这是神识方面的能力,也许武道也有此方面的对应物,可惜此道断绝更为严重。 只有那一次,对他而言人生最重要的一天,没能捕捉那个人的杀意…… 烟雾的对面,长剑陡然闪烁冷冽光芒! 张驍卖了个破绽,装作还未回神,在剑刃接近的一瞬,猛地暴起,反手一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对方措手不及,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震得停顿几息。 战机,稍纵即逝。 张驍乘胜追击,下压剑头,朝著绸带后的人影划去,直指对方要害。 那人侧身避开,腰如细柳柔软,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剑终究还是划到了什么,几缕青丝,以及…面纱。 张驍瞥了一眼,这一眼,他看清了刺客。 有印象,隱约记得是舞姬中的一人。 他从未见过如此明艷的女子。 她身著淡粉丝襦裙,裙摆迤邐如流霞。云鬢花顏,不可方物,宛若出水芙蓉。 但这並没有影响张驍出剑的速度。 在劈空这一剑的瞬间,他手腕一拧,借势迴转,直抹向刺客的脖颈。 与此同时,几方守卫都反应过来,纷纷持武器围向此处。 女子却笑靨如花,热烈似火。 她的身影逐渐飘渺,在无可逃生的绝境中,竟凭空消失! 这突生的异变出乎所有人预料,守卫风月殿的官兵们瞠目结舌,赶紧四处搜寻,將殿內翻了个遍,却终无所获。 刺客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驍拱手向周將军表示抱歉:“是我犹豫,让刺客逃走了。” “炼炁以上?或者……淬体境?”周將军若有所思,“没关係,此人的传承很特殊,我都不一定能拦下她。” 他语气一转,轻鬆得像是无事发生:“再说,对方未必对我有恶意,说不定,她是要提醒某些事。” 张驍一怔,冷静想来確是如此。若这女子有炼炁或淬体境修为,她大可以轻鬆战胜自己,甚至成功刺杀周將军,而不是莫名闹一番又未取得成果就消失。 周將军摇摇头,拍了拍张驍的肩膀,似有些悵然地说:“秋月节將有大事发生。可惜,我们已然入局,无法脱身了。” …… 萧梦客有点无奈。 夜灯这群人內部交流还要说谜语。 他们果然在秋月节上有所谋划,九祖师正在交代一些安排,但是字字句句打著哑谜,说得不清不楚。 他暂时將目光移向近处,发现旁侧也有奇异的东西。 抚摸洞窟的泥壁,萧梦客不禁感嘆: “花女这个名字起得还真是恰当。” 他不相信夜灯这个新兴的教派能有这样的技术,他们的背后恐怕还有不知名势力在提供帮助。 又用罗盘检测一番,商队的几人绝对有问题。 该不该动手呢?他略微踟躕,敌方毕竟有炼炁修士,虽然他察觉到此人的缺陷,但跨境界战斗还是较为冒险了,不太明智。 思考后,萧梦客决定从商队几人入手,既然肉身看上去没什么问题,那就释放煞气试探一下。 终於,在九祖师交代完成所有安排之后,那几名商队成员躬身告辞离去。 就在他们即將回到洞窟门口时。 萧梦客解开层层禁制,小心翼翼地引出一缕黑气,控制其飘向下方的商队成员。 他们当然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夜灯教密地,会遭到煞气攻击,因此全无警惕。 稍稍转了个方向,从他们背后开始接触。 煞气进入神魂畅通无阻,衣服、皮肤、血肉都毫无隔离作用。 其中一人突然止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其他人发现他的异常,第一时间做的竟不是查看他的情况,而是迅速架起他,试图立刻出门,离开这座地窟。 或者说,他们不想被九祖师发现身上的异常。 萧梦客自是不会让他们如愿。 他赶忙又释出两缕煞气,故技重施。 煞气分別飘向那两名搀扶著同伴的商队成员。三人一同倒地,烟尘翻起,闹出不小动静,他们无法遮掩此事了。 九祖师声音甜美,嘻嘻笑著问道:“各位发生何事了,不要紧吧?” “是煞气,她难道发现我们了?”其中一人警惕道。 萧梦客听懂了他们的窃窃私语,这是塞北语言啊! 是塞北人用易容术装成了商队成员?不对,萧梦客思绪飞转,有了猜想,他们是“夺舍”了这些人。 不过並非旧时的那种真正的夺舍功法,而是运用某种神魂术,將原本的神魂转移到商队成员体內。 夜灯的谋划之地,倒是被塞北人鳩占鹊巢了。 洞窟內一时万籟俱寂。 可萧梦客能感知到,此中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九祖师语气依旧轻鬆,仿佛只是在閒聊:“你们没事的话,別忘了知县那事的后续。” 一人生硬地回应道:“九祖师之嘱託,我们绝不会忘,一定会执行好!” “是吗?”九祖师仍笑著,脸色却愈发阴沉,“可是根本不存在什么知县的事情啊。” 她轻嘆口气:“看来你们是在那时候死去的。” 这句话尾音未落,几人悍然出手,同时向九祖师攻去,试图搏取一线生机! 可在他们刚迈出一步,身形尚未完全展开之时,许多如同藤蔓的触手穿地而出,以迅雷之势,將他们绊倒在地,缠绕、绑缚起来,让他们动弹不得。 然后,九祖师抬起头,笑语盈盈,眼神残忍,直视萧梦客藏身处: “好了,现在轮到你了。谈谈吧,小公子。你在高处窥视了这么久,究竟是要做什么事?就是为了挑拨离间,看一齣好戏吗?” 第三十三章 燃烧 “联繫怎么断了?”在爆竹工坊外等待的许麦大惊失色。 萧梦客交给他的纸人失去了灵性,他也无法与对方进行交流了。 漆黑一片的夜色中,惟有偶尔乍响的鸦鸣。 萧梦客原先的安排是让他在更外围等待,爆竹工坊附近则由纸人监视。 许麦心中的寒意渐深,里面绝对出问题了,但他无从得知其中状况,未知比具象威胁更令人焦虑。 他犹豫不决,进退维谷,萧梦客的提醒犹在耳边迴响,若是纸人出了问题,不要管自己,立刻返回京城,向大祭酒稟报此处消息。 可他怎能將好友置於险境,独自离开呢? 该怎么做?自己修为不如萧梦客,若他都被困住,自身绵薄之力更是难以发挥作用,指不定还会成为累赘,倒拖后腿。 思忖后,许麦做出了折中的决定,略微前进一段路,探查番工坊附近纸人的状况。 他使用了萧梦客留下的匿息符,俯下身子,借夜色掩护、树木遮挡,躡手躡脚地前进。 就要接近工坊时,他却忽地一震,赶忙匍匐至草堆旁。 谈话声打破了夜的寂静,脚步声愈来愈近,应有好几人正朝著爆竹工坊的方向走来。 这又是什么情况,他们是来围猎萧梦客的吗? 许麦屏住呼吸,仔细辨听之下,否掉了这一想法。显然这几人的脚步声並不急促,谈话声也一副轻鬆友善的样子,不像是面临紧要的战斗。 天色太暗沉了,还相隔一段距离,许麦睁大眼睛,全神贯注,紧紧凝视,那群人也只是模糊一团,更別谈辨別面目。他有些后悔自己没学过什么夜视法术了。 不过隨著他们接近,许麦稍微能听清他们的谈话了。 听上去,这群人大概能分为两方,来自爆竹工坊者要向另外一人展示什么东西。那一人倒很是警惕,基本只是嗯几声作为应答,不得不说话时,也是压低声音、哑著嗓子。 但许麦总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正在思索此间是否有能利用的机会时,许麦一抬眼,发现他们点燃了微弱的火苗。 应该是为了开门,需要微光映照。 这是机会,许麦聚精会神,將目光投向几人的脸,他可能没法亲身帮到萧梦客了,但他暗下决心,定然要记住这些脸。 然而,在火光照亮那人脸庞的一瞬,许麦猛地双眼瞪大,瞳孔紧缩,到了无以復加的程度。 他感到胸腔被抽空,快要窒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 咬紧了牙关,拳头攥得似要將指甲嵌入肉中。 那个人,是许稷! 是自己的兄长! 为什么,他墮落到这个地步,和恶徒们勾结在一起? 將要撕裂胸膛衝出的怒火,將理智烧得七零八落,骤然压下了一切疑惑。 这一瞬,他脑海中甚至產生了衝动至极的念头,不顾一切地衝出去,拼上性命,抓住许稷,质问他究竟为什么做出这种勾当。 “谁?”许稷抬头,厉声喝道。他极为警觉,丝毫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 这下倒是几名商队成员认为他大惊小怪了。 当然也与他们的担忧有关,怕许稷突然反悔,想要找藉口逃离。 许稷冷冷道:“我必须探查周围,確保此地没有其他人藏著,窥视到我的行动。若有,我则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和许稷对话的商队成员微眯双眼,略显不满:“许士子,我们的诚意做到极致了,你非要横生枝节,是否有点搞不清状况了?说到底,我们並不缺愿意合作的伙伴,你若不识好歹,就別怪我们不留情面。” 许稷眼中抹过转瞬而逝的不屑,脸上却堆满了笑意:“几位真是误会咱了。咱从来没说不继续合作啊,但各位想,要是真有什么小贼在这儿打探消息,对於你们的谋划也不利啊。” “行吧。”商队成员沉吟几句,下了指令,“我跟著许士子一同过去看看吧。” 听到完整对话的许麦內心已被危机感牢牢攫住,他拋出一个又一个碎片般的逃脱可能性,却无法將它们连成完整可行的方案。 他们离自己藏身处越来越近了,怎么办? 先前的怒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是熊熊燃烧起来,他心中只剩下破釜沉舟这一念头。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拼了! …… “好了,现在轮到你了。谈谈吧,小公子。” 夜灯九祖师的笑语让萧梦客怔了一瞬。 倒不是被她发现之事,而是他把“小公子”听成“萧公子”了,以为对方已经知晓自己名字。 萧梦客没有多言,直接从上方通道口处一跃而下。 身形轻盈如羽,动作从容不迫。 看清了萧梦客的面目,九祖师眼中一亮,不禁拍手,语气娇媚夸讚道: “真是俊俏的公子呢,若是愿与奴家结为道侣,奴家倒是愿意放公子一命。” 萧梦客嘻嘻一笑,这次懒得演了,直接点破:“原来是用了媚术吗?可惜您的尊容在我眼里…真的不好看,媚术加成也无甚作用。” 九祖师仍保持笑意,嗔怪道:“公子未免太薄情了些,怎么可以在女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呢?真是令我伤心——” 到最后几字,她突然咬牙切齿,面目露出凶狠之色。 同时,四面八方的藤蔓如蛰伏的毒蛇,从地里、泥壁上剎那破出,携著泥沙,向萧梦客迅猛刺来! 这次看得更清楚了,这些藤蔓是特化的人类肢体,只是变得无比细长,如同植物根须。 九祖师看上去是盘腿坐著,估计实际下半身都变成了这种长条触手,扎根泥土之中。 这座地窟,被这朝各方向伸展的人体藤蔓团团包围,如同鸟笼。 萧梦客嘴角翘起:“你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吗?” 九祖师定睛一看,才发现藤蔓上贴了数种攻击符籙,雷符、火符、爆炸符…… 她东倒西歪疯笑道:“公子你就这些伎俩?以为几张符籙就能对奴家造成多大伤害?” “几张吗?”萧梦客摇了摇头。 隨著更多藤条伸出,九祖师眼神倏然凝重,她发现,何止几张,简直全身都被贴满了符籙,自己的感知似乎被略微屏蔽了,没有发现真实状况。 这人怎会有如此多符籙! 她正想將这些密密麻麻的符籙甩开,却已然来不及。 一时间,电闪雷鸣,烈火燃烧,爆炸四起,震耳欲聋! 烧焦的浓烟升腾,將地窟变得一片朦朧。 尖锐而悽厉的惨叫声迴荡,那些藤蔓大多化为黑炭,失去了活性,烤肉味弥散在空气中。 萧梦客没有丝毫放鬆,毕竟对方是炼炁修士。 但他有把握与她一战,此人使用媚术而非直接攻击,说明她自认没有碾压对手的实力。 “塞北的各位仁兄,在此看戏可开心?”萧梦客还需要一些助力,“我知道你们还有实力未显露,敌人可是炼炁修士,此刻我们需要联手对敌,方有胜算。” 塞北人见被识破,明白了此人就是释放煞气者,內心深恨,暗骂他竟然还嬉皮笑脸地谈什么合作之事,简直厚顏无耻。 可他们的理智提醒,在此万分紧急之时,只能联手先对抗九祖师,再找机会诛杀这人。 “罢了,【显化】吧。”其中一人嘆道。 转眼间,他们表皮上透出黑气,肉身迅速转变,变得近似娄川化为的妖物,但仍保持著理智。 而神魂原有的修为终於传达到躯体上,他们纷纷从凡人提升为胎息境修士! “原来如此,看来又一个谜题解开了。”萧梦客眉头微蹙,联想到怕是有不少塞北修士以此方式掩盖修为,偷偷混入京城了。 无论如何,他们此时暂且放下恩怨,各自出招,在烟雾散开前,向九祖师攻去。 九祖师那浓妆艷抹的妖媚脸蛋已不復先前的甜美笑意,青筋暴起,五官扭曲,暴怒无比! 在几人接近时,她的脸中央出现一个小洞,接著黑线向各方蔓延,就像是…裂纹。 然后,她的脸面从中央膨胀,四分五裂,如花朵绽开,又像张开了血盆大口! 咻!咻!咻! “花蕊”处凝得如同小箭的灵力激射而出! “我觉得你这样倒是更好看一点!” 出言同时,萧梦客立刻停步后退,稍稍一推,將几个塞北修士当作肉盾挡箭。 塞北修士怒火中烧,可他们没时间清算萧梦客,九祖师的攻击已然接近要害之处。 不得不出底牌尽出,以攻止攻,狼狈之余,还是受了重伤。 就在这危急之时,异变突生,一名塞北修士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只手竟穿透了他的胸膛,从中伸出! 还未看清杀死之人,就即刻毙命,死不瞑目! 其他几人也是脸色剧变,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一修士不禁怒吼:“你疯了吗?不是要合作?为何偷袭我们!” 萧梦客微笑道:“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借神魂一用!” 他隨即將用神魂术折磨此修士的神魂,使其痛苦万分,魂飞魄散,滔天怨念化为精纯煞气。 萧梦客操控煞气,將它们全数扔向九祖师,完全是不要钱的浪费打法。 九祖师还在应对塞北修士的攻击,虽立即甩动余下的藤蔓,一时没能完全阻挡。 恰有一缕煞气“嗖”一声刺入花蕊中。 九祖师的动作霎时间停顿。 塞北修士眼中已满是惧色,仿佛在看怪物,结巴说道: “你怎么能用人魂炼煞!魔道,这是魔道啊!” 萧梦客哑然失笑,原来塞北还有这忌讳,做了那么多恶事,竟会被这嚇到。 转念一想,是个好机会。 看了看剩下的煞气,不多了,罢了,就破费一次吧。 他又分出几缕,让现场诸人都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他们绝望、恐惧到了极致,不知道萧梦客到底要做些什么。 萧梦客拊掌道:“感谢各位主动给我提供机会,我正为缺试验材料而感到苦恼呢。” 毕竟,他学了些旁门杂术还是在人体上试验好,虽然为花月申请到试验场地后,也能定期获得些尸体。 只是尸体毕竟是尸体,效果肯定没有活人好。 再说从江南出来时,他就对血祭法颇感兴趣了。在友人师长面前直接表现出来不太好,但面对敌人的没什么问题了。 而此地,简直是最佳场所。 他已经急不可待了,练习掌握这些术法后,应该就能到达炼炁境。 第三十四章 特殊悬赏 许麦心情复杂。 高速行进之下,风声在耳边猛烈呼啸,却无法拂去眼前的阴霾。 他先前听萧梦客讲了些京城之事,再加上许稷与塞北人对话时刻意透露的內容,已经能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 恐怕许稷是为了补上约定的仙道物资的空缺,才与塞北人谈合作。 但內心尚有一丝欣慰,许稷仍然讲兄弟之情,他本可以装作不认识自己,就不会陷入危机中。 在许稷大喊“逃”的一刻,他没有犹豫转身飞奔离去,用灵力灌注双腿,將速度提升到极致。 他明白自己硬拼也提供不了多少帮助,现在最能做出贡献的就是將这里发生的事传递出去。 许麦还无法推测塞北人的阴谋,但他们显然来者不善,出招如此狠厉,完全是衝著要自己性命而来的。 若没有许稷的掩护,自己恐怕凶多吉少……想到此处,逃离中的许麦不禁回头。 他的心里还抱有些侥倖,毕竟他们是合作关係,也许塞北人会放许稷一马。 可转头的一瞬,犹如冷水浇头,许麦只觉如坠冰窟,寒冷彻骨。 深沉的夜幕中,大地的远端几颗血色之星环绕著中间黯淡的亮点,时而电光闪烁,传来闷响。 亮点终於突破了包围,化为一道长虹朝与自己相反的方向划去。 但其已是风中残烛,越来越慢、越来越晦暗,几近消散。 要不要去援助他?那毕竟是自己的兄长啊! 虽然两人理念始终不和,甚至到了决裂的地步,可许麦內心清楚,许稷大部分不可理喻的行为,出发点確是为了家人。 自己难以力敌,传递消息更重要……理智在提供无数理由,但他的脚步还是慢下来了。 许麦咬紧牙关,他实在无法这样亲眼看著兄长被围攻致死! 还未踏出一步,突变的形势却使他不必做出二难抉择了。 变为漆黑妖物的塞北修士,到了! 转瞬间,他们竟离自己仅有咫尺之遥了! 怎么会如此快?! 忽有什么东西扔来,许麦一激灵,闪身躲过。 心有余悸地望向那物,他却目眥尽裂,如遭晴天霹雳。 那是许稷的头。 许稷,被杀了! 不知怎地,许麦感受不到悲伤的情绪,或者说,这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被屏蔽了。 他脑海中只残余一个想法:逃。 仅剩自己了。必须要躲过追杀回到京城,向人们告知这儿发生的情况。 他的眼神从未如此坚定过,胸膛中油然而生的是一种使命感。 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在死去前,將消息传递出去。 他只觉头脑清醒、心神冷静到了极致,就连喧囂的风声也似乎安静下来。 虽没有回头,他依旧能捕捉到追杀者的行跡,因为五感敏锐程度剧烈增长,头脑同时飞速运转,分析气流运转的方向。 闪转腾挪,反覆绕弯,他的身影划过原野,吹折草木,塞北人一时没有追上他。 就在將离开地哭林的边缘时,许麦感应到了什么,驀地回头。 塞北追杀者们似也心有灵犀,放慢了脚步,转身望去。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夜色如墨,天地相接,万籟俱寂,远方模糊的山峦仍深陷沉眠。 轰! 地平线上,耀眼的光芒骤然爆发! 紧接著是撼天动地的沉闷巨响。 大地颤抖,衝击蛮横地扫过四野,连近处的树梢都隨之颤慄。 漆黑的穹窿剎那间撕裂,火光在天际炸开,绽放出层层叠叠、转瞬即逝的炽热花焰。 燃烧的火舌中,交织著翻腾而上、如同巨龙盘旋的烟尘。 爆竹工坊爆炸了!许麦立刻反应过来,不由得瞠目结舌。 接著,爆炸的烈炎引燃了仓库中的烟火。 无数彩星被拋向高空,赤红、金黄、靛蓝、翠绿的焰流,衝破束缚,升腾而起,在夜幕上泼洒惊心动魄的色彩。 整片夜空,被点燃了。 美丽与残酷,绚烂与毁灭,驻足者都被此景俘获,深深沉浸于震撼之中,无法挪动脚步。 最快从这种状態中抽身的是许麦。 他知晓,这是自己逃生的最好机会。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来不及思考。 只是盯紧了京城的方向,竭力奔去。 塞北人迟疑了,是继续追,还是回爆竹工坊查看情况? 工坊出事很严重,但毕竟货物和人都抵达京城了,不影响谋划。 要是让此人通风报信成功,那他们的努力都白费了。 快速做了决断,分出一人去工坊看发生了何事,其他人继续追赶。 过於匆忙地下决定,常常漏洞百出。 他们同样如此,竟然没有想到若有人能破坏工坊,此人的威胁一定比狼狈逃亡的许麦更大。 所以,当他们目视那位去工坊的成员消失在夜幕中,还未收回视线时—— 一阵蜚瓦拔木的暴风袭来,视觉来不及捕捉之物如长虹贯穿荒野。 他们都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黑色黏液。 这时才猛然意识到,这阵风直接把他们那位成员硬生生打散成渣了! 所有战意在这一刻都消散殆尽,逃!他们只剩这一个念头,撒开腿就向四面八方奔逃! 可就像凭空出现一道透明屏障,凡是触及者躯干骤然被扭曲、折断、化为齏粉。 无路可逃。这几个塞北人戛然止步了,他们面面相覷,知道只有拼死一搏了。 可是,敌人在哪? 他们的眼中无不流露出绝望,环视著茫茫无际的原野,微渺的月光勉强洒落惨白的薄辉,让人不至於迷失在夜色的昏惘中。 然后,风又轻轻拂过他们的发梢。 一人被嚇得摔飞出去,胡乱挥动武器,如临大敌。 整个过程中,敌人都没有现身,还站著的一人对著空荡无人的远方破口大骂。 他的骂声逐渐轻微。他们每个人皆感到將要被汹涌浪潮般的疲倦淹没。 萧梦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中间,就像从始至终一直佇立在那儿似得。 这次他学乖了,先让这些人的神魂溃散,再拷问他们的阴谋。 在地窟內尝试过各种术法后,他心满意足,放了把火,从底到顶炸掉了一切。当然,各种证据保存完好,只待回京城提交。 没想出来就遇到了这个情况,因而试了试新练的神魂术。 愣在一旁的许麦这才反应过来,露出一副半哭半笑的表情,向萧梦客走来。 萧梦客正在讯问精神处於薄弱状態的这几个塞北人。 嘆了口气,情况比他想像的麻烦些,塞北对保密之事执行得极为严格,他们每个人都仅知晓关於自身的安排。 但总之,谋划说到底也简单,就是在秋月节上潜入三十六巷杀人製造混乱。 萧梦客还问到了,原来他们正是趁著知县交替之际的无序时期,袭击了夜灯的商队,动用某种精密的术法,完成了神魂转移的手术。 吕横和娄川则是意外接触他们遗留的物品,发生了异变。 之所以两人会有这样的机会,是因为那日塞北在京城的接头人刘茂被关了禁闭,塞北人不知此事,等待刘茂期间產生了人员轮换上的空隙。 就在萧梦客想继续追问时,他们不吭声了。並非其他情况,而是,死了。 可能是服用了某种限定条件的自伤之毒,他们的神魂自燃起来。 这是无法浇灭的冥火,萧梦客暂时无力破解这种术法,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化为灰烬。 隨后,许麦讲了发生的一切。 萧梦客得知了许稷的死讯。 对於这个人,萧梦客很难说些什么,没法假惺惺地避而不谈此人对自己及友人的处处针对,但也做不到对其死亡幸灾乐祸。 不仅因为许麦算是自己的朋友, 只能对许麦讲节哀顺变了。 两人来到塞北人交待的地点,位於地哭林边缘,那儿果然有袭杀商队的痕跡,萧梦客记录下来,並设了禁制保护。 “后天,不,现在该说明天晚上,就是秋月节了,时间紧迫啊。”望著晨曦,萧梦客感嘆道。 …… 大祭酒称讚道:“不错,你果然很好完成了这个任务。” 萧梦客:“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谋划,京城会有巨大危险。你们应该更早知晓了吧。” 卢越笑了笑:“当然如此。但是,你们找不到人帮助你们。” “为什么?官府就放任他们为非作歹吗?” “有人乐於看到这个结果。不过和老夫无关啊,只是顺便给从前学生帮个小忙。” …… 互助会发布了最高悬赏,但是,无名、不知何地、不知具体做什么。 第三十五章 火树银花,鱼龙夜舞 残阳如血。 北地的冬日总是来得更早一些。 茫茫枯草的海洋,隨著拂过的风层层叠叠倒下又竖起,如同无尽的浪涛。 继续往北前行,植被越来越稀疏,直到彻底成为一片空无生机的荒原。 天地相接,黄沙瀰漫其间,將一切事物都染得朦朧。 隱约可见两个黑点在大风中佇立不动。 那是塞北的王子达鐸,他的双眼比这冬日寒风更凛冽,朝著南方遥望,野心在黑瞳中熠熠闪光。 他和西域的少年英雄巴希尔並称为当今世上最惊艷绝伦的年轻人。 所以,达鐸是傲慢的,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骄傲和权欲。 他渴望一场战爭,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宏伟蓝图的第一角,就是南下征服这空有庞大身躯,却透出腐朽没落气息的楚王朝。 达鐸並不认为那里的年轻一辈有能与自己抗衡者,他对国子学的刻板陈旧、道门的名不副实有所耳闻,再说,楚王朝这二十年来,甚至没有一个在十八岁前到达炼炁者。 而他和巴希尔,再算上光阴冢的年幼圣女,都做到了这一点。 十七岁炼炁,弱冠之年到达二层,如今二十有三,已是炼炁三层修为。 每到他夸耀这一成就地时候,太傅总会不合时宜地劝说: “王子啊,你的天赋当然极高,终有一日能飞到比雄鹰更高的天际,但何必执著於这条断绝的道呢?別忘了北地的正统是巫术和阵法啊!” 这种情况下,达鐸会反驳说:“正是因为我没有忘记,太傅。我们伟大的祖先还將这剑术,从渺远的仙道时代传承下来。而我会让此道抵达从未有过的高度,比这天宇更高!” 塞北曾有三大传承,阵法、剑术和神魂术,然而隨著剑王在落鸿谷之战中被阵王击败,此道逐渐罕为人提起。 但其传承也並未断绝,只是陷入了沉寂之处。 直到达鐸的崛起,此道又一次焕发光芒。 可这事却让所有塞北高层皆是颇为头疼。 北地流传关於王子幼时的一件事,据说他六七岁时异稟的天赋已展露无遗,塞北诸多强者都自愿教授他各自的术法,毕竟他们都希望自身的道能被天资绝伦的后辈继承延续。 达鐸总能轻鬆入门,却都觉得不满意,一位位闻名遐邇的强者碰壁而归。 后来,连阵王和大祭司也亲身前来了。阵王说阵法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达鐸觉得不能亲自战斗,多么无趣;大祭司说神魂术是王族正统,能杀人於无形,达鐸又嫌弃不够光明正大,施法看著太笨拙。 这番言论自是相当冒犯,但两人毕竟对王族有敬意、也有惜才之心,只当是童言无忌,待其长大后就会理解。 然而,时至今日,达鐸依旧没有走上这两道,倒是第一次摸剑,他就爱不释手,从此专研於剑道,不问其余术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让高层头痛的问题就在此处。 剑王销声匿跡后,塞北清理了一大批他的族人和追隨者,留在北地的剑道是不完整的,达鐸再这样修行下去,迟早会遇到瓶颈,將天赋浪费在一条中断之道上,也颇为不明智。 可惜没人劝得动达鐸,因为他的天赋实在高,其他人想用自己经验教导时,总会被他的表现征服,终是感嘆不自量力,何必以己微末之能去度天才之心呢。 不过,也有例外,这位太傅別有些本事,若说其他人讲话,达鐸最多听进去一二句,此人的提醒,他能听进五六句。 这位太傅来歷较为神秘,二十年前莫名出现在荒野上,失去了记忆,人变得疯疯癲癲,且从那时起就是这副枯瘦病態的模样。 但他很有才能,摸爬滚打成为一名祭司后,在改进神魂术上做出巨大贡献,甚至收穫了大祭司的称讚提拔。 “所以,太傅,你真觉得楚地那什么新人能挑战我?”达鐸迎著烈风,沉声问道,他的声音似乎能將风劈开,在天地间迴荡。 “不不,王子殿下,小人何敢如此说呢。王子的天赋睥睨世间,不是隨便什么人能挑战的,何况他仅至胎息之境。我只是觉得,此人也可能在十八岁前到达炼炁,嘿嘿。”太傅邪笑道。 “你派那些傢伙真能起什么试探作用么,不如我亲自走一趟,去会会这傢伙好了。” “殿下三思啊!殿下如此尊贵之躯,怎能因对付一个无名小卒而深入危险之地呢?再说,这人说不定在將发生之事中被干掉了,就不必劳烦您了。” 达鐸横眉怒目:“危险?你觉得对我而言存在什么危险么?罢了,说的也不无道理。先等你这事完成再看吧,若连这种程度的小事都能夺取这傢伙性命,我的確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我们回去吧,王子,毕竟秋月节同样是北地的传统,到时候多热闹啊。” 达鐸长期以来对这些节日是无感的,在眾人欢庆时,他只想著训练剑法。 这次却是一反常態,笑了笑说:“太傅你倒是勾起我的兴趣了,那就隨便走走,等望闕城大乱的消息传来吧。” …… 同一时间的望闕城三十六巷內,节日气氛已然氤氳满了大街小巷。 还未到夜晚最热闹的时候,斜阳西坠,暮色渐浓,街道已是灯火环绕、煌煌如昼。 按原定的计划,萧梦客几人装作寻常游乐者,以最放鬆的姿態穿梭於坊市之间。 说不准敌人何时现身,虽然他们抓紧时间去外城调查了一趟,却只得出与塞北相关者很可能又改头换面,不知藏到哪里的人流中。 傍晚时分,茶坊酒肆聚著各方来客,几人迎著拂面晚风,走入此巷,只见楼外酒旗轻摇,窗內人影憧憧。路边,卖糕团的小贩敞开了竹筐,里面热气裊裊飘出,蒸腾著甜香之味。 在此人员密集之地,陈淮颇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一直四处张望,看谁都像隱藏的塞北人。 兀一转头,发现是几个孩童,他们举起彩纸扎的鱼灯,笑嚷著从人缝里钻过。 陈淮不由得哀嘆道:“多好的节日,本该享受此刻,恶徒们怎么总挑这种时间啊!算了,等搞定此事,一定要放开来玩!” 萧梦客没有回话,因为他在留意仙道院士子们的踪跡。 他一开始並没有很同意公输易的计划,更多人捲入此事,总是带来更多变数,谁能保证士子中没有其他与敌人勾结者呢? 详细探討下来,才確定了仅对最信得过的士子们发布此悬赏。 並且,初版悬赏极为模糊,只是让他们在节日时到三十六巷走走,留意潜藏的危险。 待到夜晚渐近时,再对筛选出的人们增添更详细的描述。 现在和公输易、许麦和高玄罡分开探查,不知有多少人接取了任务。 到了內城河畔,与对岸的目光交叠,原来是顾浣尘、花月和公主队伍,倒是在此地与她们相遇了。 周遭太喧囂,花月只能摇摇头,表示她们也未有进展。 一个小女孩蹲在河岸石阶上,將莲花灯轻轻放在水上,烛火漾开细碎的波光,缓缓漂向桥洞的另一端。 这吸引了三位少女的目光,她们暂时与萧梦客等人告別,似乎也想买花灯玩玩。 临河的戏台下,围满了人群,等待著优伶入场、大戏开幕。 岸上的喧笑逐渐止息,画舫里传出清越的笛音,没想他们竟然以这种方式现身。 月色渐明,入夜之后,三十六巷的欢声笑语又增了几分。 各家檐下悬起花灯,晕出团团柔光,將青石路面染得带上了暖意。 有人表演打铁花,万千流金,星星点点,坠入河中。 第三十六章 街头,巷尾 丞相派始终认为存在一个忧患,多年下来,已累积成眼中钉、肉中刺的地步。 这个忧患就是他们始终未能掌控三十六巷。 好在李怀慎最不缺的就是耐心,隨著皇帝越来越虚弱,他感到时机近了。 於是,傅德仁粉墨登场。 此人修道不成、求学无果,年近不惑,一事无成。可到了这个年纪,他仍未放弃向上爬,为了成功能拋妻弃子,抓住一切机会跪舔成功者,愿意放弃尊严、卑微到尘埃里。 李怀慎並不觉得这个人还能有什么成就。 但他看到那双眼中的渴望,那是压抑了几十年、深入骨髓的对权力的渴望。 只要点燃一点火苗,他就会幻想光明,如飞蛾扑火般燃烧自己。 傅德仁心底很清楚,自己连一把刀都算不上,他仅仅是耗材罢了,用之即弃。 可是,他愿意。就算当耗材又如何,能有一瞬,体验权力的滋味,就已超越前四十年的死寂了。 何况,这么多年在泥潭摸爬滚打的经歷,他相信自己比世上大部分人都更深諳保命之道。 然后,机会真的到来了。 丞相的左膀右臂朱寰的儿子朱禹沉溺於冰陀罗花,因为朝廷彻查此毒物,赶跑了西域商人,朱禹鋌而走险,与夜灯教合作,导致把妖物引入了京城。 本来此事他是处於下风的,幸好当机立断,封锁一切消息,再加上无惧和周將军的助力,將错误尽数归结到屠夫身上,反而立了功劳。 傅德仁能感到丞相一直以来態度里隱藏的轻蔑,但此事之后,他似乎对自己也有所认可了。 还可以更进一步,傅德仁的野心不止於此,所以他召集了棋士老人,用各种手段诱使逼迫,使其將控制三十六巷的权限转移到自己手上。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当然,他立刻將此事匯报向李怀慎,並想將权限上交。 李怀慎却一改先前的態度,对此事並不看好,还让他最好不要继续下去了。 傅德仁內心深处的不满悄然生根发芽,他认为丞相依旧看不起自己。 也很正常,毕竟前半生也没人看得起过自己,但他相信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他的时运降临了,这样难得的机会怎能轻易放过。 所以,他暗地里仍在缓慢执行此事。 秋月节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只要顺利进行,圆满结束,他就能向丞相完美展现自身的掌控、治理能力。 请不来无惧,不过请到周將军並不困难。 傅德仁想著,有了周將军助力,维持三十六巷的秩序应不是什么问题吧。 …… 秋月节的三十六巷,车水马龙,灿烂辉煌,亮如白昼。 想找到一个灯火阑珊之地,还真是不容易。 萧梦客这么感嘆著,抬眼注视前方到来的少女。 身影映入眼帘之时,他也不禁失神了几息,感概真是没办法,以为习惯了她的容貌,然而不经意间,还是会惊艷於某一瞬间的美丽。 “哥哥,烟火已处理好,我留意到,他们將要行动了。” 顾浣尘今天穿著水蓝色直领襦裙,在如此繽纷绚烂的节日里显得太过清淡了些,但和平日里对比已算得上浓墨重彩。 毕竟她惯於丝毫不施粉黛,常穿的是道院提供的制式服装。饶是如此,到人员密集之地时,她都不得不总与自己同行,来避免某些麻烦事。 “她们两人呢?”萧梦客隨口问道。 顾浣尘轻笑一声,说:“难道哥哥想让公主参与进来吗?再说,月姐姐身体初愈,就不必参战了,能护卫好公主足够了。” 看著少女莹白无瑕、肤若凝脂的脸庞,在黯淡无光处,似也笼罩著皎洁的清辉,甚至映得有几分剔透,萧梦客不禁嘆了口气。 任她外貌再如何不落尘俗、宛若謫仙,都不能被表象迷惑,忽视潜藏的巨大危险。 萧梦客知晓这样无用,却还是习惯地问道:“这次我可以相信你吗?” 正要离开的顾浣尘微微转身,轮廓已浸入背景的五光十色中,侧脸则仍衬著几分星月的流光: “不,哥哥,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 公输易此刻是花车的驾驶者,大隱隱於市,在最喧囂之处,隱藏自己的身份。 花车所经的皆是三十六巷中最繁华、最宽阔的街道,他身处高位,恰能看清一切私底下的异动。 一路上,留意到不少疑似夜灯之人,现今他们都被公输易製作的木鸟傀儡盯梢著。 按与萧梦客的討论,在第一波烟火表演后,夜灯眾就会开始行动。 其他几人应该已经处理好了烟花。 公输易握紧了花车的操纵装置。没错,虽本身战力不足,但他有著工造之术加持啊。 路上的花车和鱼龙灯都经过了改造,在需要之时,就会转变为武器,不仅能对抗敌人,还能作为盾保护民眾,但那样必然受损严重了,公输易有些肉疼。 但更多的还是紧张不安,特別是得知许稷的死讯后。他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竟然有仙道院士子死去了,还是在这么早的时候。 胡思乱想著,他不觉间多潜入了车舱一些。 就在此时,他像是预感到什么,驀然抬头。 一点金芒,拖著细碎光尾,升腾至夜幕之上。 嘭!转瞬炸开,繽纷的光瓣铺展,凝成彩色圆环,悬於半空。 响声骤然压过人群的喧闹,这一刻,漫天彩雨,已然簌簌坠落。 来了! 他猛地直起身子! 慵懒的表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认真。 扫视四周的同时,他也在观察木鸟傀儡传回的影像。 在熙攘人群中,数个前一刻还表现寻常的身影,在烟花炸开的一剎那,负手从人缝中向开阔之地挤去。 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对普通民眾不利! 公输易赶紧拿起操控装置,可不知怎地,表面有些滑,差点脱手,也可能是太匆忙,好不容易才將其牢牢握在手中。 他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指在不住地颤抖。 但当他看见恶徒们掏出武器,要对民眾不利时,莫名地涌出一股勇气,装置的按钮和操纵杆从未如此清晰过。 公输易像是与工造机械融为一体,怒吼一声,用力將操纵杆推出,花车显露它真实的形態,百般武器皆匯於此! “很好,为了互助会,就不计损失,大闹一场吧!” …… 凝望著升空的烟花,刚销毁掉其中黑珠的许麦和高玄罡並没有转身逃离。 他们岿然矗立在那儿,主动等著敌人现身。 不出意料,当夜灯教眾发现预计的效果没有出现,甚至冰陀罗花粉没有洒落时,都意识到烟花出现了问题。 他们即刻动身,朝著发射处奔去,一路上,他们发现负责此地的教徒都消失了。 意识到对手的强大,他们呼朋引伴,围成战阵,向控制高地的许麦和高玄罡杀去。 “许士子,你並不是修习武道的,不如先行离开,我一人突围即可。”高玄罡这话较为诚恳,並不是轻视许麦的能力,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让他涉险。 许麦哈哈大笑,带著一丝疯癲,他的语气却很冰冷:“但我的心里有一团火,我阻止不了它的燃烧。” 说罢,他挥手间,捲动天地灵气,半空中竟然凝出一片乌云,其中雷光闪动,发出低沉轰鸣,他竟硬生生將云雨术扩展为操控天气的法术,因而悟得了一丝雷法雏形。 “有趣。”高玄罡见此一笑,“你和萧士子真是让我对法术產生了些许兴趣。既然如此,那就痛快战一场吧!” 话音未落,他挺枪而出,战意沸腾,冲向敌人战阵尚未连接之处。 只见银龙破空,带著摧枯拉朽之势,他的枪尖寒芒撕裂防御,直接撞出一个豁口! 在雷光中,犹如蛟龙入海,掀起惊涛骇浪,搅动天际风云! …… 萧梦客、陈淮、张驍三人也已分散行动,在见到烟花升空的一瞬,各自出手,阻击敌人。 陈淮悍然出剑,救下被夜灯教徒威胁的孩童,隨即踏著墙壁腾空,躲过八方敌袭,翻身落到栏杆上,稳住脚步,又重临战场。 他在狭窄的桥面上周旋,一边放民眾躲向安全处,一边拦在中央,阻截追击的夜灯教徒。 “难办!”陈淮看著源源不断的敌人,不禁啐了口,心底生出些焦急,仅凭自己一人,难以在护佑普通人安全的情况下,对付这么多人啊。 他的动作有些变形了,踉踉蹌蹌,左右闪躲,略显狼狈。 更糟的是,民眾们由於恐慌,吵吵嚷嚷,听不到他的指挥,人群乱作一团,反而更陷入危险中。 危急之时,他倏然捕捉到视野边缘的空间波动,心中一喜。 萧梦客开始运用三十六巷大阵权限分割战场了! 分布在各个角落的纸人同时飘起,公输易的木鸟傀儡也被暂时接管,战场全局形势在萧梦客脑海中绘製而出。 混乱的人流之间,却有一支队伍我行我素,依然如故,分毫不受战斗影响。 就连夜灯教眾遇到他们,也不敢直接攻击,而是儘量避开。 正是儺戏班子,面具之下,分不清他们是故作镇定还是泰然自若。 对於夜灯教徒来说,儘管信仰不同,且他们不认可儺仪的效力,但总会觉得有些忌讳,不到箭在弦上的时刻,不会先行对儺戏成员动手。 第三十七章 执棋者,局中人 傅德仁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他没那么蠢,闻此消息的一瞬,已然明白了所有。 对方说得上以己之道,还己之身了。当时地下渠妖物事件中,自己为了钓出屠夫,封锁街巷,延缓官兵。而当下的状况,不正是那一日的重现吗?只是现在成了这笼中鸟,局中人的,是自己。 丞相的提醒在耳畔反覆迴响,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想起棋士老人转交的权限,对阵道一窍不通的他病急乱投医,绝望地操纵了几下,却发现情况更糟糕了。 见到傅德仁万分焦虑的神情,属下劝慰道:“大人,情况暂且可控,仙道院士子们已经出手牵制了所有敌人,禁军也在赶来了,他们稳定了不少区域的秩序。” 他本想发作,却发觉连怒火都无法燃起了,只得咧开嘴惨然一笑: “所以,我彻底完了啊。” 他是弃子、罪人这一点无法改变,最多不过是尽力处理和自暴自弃的区別,但无法影响自己的结局。 沉思片刻后,他大笑起来,笑声迴荡在堂中。手下怕他发疯了,连忙围上前来,避免他想不开,行危险之事。 傅德仁摆摆手,语气不復往日的严酷,似在总结自己的一生:“四十无成万事休,百计求缘缘转囚。已知定数难更易,空潭投石问浅流!这时势浪潮终不是我这样的庸人可以掺和的,最终落得个头破血流的下场,我……並不后悔,至少我也在此页上留下了自己的一笔。” 在场其他人对此人平素言行举止略有不满,但此时此刻多少產生些兔死狐悲之意。 他招呼手下:“最后走一次吧,帮对面圆了他们的谋划,在这场火上添把柴!” 傅德仁走到官舍附近的屋子里,见到了那位老人。 棋士老人倒是饮著酒,颇为怡然自得,似乎外界发生再多兵荒马乱之事,都与自身无关。 傅德仁当然不敢对老人不利,说是软禁,也是好吃好喝招待著。 棋士老人见他一副狼狈的样子,戏謔地说:“怎么,傅御史看我这老头子花天酒地,要赶我走了?” 傅德仁兀地扑通跪下,连老人也眼神微动。 即使到了最后,他还是要装出一副心繫百姓、壮志难酬的姿態,大声请求道:“前辈,恶徒入侵,苍生有难,请您出山救救百姓!” …… 在萧梦客调整三十六巷大阵,將塞北修士都挪移到他的面前后,其他人面对都是夜灯教徒了。 夜灯明白这次进入京城是难得的机会,因而精锐尽出,排位前几的祖师都参战了。 可他们没预料到的是,仅凭一人就接管了与大部分祖师的战斗。 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仙道院会有如此年轻的炼炁修士。 这同样是楚王朝的一个高等级机密。 在那日测完修为后,卢越亲自设下禁制,不允许士子们向外传播顾浣尘到达炼炁境的消息。 否则,这一消息绝对会震撼东域,因为她將会成为新生代第二快进入炼炁境者,而且她並不拥有特殊传承,仅仅靠著睥睨眾生的修行天赋走到这一步。 夜灯祖师们此刻都是阵脚大乱。 因为她的修为已到达炼炁二层。 她的修为怎么可能仅仅是炼炁二层? 这是在场所有人一致冒出的念头。 因为被她的刀镇压的祖师中,修为最高者是炼炁三层,最低者也有胎息圆满。 就这样一齐围攻,配合无间,竟然落入了下风! 而这还不是她的极限,她根本没有尽全力,似乎只是在练习自己的刀法。 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她的刀並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用的是军中的制式刀具,刀法既不灵巧,也不凌厉,更不华丽。 况且,她只是个孩子啊! 绞尽脑汁,总结不出原因,他们甚至想不到自己是在哪一点上棋输一著。 但他们还抱有一丝侥倖,至少看上去还有来有回不是么? 说不定坚持打消耗战,她会撑不下去,等到天平落到己方一边,等到这绝佳的时机来临,也许…… 女孩的刀真的变慢了,她竟然开始后退了,难道,苦心没有白费,终於等来了柳暗花明的时刻? 就像是坠入枯井者摸到了那细微的蛛丝,久旱逢甘霖,他们內心一喜,纷纷蓄力,准备同时打出逆转局势的一击! 然后,顾浣尘抬头了。 他们都怔住失神了片刻,才悚然意识到,在先前整个战斗过程中,女孩始终低著头,他们甚至未曾看清她的面目。 现在,他们看到了。 不仅是看到,这一幕,他们此生难忘。 那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脸庞之上,竟有著这样一双眼。 那双眼毫无神采,无色无相、无嗔无狂,明澈如镜,却似乎流露出悲悯。 此生难忘,可惜,他们的此生也走到了尽头。 …… 塞北修士躡手躡脚,步步逼近,直到阵型完全包围萧梦客才止步。除了飞天,萧梦客无处可逃。 领头的是塞北修士中最强者,是一位巫师,他炼炁三层的修为在其中已属上乘。 他左右扫视手下,而后抬臂做了个手势。 剎那间前排眾修士鱼贯而出,后排几人则拉弓射箭。 巫师微微抬头,看著刀光箭雨將要淹没萧梦客,他却依旧怡然自得闭目养神,像是完全没有觉察。 太简单就胜利,对於巫师这样的强者来说只感到失望无聊,还不如以前面对的,至少逃了好几次。 就在修士们到达萧梦客身侧几步之遥时,他们惊讶地发现箭羽如同撞上无形的屏障,纷纷弹开坠落。 他们却来不及剎住步伐,因惯性而撞在屏障上反震开来。 萧梦客腾空而起,转身甩出飞鏢。有几个修士避之不及,被刺穿身体倒地不起。 萧梦客手腕一拧,横剑划向杀手们。是的,他修为没有那么高,但这些开脉养气杀手,杀一个是一个,总能削弱对面战力。 同时袖间又是冷不丁几支箭矢射出,宛若幽灵,无声无息地刺入修士的咽喉。 第三十八章 璀璨,落幕(修改) “在京城不要相信任何人,因为眾人皆是棋子。” 周將军撂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放下剑,不再继续攻击。 而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可惜,还是迟了一些。” 大街上聚集著避难的民眾,与幽暗的巷道截然不同,此地依旧灯火通明。 周將军半边身体已经浸入光明中,他的现身顿时引发了一阵嘈杂。 张驍迷惑不解,他只觉脑海中一团乱麻,根本找不到入手点。 倏然间,微妙的气氛被喊声打破。 “张士子,我们来助你了!” 如暴风骤雨般的箭矢破空而来,对周將军来说,却是轻而易举,隨意挥动长剑,便尽数挡下。 但张驍看出,他已经失去了战意,似乎在等待结局的到来。 持著弩到来者,张驍认出此人,但不太熟悉。 一身白衣,玉树临风,在黑夜中如同朗星。 是圣地光阴冢的那位白青渊。 他平日里不怎么出现,据说大部分时间都与光阴冢成员们待在外城。 只见此刻他带著一批使者赶来,將周將军团团包围。 他们皆是面露警惕,若是周將军有异动,就会一齐杀出。 “你怎么会是夜灯的第二祖师?” 张驍不禁问道,虽然他明白这个问题不会得到解答。 夜灯的第一祖师是他们崇敬的神明,所以第二祖师才是实际掌权者。 之前战场尚未分割时,张驍从其他教徒称呼中,知晓了面具人就是第二祖师。 周將军目光意味深长,终究未发一言,只是抬起头,不知在望向什么。 明明是从寂静小巷走入喧囂街道,张驍却觉得万籟俱寂,一切噪声都成为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有些恍惚,像是喝醉了,眼前的灯火散为模糊的光晕。 甚至后来再回想时,记不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好像自己象徵性地与白青渊一行人对战了周將军,他总算拿出了炼炁实力迎战,但战况远没有刚才激烈。 须臾之间,禁军整装而至,他们当然足够强大,周將军只撑了大概三五回合就被生擒了。 接著,禁军头领爽朗笑著,夸讚了士子们保卫三十六巷的贡献。 张驍自是也跟著其他人一同客气恭维了几句,含含糊糊不知说了什么,幸好没有失言。 他下意识地四处张望著,看到人山人海中不计其数绽开的笑容,听见街头巷尾传来震耳欲聋、经久不息的呼唤声。 这时应该露出笑容,他却丝毫感受不到欢欣雀跃。 禁军士兵们要將周將军押走,他也放弃了抵抗,沉默不语,放下武器,伸出双手,接受镣銬。 张驍情不自禁继续跟过去,他有太多迷惑,太多想问的事情。 周將军驀地回首。 他紧紧注视著某个方向。 张驍顺著他的目光转头望去。 轰! 一道耀眼的长虹划破沉寂的夜空! 他听到怒吼咆哮、金铁交鸣、爆破炸裂…… 然而这一瞬他没有考虑身后发生了什么,只是不自觉地迈开脚步,追著那道流光不停向前奔跑。 他隱约看见了,这一击绝不是隨意掷出的。 因为在光芒將熄之时,三十六巷最高的钟楼之上一道身影闪过。 行至尾端终究脱力,在接近钟楼时,它耗空了所有灵力,化为星火洒落。 此刻,张驍才如梦初醒。 他转身,看到密密麻麻的禁军们同时向被围於中央周將军出手。 万箭穿身,千刀万剐。 …… 萧梦客一愣,但立刻嘴角翘起。 他知道,棋士前辈终於现身了,將操纵三十六巷的所有权限交与自己。 塞北修士们莫名感到不妙,为何看上去无事发生,少年的气势却突变? 萧梦客没有多言,既然万事俱备,那就陪各位闹一场! 他迈步向前,竟主动出手了! 这出乎了敌人们的意料,难道他被逼到失去理智、拼死一搏了? 不管如何,几人互覷一眼,心有灵犀,猛然回击。 可就在施法的剎那,眼前空间剧变! “不慌,范围,有限!” 因为肉体转化成黑色黏液,影响发声,塞北巫师只能以简短的词语交流。 其他几人体验过萧梦客对於大阵的调整了,並不觉得此招有多大威胁,看来他是黔驴技穷,病急乱投医了! 塞北巫师施行的是以风化刃的伤害术法,因为太傅告知过,神魂术对此人无用。 虽然用的不是最擅长的打法,塞北巫师並不慌张,对於胜利来说,境界压制足够了,现在的问题是不能被他逃跑,而且要速战速决。 困难就在於此,王朝禁军不容小覷。实际上他们的时间远比想像充裕了,果然此地朝廷足够昏聵,这么久了,怎么说都该发觉守卫消失之事,禁军竟然还没有赶来。 可更超出预料的是,萧梦客竟然撑了这么久。 他在內心连连称讚,確实是天才,怪不得太傅如此重视这位少年。 甚至怀有些不敬地暗想,王子殿下能否有此般实战能力? 多少起了几分惜才之心,但毕竟,对方是敌人,越是天才,就越是巨大的威胁。 塞北巫师不断掐诀,墙壁、道路、建筑皆被暴烈的狂风摧毁。 他確实认可了此人,感嘆若此少年是北地人,必然前途无量。 但既然立场相对,展现认可的最好方式,就是全力出击! 萧梦客却不再正面对抗,而是开始东躲西藏。 塞北巫师略感失望,在死亡面前,还是失去了勇气吗? 最后,少年无处可逃了。 在残暴的漩涡中,血雾氤氳,肉渣向八方飞溅。 微微嘆息,塞北巫师起了繁多思绪,再怎样天赋绝伦,终不过稍纵即逝的流星。 无法兑现的天赋,最多被后世人编进故事、说些“如果”罢了。 感慨之余,偶然瞥了眼—— 等等,怎么这么多肉渣? 塞北巫师发觉不对,从思绪中抽离,立即停下法术。 他总算留意到周遭场景的变化,顿觉悚然,不知不觉间,自己被转移到了三十六巷的边缘! 自己杀死的,全是夜灯教徒,反而帮助前方两名仙道院士子脱困了。 浴血奋战、將近竭力的许麦和高玄罡都愣住了。 怎么这塞北妖物当了回友军,帮他们清出一条突围路线? 被耍了!塞北巫师恼羞成怒,乾脆朝这两人出手! 释放风刃术的一霎,他就后悔於自身的衝动,因为空间又一次变动,可是他无法收回攻击! 再抬头,另一位塞北炼炁修士站在身前。 他的腹部到胸口开了一个空洞,切口处黑色黏液隨风飘动。 神魂被击碎了,彻底死亡。 “冷静,防御!” 塞北巫师飞速判断形势,向剩余两人下达指令。 再怎么说,他们修为足够,不要自乱阵脚,盲目攻击,就还可以一战! 但这只是中策,上策是没有想出,还是被刻意忽略了? 走为上策,最理智的选择是收手。 事实上,他们的收穫相当丰厚了,借著楚王朝新旧派博弈,贵族与夜灯互相算计,只派出少许几人,就造成瞭望闕城秋月节庆典的混乱。 这消息要是传到诸国间,对於风雨飘摇的楚王朝来说,无疑又是一次声誉方面的巨大打击。 然而,他看到了萧梦客。 他预见到,战爭开始后,这个少年会成为重要的变数。 好在,这仍是一个萌芽,他相信自己能够將这个苗头掐灭。 不除此人,內心难安! 当塞北巫师彻底冷静下来,不再贸然出手,他很快察觉到少年刚才惊艷表现中的漏洞和虚张声势的成分。 因而,他找到了解法。 据他推测,萧梦客应该承受不了多次对布局进行巨幅调整。而且进行此种调整,看上去是转瞬即成,实际有一定延迟的时间。 因此,他不再使用出招速度较慢,且难以后续调整的风刃术。 取而代之的是十六无形镇魂钉。 此招算是半神魂术,是用来辅助封锁强者神魂的,以灵力而非魂力驱动。 他將谨慎提高到极致,只有在確定萧梦客来不及空间转移之时,才会出招攻击。 萧梦客此刻已然站在藏书阁顶端,將敌人的行跡尽收眼底。 与此同时,他连续调整大阵,让他们疲於奔命,毕竟对方只剩三人,在广阔的三十六巷中不过沧海一粟。 战况一时僵持,但萧梦客明白拖下去对己方是有利的。 嘭!轰!隱约传来的爆破和倒塌声却让他双眼微眯。 塞北修士们在直接破坏建筑,打出通道,將更多区域夷为平地,大阵的分隔功能就会被削弱。 既然如此,萧梦客灵机一动,那就把建筑当成武器。 如同指挥家,他伸出双手在虚空中挥舞,排山倒海地將亭台楼阁重新布局,高低错落,上下挪移。 塞北巫师前一刻还在地面摧毁前方的小楼,下一刻平地起高楼,他已身处空中,而耸起的地面转瞬恢復原样,幸好他到达炼炁,能够飞行,才不至於摔落地面。 但萧梦客调动了三十六巷的禁飞压制力,三名塞北炼炁修士要维持在空中消耗极大。 “回不去了。”那两名较弱的塞北修士言简意賅,却是抱定了死志,准备牺牲自己生命了。 塞北巫师抬手指向额头,又高高举起,这是北地向赴死的勇士致敬的动作。 两人將煞气收拢回自身,片刻之后,残余的身躯碎成数块。 这一过程是极其痛苦的,但破坏力过於迅猛,他们甚至发不出嘶吼声,只能从仍在痉挛的碎块上看出分裂前的剧痛。 当然,他们此举不是自杀,而是將自身分裂成不计其数的小个体,想藉此突破萧梦客设置的分隔线。 这些小个体没有理智,仅剩破坏毁灭的欲望,只要他们能冲入平民避难区域,就能为塞北巫师创造机会! 就如那日地下水渠的妖物一般,小个体还在持续不断分裂,很快便成为漆黑粘稠的海洋,將要汹涌蔓延到三十六巷的各个角落! 麻烦。萧梦客不禁嘆道,对方確实也非等閒之辈,总能见招拆招。 现在两方数量压制的局面又一次倒转,自己再次陷入敌眾我寡的不利状况中。 塞北巫师似乎同样下定决心拼死一战了。 他不再顾及消耗,周身环绕的灵气波动升到巔峰,纵身一跃,腾空而起! 他不再为撤退留力了,只想以命换命,必须把萧梦客扼杀在此时此地,否则后患无穷! 萧梦客拔剑了,这几人已然赌上一切,算得上可敬的敌人。但在你死我活的交锋中,成功杀死对方,就是表达敬意的最好方式! 就在这时,身旁乍然传来机器运作的噪声,萧梦客转头一看,是公输易的傀儡鸟。 它张开嘴,卡顿地说眾人与夜灯教徒的战斗几近结束,都有空帮忙处理与塞北修士的对抗了。 萧梦客微微頷首,看著朝自己攻来的塞北巫师,做出关门的动作。 闭门转身,已位於一间屋子中,隨即从中走出,奔行於街道中。 他的身后,空间变幻不息。 脑海中,三十六巷化为棋盘,塞北巫师和分裂个体是执黑者,己方眾人则是执白者。 终於能將早就感悟的棋阵融合用於实战上了。 小纸人飞出,与眾人保持联繫,他们各自行动,按照萧梦客的安排,在纵横交错、眼花繚乱的街衢巷陌中穿行。 这就是东道主的优势,士子们在此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不少人还参与了阵法课程,对三十六巷內部情况较为熟悉。 萧梦客的传达的指令,他们都执行得极为精准高效。 “老陈,正北方的穆巷桥,我会截断桥面。” 听到这话,陈淮大声应答,隨即甩开小妖物们,赶到桥的另一端,戛然止步,转身回刺! “许兄,东南方转角处,厅堂大门已关。” 许麦立刻跃上墙面施展法术,將被围困其中的怪物们轰杀至渣! “公输兄,整条道为你清理了,请吧。” 公输易摇头嘆息:“看来我的战车註定报废了,罢了,那最后发光发热一下,將这些噁心的东西都碾碎吧!” ……一道道指令下达,眾人虽相隔甚远,却配合默契无间,塞北修士化身的小个体们,分裂能力也有尽头,终是支撑不住,彻底化为黑气,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萧梦客在与塞北巫师正面对决。 他將周边建筑围成迷宫,让对方无处可逃,自己在其中以游击战略,骚扰偷袭敌人。 塞北巫师的焦躁到了极致,无法忍耐,乾脆將灵气尽数涌出,如同波纹,扩散震碎四面八方的砖墙。 萧梦客並不是要戏耍他,而是因为自身消耗过载,只得暂且在躲藏过程中,恢復些力量。 积累下来,还能出一招。 必须一招毙敌! 这个间隙,就是最好的机会! 灵力、符籙、毒药、煞气、诅咒……他拥有的一切手段,都叠加在这一剑上了。 塞北巫师的震波即將摧毁萧梦客前方的墙壁。 墙壁轰然倒塌!烟尘四散! 就是此刻! 萧梦客出剑了! 卷著狂暴无比的气流,这一剑,直穿塞北巫师的胸膛! 塞北巫师那被侵蚀得灰暗混沌的眼眸,竟也流露万分惊愕恐惧之情! 微不可闻的嘆息。 萧梦客被震得倒摔到后方残垣断壁之上。 浓厚的尘埃铺天盖地,其后轮廓浮现。 那是塞北巫师的身躯,这副惨状会令观者都不禁作呕,已然完全失去了人的轮廓。 但是他没死,还吊著一口气。 萧梦客想支肘將自己撑起,却脱力了…… 这一击抽空了体內所有力量。 若是脸部没有彻底被毁,塞北巫师一定会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不过他只是抬起手。 胜负已分。 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结束了。 是这样吗? 烟雾中现身的还有另一个身影,一个佝僂瘦削的身影。 “这一剑很不错。” 萧梦客看到了剑光。 棋士老人,分明没有握著剑,只是並指轻点。 灵力凝聚成剑丝,將塞北巫师缠绕,撕裂。 这是圆满之境的剑道吗? 萧梦客终於明白,为何自己领悟了两道合一,下棋还是无法贏过老人。 因为里面还包含著第三条道,剑道。 棋士老人怎么会是剑术大师? 作为清河剑宗的弟子,萧梦客对当今天下剑道宗师了如指掌,但他识別不出这属於哪条传承。 老人笑了笑,问:“没事吧?” 萧梦客无奈地回覆:“前辈,我这样很难没事啊。” “那老头我就放心了,还能开玩笑,说明没啥问题。” 说著,老人將体內灵力引渡给萧梦客,片刻后,他终於能起身,坐在废墟之上。 正想提问,却被老人劝止了: “我知道你肯定一肚子疑惑,不要著急,我会给你解答的,不过从何说起呢……” 萧梦客抢问道:“请问前辈您的身份到底是?” 老人摇摇头:“说了,没必要说『请』『前辈』『您』,多见外啊。” “我的身份嘛,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孑然一身,就是个无名无姓之人,非要讲的话,可以称我为【剑鬼】吧,注意不是见鬼啊!” “剑鬼?”萧梦客喃喃念著这个称呼,脑海中亮光闪过,“难道前辈是,那位……” 老人頷首,然后抬起头望了望这轮普照天下的明月,简单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曾有一人,怀著雄心壮志,想挑战他的国家的第一强者,此强者被眾人称为【阵王】。 在他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对什么政治权谋一窍不通,自认仅是把家族剑术练得很好,很会打架罢了。 他没有什么征服天下的理想,只想和好兄弟、心爱的女人闯荡江湖,顺便在途中与强者们都打一场。 可不知为何,他发现不对劲了。 可能是家族的梦想,可能是身边人的改变,可能仅仅是他太能打了。 他的身边围聚起一群讲著他都听不懂的话的人。 这些人反覆劝他,告诉他面临著很大的危机,不仅是他本人、还会影响到周边亲友,甚至整个国家。 他不喜读书,性情急躁,听到有人要威胁自己所爱之人,立刻愤怒了,想问到底是何人。 这群读书人,告诉他是西边和南边国家的人。 他又不懂了,为何那些人要主动做恶事? 读书人就说,少爷您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混混吧,他们做坏事也不需要理由啊! 他想著有道理,但这些国家的人,真的全和混混一样嘛? 不论如何,他不愿陷入被动,於是询问该怎么做。 读书人说,要对抗西方南方的敌人,首先要处理国家內部的敌人,而处理国家內部的敌人,就要攻击敌人的亲友、手下和追隨者…… 他有点懵,听上去怎么敌人越来越多了。 可他思来想去,还是照做了,他战胜了敌人的手下的手下,战胜了敌人的一个手下、另一个手下……消灭了这个敌人,去消灭另一个敌人…… 不知不觉中,他已有了庞大的势力,被称为【剑王】。 终於,他要直面那个命中注定的敌人。 他输了,输得很惨。 他输给了阵王的落鸿谷大阵。 自己的部族被收拢、被屠杀,他在眾人牺牲下,逃出北地,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可能他太愚笨了,到此时虽然有恨意,更多的却是不明白和不服气。 他乾脆来到了读书人所说的人人都是混混的国家。 他发现並非如此,倒不是说截然相反,都是善良热心的人了,只是与家乡差不多,有形形色色的人,不能用好坏简单概括。 为什么相似的人们要互相爭斗伤害呢?他慢慢开始读书,学到了很多有才学者的论述,但还是觉得隔著层纱,捉摸不透。 过了段时间,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想战胜阵王。 他觉得可能剑道这条路错了,阵法才是正道。 从此弃剑学阵,听说这个国家的大祭酒卢越阵道造诣不逊於阵王,於是来到京城。 卢越听闻他的来意,笑著说,自己教阵可以,但总要付出学费。 他有点苦恼了,自己还真没多少钱。 卢越说不需要钱,但要出力,於是安排他建造三十六巷。 转眼五年过去,其间只能下棋打发无聊,卢越还是没有教他阵法,他都怀疑此人在欺骗自己了。 三十六巷终於建成了,他问卢越,是否能教他阵道? 卢越哈哈大笑,说自己已经传授了阵法,於是领著他来到城门之上。 他恍然大悟,发现三十六巷就是大阵,而在日復一日的棋局中他已领悟了心法。 在建造三十六巷这五年里,他还是没想通战爭的本质,但他找到了自己的本心,就是去守护所爱之人。 自此折服於卢越,他自愿成为了三十六巷的守夜人。 萧梦客愕然,虽然早就猜到其身份不一般,但没想到是如此。 “时光如流水啊,我也老了。从前太懒了,现在却开始想著,我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法术,是否该传给年轻人。” 老人微笑著:“不过让我去那些学堂教书,我真干不了那活,所以只能拜託老朋友了……” 萧梦客赶紧躬身拱手:“感谢前辈指点。” “唉,你看,肯定会教啊,都讲了没必要叫前辈了嘛。” 萧梦客听懂了意思,就要跪下,却被老人拦住了:“我不是楚王朝人,別玩那套麻烦的礼仪,叫我声师父就够了。” 萧梦客一笑:“那就恳请师父赐教了!” 剑鬼摆摆手:“这个再说,我最近太累了。哦,对了,按老卢说的,你们还有一件事要完成,我就帮个忙吧。” 转眼间,整座大阵恢復原样,而眾士子们都被传送到此处。 一开始还有些懵,见到萧梦客,大家都按捺不住喜悦的神情,纷纷围聚上来,把萧梦客都挤晕了。 眾人七嘴八舌分享著自己的经歷和心情,就连平日较为寡言的张驍和高冷的高玄罡都谈笑风生。 许麦的脸色好了许多,公输易正在和陈淮哭穷。周遥、徐彦还在讲法术表演之事。 公主站到自己面前,花月见此搂住了自己的手臂,小顾则安静跟在身后。 还有些不算熟悉、但接取任务的士子们,知道萧梦客此战中巨大的贡献,都上前慰问,连连称讚…… 萧梦客却笑著打断了他们: “庆祝的事等一等,我们还有一个收尾要做。” 徐彦是反应最及时的,因为之前聊表演的时候,萧梦客与他已经探討过此事。 他脸色一下急忙起来: “地上之月的表演要开始了,之前我和萧士子聊过,里面可能也装有那种烟花!” “怎么会?烟花不是都被清理了吗?”花月疑惑道。 公主解释道:“因为地上之月的表演,是从宫城开始的,但大家无法进入宫城。” 眾人闻言,明白了棘手之处。 “那待会皇上他们是会亲自看这场表演的,岂不是非常危险?!”陈淮对此中流程较为熟悉,连忙拋出这一问题。 萧梦客点点头,和徐彦相视一笑:“不过我们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待会需要大家帮个忙。只要这样,既不会影响表演,又能处理掉隱患。” 地上之月表演,即是从宫城內释放巨型光球,此球从宫城行至外城,洒落无尽光辉,最终升至夜空中,化为璀璨的烟火,点燃天宇。 三十六巷的各处,人们还惊魂未定,本是都觉得扫兴,嘈杂中充斥著不少抱怨声。 可不知怎地,他们一个接著一个,抬头噤声,似在凝望什么,直至万籟俱寂。 一轮明月,与天空遥遥相对的地上之月,从宫城向外飘出,就像是明月坠落凡尘。 所行之处,皆被照亮,如同白昼。 人群屏息,就连孩子也不吵不闹,那洒下的清辉,让眾人都心情寧静。 一场混乱后,见到此景,更觉生命宝贵,要珍惜这一刻。 很多人闭上眼,默默许愿。 光球飘向外城,即將升空。 萧梦客看向身边的眾人,最后一战,就在此时了。 徐彦和周遥相视一眼,共同操纵表演装置。 一幅由禁制组成的天幕展开、垂落,护住了所有民眾。 他们没有意识到黑夜被替换,都满心欢喜地期待烟花来临的一刻。 光球猛地一顿,悬於半空。 短暂的一息,萧梦客接收著所有人的力量,以幻术在天幕上重现了一轮地上之月! 烟花层层绽放,如涟漪扩散,如光雨泼洒。 坠下的流光化为万千金蝶,它们挥动翅膀,散落星辉。 一时间,整座三十六巷都沉入星星点点之中。 璀璨,安寧。 山呼海啸,都是民眾们欢庆之声。宫城高楼之上的白衣男子,望了少年们一眼,露出笑容。 …… “可惜啊,秋月节还是被搅黄了,商贩、优伶…都回去了。”陈淮嘆道。 几位士子也告別了眾人,毕竟定员考核將至。 地上之月表演后,民眾们大多失去了游乐的心思,禁军也要在此地做收尾工作。 热闹之后的寂静,最是让人感到落寞。 萧梦客看了眼归家的孩童,突发奇想,提议道:“去放天灯吧。” 天灯,类似於前世的孔明灯,人们看著它升空,许下美好的愿望。 本来要离开的花月等人,听此都同意再留一会儿。 几人来到藏书阁屋顶上,点燃天灯,望著它们升起、远去、化为光点,消失在空中。 张驍看著大家的笑容,心生感概,自从那件事以来,自己始终封锁內心,即便闯荡江湖,也未曾表露真情。 虽然是莫名其妙受追杀,一路到了京城,又要回归自己的使命,捲入许多纷繁谋划中,但真的很感谢能与友人们相遇。 只是,他的心情没法轻鬆,想到这半年的事,总有些悵然若失…… 第三十九章 会当凌绝顶 事情又告一段落了,但萧梦客不会认为一切就此结束。 据说宫城高墙之內风云涌动,只是牵扯太深,各方掣肘,没那么容易盖棺定论。 所以,至少表面上无事发生。 得益於萧梦客几人的及时出手,三十六巷无人死亡,当然人员受伤、建筑损毁还是较为严重的。 此次事件的最大受益者是互助会,成功从交换任务的平台,转变为一个真正有凝聚力的组织,受到了仙道院与朝廷的认可。 一时之间,许多仙道院士子,甚至国子学学生,都想加入其中。 公输易、陈淮忙得焦头烂额,但乐在其中。 他们想邀请许麦重回三人组,许麦婉拒了。听说他翌日就赶赴堰水,继续帮助灾民的任务,並且他在地哭林里立了一个小小的碑。 想必对於许稷,他的心情依旧复杂吧。而沉浸於任务中,暂且可以隔绝迷茫和悲伤。 经过调查,许稷与塞北的联繫比想像得更深一些。为了仙道物资,他不仅同意当接头人,还掩护了塞北修士进入三十六巷。 互助会崛起和许稷勾结塞北两大事件,给了道门势力沉重打击,他们那儿自是怒火滔天。 他们还愤怒於在此事中完全被排除在外,要知道,连光阴冢这个潜藏的第三势力都参与其中。 况且,他们本想拉拢白青渊等人一同对抗互助会,目前看来这一谋划泡汤了。 陈淮滔滔不绝地告诉了萧梦客这些情况。 萧梦客仍然不想掺和什么两派三派斗爭,但互助会其实是借取了他的名號的,或者说他们被无形地捆绑在一起。 参与这次战斗的士子们都得到了丰厚的积分奖励,也见识到萧梦客主导的战局,基本都猜到了最高悬赏正是与他有关,很多士子靠近互助会也是出於对他的敬意。 无论如何,此刻的他觉得互助会不坏,以后可能还要藉助这个平台做些事,陈淮和公输易也是自己的友人,因而不至於站出来做什么切割。 但他同样不会加入其中。 他在考虑其他事。 先前每次事件之后,萧梦客都会与友人进行復盘。 可这次他没有,箇中原因较为复杂,定员考核將近时间紧迫、官方还未放出更多信息……最关键的是,大家都有了秘密和不方便之处,没法痛快交流了。 找陈淮可以,他在大事上不会含糊,不会做什么泄露消息的行为。但萧梦客信不过公输易,而公输易始终与陈淮保持一同行动; 张驍总有种更远的距离感,而且很尷尬的是,萧梦客知道了他的秘密,却不知如何与他开口; 单独找花月聊会很奇怪,再说了花月两耳不闻窗外事,毫不关心这些东西; 顾浣尘么,他还是很难信得过,这女孩时不时就会做些危险的事。但因为两人常常聚在藏书阁,定期分享消息,反而与她聊得最多。 忽地回忆起,秋月节凌晨,在眾人放飞天灯,互相告別离去时,顾浣尘轻声喃喃说著,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要告诉自己: “为什么那些人是围绕著白青渊的,而且,他们真的是光阴冢的人吗?” 可惜她似乎没有意愿討论太多,隨即与自己告別了。 之后再去藏书阁,並未见到她的身影。 再然后,可能与调查有关,可能就是仙道院的官方说法,即定员考核將近,但总之,士子们不被允许离开仙道院,一切任务暂停,如许麦这类在外执行任务者被召回。 正合萧梦客的心意,他懒得出门了,不仅因为总被捲入大小事件中,还因为: 冬天到了。 初冬,离下雪的时节还相隔一段时间,可已略微显现出一副万物凋零的景象。 寒意愈深,萧梦客倒是更能集中精力在定员考核之上了。 又要到紧张刺激的擂台赛环节了,前世萧梦客读了不少小说,一般这种类似於宗门大比的情节,总会有外部势力搅局,或者发生意外之事。 不过,刚刚经歷了这样的事件,说不定此次考核会顺利进行。 萧梦客思索著,自己到达炼炁境,其他人应该很难快速到达此境,那么对手主要是时熙和顾浣尘了。 互助会效率很高,收集了不少情报,但仍有一些空缺,比如白青渊会不会也突破到炼炁了? 其他人,萧梦客没有太在意,如果真有人瞬间提升太多,仙道院官方会比自己更早出手,至少详尽调查是逃不过的。 自己是炼炁一层,两位女孩是炼炁二层,而且功法都很诡异,並不是寻常路径。 但他真的很需要选择任务地点的机会,虽然他也准备好后手了,若是考核未能夺魁,他会通过互助会,让执行江南任务者帮他往家中送一件能应付炼炁修士的灵宝。 而他,只要能取得在外任务的机会,將想尽一切办法取道回江南,帮家族渡过难关。 陈淮那日得知了萧梦客的情况,想请眾人在分组时帮帮忙。 因为,这次考核的机制没那么简单,有操作空间,可以利用分组和双败机制,获得更轻鬆的晋级路线。 萧梦客得知此事,连忙在眾人面前出言拒绝了,他说不想欠太大的人情,真对自己有什么敬意,那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擂台上全力以赴。 他內心知道,做这些事没什么用。 这源於他的自信,除了那二三人,再怎么排列组合,影响不大。 擂台也非唯一考核內容,即使这里没有拿第一,还能通过其他科目实现反超。 可顾浣尘知道此事,却是笑吟吟地说,一定帮哥哥登上此次考核的顶峰。 萧梦客看她这表现,有点背后发凉了。 回到住处,他详细分析了三位假想敌。 顾浣尘,最熟悉却很不了解,表面上看应是精通音律和刀法。 时熙,一天到晚待在藏书阁中,不与人交流,自己也没和她说上过几句话。 白青渊,按张驍所说,应是擅长弓弩之术。 另外光阴冢的术法与时间有关,不倒逆转时间那种程度,但据说能加快减缓敌人动作。 第四十章 得道多助 明日就是定员考核了,仙道院又发布了一次考核规则作为提醒。 本次考核起的仅仅是末尾淘汰作用,因而相比於展现自己的特殊技艺,更注重的是水平的下限。当然,对於功法极为特殊者,也设定了额外的考核。 简而言之,分为文考、武考、悟性考和额外考,以前三者为主,额外考只有特殊者参与。 考核顺序,首先是文考,考察对典籍和仙道的理解;接著是参悟考,和入门时形式相同,领悟者进门,按计时確定排名。两者会在同一天完成。 接著,就是万眾期待的武考,除了实在不適合参与实战者,其他仙道院士子都会登上擂台,通过分组赛和淘汰赛,確定排名。 虽然三者在计分上是同样重要的,但无论是看热闹的观眾还是仙道院士子们自身,都对武考更热心、更怀有期待。 可惜因为功法需要保密,一般民眾是无法现场观看武考的。当然胜负情况会第一时间公布,赌坊已经列出名单,供人们投注。 不过外界对仙道院內部了解不深,只能从日常任务和秋月节之战进行判断,由於公输易的战车给眾人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被莫名排到了第一。 公输易对此倒很高兴,倒不是他喜欢虚名——他对自己水平还是清楚的,而是因为他已经押了別人,这样反买说不定能赚不少钱。 仙道院的竹林小筑內。 接近傍晚,萧梦客並未抓紧每刻临时抱佛脚,而是坐在竹林中,自己与自己弈棋。 陈淮则截然不同,这时还在紧张地准备文考,在屋子里反覆背著歷史和典籍。 终於走出来透透气,哭丧著脸说:“老萧,我这文考真要完了啊,不过沦落到降级的下场吧!” 张驍还在一旁练习拳术,听此笑著说:“何必妄自菲薄,你靠武艺也足够通过考核了。” 陈淮闻此一喜,拊掌道:“张大哥真是一句惊醒梦中人,我还是太焦虑了。那我的武艺加上速成的文考內容,说不定能爭得前列呢!” 萧梦客点点头:“计分规则最终倾向於长板,你连续窝在屋子里背书这么多天,荒废了练功,说不定成绩反而下降了。” 陈淮无言以对,撇撇嘴说:“老萧你说话也太不吉利了!不过你说得对,乾脆我回归本心,以练剑收尾吧!” 虽装出一副轻鬆的样子,但从陈淮手腕颤抖到没法顺利完成一套剑招的状况来看…… 萧梦客微微耸了耸肩,继续和自己对弈了。 这时,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顾浣尘站在中间,花月和公主各拉著她一条胳膊,看上去快要把她架起来,她罕见地露出无奈地表情。 陈淮识趣地退到一边练剑,张驍也掏出剑,准备与他切磋一场。 萧梦客抬了抬头,立刻落子:“你们怎么来了?我以为这种时候大家都会紧锣密鼓地准备考核呢。” 花月轻笑一声:“我看小萧你也没在做准备啊。” 萧梦客无语了,自从上次叫了她阿月,她对自己的称呼也变了,不过,他並不是很在意。 花月看了眼顾浣尘,微微頷首,转头正色道:“我们是来谈要紧事的。” “哦,何事?”萧梦客仍是一脸不在意的样子。 花月认真地说:“道门那群人要针对你。” 萧梦客忍不住扑哧一笑:“他们要针对我吗?最强的何寒汀距我同样甚远吧,他们要怎么针对呢?” 花月蛾眉微蹙:“你能不能认真点。我从熟人那儿听来的,他们准备操控进淘汰赛的顺序,让你和强者提前相遇。” 萧梦客听此话重点却不在这儿,而是颇有些大惊小怪地反问:“你不是天天待在屋子里吗,竟然还有熟人?” 花月咬著嘴唇,实在受不了萧梦客轻飘飘的態度了:“我们女生那儿私下当然有些交往,你不晓得罢了,是柳燕士子讲的此事。” 这样一提萧梦客记起了,此女算得上仙道院的八卦王,她继承一门【言辞】绝技,擅於与人交流,获取院內发生的大小事件。 柳燕因为缺乏仙道物资,一度与道门诸人走得较近,但近期一连串事件发生后,她立刻顿悟,准备与那边切割了。不过她並未做得很绝,所以依旧能获取些情报。 萧梦客想,此人將这些消息提供给花月,恐怕有拉近与己方关係的准备,不过这种事自是交给公输易陈淮来做,和他没有太大关係。 顾浣尘补充道:“哥哥,从我的探查来看,白青渊应该晋升炼炁境了。” 萧梦客轻嘆一声,看著三人解释道:“那这样来说,他们调整顺序的举动,更不会影响最终结果了。我要夺魁,终究要面对其他三位炼炁士子,不是吗?” 顾浣尘说:“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萧梦客一怔,但这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他笑著说道:“何必如此严肃,你们此刻还要抓紧时间准备考核吗?” 花月本还想劝萧梦客几句,可听到此问,隨口答道:“当然没有必要在这时候用功了。” 顾浣尘说:“我对排名没什么追求。” 公主终於凑得上话了:“我如今不用参加了,但我会为你们加油的!” 竹林里剑鸣之间,传来陈淮的吐槽声:“老萧你说这话是不是故意打击我啊!” 萧梦客说:“既然如此,你们专程跑一趟讲这些事就回去也太无聊了,不如我们先切磋一番?” 他抬头望著云间稍显黯淡的月光,恳切道:“毕竟我们几人到京城之后,总是聚少离多,秋月节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很久没有好好聊一聊了。” 萧梦客想趁此机会把很多事说开。 公主听到这话,心中却掠过一丝失落,自己终究离他们五人隔著段距离吗?可转念一想,她同样被允许在场,说明算是获得一定程度认可了吧。 顾浣尘似乎听懂了些,露出笑容:“不,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毕竟,明天就是定员考核了,不是吗?如今世上风云变幻,答案说不定会自己水落石出。” 张驍和陈淮此时已停止切磋剑招,从竹林里走出。 张驍神情温和,虽未展露笑意,眼中却满是诚恳:“萧兄,一直以来真的很感谢你,但有些命运,终是需要我们自己去直面的,不是吗?” 萧梦客不禁嘆息,却也说不出更多。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世上的人与事较为凉薄,如今倒起了几分在意之心,可仅限於此了,他不会去改变他人的想法。 花月一脸懵,左顾右盼,不知他们在讲什么谜语。 新的一天到来。日头渐高,云海翻涌。 中央是一座高逾三丈的擂台。四周观眾席层层叠叠。 所有事物都在等待。擂台等待交锋,旗帜等待起风。 第四十一章 以彼之道(上) 文考结束。 陈淮一走出考场就急著与其他人对答案,从急切的神情和手心的汗可以看出,他这次是认真的。 “什么?原来大家考的內容不一样!”陈淮有点沮丧。 他连忙去问和自己一样、以武道为主的人,想找难兄难弟诉苦。 花月见此情此景不禁冷笑一声:“你何必如此太自欺欺人了?张大哥和高士子可不像你一样经常不务正业。” 陈淮不服,走了一圈回来,才脸色沉黯:“原来说不学习都是假的,只有我是废物……” 萧梦客安慰道:“没事,知耻而后勇,说不定你在武考上能发挥超长,接近张兄和高兄呢。” 陈淮感动道:“还是老萧好,我又动力满满了……等等,这话怎么有点不对。”他陷入沉思。 萧梦客微笑一下,但他的眼神却没有那么轻鬆,除了陈淮,友人之间可能就他十分在意文考了,因为他必须抓住每一点领先优势。 中午眾人略微休息后,就要进行参悟考了。 总体来说,此项考核与修为是正相关的,当然肯定会有少量奇葩,悟性很好修为却总练不起来,或者迷糊到不知修为怎么就提那么高的人。 高玄罡突然来找萧梦客,提出家族有一块宝地,每隔十天可以使用一次,能够帮人恢復损耗的精力,很適合在悟性考之前使用。 原来他也了解到萧梦客家族的情况,因而想提供助力,让出这次机会。 萧梦客真有些受宠若惊了,虽然和高玄罡一起执行过任务,但他一直板著面孔,话也不多,没想到他还会给自己提供这种机会 其他人则是惊讶於京城家族的底蕴,竟然还有这种恢復精力的事物,倒是开了眼界。 高玄罡却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在明天的武考上能和你痛痛快快切磋一场罢了,若是因为场外问题,导致你的状態受到影响,我会很不爽。” 萧梦客知晓这就是他的说法方式,任何想法都会加上一层“为了武道”的修饰。 他婉言拒绝了,倒不是因为傲气不需要別人帮助,也並非什么执著己身、不假外物,而是这东西对他没啥用处,毕竟他拥有星图带来的悟性加成。 不过高玄罡提醒的也对,自己是有点过於注重每一处的得失了。 萧梦客感谢了高玄罡,说自己不会被这些事影响,会全情投入在战斗中。 参悟考的时间到了,相比入门时,这次的难度提升了。 眾人已然各就各位。 萧梦客闭上眼,等待考核的开始。 听到“叮”的一声,睁开眼,旁侧已空无一人。 这次前方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条巷子。 萧梦客饶有兴味地往前边走边观察,不由得感概这次难度还真是不小,能抵达终点的人怕是要少於上次开门的人。 这次巷道上没有门,但是从起始处望去,隱约能看到许多岔口。 但萧梦客猜测实际上只有一条道,另一条道是死路,无法到达正確之路者,就会被淘汰。 对於拥有星图的他来说,悟性完全不是问题。而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 和上一次必须用完七次机会,才打开门不同,这次的他只用一两次就通过了好几个岔口,到了最后一个岔口,在第五次尝试时,也顺利通过了。 终点是何处呢,他不禁想著,便朝著路的尽头走去。 “额……”该说亲切熟悉,还是毫无惊喜呢?果然,依旧是环形房间。 这次他更进一步,成为了第二快的士子。 甚至,他进入房间时,时熙身侧的空间波动还未完全消散,只差一点点,就能跟上这位光阴冢的天才圣女。 萧梦客暗嘆可惜,但丝毫不会因此而气馁,倒是对於武考更燃起了斗志。 在他从空间通道中踏出几息后,顾浣尘走出,眼含笑意,对著他轻轻頷首。 再接著是白青渊、许菽、高玄罡、何寒汀、张驍、公输易、宋景云、许麦…… 萧梦客留意到那小小的身影,犹记得上一次许菽同样是最快出门的几人之一,没想到她这次竟然超越了高玄罡。真是年纪虽幼,却不容小覷啊。 张驍没有获得天子令,所以上一次没能参加,这次算是他的首秀,直接躋身前列。不过萧梦客並不对此感到意外,他记得陈淮说过,张驍正是通过悟性测试进入的仙道院。 宋景云上次出门很艰难,一副状態糟糕的样子,这次倒是提升很快。他看了眼萧梦客,神情复杂。正如那天所说的,他本人对萧梦客没有实质的敌意,可大势却让他们必须对立。 这几人似乎是断档领先,以至於时隔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再出来,甚至让人误以为参悟考就此结束了。 终於,空间波动又一次出现,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纷纷好奇会是谁到来。 一个脑袋探了出来,他看清房间內情况后,咧嘴猖狂大笑:“哈哈,没想到我的悟性还真不错啊!” 竟然是陈淮! 在场不少人都愣住了,他在仙道院还挺有名的,不仅因为作为互助会的领袖,还因为他总是副游手好閒的样子,乐於参加各种活动,在练功上倒不是很努力。 陈淮像是得了第一般欢庆起来,上前拥抱萧梦客、张驍和公输易,还故作正经地要发表获胜感言,倒是將房间內严肃的气氛带动活跃了几分,四处都开始出现零散的谈话声。 陈淮之后,又有一批人出现,算是士子间的第二梯队。萧梦客留意一下,熟人中周遥和徐彦属於这一梯队。 如果说文考各自分散、考不同的內容,尚且没有带来多少气氛上的转变,这有排名的参悟考中,萧梦客已能感受到瀰漫在眾人之间,愈发浓烈的竞爭之意。 眾人可以大概知晓自己身处哪个梯队,对於最可能面临的对手、需要向上挑战之人,都略感心中有数了。 第二梯队逐渐集结后,又是一段空窗期。 很明显,这次通过的人数相比入门会少很多,眾人都能看到时限將近,预感到最多还有个第三梯队,考核就將结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已不关心结果,有人则时不时四处环视,期待某人的到来,一般是亲人、友人或恋人。 萧梦客四人已站在一起,他们在等花月的到来。 第四十二章 以彼之道(中) 来者会是花月吗?他们都抱著期待。 来了!只见一道虹光划过,空气中惟留残影,是擅长神行术的戴凌波。 他一进来立刻去看剩余时间,看完才鬆了口气,感嘆幸好还是赶上了。 几人不禁都略感失望,但毕竟还有些时间,於是在心中为花月鼓劲。 第二个到达者,仍然不是花月。 公输易看到此人,眉头微皱,低声介绍说:“这人很奇怪,我觉得不容小覷,我们收集他的情报之时,发现他擅长的功法很是模糊。” 在第二梯队出场时,公输易就在一旁进行介绍了,讲了几位道门那边战力不错的士子,但未曾有这样警惕的语气。 萧梦客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此人外表来看无甚特別,是放在人群中会被忽视的类型,不过表情远比戴凌波轻鬆,似乎对能通过考核这件事早已胸有成竹。 时间不断流逝,之前花月提到的柳燕也急匆匆跑出,越是后面出现的士子,他们的神態越是狼狈。 最后时刻了。 几人多少有了心理准备,已然琢磨著怎么安慰花月了。 萧梦客还记得入门时,末位通过者是公主,但她那时並未显露真正修为,按胎息后境的修为,应是能取得更好成绩的。 他环视著房间,忽然產生一个奇特的想法,花月会不会戏剧性地在考核结束前一息现身? 正这样想著,却听到熟悉的少女声音,还微微带著些匆忙导致的喘息: “各位,久等了。” 虽然她尽力將语气压得很冷静,可大家都能感受到那掩藏不住的喜悦,纷纷为她感到高兴。 她的眼眶都有些红,像是过於激动了。眾人围到她身边,祝贺她顺利通过了悟性考核。 在她之后,又有一人现身,而那人踏出通道的一刻,考核截止了。 见此情景,陈淮夸讚道:“真不错啊,至少不是最后一个!” 萧梦客诚实道:“我都在想怎么安慰你了,没想到你竟然通过了。” 听到这两人的话,花月快要涌到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你们——!” …… 前两场测试在第一天就结束了。 对今天自己的表现,大家都感到还算满意,但他们清楚远不到放鬆庆贺的时间,明天才是重头戏。 因而,眾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互相鼓励一下,就各自回到住处,进入休息或巩固的状態。 近期始终在仙道院里没法出门,他们自是不知院外热烈的气氛。 三十六巷街道上,已有小贩在售卖“赛事指南”,其中选手介绍一栏,划分出四档,儼然是根据参悟考核成绩进行排列的。 熙熙攘攘、七嘴八舌人群间,巷口旁侧对弈的两位老者倒是被忽略了。 “你这样做,说不定会引来麻烦啊,老朋友。”剑鬼閒谈间落子,他的语气並不严肃,倒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对面微微笑著的卢越回应道:“总要给点外界压力嘛,若他们心態上就仅將此视为普通的內部考试,那多没意思啊,哈哈。” 剑鬼看他这副表现不禁耸耸肩,表示无奈。心中暗嘆,年轻人们,真想提醒各位,你们的大祭酒完全把这当作娱乐之事来炒作啊。 这些“赛事指南”的信息来源正是卢越,而且,他还准备將武考进程投影到三十六巷,让观眾们能亲眼见证武考进程。 当然这样的影像是经过处理的,民眾们只能大致看到哪方处於上风、最终谁获得了胜利。 …… 武考的第一天。 与外界期待的不同,仙道院的气氛並没有那么热烈。毕竟这是考核而非竞技比赛,自是没有什么开幕式和入场式之类。 只是到了时间,眾士子就聚集到广场上,静静等待考核的开始。 但在场者都能感到,人群间涌动的暗流,绝没有表面上如此寧静。 毕竟参悟考后,有了档次之分,士子们的竞爭心更是升腾了几分,此刻许多人都留意著假想敌,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武考流程分为小组赛和淘汰赛两部分。 按先前安排,今天要完成小组赛的赛程。 分组情况暂且未出,士子们还没必要排列得多整齐,都是与各自小团体待在一起。 萧梦客五人、加上公输易和许麦,正在閒聊著將要到来的小组赛。 事实上,几乎是在听情报最灵通的公输易和陈淮单方面进行介绍。 虽然参悟考的分档绝不能直接代表战力水平,但大体上,眾人都较为认可这一分档的参考价值。 所以,他们的目標、准备应对的敌人也是不同的。 不谈內心期望,仅从分档来说: 对於萧梦客、顾浣尘来说,目標理应是夺魁; 张驍、公输易、许麦则是八强到四强; 陈淮是十六强到八强,花月则是进入淘汰赛到进入十六强。 不过,这只是最粗糙的划分,事实上按战力来说,就会有所波动。 比如,许麦的功法不適合战斗,而花月实战能力会比分档更强,公输易的状况则不太好判断,因为他躯体本身可以说较为脆弱了,但他的工造机械能发挥多少威力还说不准。 然后,还要考虑场外情况,比如顾浣尘自称对排名没追求,只想帮助萧梦客夺魁,若她说的是真话,这也需要纳入考量之中了。 必须要说的是,为別人的赛程一定程度牺牲自己,这並非玩笑,而关乎一些团体將要选择的策略。 淘汰赛暂且不论,小组赛中,是很可能有人主动选择认输,来换取淘汰赛对位时的优势。 虽说小组赛排前列者,理论上淘汰赛面对的敌人更弱,但功法之间有克制关係。 此中博弈较为复杂,广场上不少团体正是在谋划此事。 毕竟,仙道院本身已经回应,允许这种行为了。卢越也乐於见到这些博弈。 他想看到的不仅仅是武考內容本身,还有武考之前的准备,士子们会做出怎样的行动 但並不影响到萧梦客,他相信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够了。 道门几人却在此刻到来了,有意思的是,宋景云不在其內。 领头者是何寒汀,她当然不是来表达什么善意的,一上来就阴阳怪气地表示,他们要为许稷而战。 萧梦客几人只感莫名其妙,根本不想理这人。 她却冷笑一声:“既然萧士子这么强,怎么还眼睁睁看著许稷死去,恐怕其中另有隱情吧?” 萧梦客並没有什么反应,只觉对方很无聊。 倒是许麦眉头紧皱,怒意难遏,破口大骂起来。 四周喧囂突然安静,大祭酒这次威风凛凛,踏空而行。 眾人略感惊奇。这次他怎么如此高调? 小组赛开始了。 道门根据分组,定下策略,让萧梦客与白青渊提前相遇。 第四十三章 以彼之道(下) 小组赛中,组內各位士子互相交战,胜平负会得到不同的分数,確定排位。 这一阶段比赛除了为淘汰赛確定对战顺序外,也起筛选作用,因而並不是每个人都能出线,排末位者。 不同水平的士子会选取的策略会很不相同。一般来说,强者考虑到为淘汰赛留力,会採取消耗较小的打法;弱者则將赌上一切,能爭得出线机会就已足够。 当然这只是最简略的描述,事实上,除非特殊情况,在差距过大时,弱者不会选择孤注一掷地去挑战。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处於中间,想与较弱者战斗时省力,同时能拼下较强者。 这里最困难的是知己知彼。参悟考给出的只是粗略的分档,若是太相信这一分档而轻敌,恐怕离被以下克上就不远了。 与先前喧囂隨意的状况截然不同,士子们已清晰分到不同的组別中,整齐排列在各个擂台之前,整个广场显出几分寧静肃穆。 在这一阶段中,学官们比起当评委,更多是判断胜负和维持秩序。他们此时同样各自就位了。 许多士子不约而同抬起头,仰望著悬於广场正上方的光球,当它转变为蓝色的瞬间,考核就將正式开始。 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在眾士子之间瀰漫,是期待?紧张?或是对展现自己的渴望? 不论如何,他们都感到心中有一团火愈烧愈旺。 窒息的寂静已令人无法忍耐了。 人群隱隱躁动起来。 这一刻,蓝色光芒倏然映入眼帘。 开始了! 萧梦客的分组情况较为有利,其他人都与他有断档的水平差距,但他没有因此而轻敌,认为隨便打打就行,而是依然观察著组內的对局情况。 不过,他的確没必要全神贯注去分析如何击败其他人,所以他有了些空余,能够观察其他组的状况。 萧梦客留意到,公输易更是直接离开了自己所在的擂台,去观察假想敌们的表现了。 除了不擅战斗的许菽,对於参悟考的第一梯队士子们来说,在小组赛的战斗中基本都能做到游刃有余,只是打法各有不同。 高玄罡力求简洁,不留情面,几乎都是一枪挑之;张驍则温和些,会多打几回合,也起到热身效果;宋景云、何寒汀锋芒毕露,打法凌厉,似乎要在开头就打出威势;许麦则是第一梯队中不那么顺畅的一位,受功法所限,他只能纯靠著修为压倒敌人。 萧梦客可能是最认真的一个了,他面对弱的敌人时,都会给他们表现自己的机会,然后再击败他们。 这不仅和【所见即所得】天赋有关,还因为他本来就想尝试拆解不同的进攻方式,而非简单地以修为碾压。 萧梦客在间隙时,也略微关注下其他梯队士子们的表现,特別是自己的友人们。 陈淮分到的组还不错,他的表现也称得上抓住了机会,应该能在淘汰赛获得有利的排位。 花月展现出了超乎人们预料的战力,甚至有机会排到同组第一。 萧梦客则並不感到意外,参悟考核本就低估了她,再说,她的术法较为诡异,一般人难以应对。 除了花月外,还有一些“黑马”冒出,而萧梦客特意关注的那人,表现却是平平。 此人正是参悟考核时,公输易提到的拥有神秘功法者,现在萧梦客知道了他的名字,莫无咎。 总而言之,小组赛进行到此,未有什么令人惊讶之事。 士子们不知道的是,外界已是热闹无比。儘管小组赛环节没有投影,只有各人的分数变化,却已经足够引发观眾们的热切討论。 整个小组赛,真正吸引所有士子注意力的只有这一场:顾浣尘与白青渊之战。 似乎是提前预计到这点,此战被安排到较晚的时候,许多士子已经结束了自己的比赛,有空亲身观看这场炼炁之战。 然后,他们都发现这个小组的赛况很是异常。 在开赛前,许多人都討论过通过放水来操控排位,但最终大都没那么顺利,毕竟没那么容易找到愿始终配合自己的人。完成此事者,也不会太过明目张胆,至少一开始皆是正常战斗的,只是到焦灼时,落入下风者不会拼命战胜另一边罢了。 此组之內的战斗却完全不是这样。 明眼人,不,只要並非傻子,就会发现这些战斗演得简直太明显了。 更令围观士子们感到困惑的是,这些道门的追隨者们,目標到底是什么? 他们这样刻意地操控输贏,似乎不是为了自身的排位。 了解此中恩怨者,都逐渐意识到问题所在。 就连张驍这样一贯克制负面情绪之人,此刻也是皱紧了眉头:“这群人的手段多少有些下作了。” 陈淮和许麦虽然能感到这群人將行对萧梦客不利之事,但一时没看破他们的谋划。 “不仅下作,而且懦弱。”声音忽然传来,竟是高玄罡,他冷声解释道,“这群人想要让白士子和萧兄在淘汰赛首轮就相遇,而在十六强之前,是没有復活赛制的。” 公输易点点头:“高士子说的是对的。据我观察,他们在各个赛场都有所安排,只是这儿特別明显罢了。恐怕萧兄贏后,他们又会將其他强敌运作到他的晋级路线上。” 花月气笑了,怒骂几声自觉没用,於是质问学官此事,甚至忘了仙道院规则是没有禁止这种行为的,只是这些人彻底將其摆到了檯面上。 负责这一小组的学官正是卢越的学生袁轩,他实际上也看不上这种行为,而且他与萧梦客私下关係不错,但很无奈,自己的老师强调了就想看到这一点。 看到学官同样不反对他们的行为,道门的追隨者们愈发猖狂起来,出言嘲讽以示反击,挑衅说有本事就上擂台阻止他们。 陈淮难遏怒意,但被张驍拦住了,他深喘口气,知晓对方这是激將法。 最后只是放狠话说:“淘汰赛见!到时候我不会因你们重伤就住手的。” 对面一人大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可能遇不到你。” 花月垂首咬著嘴唇,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教训这群人。 这时周围的嘈杂逐渐掩过了两边的狠话,顾浣尘和白青渊的关键一战来了。 如情报所言,白青渊的確到达了炼炁一层,先前温润的气质之上,浮现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大之感,让在场眾人都恍觉耀目。 顾浣尘则低调得多,甚至可以说,今日的表现有点配不上的炼炁二层的修为,同是全胜,却並不顺畅。 白青渊颇有风度地让顾浣尘先出手。 她没有多拉扯什么,拔出刀来。 下一刻,白青渊倒飞至擂台外。 然后,她竟然连续输给道门的人,硬生生阻止了他们的谋划。 但这样,她也会面临强敌…… 第四十四章 还施彼身(上) 何寒汀的话不无道理,在场观眾,无论是否熟悉顾浣尘,都会讶异她怎么能为萧梦客做到这一笔。 毕竟在小组赛中,时熙的表现无疑是最令人感到震撼的。 当然,所有人都对炼炁初期的战力有心理准备,但不会认为差距如同天堑,顾浣尘、白青渊和萧梦客的较强,可依旧是能够想像的领域。 时熙却完全不同。 看到她的战斗后,观者的脑海中只会剩下一个想法:这才是修仙! 再看自身,不过是练武带点小法术罢了。 同样出身光阴冢,白青渊在时间之术的造诣上就远不如她,只是辅助弩箭武艺的手段而已。 面对时熙,对手內心甚至无法產生“自己可能与她一战”的念头。 这是经常一枪胜敌的高玄罡都无法带来的压迫感。 时熙初战面对的是以“一力降十会”闻名的石暘,此人体型巨大,走到擂台上,给人感觉已是占了大半面积。 反观时熙,身形娇小,像是缩在角落里。两人差距过於明显了,实在很难想像她怎样才能让石暘离开擂台,难道要把他打到投降?但他皮糙肉厚,防守不容小覷。 然后,第一次交锋,石暘就飞出了擂台。 真正意义上的飞行。观赛的士子们,根本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再集中注意力时,先听闻的是广场边缘传来的巨响。石暘像是被发射了出去,以难以想像的速度撞到了防护屏障上。 如果说第一战尚有人觉得是石暘轻敌了,后续战斗则彻底征服了在场所有观者。 无解!给对手留下的只有绝望,绞尽脑汁,也根本想不出怎么与之一战。 其中道心破碎最惨痛的还得是戴凌波,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在时熙面前变得不值一提,这场惨败甚至影响了他后续的发挥,致使他落到不利的淘汰赛对位中。 没人觉得顾浣尘能战胜时熙。 就连仙道院之外,三十六巷的围观民眾们,看到对位出现的一刻也是譁然。 虽然他们仅能看到得分情况,但內部有人在不断向外传播战况,所以对士子们的表现有所了解。 赌坊的夺魁机率榜上,时熙已然排到了第一。 仙道院的围观士子,都是忍不住摇头,为顾浣尘感到可惜,她本可以是武考的第二人,却將在淘汰赛第一轮就出局了。 萧梦客的友人们都沉默了,他们捫心自问,自己能做到这一步吗?也许没法如此。 只有萧梦客一人脸色如常,甚至微微面露滑稽。 他可以確定了,大家根本不了解小顾。 他仍然不觉得顾浣尘是什么为了自己,一定是她又要搞什么事情了。 这时陈淮突然想起什么,朝著萧梦客问道: “老萧,你先前要说的神神秘秘的事情是什么啊?” 萧梦客嘿嘿一笑,还是语焉不详:“看来得拖延一下了,等明天再说吧。” 陈淮无语了,嘆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就不该问这个……唉,老萧,明天如果遇到那群人,我会尽力拼下来的,可惜我太弱了,没法像小顾那样。” 这下换萧梦客愣住了,只想说,你们没必要在这种领域竞爭啊,赶忙婉拒道:“全力战斗当然是好的,但真必要为了我而拼太多,老陈,正常发挥,做好自己就够了。我很自信,无论有多少阴谋,我都会战胜他们。” 顾浣尘从擂台下来,毫不在意其他人的说法,向著萧梦客走来。 一时间,四周的人们都自觉噤声了。 萧梦客无话可说,自己想说的话,估计也没人相信,反而会认为自己是以怨报德的人。 所以,他勉强地笑了笑。 被余暉映照的少女,同样没有多言,还了个微笑。两人擦肩而过。 花月的內心还沉浸在震惊中,她此时暗下决心,既然小顾都做到如此地步了,她也必然要为萧梦客扫清障碍。 武考的第一天就此结束。 萧梦客在回住处的路上,看到眉飞色舞的喜悦神情,也看到黯然神伤、低声抽泣者。 明天,进度將大大加快,晋级者中將直接决出四强。 虽说同样是连续战斗,与小组赛的战况截然不同,他们將面临的皆为高强度对决。 可以明显感受到,友人们更为专注於將要到来的赛程。 这次的归途上,只有陈淮和公输易还多分享几句小组赛的对决经歷,其他人都较为沉默,思索著自己將面临的对手情况。 到了分岔路口,萧梦客与眾人互相鼓励一下后,就回到竹林小筑休息了。 …… 晋级赛到了。 观眾们早已翘首已盼。 一大早,准確来说是前一日夜晚,就有不少人抢占了视野较好的位置,等著开战时刻,终於能一睹楚王朝青年才俊的真实风貌了。 三十六巷中央的这一状况,简直说得上比秋月节还要热闹了。 在决出十六强之前,晋级赛仍是同时进行,但学官们有了更多空余,他们不仅仅充当裁判和维持秩序,还会对於参考双方士子作出一些点评指导。 小组赛被淘汰的士子,大多收拾了心情,依然亲临现场,观看淘汰赛的对决。 萧梦客留意到,在场士子们的火药味更浓了,这也许和他们知道了自己將面临的对敌有关。 对他来说,与小组赛相比,暂时无甚变化。他仍然保持先前的打法,不会刻意追求快速击败,而是引导对方展现自己后,再击败对方。 这一过程中,他使用的仅仅是清河剑法。 这一阶段,差距还是不小,暂未有引人注意的重要对决。 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公输易的战斗,让观者觉得较为有趣,因为他的对手是擅长铸造之术者:欧九鸦。 两人修为接近,且同样缺乏武艺。 之所以排名差距较大,是因为公输易的工造產物有自主进攻能力,欧九鸦铸造的武器人人称道,但刀枪剑戟毕竟没法自己战斗,他拿了把颇为得意的长剑,可他的剑术完全无法发挥此剑之威。 重点顾浣尘第一轮击败时熙; 最令人感到惊讶的,可能是陈淮,他连续逆袭,被称为黑马。 第四十五章 还施彼身(中) 陈淮一向相信萧梦客的话,此时却也是將信將疑。 即使拋开先前表现不谈,顾浣尘刚晋升炼炁二层,时熙则到达此境已久,何况后者拥有光阴冢功法,很难想出顾浣尘的优势在何处。 听周遭议论,几乎是一边倒认为时熙將晋级下一轮。 倒计时结束,擂台中央的阻隔消失。 一开始,两边都没有轻举妄动。 时熙率先出手,她抬起手,像是很隨意地拨动了灵力。 閒庭信步,但了解操控灵力之道者,皆可看出这一招的凶险。 然而,看过时熙战斗的士子,会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在对手被迫移动时,才是时间之术开始作用的时刻。 虽然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时熙的心態波动,但她这次的专注度是远超寻常的,说得上起手使用杀招。 而顾浣尘的反应,正符合所有人的认识,她不得不迅速躲避这一击。 “结束了。”观者中有人低声嘆息道。 已有人总结经验,面对时熙的攻击时,就算是硬扛,也比做出大幅度的动作要好。 顾浣尘这样的应对方式,在士子们看来,无疑已將自身推向绝境。 就在她侧身躲过躁动的灵力的一瞬,时熙眼中光芒大盛,前方符文闪动,时间之术发动了! 有人屏息、有人嘆息、有人闭眼,而何寒汀早已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內心暗想,叫你在昨天逞强硬装,现在知道后悔是什么感觉了吧? 但是,擂台上顾浣尘的表现却出乎了眾人的意料。 並不是她做出了多么令人震惊的举动,而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间之术失效了?! 时熙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疑惑。 她立刻连续改变快慢,顾浣尘依旧像是未受任何影响,轻鬆地向时熙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说著:“这与其说是时间之术,不如说是改变对手运动的快慢,只是相比同类法术,你能操控的尺度更为微观而已。” 擂台之外,萧梦客对著一脸困惑的眾人解释道:“小顾是受到了影响的,但她对於身体的控制能力更胜一筹,以至於看上去没有影响。” 高玄罡一皱眉,不禁问道:“真的如此吗?”作为擅长武技者,他很难想像有人的身体控制能力可以强到如此地步。 时熙双手掐诀,流光转动,在半空中投出一幅阵图。 这次换成萧梦客愣住了。 他知道,这不是阵图,而是半幅星宿图! 与他脑海中星图很是相似,除了细节上略有差异。 难道,自己身上的特殊之处,还与光阴冢有关? 顾浣尘视若无睹,时熙却是脸色大变,就连白青渊也眼神微动,他从来没有见到时熙露出这样明显的表情。 顾浣尘笑著说:“那就由我来展示一下真正的快慢之术吧。” 时熙见自己所有术法都对顾浣尘无效,阵脚大乱,一时怔在原地,找不到应对之策。 接著,剧痛从双手涌上颅顶,她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只见,她一只手冰结起来,另一只手却被火焰灼烧。 原来是顾浣尘向不同方向施展了两招,一招將周遭空气减速,另一招则是提速,就造成了此般状况。 时熙瞪大双眼,发现自己竟使不出时间之术了。 顾浣尘在藏书阁与她接触过程中,发现这个女孩似乎承受著非常大的心理压力,而现在的表现,证明了这一点。在她发现自己的法术失效时,心態崩溃,直接失去了战意。 顾浣尘胜利了。 擂台外鸦雀无声,仙道院之外围观的平民们沉默不言。 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陈淮张大了嘴巴,一脸难以置信:“老萧,我……服了。” 顾浣尘从擂台上走向,所有士子都自觉为她让开一条路。 她直直朝著萧梦客走去。 萧梦客倒也毫不介意別人的眼光,搂著她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其实你没必要多此一举,毕竟,你可以不受时间之术影响吧。” 顾浣尘嬉笑道:“哥哥太高看我了,小妹哪有那么厉害?” 萧梦客懒得理她这种话,认真地说:“既然我们是合作关係,待这些事结束后,聊一聊光阴冢那边的问题吧。” …… 除此之外,十六强之前没有太多惊喜了。 许菽被淘汰可能略微引起一些人的讶异,但熟悉她的人知晓这属於情理之中,毕竟她几乎没有攻击法门,靠著天赋硬打到这儿,已是超水平发挥了。 让人感到可惜的则应属柳燕了,她的言辞之术的效果令人惊艷,竟能不知不觉中干扰对手的思路,因而接连完成下克上。可惜,她最后遇到的是张驍。 这一阶段的赛程仍处於开胃菜范畴,真正激烈的竞爭,接下来才开始。 在中午休息前,十六强名单出炉了: 萧梦客对战吕玄、莫无咎对战陆邑、宋景云对战陈淮、顾浣尘对战白青渊、高玄罡对战魏虚涵、张驍对战许麦、花月对战何寒汀、公输易对战周遥。 吕玄是仙道院內少数真正称得上修左道功法的人之一,其他人被划为左道,可能是当下正道被定义得太狭窄了,对於吕玄来说,绝非如此。 他擅长的术法有制皮、咒术、采阴补阳等,光听名字,就知道此等在大部分时代,都是被斥为外道甚至邪道的存在。 吕玄对萧梦客倒是较为感激,因为萧梦客向仙道院反应了花月的困境后,道院学官为这些左道士子提供了帮助。 先前,他也与花月一样,想著来到京城这种地方,提出练习这些术法的要求似乎不太好,因而很长一段时间处於没有进展的状態,萧梦客算是间接帮到了他。 而他听说,萧梦客同样擅长此道,早就有了切磋之意。 莫无咎是隱藏黑马,和陈淮不同,他一直处於闷声发大財的状態里。 因为他每一场都近乎惨胜,贏得很狼狈,像是勉强才挤入十六强。很多人並不重视他,甚至觉得他吃到了分组红利。 萧梦客则因为公输易的提醒,始终留意此人,越来越多地发现他的奇异之处,对他的功法有了猜测。 陆邑和魏虚涵是道门追隨者中较强的两位,实际上,他们所在的门派本质是道门的分支,算得上同出一脉了。 周遥不必多说,她其实强於徐彦不少,只是平日出於爱护之心,不想打击自己的这位一心丹道的师弟。不过现在看来,徐彦並不在意,还在为师姐加油鼓劲,她见此自是心花怒放。 对局中,略显尷尬的可能是张驍和许麦,两人自是更愿与道门对抗,而不是在这么早就对上。许麦打到十六强已然竭力,不过他仍对张驍说,希望他不用考虑这些情况,全力与自己一战。 陈淮和花月得偿所愿,对上的是他们厌恶的人,但是两人都处於下风。陈淮对萧梦客保证,就算打不过,也一定会拼尽全力重伤宋景云。花月没有多言,只是暗下了决心。 萧梦客有点无奈,劝他们还是不必勉强,保证自身安全更重要。 第四十六章 还施彼身(下) 决出十六强后,增加了一个特殊的復活赛制。 在对战双方同时无法继续比赛时,会在败者中进行加赛,决出晋级下一轮者。 午间稍事休息后,十六进八对决就將开始。 道门眾人似乎又被召集起来准备谋划什么事,可事实上,在时熙被爆冷淘汰后,他们已玩不出什么花样。 说到底,何寒汀和宋景云还是太弱了,当他们只能將阻击萧梦客的希望寄託於其他人身上的时候,就落入了下乘。 首战,萧梦客对决吕玄。 萧梦客展现了与先前战斗大相逕庭的打法,他这次没有携带剑,而是以咒术与吕玄对决。 吕玄在整个武考过程中都较为收敛,並未使用太骇人的术法,这次同样如此。他准备了不少道具,摆出一种环境咒术,此术借用了不少堪舆风水之术的內容。 萧梦客在之前与夜灯和塞北人的战斗中,已经用【采生】之法製作了高级人偶,见吕玄所为后,同样考虑到此法可能引太多爭议,於是仅用寻常人偶与纸人施展诅祝术。 吕玄几乎没有反抗能力,不过他也有神来之笔,算是反击了萧梦客。他採用五鬼搬运术,窃走了萧梦客的纸人,获取了几个优势回合。 不过萧梦客將操控傀儡之术和阵法结合起来,组成战阵,破了环境带来的厄运,重夺上风,击败了吕玄。 观者都不禁感嘆,两人术法出招奇诡,场面却挺和谐,更像是在切磋。 与他们相反,有些对局简直要致对方於死地。 陆邑和魏虚涵即是如此,他们打法极为凌厉,可惜,遇到的是莫无咎和高玄罡。 高玄罡不必多说,面对號称“法术全能者”的魏虚涵,依旧以武艺破之。儘管高玄罡优势明显,这仍是一场精彩的对决,两边的战斗都足够华丽,让观者眼花繚乱。 莫无咎则终於不装了,面对擅长奇门遁甲之术的陆邑,他展现出了与魏虚涵比肩的全能身手。在士子们的討论中,有人甚至认为他的多样性超越了魏虚涵,毕竟魏虚涵用的都是道门术法,莫无咎施行的却是完全不同体系的技能。 最终,虽然陆邑通过推算与莫无咎僵持了许久,但还是因消耗太大,逐渐无力抵挡。莫无咎有惊无险地战胜了她。 萧梦客不禁摇头,点评道:“这人算是给莫无咎提供巨大帮助了。” 陈淮有点迷糊:“为何?让他提前显露自己了,不是很不利吗?” 萧梦客反问道:“那老陈你看出陈淮隱藏的是什么功法了吗?” 陈淮一怔:“就…好几种啊,你让我一一说的话,还真没完全记住。” 萧梦客轻笑道:“我觉得只有一种,不知你是否留意,他用出的正是之前对手的功法。所以我猜他的能力是模仿其他人的术法,但应该有时间限制。” 陈淮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人越战越勇,从一开始毫不起眼,到如今已然晋级八强。 他倏然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老萧,你还记得,无生谷的【慧心明神术】吗?” 萧梦客否认了:“我想过这个可能,但应该不是。”他记得前世小说中读到的“小无相功”,莫无咎並不是真正学会了別人的功法,只是能够以假乱真罢了。 接下来,是实力差距较为悬殊的三组对决。 许麦能闯入十六强已然耗尽全力,他的功法本就是用以培育灵植而非战斗的,靠著秋月节之战中的感悟爆改了术法,勉强撑到现在。 眾人多少也了解,他需要全心投入战斗来发泄悲伤。 许麦恳切地请求张驍全力以赴,绝对不要因友谊而有所保留。 张驍答应了。他拿出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度,快速击败了许麦,表现让观者们都感到惊艷。 不过仙道院眾人多少还是清楚,能在这个时代继续走武道之路者,一定有过人之处,真正对此战反应热烈的倒是院外三十六的民眾们。 他们对下一轮高玄罡和张驍之战的期待拉满了,毕竟武者打起来更激烈、更好看,受到的保密屏蔽也更少,可以看得更清楚。 公输易与周遥之战同样毫无悬念,周遥的炼丹之术论战力也就略强於许麦,毕竟她能用控火之术对敌,並炼製了爆炸丹作为辅助。 公输易为表尊重,一开始同样使用控火术对敌,毕竟他的工造之术也需要火法。 即使是以次要的术法,他的表现仍压倒了对方,展现出之所以能到达第一梯队的原因。其后,他动用战车之时,周遥更是没有招架之力了。 周遥虽输了,但並不难过,能到达十六强算是意外之喜了。 陈淮就没法保持这种轻鬆的心態了,因为他的对手是宋景云。 事实上,若是寻常情况人,没有人会认为这时一场对等的战斗。 宋景云进入了胎息中境,而陈淮仍处於初境;宋景云整个赛程中游刃有余,而陈淮一直是以下克上,惊险获胜。 可两人的战斗却带上了另一层涵义,被看作是互助会和道门势力代表的对决。 院外的民眾仅將此看作无甚悬念之战,他们无法想像,此战成为了士子之间气氛最剑拔弩张的一战。 倒是陈淮想要安抚自己的支持者,因为他清楚,別人期望过高,反而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但他终究明白,两边积怨已久,需要一个发泄口,所以他不再想那么多,全力一战吧。 宋景云看上去云淡风轻,完全不受场外影响,淡淡道:“我们修为有差距,因而小道只会以剑术与你一战。” 公输易听此啐了一口,私下骂道:“这傢伙虚偽得很啊,又当又立,有优势能击败陈兄就算了,非装作要『公平一战』,怎么不把修为优势压下去?”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夸讚他颇具风度,陈淮也自觉无力对抗到获得了一丝希望。 然而,实力差距是残酷的。陈淮遇强则强的特性算是发挥出来,在对局中超乎往常地使出了两次连十一剑,逼得宋景云发挥修为优势,一力破万法,强行打断了第三次连十一剑,使得陈淮力竭,摔出擂台。 萧梦客暗想,宋景云和初见时倒是没什么变化,仍然容易急,他这明显的用修为压制对方的一段,使他的舆论优势没那么稳固了。 现场情况也的確如此,很多人意识到,宋景云並没有真正追求公平。 当然这时宋景云的支持者就站出来说,强就是强。 最后是两场重头戏,顾浣尘二战白青渊,花月对战何寒汀。 第四十六章 夺魁,灵宝(上) 宋景云愣住了,他绝不会认为萧梦客说这话是要让自己,反而感到了一股杀意,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心中尚存一丝反驳的念头,张开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没法欺骗自己了。 萧梦客说的是对的,简直字字诛心。 宋景云回想自己下山以来的行为,的確称得上又当又立。 一边说是为了重振道门实力,什么都能做,一边又想著保持声誉,不显得太难看。 结果么,离一事无成恐怕不远了。 当他开始怀疑自身之时,不觉间已然泄气,甚至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了。 萧梦客不管脸上阴晴不定的宋景云,直接转身离去,他立刻要面临下一场战斗。 八进四第一场,萧梦客对战莫无咎。 基本上所有士子都认为,前三將会是顾浣尘、萧梦客、白青渊,只是位次还有悬念。 在三人正面遇上前,观眾们不太在意剩下这几场比赛的结果,因为没人相信谁还能阻击三人。 但不意味著这些对决就不重要了,对手们对三人的消耗,仍是值得留意的內容。 那么,莫无咎是否能给萧梦客带来一定麻烦呢?宋景云几人暗中期待著。 擂台上的莫无咎,一副消耗过度的样子,让不少人感概又是一场不需要看的对战。 连战数场,越到后面自是越容易涣散。 萧梦客却仍保持专注,他根据先前观察,已知晓莫无咎倾向於示弱,因势而动。 既然对方以法术全能著称,萧梦客就以法术起手。 他迈出一步,擂台地面震动、形变,墙壁凭空升起,这是画地为牢之术! 眼见將要被围困,莫无咎即刻掐诀,向地上一按。 深邃的沟壑瞬间出现,將墙壁衝散! 溅出的泥土砂石化为飞行的鸟兽,齐齐攻向萧梦客! “怎么可能,他不是胎息中境吗?怎么能释放出这么复杂的法术?”陈淮惊讶道。 胎息境说到底不过是让身体进入呼吸般自然吐纳的境界,这时候灵气转化的灵力是不充足的,更没法对灵力展开细微的控制,因而这次考核中只擅长法术者大多没有走得很远。 作为评委的梁垣摸了摸自己光亮的额头,应答陈淮之余,夸讚道:“不,莫士子並未释放出一种复杂的法术,而是將几种法术结合起来。不得不说,他在这方面確是颇具才能。实际上,西北莫家在『天演神功』和修为方面都有比他更强者,道院將天子令给他,就是看中了他在法术操控上的天赋。” 天演神功带给莫家人的仅是模仿施行其他法术的能力,而具体如何抓准时机、如何组合法术,都取决於使用者自身。 萧梦客看到了更深的一些东西,莫无咎不仅在组合法术上有著巧思,他还在短暂时间內,改造了別人的法术。 例如这开山辟路之法,实是对与他交战过的士子的搬山术的另类使用。 公输易说的没错,此人確实值得注意。 在陆邑的多样法术的加成下,他施展的法术更为华丽精妙,令观者连连称讚。 “可惜,他只是胎息。”梁垣轻嘆道,“而且,他遇到的是萧士子。” 萧梦客延续一贯的打法,开头以试探为主,引导对方尽情展示自己。 到了一定阶段,他才真正开始做出反馈。 此刻,时机已到。 莫无咎同时操控火鸟与石蛇,不断袭扰萧梦客。 若是遭到阻挡,火石交加能化为熔岩,在空中炸开,实现无死角的进攻。 他竟將造物与驭兽之术结合使用,打出了远超自身境界的表现。 萧梦客內心暗嘆,的確是不错的对手,这一战从对方那儿学到不少。 就在全方位的法术要淹没萧梦客之时,他消失了。 莫无咎如梦初醒,幻术!这是幻术! 他再一次环顾四周,才发现,是自己被不计其数的法术包围了! 不禁愣住了,萧梦客肯定不会天演神功,所以…他是真的掌握了这么多法术! 莫无咎陷入了怀疑,真有人能在十七岁的年纪,同时学会这么多法术吗? 他轻声嘆息,清楚自己已经输了。 本就不觉得能贏,但本以为是对方靠著修为优势强压自己。 没想到……萧梦客竟展现如此全能的身手! 除了修为较高者,观赛的士子们这才反应过来,萧梦客完成了如此夸张的法术组合。 莫无咎苦笑道:“我认输,要是被这打中,不知要躺多久了。萧士子,感谢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还需继续努力啊。” 宋景云见识此战,完全说不出话,已然信心尽失。 天堑!仿佛有一道天堑。 那三人绝对是断档的强大,自己用何种方式,也无法赶上了。 他猛然想到,下一场要面对的敌人,不正是顾浣尘? 在宣布对决准备的一刻,他几乎是颤颤巍巍地上了擂台,甚至在盘算著怎么认输了。 可瞥见追隨者们热切的眼神,想到何寒汀为了自己与那妖女拼到重伤,至今仍在昏迷…… 宋景云强打起精神,勉强挤出一副决绝的神情,盯著前方的女孩。 顾浣尘面色平淡,从她的脸上,读不出任何心思。 开始前的每一息都是煎熬,宋景云只觉时间延长得无穷无尽,每一次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边自我提醒,花月是个邪道妖女,师妹所行之事没什么问题,一边又恐惧著,自己可能被顾浣尘以同样、甚至更残酷的手段折磨。 开始了。宋景云闭上眼,一时竟放弃了出招。 顾浣尘望了眼萧梦客,举起手。 “上一战后,我消耗太多,无力再战了。所以,我认输。” 在眾人难以置信的死寂中,她走下擂台,来到萧梦客身旁,歪头嬉笑道: “那么,就请哥哥为我和月姐姐报仇吧!” 萧梦客已经猜到她要整活了,这一举动最多称得上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所以毫无惊讶的反应。 在顾浣尘將目光投向其他地方时,他突然出手,使劲揉了揉女孩的脸。 然后面无表情地朝著復活赛的擂台走去了。 留下顾浣尘懵在原地,脸颊上罕有地泛起红晕,嗔怪道:“哥哥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隨即小跑著赶上了萧梦客,准备一同观看復活赛的状况。 萧梦客则在想,除了皮肤细腻远超常人,她似乎没有显著的异常,难道自己的猜想有问题?可能异变產生在躯体上,看来得想办法探查其他部位的样子。 其他几人先行到达此地,因为白青渊第一轮的对手正是陈淮。 这一战之前,陆邑战胜了吕玄,魏虚涵战胜了许麦,而周遥轮空,晋级下一轮。 陈淮面对並未全力的宋景云都打不过,更別说白青渊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休息过程中,一直想的是如何削弱白青渊,为萧梦客製造更多优势。 所以战斗开始前,陈淮已在暗中蓄力许久。 他尽力按捺一切躁动的思绪。 必须全神贯注,一击必中。 这是仅剩的力量,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观察过了,白青渊同样是那种喜欢展现风度的选手,开头不会倾尽全力,这就是他的机会所在。 白青渊这次带著弩箭,这是好的徵兆,表示他並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重要的敌人。 陈淮暗念,很好,就这样,將我视作不值一提者,越是轻视、忽视我越好。 隔绝消失。 如他所料,白青渊並未全力出手。 还好不是高玄罡,否则计划就无法进行了。 白青渊保持一段距离,均匀发射弩箭。 箭雨如同帘幕,陈淮避无可避。 可他,本就不准备避开! 陈淮硬扛著伤害,连续出剑! 仍然是连十一剑,清河剑法中最凌厉的一招。 剑气纵横,折断箭羽,劈出一个空洞, 但对於白青渊来说,这不算什么。 境界差距太大,就算击中又如何,根本伤不到自己。 “哦?”他一挑眉,倒是发现了些特殊之处。 剑气似乎消散得慢了些。 按他先前留意的几眼,陈淮的连十一剑不能攻击到这么远的距离,除非…… 他一招用尽了全力。 的確如此。 在这个想法出现的一剎那,白青渊猛然闪身躲避! 陈淮力竭倒地。 白青渊嘆了声,有点想法,打个措手不及么。 可惜自己的反应力完全足以处理这全力一击。 这就是实力差距。 然后,他目光闪动,心中危机感暴涨! 不对,剑气之后…藏著另一道剑气! 第四十七章 夺魁,灵宝(中) 在失去意识前,陈淮颇为得意地想著: 早说了,我在战斗中也是会动脑子的…… 而另一边,白青渊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確轻敌了。 他没想到,像陈淮这种打法粗糙、修为平庸者,竟能做出如此精细的操作。 隱藏的那道剑气,在最前方的剑气消散之时,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直击白青渊的脸庞! 白青渊终於动用了时间之术。 他略感不甘,之所以一直未使用此术,是因为对他而言消耗太多了。 与时熙不同,他无法轻鬆地使用此术,即使是简单的减缓之术,都会使他短暂出现灵力亏空的状况。 这会影响他夺魁的目標。 没错,虽然他始终一脸淡然,却並非没有竞爭之意。 两次被顾浣尘击败,慍恼不断积累,只是克制著没有流露到表面罢了。 再说了,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被当作势力博弈的工具呢? 而今,顾浣尘主动退出,属於他的机会终於到来了。 在减缓之术的影响下,剑气渐显颓势、越来越钝,直至停滯、消散。 呲啦! 陈淮倾尽全力、绞尽脑汁的一招,也只是在白青渊眼角留下一道划痕,微微有点血溢出。 白青渊点点头:“你的表现,我会记住。” 胜负已分,台下有人感嘆,同属败者组,差距却是巨大啊。 陈淮只是耗空灵力,而不像花月、何寒汀那样受了重伤,所以到台下缓了一会儿。就悠悠醒来。 本以为自己能对白青渊造成不小伤害,现在一看当然是颇为失望,不过他一向乐观,对萧梦客说: “算了。老萧,白青渊还要连战几场,消耗肯定更大!而且我觉得你本就比他强。哦对了,他只能和你在决战碰面了,说不定那之前就直接被淘汰了!” 可惜,接下来的发展並不顺遂陈淮所愿。 因为他忘了白青渊要面对的是陆邑和魏虚涵。 何寒汀已然昏了过去,宋景云没法再逃避做抉择了。 两人前来向宋景云请示接下来的行动策略。 他可以放弃主动干涉赛程,让两人正常战斗,虽然註定输给白青渊,但自入道院以来那些无聊的爭斗很可能就会减轻、甚至就此终结。 反过来,他也能让两人直接弃权,让白青渊一路通顺,迎战萧梦客,这是何寒汀会选择的方法。这样做,能儘可能使得白青渊处於最佳状態,不仅利於他对战萧梦客,还可能达成与光阴冢势力的合作。 可宋景云依旧是宋景云,他一时无语,犹豫不决,望向擂台,又转头扫视萧梦客和白青渊…… 忽地,他面露狰狞,像是下定了决心。 说话时却又泄气了:“两位,以大局为重,我们还是得让白士子顺利晋级……但是,场面不要太难看,还是…稍微认真一些。” 在说到后半句时,宋景云声音越来越小,他都对自己感到无奈了。 两人本是完全服从宋景云命令的,听到后半的转折,却都是一愣,心生些失望之情。但还不至於让两人绕开他行动,於是答应了下来。 “他们想让白士子过就算了,何必如此装模作样?” “就是啊,认输就认输,在这磨磨蹭蹭,浪费我们时间!” “高士子和张士子的武艺对决要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观眾们几乎都猜到道门势力的行动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能做的这么难看。 陆邑和魏虚涵在舆论谴责中更是意兴阑珊,灰溜溜下场了。 白青渊只以眼角受伤的消耗,从復活赛中杀出。 他將对阵的是公输易。 同一时间,高玄罡和张驍的对决到了最后阶段。 三十六巷万眾瞩目的一战,並没有辜负民眾们的期待。 按理说,高玄罡已然晋升胎息后境,而张驍因为武道难以修行,仍与入道院时一致,停留在开脉初境,两人间差距实属不小。 然而,张驍的表现足以匹敌高玄罡。 “大概,十回合內就会分出胜负。”一位讲授武道的学官下了判断。 两人都到达了力竭的边缘,却仍以意志维持著状態。 不断交锋、倒退、冲抢、躲避、借力、换位、碰撞…… 高玄罡蹬地迴转,长枪划出圆弧。 带著撕裂空气的啸声,枪身向前直刺! 没有花巧,只有最纯粹的爆发。 张驍迎了上去。 抢进了两步。 两人距离已不足五尺! 当! 清脆的交鸣! 张驍剑势隨之一变,借著碰撞之力,反撩而起! 高玄罡瞳孔微缩。 他拧腕跨步,横枪硬顶下这一击。 “为什么?是否不修武道,我终究有缺憾?” 高玄罡问道,战况过於激烈,他的声音近乎嘶吼。 就如同与皇帝切磋时,他在这种时候,总是会陷入自我怀疑。 说到底,除了极少数人,这个时代所谓练武者,走的也是寻常的內丹道体系。 因此,他们绝不会局限於武技,而是学习少量法术作为辅助。 高玄罡有自己的坚持,仍然纯粹投入在武技之上。 但现在的他,怀疑这样的坚持是否有意义。 张驍挥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事实上,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倒是常以担忧武道断绝作为藉口。 擦身而过,两人都知晓,这是最后一击了。 一招定胜负! 两人之前持续不断战斗,此刻倒是意外有了空隙。 在擂台两边形成对峙之势,时间似乎在此时停滯。 张驍修为更低,即使靠著武道对於身躯的强化,也是疲態尽显。 他思索后,终於决定还是要回应些什么。 所以恳切地说:“高兄,其实我並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与疑惑的观者们不同,高玄罡常与张驍切磋,理解他的话绝没有什么故作高深之意。 他只是並不考虑这个问题。 高玄罡露出了笑容。 他明白自己依旧没有寻到答案,但至少这一瞬,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这比直接对自己说,不要自我怀疑、相信自己的路之类的话更有用。 那些他已听得太多。 他不想再思考太多了。 闭上眼,隔绝喧囂。 他出枪了。 这一枪,直指张驍的胸膛! 而张驍的剑更险,就要刺入高玄罡的咽喉! 可是剑离皮肤咫尺之遥时,手软了。 他力竭了。 高玄罡的枪劲却向外扩散,將张驍弹出擂台! 细丝般的血流从脖颈流下,高玄罡,获胜了。 如果是往日的他,会认为自己並未真正胜利。 纯从武技来说,张驍那一招是杀招,自己只是借著修为优势。 但现在的他,会享受这胜利的一瞬,不再沉溺於內耗中。 张驍输了,却仍带著微笑祝贺高玄罡的晋级。 今日的最后一场,白青渊对战公输易。 白青渊一改较为温和的打法。 他一上台,就打爆了公输易的战车,震撼了大部分士子。 前面的战斗,由於两度败於顾浣尘,以及各种意外,留下了“不那么强”的印象。 现在不少人才又回想起来,他仍是仅次於萧梦客的夺魁竞爭者。 …… 眾人看望花月,决战將至,却莫名地没那么紧张了。 何寒汀虽重伤,仍希望宋景云能对萧梦客造成麻烦。 …… 第二天。 半决赛第一场。 萧梦客对战宋景云。 宋景云想起道门前辈的期许、何寒汀的嘱託,紧张万分,竟鬼使神差地问: “萧公子,你承诺之事,是否还应验。” 萧梦客没有多话,气息渐衰,压到了胎息中境。 而且,他只带了一把剑。 台下一片譁然。 宋景云对战陈淮时,至少是自己主动压低境界,现在竟让对手压境,实在有些难看了。 萧梦客兑现诺言,只以剑术和雷法对敌。 宋景云自是同样对敌。 可是,才交锋几招,宋景云就陷入颓势。 他太渴望胜利了,他不想这样输掉。 所以,他掏出了符籙和宝器…… 第四十八章 夺魁,灵宝(下)(修改) “他这是在干什么?” “这做法有点噁心了啊!” 擂台下的士子们一时譁然。 毕竟,是宋景云主动要求萧梦客降到与他一致的水平迎战。 虽然这样的举动已让不少人感到不妥了,但怎么说萧梦客也同意了,还能解释为遵守承诺。 可萧梦客只以剑术和雷法应敌的情况下,宋景云却打破约定,试图使用更多东西。 这超出了眾人的意料,在往日里,儘管士子们看不惯何寒汀的骄纵,但並不认为宋景云是性格糟糕的人。 此刻的行为会让人不禁怀疑,先前的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 宋景云听到了台下的议论,急著辩解道:“这些符籙和法宝是我登记过的,学官们没说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能用?” 此语自然是毫无说服力,在士子们看来与狡辩无异。 萧梦客倒是笑了笑:“还可以,至少下定决心了。” 宋景云直接设了个禁制,屏蔽了噪声,將目光转向战场,只想全力一战。 萧梦客並未因此使用更多手段,依旧是剑术和雷法。 游刃有余。 所有人看到萧梦客的表现,都会忘了他对自身施加了那么多限制。 宋景云拿出了全部手段。 他已分辨不了战局,只是发疯似的,將平生所学之术尽数扔出! 带了不少攻击符籙,他却当作废纸,操控它们胡乱飞向各处,占满了擂台的空间。 “爆!爆!爆!” 嘶吼著,充斥全身的是莫名的兴奋感。 狂风呼啸,无数火花腾飞,雷电在其中闪烁穿梭,被浪头裹挟著涌向对手! 一时半会,他发现萧梦客好像並没有反制措施。 “哈哈哈,原来那么简单就可以做到!” 他大笑起来,自己一直被什么道德规矩束缚著,所以才处处碰壁。 现在终於明白,只要拋却这些拖累,就能变得如此强大! 是啊,为了变强,什么不能做? 仙道都衰落到这种程度了,人们怎么还在装模作样,维护什么正义、秩序? 快要活不下去了啊,已经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那些温情脉脉的噁心面纱就应该彻底撕碎! 自己的抉择並没有错啊,世道如此,只是做了最利於自身之事罢了。 蠢人才会固守过去的荣耀,如今的道门,不,甚至是整个修道世界,都不应该沉溺在那个仙道昌隆的幻梦里了。 想到这儿,使命感油然而生,或许就是要由自己来宣布这个真相,振聋发聵! 他完全不顾及灵力的消耗,连续不断进攻,进攻!这样,对手应该无暇应对了吧? 宋景云的心神完全从战场上抽离出去了,他看到了自己的胜利,不仅此战,而是如潮水般连绵不断的胜利! 萧梦客看到陷入错乱的宋景云,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用雷法编织了细密的网络,阻挡著一切攻击。 接下来,或许有点残酷了,但长痛不如短痛。 所以,萧梦客出剑了。 带著万钧雷霆的剑意! 一剑破万法! 太快了,快到观眾都还未看清这一剑。 宋景云没有意识到萧梦客出剑。 “他的剑术,接近大成了!”一个学官惊呼道。 在场修习武道者都惊呆了。 高玄罡愣在当场。 他一直並未把萧梦客视作擅长武艺者,毕竟怎么看,萧梦客都是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在法术上。 这样的他,怎可能达到如此高的剑术水平?! 其他人同样如此,不久前,他们看到的还是萧梦客以纷繁法术对决莫无咎。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武技近乎大成者? 唯一知晓的是,宋景云,败了。 摔下擂台的宋景云自己也没有明白,怎么败了? 他败了吗? 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可惜,来不及想清,他重重摔落到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坑。 头一歪,昏了过去。 …… 萧梦客走下台,迎接他的,是山呼海啸的祝贺之声。 大部分是朋友和互助会成员,还有一些较为中立、但看不下去宋景云行径者。 萧梦客的胜利,是眾望所归。 决赛的一边已然確定。 萧梦客只需要静待对手的到来。 半决赛第二场,白青渊对决高玄罡。 因为时间变得充裕,三场对决之间的休息准备阶段也就长了许多。 三十六巷的赌坊热闹非凡。 前一场实际上无甚悬念,几乎没人相信宋景云能有还手之力。 这场对决则不同,尚有一部分人押注高玄罡胜利。 不得不说,白青渊受到的轻视確实有些严重了。 可谁让他被顾浣尘两度击败、被远弱於自身的陈淮破了防御、復活赛似乎靠的是两位道门追隨者的放水,而战公输易一轮展现了实力,但对手偏科严重,全是靠战车撑著…… 当然,和民眾们不同,道院士子们还是相当认可白青渊的实力的。 不过,他们总会觉得,白青渊似乎强得不是那么有说服力,他的对手含金量不太足。 像萧梦客,以不同手段连战风格大相逕庭的对手,其展现的全能惊艷了眾人;再谈高玄罡,修为略差些,可凡是交手过者,都对其凌厉的一枪制敌印象深刻,观眾自是更摸不透他的强大,他与张驍的一战极为精彩,打法上就更易博得好感。 白青渊的弩箭还不错,时间之法却远逊时熙,除非藏拙很多,否则的確不够惊喜。 而赌坊內,提前开始的决赛投注,投萧梦客者也是遥遥领先。 萧梦客却绝不会这么想。 白青渊和自己的差距么,就现在来看,也很微小吧。 他瞥了眼白青渊所在之处。 “哥哥,你要小心,这人很危险。”顾浣尘走到他身旁提醒道。 这话说得倒没错,可萧梦客还是有点无语。 其他人说就算了,你来说,似乎没啥说服力啊。 顾浣尘看出了萧梦客的心思,轻笑著说道: “他没有尽全力,从始至终都在藏拙。我没有找到依据,但仍感觉他十分危险。不仅关乎此战,还有更多方面…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哦。” 萧梦客並无惧色,他同样回以笑容:“如果他有很多谋划,反而会束手束脚吧,对我来说可能是有利条件呢。” 閒谈之间,人流逐渐向擂台匯集而去。 对战將要开始了。 高玄罡登台前,突然转头对萧梦客说:“萧兄,谢谢你,我受到了一些启发。” 萧梦客听到这话有点摸不著头脑,不过想来应是高玄罡得出了什么策略。 擂台之上,高玄罡仍是那样笔直挺立著,白青渊则更放鬆些,静静等待中间阻隔的消失。 白青渊此战为的是立威。 扮演了好久棋子啊,还挺有趣的。 可惜,自己更习惯作为一个操盘者。 不过陪大家玩玩,不也挺好么? 玩,不代表隨便怎样都可以,对他而言,那些混乱脱轨、旁逸斜出的部分,必须被裁剪。 他要的是认真地玩。 这些人的信息,他大多了如指掌。 高玄罡,沉迷武术者,分明走的是內丹道,却完全不修习法术,只专注在练枪上。 简直…不堪一击啊。 看著高玄罡执枪扫来。 白青渊站立不动,他在等。 等风起。等长枪捲动的势到达的一瞬。 借势,乘风!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作为炼炁修士,白青渊可以腾空而起,他拥有更大的战斗领域。 对方仍囿於地面之上,他却可以用空战姿態,攻防一体。 “白青渊的气势变了,看来他要速战速决了。”萧梦客很清晰地识別出这一点。 高玄罡旋动长枪,化为圆盾不断抵抗著密密麻麻洒落的箭雨。 饶是如此,许多漏网之鱼划破了他的肩膀、肋下和大腿,留下一道道血痕。 修为差距还是太大了,对方的灵力太澎湃了!高玄罡这么想著,却並未生出丝毫退缩之心。 “高士子要抵挡不住了,唉,比我预想的更快一些。”梁垣无奈道。 此战学官们也无法点评太多了,因为就连他们同样並不了解光阴冢功法。 甚至,他们正想藉此了解更多光阴冢功法的消息。 光阴冢,作为一个圣地,实在是太特殊了。 与道门不同,它並不隶属於某一国家。 但它又同时被几个国家认可为圣地。 南疆许多部落、三圣山之上的雪域神国、曾经的苍国…… 他们各自的功法或多或少与光阴冢有关。 更重要的是,光阴冢不需要藉助某一块国土。 它是悬浮於空中的。 神奇之处在於,光阴冢內的时间流逝慢於外界。 成员们的生命远比普通人长久,记录著东域的歷史,並通过星算术推演天下局势。 他们始终保持著中立,不与任何世俗政权结盟。 此次送出《天书》残卷,组建仙道院,派圣女和首席前来,已是与诸国联繫最紧密的举动。 高玄罡不得不陷入忙於防御的处境中。 他从来不是以防御成名的。 最得意的破军之枪,需要在瞬息间放弃任何回退防守的念头,集中一点,全力出击! 可现在却显得憋屈,因为他甚至没有进攻的机会。 白青渊在空中跃动,灵巧无比。 高玄罡只得以枪势试图接近对方身侧。 但这样消耗过大,而且难以调整,跟不上白青渊的速度。 差距太大了。许多修习武术的观者不禁沉默。 他们没有想到,先前锋芒毕露的高玄罡,竟被打得如此狼狈。 “已经结束了,越让白青渊拖到后面,他就越强。”魏虚涵作出了判断。 说完他意识到由於自己的表现,这样的话似乎没什么说服力,旁边的士子也投来质疑的目光。 於是补充道:“我这样说是认真的,和我自己的表现无关…白青渊的术法,深不可测。” “他现在展示出来的,都太表面了。还没人能逼他用出真正的功法。” 陈淮听见了魏虚涵的言论,对著大家说:“虽然很不爽那边的人,但他的话不无道理。白青渊在战斗之初不会把专注度提到最高,可能是要试探吧。这时算得上较好的机会。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会很难打……高士子这次,麻烦了啊。” 张驍却是面色平静,他不急不缓地说:“高兄並非莽撞之人,我相信他对这些情况有所预料,他应该有作战计划,只是需要一个时机。” 擂台上,白青渊已是全面占优,一举一动,皆体现著轻鬆从容。 反观高玄罡,疲於应对,气势不断衰弱,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你们不觉得,高兄不太对劲吗?”萧梦客笑道,“对於常人来说,这无疑是正常的反应,但如他这般骄傲之人,真的会任凭自己显得这么狼狈吗?” 看上去,高玄罡的灵力將要接近亏空的地步,白青渊的胜利即將到来了。 白青渊本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击败他,而不必纠缠这么久。 倒不是心存羞辱的念头,只是他放眼的是下一战。 与高玄罡之战,说到底不值一提。 他需要儘可能留力、藏拙,保持敌明我暗。 这样下来,反而是萧梦客处於不利的状况。 在前几场战斗中,他几乎展现了各项技能,诅祝术、幻术、剑术、雷法、符籙…… 再加上秋月节大战中对於阵法的操控等。 就算仍有什么后手、底牌,恐怕也不多了。 而白青渊自认,仅仅展现了冰山一角。 將思绪转回战场上。 高玄罡勉强维持的气势陡然跌落。 他撑不下去了。 定胜负的一刻到了么? 白青渊抬手间,將目力所及的箭,无论是真箭还是灵力凝聚的箭,全部指向高玄罡。 高玄罡被团团包围,被淹没在箭雨中,甚至观者看不清他身在何处了。 然后,万千箭羽,匯集一体! 半空中出现如同巨柱的物体。 简单粗暴,白青渊就要操纵它像山般压到高玄罡头上,终结这场战斗! 就在这座箭山將要坠落到头顶之时—— 高玄罡猛然暴起,侧身將长枪掷出! 正是破军之枪! 他还留有余力。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的机会! 当然不可避免的是,他根本无法再抵挡倾覆的攻击。 和陈淮一样,他註定输了,只是在输之前,他决定全力赌在这一击上! 白青渊並不蠢,他早就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了,暗嘆一声,虽然,高玄罡演得还不错。 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这算不上什么。 因为轻视陈淮,自己吃过一次教训了,不会再跌倒第二次。 交战之时,在身侧早就设置了诸多禁制,为的就是应对此种突袭。 这一枪,直击禁制之上! 势不可挡的锐气,並未被强大的防御消磨。 第一层禁制被击碎! 第二层禁制被洞开! 第三层禁制颤抖、破裂! 第四层、第五层…… 直至第十层,禁制上泛起了涟漪,纵横、蔓延、表面符文闪动,光泽不断褪去…… 最终,枪耗尽了所有灵力,猝然坠落。 禁制破了,离直击白青渊的身躯就差一点点。 咫尺,千里。 甚至不如陈淮突袭的一击吗? 至少那道剑气,还伤到了白青渊的眼角。 白青渊落地,胜负已分。 学官就要宣布对决结束。 突然间! 高玄罡的枪,炸开了! 不是寻常的爆炸,是一道法术后手。 枪的碎片如有灵智般,朝著白青渊激射而去! 高玄罡竟布置了法术。 他何时修习的? 没法回答这些疑问,因为他已经重伤昏迷。 更关键的是,白青渊放鬆了警惕。 他没有想到,高玄罡会有这样的设计,还是以法术的形式! 算了,就再多显露一点东西吧。 这一击会给自己造成些伤害,但没有陈淮那样直击要害。 所以,没必要使用时间之术。 白青渊伸出一指。 准確来说,这是一个特殊的手势。 很奇怪,眾人没有在此招中感到什么战意,反倒令人平心静气, “这是什么招?” 台下议论纷纷,饶是见识甚广者,也觉得新奇。 “拈花指,来源於三圣山的神国。” 还是有几人迅速得出了这一结论。 萧梦客和顾浣尘相视一眼,他们都脱口而出,因为两人在藏书阁研究了不少楚地罕见的法术。 特別是当时,顾浣尘对不净观颇感兴趣,得知高山之巔仍有人在传承这些术法时,很是惊奇。 如魏虚涵所说,白青渊的確深不可测。 直到此刻,许多士子才后知后觉,他们对白青渊了解太少了。 其实,从他显露的东西来看,是足以匹敌萧梦客的。 两人同样在法术上全能,擅长武技却只作为次要手段,而白青渊还有著圣地独特的传承。 他在前面的对决中,太多速胜速败,倒是留下了更多想像空间。 与他相比,萧梦客近乎明牌。 擂台上,这场对决彻底结束了。 仅仅是一指,却几乎阻拦了所有碎片,只剩一两道划过白青渊的身侧。 眼角的伤刚治好,这下又划了一道,但仅此而已了。 白青渊晋级,决战將至。 萧梦客对战白青渊。 这场决战,绝对算不上出人意料,就是有些缺乏故事性。 毕竟,两人並没有多少交集。 就连在之前的对决里,也没什么可说的。 例如,要是顾浣尘对战白青渊,两人同样不熟悉,却颇具话题性。 三次对决本就是噱头了,人们还能討论,真正全力不藏拙的白青渊,是否能战胜顾浣尘。 时至此刻,经过与高玄罡的一战,观眾们对白青渊已然改观。 知晓他是有些慢热的,进入状態没那么快。 仔细分析会发现,与顾浣尘的第一战,白青渊打得较为隨便,根本没用多少手段;第二战算是打了个措手不及,和与陈淮的那一战有异曲同工之处。 所以午间休息时,甚至有人已经总结出了战斗规律,作出预测:萧梦客胜的话,必须是速胜,被拖入长盘,白青渊的机会將越来越大。 与那些熙熙攘攘、喧囂嘈杂无关,萧梦客一个人回到了竹林小筑。 “马上要决战了,哥哥不应该好好准备一下吗?”携著轻盈笑声,顾浣尘走来,坐到石凳上。 她身后,其他几位友人也跟了过来。 萧梦客倒是很诚实:“虽然这么讲显得有些懈怠,怎么说还要靠著夺魁来选定明年的任务。但最后对手是白士子的话,总觉得差了些什么,没那么尽兴啊。” 光阴冢很神秘,按顾浣尘所说的话,白青渊暗中可能也有谋划。 只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白青渊给予的观感还不错,所以他並未对这人有实质的敌意。 萧梦客记得外城初见此人算得上彬彬有礼,之后苗氏事件中也是热心帮了自己小忙。 总的来说,还是不熟,无甚交集。 要怪就怪宋景云太弱了吧! 萧梦客想著,从前世阅读经验来看,要是一部好的小说,肯定会把矛盾最激烈的放到最后。 虽然实际上他觉得宋景云作为什么“宿敌角色”还远不够格,但与之一战还能称上些故事性、命运感。 和白青渊么? 如果不是家族之事额外提供了动力,这会是很纯粹的一场切磋。 尽力而战,展现风采就足够了。 可现在的自己,有不得不贏的理由。 陈淮拍了拍萧梦客的肩膀:“老萧,贏下这场决战!” 张驍点头微笑,没有多说什么。许麦同样如此,默默表示了支持。 顾浣尘柔声道:“月姐姐养伤没法过来,她说贏了以后会和大家一起庆祝。” 公主攥紧拳头,表示鼓励:“加油啊!” 公输易说:“那边藏得太好了,我没得到更多情报,但反过来说,我认为他不愿展露某些东西。所以萧兄,我不觉得他所谓的底牌有多么可怕。” 萧梦客无奈笑著说:“你们这么正经,反而搞得气氛有点紧张了。没事,我相信我自己的能力,但还是感谢大家的鼓励。我的目標只有一个,从未改变,那就是夺魁。” …… 决战之时到了。 安静,第一次如此安静。 只有偶尔拂过的风將擂台旁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这样的安静有许多原因。 无论如何,到了决战之时,总有许多观者会代入到这种紧张的氛围中,屏息凝神。 另外,此战在话题上確实无甚可说,比起那些场外杂事的討论,人们更將目光集中在两人的表现上。 最后,是两人超然绝伦的风采,令人目不转睛。 虽然把重点放在这儿有些奇怪,可此事切实影响眾人的观感。 大祭酒曾告知萧梦客,挑他去迎接西域来客,正是因为看上去就能担得起大楚的门面。实际上,他对此类事情也不陌生了,在清河剑宗时,他常被选为代表,也出於此。 而白青渊的长相虽与楚人有异,却別具一番异域之风,再加上圣地带来的超凡之感和本就拥有的风度翩翩的气质,足以与萧梦客抗衡。 也可能是两人间实在没什么故事可讲,在这方面似能构成竞爭,也勉强说得上个话题了。 萧梦客近来从未感到如此平静过。 这一战,排除所有杂念,只想全心投入,好好打一场。 白青渊仍表现得很有礼貌。 两边缺了些剑拔弩张的气势。 甚至观者们一时没意识到,对战开始了。 白青渊周身气势陡然剧变! 战局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竟是一贯慢热的白青渊主动出击,凌厉无比! 万箭齐发、千羽落! 白青渊直接使出与顾浣尘对决时,攻势最凶猛的两招。 “不,他的思路没有变,只是这次,他在战术上更激进些,在战略上,仍然有所保留。现在的白青渊,只显露了最表层而已。”魏虚涵点评道。 陈淮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只使用武技的白青渊,仅仅是最初级的形態。 萧梦客笑著说:“既然如此,我也以武技应对。” 他拔剑了。 说起来,他没用过连十一剑。 虽然出身清河剑宗,却並未投入很多在剑道上。 另外由於修为总是领先別人不少,这种连续繁琐的剑式,他基本用不上。 真不错。萧梦客发自內心地这么觉得。 说到底,这么久了,他很难碰得到与自身年龄和实力同时相近的对手。 而今,终於有这样的机会,不是值得高兴之事吗? “是连十一剑,老陈,萧兄在用你那招对敌!”公输易惊喜道。 陈淮赶忙摇手说:“老易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敢代表这一招…不过,大家要是这么觉得,嘿嘿,我也勉为其难认了。” 萧梦客不断挥剑向前,身旁如同出现一道无形的屏障,將所有箭羽阻隔。 白青渊看到形势不利,立刻转变思路,集中一点,以强攻破防守! 破解这招的方式,高玄罡已经演示过了。 可由於他修行不均衡,没法同时藉助法术防御,所以只能作为最后搏命的一击。 对於萧梦客,这不是问题。 而且,他將剑拋了出去。 是飞剑!藉助灵力隔空进行操纵! 既然进入炼炁期,就不能拘泥於过去的打法。 但他这样的表现,还是引得学官们惊讶讚嘆。 因为大部分士子仍是胎息期,他们还无法理解这一点。 虽然炼炁修士对於灵力的操控是更为精细的,但並不代表,一进入炼炁,就能掌握这种能力。 甚至,由於能调度的灵力突然暴涨,刚晋升者反倒会变得笨拙,把握不好大小强弱。 此时的萧梦客,一边设置禁制不断防御,一边御剑使出连十一剑,攻向白青渊,这就是天赋,绝对是当世罕见的天赋。 不知道院会否像之前一样封锁消息。 若是此战具体情况流传於诸国之间,想必被拿来与萧梦客作比较的,会是巴希尔和达鐸二人!当然,白青渊也会进入这一行列中,但毕竟他的年纪大了些。 同岁之时的表现,萧梦客很可能略压达鐸,只有巴希尔能与之討论一番。 白青渊眉头微皱,他不再停留於纯粹的武术。 同时,並非仅释放法术。 谁都清楚,越战到后面,消耗是越大的。 能长线作战,是因为前面的对手修为不及自身。 从表现上来看,萧梦客的灵力浑厚程度很可能略胜於自己。 所以,此战,反而必须速战速决! 萧梦客闪转腾挪间,將飞剑撤到另一边。 一剎那,两边都未出招。 “这样算进入第二阶段了吗?”陈淮喃喃道。 很明显,白青渊动用了法术,和上一战结尾相同的神国法术。 “不,不仅如此。”顾浣尘的神情有些凝重,“他已经悄然用了別的东西。” 第一招,依旧是拈花指。 萧梦客没有避其锋芒,继续操控飞剑,使出连十一剑。 “不对,糟了!”顾浣尘蛾眉紧蹙,她的双眼虽是一片灰濛,却显出了焦急之意。 霎时,擂台內空气躁动不安,就连眾人看到的画面也颤抖起来。 红莲焚世! 並且,这一回合白青渊完全破解了连十一剑的剑式! 他轻而易举避开了每一招。 反过来,火莲在萧梦客行进路线上接连绽开! 就像是有预测能力,看到了將要发生的一切。 “是啊,光阴冢闻名遐邇的,不仅是时间之术,还有占卜之术。” 张驍紧盯著擂台之上,语气肃然。 就在萧梦客万分危急之时,飞剑倏然转动。 白青渊一愣,不对,明明走完了十一招剑式。 怎么会有…第十二招? 第十二招,若是执剑手中,这一招是不可能存在的。 因为它会让手腕、臂肘、肩膀扭曲到常人不可能到达的地步,更遑论发力了。 可这是飞剑,並不需要手臂操控。 萧梦客本来隨性尝试的一招,成为了神来之笔! 这是幸运,当然也是实力的体现。 若他没有即兴用出此招,白青渊的攻势將连绵不断,不会给萧梦客留下喘息之机。 轻则全面陷入劣势,重则直接被当场击败。 这么一想,还真是凶险。 萧梦客额角也冒出几滴汗。 然而,没有如果。 此刻的局势完全不同,第十二剑打断了白青渊的攻击,还让萧梦客意识到他运用了占卜之术。 不过还远称不上对萧梦客有利,占卜之术,推演天机,儘管消耗巨大,但对白青渊来说是完全不亏的。 他不觉得萧梦客有什么办法破解此法。 十二剑是个意外,毕竟占卜需要过去作为考察,这一招式的確打破了常规。 但萧梦客可能在其后每一招都做出难以预料的创新么? 白青渊唯一担心的是,被拖延太久。 他的消耗已经大到了能够支撑的边缘,若不能儘快击败萧梦客,自己的状態会很快断崖。 萧梦客立刻使出各种法术,眼花繚乱,他要赌白青渊无法同时处理这么多信息。 白青渊勉强顶住,但他的攻击缩减到最为简洁的层次。 靠著推演能力的加持,在爆发极限低於萧梦客的情况下,仍能找到对方的各种疏漏。 在自身防守的一端,又能不断迴避各方向到来的进攻。 到了这个阶段,两人靠的都是消耗战。 考验的是千钧一髮下保持清醒的能力。 首先犯错者,將即刻输掉对决! 白青渊没有犯错。 可是他在推演时,兀地浑身刺痛,噗地吐出一口血! 怎么可能,被反噬了? 要输了吗? 不,並非如此,因为萧梦客也印堂发黑,嘴角流血。 所以他没能抓住这一间隙。 白青渊恍然大悟。 萧梦客竟对他自身使用了诅祝之术! 这样,当白青渊试图推演时,同样受到影响。 以自伤的方式,硬生生打断了占卜。 但是…不亏,甚至,势头到了萧梦客那边。 白青渊大笑著,接下来就背水一战吧! 反正负担的消耗已然超乎身体的承受范围,乾脆再加码一点! 只见他周身光华流转,令人感到奇妙、庄严,如同天人! “这是…三十二相!”顾浣尘立刻作出判断。 无论是道院士子,还是三十六巷观眾,在这一刻都为之动容,白青渊透露的慈悲之意,让人忍不住潸然落泪。 萧梦客瞳孔一缩,诅祝之术竟无法捕捉到白青渊了。 五蕴皆空,无色无相! 白青渊下了壮士断腕的决断,他无法支撑这么多的术法,气势断崖了。 可他搏得了机会。 要不要动用神魂术? 这是萧梦客此时的想法。 那样会很麻烦,最好不要在眾人面前展现。 嘆了声,最后一击有点草率啊。 不过,尝试一下吧。 白青渊无力动用任何东西了,他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 攥紧双手,蓄力,破空挥去!如意金刚伏魔拳! 双拳所及之处,空气传出剧烈的爆破之声! 萧梦客则相反,他拋出了数张符籙。 “他在做什么?犯蠢了么?这个状態下的白青渊,无法被符籙攻击到。”魏虚涵不解,厉声说道。 他自是对萧梦客抱有敌意,但此刻他只是对这样轻率的应对十分失望。 符籙並没有被引动,而是飞至各种,不断翻腾,变换位置。 眾人这才意识到,萧梦客要以此布置阵法。 可还是不明白,此时阵法还有什么用呢? 只见纸人飞出,萧梦客身形变淡。 “哦,有趣,萧士子也想復刻白士子的效果么?”学官梁垣聚精会神於战斗上,似是此时才想起自己有点评的工作。 通过符籙布阵,萧梦客混入纸人之中。 此刻,双方都无法捕捉到对方了。 白青渊更急迫一些,因为他的消耗更大,在十数息內,就將力竭! 罢了,相信直觉,赌一把。 他瞄了眼几个纸人的方位,闭上眼。 最后的伏魔拳! 拳头捲起罡风,朝著萧梦客的方向轰去! 他赌对了! 萧梦客也赌对了。 这一瞬,白青渊无法维持三十二相,已进入了天人五衰之状。 飞剑,迴转! 白青渊眼角一热,怎么,又是刺中了原先的伤口? 左眼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自己避开了萧梦客的反击。 他猜到会有反击,所以双腿还留著些蓄力。 但为什么,萧梦客笑得那么灿烂? 糟了! 自己的左眼,没有问题! 飞剑这一瞬才到来! 因为白青渊两次受此伤,有了施行厌胜术的基础,此术带来了虚假的疼痛感,再加上瞬息间藉助魘魅幻术造成的“失明”,白青渊上当了! 所以,对决结束! 胜负已分! 白青渊倒飞之时,手中突然出现一个动作。 可他终究没有使出任何法术。 萧梦客留意到了这个动作。 熟悉的动作,在哪里见过? 胜利的喜悦被疑惑衝散。 直觉,依旧是直觉。 这一战,没那么简单。 莫名地这么觉得。 甚至,那久未出现的网,浮现於脑海中。 白青渊,京城,真的是初见吗? 还是在更早之前,已然与他相遇过? 萧梦客最终还是鬆了口气,罢了,怎么说,此人並未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之事。 京城太多有秘密的人了,自己还远没有能力看清一切。 他抬起头,不知何时,大祭酒已在身边。 擂台下的观眾还沉浸於对战中,没有反应过来。 在看到擂台上萧梦客的身影时,喧闹才剎那爆发,人头攒动,山呼海啸。 萧梦客看著自己友人们的脸,看到他们都为自己感到喜悦。 这就够了,至少这一刻,该享受胜利,不是吗? “大祭酒大人,说好的挑选任务和借用灵宝的机会,您不会食言吧?” 卢越哈哈大笑:“萧士子,当然如此,老夫说到做到。只是现在说这些多无趣。” 他举起萧梦客的手臂,向所有人宣告: “武考,夺魁者,萧梦客士子!” …… 一切尘埃落定后,萧梦客来到藏宝阁。 扫视著此等足以杀死炼炁修士的法器。 若是寻常时候,只会感到讚嘆,而不是评估它们的战力吧。 夺魁之后,他的神情丝毫没有轻鬆。 他明白,真正危险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 第四十九章 难得几回閒 “武考,夺魁者,萧梦客士子!” 萧梦客走下台,迎接他的是铺天盖地、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人们纷纷簇拥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他面露笑容,但不得不说,太吵闹,导致他根本听不清大家在说些什么。 相比於陈淮激动地绕著擂台奔跑,自己首先感到的不是兴奋和喜悦,而是轻鬆。 其实远没到轻鬆的时候,可绷得太久了,总算实现了初步的目標,那些重担似乎也能减轻片刻。 接下来他有点心不在焉,当然要颇具风度地慰问一下对手,顺便帮助公输易宣传互助会,然后和熟悉的不熟悉的士子礼节性地寒暄几句,再接受学官的表扬自谦几句…… 不过,喧囂总会落幕,何况,这只是武考罢了。 一些士子还要准备额外考呢。 当然,萧梦客的友人们都发挥不错,不需要藉助这个环节,才能留在仙道院了。 终於,夺魁时的热烈差不多消散了。 萧梦客打完本就没休息,还要在人堆中应付各种事,现在都有些迷糊了。 他坐到一边休息,总算能呼吸些新鲜空气。 顾浣尘、公主和张驍走到他身边。 陈淮还在四处乱窜,吵吵嚷嚷,公输易则抓紧时机,招揽新人。 可惜,花月不方便移动,高玄罡则不知有没有醒过来了。 周遥和徐彦师姐弟路过,和他们打招呼告別 “我们去哪儿庆祝呢?”萧梦客问道。 “风月殿,绝对得是风月殿,我还没去过呢!” 眾人一愣,陈淮窜了出来,明明刚才还在乱跑,不知何时竟已到了这儿。 公主醒悟道:“对啊,你们还没告诉我,风月殿到底是什么地方?” 大家连忙堵住了陈淮的嘴,顾浣尘也和公主打哈哈过去了。 陈淮说:“对了,老易应该是不来庆祝了,互助会那边还有不少事要忙。” 许麦这时走过来,拱手道:“各位,我是来告別的,趁著夜色未至,我准备出发回堰水城了。” 几人听闻此言都是一愣,萧梦客问道:“接近傍晚,何必如此著急呢,明天出发更好一些吧?” 许麦摇摇头,挤出丝笑容:“不了,暂时来说,还是马上投入任务会让我好受一点。” 萧梦客诚恳地劝道:“许兄,有些话,我没立场去说,但若你仍感到难过的话,我们都会和你站在一起,不必一个人承担一切……” 许麦点点头,轻声说:“真的很感谢大家,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陪伴著我……可对现在的我来说,全力投入在想做的事上,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萧梦客当然不会多加阻拦,他一向尊重友人们的选择。於是,眾人向许麦告別。 看著许麦的身影渐行渐远,陈淮感嘆道:“最后,还是我们啊。” 萧梦客笑著回应道:“不,至少多了一位。公主殿下,那边允许你夜晚还出来玩吗?” 公主一怔,然后大喜过望,自己也被认可成为眾人的一员了吗? 连忙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肯定可以的,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就没问题。” “先去看看伤员的情况吧。”张驍微笑提议道。 这话有道理,立刻说服了大家,纷纷同意去看望高玄罡和花月。 高玄罡还在接受治疗,他伤得相当严重,此刻仍处於昏迷状態。 见状,眾人也就不打扰他。 隨后,一齐去往花月的住处 …… 藏书阁顶层。 “只有我们两人吗?”顾浣尘好奇问道。 “確实,就我们。” “復盘一下发生的事情吧。” 堰水城知县被杀后,对於商队的保护混乱了一段时间。 夜灯在京城守旧派默许下,在堰水附近发展势力,控制了城郊一个爆竹烟火工坊。 皇都紈絝子弟朱禹染上了冰陀罗花癮,因为混血西域人乱搞,断了交易,於是与某商队搭上联繫,夜灯当然参与其中,以送烟花的名义將花带入京城。 夜灯对烟花进行了改造,用孢状膜包裹了冰陀罗花,想要在秋月节放毒。 塞北的前国子学某人切割神魂,装成黄仙/二神。 找了一些塞北人,替换了部分烟火工坊和偽装商队的人。不过换神魂的方法很麻烦,且会死,相当於塞北的敢死队了。 刚换完魂的商队人走路很奇怪,被当地民眾质疑了。 本来接头人是投靠塞北的刘茂,他装成商队的人与夜灯交接,因为被禁足,导致那一天烟花工坊出了问题。 吕横和娄川跑了出来。去了很贵的风月场。 吕横受影响较小,回家后才出现幻觉,死在楼上。出现了冰花麻痹症状,但还是因为神魂受损而死,留下了煞气。 娄川逐渐变成了怪物。 放贷人派人来查吕横,此人没查到吕横,反而见女子嫁过来,於是暂且装了一下,却被女子的悲惨遭遇打动了。 当然他不能一直这样,於是决定回去告知此事,没想发现了吕横尸体,留下了一半脚印。 放贷人怀疑是此人失手杀了吕横,於是对吕家进行了威胁。 三人回来发现吕横尸体,却被上头告知是醉酒而死,但明显对不上。 塞北人见四人过来,准备出马仙报復,却害死了回来处理尸体的此人。花月受伤。 萧大战出马仙。 其中花月试毒影响了自己,萧梦客以此为灵感让陈淮建立互助会。 张驍来皇都则有其他目的,他想要为家族昭雪,並找到仇人復仇,他寻找父亲旧部,却发现很多人都离奇死去,於是他只能想办法融入军队。他获得周將军赏识后,与其一同前往风月殿,张驍推测风月殿有杀手隱藏。没想进入就遇到歌伎刺杀周將军,张驍与其交战,但她轻鬆逃离。周將军告知张驍秋月节將有大事。 九公主为了宣扬侠义,想要破案,官员知其身份无奈配合,让她去调查一些小案,如酒鬼书生的自杀、城外奇装异服的商队等。她拉来了好友顾浣尘、花月和萧梦客,没想到几人顺著这些小事查下去,竟发现夜灯教试图在秋月节放毒製造动乱,但向上报告后却无人回应。少年们决定靠自己来阻止夜灯教的阴谋。 夜灯教是皇都紈絝子弟朱禹引来的,他的父亲朱寰是丞相手下的重要人物,作为杀手的周將军同样是丞相一派的。丞相派因此大受打击,丞相也引咎退居二线。不过改革派掌管防卫任务,因此也受到了责罚,现任太子则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张驍则从周將军那边得知,太子是臥薪尝胆的好人,他同情改革派,但丞相势力巨大,於是假装与丞相结盟,等待时机,这次正是改革派主动出击设的局(本来是可控的,没想到塞北杀手介入了)。周將军是改革派派往丞相手下的臥底,丞相恶贯满盈,他决心以命换取太子的机会。 第五十章 边疆,黑云压城 “所以,你能详细说说,在遇到我之前,你们遭遇的事情吗?”顾浣尘问道。 萧梦客迟疑了,没有立刻回应。 顾浣尘微微蹙眉:“如果你不愿意交换信息的话,我们就没必要聊什么復盘之事。而且,为表诚意,我也会说一件自己了解到的事。” 萧梦客思索片刻,还是简要讲了自己进入平涇城到逃出无生谷,其间发生的一切。 当然,他有所保留,没有细讲无生谷內士子们留下的遗蹟之事。 顾浣尘並未在意他含糊略过的內容,只对他讲的江南两大家族的举动感兴趣。 她没有对这些事多加点评,而是兑现承诺,分享了她的情报: “秋月节之战时,我发现一个夜灯教徒不对劲。所以我追著他,到达了城外。我最终没能阻拦此人自杀,但审问中,我了解到,正是他们提供了血祭法。他们的名字…似乎是【炬】,火炬的炬。” 萧梦客面露惊讶:“炬组织?他们在楚王朝境內现身了?” 顾浣尘睁大了眼,连忙追问:“你了解他们的情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萧梦客回想了一下:“是西域使者噶第儿告诉我的。没错,他们是和血祭法有关,听说,炬组织已与西域的天鹰一部结盟,要在草原上推广这一邪功。” 他第一次见到顾浣尘如此急切的神情,默默记下了这个疑点。 奇怪,她在意的是这个?和自己推测的似乎並不相符,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这样啊。”她的语气恢復正常,喃喃道,“明年…西域英雄大会……” “对了,你那天不是想说光阴冢那边的问题吗?”萧梦客出言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浣尘回答道:“可能是我多想了。从武考表现来说,时熙应该无法承担统领光阴冢的任务。白青渊有自己的野心,收编其他人,也很正常。我把他们想的过於团结了。” 萧梦客问道:“你这么在意炬组织的事吗?如此轻率地对待光阴冢的疑点,不像你的风格啊。” 顾浣尘意识到自身的失態,没有多加解释,因为她知道越是掩饰,越显得异常。 “算了。回到原先的话题上吧。当然,我们根本不了解上面的谋划,只能盲人摸象、管中窥豹。但还是可以猜测一下,他们的真正目標。”萧梦客虽微笑著,眼中的锋芒却是更盛。 “他们吗?哥哥,你在意的应该是大祭酒的目標吧?”顾浣尘说。 萧梦客没有回应这句话,兀自解释道:“这一切应该算是新派的钓鱼之计。他们需要借一件无法掩盖的大事,打击丞相那边。新派早就了解朱禹之事,但一直放任此事发展,又遇上了傅德仁弄巧成拙的『协助』,成功促成了秋月节的乱局,將责任都推到对面身上。” 顾浣尘頷首:“哥哥想说的不是这个吧。这些內容,其实从官方通报中就能得出。但此事之后,最大的受益者並非新派。他们牺牲了重要的棋子,获得的是丞相暂时『退居二线』,他们自身也受到损害。没人相信此事会对丞相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吧?按陈淮所说,丞相势力遍布朝堂,看来他不过是礼节性地暂避锋芒罢了。” “所以,这只是第一步。他们仅仅要搏出一线机会,为后来者作嫁衣,那就是太子。时机稍纵即逝,接下来需要激进的行动,快速获得力量……剩下的內容,就交由哥哥来说吧。” 萧梦客拊掌:“不愧是我的妹妹,我们真是心意相通啊。大祭酒与我谈话时,我確认了两点。一是所谓的疏漏,即塞北人偷偷参与其中,他定是掌握此事动向的,而我们就是被用以解决这一疏漏的棋子。这件事,同样是借力的一部分。二是此事並不是为了新派,而是为了他的某位『学生』,现在来看,应该就是太子了。” “但正如你所说,太子並没有掌握实权,即使说他始终在暗处养精蓄锐,也难以匹敌丞相。时间紧迫,要將计划推进下去,就必须让一浪高过一浪,不能就这样回到正常的秩序,否则又陷入一滩死水。” “直说的话,太子需要掌握军权。可此事谈何容易。常规状態下,没人会让出如此重要的权力。方法么…要回到第一件事。恐怕,与塞北的战事將近了。” 第五十一章 厉兵秣马,天下將裂 “閒话少敘,书归正传。当少年们离开家园,奔赴未知的前程之时;塞北剑客凝视著辕门荒凉的石壁,铁骑陈兵边境,虎视眈眈;草原与大漠之上,雄鹰与苍狼躁动不安,年轻的君主蛰伏等待扫清一切的时机;背负国族命运之人,自西南一隅而来,披星戴月,长途跋涉,只为搏得一席之地……大世的帷幕將起,无数英雄或奸梟粉墨登场,真说得上名將如云,谋臣似雨,群星璀璨,匯聚一堂!” “这是开讲新的了,可旧的好像没讲完啊……” “老爷子,咱们还是想听之前那个故事!后来三个少年游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是啊,那个三弟真的死在战爭中了吗?怎么听上去故事还有转机?” 说书铺旁围满了人,七嘴八舌討论著故事內容。 临近新年,东扉城不减往日的热闹。儘管不少逐梦者回乡了,留在此地之人却並不因滯留而忧愁,反而张灯结彩,將气氛渲染得热烈。 萧梦客、陈淮和顾浣尘正处於人群中,实际上,三人是来买烟火的。 秋月节之事后,官府干脆禁止了商队直接运送烟火进京,並在周边小城设置了专营点。 本来是约好了五人一起来的,可惜张驍要帮军中做些事,花月则在练习功法时又把自己搞伤了,只得躺在黑棺里恢復伤势。 买烟火而已,三人並不需要多么匆匆忙忙,因而缓行於城中,感受著新年將至的氛围。 陈淮立刻就想起了那次听的说书故事,於是带著两人凑到这儿。 “可惜他们要失望了,这个故事有头有尾,就是缺了中段。”萧梦客笑著说。 只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和结局的穷途末路。 但他们是如何攀上巔峰,又如何分崩离析,却是没有下文。 “呃,我当时听那话,还以为老头要阴阳咱们呢。这次完整听了前段,还真是个完全不同的故事。”陈淮訕訕说道。 “说书人那时说的是,也许这是真实的歷史。会不会,这並非隨口一说呢?”萧梦客自言自语。 “不太可能吧,我看只是一种说书的技巧罢了,能让听眾觉得很真实!”陈淮表现出一副看透本质的样子。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顾浣尘轻嘆了一句。 这时,说书老人已不得不停下,对热情的听眾们作出回应: “哈哈,旧的故事来来回回讲了太多遍,终究是过去的东西了,新的一年即將到来,世事也是风云变幻,我虽老矣,却不能总拘泥於已逝去之事啊!” “新故事不一样,你们每个人都有机会参与其中,改变情节走向,这不是很激动人心的一件事吗?” 讲塞北人厉兵秣马,倒是挺应景的。 萧梦客想著,思绪飘到了几天前。 那时,他本以为或许会有和镇北王近距离接触的环节。 结果並没有,他们只是远远望著发生之事。 斥候来报,塞北人將会袭扰牧区。 镇北王展现出京城將士那儿看不见的凶悍与威势。 一声令下,军容整肃,整齐划一,在北地阴沉荒蛮的日光下,別具一番气势和美感,如同专供战爭的机器。 塞北人的一支骑兵小队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若隱若现。 他们自以为谨慎,却不知已然成为了笼中的猎物。 悄无声息间,北军的猎杀小队设好了伏击之地。 小队成员在哪儿? 塞北人全无察觉,倒是驱使马匹,越跑越快。 目的地要接近了。 倏然,尘土飞扬—— 身下之马未能急剎,向前倾翻! 是绊马索! 深藏地底的小队成员像猎豹般迅捷蹬出,身影在沙尘中如同神魔! 寒芒一闪,不知何时已出刀,塞北人头颅落地。 大祭酒展示了整个过程的影像。 这样的事,在边境连续不断发生,已是寻常不过了。 当然,绝不是每次都如此轻鬆,更不是只有塞北人伤亡。 事实上,两边的伤亡数相当接近。 这还远不是战爭。 卢越仅仅是为眾人展现一个侧面。 待到战爭真正发生时,將比这惨烈、残酷千倍万倍,饶你天资如何,若不能兑现为实战能力,仍是命如草芥。 这样想著,四周惊喜的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过神来,顺著眾人的目光,抬头望向天宇。 有什么细碎冰冷的小点轻落在脸庞上。 “老萧,是雪啊,下雪了。说起来在咱们江南那边,可见不到京城那么大的雪!” …… 外城。 段氏兄弟中的弟弟段渊仇来报: “殿…不,首席大人,残余的夜灯教徒已经收拢完成了。” 白青渊露出如常的微笑,然后转头望向天际:“不错,计划可以进行到下一步了。” 他伸出手,寒风里携著零零散散的细絮,接触到皮肤的一刻就融化无踪。 下雪了。 京城初冬的第一场雪。 “首席大人,恕在下直言,是否与炬组织达成合作,会让一切进行得更顺利?” 白青渊转头瞄了一眼,段渊仇连忙低下头,自认说错了话。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何必流露此等惧意,儘管我並不会同意和那些人合作,但你是我的家人,我们之间不必有这样的等级感。既然目標都是一致的,我怎会责怪你的心意呢?” 段渊仇鬆了口气,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 白青渊继续说道:“我们,只有我们的族人是最重要的。其他人,就算看上去会利於整个进程的发展,但只要有可能对族人造成不利,就不能盲目相信。” “何况,那些少年们很有趣,他们的行动,说不定会让预定目標更早到来呢。” …… 塞北。 富丽堂皇的宫殿內。 “王子殿下,你確定要如此?太冒险了,请三思啊!” 听闻太傅的话,达鐸冷哼一声: “太傅莫不是怀疑我无法战胜刚进入炼炁一层者?” 太傅拍著大腿,连忙解释道:“老臣万万不敢吶!只是殿下如此金贵之躯,亲身去往敌国,还是在战事將起的前夕,这…这不太好吧!” 达鐸轻笑一声,他下决心之事从不会动摇: “原来太傅是看不起我乔装打扮,潜入敌方的本事?罢了,不多戏言了。好不容易出现如此有趣的对手,我当然要去看看。何况,从情报来看,来年春季,他必然要回江南一趟的。” “若能在他发育起来前,就斩草除根,对於此后的战事也是一件好事不是么?再说,还有西域英雄大会呢。要是把楚人的年轻代表先行扼杀,之后他们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第五十二章 贺新年 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窗外已是一片白色的世界。 是“瑞雪兆丰年”还是“为瑞不宜多”呢? 至少屋內挺温暖,足以隔绝凛冽的寒风。 收回流淌的思绪,萧梦客放下笔。 这封书信將要寄回家中,没什么重要內容,不过是和父母兄长讲讲在京城的生活,对家人表达问候,並提到面对建陵家族的袭扰,已做了充足的准备。 今年没能回家,所以他想著,更应该把好的一面展现给家人,那些纷繁扰人的事就不必多言了。 况且不论如何,此刻的他再回忆过去的大半年,愿意呈现在眼前的也是那些令人高兴之事。新的一年將至,总还是对未来抱有期望会更好些。 將神识投入星图之上,秋月节之战前,他点亮了室宿,进入炼炁。只是因为没带来新的天赋,他並没有太在意此事。 因为星图的存在,他大境界的晋升与小阶段並无差別,同样顺滑。 进入炼炁,他觉得自己是该稍微思考一下星图有关的信息了。 在之前,他始终抱著的想法是,在太弱的时候,没必要在此纠结太多,找不到答案,对自身也没有用。 如今回想起来,获得星图其实是挺意外的一件事。 先前並无任何踪跡可寻,只是某一天,在按照师父萧画的要求练习上古巫术时,它兀地浮现於心神中。 进入无生谷遗蹟时,面对幻境带来的危局,不由自主地动用禹步,感受到了星空深处神灵的悲伤。 可惜,胎息境的自己神识尚未完善,什么也没探查到。甚至没法確定,所谓的神灵是否也只是幻境的一部分。 再之后就是武考之时,时熙展现出的那半幅星图。 儘管有微妙的差异,但“半幅”是一个重要信息。 这不由得让他联想到,光阴冢拥有的正是半部《天书》残卷。 《天书》残卷,虽然组建仙道院的主要目標就是为了破解它,但萧梦客最初没有太在意此物,一开始来京城更关注的是藏书阁內的法术。 现在他终於可以更关注藏在背后更深处的东西了,而且,他隱约察觉到,要將修行之路走下去,就需要捕捉星宿之间的联繫。 此物牵扯甚广,不仅是王朝与圣地的关係,还有二十年前发生之事。 看来,春季任务也需要努力一把了。 第一批破解天书残卷的名额,他志在必得。 忽有欢声笑语入耳,他如梦初醒,抬头望向窗外。 友人们已然到来。 是啊,今日是天璽十六年的最后一天了。 大家约好了,准备在三十六巷跨年。 收起纸笔,萧梦客轻笑一声,该暂且放下这些心事,投入今晚的庆典中了。 …… “好冷,可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下雪呢,之前只是在旅者的话中听说。”花月包裹得严严实实,勉强蹲下,捧起堆积的雪。 细雪从指缝中落下,冻得她手泛起粉红。 待到大家围过来的时候,她突然向上一捧,让雪片纷纷扬扬地洒落,然后眉眼弯弯,露出皓齿,笑得像是小孩一般幼稚。 顾浣尘俯身,捡起一块凝结的冰片。 “这块有点像星的形状。”萧梦客说著,又捡起另一块,擦了擦,“这块就有点像心。” 花月凑过来,注视著这块“心”,似乎深感兴趣。 萧梦客递到她手上,一同举起这块冰,將它对著太阳。 光芒在冰晶结构中穿行,照得熠熠生辉。 花月偏过头,望著少年的脸,一时有些恍然,怔怔呆立著。 突然,她回过神来,猝然想要抽身,又怀恋这一刻的安寧,反而靠近了几分。 萧梦客倒是不合时宜地放下了冰片,似乎注意力全在它之上:“在阳光下真是闪耀啊,可惜这样就会更快融化。” 顾浣尘接过话头说:“到了春天,总会融化的,至少还闪耀过,就足够了吧。” 陈淮偷偷低声和张驍说:“老萧有点太坏了,他肯定知道一切,但就是不回应。呵呵,以前在清河剑宗时也这样!” 张驍苦笑道:“其实我有点没懂他们在说什么。” “大家,我到了!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公主到了,按她先前所说,这次新年庆典她必须用真实身份出现,所以她没法一路跟著大家,先得隨著皇家巡视一圈,算是个与民同乐的环节。 在那之前,她还是觉得先和大家见一面。 这次穿著盛装,让她平时显得过於清淡的外貌也艷丽了几分。 侍女和护卫跟在身后,没办法,毕竟待会就要回皇家的队伍里。 不过令萧梦客、顾浣尘和花月惊喜的是,侍女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苗氏!在事件结束后,她无处可去,公主主动收留了她。 为表示感激,她用祥云结串起了香囊,作为礼物送给大家,眾人连忙表示感谢。 还多出几件,苗氏隨口解释道:“总算有机会出来一趟,奴家待会到外城时,还想对几位好心人表示感激,特別是段氏兄弟,在奴家不知所措时,提醒可以將事情上报告知两院士子。多亏了他们,否则当时…唉,喜庆日子不说这些了。总之,太感谢各位士子了,你们对奴家有再造之恩!” 萧梦客三人赶紧劝止,说作为任务,本就是分內之事,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如此感谢他们。 寒暄了几句,公主依依不捨地离去,还说著希望大家能等自已一同跨年。 小插曲结束,眾人准备离开竹林小筑,去三十六巷街道之上参与庆典了。 “段氏兄弟么,奇怪,怎么感觉有点熟悉。”萧梦客捕捉到了苗氏话中的细微之处,喃喃自语道。 “哥哥,怎么了吗?”顾浣尘问道。 “不,没什么。”萧梦客摇摇头,露出微笑,“可能是我多想了吧。总觉得復盘时漏了什么,娄川藏身的地下水渠的门……罢了,现在不宜谈这些,以后的事就暂且交给以后吧!” 走出仙道院,街头巷尾已充盈著节日的氛围。 雪地车辙纵横,长街悬灯结彩,店铺鳞次櫛比。万家灯火,炊烟繚绕。 五人朝著酒楼走去,只见旗帜映衬著暮色,进入店內,食客来来往往。 “今晚终於能安心看一场烟花表演了。”陈淮嘆道。 其他人赶忙劝他少说几句,別搞成乌鸦嘴了。 好在並未如此。 跨年之夜三十六巷並没有那么拥挤,大部分人还是回家吃年夜饭,讲究个团团圆圆。 真正在大街上参与庆典的,都是漂泊之人,特別是仙道院士子们。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人,公输易还在带领著互助会核心成员搞团建、许麦回京城带著小妹四处逛逛、周遥徐彦这次准备弥补上次表演的遗憾、白青渊带著手下打了招呼…… 终於,到了皓月悬空,夜最深之时。 烟花升腾,不似秋月节那样规模庞大、华丽璀璨,却给大家带来喜悦、祥和之感,总觉得更能打动人心。 何况,这次几人也参与进来,欢闹著释放了数个小的烟火。 三十六巷最高的钟楼之上,代表一年结束的钟声响起。 爆竹碎红满地,硝烟漫捲如云。 天璽十七年的第一天,到来了。 第五十三卷结卷兼请假 第二卷结束了,虽然后台看几乎没追读了,不过请假还是得说一声,准备整理一下第三卷內容,顺便存一点稿。 相比第一捲来说,第二卷完成度应该是好一些,至少达到了一开始大纲的目標。 总的来说,每一卷的风格有所不同,当是练手了。 第一卷本来是狼人杀或者暴风雪山庄风格,最初大纲会更缓慢一些,大概是主角在平涇城调查得出各方谋划的故事。 真开始写了发现水平不行,达不成这个效果,而且出现了可能崩人设的问题,所以大幅缩减了剧情,然而又导致了敘事比较混乱的情况,所以必须承认第一卷,特別平涇城部分写得不行,立正挨打了。 本来想进行大修,但问题太大,想不到很好的修改方法。考虑到第三卷就要回江南了,应该会在剧情中重新梳理一下。 第二卷则是普通的悬疑故事,三件小事串成一件大事,可能细节会有不少问题,但大框架还过得去。 第三卷应该是类似於公路文的故事。 另外,根据评论略微回应一下。 世界观的问题,不剧透地说,看上去小是因为有很多歷史和地理的空白和模糊不清处,目前展开的地图確实不太仙侠,和仙道衰退以及三圣山压制力有关。 不过,本文还是仙侠文,虽有诸国並起的態势,但並非爭霸文。 第二卷京城篇可能是最有点这方面色彩的了,但只是给主角一个解密和修炼的背景。 最后对追读的(如果不是机器人)两三位读者大大表示抱歉,本卷后期写得不满意,经常第二天再改,应该造成了不少阅读的麻烦。 序章 故事开始之前的故事 据传说,在东海以东遥远到无法探知的浩渺烟波中,即使是《山海舆图》也未曾记录之地,有一座云雾繚绕的仙岛。 这是彻底的无名之所,天地间惟余死寂,山川沟壑仿佛水墨画卷,万千事物黯然失色。一切都停滯著,似在等待谁的到来。 群山中央鏤空,儼然是一座巨型洞窟。其內,亘古石壁围绕的圆台之上,银灰色灵气浓郁至极,凝为实质,丝缕相连,逐渐化出人形的轮廓。 然此进程过於缓慢,当其初具人形之时,外面已是沧海桑田,隔了不知多少世。 直到另一股微弱得如同沧海一粟的力量,悄然探入其中时,才一石激起千层浪,令这潭死水重新开始流动,甚至汹涌起来。 不同的声音在此中迴响。 “这个世界的仙道,很有可能是被真仙褫夺了……” “东域的修士们啊,请隨我奔赴这最后一战吧!” “在这片废墟上,我们还不能拋却门户之见、建立联盟,来面对共同的敌人么?” “这是……仙盟的落日……” “时至今日,那个势力还隱藏在暗处,绝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修为!” “这会是我们的希望,还是毁灭的开端?” “唉……” 隨著一声悠长的嘆息,此地重归寂静,就好像只是一阵风拂过,未曾留下任何踪跡。 可惜的是,坐在石台之上的少女,无论看上去多么完美无瑕、超凡脱俗、宛若仙神,也因石壁中能量枯竭,终究塑成了一个残次品、一具空壳。 睁开的灰色双眸毫无神采,像是精心雕刻的人偶,却偏偏缺了一丝灵性。 这一刻的她没有自我、没有灵智、甚至连感官都是残缺的,与其说是生命,倒不如说仅是一种自然现象,同万物齐一,夹杂著微不足道的本能。 只是因为那微渺力量的召唤,她被牵动,向洞窟之外走去。实际上,她还不会行走,而是平移向前。 一路上,少女饮露餐风,却丝毫不染尘埃。 当头顶的光球第七次升起时,她到达了仙岛的边缘。 雾气逐渐消散,黑白灰之外的色彩闯入视域中,这使得她驻足片刻,但仍是懵懵懂懂,因而继续踏上旅程。 穿过边缘的瞬间,她被传送到幽谷深林之间,可惜她仍未对这片苍翠作出什么反应,只是不断前行,不顾虑多远、多久。 终於,和先前所见彻底不同的事物映入眼帘。 在少女眼中,不过又是一抹新的色彩,她甚至还无法从混乱的色彩里识別出一个物体。 但这个事物有些微妙的差异,带著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仅剩本能的少女当然不会懂何为吸引力,她能做的是向前,到达事物旁侧,提取那晶莹透亮之物,正是她所需要的东西。 幸好是这个没有灵智的少女见到了这一幕,若是有常人在场,一定会胃中翻腾、噁心犯呕,甚至被嚇得浑身颤抖、仓促逃亡。 那个事物已称不上一具人体了,受到血祭法攻击,她的全身上下体无完肤、涨起密集的脓包,血液混杂沉黯的脓液从腐烂处流出。组织器官错乱生长,伤口处长出眼睛和毛髮。本该是肩膀的部位膨胀增生,內部不停蠕动,仿佛有无数虫子在其间穿行。 少女获取那晶莹之物的同时,眼神变得不断清明,她能看见、听见、嗅到、感受到这个世界,当她低头望向水潭时,识別出倒影中的“自我”,她有了记忆,获取了世界的讯息。 与此同时,那不具人形的肉块之上,嘴巴,或者说现今只是收缩舒张的洞,发出痛苦的哀嚎,却越来越轻微,就连那最后的一丝生机都要逝去。 然后,她能听懂了那话语,不是来自外界的声音,而是直抵內部,那刚刚显现的自我。 “拿走我的神魂、我的记忆吧,没事的,但我还有一个愿望……” 她张口说出了这段话,才恍然大悟。 伸出手,抚摸了自己的脸庞、四肢、躯干,看清了倒影中的面目: “真可怜啊,我真是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呢。虽然似乎是记忆中渴求的美丽,可是,就连恐惧、愤怒和恨意都感受不到了。” “但是,我不会忘记,我会为你而向他们復仇。” …… 第五十四章 冬日回忆 进入炼炁境后,冬日的寒冷对於萧梦客来说算不上什么问题了。 但今天的他却是躺在温暖的床上,没有睡眠,没有修炼,只是任凭回忆流淌。 望了眼窗外,不得不说,京城的雪和江南大不一样,並不会在第二天就融化,而是堆积成厚厚的一叠。 说起江南的冬天,他想起六年或七年前的一件事。 之所以记忆不清楚,可能是因为此事没什么重要之处,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幼时並不参与多少家族事务,那之后则加入了清河剑宗,每日重复著近似的生活。 他觉醒宿慧后,最主要的想法就是修行成仙,因而在剑宗,他除了修炼就是外出清理些流寇和妖物,並不怎么留意其他事情。 现在又想起此事,另一个原因可能是他在记忆中搜刮关於建陵两大家族的信息,恰巧发现,唯一称得上与他们有正面接触的事就在於此了。 虽然同为江南地区,江胥离建陵其实挺远的。曾经的江南故国,地域甚广,因而国都建陵挑在较为中间的位置。 按现在的人对江南区域的理解,建陵多少太西了些。建陵两大家族对於海权是间接掌握的,在海边扶植了些附属家族。 但他们始终没能掌握江海匯集之地旁的那片海域,因为那里是笠河与江胥,盘踞著不可小覷的家族势力,足以抵御建陵人的覬覦之心。 江胥更南一些,非要讲也可以说有萧、陈、顾三大家族,顾家稍微偏远些,与其他两家联繫不那么紧密。 与建陵两大家族深重对立不同,江胥三家族关係还挺和谐的,长久以来保持相安无事的状態。 萧梦客此世的父亲本在京城为官,二十多年前告老还乡,將萧家的桃源山庄进行了翻修,扩大了不少规模。 回江胥发展后,父亲想要在家族后辈中培养几位修士,因为萧家的炼炁修士都略微年老了。虽与清河剑宗联繫甚密,但毕竟是外力,不可能总倚仗他们。 当时恰逢建陵吴家最后的辉煌,还炒作出了吴晋英这个所谓的“筑基潜质天才”,不过现在回看,这反而是他们衰落的象徵了。 在吴家的牵头下,京城、道门和一些小宗派的代表齐聚江南,说是为了测试潜力、挑选天才少年,实则明眼人都能看清,主要是为了给吴晋英造势,维持吴家没有衰落的假象。 不过,这次“盛会”並没有什么戏剧化的情节,比如谁人突然崛起,吊打吴晋英,狠狠打吴家的脸之类。吴晋英的泡沫此时尚未被戳破,到了后来修为停滯,才被吴家冷藏,淡出人们视野。 甚至,因为出现了一些意外,这场集会中途停止,没有进行下去。 回忆总是容易美化过去,萧梦客想著,这么来说,虽然外界局势日渐动盪,近几年江南反倒是变得更安稳了。在他幼时,家族纷爭的烽烟未熄,被两大家族击败的旧势力的残余仍在暗处,不时进行袭扰。 此类袭扰大多无甚成效,这次同样如此,集会被打断了,但无人伤亡。 显然,集会並不是什么好时机,不少强大修士匯聚於此,对付这些小鱼小虾轻而易举。 但在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集会袭击事件之上时,另一群人悄然到达孙家附近,试图损毁孙家为渔家大祭准备的物资。 这件事其实有点莫名其妙,引发了不少爭议。说是声东击西之计,可旧势力残余们真会费那么大劲,袭击这种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吗? 所以,孙家认为是吴家策划了这次行动,为的就是噁心一把他们,最终此事又落到了两家之间的矛盾上。 萧梦客想到此处,吴政宪死前的话突然迴响在耳边: “翌年的渔家大祭,孙家在壅水湖有所谋划……” 渔家大祭,到底会有什么异常? 这是古时传下来的节日了。建陵人曾以捕鱼为生,因而每年会在壅水祭祀,求水神保佑能有充足的收穫。如今渔业自是不再那么重要,这一习俗却保留了下来。 作为旧都,建陵的影响力扩展到四周的城市,江南的其他地方同样接受了这一节日。 萧梦客记得,江胥这边也会举行庆典,只是规模很小,仅限家族范围內。 一时半会得不出什么思路,破坏节庆物资,似乎除了让孙家丟脸以外,也没什么作用了。 忽然间,道院令牌投出影像,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看,哦?大祭酒说待会要召集眾人说一下春季任务的事,顺便另有一件要事要告知。 正好,自己在这里冥思苦想江南之事也是无益,不如从中抽身,换换心情。 走出竹林小筑,与张驍见了面,即使是恶劣的天气,他仍保持著练武的习惯。 至於陈淮么…自从这年的课业结束,他就流连於柳陌花衢之中,夜夜笙歌…… 所以两人没必要等他了,就向著三十六巷出发。 虽然街上不復往日的热闹,但也绝没有寂寥之意,迎新年的各类装饰带来喜庆的氛围,不少居民正在扫雪,空閒的孩子们则打著雪仗。 路上,两人隨便聊起春季任务,萧梦客问道:“张兄对此次任务的地区或內容是否有什么偏向?” 张驍想了想,答道:“我希望能抽选到去军中的任务吧。听传言所说,应该都是离京城较远的地方…我並没有什么忌讳。而任务內容嘛,说实话,我甚至猜不出会让我们做些什么,总之努力通过就行了。” 萧梦客微微頷首,依旧没有点破,毕竟那是张驍的家事,还是待他愿意与大家分享时再说了。他已经猜到张驍通过某种方式意识到上方势力对其的留意,能顺利离开京城避避风头就足够了。 一如往常,不需要刻意寻找,两人只是顺著三十六巷缓行,便自然而然地进入了环形房间。 扫视一圈,看来他们还算得上早到的,此间还没有几人,三位少女也是隔了一会儿才到来。 萧梦客听见打招呼的声音,因而抬头望去。 来者正是顾浣尘、花月和公主三人。 她们赶忙拥到萧梦客身前,閒聊著最近的事情。 萧梦客看著她们的笑容,感到欣慰,还记得初见花月时她浑身带刺,性格也比较孤僻,现在真是好多了。之前她与公主似乎不太合得来,而今成为了朋友。而顾浣尘变得越来越正常,可以压制住那些诡异非人之处了,称得上进步飞快,这也是为何当时萧梦客看了一眼就认为她能轻鬆贏过白青渊。 不知不觉间,环形房间里愈发热闹,大部分士子都到齐了。 卢越此时才现身,说得上姍姍来迟。 他正要开始讲解,却有一身影跌跌撞撞出现。 是陈淮,他脚步虚浮,面色沉黯,还带著黑眼圈。 见他这副样子,萧梦客几人都不禁无奈摇头。 第二章 春季任务 陈淮见到眾人的神情,连连叫屈: “你们误会了啊!我近来真没做那些事,最多也就课业刚结束那几天风流了一下……” “呵呵,我们可什么都没说啊。”花月戏謔道。 张驍拍了拍陈淮的肩膀,诚恳地说:“注意身体。” 萧梦客和顾浣尘摇了摇头,公主则有点懵,没有听懂。 陈淮赶忙拉来公输易,让他替自己解释。 公输易只能无奈道:“我能作证,老陈这几天都是在帮互助会准备一件事,不过,暂时保密,待会大家就知道了。” 萧梦客低声说:“公输兄你被强行逼迫了就眨眨眼。” 陈淮不忿道:“哼,你们等一下就知道我贡献多少了!” “对了,公主殿下,你也要参与任务吗?”萧梦客转换了话题。 公主忽然被问道,不禁一愣,反应过来才解释说:“不,当然不是,唉,我只是过来玩玩…他们根本不允许我离开京城,怎么可能会让我做什么任务呢……” 眼见公主有些沮丧,顾浣尘安慰道:“我们会想办法和你保持联繫的,讲讲路上有意思的事,然后回来的时候带些当地的特產。” 花月和萧梦客也表示赞同。 公主立刻展露笑顏,甚至显出感动想哭的神情:“大家真是最好了!” 萧梦客瞥了眼顾浣尘,觉得有些奇怪,她什么时候这么有情感了?还是在模仿谁的举动? 卢越见眾人终於到齐,轻咳一声说:“老夫本不想在假期之时打扰各位,但先前忙於眾所周知的那件事的后续,实在抽不出空隙,只得在今日简要讲一讲了。” 他所说的当然就是秋月节之乱了,在定员考核结束后,大祭酒就马不停蹄地赶赴宫城配合调查。 萧梦客还记得本来大祭酒说好了给他介绍一番藏宝库中的灵宝,便於他的挑选,然而根本见不到他人影,萧梦客只得靠自己选出宝器了。 卢越继续介绍道:“想必诸位对春季考核的形式和奖赏都较为清楚了。老夫就快速提一嘴,到了今年初春之时,各位將抽选任务內容,远赴各地执行为期半年到一年的任务。最后,表现最为出眾的七人,將获得参悟《天书》残卷的机会。” “这些东西眾所周知了,想必诸位更好奇的是任务的內容。可惜此时,老夫还不能说得特別清楚…哎呀,不必露出这样失望的表情嘛,老夫不会让你们白来一趟的。” “必须要提醒的是,这些任务与先前你们接的小任务截然不同,是真正会带来生命危险的。你们將在一定程度上隱藏身份,介入势力爭斗、参加边境战事、探索未知秘境等等。本来老夫想在今日让各位完成抽选的,不过两院那群傢伙太偷懒了,一些东西还没安排好,只能再等等了。” 卢越摸了摸鬍子,显得有些无奈,继续说:“最后,话题交给各位,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老夫会一一解答。” 萧梦客听他讲述的同时,一直在思考,果然仙道院的建立有不小政治意义。春季任务筛选出的人,似乎与参悟《天书》残卷所需要的“悟性”没那么相关,倒像是在培养密探或间谍。 这时,有不少士子开始连连发问。 “请问,我们在任务中的表现由谁来评定呢?” 卢越嘿嘿笑了笑:“我们会以多种方式对各位的行动进行记录。本来不想说这点的,但既然提到了,老夫就稍微透露一下,在经歷我们尚且能处理的生死危机时,会出现保证各位不死。当然,得是生死危机才行,而且这种情况下,你们的评分会被扣除许多。” 张驍少见地主动提问:“大祭酒大人,具体的任务选取规则是怎样的。我们能提前获知有哪些任务吗?” 卢越一拊掌:“瞧老夫这记性,如此重要之事都忘记详细说了!抽选前,具体任务內容无法告知诸位,但是会说明可以前往哪些区域。考核综合进入前八的士子拥有否决一个区域的机会,进入前四者则拥有挑选一个区域的机会。” 这里倒没什么爭议,考核前八者正是武考八强,但萧梦客听此反而一怔,就要说些什么。 卢越似乎预想到了这一点,提前开口道:“萧士子,老夫说的是登上顶峰,但没说必须要夺魁。” 萧梦客无语了,在这也玩文字游戏啊!但没办法,他確实没说非要夺魁,只是此间规则不定,若是自己未夺魁,他又能有另一套说法。所以,这次考核全力以赴没什么问题。 卢越话中似乎意味深长:“萧士子不要著急嘛,夺魁总会给点优待的,老夫绝对会在旅程上为你准备得力助手的!” 萧梦客假意客套著感谢,心中却是不信,谁知这老顽童又要整什么活。 又有些士子问了关於春季任务的问题,但大多是细枝末节之处,不太重要。 眾士子逐渐不再问询,转为私下討论,从气氛来看,这次小会差不多到此就结束了。 陈淮和公输易神神秘秘隱瞒之事仍未揭晓。 “等等,诸位暂且止步,还有一事。”卢越喊停了眾士子,“考虑到在假期召集诸位,是老夫自身之事造成的麻烦,自是要补偿各位。” 眾人纷纷驻足,十分好奇,会是怎样的补偿呢? “那就请互助会的公输士子为大家解说一下吧!他们为此事的准备出了不少力。”卢越將房间中央的台子让给了公输易。 公输易上台躬身作揖,显得很有礼貌: “大祭酒与宫城那边联繫后,上边决定开放悬山寺供大家前往休养。” 许多人听此没有反应过来,有几个消息灵通者却是惊讶地说: “悬山寺,那不是专供皇家的修炼养生之地吗?!” “没错,正是如此。”公输易笑道,“此地也算是一处旧日秘境,虽位於山中,却是冬暖夏凉,且有许多温泉池。这温泉可不一般,它同时还是灵泉,其中有充沛的灵力,比道院里的聚灵阵效果更好!” “我们几位互助会成员已然布置好了场地,就待诸位士子到来了!” 了解情况后,大多人都振奋雀跃,对此充满期待。一开始不少只期待获得积分者,得知其中有灵泉后,也立刻改变了看法。 惟有一群人不满意。 何寒汀看著宋景云兴奋的神情,嘆了口气,道:“师兄,此事不太好吧。你想想,为何道院要强调互助会的身份。” 宋景云听这话顿时冷静下来,热情蔫了不少,但还想挣扎一番,便说:“师妹,你想多了,道院一直以来並未区別对待。应该只是那边人多,所以找他们帮忙罢了。” 说到后面,他话语中的底气渐消,其实他明白,这场角逐已经分出了胜负。 从前的宋景云可不会说这样的话,何寒汀眉头皱起,她能觉察到,武考被萧梦客轻鬆击败后,宋景云的心气不復往日,甚至有些自暴自弃了。 “师兄,我直说了,你近来状態很不对劲,別忘了我们的目標。” 宋景云苦笑一声:“目標?也许从前师父说的对,我並不是能改变局面之人。师妹,我一直不明白,你的天赋比我好,为何要依靠我去实现这一目標呢?哈哈,其实道门里有几位比我更適合做此事的师兄弟,要不你去找他们吧……” “啪!”清脆的耳光声,宋景云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捂住脸。 何寒汀眼眶发红,甩下一句话,愤而离去:“你真噁心,是我错付了。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变强吗?我是为了你考虑啊!” 这齣闹剧吸引了不少人观看。 萧梦客喊住了大家,这种时候没必要落井下石、也没必要假惺惺安慰,放在一边,不多关心就是最佳態度。 与道门及追隨者那边的氛围不同,萧梦客几人很是欢愉,他隨口问道:“大家都去吗?” 公主眨著眼,很是恳切道:“我应该是可以去悬山寺的,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聚会、一起玩一次了!” 其他人互覷一眼,纷纷展露笑容。答案不言而喻,本就是难得几回閒,当然要利用好这短暂的休憩时光。 何况,接下来恐怕是连绵不断的考验,可能难有喘息之时,那就养精蓄锐,为此做好准备吧…… 第五十五章 悬山寺 藏书阁顶层。 “悬山寺比预想的更有意思些。”顾浣尘一边翻阅古籍,一边讲著,“它不仅是旧时宗门的一部分,还曾被仙盟用作一个据点。” “据点?”萧梦客捕捉到这个词语,不禁问道,“和什么战爭有关么?” 顾浣尘想摇头,但转念一想,不置可否:“只能从角落中推出蛛丝马跡,的確应是一场战爭,但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与某潜藏势力的对决,更像是…与寥寥几人的战斗。”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这个世界的过去,真是越探究越觉得迷雾重重,扑朔迷离。 “说不定,我们这次去悬山寺休养能发现些旧日的真相呢。”萧梦客率先破冰,半开玩笑地说著。 顾浣尘並未一笑了之,而是考虑了这一想法的可行性: “想要在其中搜寻什么线索,希望挺渺茫的,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许多强大的修士肯定对它进行过详细的探查。不过,多留心一下悬山的其他地方,说不定还能有些收穫。” 萧梦客回应道:“反正在寺中也无事,在山里走走未尝不可。” 话题一转:“对了,小顾,你这次任务想去哪儿啊?” 顾浣尘说:“我想去哪儿也没用啊,没排进前八,就没有选择权。” 还真是白问了,不过和猜的不太一样,他本以为顾浣尘会像之前一样以开玩笑的、模稜两可的方式回应自己。 现在倒是乾脆直接了,算得上是更敞开心扉、关係变好的標誌吗?说不准,她的想法、行事还是太怪了。 …… 悬山,位於望闕城东北方向,其名来源於一个传说,即原先那里本是一块平原,某一日,忽有山丘从天而降。一开始,它仍悬於半空中,隨著时光流逝,终有一天,它彻底坠落,成了今天的悬山。 按理说,越往北行,天气越是寒冷,但眾人到达悬山寺附近,却觉得像是提前大地回春了,明明登山的一路上,仍是白雪皑皑覆盖地面。 在外面看,这座寺相当古朴,外墙斑驳、藤蔓密布,近乎废弃。 走入大门,別有洞天。只见雕樑画栋,鎏金溢彩,长灯摇曳,熠熠生辉。行於裊裊檀香之间,颇有些远离尘俗之感。 各自到了寮房,放置好行李,有人直接懒得出门了,有人则开始在寺內閒逛。 “效果真比聚灵阵还好啊!大祭酒诚不我欺!”陈淮吐纳一番,感嘆道。 此时,萧梦客、张驍和陈淮三人正围聚在院中圆桌旁,感受著旧日秘境带来的修炼效果。 当然对於萧梦客来说,因为星图的存在,灵气浓郁程度对他影响不大。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他进入寺庙后,莫名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这种熟悉感来自於何处? 將思绪浸入回忆中,一个意外的答案闯进脑海。 无生谷遗蹟,准確来说,是空间褶襞之后那个灰色的世界。 他又感受到了那种奇异的力量。在当日尝试进通道时,它曾抗阻张、陈二人,並造成了伤害,但对於自己则较为中性。 而今,这力量竟然有些亲和自己了。 萧梦客顿感惊喜,不由得轻笑一声,说不定误打误撞猜对了,悬山寺里真的残余著不少旧时的秘密。 望了眼天边泛起的暮色,他知晓现在不是好的探索时机,但没什么好心急的,明日一早出发即可。 已是傍晚,张驍和陈淮去吃些斋食。萧梦客晋升炼炁境后,逐渐开始辟穀,以食气服丹为主,就没有一同前去,而是在寺中四处逛逛,细细体悟力量的来源。 因为此地特殊的气候,草木仍然苍翠,就如同冬日未曾到来。 萧梦客绕了一圈,有点奇怪,力量到底是从何处渗出的? 找不到某个点,或者说,整片地面都淡淡笼著微不可察的一层薄雾…… 回到住处,恰逢两位友人回来。 陈淮兴奋道:“终於到了重场戏,该去灵泉了!这鼎鼎大名的泉水,不知是否能名副其实。” 张驍提醒说:“饭后直接去温泉,似乎不太好吧。” 萧梦客则揶揄道:“灵泉是用来泡的,別忍不住喝了。” 陈淮一时语塞。 前往灵泉的路上,陈淮嘿嘿笑著,似乎在幻想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见到友人们略显鄙夷的神情,他连忙解释:“你们在想什么,我可什么都没想,毕竟男女是分开的!” 萧梦客哑然失笑:“你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 陈淮轻哼一声:“说实话,我还这不至於幻想道院的女孩子,毕竟大部分人並不符合我的审美…漂亮的当然不少,但都是小孩啊,我还没那么变態!” 他望向远方,眼中带著渴盼:“我想的是,要是能与风月殿的小霓一同来灵泉,那该有多好!唉,老萧,你是我多年朋友,竟不知我所爱的都是成熟女子!” “停停,別在大庭广眾之下分享你的爱好了……”萧梦客无言以对。 公输易凑来嘻嘻笑著说:“老陈啊,你这样说了,要是被女生们听见,肯定会被打啊!” 隨口聊著,眾人已到了灵泉池。 灵泉来源於山內深处,形成了大小错落的诸多天然灵池。 萧梦客入池体验了一下,发现確有疗伤和强化躯体的作用,可惜最大的用处,即充沛的灵力带来的修炼加速效果,对他来说並无多少增益。 但是,他能在池水中发觉更多奇异力量的痕跡了,不禁猜想到,难道力量源於山內部深处? 这可有点麻烦了,若是有什么洞窟之类,还能藉此进入,不然就得开山凿道了。以自己当前的修为,绝对称不上什么轻鬆事,而且动静过大,必会招来麻烦。 因考虑此事,他一时没有仔细听眾人在聊什么,只是顺便隨口应答了几下。 “老萧,你觉得呢?” 待到陈淮將话题直塞过来,他才如梦初醒: “啊?觉得什么?抱歉我走神了,没认真听。” 张驍笑著说:“我们在谈起未来会做些什么,有什么理想之类。” 萧梦客立刻回答道:“还真是很…常规的话题啊。我的话,当然是继续修炼,追寻仙道。毕竟仙道衰退之谜尚未解开呢。” “不仅是东域以西,还有辽阔的海,遥远的天际之外,过去与未来的悠久岁月,我都想去看一看。” 第四章 古寺鬼话 “老萧,你说的对,不过那些地方都太遥远了。对我来说,能在楚地各处行侠仗义,做一个江湖游侠就足够了!”陈淮回应道。 “我在做完自己的事之后,应该会去西边走走吧。”张驍说。 公输易也入池了,听著三人的討论,好奇问道: “各位不考虑人生大事吗?比如…成家之事……” 陈淮听此差点喷了出来:“老易你这是春心萌动了?现在还是冬天啊。” 本以为公输易也会以玩笑回应,没想他轻嘆一声:“认真讲的话,我没法像诸位一样瀟洒。有时我甚至能理解宋景云那些行为,我出生以来就有著振兴工造之术的责任,只是没有同他一般迫切。所以,我肯定得过寻常的结婚生子、壮大家族的人生。” “如何?”陈淮起了八卦之心,“来京城许久了,你会这么说,恐怕是有目標了!” 公输易连忙摇头否认:“老陈,你太高看我了。像我这种家世、修为、长相,在京城这个地方最多算得上泛泛之辈。想要在这里找…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萧梦客笑著说:“公输兄何必妄自菲薄,你在道院里绝对是水准前列者,而且你还是互助会的领袖。只是这种事多少讲个缘分,若过於著急反而適得其反。” 公输易听此,脸色没那么沉黯了,倒是涌起几分憧憬之意:“其实嘛…我確实有了一位颇具好感的…呃,並不是大家熟悉的女生啊!但说到底仅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唉,一厢情愿罢了。可我还是想向大家了解一下嘛……” 陈淮耸肩,一副看惯世事的样子:“像我这种常在百花丛中过者,已经没法想像正常的婚恋之事了,所以说,你们不要学我,这是过来人的经验。” 张驍微微抬头,没有立即回復,不知怎地,浮现於脑海中的,是风月殿那一抹如火绚丽的身影。 隨即自嘲地轻笑一声,他內心暗想著,自己到了这年纪,难道反而回到了十七八岁的青春心態?更何况,那杀手女子很可能是敌人。 萧梦客说:“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公输易一愣,有点惊讶:“萧兄这样的…我以为肯定是经验丰富……” 陈淮嘿嘿坏笑道:“老易你多想了,咱们萧哥可是相当不近女色啊,在剑宗的时候,他就有著繁多的技巧绕开这些事。之后,几大家族想要联姻,都被他拒绝了。” 萧梦客回道:“因为快刀斩乱麻是最好的做法,既然我对此无意,吊著不下决断不是更糟?” 他想了想,自己的確没什么这方面的兴趣,一是本就在情感方面较为淡薄,二是说到底,修行之路本就是孤独的,在寿元和生死面前,曾经並肩同行、亲密无间者,最终也总会分离四散吧。 就此而言,他能够理解在鬼市所见的那副“预言”景象了,算是自己心境的一种反应吧。 北渡京城以来,或许是因为共同经歷了太多惊险,不自觉地投入了太多情感。 可现在身边的友人们,能一起走下去的又有几人呢? 萧梦客无声暗嘆了一下,他们这些討论,倒是又莫名將自己带回了那个冰冷的山野。 说来,那个女孩的確让自己印象深刻。虽然从寻常视角来看,她长相和天赋都极为普通、平平无奇,甚至,他至今不知她的名字,属於哪个家族。 但和什么喜爱无关,只是她那种怪异的思想,触动了自己的某些心绪。 这个话题本不应沉重,可说著说著,几人却陷入了沉默。 在如此閒適之时,真不该如此啊,於是他们乾脆换了话题,讲讲没那么与现实相关的事,总算回到了谈天说地的热闹氛围中。 夜色渐晚,到了回去休憩之时,三人与公输易没有住在一起,於是和他告別后,向寮房走去。 顾浣尘、花月和公主住在他们旁边,此刻恰好也已然归来,暂围在圆桌旁聊天。 萧梦客看到花月在绘声绘色地讲什么故事,便只是挥手打了个招呼。 花月也留意到了,翘起嘴角,露出皓齿,说道:“不一起来听听我讲的这事吗?很適合现在的气氛呢,而且,说不定对接下来在寺里的生活有用。” 三人面面相覷,已经猜到她要讲些什么了。 毫无疑问,应该就是鬼故事了。 第五十六章 洞窟,暗河 “啊?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公主话语有些颤抖。 “呵,大概是编出来嚇唬闯入者的故事罢了。”顾浣尘轻笑著说。 花月连忙嗔怪道:“小顾,你这样就破坏气氛了!” 萧梦客却留意到顾浣尘给自己使的眼色,看来她並不认为这事如此简单。 陈淮则自言自语道:“完了,日有所思也有所梦,这鬼物不会进入我们梦里吧?” 张驍说:“就別刻意嚇公主殿下了,说实在的,仙道衰退后,神魂难以在世间停留。若真有鬼之类,倒会让天下修士感到兴奋。” 公主凑在顾浣尘身旁寻求安全感,这时也是跟著说:“是啊,还是不要再讲了…虽然我明白这一点,但还是很可怕啊!” 眾人安慰了几句,便各自回住处休息了。 过了一会儿,萧梦客趁著夜色悄然出门。 顾浣尘已等在树下,被淡淡的月光笼罩著,映出沉静的色彩。 “如何,你有什么发现吗?”萧梦客率先开口。 顾浣尘没有直接回应,反问说:“哥哥你发觉源头了么?” 萧梦客不置可否:“我的本事可远不如你啊,你能做到的事,对我来说可能挺困难的。” “这么说来,你也能感受到那种力量吧?”顾浣尘露出笑容。 “唉,果然还是在套话啊,我们之间的交流就不能真诚点吗?”萧梦客无奈道。 “我很真诚啊,只是若你对自身的能力遮遮掩掩,我们的对话没法继续下去。”顾浣尘將话题引回此事之上,“你也感受到了吧,那种力量均匀分布於地面上,难以捕捉。” 萧梦客微微頷首:“所以我猜想它来源於山內深处。” “没错,月姐姐讲的故事,应该並非胡编乱造。山中很可能有洞窟或密道,里面应是一个隱藏的空间。只是,大多数人都被其阻拒,无法进入。”顾浣尘解释道。 萧梦客想了想,说:“其实我也说不准自己是否会被这种力量排斥,在我之前的经验中,它最多称得上中性吧,我感到的压制力同样不小。” “所以你愿意尝试一下吗?我明日一早就会出发。”顾浣尘轻声问道。 萧梦客翘起嘴角,看上去显得颇有信心:“那是当然的,毕竟我对此也很好奇,何况在你的带领下,进入密地应该並不困难。” 他暗中却在想,似乎又是一条能对上的证据?这样来说,离揭晓她的真实身份应该不远了。 …… 翌日清晨。 晨曦柔和地洒落,尚未將大地完全唤醒,漫山遍野仍是一片静謐。 古寺里偶然传来零落的脚步声,仅有寥寥几人出於各种原因被迫睡眼惺忪地离开寮房,打著哈欠匆匆走在路上。 萧梦客用了敛气符,避开所有视线,从先前留意的窄道离开了悬山寺。 寒意瞬间侵袭而来,似要深入骨髓。寺外还下著细密的小雪,薄薄覆在树木的枝干上,山中的事物皆是银装素裹的模样。 他隱约看到了顾浣尘,今日的她一袭白衫,不染尘埃,与雪色交融,近乎匿於其中。 麻烦的是,注视著女孩的不只有萧梦客的双眼。 萧梦客不得不暂时驻足,静观其变。 白青渊立於另一座山头上,眼尖地看到了顾浣尘,於是出声打了招呼,惊动了休憩的鸟儿。 顾浣尘一怔,朝萧梦客瞥来,隨即收回目光。 她微笑回应说自己不过是趁著晨时天清气朗,出来练一练刀罢了。 没办法,她握著刀实在过於显眼,很难找完美的理由搪塞,只得勉强如此解释了。 萧梦客猜到她的意思,因而没有现身,默默看著她在雪中舞刀。 说起来其实是较为尷尬的景象,不过她丝毫没有在情绪上露陷,完全是聚精会神於刀法上的姿態。 风卷飞絮,琼英漫舞,山间皓色无垠。 长刀划过,寒光迸裂,穿云破雾。雪沫隨刀刃流转,散成细碎银星。 身形灵动,衣袂翩躚,一招一式,裹挟著漫天雪粒。 见此情景者,只觉天地一片清寂,唯有刀光如练,纵横交错,引入眼帘,令人难以忘怀。 她垂眸立於雪间,素衣上落雪不沾,恍若謫仙。 白青渊似乎確认了顾浣尘与自己之事无关,在她收到归鞘之时,悄无声息地隱於山林间。 萧梦客鬆了口气,躡手躡脚地走到女孩身边,怕又惊扰了无关人士。 草丛中却兀地有悉索动静传来,一个身影骤然出现。 两人顿时提高了警惕,却听熟悉的少女声传来: “哼,你们!竟然在这儿偷偷幽会!到底要做什么?” 原来是花月,她似乎对两人瞒著自己行事颇为不满,一脸嗔恼的神情。 萧梦客和顾浣尘面面相覷,最后还是顾浣尘来回答: “月姐姐,你在说什么啊,哪有什么幽会……好吧,其实是我们发现了山中有些异常之处,所以想来探查一番。” “是吗?”花月很是怀疑,她撅了撅嘴,“真有异常,肯定有更正常的解决方法吧,我才不相信……除非,你们带我一起去!” 萧梦客想了想,说:“行吧,但恐怕有危险。” 花月不服气:“你觉得我会拖你们后腿吗?” 顾浣尘微笑道:“我们怎么会这样想呢,而且,以哥哥的能力,保护我们不是问题吧?” 萧梦客把话头推了回去:“小顾你这么强,难道不是你来保护我们吗?” 花月说:“哎呀,不需要讲什么保护的事,我又不是没修为,走为上计的道理,我也很清楚。不必浪费时间了,我们出发吧。” 就这样,三人踏上了寻找洞窟和密道的旅程。 “哥哥,你有思路了吗?”顾浣尘问道。 萧梦客说:“进入山內,没必要挖洞,一条天然的通道就在我们眼前。” “啊?你们是真信了我讲的那个故事啊!”花月还有点搞不清状况,惊奇地嘆道。 顾浣尘夸讚道:“不愧是哥哥,一下就找到了解决的关键呢。只是不知两位水性如何,毕竟接下来我们要去泉水的源头,寻找暗流。” 花月听此有些难以置信:“通常来说,泉眼不都是很小的吗,我们真能进入吗?” 萧梦客说:“不一定是从泉眼直接进入,我要找的是另一个东西。” 找到一处泉眼,他嘆道:“若是向公输易借了工造之物,应该会方便不少,只希望此物能撑住了。” 说话间,油纸小鱼向泉水深处游去。 顾浣尘抓住萧梦客的手,认真说:“我会將更多感受力交予你。” 果然,萧梦客发现自己对那种力量的感知大大加强了。 將心绪沉入其中,仔细辨识,他眼前一亮:“我找到了!” 应是……在接近谷地的山腰处。 幽深的洞窟中,钟乳倒悬,怪石嶙峋,偶尔有几株枯黄杂草从石缝中钻出。 三人各自动用法术,照亮了狭窄的前路。 仔细听,洞底似乎传来了潺潺的水声。 “看来真有一条暗河啊。”萧梦客下了判断。 第六章 潜入深渊 “这洞也太狭窄了,我们真能钻进去吗?”花月上前观察后,疑惑地问道。 “我先探查一番。”萧梦客说著,將油纸鱼放入水流中。 他转过身,拿出符籙,说:“通道里很可能有未知的危险,我们还是要做好防护。” 两女点头並表示了感谢,贴上符籙,一层屏障在身体表面展开。 討论后,顾浣尘自告奋勇打头,因为她不受奇异力量的影响。 花月同意走在队尾,这样的话,若有问题她能立刻撤出。 萧梦客还想了一下是否要將洞口扩大,但考虑到山体结构较为脆弱,因而作罢了。 三人依次俯身走入洞中。萧梦客拋出如同萤火的光点,照亮了狭道。屏障足以隔开泥污和瘴气,他们的路途还算平缓。 但问题在於,前方的通道越来越低矮了。 一开始,三人弯著腰即可通过,后来需要屈膝,最后只得匍匐前进。 整个队伍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萧梦客有些担忧地问道:“小顾你没事吧,前面有什么东西吗?” 顾浣尘陷入沉默,过了会儿才轻声说:“髖部有点卡住了……” 然后她就听到后面两人憋不住笑了。 萧梦客说:“没想到小顾比看上去丰满一些啊。” “不要把重点放在这上面啊……总之,我这边会慢一些,大家多担待一下了。” 虽然顾浣尘语气很平静,但还是没法完全遮掩害羞之意。 这倒是有点出乎萧梦客的意料,他本以为按小顾的个性,不会在意这种事。难道这也是她装出来的? 在转为匍匐前进后,为避免尷尬,萧梦客自觉和顾浣尘隔著一段距离。此时,他管不了这么多了,直接上前,接近了女孩。 顾浣尘还在急著解释:“我没有变胖,是天生体型如此……” 萧梦客抬头看了眼,女孩並没有说谎,只是因为太宽了。 花月却是嬉笑说:“嘿嘿,原来小顾是好生养的类型啊!” 顾浣尘没有说话,只是挤得更用力了,行进速度快了些,通道的四壁不断有烟尘碎块落下。 终於,前方豁然开朗。 光点飞出,在广阔的空间中划著名草书似的轨跡。山內的密地清晰展现於三人眼前。 “和那时的情况相近啊。”萧梦客喃喃道。 “那时?”花月敏锐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词。 顾浣尘也整理好心情,向萧梦客望来。 萧梦客自觉语失,但转念一想,似乎能用来试探顾浣尘,於是粗略解释道:“我偶然进入一个谷中密地,见过相似的景象。” 瞄了一眼,顾浣尘的脸色没什么异常,与花月一样露出好奇的神色。 “还有別的地方?原来你不是第一次感到这种力量。”她眉头微蹙。 奇怪,萧梦客想著,她这话像是一点都不知道无生谷遗蹟的事。 不过她本来就很会偽装,算不上有用的证据。 山內果然有隱藏空间,但並非自然生成的溶洞,而更像是人类开凿出来的。朝下方俯视,甚至能看到整齐铺设的石板,只是长期受流水侵蚀,略有些形变。 “好像,空无一物啊。”花月左顾右盼,观察一番,得出结论。 她看著聚精会神的两人,疑惑道:“你们说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为何我看不见?” 萧梦客说:“我只能隱约看到,不过这种力量会影响灵力的运转,可以通过感知来捕捉。” 顾浣尘没有隱瞒,直接说:“在我眼里……这里完全是一片灰色的世界。” 两人听闻此话都怔了怔,这样来看,他们眼中的景象竟各不相同! “不过,那个隱藏的通道口,应该就在地面中央吧。”萧梦客说道。 顾浣尘问:“通道口?你说的是灰色力量纠缠在一起的部分?” 难道她真的不了解此事,还是在装傻?萧梦客更疑惑了。 他克制著表情,语气寻常地说道:“就是那个地方。从我的经歷来说,其后会是一个充溢著灰色力量的空间,此种力量具有腐蚀性,一般人难以进入。” “啊?我会不会没法进去啊?”花月略显沮丧。 “没事,进不去的话,你在外面放哨,我们用纸人联繫。”萧梦客嘱託道。 她並非不识状况之人,立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三人从岩壁跃下,向地面中心走去。 “你来,还是我来?”萧梦客与顾浣尘对视一眼。 顾浣尘说:“我来吧。我感觉自己与这种力量似乎有种亲和感。” 说罢,她没有浪费时间,抬起手,让流动的灰色力量穿过指缝,对它们进行梳理。 萧梦客稍微隱瞒了自己的能力,借用星图与周遭灵气共鸣,他实际上是可以看到凝为实质的灰色力量的。 比那日的自己轻鬆许多,顾浣尘快速操纵著如同乱麻的灰色力量,使它们变得井井有条。 在完成的一剎那,就连花月也能看到,凭空出现的褶襞向周围展开,一个通道口倏然显现於三人面前。 这个通道口,是平行於地面的,也就是说,它更像是一座深坑,通往底下暗黑无光的未知世界。 萧梦客凑上去看了眼,一切光芒都被吞噬,不仔细看,甚至会忽视其的深度,將它看作一个平面。 他洒落光点。这些细碎的白光落在黑色的“表面”时,微弱的涟漪泛起,光明消散,如同从未出现。 “怎么会这样?连探查都做不到了,感觉很危险啊!”花月惊讶道。 萧梦客没有回应,还在凝神观察光点消失之处。 有一处,怎么又泛起了涟漪,他分明没有放入任何东西了? 不好! “快!向后撤!” 萧梦客喊道,抓著两人的手臂,猛然蹬地,回撤到边缘贴近石壁处。 於此同时,涟漪霎时间化为浪涛! 枯黄的棍状物兀地从通道口伸出,直衝顶部! “这是什么妖物?”花月大为震惊,她在南疆算是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种形態的活物。 那东西似乎有灵智,感受到攻击失败,立即收回到漆黑之中。 “这下,恐怕难以进入了啊。”顾浣尘嘆道。 萧梦客当机立断:“我从它身上感受到…比我更强的修为,若力所不殆,没必要强求,我们先离开此地吧!” 两女都表示同意,想动身攀上石壁,却被他叫住了。 萧梦客拿出一个纸人,用法术將其变为等身大小。 在他的操纵下,纸人抓住突出的石块,向上方攀登。 就在纸人攀至与洞口齐平的位置时—— 嘭! 以迅雷般的速度,枯黄之影直戳纸人所在位置,將其轰为碎片! 这时三人才看清,刚才的棍状物只是它的一小段。 从通道口伸向纸人的,简直是一根柱子! 它的顶端分裂为五根长短不一的粗棍。 此种形状令人感到熟悉…… 难道,这是巨人的手臂?! 第七章 昨日世界的遗留(上) 萧梦客对出现这种扭曲的活物不感到惊奇,但它实在是大得离谱。 花月还有些惊魂未定:“这是什么啊?真是存在於这个时代的东西吗?” 按传说所言,在仙道昌隆的旧时,的確有人將身躯维持成巨大化的状態,但在今日,修士们几乎无法承受这么大的消耗。 还是说,它是一个未知的种族? 顾浣尘也是面有疑惑,猜测道:“是浸染在灰色力量中导致的吗?” 萧梦客说:“看不清全貌的话,不好確定。现在还是先考虑怎么逃出去吧。” 如无必要,最好避开正面迎敌。 他们可以感受到敌人的强大,甚至在萧梦客和顾浣尘尝试后,都发觉自己无法关闭通道。这也导致敌人在暗处,而他们在明处,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在这儿,似乎並未受到它的攻击。”顾浣尘突然想到。 萧梦客观察一番,又藉助纸人弄出些动静。试验下来,他可以確认了:“看来,是因为通道口离地面有一段距离,而我们所在的位置正好在它的盲区。” 花月说:“它明明可以弯下来攻击我们,看来此物不聪明嘛。” 萧梦客望向洞窟的另一端:“所以,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那里同样有暗河经过,流入一个低矮的通道口中。 从表面上来看,此处似乎难以通行,但河的深度足够让人潜入其中,只是需要全程屏息,顺流而出。 “没事,我带了水行符。”萧梦客早就料到这种情况,已有所准备。 虽然按先前试验来看,即使有动静,巨人也不会攻击通道口以下、接近地面的目標,但三人还是躡手躡脚,儘量不发出声响,朝著河流进发。 他们时不时望几眼通道口,似乎一切风平浪静,巨人已然不再关注这边的情况。 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绝不能在途中放鬆警惕。 就在此刻,巨臂又一次伸出,朝著四周扫荡! “小心!”萧梦客提醒道。 虽然他们对此有预料,还是被这突发情况惊到了,连忙加快脚步,奔行至河边,跃入其中。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在沉进河水前,花月说道。 好在三人都会游泳,有了水行符的助力,更是能轻鬆地高速游动,如鱼般敏捷,一会儿就离开了这座洞窟,进入纵横交错的水系中。 花月仍是胎息境,没法传音,在水中又不便说话,只能转头向两人表现出惊讶的神情。 萧梦客见到这番景象,同样是睁大了眼睛。称得上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从悬山的传说中,几乎就能得出,这恐怕根本不是一座山,而是旧时的工造之物,可这样的水道还是太宏伟了,让人不禁觉得这曾是什么水底王国的一部分。 不过仔细观察会发现,所谓水道,原先应不是供水流通过的,只是在悬山真成为一座山后,降雨和林间的水日积月累,渗入地面,才使其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顾浣尘此时突然向萧梦客传音:“哥哥,你有没有发现水流不对劲?” 萧梦客將注意力从通道收回到附近的水中,发现確有异样的波纹。 顺著波纹的方向望去,通道之壁隱约在颤动。 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地震了吧?萧梦客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向两女传音:“我们快点向下方游!那怪物可能要出来了!” 她们点点头,没有磨蹭,驱动灵力,让身体如离弦之箭般衝出。 萧梦客断后,不时转头向颤动处看看。 轰! 通道处被撞得裂开! 骤然间,水流顿时陷入混乱,朝不同方向奔流、旋转。 混乱的水流搅得三人难以稳定身形。 其实,巨臂只是勉强伸出一些,但其力量过大,直接在通道上撞出一个裂口。 裂纹向下蔓延,整个通道壁似乎就要崩毁! 更糟糕的是,萧梦客能看到,灰色力量也从缝隙中渗出了! 花月肯定是无法承受这种腐蚀的,自己的状態也会受到极大影响。 顾浣尘转过身,朝两人微微頷首,神情凝重地传音道: “哥哥,你先带著月姐姐离开,我能够暂时抵抗这种力量。” 萧梦客知道不是迟疑的时候,於是回復道:“好,我先护送她出去,然后回来找你!” 顾浣尘淡淡一笑,隨即朝上方游去,张开手掌,將力量引导向另一边。 萧梦客发觉自己竟对她產生了些许担忧之心,无奈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都一起生活、共同战斗这么久了,某些时刻,他真的会下意识將少女视作自己的妹妹。 若是她能更为坦诚……算了,萧梦客掐灭了所有此类念头。 他赶紧护卫著花月,迅速朝下方游去。 花月很是担心顾浣尘,可她也清楚自己不能再添麻烦了。 她心怀愧疚,若不是因为心底那些莫名其妙的小心思,非要跟著两人过来,他们应该能很顺利的逃出,而不用顾及自己这个拖油瓶了。 …… 顾浣尘听到萧梦客的传音,得知两人顺利逃出,她立刻设下数层禁制。 这些禁制撑不了多久,但留出逃离的时间应该足够了。 正在她掐诀之时,顶上裂口处,巨臂又一次伸出。 本来受限於空间通道口的面积有限,巨臂不可能挥动到更远之处,也就是说,它无法造成更大的裂口了,然而,这一次,它竟然撞击到了更下方! 这一撞,直接导致摇摇欲坠的侧壁彻底裂为两半,水流汹涌朝內部灌去。 顾浣尘正集中精力於设立禁制,一时来不及稳住身形,被浪涛席捲著推入了原先的洞窟。 一片混乱中,她观察到,空间通道扩大了! 怪不得最后一次巨臂伸展范围骤然变广,导致了侧壁的塌陷。 这一瞬,对她来说最好的选项当然是寻到能够借力的事物,將自己反推回通向出口的水道。 然而,她感受到,那种奇异的力量在呼唤自己。 更早之前,她就发现其与自身的亲和性。 也许,在那个地方,能寻到一部分答案…… 巨臂像是觉察她的存在,朝她所在的方向拍来,不知是想杀她,还是將她带入其中。 但这个答案无从知晓了,因为她並未坐以待毙,催动法术,使水结成冰,暂且困住了巨臂的行动。 当然,这只能维持片刻,巨臂不断挣扎,冰面剎那间满是裂纹。 对她来说,足够了。 她看了眼两人离开的方向,便转过头,决绝地冲入空间通道之中…… 第八章 昨日世界的遗留(中) 萧梦客能够处理泄露出的灰色力量,他保护著花月向水道下方游去。 幸好,在两人离开水道之后,侧壁才完全崩塌。 萧梦客回头望了一眼,却听顾浣尘传音说她进入了另一条水道,两人只需在山底等待即可。 他並不觉得她那边情况有如此顺利,但她的实力毋庸置疑,自己此刻还不能因此迟疑。 离开水道后,是较为平缓的地面道路。两人疾速奔行,身后水流汹涌而来。 “前面有门!”花月急切喊道。 萧梦客也注意到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一道圆形的门,表面有著复杂的纹路,看上去禁闭著,不知如何才能打开。 萧梦客回首望了眼漫灌而来的水流,想著水行符再支撑一会儿是没问题,但门若是打不开会很麻烦。 他们往回走不仅要面对携著灰色力量的水,而且很可能需要寻找另一条水道,因为四周都是厚厚的山壁,他们很难破开。 萧梦客赶忙上前观察圆门。 这一看,他发现了不少与旧时代息息相关的细节。 门上掛著仙盟牌匾,但明显可以看出是后加上的,与门的时代不一致。 倒是符合传说的內容,悬山属於更远古的势力,仙盟只是徵用了它。 当然,那个时代就更是在一团迷雾中了。 如果说现今的人们至少知晓仙盟之名,还能从传说中推测出一些歷史信息,远古则是完全未知的领域。 萧梦客观察后,觉得门上符文和阵法、符籙之术都有联繫。 顺著其中脉络,他將不通顺处补完。 花月没有多话,暗中为他鼓劲。 就在水位升至快要没过花月的脖子之事,萧梦客破解了符文。 他鬆了口气,还好並不是多么困难的机关。 圆门从中央分为六块,如花瓣般展开,前方是一条略显陡峭的向下的通道。 萧梦客和花月相视一眼,握住她的手,两人纵身跃下。 不知怎地,花月感到自己的脸又是不合时宜地发烫。 通道底又有一扇大门,只是这次不需要解开符文。 两人推门而入,在水流漫捲而来之前,將门闭锁,然后终於能放下悬著的心。 应是到安全区域了。 萧梦客定睛一看,发现这是一间极为宽阔的大厅。 花月看到其中的景象,惊嘆道:“这简直像是不久之前还有人使用……” 萧梦客探查一番,还好並非如此,若真如花月所说,倒是件很嚇人的事了。 之所以她会这样想,是因为大厅內物品摆放得颇为有序,实际上更像是在什么突发事件之下,其中的人们迅速撤离,来不及拿走这些东西。 仙道物品不容易腐朽,后世也没有其他人进入,厅中就一直保持著这副样子。 萧梦客一边找出口,一边隨手翻动著椭圆形巨桌上的书册纸页。 “这时的仙盟,还远没有我们所知的那样紧密。”他作出了判断,很明显,桌上的文书是以各宗派之名签署的。 这些宗门的名字,他根本没有听说过,应该是都湮灭在歷史长河中了。 但他的確留意到一个很有趣的名字,当时的楚地竟有一个巫道宗门,似乎势力颇大。 而时至今日,楚地除了出於研究用途,会有人施行巫术,其他与巫道相关之事物,已然销声匿跡。 倒是塞北,成了当世巫道的中心。 萧梦客来不及仔细看,他要快点將花月带出去。 虽然此地应该较为安稳,但他不敢赌之后会不会被摧毁,不能完全寄希望於之后赶回来再看。 那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儘量把这里的记录带走。 在此过程中,萧梦客发现,和顾浣尘从古籍中推测出的一致,悬山確实被用作一个战爭据点。 按理说,应该会有些遗留的法宝或武器之类。 然而,萧梦客和花月粗略观察翻找下来,除了记录和生活用品,並没有其他东西。 “可能是隨身带著?”花月猜道。 萧梦客突发奇想:“听说旧时有储物袋或储物戒之类,可以压缩空间,把许多大件物品装入其中,这儿说不定也有。” 他捡了几件类似物品,一同带走。 在此期间,两人並未停止脚步,而是向大厅另一边走去。 不出所料,在尚有一段距离时,他们就看到了一扇门,那应该就是出口了。 “等等。”萧梦客提醒道,因为他发现这扇门竟然开著。 花月连忙放慢脚步,跟在他的身后。 满心警惕地走入门中,萧梦客鬆了口气,是自己多想了。 虽然塌陷的通道会带来些麻烦,但也表明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这种时刻,存在活物比环境恶劣更可怕。 招呼花月过来的同时,萧梦客猜想,这应该就是仙盟眾修士的撤离路线。 两人配合默契,动用法术快速清理了碎石。 花月凑上前,朝著一片漆黑的道口望了几眼。 远处隱约有星星点点的光亮。 她惊喜道:“往下方前行,应该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通过这段最后的路途,两人终於见到了阳光和绿植。 萧梦客回望了一眼,在塌陷前,这儿应该是一个诸多通道的交匯口,也许可以从这儿找到通往顾浣尘所在位置的道路。 …… 进入通道之中,顾浣尘总算看清了巨人的全貌。 儘管她知晓此怪物的形態一定非常扭曲,但眼前的景象还是出乎了她的预料。 除了那如同树桩般的巨臂,很难看出这曾是人体,甚至称不上肉山,因为它的皮肤变得乾枯发白、粗礪无比,倒更像是石块的表面。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事,噁心感涌上心头。 然后,她哑然失笑。 自己竟然还会感到噁心。 明明自己已经变成了比这噁心得多的怪物,不对,甚至她已经不是那个女孩了……有什么资格对此感到噁心呢? 不过,情感方面算是稍微恢復了一点吗? 她赶忙拋去这些无趣的心思,重新思考起来。 从异变这条线来串联的话,灰色力量和血祭法一定有某种联繫,那应该是一种特殊的生命之力,会让各种事物变得扭曲。 那她自身,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操控这种灰色力量? 萧梦客与之有什么样的联繫? 当自己与他在渡口再次相遇的时候,她发现,萧梦客和自己有著某种微妙的联繫,还有一种相似感。 后来,她从蛛丝马跡中得出,他同样能操控灰色力量。 所以她一度怀疑,萧梦客和自己遭遇了相似的事情,但试探之下,发现他应该仍是原先的人类躯体,和自己並不处於相同的境地。 当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她发觉“五味杂陈”这种复杂的情感,竟也能出现在心中了。 当然,她为萧梦客没有改变感到高兴,但又暗自神伤於自己註定孤独承受这一切。 还真是自私啊,居然在某一瞬间,期许他和自己变成一样的存在,这样两人就能抱团取暖,他就能一直在自己身边了。 不过,她能感受到萧梦客的敌意和不信任感。 她轻嘆口气,他果然忘记自己了,当然都变成这副样子了,他肯定也认不出吧。 她一怔,又立刻纠正自己的想法,萧梦客忘记的是“她”。 再说了,自己的那些行为,的確也在把他往远处推。 说明在內心深处,还是觉得不要认出来为好。 摇摇头,顾浣尘拋却了这些杂乱的思绪。 自己在这里踟躕不前之时,那巨人並没有展开攻击。 她猜想,这是因为它的体型太庞大了,根本看不清下面的状况。 这是一个好机会,她想著,是时候帮这个人解脱了。 第九章 昨日世界的遗留(下) 这个巨人的修为约在炼炁五层左右,但其灵智很低,能发挥的实力很有限。 顾浣尘思考,以自己炼炁二层的修为限制,能否战胜它? 没错,她这具身体的修为远超炼炁二层,只是没法任意使出。 当她的残魂与这具身体融合之后,本想立刻找吴、孙两家復仇,可她刚施展法力,就发觉被一股极其庞大的精神力捕捉了! 那时的她还处於神志混乱、情感残缺的阶段,但剧烈的危机感还是猛地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迅速遁逃,东躲西藏,才终於摆脱了其监视。 后来,她屡次尝试后得出,在施展自己还无法完全掌控的法力时,会溢出一种特殊的影响力。 幕后的敌人,似乎能察觉这种影响。 而现在,她能掌控的极限就是炼炁二层,也许还能超出一些,但她不敢赌。 那股精神力带来的威慑力太强大了,甚至远超后来见到的皇帝。 明面上来说,皇帝几乎已是东域最强者,那么力量的来源,到底是……? 她可不相信这个世界会如表面上那么简单。 这具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恐怕有不少强大的修士藏於幕后,而明面上的世间诸眾,只是被圈养的牲畜。 他们到底有何谋划,为什么此世修士被压制在筑基及以下境界? 顾浣尘嘆了口气,有太多不明不白之事了。 她並没有呆愣在原地思索,而是一边在绕著巨人观察他的弱点。 “等等,似乎他的背后是灰色力量的来源。”顾浣尘喃喃自语道。 可惜,这具硕大的身躯垂下的肥肉,阻挡了一切通往其后的路途。 看来得先引它上前,再將其杀死,否则还要搬运尸体,会很麻烦,但这样的危险性显然是更大的。 顾浣尘不再犹豫,踩著石壁腾空而起。 她总算看清巨人上半身的形態,它的脖颈似乎断了,头向空中仰著,沉入肥肉中,与周边皮肤几乎融为一体。 它的嘴部大张,腐朽般恶臭的黄褐色气体升腾而上。 眼球从眼眶中暴涨而出,直径约有一人高,朝著顶部,无法转动,怪不得它只能看见通道的情况。 她掏出几枚长钉,是萧梦客赠给自己的,总算能派上用场。 找准角度,挥手拋出,长钉化为几道长虹,直戳巨人的眼球。 因为位於其视野盲区,它並未反应过来。 一剎那,眼球被贯穿,巨大的衝击力使巩膜瘪下去,向內部塌陷。 並没有什么血喷出,这倒符合顾浣尘的预期,此物应该已经尸化了,但灰色力量,本就能让尸体继续生长。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成为了扭曲的怪物。 不知这样的巨人是否还能感受到疼痛,但它的確对攻击作出了反应。 它的嘴角撕裂,深色污物从口中喷出,顺著乾枯的皮肤流下去。 顾浣尘连忙后退。 巨人的身躯动了起来。 已经不知多久没有移动了,堆叠的皮肤融为一体,甚至,躯体与石壁也略微交融起来。 这一动,浑身上下许多部分撕裂,脓液从裂口汹涌而出,似是早已迫不及待。 顾浣尘原本不太在意这种噁心的环境,但此时的她急速迴避,设立数道屏障,以免被污物沾到。 巨人太笨重了,根本无法挪动,但其灵智太低,没能理解这一点。 结果就是,这座如同小山的肉躯轰然向前倒塌。 顾浣尘瞬间加速,绕到其背后,再回头看一眼。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石壁表面多处裂纹蔓延,尘埃瀰漫升腾,肉渣与污物飞溅。 这番景象,倒称得上壮观。 但顾浣尘的目光已被吸引到別处。 “果然,那条通道,才是灰色力量的来源!”她稍微感到惊喜。 先前被巨人的身躯遮盖之处,有一道空间褶襞。 它没有完全展开,只是露出一条缝隙,灰色力量从中漫溢而出。 顾浣尘小心翼翼地飞向地面,悬著保持一段距离,因为厚厚一层污垢已然覆盖於地上。 她观察一番,另有发现。 石壁上竟然刻著许多文字,应是变成巨人前的修士所记。 此时巨人已经无法立起,无法移动,虽还未找到彻底杀死它的方法,但顾浣尘没有那么急切。 因而,她仔细查看起了文字的內容。 在藏书阁,她修习过古文,阅读这些记录没有什么障碍。 通读下来,算是一篇遗书,或者此修士对自己生平的记载。 不过,许多东西似是要结合其时代背景方可完全理解,因而稍显模糊,需要靠猜测补全。 而且,此人的文字中,抒情成分过多,虽开头说是留给后世人了解其中情况,可並未好好敘述自己的遭遇。 这修士名號慧苦,所属的是释宗,此宗门名字在当今同样未留下记录。 顾浣尘根据上下文的描述推测,此宗应与三圣山上的神国有关。 此人一直在抒发鬱郁不得志之情,怀念仙道鼎盛之时。 他將自己修行的不顺归结到仙道灾难上。 “仙道灾难?说的应该就是仙道衰退……过去的修士对此的理解与当今有微妙的差异啊。”顾浣尘沉思自语道。 更糟的是,【不可说之人】携著【使徒】到来了,东域面临毁灭的危机。 从他的文中能读出写到此处的绝望之情。 有趣,顾浣尘想著,更多旧时的讯息出现了。 慧苦完全不相信诸门派结为仙盟,就能渡过这次危机。 事实的確如此,发生某事后,他们被迫撤离。 他被安排了操控路径的苦差事。 倒霉的是,通道毁坏了,他一个开识境沙弥,根本无法移动巨型碎石,因而被困於此地,彻底失去了希望。 开识境?又是一个新的体系,旧时的修炼体系还真是庞杂,不过看上去,应是等同於內丹道的胎息境。顾浣尘这样想著。 慧苦本想自戕,然而,柳暗花明。 发生了什么?接下来的文字逐渐疯癲,句子破碎,难以理解其意。 顾浣尘通读之下,大概看懂了他想说的。 他发现了这处空间通道,莫名坠入其中。 被浸染了灰色力量后,他的修为不断暴涨,他开始出现幻觉,感到自己能得道成佛了! 是了,这种灰色力量確能影响普通人的心神。顾浣尘的眼神凝重起来。 慧苦已认为自身就是怀有大气运之人。 坠落的悬山掩盖了原先在此处的空间通道,所以那些强大的修士们反而错过了这一宝藏。 而他只需要不断吞噬这种能量,就可以在这个衰落时代站上仙道的顶峰,超脱此世,甚至独断万古! 他看到这种未来,已然呈现在眼前! 后面的字称不上文字了,更像是一团隨手乱画的符文,模糊不清。 恐怕就在此时,慧苦彻底失去心神,变为怪物。长久岁月里,继续被灰色力量侵染,到今日,成了这副模样…… 第十章 封印 顾浣尘转头望向旁边的空间褶襞。 这空间结构还真是复杂,通道內还有通道,她感嘆著,不知最深处藏的是什么东西。 不过,她越发能感受到,此种力量与自身的亲和性,这足以平和內心的危机感。 没有多犹豫,她操控周遭的灰色力量,將如同乱麻的丝线捋顺,轻鬆使通道展开。 终於到了揭晓真相的时刻,她將灵力覆盖在身体表面,走入通道中。 “哦?”看到眼前景象,她略感惊异。 本以为会是另一个洞窟,然此中称得上別有洞天,与外部大相逕庭。 她上下打量,这是一个灰色的世界,单调、荒芜、死寂。 似乎立於一片原野之上,眺望远方,看不到尽头。 抬起头,灰色光芒泼洒而下。在天空的中心,是一轮月亮,还是灰色的太阳? 可惜,若是顾浣尘与萧梦客之间能再坦诚一些,她会知晓无生谷空间褶襞中的灰色世界。 她会发现其中最大的差异之处。 萧梦客看到悬於空中的灰色星球,而顾浣尘还看到,铺天盖地的大网將整个世界笼罩。 隱隱约约的呼唤倏然在心头迴响。 她一怔,確认后发现,耳畔根本没有声音。 而且,此声並非通过神识传播。 她那本就略显无神的眼眸逐渐变得更为迷濛。 一个画面浮现於前方,或者,她被牵引到难分幻境与真实之地。 自己被囚禁著,身躯被切割、捣烂、化为碎渣。 怪物贪婪地吸收著她的生机。 前所未有的恐惧將她拖入暗黑无际的深渊。 她已经多久没感受到这样的无助了呢? 虽然她有时也会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但內心深处,她对所谓的威胁大多毫不在意。 在还是“那个女孩”的时候就如此了,她的性格本就有点怪异,常人的烦忧似乎不太能影响到情绪。 就连,被吴家人杀死、身体因血祭法变成怪物时,她也从未表现出脆弱的姿態,从未期许过谁能拯救自己。 可这一瞬,深深的绝望攫住了身心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她想哭泣,想呼喊某人来救自己脱离这种痛苦万分的状態,谁人都可以,自己会付出一切来报答…… 然后,她等到了,一束极其细微的光芒,在深沉的黑色中,似隨时都会消失。 她伸出手,如濒死的溺水者般,试图抓住那一缕光。 顺著光明的指引,她看到了枷锁。 瀰漫於寰宇之间,连结星辰的巨型封印。 绝望再一次涌上心头。 在这封印之前,自己渺小到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怎么可能从中逃脱呢? 甚至,她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力量,在调整这一封印,像是等不及了,要立刻对自己赶尽杀绝。 她的心神中只剩下放弃,再多挣扎也是没用的。就这样,意识渐渐迟钝、模糊、沉入深渊中,被黑暗彻底吞噬…… 这一刻,那一缕光又出现了,它探入封印中细微的一点,这微渺如蚍蜉撼树的光亮,却让封印细微处的表面產生了一丝涟漪。 更重要的是,它点燃了她的希望,有时在绝境之中,即將跌落的瞬间,触摸到微不足道的悬丝,也可能激起活下去的意愿。 她拼尽全力,想要借著涟漪,穿透柔韧的封印。 仿佛过了亘古的时间,终於,封印上出现了几不可察的裂纹。 这样就足够了。 它已经阻拦不了,被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生命之力。 灰色力量喷薄而出,不仅如此,还有此世的灵力。 將要被抽乾、枯竭的大道,找到了逃生之口。 顾浣尘睁开眼,仍是惊魂未定。 这是什么东西? 自己差点迷失在其中,被同化为一片空无。 眼睛的感受好奇怪,似乎发生了什么异变,但她还来不及观察。 因为,她的目光被前方的景象吸引。 “这才是,这片空间的真实景象吗?” 恍然发觉,一切都消失了。 她立於污物漫溢的巨池中。 两条空间通道消失了,摺叠的空间恢復如初,甚至,巨人恢復了。 用恢復也许不太恰当,实际上,它乾瘪了下去,灰色力量的影响转瞬间撤离,但造成的异变已经无法修正。 所以,那些依凭灰色力量运转的部分迅速腐朽,流溢到地面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被困於此地、一度幻想著得道升天的慧苦,终於彻底解脱了。 在灰色力量消失的同时,属於此世的力量却復甦了。 顾浣尘尝试了一下,在有限区域內,仙道衰退的影响似乎消失了,那些旧时的术法也能轻鬆使用出来。 若是不在意此间环境的话,倒称得上修行宝地了。 不过在这里练成的修为,到其他地方可能又会失效。 何况,自己的修炼与常人完全不同,此地没用多少用处。 说起修为,顾浣尘感受了一下,身躯的修为似乎提升了?她能掌握的力量也到达了炼炁五层。 而且,身体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在探查完新的情况后,她抬头向前望去。 那正是这些纷繁变化的源头——一个被解开的封印柱。 方才处於那幻境中时,现实中的自己竟然同时解开了这一封印。 她刚醒来,看到的封印柱尚且显得流光溢彩,这不过短暂的时间,已是急速腐朽下去,最终分崩离析,化为齏粉,飘散於半空中。 “这只是一处……似乎解开封印柱,能改变仙道衰落的状况,还可以增加自身修为,那么一直解封下去,仙道是否会復兴至鼎盛之时?” 她思索著,自言自语道。 “不,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是封印柱导致的仙道衰退,这解封带来的效果,有点太微小了,更像是一个添头……” 无论如何,此地遗留之物都已消逝,得不出更多线索,应是离开之时了。 顾浣尘看了一眼污秽的池水,略微施法,將一切事物燃烧殆尽。 …… 萧梦客总算带著花月从山內洞窟逃出。 “阿月,你在这儿等等,或者回悬山寺,我现在去找小顾。”萧梦客嘱咐道,“此事,暂且不要和他人说。” 花月在紧要事上不会含糊,立刻頷首表示同意,甚至没有在意称呼的问题。 她咬了咬嘴唇,轻轻抓住他的衣角:“注意安全啊!我会在这里等待你和小顾出来的,千万不要出事,你们对於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萧梦客微笑著说:“没问题的。” 就在他走出几步,还未进入洞窟时,突感天旋地转,腿一软,不禁倚靠到旁边的石壁上。 “这是什么情况?”他扶著额头,稳住心神,“我好像……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力量。” 第十一章 书写故事之人 顾浣尘设置禁制,將这片空间彻底封锁。 然后,她跃入水流中,向下方游去。 不知为何,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 没有刻意控制方向,只是顺流而下。 水道內许多部分的侧壁已毁,顾浣尘没有绕进其他通道,从缝隙中穿过,直达山底。 悬山的背面是一处断崖,难以通行,因而鲜有人烟。 断崖之下,却有一处被草木怪石环绕的池塘,此时覆了层薄雪,颇有些沉静清幽之感。 可惜,几乎无人知晓此间美景。顾浣尘暗嘆著。 水面微泛涟漪,碎冰向周边扩散。 顾浣尘探出脑袋,有著水行符的庇护,她的长髮和衣裳皆未被沾湿,此刻白衫与冰雪交融,倒更有几分出水芙蓉的去雕饰之感。 她本想立刻给萧梦客传音,让他们俩人到此处赏景,却忽闻渐近的脚步和谈话声,赶忙屏息,沉入池中。 白青渊?他怎么还带著手下? 顾浣尘仍继续留意著上方的景象。 来者正是光阴冢那位风度翩翩的儒雅首席。 跟在他身后的二人,其一顾浣尘有点印象,姓段,此人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另一人她则不认识,是一位精瘦的老人,拄著拐杖,略有些佝僂。 老人的声音沙哑:“王子殿下,议事会已知晓秋月节之事的情况,几位族老对殿下的处理方式不太满意……” 白青渊冷笑一声:“倒也是意料之中了,想必他们又是那副站著说话不腰疼的做派,觉得我全力投入混战中,所谓復国宏愿就能一蹴而就了。” 老人解释道:“他们主要质疑的是您对待夜灯教的方式。” “马老,这种话就是只窥一角,不知全貌了!”段姓男子颇有些不忿之意,“要知道,这次机会完全是靠殿下的精心谋划而得来的!” “渊仇,没必要。”白青渊轻声劝阻道。 段渊仇略显激动:“殿下別拦我,这次我偏要好好说说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群族老眼里,会自吹自擂就是比干实事强!躲在山里时不时空喊几句復国大业,他们就觉得你意志坚定、理想远大了;而王子殿下做了这么多事,稍有不合心意,他们就颐指气使!” “马老,你看看,能进入望闕城,是殿下与光阴冢谈判而来的;仙道院士子与塞北商人的矛盾,有殿下在暗中推波助澜;妖物扰乱三十六巷之事,正是殿下提前操控了地下渠的暗门;更不必说殿下为夜灯教和塞北巫师入城提供的掩护了!” “够了,不必再说了!马老,渊仇不懂事,回去我会教训他。可,他说的不无道理,议事会將重任交予我,却对我的每一步都疑虑重重,这让我很为难啊。”白青渊拱手说道,虽是一脸诚恳,顾浣尘却从他表情中看出了狡黠。 马姓族老听此面露难色,他当然清楚这两人是在唱双簧,但白青渊的功绩是真的,何况他是唯一的苍国皇族血脉: “王子殿下,你知道的,族中难免有心怀不轨之徒,试图造谣生事,但老夫始终是站在殿下一边的,今日问话也是例行公事,不得不为罢了。议事会么,需要安抚民心,总得给个交代。” 白青渊轻笑道:“您既然了解秋月节之事来龙去脉,想必也知晓,夜灯教早已被朝廷的人渗透,甚至此事不过是上层博弈的筹码。若是衝动一赌,反而会满盘皆输,不如以『正面』形象出现,与其他人更拉近些关係,这样更利於下一步布局。” “至於下一步么。我们的势力终究弱小,必须学会借力,西域英雄大会就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我言尽於此。” 顾浣尘听著这一切,眉头越发紧蹙。 拼图的最后一块补完,先前的疑点终於能彻底串联起来。 白青渊,竟然是苍国的王子,他以光阴冢首席的身份遮掩了这一点。 他正是那个暗中挑动一切事端者。 怪不得,当时几人总莫名捲入这些事中,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啊。 没想到,自己被完全算计入局了,甚至可能帮白青渊背了不少黑锅。 莫名被激起了竞爭之心,她想著,连上天都给了自己这样的好运,意外识破了他的谋划,自是要好好利用一番。 马姓族老此时已无言以对,微微嘆气后,身体化为一道黑气,消隱无踪。 白青渊却是意气风发,对段渊仇说: “这群尸位素餐的老寄生虫早该被清理了。说难听点,他们才是族內民眾们安居乐业的最大阻碍,也是最不愿復国之人。一边用復国口號施行统治、排斥异己,一边躲在山野一隅,不思进取。” 段渊仇躬身拱手回应道:“殿下所言,正是民心所向,只是……殿下终究心太善良,我怕您与那些人交往过多后,到最终抉择之时……下不去手。” 此话实际上较为尖锐,甚至有冒犯之意,白青渊却一笑了之:“嘿,渊仇,我这个復国者真是当得失败,连好兄弟都怀疑我了。” 段渊仇赶忙道:“唉,我绝无此意,唯一的愿望就是殿下能更狠心些。也许算是我自己的想法,在这个京城待久了,看到寻常生活的民眾们,总会对决心有些削弱……” 白青渊挥挥手道:“在大是大非上,我还不至於分不清楚。退一步说,难道士子们,或者民眾们,是与王公贵族完全一条心的吗?我看並非如此,贪官污吏倒行逆施,引起的民愤还少么?楚王朝气数將尽,这些人说不定也能成为我的利刃呢。” 他伸手握住了拳,似乎將一切尽数掌控:“这仅仅是一个开头,接下来,这片大地之上的故事將由我来书写!” …… 花月一惊,担忧地上前搀扶萧梦客。 萧梦客缓过神来,赶紧表示自己没事。 他沉入心神感受一番,讶异道: “怎么莫名其妙变强了一些?” 星图上並无新的星宿点亮,准確来说,是每一境界的“上限”略有提高。细细品来,推测是那无形大网的压制力减少了。 发生了什么?他一头雾水。 花月也是怔住了,他什么都没干,也能变强? 两人尚疑惑之时,顾浣尘的传音却到了: “哥哥,月姐姐,我已找到出口离开了山內,我们在入寺的山道口匯合吧。我寻得些许旧日讯息,想聊一下此事。” 第十二章 回京 回到通往悬山寺的小径上,抬头望去,石径覆雪,涧溪凝冰。 山中依旧是一片寂寥,禽鸟匿跡,人无影踪。 而此刻白日高悬空中,晴辉洒落,疏林染霜;曦光渐暖,四野澄明。 这时,萧梦客和花月才意识到,一场动人心魄的冒险下来,甚至未到午间时分。 顾浣尘晚到一些,两人已等在路边。 萧梦客发现微妙的不对劲,上下打量了一番顾浣尘。 她一脸懵,显得有些无措,不知自己哪儿出了问题。 “你最近还真是……吃得挺好啊,確实丰满了些。”萧梦客一本正经地说道。 当然这是他的戏謔之言,同时也算在试探。他完全清楚女孩並不进食,而且似乎不会成长,外貌也保持不变。 想必只是冬日穿了更厚衣服的缘故吧。 顾浣尘一听怔住了,脸颊上微微泛起红晕:“哥哥你说什么啊,我哪有变胖!” 这表情倒是挺惹人怜爱,但不知有几分是装出来的。萧梦客想著,便顺势道:“没啊,我可没说你胖,反而我相当欣赏丰满的身材,所以算是夸讚我的好妹妹呢。” 花月眯起眼,露出嫌弃的表情:“小萧你真是的,怎么可以在光天化日下说这种事情,太轻薄了!” 一边,她却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太瘦弱贫瘠了,怪不得萧梦客一直毫无回应,顿时心生沮丧,兼带著些不甘之意。 她暗中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看到自己。 萧梦客並不知道少女有何心思,於是將话题带回到山內洞窟的发现上。 两边分享了所见所闻,萧梦客这次毫无保留,因为说到底,那边並没有什么值得忌讳之事;顾浣尘只隱瞒了自己解开封印之事,其他都讲了出来,包括隱藏的灰色世界。 萧梦客在她敘述中,始终仔细留意她的表情。 不管怎么看,她都不像知晓无生谷秘地的样子。 罢了,萧梦客沉吟,没必要心急,回到江南,一切真相就將揭晓。 他最终並未对山中异状做出过多猜测,了解太少,强行扯些东西也不过盲人摸象,指不定反而自我误导。 顾浣尘自是能懂他的想法,不会做追问之事。 此间旧事,暂埋心底,有朝一日,到了真有能力处理之时再拿出,才是更好的选择。 三人心照不宣,没必要因此而徒增烦扰,所以,他们閒谈著,缓步往古寺走去,笑语欢声,绕於林间。 …… 其后几日,再无甚特別之事。 虽然山內发生了剧变,但並未呈现在外部,倒是有人觉得灵泉效果更好了。 不过这种提升极为轻微,无人真正在意,自然也没有被深究。 眾人初至悬山寺的新奇感过去后,回到了寻常的生活与修炼。 毕竟,虽说是供士子们休养,实则更多是促进眾人提升本事,为春季任务做准备。 在京城待久了,確实容易產生安逸的心態、低估这次任务,特別是对於来自近处或赴京路上一帆风顺的士子们。 但萧梦客几人一路惊险,才北渡入城,自是更清楚现今各地的状况如何。 他一直在悉心为江南之行做准备。 身处远离尘囂的悬山寺,他却相当留意外界消息,常常阅读邸报,了解江南状况。 吴家一度想反抗京城来问罪的修士,然而其势力衰微,根本无力抗衡,最终乖乖接受了惩罚。 京城的惩罚似乎並不酷烈,押走了最强的炼炁修士,將仙道物资与財宝充公,却並未伤及家族成员们的性命。 然而,这样的处置实际上残酷程度不亚於诛杀满门。 积怨已深的受压迫者、欲图取而代之的附属家族、苟延残喘的旧势力,当然,还有最大的敌人孙家,他们无不虎视眈眈,在吴家失去屏障的一瞬,如饿狼般扑上来,撕咬瓜分其血肉。 吴家本还谋划著名將势力范围扩张到江胥和笠河,这下反倒是他们自身先分崩离析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江南之乱,提前了。 此时的建陵,不知有多少人於苦寒中悄然死去。 孙家依旧很沉得住气,並未轻举妄动,至多算得上稍微打击了一下这位老对手。 据消息称,他们正专注於准备春季的渔家大祭,似乎並不像吴家那样热衷於四处开战。 可他们真正的想法,外人谁说得准呢。从来不是嗓门大就更凶狠,沉默无声者,爆发起来也许震耳欲聋。 萧梦客在蕴养那件灵宝,既然是渔家大祭,此物应是最好的选择。 岁月悄悄流逝,后山池水中的碎冰消融,山林卸下了银装素裹的外貌,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宣告冬日即將走向终结。 到了该回去之时了。 …… 悬山寺离京城並不远,但回京这条路还是有不少让人感觉新鲜的地方。 毕竟冬天来此地时,店铺收起,民眾避寒,旅者归乡,一路上空荡荡的,只是平常不过的雪道。 初春之日,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此路却已热闹起来。 归途不需要什么护送了,士子们也並未同时踏上行程,算是分批自主离开。 萧梦客几人没有行色匆匆、一马当先地赶回京城,但也不至於太过留恋,赖在寺中不走。 时间差不多,收拾好行李,五人就一同出发回京。 公主的行程都是严格安排好的,没法一起走了;而公输易等互助会成员较为忙碌,已提前赶赴道院。 他们则一路说说笑笑,颇有怡然自得之意。 “听说此地的迎春市集很是热闹!”陈淮笑著推荐道,“咱们去看看吧!” 余下几人都表示同意,他们一早就出发,走了大半天,找个落脚处也很正常。 望闕城已然不远,抬眼就能看见高耸入云的城墙,在夜晚到来前,必定能抵达目的地。 陈淮在閒逛,萧梦客和二女在聊天,眾人点了些茶水食物待了许久还未上菜,张驍决定去问问。 张驍刚走近后厨处,倏然听见爆炸之声,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唉,让客人见笑了,无甚大事,只是新来的伙计笨手笨脚……”店家看到张驍过来,解释著。 原来是小伙计不慎炸了锅,搞得后厨一隅起火了,火势不大,但处理起来没那么容易。 说话间,几名店员已提著水桶吭哧吭哧地跑到著火处,向那儿泼洒,可火併未完全熄灭。 见此情形,张驍微微一笑:“哦,是这样啊,没事,我来处理吧。” 说著,他上前一步,略施法术,扑灭了火苗。 第十三章 无惧、无痛、无心、无念 火苗被扑灭的一瞬,掌柜鬆了口气,就要拱手上前,表示感谢。 张驍遽然手掌一翻,火焰重又燃起,只是这次在空中出现,並迅速上升,直至似乎遇到透明的薄膜,接触即熄灭。 他冷言道:“你们到底是何人?別以为我会被这些小伎俩迷惑。方才那爆炸声,足以吸引到我待在外面的友人们了。然而外界毫无反应,我还不至於如此愚钝。” 掌柜抬头看看,瞪大了眼睛,满是惊异,结巴解释道:“客…客官,这…这什么鬼玩意,我也不清楚,冤枉啊!” 见此人神情不像说谎,张驍也是眉头微皱,麻烦,到底是谁? 他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隨口说道:“有人暗中设置了禁制,將我们困於此地了。” 掌柜赶忙说:“既如此,我把伙计叫来,歹人肯定藏於其中。” 说罢,他一转头。 脖颈上细微血线延伸。 头掉了下来,落到地上。 切口极为平整,连喷涌出的鲜血似都停滯了一瞬。 张驍的武道直觉救了自己。 他在还未看清掌柜情况之时,就因心头大盛的危机感急速闪身,避开了这一击。 “有点意思。”来者是一个满身刺青的桀驁男子。 张驍心中略有猜测,这群人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不过他並未表露出来,而是横眉正色道:“何处来的魔道妖人?” 说话间,剑光一闪,他已做出应战之姿。 那人舔舔嘴唇,咬咬牙,似笑非笑说:“我才不管你是不是那个人,我只想杀人。”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驍轻嘆一口气,果然自己还是不適合玩这种,萧梦客在场可能有別的方法,但自己么,还是直来直去吧。 回到武道上,就是他的舒適区了,不知怎地,好像头脑运转速度都快了不少。 看了一眼,判断此人约有炼炁境修为,正面硬拼,难以力敌,最终还是得走为上策。但要留心,意图不能太明显。 剎那之间,张驍制定完成战斗策略,他微挪脚步,横剑护於前方。 看上去是防御之姿,实则后脚微微蹬地发力,以退为进,诱敌先攻,再打个措手不及。 刺青男子没有急著出击,而是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吗?” 张驍怔了怔,这话是挑衅自己,激自己动手? 他当然不会因一句话就改变预先的计划,所以,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 唰!空气被撕裂之声。 骨鞭甩来的一刻,张驍出剑了! 这一剑並未硬碰硬,而是绕著对方旋转一圈,向背后一挑! 这猝然的迴转,却並未让男子有何反应。 他直接迈步迎上,骨鞭如同凶恶蟒蛇,曲身扑来! 此种表现很不寻常,除非经过专门训练,否则一定会下意识地有所表现。 “我的名字是无惧。”接近张驍身旁时,男子冷声说道。 儘管张驍猜到此人就是屠夫和周將军说的那群杀手中的一员,但他还是瞳孔一缩,怒意涌上心头。莫名地,还带著些兴奋之情。 二十年了,终於有復仇的机会,而且不是自己找到对方,反而是他们主动送上门来。 但他没有因此而失去理智,他心中清楚与敌人的差距。 张驍一边不断挥剑迎击,一边向后撤去。 比起速战速决,无惧似乎更喜欢让势头全面压倒对方,欣赏其绝望的表情。 张驍当然要抓住对方的这种心態,不停向禁制边缘移动。 他並不擅长法术,但用在这样的事上,足够了。 没有接下甩来的骨鞭,张驍侧身一躲,顺势抬手,焰花绽开,烈炎漫捲。 无惧箭步前冲,丝毫不在意火焰灼烧。 他也没必要在意,因为这法术实在太弱了,身形移动產生的罡风,足以將它们熄灭。 灵力从掌中向骨鞭蔓延,將其捋直。隨著空隙完美组合在一起,骨鞭变为了一把剑。 张驍聚精会神到了极致,他知晓,关键的一回合就在此时了! 无惧瞧了眼骨剑上细微的裂纹,说:“这次可以进行更换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將剑拋出。 始终压制著的凶煞气息爆发,使得张驍在一瞬间看到了血海。 若是常人,定然会暂短迷失於残酷的景象中。 但张驍眼神微动,拧著身子避开了这一击。 仅凭意志,就挣脱了控制。 因为,他早就见过更惨烈的血海,那副景象,在这二十年里,始终盘桓於脑海中,一次次让他从梦中惊醒。 嘭! 骨剑直戳禁制之上,生生撞出了一个破洞! 这正符合张驍的计划。 他释放火焰,不是为了攻击无惧,而是为了试探禁制的边界。 藉助这一剑,逃生路线打开了! 无惧却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张驍略感讶异,但考虑不了那么多了,他迅速转身,想要逃离。 然而在他看到外面景象的瞬间,却愣住了。 无惧平淡地说:“你以为能这么轻鬆逃跑?” 禁制內的景象也霎时间改变,两人所处之地根本不是后厨,而是一个巨大的箱子。 这个箱子还在不断移动。此时,已到了远离集市的荒林中。 轰!坠地的巨响间,尘土飞扬。 张驍踉蹌了一下,隨著倚著箱壁,稳住身形。 无惧攥紧拳头,向顶部挥去。 灵气暴躁地溢出,將整个箱子冲为碎片! 张驍这才注意到,原来是有另一人搬著箱子跑到此处! 看到此人样貌,他心中一震,从未见过身形如此庞大的女性。 甚至有点说不准其性別,怎么看都过於粗獷了些。 此女双眼小而分散,面露呆滯的表情,像是神智有缺。 “你堵住路就行,別参与战斗了。”无惧瞥了一眼女子,说道。 女子仰著头,不知是否听懂了此话。 张驍不禁感到棘手,此女看上去呆傻,似乎也有胎息圆满到炼炁初期的修为。 在一个炼炁手下逃跑,他尚有些把握,当下的情况,却是相当不利了。 难道,自己大仇未报,就要葬身於此处? 他摇摇头,闯荡江湖经歷过不少风雨,他很清楚绝不能未战先怯。 无惧舔著嘴唇说道:“別指望你那些朋友了。既然无痛这胖子一路通畅地把你我搬来此地,说明他们被困住了。” 被困住了?张驍眉间阴云更为凝重了,这群杀手是倾巢而出了啊。 麻烦,他倒不那么在意自己的窘境,毕竟还有后手……但发自內心不愿让友人们因自己而捲入此事中。 萧梦客和顾浣尘强於自己,若他们都被困住,想必那一边的杀手比无惧、无痛更具威胁。 “別思来想去了,反正你都要死了,不如表现得恐惧一点。”无惧咧开嘴,露出邪笑。 张驍握紧剑柄,眼神坚定,已是下了决心,使用家传的那招秘法了。 本就面临生死危机了,折损些性命又如何? 无惧表情中带著期待,他像是对张驍的秘法略有了解。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髮之时—— 天边划过数道光芒,来自前后两边的灵力碰撞、绞杀在一起! 针尖对麦芒,交错的一瞬,猛烈的衝击扩散而出,將周遭树木枝干荡平! “张大哥,我们来了!”是陈淮的喊声。 “张兄,这次我来助剑。”萧梦客笑著说。 无惧双眼微眯,却並无异色。 他没觉得两位同儕会出什么事,当然,就算他们死了,也没什么。 远端有掌声传来。 “不错,这么年轻就有此等水平。” 来者是一个面无血色、骨瘦如柴的病態少年,诡异的是,他的胸口有一个空洞。 少年推著轮椅,其上是一个闭著双眼,似是失去了意识的女子。 “那就自我介绍一下吧。无惧、无痛你应该知晓了,我是无心,这位是无念。” 第十四章 暂止之战 此四人的名字,都与他们的特点有关。 无惧,不会感到恐惧; 无痛,不会感到痛苦; 无心,没有心臟,也表示没有常人的情感; 无念,失去意识的活死人,却有著四人中最强大的修为,受到无心操控。与其將她看作人,不如看作人形兵器。 四人集结的同时,张驍、萧梦客等五人也並肩而立,各自做好迎战准备。 五对四,人数上占优,修为却没法完全对上。 杀手们都是炼炁境修为,最强的无念可能到达了炼炁五层。 而这边,只有萧梦客和顾浣尘两位炼炁。 但他们心照不宣,接下来的目標是逃走,而非击败杀手们。 离京城已然不远,入城后,杀手们应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而且道院学官应该还有在路上的,只要把此事闹大,杀手们大概会陷入犹豫。 暗杀,重要在於暗,若是放在光天化日下审判,就是留给政敌最好的把柄。 杀手中,同样有人在思忖此事。 无惧吊儿郎当,无痛痴痴傻傻,无念则乾脆毫无气息,只有无心,沉吟片刻,露出笑容。 萧梦客已经注意到此人,想必他正是四人中担任指挥之人。 对形势有所体察者,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此时绝非战斗的好时机。 无心微微摆手,阻拦了心急的无惧。 萧梦客和顾浣尘相视一眼。 然后,悍然出手! 生死搏杀之际,可没那么多道理讲。 幻想能各退一步,就过於天真了。 无心果然也早已暗中操控无念,蓄势待发。 战局立刻清晰,张驍、陈淮对无惧,花月对无痛,萧梦客对无心,顾浣尘对无念。 张驍和陈淮经常一起训练和切磋,不说默契无间,战斗中相互配合毫无问题。 一时半会,竟和无惧打得有来有往,要知他们之间可是有大境界之差! 但两人並未因当下战况而有分毫懈怠,反而更为凝重。 他们保持不了这样的状態太久,绝不能恋战,走为上计,依旧没有改变。 然而,逃离的时机不是由他们这场对局决定的,而在於两方最强者的比拼。 无念虽没法动弹,身旁的灵力却凝成巨爪,向顾浣尘抓来。 顾浣尘拔刀,寒芒闪动,硬生生將其斩为两半。 可这两半之间丝缕相连,转眼恢復如初。 顾浣尘仍有疑虑,不敢在敌人面前展现炼炁五层修为。 另一边,花月也陷入不利局面。 “还真是皮糙肉厚!”她感嘆道。 交锋下来,自己消耗不小,气息已有些不稳。 此人缺乏攻击手段,行动也很笨拙,虽有炼炁境,表现出来的却无非是力量极大。 但与她交战,却难以占据上风。 因为,根本破不了她的防。 花月用出各种术法,也只是在她皮肤表面多增了几道伤痕,毒药渗不进去,蛊虫被阻隔在外,无能为力。 怪不得没有痛感也能活这么久,花月暗嘆著,痛虽会带来麻烦,却是提示危险的重要方式,而此人防御太强,足以迴避危险,倒是与缺乏痛感相得益彰了。 萧梦客与无心之战,却迟迟未开始。 或者说,他们间的交锋早已开始。 无心试图用【势】,压倒萧梦客。 在夕阳之下,影子被拖得很长,他那枯瘦的身躯,莫名显得格外高大。 约莫有炼炁三层么?萧梦客作出判断。 倒是很奇特,在修为略强於自己的情况下,却能有此等气势,甚至化为一种钳制力,让自己施法都不顺畅了。 不过,何必硬碰硬呢? 前一刻还稍显狼狈的萧梦客,这时表情倏然轻鬆起来。 这让无心的警惕之感暴涨,连忙投入更多在增加气势上。 若是寻常修士,受此影响会自觉如沧海一粟,丧失战斗之心。 “你没有其他手段么?一直在这儿故弄玄虚。” 萧梦客眼含笑意,语气冷冽。 说罢,他的气势极速衰退,最后竟弱到无法被无心捕获。 无心反应过来,哑然失笑,拊掌直呼有趣。 算得上出乎意料的以退为进之策了。 但若衰退到与常人无异,不还是会受到广泛的禁錮之力的影响吗? 只是暂且摆脱了自己的特別针对,但无异於放弃抵抗。 无心即刻出击,他將灵力凝成丝,向萧梦客缠去。 萧梦客似是没有反应过来,被困在原地,勒住了脖颈。 无心轻握手掌,丝线顿时紧绷,如同锋刃將萧梦客的身体段段切割。 “这么容易?不对劲。”无心没有那么大意,见到此情此景就猜到对方已然金蝉脱壳。 果然,那只是一个纸人,萧梦客趁著无心没法捕获的瞬间,逃跑了! 这確实出乎无心的预料,他是不在乎陷入劣势的友人们了? 並非如此,其他几处的形势竟然逆转了! 花月先前就接到了萧梦客的传音,说他会用神魂之术攻击无痛。 此术可以绕开她外部的防御,但萧梦客不想让敌人发觉自己用神魂术。 好在,无痛没有对痛觉的感知,也就不会作出反应。 神魂术攻击后,需要花月配合,在其唯一的弱点——眼睛中放入蛊虫,从內部进行腐化,就能遮掩所有神魂术痕跡。 花月探查一番,確认其他窍穴都设置了屏障,眼睛正是突破口。 顾浣尘靠著连续不断的猛攻,在持久方面胜过了无念,使得对方的灵力难以凝聚,成功占据了上风。 陈淮和张驍那边……萧梦客去支援他们了! 无惧是不会撤退的,勉力以一对三,伤痕累累,气息不断下降。 无心思忖,有点意思,原本一对一確实不利,但毕竟是整体作战,放了自己一个点,在其他方面快速取得优势,说得上不错的安排。 不过,自己也並不执著於硬碰硬。 忽然间,他操控无念回返,闪身到无惧身旁,將其提走。 “那胖子…你不把它带回去么?!”无惧喊道。 无心摇摇头:“她中了严重的蛊毒,活不下来了。” 说著,他心念一动,无念隨即抬手。 无痛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腐化,也不知道自己被同儕拋弃,仍是呆呆地向萧梦客五人发起攻击。 当然,她更感受不到从背后穿透进入身体的那股力量。 她的身体急速膨胀起来,化为肉山挡住了林间道路。 萧梦客左右看了一眼:“撤!” 眾人后退之时,可见肉山已然涨得高至半空中,只剩一层薄薄的表皮。 幸好在撤到安全距离时,此物才轰然炸裂,脓水喷溅坠落,带著腐蚀性,所及之处旋即失却一切生机。 “还行,杀了一个,不亏。”陈淮抹去脸上血跡,笑著说。 萧梦客则在思考这些杀手的来源:“將有残缺之人进行特殊培养么?能在京城做此事,地位绝对不一般。” 花月摆弄著罗盘,向张驍说:“没想到这东西这么有用!小萧正是看到此物提示,才发觉张大哥你那儿有问题。” 张驍沉思后,拱手对几人说:“既然对方都找上门来了,我不得不向大家坦白此事。抱歉,之前不说,並未不信任诸位友人,只是不想你们被牵扯进来……” 第十五章 坦白,赠与,抽选,启程 竹林小筑之中。 若有精通阵法之人在此处,会发现掛著的书画排列颇具匠心,实际上,它们儼然被摆成了一个法阵。 萧梦客將眾人迎入自己屋中。 陈淮刚进门,就大吃一惊:“这是到哪儿来了?!” 萧梦客轻笑道:“和大祭酒的环形房间差不多,是利用阵法隔出来的空间,在这里说事应该不会有隔墙有耳的问题。” 张驍眉间笼著愁云,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说:“抱歉,唉,这本是我的私事,却將各位卷了进来。” 几人都连忙表示没关係,萧梦客劝道:“张兄,不必再纠结这些了。既然我们是好友,而且杀手们也对我等出手了,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顾浣尘頷首道:“张大哥,正如你所说,我们已捲入此事,不管是为了能对你有所帮助,还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都需要对此有更多了解,才能更好地做准备。” 张驍嘆了口气,开始讲述:“呵,说起来可笑,此中详情,我这个当事人却並不清楚……” 他的思绪隨著目光一同飘向远方,那个曾经热闹温馨的家园。 之所以这么说,一是因为那时的他仅有五岁,太过年幼,心智和记忆能力尚且稚嫩;二是此案本就太过离奇,虽然当时张定方深陷政斗漩涡,被不少势力视作敌人,可一般来说,也是用政治手段打击他,常人最多猜想到派人在路途上暗杀这一层,谁能想到,最终竟是张家满门被屠。 张驍只模糊记得,父亲向守卫们下了命令,说近期可能有人对张府行不利之事,需要加强戒备。 事情发生之日,他和僕人在后院玩耍,幸得其捨命相救,从地下河中逃出,才保住性命。 张驍绞尽脑汁,说了不少细节,又全盘讲述了先前的调查结果,包括屠夫和周將军提供的讯息。 “原来张大哥是张將军之后!”陈淮听罢膛目结舌。 萧梦客则思索道:“还真是奇怪,如此森严的守卫,要突破……除非是內部出了问题。” 张驍摇摇头:“我想过,但不太可能。守卫和来客的身份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而且后来我暗中查过,他们应该都葬身於那场杀戮之中了。” “张大哥说事情发生时在后院,会不会恰好杀手在那时到来,然后守卫正好出了漏洞……”花月越说越小声,自己也觉得这样太多巧合了。 顾浣尘却留意到另一问题:“按张大哥所言,覆面杀手强於速度极快,似乎没有其他帮手……可仅是速度快,真能做到杀死所有人吗?” “但是,也不像有阵法、毒气或咒术这样的大范围手段,否则张大哥没法逃出来,且和现场不符。” 萧梦客说:“毕竟是杀手,可能是极精於暗杀手段。擅长小范围法术也不无可能。” 一时无从推进,张驍道:“感谢大家为此事集思广益,我略產生些关於调查的新想法。况且,杀手已然现身,之后应会有不少机会搞清真相。” 陈淮关切地说道:“张大哥,对方已经出手,春季任务时恐怕会对你不利!” 张驍微笑回应道:“没事,我在挑选任务时,至少有否决一个地区的机会,儘量远离京城即可,而且如周將军所说,家父在军中尚存些影响力,若是能进军队参与任务,应当不会出问题。” 萧梦客说:“张兄,我这儿有一些符籙、丹药和摺纸造物,可用来防身,也能保持交流。” 花月也说:“张大哥,我的蛊虫和毒药,若有需要,你儘管拿好了。” 张驍拱手表示感谢:“真是让大家太破费了!其中一些的確对我来说有用,我就却之不恭了!” …… 几日后。环形房间內。 大祭酒见眾士子整齐到来,笑著说:“各位这冬休假期如何?是好好休整、纵情娱乐还是趁此机会刻苦修炼、准备春季任务?別误会,老夫可不是要催诸位时时紧绷,越是大事之前越要恣意放鬆嘛!否则之后还要面对接连不断的危机,弦是会绷断的。” 眾人对大祭酒这种模稜两可的开场白也是十分熟悉了,配合著笑了几声,就立刻正色,等他说重点內容。 卢越打了个响指,身前圆桌变为立体的地图。 他话锋一转,严肃了不少:“无论如何,冬休已经过去,诸位应很清楚,接下来的大半年,都將离开京城,执行任务。想必你们被闷在城里这么久,肯定厌烦了,没关係,后面的日子…会很精彩!话不多说,来抽选你们將要执行的任务吧。” 抽选的次序和定员考核排名有关,越到后面的人,能执行的任务的范围更小。 前四拥有挑选地区的机会。 作为魁首,萧梦客首先上前,毫无疑问,他选中了江南地区。他的任务是,参加渔家大祭。 “大祭酒还挺好啊,这算是定製任务了!”陈淮评价道。 隨后是白青渊,他依旧是风度翩翩的样子,缓缓走到桌边,选的是去恭王那儿做事。 恭王…他的领地接近西域,果然是为了英雄大会么。顾浣尘沉思著。 高玄罡则思索了一番,最终確定去调查南方武道宗派斗爭之事。 宋景云选择了去旧时遗留的秘地。 卢越问道:“你確定选择此处?这是数一数二危险的任务。” 不知这个冬日宋景云经歷了什么,他头髮凌乱、脸色沉黯、鬍子拉碴,看上去很是颓丧:“大祭酒大人,我先前太执著於外力,忘却了提升实力才是根本,富贵险中求,我希望能藉此磨礪自身,当然也希望得到机缘。” “好。”卢越笑著应允了。 八强则不那么確定,但至少能排除一个最不想去的地方。 张驍和顾浣尘都排除了留在京城,前者如愿以偿,抽得去镇北军的任务,后者看到任务,眉睫弯弯,嘻嘻一笑。 “怎么样?老夫说了会给你提供一个得力助手。”不知何时,卢越已到了萧梦客身旁,低声说道。 竟然是这……萧梦客有点无语了,说实话,若是“得力助手”是友人中的一位,定然方便许多,但顾浣尘嘛…算是排在靠后的了。 惟愿她能少捣乱吧。萧梦客嘆著气想到,不,应该不太可能……罢了,江南本就要大乱,就在其上再添一笔吧。 后面,萧梦客只留意了一番几位友人和熟人。 公输易正好抽到了修水坝之事,让人怀疑大祭酒是不是暗中安排好了,抽选的內幕太多。 花月抽到了留在京城,虽然她自己觉得无趣,颇有些不忿,但萧梦客几人倒是希望如此,因为花月缺乏和人相处经验,若不能让她与友人们在一起,待在安全之地会好很多。何况,此任务风险小的特点,引得不少人眼红呢。 陈淮则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同为去镇北军,能与张驍互相照应,忧的是,他这性子……去军中怕是水土不服了。 许麦本想抽到如之前一般帮助灾民的任务,可惜事与愿违,此行將赶赴南疆。 抽选结束后,大祭酒神神秘秘地说:“诸位士子,不必心急,做好准备,启程之日嘛,尚且保密。” …… 参加任务的五人齐聚竹林小筑,公主则来送行。 公主则是高兴於花月留在京城:“太好了,进了宫城以后,我会帮你安排好的,还有不少注意事项……” 花月本来不太高兴,听此也挤出笑容,与公主聊起具体內容。 萧梦客提醒说:“我建议大家赶紧做好准备,按大祭酒的性子,说不定明日就突然宣布启程了。” 陈淮嘆道:“啊?此去北地,我感觉得准备很多东西呢!只能立马去三十六巷购置物品了吗?” 隨后,眾人各自拿出些物品进行交换,以求准备得更完善,陈淮也严肃了不少。 他们都清楚,此行恐怕危险重重,绝不能轻视…… 第十六章 猝然到来的旅程 萧梦客发觉自己身处梦中。 有多久没做梦了呢,特別还是清醒梦? 自从晋升炼炁境,睡眠也没有那么重要了,他在夜晚通常沉入心神中练习各门法术、参悟星图联繫,以此代替休息。 倒是在这紧要任务开始之前,享受了一次长久未遇的安眠。 他低头看了看,哦,怎么回到了小时候? 再环绕四周,下了判断,梦中的时间应是去清河剑宗之前。 那还真是段安稳的日子,他这么感嘆著。 得益於江胥三家之间较为友好的关係,又因为萧家採取养精蓄锐的路线,他在桃源山庄度过的童年称得上平淡而温馨。 这么说来,他有点怀念坐在藤蔓缠绕的廊桥上,看著花瓣飘落镜湖之上,日復一日,流水落花春去也。 可能这就是回忆的狡猾之处,把枯燥的日子也打磨得鲜活有趣。 其实,他最印象深刻的还是,在过节之时,父亲会邀些奇人异士和优伶戏班来到桃源山庄。 即使是觉醒宿慧、將精力投入到为仙道做准备时,他仍会对此颇感兴趣。 除了打破相似重复的日常,还因为他们总能带来外面的消息。 不是父亲关注的宏观形势,而是各地的八卦小事和古代的传说故事。 比如据说西域以西有群人厌倦了现实,只求能永眠於美梦中,竟为此建立了个国家;曾有仙人慾变得顶天立地,长此以往,终於化为高山;古国消失之谜,关乎於末代公主的爱情故事之类…… 还有自己从算命人那儿抽的签,在万花筒中看到的繽纷幻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这一场景,甚至被他设为锚点,用以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中。 此刻,又是在哪一段记忆中呢? 他抬起头,这是初春的江南,放眼望去,不少事物尚覆著薄薄的冰霜。 空寂无人,似乎是一片荒野。 不会是…… 微微转头,在看清之前,首先觉察到掌中的温热。 “我带你一起去杀人。” 他握著女孩的手,这样说道。 梦境总是毫无规律,从一个场景跳到另一个场景。 星空之下,不被细碎光芒映照的女孩。 “很久很久的以后,这一切都不復存在……无论是你我,还是修士,甚至是这片大地,无数的星星,也终有一死。” “我想去荒漠以西的国度,环绕陆地的辽阔海洋,甚至是遥远的天际之外;我想知晓过去悠久岁月尘封的往事,我想看见遥远未来的世事变幻……” 萧梦客一怔,不由自主地迈出脚步,这次,他喊住了她:“既然你还有这么多愿望想要实现,为何要决然赴死……?” 人群之中,寒意从未如此凛冽。 他还没说完,硬把所有的话憋了回去。 真是个傻子啊。自己会被这么傻的行为打动吗? 不过也挺好啊,见多了浑浊的灰色,如此的纯粹的心思还真是难得。 而且,又不是死了。可惜连名字都未曾知晓。 不知此刻的她在这个世界的哪一隅呢? 和记忆一致,他逆著熙攘的人群向前走去。 在攒动的诸多身影之后。 …… 萧梦客看到了她的脸。 不,这次不是在梦里。 怎么睁开眼了?全身还有些酸痛。 冷风將他彻底吹醒。 “我这是到哪儿了?”陌生的环境让他差点直接站起来。 等等,身前凝望著自己的是顾浣尘啊。 估计还没彻底清醒,那个女孩的眉目竟稍稍与顾浣尘重合了。 但这完全是错觉,不说南辕北辙,也是截然不同了。 虽这么说很不礼貌,当时的女孩长相实在缺乏记忆点,可能这也是为何在梦中她的眉目总是空白。 还记得边上有几个碎嘴的小孩攻击她的相貌。 萧梦客不太在意这方面的事,主要是和顾浣尘对比就有些明显了。 可顾浣尘再美丽也没法增添他的好感,甚至他想趁此机会彻底进行试探。 没必要再表演下去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哥哥,我们直接被扔到这儿了呢。比你预想的还快一点,大概算是任务开始了。” 萧梦客揉揉还有些模糊的眼睛,向四周望了圈。 一条空旷的林间小道,甚至不是官道。 他略微回忆起来些,这条道有点熟悉,应是在堰水城以南。 感受了一下身躯,萧梦客无奈道:“不知不觉间被施了安眠的法术啊,说起来小顾你应该不受影响吧……你这穿著是怎么回事?” 此时他看清了,顾浣尘竟是男装打扮,脸的轮廓还是太柔和了些,好在年纪小,能以此掩盖过去。 她轻笑道:“从和哥哥去风月殿之事中获得的灵感,这样能减少些麻烦。至於睡眠么,我確实没睡著,但定然不能表现出来啊。” 萧梦客突然想起什么,连忙翻了一遍衣裳。再看了眼,旁边只有一袋包裹。 “我准备了好些行李呢,看来只给带了一件啊。”他无言以对了,自己这边倒还好,陈淮怕是…… 罢了,陈淮去镇北军其实也没必要带什么东西。 萧梦客摸索到了一个小袋子,顿感一喜,这东西还在就没事了。 “你的灵宝装在这儿吗?”顾浣尘隨口问道。 萧梦客没有多加遮掩,解释说:“悬山寺遗蹟里筛选出来的,算是个能压缩空间的储物袋吧。” 他那时拿了一堆,大部分都並非储物袋,甚至打开来有些奇怪的东西。 好在运气不错,最终还是挑出一个,效果很一般,远没有前世读小说时看到的那种能將一身杂物都扔进去的庞大空间,只能勉强装下那灵宝。 此灵宝算是他精心挑选的,按他熟悉的渔家大祭流程,在那时应能发挥作用。 “如何,哥哥,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女孩嬉笑问道,“是星夜兼程,迅速赶到,还是走走停停,欣赏这世间百態?” 萧梦客没正面回答,只是站起身,拂去身上尘埃,抬头望了望东升的旭日,说道: “按大祭酒的做事风格,怕是有什么暗中的危机已经出现了,他才不会让我们顺利抵达江南呢,所以只能先想办法躲避一下。” 顾浣尘眨眨眼:“哦,哥哥的意思是,不走官道,避开危险么?” 萧梦客微嘆道:“把我们扔在这里,应该就是一种提示,就是不知道敌人是谁,说不定……已经在我身边了呢。” 第十七章 再渡河 “这么恐怖么?哥哥你別嚇我,那我们得赶紧逃了啊。”顾浣尘装作听不懂萧梦客语中隱含之意。 萧梦客这次没有再打哈哈糊弄过去,认真道:“你是谁,到底有什么谋划,我並没有那么关心。但此行於我而言很是重要,请不要干涉我的行动,至於条件可以详谈。” 顾浣尘保持原来的笑容:“可我没见到哥哥的诚意啊。若是合作的话,怎么能在一开始就欺骗我呢?灵宝,根本不在那袋子里吧。” 萧梦客也笑了笑:“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实际上,我根本没有回应你那问题,只是介绍了储物袋的情况,哪来的欺骗呢?” “我不需要什么条件。”女孩回应道,“我绝不会行对你不利之事。” 萧梦客俯下身,凑近她的耳畔:“但毕竟,我们的目標不一致,难免会產生衝突吧。我想的仅是保护自己的家族,对什么国族大业毫无兴趣。” 顾浣尘听此微怔,然后哑然失笑。 萧梦客从没见过她笑得如此夸张过,往常她的情绪,无论喜怒哀乐,总是很平淡,这次简直说得上捧腹大笑了。 “萧梦客,你不会以为我是苍国人吧?……呵,算了,隨你怎么想。但是,我们的目標是一致的,言尽於此。” 这样称呼自己真是少见啊,萧梦客想著,从这话中得不出什么有效信息,因为她的演技一向很好,看来还是得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没错,萧梦客对她的推测是从无生谷秘地中逃出的苍国实验品。她的能力和状態很特殊、对建陵家族怀有敌意且身体上似乎缠著绷带,这些都是他推测的依据。 而且,他还记得苗氏之事时,在外城看到的苍国人身影,因而几乎可以確定,他们一定在诸多事端中扮演了某些角色,只是自己还未完全搞清。 判断起来倒也不难,若她是实验品的话,身上应有一定程度的异变,若能看到绷带之后是什么,就能大致做出判断了。 顾浣尘此刻的表情颇有些戏謔之意,甚至眉目间笼著几分…失望。 “那我们的合作就暂且继续吧。”萧梦客说道。 顾浣尘立刻绽出笑容:“是啊哥哥,我们的旅途才刚刚开始呢。” …… 不走官道可能出现的危险,对於修士来说算不上多大问题,麻烦在於渡过堰水。 一方面,进入炼炁境后,虽然具备了飞行能力,但萧梦客的持续能力尚且不足,飞过宽阔的堰水还有些困难。 另一方面,堰水的位置对於京城来说较为险要,因而受到官方修士的严密监控,若有人试图强行渡河,大概率会遭到打击。 萧梦客准备充分,对周边路线了如指掌,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示意图,思索后说:“往这个渡口吧,那里渡河方式比较特殊,而且,对面是阴傀山,若真有什么麻烦,可以遁入其中。” 顾浣尘说:“阴傀山啊,散修匯集之地,听说他们修的法术都很…特別。不过,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鱼龙混杂正可以成为掩护。” 萧梦客向西南方向望去,通往阴傀山的渡口,並不完全受朝廷掌控,因为那里有旧日法术的残留,被浓雾笼罩著,甚至,渡口这个称呼也不太恰当。 实际上,在那儿不需要乘船,而是等待正午之时,浓雾会稍稍散开,中央出现一条道路。 此道极为狭窄,一段时间只能通过一人,且过路有风险,除了专门前往阴傀山的散修,常人不会自此渡河。 若是敌人与自己想的一致?那他反而有发挥空间了,前往此渡口处都非良善之辈,挑动乱局並不困难。 两人走了一段,將要从这片树林里出去。 “堰西南啊,之前受灾的就是这地区吧?”顾浣尘看著前方景象问道。 林外,小道两侧堆积著白骨,更远一些,本该是村落的地方,却是残垣断壁,有丝缕黑烟冒出。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梦客轻嗯了声,道:“按许麦所说,灾民大多迁走了,尚有不少建筑遗蹟留在此处,因而成了流寇妖物们的聚居之地。” “已经没有余力处理这些地方了吗?看来大楚的国势衰微还真是严重啊。”顾浣尘顺著说道,“皇帝看上去尚且怀有野心,就放任这一切发生吗?” 萧梦客乾笑一声:“这就不是你我可以操心的了。” 他將话题引走:“接下来的路程,我准备调整一下装束,你这样的装扮不太合適吧?” “哦?”顾浣尘装出一脸好奇的样子,“哥哥想要看小妹什么样的装束呢?” 萧梦客倒是很认真:“你这样怎么都显得太正道了些,不太好融入人群啊。” 顾浣尘听罢,垂眸思考后,提议道:“既然要隱瞒身份,就玩得更大一些,谁在暗处,谁在明处,还说不定呢。” …… 郭家庄,是堰西南一个规模不大的村子。 在洪灾之时受到波及,不仅许多屋子被冲毁,农田也不再適合耕种,倖存下来的灾民们只得背井离乡。 於是,这里成为了野虎帮的一个据点。 和堰水城內有著地方势力撑腰的帮派不同,野虎帮真真正正是一群落草为寇的人建立起来的。 非要说的话,他们与夜灯教有过一定合作。 夜灯教倒台后,朝廷,特別是新派的人,趁此扫清了不少相关帮派。 野虎帮本就只能分食些剩肉,如今更是连泔水都难喝到,还要东躲西藏。 好在,他们傍上了一位散修。 这种情况是相当罕见的,在这个仙道衰退的时代,不少遗留下来、苟延残喘的小门派,道德底线和招人要求都降到较低水平,所以说,只要功法不是过度邪门,或者实在是毫无修行天赋,不对能达到的境界抱有不切实际期望的话,都会招进来试试的。 所以说,能当散修者,必然有“过人之处”。阴傀山並没有外界传闻的那么恐怖,反而是逃离现实、游手好閒者的乐土。用萧梦客前世的话来说,大概就是个“大神掛壁”的地方。 这些散修自然也没什么好傍的。 可最近情况变了,几个去南方游歷一趟归来的散修,真的能称为“修士”了。 他们绝非连门都未入,或卡在引气入体阶段者,而是切切实实有了胎息境修为。 长期待在京城,特別是仙道院和国子学这种地方,会认为胎息境没什么了不起,但这是一种认知偏差,在江湖上,胎息境能被称为真武者,不少家族的主力也是胎息境,至於筑基期修士?那是大家族才有的顶级战力。 黎虎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进入胎息境。 在那位散修的帮助下,帮內不少人实现了引气入体,打劫起商队来真是方便了许多。 此刻,他们暂且在这残垣断壁间休息,却看有两道身影到来…… 第十八章 人药 来者不善。 这是那个半覆面的年轻男人带给黎虎的第一印象。 此人一袭黑衣,身侧隱约有凶狠血气环绕。 而另一人则完全不同,此少年虽然双手被灵力锁住,髮丝繚乱,沾染些许泥污,一副略显狼狈的模样,却无法遮掩秀逸出尘的气质。看上去就是光风霽月的正派人士。 可对於黎虎来说,倒是乐於见到这样的景象。 在当今的世道下,和所谓正派人士打交道反而更危险。 “前辈您这是……?” 虽然前方黑衣男子明显比自己年轻不少,黎虎还是很识时务地用此称呼。不以年龄,而是以实力论辈分。 “借道去阴傀山。”萧梦客冷冷说道。 两人暗中听了野虎帮几人的对话,稍微了解了此中的情况。 若是亮出身份或表现得太强,说不定会把对方嚇走,萧梦客和顾浣尘简单討论后,决定乾脆从这里开始就立个新人设。 不仅是为了一时渡河翻山所需,他想得更远一些。 建陵家族对两人身份定然是熟悉的,如果顾浣尘真是顾家那位少女的话。 所以不如更早就备好假身份,一路上不断积累,足以弄假成真。 黎虎偷瞄了一眼,不敢再多看。 他很清楚,高阶修士是自带压制力的,而黑衣男子给他的感觉,不亚於那位散修前辈。 此人正搂著那清秀少年,似是图谋不轨的样子,难道他有龙阳之好?黎虎不禁对少年產生了几分怜惜之意…等等,难道自己也出什么问题了?! 並非如此,他很快清醒过来。散修前辈不也要抓些“药人”么?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合作的重要基础。 说合作甚至有些太对等了。他们为散修前辈服务,前辈施捨些东西罢了。 有时候,他恍然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轻鬆了。 帮派只是顺应命令抓人,散修前辈就引自己进入了胎息境。 在江湖打拼这么些年,他按理说对没有理由的给予会十分提防。 但面对远强於自己的修士,除了接受这一切,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下,好像真有个机会。 当然,他还没胆量起逆反之心,但若藉此修士之势进行周旋,说不定能套出更多情报。 该如何与其交谈呢? 不知怎地,像鬼迷心窍般,他想再看一眼,少年被折磨的惨状…… 然而,他刚抬头就是一愣。 黑衣男子冷不丁站到了身前! 霎时间汗毛倒竖,黎虎已想著用何种言辞才能使对方放自己一马了。 “胎息境修为,走的是何种路数?” 黎虎的头脑飞快运转,这位修士前辈问此事是何意图? 自己的回应,能否在確保安全的同时,將其引向那位散修? “前辈,在下只是一介江湖浪客,幸得一些机缘,称不上什么路数。” 他怕说出太多,触怒散修,於是向南瞟了眼,传达暗示之意。 萧梦客没有在意此人谨小慎微的种种心思,又隨口聊了几句。 黎虎发觉萧梦客没有散修那么暴戾,於是更大胆地讲了些事情。 就在他字斟句酌地试图把萧梦客的兴趣引到散修上时—— 萧梦客突然微微抬头:“道友,我对你的『药材』並无兴趣。只是来打探些消息。” 藏在远处的散修內心一震,知晓对方强於自己,想躲想逃都不是好选择。 於是,他现身了: “道友,你对缺陷之事也有所了解?” 萧梦客平淡说道:“我对江南的状况了解一二。” 刚才,在靠近黎虎等人之时,顾浣尘轻声提醒道:“这些人,已经完了啊。” 萧梦客进入炼炁后,神识大幅强化,不需要藉助符水等工具,就能看到这群人身上的死气: “他们修的功法,就是为了给那散修作嫁衣用的吧。” 这应是所谓的种魔之法,培养修士,留下后手,待到成熟时收割。 在楚王朝,此法与血祭法一样被朝廷认作邪法。 不过朝廷早就无暇顾及打击所谓的邪法了,没人使用纯粹是因为效率太低了。 在这个衰退的时代,要培养別人耗费太多了,而且大多数人修为拉不开差距的情况下,施行此法难度不小。 所以,真正需要种魔之法者,基本上不会是追求修为,而是用以製作“人药”,弥补或替换自身出问题的部分。 散修打量了下萧梦客,看上去他並非练那功法之人,修为似乎也略胜自己。 但这种时候,若是表现得怂了,开头就落入下风,反而更危险。 所以,他仍是不卑不亢的语气:“在下不过是埋头苦修之人,这些人药更只知凡尘俗事,道友来此打探消息,难免让人心生疑虑啊。” 黎虎这时才反应过来,两人说的“药材”是自己。 他脸色瞬间煞白,心中涌出的无力感压倒了怒意。 想著不久前还沾沾自喜,觉得能在修士之间周旋…… 可毕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还是立刻按捺住一切心思,沉下来寻找破局之法。 看著两修士之间略有些火药味,他决定添上一把:“是啊,小人实在不清楚什么功法路数。” 没想,这同时引起了两方警惕。 散修看向他,双眼微眯:“你讲了功法之事?” 萧梦客则更直接,展露炼炁修为,將在场所有人镇住,甚至野虎帮中无修为者直接昏了过去。 散修瞪大了眼,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炼炁强者?!” 他转念一想,扑通跪下:“前辈,之前多有得罪,若有问题,在下知无不言!” 黎虎顿觉悔恨,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事到如今,唯一的自救之法……也许是被扔在一旁的“正派少年”。 趁著萧梦客和散修交流之时,他悄悄爬过去,看到那少年虽被灵力绑缚,一副垂首虚弱的样子,眼神中仍带著愤愤不平之意。 “少侠,你看这群邪道修士,完全不把我们当人啊!竟要以人为药,真是恶毒万分!如今你我同陷危机,不如通力合作,逃出魔掌。” 少年立刻应答道:“確是如此,若不是遭受恶贼偷袭,我也不会落入敌手,身陷囹圄。没事,我有修为,足以与之抗衡片刻。” 黎虎听此大喜,赶忙问:“少侠需要在下怎么配合?” 顾浣尘认真道:“既然你有胎息修为,只需打出一道灵力在我手腕上的束缚。然后,我们一同攻向两人,再分散而行!” “可是,在下修为低微,打出一击后可能逃不开啊!” “嗯……”顾浣尘垂眸思索,道,“我修为略高一些,你可以先逃,在远处製造烟尘即可!” 黎虎露出笑容,腹誹道,这种年轻人就是好骗,於是一脸诚恳说:“当然!在下定然会好好配合!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行事吧。” 他打出一道灵力,果然解开了顾浣尘手腕上的舒服。 顾浣尘就要起身攻向两人。 黎虎劝住说:“不要著急,你看,他们还不知你束缚已解之事,没必要正面硬打,不如慢慢接近,然后偷袭。” 顾浣尘点点头,一副学到了的样子,似乎对其相当认可。 於是她躡手躡脚地往那儿挪动。 黎虎则向手下们的位置接近,交代他们等会一齐攻击。 而他自己却慢慢向远处移动。 顾浣尘快要接近二人,她转头了。 黎虎向她微微頷首。 她抬起手。 这一瞬,黎虎快速向远处奔去! 他听见轰隆之声,但不敢回头,爭分夺秒地奔逃。 看著前方的树林,他想著,遁入此处,应该就能躲开成为人药的命运了! 然后,他摔倒了。 没有被绊倒,而是一种阴冷的力量,將他压倒。 喀啦!全身各处传来剧痛! 骨骼断裂了! 但是他动弹不得。 “前辈,你这位伙伴还真是……调皮。”散修也有点惊讶。 “这个人药可是有异心啊,该处理掉他了吧。” 之前充满正气的声音,现在听来却如同恶鬼。 第十九章 达鐸 顾浣尘这么说著,是想看到这散修是如何“服用人药”的。 散修瞥了眼,现在得处理掉黎虎了。 他心如明镜,本就对抗不了萧梦客,现在对面还多了一人,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坦白一切。 “两位前辈,在下本是阴傀山千百失意者中的寻常一人,听说建陵混战之事,想去碰碰运气。谁曾想,偶然间获得了吴家遗留的法术。” “此法確实让我修为突飞猛进,然而其缺陷却折磨得我生不如死……不过说起来其他修行吴家功法者,似乎並未出现问题。可能与我旧时曾受重伤,身有暗疾有关吧。” “不论如何,我发觉若不能汲取其他修士丹田中的精纯灵力,身体就会迅速衰退、亏空,不仅修为跌落,浑身上下更是痛苦万分,无法忍耐。” “呵,当今用这种魔之法,也只是苟延残喘,不能根治。所以,在下试图转修阴神之道……” 说到这儿,散修的声音低下来,萧梦客用五辞之术,大概判断此人没说谎。 至於此人不方便说的內容么,萧梦客无所忌讳,直说了:“想要夺舍一具新身体,是吗?” 散修反而对如此直言有些不习惯了,心中却更坚信这黑衣男子是真魔道。 他苍白阴鬱的脸上露出丝尷尬的笑意:“嘿嘿,前辈果然慧眼如炬,在下所想確是如此。” 顾浣尘轻笑著,明眸皓齿,光彩照人。 这让黎虎怎么都无法相信她也是恶人,可残酷的现实就是如此。 知晓这二人可能比散修更为邪道,他身上最后一股气消了,魔种反而兴奋起来,大肆吞噬丹田的灵力,使其身躯逐渐乾瘪下来。 顾浣尘对散修说:“那你可找对人了。我这位兄长最擅神魂之术。” 暗中却是传音给萧梦客:“哥哥,这人神魂很是怪异啊。” 萧梦客一边朝著散修微笑推脱,一边回復道:“我探查了一番,他的神魂和肉身都已异变,且以不正常的姿態勾连在一起。” “是血祭法吗?”顾浣尘问道。 萧梦客在此处思考几息,还是决定將推测全盘说出: “吴家功法只是弱且不成体系,没听说过有什么副作用,倒是孙家那边很值得怀疑…此人么,很可能就是血祭法的问题。在我们三人逃出平涇城时,曾有吴家杀手藉助血祭法的延伸术法强行提高修为,变成了怪物。” “呃,真有人把血祭法用到自己身上吗?” “问出这样的话,很不符合你的风格啊,小顾。” “呵呵,在你心目中,我有这么不择手段么,哥哥?……罢了,你说的孙家是什么情况?” 萧梦客依旧保持坦诚:“孙家的孙瀆同样参与了对我的追杀,他似乎无法持续很久,到后来力量快速衰弱。再加上,孙家修士,特別是修为高者,几乎不离开家族的范围。这明显很有问题吧。” 顾浣尘的语气冷了下来:“孙瀆么……在追杀我的时候,孙家人用了血祭法。” 萧梦客一怔,此刻才想起,初遇顾浣尘时,她说自己受到了歹人追杀,只是那时他对女孩存有疑虑,所以未曾多问。 与此同时,他还同散修隨口交流了几句,他当然不会对此人讲授阴神修炼体系,而散修自是也明白这只是玩笑客套之语。 对散修而言,心头縈绕的危机感仍未消解,他不知这两位炼炁强者,拦下自己所为何事。 而此刻最为绝望的正是野虎帮眾人。 黎虎骨骼被压碎,无法动弹,已放弃了求生,闔上双目,只待一死。 散修瞥了眼这几人,既然前辈想要看自己夺取魔种,服食人药,那就做吧。 他抬手,灵力分散为数道,刺入野虎帮诸人的丹田中。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丹田已被魔种寄生,面目全非,周遭经脉也已乾枯破裂。 服用这些精纯灵力后,散修眉目和额间笼罩的阴云扫除一空,脸部恢復唇红齿白,不再如先前那般病態。 “两位前辈,这就是使用魔种的效果。不知是否还有想了解的,在下必然知无不言!” 萧梦客说:“是我这小妹…弟对此颇感兴趣,我关心之事,一开头就说明了——堰水状况何如?” “堰水状况?”散修有些摸不著头脑。 於是,萧梦客详细解释了,他想问是否有奇特的修士或某势力异动。 散修思索后说道:“在下对附近动向不算太关注,但奇人异士么,算是了解到一人。” “听一位道友提到,一人与其隨从,近日时常在各渡口出现,像是在打探情况。原本说起来,倒称不得多怪,但此人穿著威风凛凛,像是贵族子弟,修为也相当高,自是会引人侧目。” 萧梦客和顾浣尘互覷一眼,说道:“呵呵,不错,应当是我要找的人。我有一事要你去办,当然你也可找其他人配合,事成后,我將授予你阴神修炼法,如何?” 散修摸爬滚打多年,不信天上掉馅饼之事,一想便觉得是要坑自己,因而面露难色:“这……在下不是不愿,只是这伤病之躯,难以做什么重要之事啊!” 萧梦客的目光立刻冷下来,使此人身躯一震。 在境界的压制力下,散修心有不甘,难道自己一路艰辛,终是夭折在此地了吗? 没想当感受到体內灵力时,他反而睁大双眼,露出喜色,身躯的缺陷,似乎暂时减轻了! “感谢前辈!”他瞬间转悲为喜,拱手恳切说道。 萧梦客笑笑:“我都没说让你做的事情的內容,怎么这样急著拒绝?” “无论何事,若能利於恢復伤病,在下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希望你去那儿传播一个消息,有人要约『仙道院士子』在阴傀山渡口旁一战,仅此而已。你的伤么,要是做事得力,我会帮你处理的。” 散修听闻原来是这种並不困难的內容,顿觉惊喜,又是连连称谢后,便离开执行此事了。 萧梦客见其远去的背影,操控了一个纸人前去监视。 “哥哥你能处理血祭法带来的异变?”顾浣尘问道。 他微嘆口气:“我还没那么大本事,不过是利用神魂术和禁制,切断了他部分对於痛苦的感知。他这个状况,即使停止修炼,也无可挽回了。” “这样啊。”顾浣尘朝南方望了眼,“你觉得,所谓吴家功法泄露……会不会是故意的?” …… 散修说的行为诡譎的修士,正是塞北王子达鐸。 “苍国人给的消息到底是否靠谱啊?”他对於在渡口附近巡视之事已觉厌倦。 按苍国人所言,萧梦客应是和另一士子前往江南,必然要渡过堰水,但为何这么久仍未见踪跡? 难道他们已有觉察? 还是苍国人情报有误? 第二十章 酒馆杀机 “我们的行程消息被泄露出去了啊,哥哥你觉得是谁做的?”顾浣尘说道。 萧梦客倒是没有深入思考这个问题,简单回应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大祭酒做的。春季任务之事,道院有不少人都知晓吧,京城么…有几个谍子也很正常。” “那位如同贵族子弟的修士又是何人呢?他真会轻易入局吗?” “呵,”萧梦客笑了声,“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做事,我很难高看他一眼啊。至於身份么,我觉得大概和先前敌人都无甚关联吧。总之,待会就能知晓。” 顾浣尘眯了眯眼,戏謔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哥哥不应该戒骄戒躁么?” “不会是我的好妹妹要算计我吧?”萧梦客转过头,夕阳將他的黑髮染上几近燃烧的金棕色。 这样意气风发的样子,和他平日冷静的神態很不相同。 在陈淮、张驍,甚至是花月身边,他都处於某种程度的枷锁中。很奇怪的是,儘管很是提防顾浣尘,与她相处之时,却更能展现自己真实的一面。 两人隨意谈论著,朝阴傀山渡口行去。 万事俱备,只待对方进入彀中。 …… 这次萧梦客操控的是利用采生之术製造的高级纸人。 当然说起来,这並非真正的旧时采生之术,而是藉助神魂术裁出魂魄再融入纸人中。 由於仙道衰退,失去躯壳的魂魄在世间难以长留,好的方面是几乎没有鬼物作祟,坏的方面则是神魂术和阴神道者修行更为困难了。 据说在古时,不用以地煞之气炼魂,就能实现出窍、夜游,对於现在的修士来说是难以想像的。 萧梦客製作此高级纸人算得上耗费巨大了,魂魄取自於烟火工坊洞窟之事的敌人们,耗费了煞气淬炼,又设置繁琐的禁制,方能製作成功。 效果算得上不错,此纸人不再需要时时操控,也没有那么脆弱了,不仅能主动作出些反应,还能释放简单的法术进行攻击。 纸人追隨散修飞去,来到一鱼龙混杂的酒馆。 此间恶臭和刺鼻的气味使得刚进门的散修皱起眉、捂住口鼻,颇感不適。 三教九流的客人们倒是习惯了这种环境,觥筹交错,怡然自得。 这可绝非什么寻常的酒馆,而是散修们聚集之地,来此不仅能交换讯息,还能私下进行些交易。 这听上去有点奇怪,为何他们不在阴傀山直接交流,而是不嫌麻烦地赶赴此地?事实上其中並无甚阴谋诡计,只是约定俗称罢了,最多是考虑到山中地形复杂,多有狭道,酒馆人多热闹,反而显得亮堂。 店主本就是一位较强的修士,在他眼皮底下,一般人也不敢异动。 散修常常独自修炼,对聚在这种地方没多大兴趣,但过去之时,他对酒馆印象不算差,然而江南吴家之乱发生后,不少散修捡到了遗留功法,此处反而变得乌烟瘴气了。 想到此处,他不禁哂笑,自己不也是其中一人么,甚至受到了如此严重的功法反噬。 只希望,那位前辈能说到做到吧。 当然,他还没幼稚到会对此抱有太大希望。 若是寻常情况,他一定会赶忙跑路,然而,他能隱约感受到,前辈的眼睛仍在注视著自己。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他苦笑著,有些无奈,自己就是被这天缺之体毁了。 这一特殊体质,或许只有他自己和曾经的师父知晓。 他从未在外人面前说过,否则怕是性命不保。 上古曾有许多特殊体质,可惜在仙道衰退后,大多无法发挥效果。 他却是一个例外,但这並非好消息,因为他的体质不仅能更好发挥功法优势的部分,还同时会把缺漏放大。 按师父所说,在旧日这称不上缺点,可在当今,优秀的功法完全无法施展,人们修炼的都是低级的、易於入门的功法。 他的修行之路寸步难行。 回忆起师父来村中寻找有天赋的孩子时,曾陈述利弊,问他是否愿意赌一把。 现在想来,若是未曾见过修道的风景,安然在村中了此一生,应该就不会如此痛苦了吧? 摇摇头,他抿了口酒,从思绪中抽出。 罢了,落子无悔,说这些又有何用? 兀地有一阴惻惻却含有笑意的声音传来:“唉哟,稀客啊。” 散修抬起头,来者是个高瘦的男子,颧骨突出,脸颊尖削,近乎乾尸。这人他熟悉,但称不上朋友。 “收割完人药,看著天色晚了,暂留此地罢了。”他回应道。 男子牵著个比他更瘦的中年人,皮肤黝黑,像是普通的庄稼汉,但双眼突出,布满血丝,显得病態。 此人披著宽鬆过长的大衣,衣摆都垂到了地上,很是怪异。更怪的是,他很瘦,衣服却鼓起来,不知是腹部膨胀还是装著什么东西。 “人药好啊,不过我这新玩意也不错。”男子嘿嘿一笑,敞开了这大衣。 散修眼神微动。 男子介绍道:“这是我从吴家那边学来的,名为【冬人夏虫】,不过实际上是一种草,据说效果比种魔之法要好!” 散修乾笑一声:“那还真是……颇具创意啊。” 他本就不喜此人,现在又来吹嘘这异变诡物,更觉厌烦,只想闭口不言,等他识趣离开。 但转念一想,既然此人惯常乐於四处交际,不就是传出消息的最好人选?於是,他顺著话头閒聊几句,把前辈安排之事夹杂其中,传了出去。 过了会儿,男子炫耀完了,就牵著那中年男子往別处去了。 散修则继续喝酒。经由前辈这一处理,縈绕已久的伤痛还真是消失不见了,连带著心情也好了几分。 趁此良机,不如多喝几杯。 一醉解千愁啊。 反正今日也回不去阴傀山了。他准备在此地將就著过一夜了。 而“有人约战仙道院士子”的消息,正藉由那男子之口,火速向各处传播。 虽然此事与看客们无甚关係,但来酒馆者,大多乐於八卦。 何况散修之人要挑战京城里高高在上的仙道院士子,这噱头和乐子也是拉满了。 散修举樽对月,一杯杯入口,想著人生难得几回醉,逐渐,眼神朦朧,半梦半醒。 再睁眼,他猝然浑身一震。 自己被禁錮了,各处传来痛感,原来是保持著跪倒的姿势,无法动弹。 刚想抬头,就见迎面一脚,痛得他眼冒金星,啐出一口血,带著断牙碎片。 只好低著头,瞥了眼,那男子就跪在身侧,惊恐地解释著消息来源於旁边的散修。 散修轻嘆了口气,他的视野范围仅能包括前方之人的膝盖以下。 这衣著打扮,似乎有点熟悉……不就是那个行为怪异的贵公子吗? “好了,轮到你了。”如寒冬般冷冽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对楚地之语不太熟悉。 “谁告诉你这消息的?带路。” “我不知道……我也是听来的。” 散修还想说什么,却猛地又被踢了一脚,头脑都模糊了起来。 那人蹲下了。 散修感到自己眼睛出问题了,模模糊糊,看不清此人的脸,但能感受到其身上霸道无比的杀气。 “谎话。” 散修定定神:“是一个黑衣前辈让我说的,我不知他在哪。” 说出的话远比这要含糊。 因为牙齿碎了,嘴破了,口腔肿胀了起来。 “那就没用了。” 没用了是指……? 散修还没反应过来,却觉胸口一阵凉意。 远处观看此景的纸人微不可闻地嘆息一声。 萧梦客完全知晓了发生之事。 他只得说:“也许比起被异变折磨至死,这样乾脆利落些了。” 顾浣尘笑道:“哥哥还真是冷酷啊。” 第二十一章 牢不可破的同盟 “比我想的乾脆一点,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被引过去了。”萧梦客边走边说著。 顾浣尘问道:“哥哥你能判断他是谁了吗?” 萧梦客不假思索说道:“塞北,南疆,西域。可能性依次降低,不对,准確来说,后两者几乎没有可能。” “哦?小妹愚钝,是否能解释一二。” “別装了……算了,就说一下吧。很明显此人来自其他国家,且地位较高。倒不仅是口音的问题,还因为这种行事风格。” “其次,敌意最大的当然是塞北人。但同样不能依此下定论,毕竟可能是装出来,故意进行引导的。我考虑的是另外两边的问题,西域在爭夺领袖的关键时段,而南疆么,绝没有表面上那样顺从,但还没胆量做这种事。” 顾浣尘追问道:“若是塞北贵族亲身过来,不是很危险么?” “上面那些人显然知晓此事,但没有行动,放任他追杀我们。” 听到萧梦客这句话,顾浣尘笑了笑:“所以,我们只能逃跑。” “我可不会顺著他们的剧本行事。”萧梦客冷笑道,“没错,要是与此人正面衝突,无论是输是贏,他们都能实现目標。我死,少一个障碍;塞北人死,更是能以此为导火索,让战爭提前开始,到那时我依旧会完蛋。” “可是,我为了家族之事,不可能一逃了之啊。” 他仰头望向阴云之后,若隱若现的弯月,心中却已明澈如镜: “我会找到改写这个故事的关键之处。” 顾浣尘望著少年的侧脸,一丝痴迷的朦朧浮现於她灰色的眼眸中。 如此肆意的野心,是她从那时就颇为欣赏的特点,可惜,为何他一直压抑著自身真实的一面呢? 这句话,终於展现出能与白青渊匹敌的气势了。 顾浣尘呢喃著,总算逐渐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了,真不错啊。 …… “有一句古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达鐸扯起嘴角,“本来那傢伙在暗处,我一时还找不到他,结果自作聪明放出消息,反而让我们能做好准备,將其钓出,进行围猎!” 手下们纷纷表示称讚。 达鐸扫视一番,这几人都是自己精挑细选的优秀战士。 没办法,虽然他行事跋扈,却也清楚,在楚王朝境內,不能太过大张旗鼓。 幸而,北地联盟在这儿早有经营,提供些假身份並不算难事。 “殿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一个手下问道。 “兵分两路,一边继续传播此消息,阿克敦,你易容术不错,扮成那散修;另一边跟我去布置场地,那人一定会前来观看,我们设好埋伏即可。” 阿克敦问:“殿下,小人擅长剥皮製皮之术,效果比易容术更好。” 他本想在王子面前显摆一番自己的本事,却不慎触及到达鐸相当在意之处。 达鐸的脸色瞬间阴沉:“我不屑於用此种法术,不要再提了!” 阿克敦连忙道歉请罪,好在达鐸还不至於如此小肚鸡肠,没有多言,只是吩咐手下们赶紧行动起来。 另一手下轻轻肘了肘冷汗涔涔的阿克敦,提醒这位新人,王子殿下更喜欢“正道”些的法术。 之前本可用搜魂术处理那散修,获取其记忆內容,王子却是直接杀了他,使其快速解脱。 阿克敦想起王子不修巫术,偏行剑道,顿感懊悔。 王子的偏好很明显啊,自己怎么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呢? 无论如何,小插曲过后,眾人各自照著安排开始做准备。 塞北诸战士趁著夜色,向通往阴傀山的渡口行进。一开始很是警惕,怕对方已先一步到达,后来他们反覆探查后,发觉並无甚问题,也就不再那么侷促。 达鐸没有立刻现身,他略微乔装打扮一番,混入酒馆的人群中,直到確保无人发现散修之死才放心离开。 在路上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会不会这也是敌人的障眼法?萧梦客就是要调虎离山,用此事吸引自己,再趁机逃去其他渡口? 思索片刻后,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度忧虑了。 萧梦客给的消息並不直接,“有人约战仙道院”士子是较为模糊的,若是自己不够敏锐,有可能放过了散修,从而无法了解此事是他故意传出的。 显然,他不希望散修被自己觉察,否则內容会更刻意一些。 对啊,达鐸茅塞顿开,难道现在的行动,不是基於自己识破了此计才能展开的吗? 除非对方算到了这一层,或能实时进行调整。 罢了,他嘆口气,以防万一,这方面也准备一下吧。 达鐸立马招呼手下去其他渡口收买几个渡河者监视状况。 若有异动,则释放烟火,自己就能即刻相应,快速移动。 手下听闻达鐸的想法,都是交口称讚殿下的谨慎。 达鐸来到阴傀山渡口附近时,天际已是晨光熹微。 有几个看客围聚此地,等待打起来的时刻,一边喝酒一边閒聊著。 达鐸一改先前大张旗鼓的样子,此时远远待在一旁,保持克制观望。 心底却是涌出些许期待之情。 终於要见面了,楚地的天才,自己真的很好奇,此人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是只会修炼的呆子,还是真能称为对手之人? 就看这萧梦客如何应对自己设的局了。 倏然间,手下凑到他身边,轻声道:“搞定了,殿下。” 达鐸轻轻一笑,说:“等风起吧。” 然后,他们一等就等到了中午。 日悬中天,稍微驱散了几分料峭春寒。 人来人往,已过了最热闹的阶段。 还在等待的看客也逐渐失去了耐心,抱怨声在不断蔓延。 毕竟,在渡口附近的人不至於多么游手好閒,总还是有些要做的事的,虽然这消息不断传播,更有几人信誓旦旦,但这么久了仍未兑现,只能看作又是戏言了。 被扫兴者自是会感到愤怒,於是在人群中呼喊著,想要找到传此消息者,好好修理一下,以此泄愤! 达鐸见此眉头微皱,因为几名手下没有化装,这下被揪了出来。 还好,他也有应对,於是传音阿克敦,让他在人群中现身试探一番。 同时心生疑虑,难道真被萧梦客察觉到了,所以提前撤离了? 难道此人一点都不著急么? 这还是旅程的起点,就被自己困了这么久。 要知道,根据苍国人情报,萧梦客是要赶紧回江南,参与渔家大祭的,不仅是完成任务,还要守护他的家族。 阿克敦偽装成的散修现身,没过多久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因为不少被谴责之人意识到他才是消息源头,赶忙站出来指认,转移火力。 人群围向阿克敦之时。 “轰!!!” 达鐸瞪大的眼眸中是冲天的火焰! 不仅如此,此处地势瞬间剧变! “操!”达鐸忍不住破口大骂,“中计了!” 虽然他想到了很多对方破局之法,但没想到此人更早做好了安排,埋下大量符籙,为的就是困住他们。 而且萧梦客毫不顾忌其他人,竟然直接把整块地方都炸了! 应该还设下不少搬山符,让这块地方变为牢笼。 达鐸可不会放任自己被困死在此处,於是暴起出剑,以疾风之势破开泥堆石块,向天空飞去。 毕竟是炼炁修士,还不至於被这种手段制住。 在此地么? 达鐸长发散乱,怒气上涌,难以镇定思绪。 突然,火光在空中炸开,化为灰雾。 那是烟火!只是在白天看不清楚。 他眼前一亮,看来自己的细心起了作用! 就要向那方向飞去,却听到背后另一道爆炸声。 一转头,糟了,怎么又是一道烟火? 难道,自己所作所为完全被破解了? “再见,塞北人!” 达鐸听到了爽朗的笑声,发现一位黑衣覆面少年已走进了通道。 他就想衝上去,却意识到,通往阴傀山的道路,一次只能通过一人! 而许多因爆炸而恐惧离散者,已將通道挤得水泻不通。 达鐸头脑一片空白,身体瘫软下来。 他低头一看,阿克敦的偽装已被人拆穿,许多人將此爆炸之事与他联繫起来,毕竟他鬼鬼祟祟,还装成散修。 达鐸一时陷入迷茫。 说到底,他再天赋卓绝,也缺乏实战经验,这是他第一次执行此种任务。 难道那老头讲的是对的,自己真的还不如萧梦客? 就在深陷沮丧和自我怀疑时,一道风从身边拂过。 然后,达鐸看见,狭窄的通道被拆解了! 一只枯瘦的手,操纵著这一切。 他怔住了。 这是一位年老的萨满巫师,据说修为到达了炼炁七层。 果然,联盟还是派了人保护自己。 平日里,他是看不起这群人的,想著无非是靠著熬资歷到达此等修为。而且,他们往往思想刻板,执拗於古旧的规矩。 可现在,他无比渴望此人能帮助自己把萧梦客揪出来。 等等,达鐸冷静下来,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想法? 长期以来,不都是相信要靠著自己的吗? 老巫师没管他的万千思绪,化为黑烟,穿过了通道。 顺手间,把达鐸一起带到了另一边的岸上。 萧梦客和顾浣尘如临大敌。 “你们不许伤害她!快逃!”萧梦客把顾浣尘护在身后。 顾浣尘说:“不,我不会拋下你的,因为我们是同盟啊!” 老巫师有了目標,於是抬起手。 此刻,异变突生! 萧梦客一把推出顾浣尘,转头就逃! 化为一道长虹,消失不见。 达鐸愣住了,老巫师也皱起眉,饶是他这样经验丰富者,看到此种行为也是出乎意料。 说好的同盟呢?! 第二十二章 山中盛宴 萧梦客还没那么算无遗策,事实上,他並未预料到炼炁七层的萨满巫师会出现。 再怎么说,这儿是楚王朝的地盘,次顶尖战力的到来无疑会掀起滔天巨浪,他没想到塞北人能如此肆意妄为。 现在还不知京城的操盘手们是否知晓此事,若这个答案为“是”……也许形势比想像的更严峻。 但看到老巫师强行扩开通道,携著那位塞北贵族少年,不,从称呼来看应该是王子,降临到自己这边的岸上时,萧梦客已来不及思考那么多。 其实,他有考虑过,这种前往异国试炼的年轻人,一般都有强者在幕后保驾护航。可罗盘並未显示威胁,他当然不会因无根据的推测就放弃谋划。 谁能想到,那可是炼炁七层! 竟然能不受阻碍地到达此地! 萧梦客的头脑飞速运转,企图找到一线生机。 “哥哥,按之前我说的做吧。我先过去,没问题的。”顾浣尘平静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行,那样太危险了。”萧梦客皱起眉,斩钉截铁说。 “嘻嘻,怎么如此关心小妹了?不久之前,你不还想杀了我吗?”女孩的语气有些戏謔。 萧梦客自是清楚这种转变,他的確逐渐把她当成重要的伙伴了。 然而,此刻形势急迫,不是讲玩笑话的时候。 “你说得对,我没法坐视友人陷入危机之中。” 他顿了顿,记忆在眼前浮现。 “毕竟,曾有一个女孩说过类似的话,结果她差点死了。” 顾浣尘怔了怔,笑道:“没事的,我比哥哥想的更强一点……好了,快没时间了,我们开始表演吧。” …… 年老的萨满巫师图吉伸手一按,禁制便压得白衣少年无法动弹。 达鐸尚未完全从惊愕中抽离出来。 图吉瞥了眼,神情一如既往严肃,看不出层层叠叠的皱纹之下,他的真实想法。 他兀地朝背后一抓,树叶哗哗飘动,纸人挣扎著被灵力束缚、拉扯到两人中间。 达鐸睁大了眼:“怪不得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能反应过来!” 隨即他为自己找补起来,因为一向不服这群萨满,自是不能落了下风: “实际上,我探查过……不知他用了何种伎俩,才能隱藏起来。” 图吉说话依旧不紧不慢、不喜不怒:“殿下,他用的正是咱们北盟的神魂术啊。以此製作的纸人,能自行释放法术,不是寻常纸人可比的。” 他似乎要藉此敲打达鐸。 达鐸早就多次遇到这种情况了,他依旧如常,轻哼一声,不作回应。 图吉躬身道:“殿下,按官家的安排,我这样的私自行动已然算违规了。本来,当您陷入危机、护航者不得不现身之时,试炼就失败了。官家有言,这种情况出现,请您即刻返程,『乖乖继承北地的正道,不要再跑到外面胡乱撒野了』。” 达鐸听此震怒,咬牙切齿,正要发作—— 图吉像是早有预料,抢先一步说道:“殿下,我只是转述官家的话语,执行官家的安排,您对我动怒无法改变什么。请您在之后的旅程中多加留心,三思而后行。我言尽於此,也不可能再如此出手相助。” 达鐸还想反驳、发泄什么,却是一转眼,图吉消失无踪。 他愤愤向空气挥了一拳,终於冷静下来。 第二十三章 傀儡 萧梦客装作过路人,混入散修群体中,打听这所谓的山中盛宴。 转了一圈,他搞清楚了,原来是阴傀山中几位较强的散修商议之下,扩大了一座洞窟,在其中举办集会。 这场集会说是供散修们分享交流,实则承担平台的作用,让他们能互相交换或交易仙道物品。 这无疑是提供不少便利的,散修们不需要再渡河去酒馆进行交易,参与集会就能看到琳琅满目的仙道物品。 而且,领头的散修一向名声不错,也有实力保障,向眾人表明定能维持集会的秩序。 在往日,这种事是不可能召集成功的。 不仅在於散修中强弱没有区分度,几乎不可能出现领袖,承办集会、稳定秩序;还在於散修们都太弱太穷了,根本不可能进行大规模交易,基本上都是私下进行交换。 在吴家分崩离析,功法广泛传播后,散修们才真正有了修士的样子。 如今世间之事,真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萧梦客略有些感概,江南的乱局竟能影响到数千里之外的此地。 “竟然都提升得这么快吗?怪不得各势力都如此看重血祭法。”萧梦客低喃道。 但修习此术復出的代价……罢了,他想著,在这个衰退的时代,很多人本就活得没有人样,只要能变强,成为怪物又如何呢? 扫视一圈,人群里已有了不少体型特立独行者,即使身著厚长衣衫,也无法遮盖。 萧梦客还了解到,集会將在两日后举行,由於参与者数量远超预期,举办者对名额作出了限制。 心念一动,驀然抬眼,顾浣尘终於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考虑到那位老巫师可能时刻监视著此地,他不敢贸然传音,只是稍微眨了眨眼。 顾浣尘表情未变,但显然她瞥见了自己。 萧梦客知道暂时没法与她匯合了,知晓她安全就足够了,於是转身向山林深处走去。 据说这个集会有类似於拍卖会的环节,萧梦客边走边思考,是否可以利用此环节,摆脱塞北人的追杀。 从思绪中抽离,前方景象猝然入眸,他竟被惊得心中一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山中常青树繁茂,地形盘桓曲折,阳光难以渗漏,再加上此地本就笼罩著异常的黑雾,可视范围相当小,周遭氤氳著一股诡异的氛围。 人影幢幢,这是萧梦客第一眼粗略见到的景象。 被浓雾遮蔽,模糊不清的角落中,笔直站著许多高大细长的无面人。 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些都是傀儡。 他鬆了口气,想起这大概就是为何此地被称为阴傀山。 先前听散修们閒聊的时候,他们提到过,山中有许多旧时遗留的傀儡,但都已损坏,当下的修士根本无法操控。 不过,作为古时造物,它们称得上坚不可摧,难以移动。 曾有官方修士不知是为了清理还是为了研究,曾花了不少力气,想把其中一个傀儡搬运走,然而他们失败了。 萧梦客上前打量了一下傀儡。 他禁不住感嘆,仙道昌隆时期的造物果真不凡,傀儡浑身上下严丝合缝,无法从外部判断其结构,颇有种浑然天成之感,不会让人明显感到这是机械造物。 本想就这样离开,不知为何,罗盘突然间猛烈运转起来,发出光芒,指向某一方向。 这代表著那个地方存在著不小的危机或者炼炁中阶以下修士的敌意。 萧梦客立刻动身,拉远距离,隱藏起来。 罗盘显示的方向和烈度未变,这说明存在著固定的危机,或者对方的敌意不是衝著自己来的。 他不由得感到好奇,决定偷偷溜过去看一看。 阴傀山的洞窟虽多,却不是紧挨著的,而是保持著一段距离。 所以散修们能保障自身隱私,他们会在此方面做一些准备。 但对於熟习禁制术和幻术的萧梦客来说,这些雕虫小技不足掛齿。 他完全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一个洞窟。 更好的消息是,由於此处地形复杂,他可以“不走正道”。 洞窟上方纵横交错、如同蛛网的怪石,给他提供了最好的落脚处和行走道。 躡手躡脚地接近罗盘指向之处,他俯下身,眼睛贴近空洞,仔细观察下方的情况。 “那是……?”他顿感惊奇,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一个散修,看上去是名憨厚的中年人,略微发胖,平平无奇,竟然在操控著一个傀儡! 要知道,昔日京城的高阶修士们曾探索过此地,要是真有操纵之法,他们早就將这些傀儡搬空了,这里也不会沦为缺少管理、放任散修聚集之地。 不过,萧梦客立刻判断出,操纵傀儡,並未此中年散修之功,而与站在他对面的那位老人有关。 奇怪的是,他能看出这老人未至炼炁境,且一副寿元將尽的样子。 但第一眼望过去时,他差点没有留意到此人的存在。 “感谢咒师前辈,事情结束后,剩余的东西您可以隨意研究!” “李道友客气,老朽也仅是出於好奇心罢了。这些旧时傀儡没有多么难解,只是楚地咒术和神魂术几近断绝,无人能想到这种方式罢了。” 可惜的是,两人並没有多说什么,似乎已经商討完毕。 萧梦客只大概知晓了,那中年修士名为李瑞,老人则是一名咒师。 李瑞,这个名字有点熟悉。萧梦客倏然想到,他不正是承办集会的散修强者之一么? 难道此人要在集会上,利用傀儡做什么事? 而当他看到老人的脸时,更是眼神微颤。 这咒师之前一直背对著自己,所以没看清其相貌。 现在他感到十分熟悉……这张脸,藏在记忆某个角落。 可一时间绞尽脑汁,他也没寻到出自何处,便暂时放弃了回忆。 萧梦客静待两人离去,罗盘恢復正常后,利用幻术隱去身形,轻手轻脚落到洞窟中。 刚才视野有死角,现在才发现,傀儡竟与另一人相连。 而此人躺在石板上,一动不动,双眼圆睁,处於失去意识的状態。 萧梦客感到有点棘手,咒术的资料太少了,他还真不了解其中情况。 不过,稍微思考后,他忽然眼前一亮,太久不用了,差点忘记自己【所见即所得】的天赋。 此时显然功法正在运转,正是鑑定的好时机。 於是他发动天赋,识別出其中的是【遣將咒】【借魂咒】。 同时,他大概推测出此中原理。 真正发挥作用的应是【遣將咒】,傀儡是受此咒驱动的。 但操纵傀儡需要藉助魂力,仙道衰退后,神魂之道受到严重影响,原先操纵者自己的魂力就已足够,如今却需要【借魂咒】提供辅助作用。 举办集会,隱瞒能操纵傀儡之事……萧梦客冷笑想著,这李瑞,恐怕是想当此地的真正统治者啊。 第二十四章 连环欺诈(上) 萧梦客观察著傀儡,逐渐弄清其原理,也找到了破局的重点。 那老咒师毕竟未达炼炁境,无法连续施展【借魂咒】,所以使用了承载物。 他当然不会现在就破坏这承载物,还没有那么热心。阴傀山散修之间的爭斗,他也没兴趣参与。 这个计划並不算困难,但需要和顾浣尘配合,而她很可能被塞北王子严密监视著。 萧梦客沉吟一番后,在承载物之內设置了后手。 他在远处即可引动此后手,破坏承载物,最好的时机应是在集会之时。 不过,並不是由他亲自当这个恶人。 萧梦客小心翼翼地消除痕跡后,便动身离开了此洞窟。 他趁著夜色,去寻找顾浣尘所在之处。 阴傀山中有些洞窟是专供旅者居住的,顾浣尘此时已住进其中之一。 她的神识比达鐸更强大,所以能在对方发现不了自己的情况下,探查对方的行踪。 果不其然,达鐸和手下们就在不远处,监视这此间的一举一动。 顾浣尘想著,还行,此人没有像之前那样轻举妄动,看来老萨满巫师的敲打还是有点作用的。 若是他仍然衝动,在阴傀山掀起混乱,或者直接持续追杀自己,那就得採取其他策略了。 顾浣尘望了眼洞窟外,她在一路上刻意给一些行人留下了印象,就是为了让萧梦客找到自己。 不知为何,她內心相信著他一定会过来,虽然两人並没有提前计划好。 不出所料,熙攘人群中,一个身影在她眼中格外明显。 但现在的她要偽装自己的情绪。 因为要让达鐸確信,两人之间已有隔阂,而且这道裂隙能为他所用,要使他认为自己的离间之计能够成功。 这对她来说却是最困难的事情。 自从她融合了这具身体,或者说,这具身体借用了从前那个女孩的神魂之后,她发现自己失去了许多情感。 她可以用理性分析、模仿人的情感,但毕竟那不是真正的感受。 最简单的情感,她已经能装得惟妙惟肖,可那些复杂的、细腻的甚至是幽微的情感,她还是破绽百出。 这也是为什么,她从赴京路途到在仙道院的生活中,一直观察著,甚至悄然介入著一些处於激烈衝突中的人。 她並无恶意,也不是要找乐子、玩弄人心,只是將这些人作为研究对象,帮助自身理解那些更复杂的情感。 当然,她也有復仇和帮助萧梦客的目的。 但无论如何,她绝不是要刻意引发衝突,製造乱局。 虽然在某段时间內,她產生了自我怀疑,难道这些行为真的导致了那么严重的后果吗? 不过,在悬山背后听闻白青渊的对话后,她明白了真正的幕后操纵者。 从回忆中抽离,她开始思考与萧梦客相见时,自己该作出何种反应,才能骗过达鐸。 在她思索之际,萧梦客已然找到了顾浣尘居住之地。 他尝试和路人打听后,大概就猜到,女孩一定是刻意留下了不少痕跡。 不由得感嘆,两人还真是有点心有灵犀的。 可惜,还是无法確定她的真正目的,所以他还是无法彻底將她视为能交出背后的伙伴。 他的確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测了,女孩应该並非苍国试验品,说到底,自己也拥有操控灰色力量的能力。 《天书》残卷、血祭法、星宿图、试验品、灰色力量……这些东西是纠缠在一起的。 二十年前的江南之事,或许只是小小的侧面。 最简单的方式,或许是检查她的身体,可对方强於自己,而且做这事,怎么看都有点变態了。 萧梦客摇摇头,暂时不再想这些。 他现在要演出邪道之感,不是行为上多乖张,而是要显得把女孩完全当作工具。 所以,他直接踏入顾浣尘住处的门中。 顾浣尘见到他,就將头撇过去,一脸冷漠,装作没有看到。 萧梦客毫不在意,走到她身前晃荡: “呵,怎么,生气了?” 顾浣尘乾脆走到一边,他却不依不饶,立刻跟了上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之前考虑到同是道院士子,对你尚存一丝友谊,是我看走眼了。”她冷冷说道。 萧梦客仍一脸邪笑,却没有多话,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脖子,將她搂了过来。 女孩不断挣扎,萧梦客伸手握住了她的脸,又提膝击在她背部,毫不留情。 在外面探视这一切的达鐸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人如此不怜香惜玉,举动太粗鲁猥琐了。 而事实上,萧梦客不仅是为了表演给达鐸看,还因为他想了个传递讯息的笨办法,把计划內容写在手掌上,展示给顾浣尘看。 顾浣尘却大胆传音给他,语气中还带著笑意: “哥哥,没必要如此了,那老巫师並不会隨意行动,他还是有所忌讳的。哦……不过那塞北人修为好像比你高一些,你还是別传音给我了。” 萧梦客无语了,这话意思是,她修为已经远超自己了?那得提升到什么程度啊,速度也太快了。 不过他动作依旧乾脆利落,设下禁制,將女孩禁錮,用阴狠的语气说: “友谊?你真是个蠢货,我们是竞爭对手啊。不过现在留你还有点用,就乖乖帮我做事吧,不然我解决掉你也是很轻鬆的事。” 达鐸看到女孩绷紧的身子软了下来,怒容也消散了,似乎屈服於当下的命运,但因为视野有限,没看清萧梦客到底如何折磨了她。 “放过我……你的要求,我会去实现。”女孩的声音气若游丝,使人心生怜意。 达鐸知晓,机会来了。 当然,他还没有那么轻率,依然保持著提防之心。 …… 萧梦客离开后,顾浣尘仍被禁錮著。 他留下的话是,禁錮在明早会自动解开,这段时间里,她应该好好反省自己。 保持这种扭曲的姿势自是相当痛苦之事,从她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这一点。 达鐸轻笑一声,挥手解开了禁錮。 顾浣尘一怔,转过头,立即换上一副充满敌意的表情。 达鐸摇摇头:“何必呢?既然他都把你当作敌人了……” “你同样是我的敌人。”女孩的话语冷冽。 “不不不,我並不想对你怎么样。也许我们终有一天会成为敌人,但不是此刻。现在我们完全可以合作,各取所需。” 第二十五章 连环欺诈(下) “我们没有共同的目標,谈什么合作呢?” 达鐸看到女孩仍是一副警惕的神情,但他清楚,这样的话语说明她的態度已然软化下来。 所以,他乘胜追击,说道: “当然可以有共同目標。我和你都要对付萧梦客啊,不是吗?” 顾浣尘並未作出正面反应,平淡说:“你错了,我不想对付他。” 在达鐸开口前,她继续说:“但他的確让我感到很失望……我只想逃离他的控制。” “没问题。”达鐸笑著说,“我从来不要求我们间能达成多么紧密的合作,甚至,只要你不与他一起对付我就行。” “呵,怎么態度改变了,一开始你不是一副单独就能拿捏我们的样子?”顾浣尘语气中带著讥嘲之意。 达鐸倒是保持著风度,实话实说:“因为我发现,你也到了炼炁境。我先前的情报里没有指出这一点。” 他並没有那么衝动,虽自信能轻鬆战胜其中之一,但两人联合起来,还是会带来不小的麻烦。图吉的提醒也很重要,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过於大张旗鼓,必须隱藏好自己的身份。 顾浣尘一怔,笑了笑:“还是被你发现了这一点么,看来並不如第一印象那样莽撞。” 她內心却在思考,是提供情报者不知道自己的修为,还是故意没有透露给达鐸? 达鐸表情冷静,心中却是暗喜,从女孩的言辞中,他感受到离实现自己的目標已然不远了。 只听她接著说:“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他有一个重要的后手,是因为夺魁而获得的灵宝,此物极为强大,足够杀死大部分炼炁境的对手。我要获得此物。” 得知这一消息,达鐸甚至感到一丝后怕,果然对方也有隱藏手段,幸好自己更为谨慎了。 “那你需要我的什么帮助?”达鐸问道。 “我们的合作是很有限的,所以,我同样仅希望你不要出手,当然,若你愿意助力我逃出此地,我也会还以报酬。” “什么报酬?” “由你来提。” “我想要看看那个灵宝。” “这恐怕不行。”顾浣尘眉头微皱,“我还没有那么相信你,你拿到此物后,很可能转而攻击我。” “没事,我绝不会强迫你。我只是对此物感到好奇,若你愿意的话,可以施加多重禁制再给我看,若实在不愿意,那我也绝不会有多么贪心。毕竟,我的首要目標是萧梦客。” 达鐸口头上这么说著,实际想著的则截然不同。他下定决心,要將这两人一网打尽,那灵宝么…当然也要掌握在手中。 他能感到顾浣尘依旧保持著距离,两人陷入无话可说的状態,但在他看来,这並非坏事,反而是正常的態度,这使他的提防之心又削减了几分。 再说既然自己不在其中投入什么东西,仅仅是行挑拨离间之事,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即使对面並不遵从自己,甚至暗中反对自己,至多不成功罢了,没什么额外损失。 这样想著,他告別了顾浣尘,去做一些別的准备。 …… 之后,他仍然监视著顾浣尘的行踪,而追查萧梦客则没那么容易,此人颇有些神出鬼没之感。 顾浣尘没有什么异动,按著之前的计划,准备夺取灵宝。 达鐸已然知晓,灵宝藏在储物袋中。 他坐在高处,一边观察著女孩的行动,一边吩咐著手下。 被动与等待不是他的风格,他准备將萧梦客拥有灵宝这件事传扬出去。 恰好是交易集会,不少散修对一切值钱货都虎视眈眈。 虽然盗取萧梦客的东西无异於找死,但总有胆大或拼死一搏的,退一步讲,即使没有这样的人,也可以让萧梦客成为此间眾矢之的,毕竟怀璧其罪。 不过,他不准备立刻让消息传播到各个角落。 若是太早让萧梦客知道了,反而会不利,所以他对手下的指示较为详细,第一步先是拉拢一批人,到了適合的时机,再將其引爆…… 就在思考之际,他留意到顾浣尘和萧梦客已经聚集到山中广场上。 说是广场,实则是几块巨石构成的,崎嶇不平,只是在阴傀山中算是少有的能供多人聚集之地了。 此地摆放著不少经过处理的石块,当作桌椅给散修们使用。 广场还承担一部分河对岸酒馆的功能。有擅长酿酒者,穿行於人群间,推销自己的酒;有散修閒聊著交换讯息,或进行私下间的交易。 达鐸见证了顾浣尘的行动,她多次寻找萧梦客,用“最危险之地正是最安全之地”的理由说服了他,总算將这生性多疑的男人约到了此地点。 他不禁嘴角翘起,这话么…有点道理,若真是在陌生人密集之地,萧梦客要逃遁混入人群中显然是更容易的。 然而,如果在场者几乎都是自己的人呢? 就在达鐸洋洋得意、对接下来的事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態之时,顾浣尘却暗中在给萧梦客传音。 她说:“哥哥,我留意到那塞北人似乎与一些散修联合起来了,看来我们这次行动最好还是放弃吧。” 萧梦客拿起酒瓮,抬首饮下。 在两人先前的约定中,这表示同意。 於是顾浣尘继续说:“我有一个略微冒险的想法,不知哥哥是否同意……待会很可能有散修接近你,试图夺取你的『东西』,我们不如就將计就计。你可以交给其中最隱蔽的一个人,假装被偷走但没有发现,然后,我们在集会之时再给塞北人设局。为了装得像一点,你还可以演成迁怒於我,如何?” 萧梦客抿了口酒。 顾浣尘瞥了眼达鐸所在之地。 达鐸自然是收到了这个讯息,他丝毫未能读出其中的寒意。 反而,此刻他的心態鬆弛了许多,思绪也已飘远到不知何处,甚至在想著,不知这女孩真实容貌是什么样的,还挺感到好奇的,等到將她擒拿以后,应该就能知晓了。 他同时留意著萧梦客那边,不出所料的,几个散修去找麻烦了。 同样意料之中的是,萧梦客轻轻鬆鬆就將这几人击退了。 围聚旁边的散修,或坐或立,或静休或谈笑,都装作不经意地將视线掠过萧梦客。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了,在等待一个打破此僵持局面者。 这时,一个衣衫襤褸的女子逃了过来,她逢人便寻求帮助,但散修们都爱搭不理。 不仅是因为他们本就处事冷漠,还因为不少人都知晓,此女便是大名鼎鼎的刘茹妍,装出百態风情,专门“狩猎”新来的散修…… 她的目標,正是萧梦客。 从达鐸手下那儿听闻此事后,她便悉心观察了萧梦客,发现他热衷於欺负一个看上去清澈正气的少年。 她定然不会觉得此人有龙阳之好,因为她略微观察,就得出那一定是女扮男装。 根据长久以来的经验,她很快得出,这男人应该就是那种喜欢小白花类型的女人,不是出於道德感,而是因为更容易控制和欺侮。 所以,她也装出一副楚楚可怜、无依无靠的样子,接近萧梦客,乞求他收留自己,说自己什么都能做的。 萧梦客一开始对她略显嫌恶,但隨著她刻意敞开破烂的衣裳,越贴越近……她顺势坐到了他的腿上。 顾浣尘看到这一画面,虽然完全清楚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心底深处却莫名有点难受。 她思索著,是…嫉妒之心吗?不对,自己看著萧梦客和花月在一起的时候,並没有什么感受,何况,她可能对萧梦客已经不余留什么情感了。应该,大概,只是对这女人的行为感到嫌恶吧…… 第二十六章 群魔乱舞 可惜的是,除了萧梦客是异性恋、顾浣尘女扮男装,刘茹妍的其他猜测几乎都错了。 特別是她对於萧梦客偏好的揣度,不说南辕北辙,也是关係不大。 当然,这本就是萧梦客刻意让她往此方向推测。 他坐怀不乱,对缠著自己的女子无甚反应,只是放任她偷换走储物袋后,露出一副恍然意识到什么的神情,一把將其推开。 他粗暴地吼道:“滚,別在老子面前搔首弄姿!” 刘茹妍还是保持著可怜兮兮的样子,足以让不了解她的人心生怜意,多拉扯了几句,才步履蹣跚地离开,留下个落寞的背影。 做戏就得做全套,她內心却是暗自窃喜。 被驱逐么,也是她预料的结局之一,但在这男人迟疑之时,最重要的物品已经取到。 她清楚怀璧其罪之理,也知晓此物对她这种低级修士恐怕没什么用,所以她的目標就是在即將开始的集会上进行一番“洗白”操作。 这並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只需要委託別人把这东西卖出去即可,甚至,她不必考虑委託人的问题,听说集会上有一个拍卖环节,卖方可以匿名,交託给专设的委託人和拍卖师处理。 另一边,眾人並未意识到刘茹妍成功了,散修们还在不断试探萧梦客。 顾浣尘看著萧梦客將酒一饮而尽后,確认计划已然成功,而此时,达鐸也派手下催促自己行动。 她轻笑了一下,向萧梦客所在之地走去,同时传音道: “哥哥,没必要留在这里了,我们去我的洞窟吧。” …… 达鐸眼神微动,散修们比他想像的热情许多。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虽然他不觉得这些人能获得那灵宝,但太过打草惊蛇,萧梦客说不定会干脆离开。 达鐸知晓,现在是靠著顾浣尘才拖住了他,但明显此人隨时都可能拋弃女孩独自逃走。 因此,他派手下催顾浣尘立刻行动。 看著顾浣尘向萧梦客走去,他鬆了口气,但这种轻鬆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发现,萧梦客竟转身就走!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交涉失败了?还是他发现了蛛丝马跡? 达鐸连忙跟了上去,观察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发现两人去了顾浣尘住处,萧梦客责怪顾浣尘將消息传出去,掐住她的脖子,將女孩扔到床上,向她的身体伸出了手…… 达鐸不忍继续看下去,將神识收了回去。 “来楚地这一趟真是大开眼界,上樑不正下樑歪,无论是底层散修还是高层所谓『天才』,都是一副邪魔外道的样子。这女人可能是少数好一些的人了,可惜这次也是被…罢了。” 他正想离去,洞窟的门被猛然震开。 走出者,是被鲜血覆盖、如同厉鬼的女孩。 达鐸就在不远处,恰巧与她四目相对,不由得略感尷尬。 他开口打破了死寂:“你……杀了他?” 顾浣尘的眼眸毫无神采,整个人散发出冷冽的气息,与先前截然不同。 “不,他没有死,只是昏过去了。” “你……没事吧?为什么不杀了他呢?我可以帮忙。” 女孩抬眼,其中是前所未有的凶狠,夹杂著一丝疯癲: “你不许杀他,他怎么可以轻易去死呢?嘻嘻,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达鐸倒真有些无措了,说起来他始终专注於修炼和国家大业,毫不关心男女之事,不太懂与女子交往,更不会处理这种局面。 还好,手下的到来打破了此间僵局: “殿下,集会要开始了。” 达鐸一时被突发状况整得有点懵,没有反应过来,按先前计划,自己只要再拿到灵宝,就基本上大功告成了,不必横生枝节,去什么集会了。 他太想离开当今尷尬的状况,所以隨口答应说:“行啊,那我们去集会看看。” 反而是顾浣尘提醒说:“你不是要看这灵宝么?我带了出来。” 说话间抬起手,她正拎著那带血的袋子。 达鐸才恍然大悟,重新整肃神情,接过“储物袋”,说:“是啊,我挺好奇这东西。” 他试图研究解开禁制,仔细观察后,脸色剧变:“不对劲,你骗我?!” 顾浣尘眯起眼,略感疑惑:“你在说什么?这就是从他身上找出的,难道,你也想得寸进尺?” 达鐸將袋子打开,冷冷道:“你看清楚了,这里是什么东西……我要去看洞窟內情况!” 顾浣尘將信將疑看了眼,里面竟然是块石头,这也根本不是储物袋。 “他把真正的储物袋藏起来了吗?算了,你进来看吧。” 达鐸赶紧踏入洞窟,里面一片混乱,萧梦客如同被切的肉块倒在床上,白花花间夹杂著混乱的血跡,气若游丝,昏厥不动。 “他居无定所,似乎不太可能把重要之物放在其他地方……难道,被散修偷走了?”达鐸思索道。 这次提供新思路的又是从门外跑来通报的手下:“殿下,根据在下於集会操办人员那边得到的情报,有人委託拍卖一件和殿下所说的东西很类似之物!” “哦?”他提起兴趣,“呵,说不定真被偷了啊。你们守著这边,若有异动则向我匯报,我去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说罢,他拂袖向集会现场走去。 …… 萧梦客又用高级纸人骗过了达鐸,纸人躺在床上,而他已金蝉脱壳,先行前往了集会之地。 他相信顾浣尘能应对达鐸,把这人骗到集会现场。 其实这是两人急中生智想出的谋划,一开始简单得多,无非是顾浣尘假意取得达鐸信任,让他“帮助”她走出山中,她再把假的储物袋给出去,然后萧梦客引动后手破坏承载物,藉助傀儡製造混乱,两人就都能逃出。 不过,达鐸还是比设想的聪明一点,简单的计划没能达成。 萧梦客当然不会真对顾浣尘做什么,他提前爭取了少女的同意,能碰一下她的身体,让这场戏演得更真一些。 没想达鐸在这里倒是显得更纯情,竟把神识收了回去,两人就能把现场布置得更逼真了,製造、泼洒了些假血,还把物品摆得凌乱。 萧梦客么,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一直想检验一下女孩的身体是否有异变,但无论如何,这是较为困难的任务,怎么都会显得很猥琐,引起女孩的怀疑、抗拒甚至更严重的反应。 这是一个好机会,他趁此表演时,多检测了几个部位,发现除了身体更柔软一点,似乎完全没有异变的痕跡。 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偏向女孩並非苍国试验品那一端了。 不过莫名的是,一向抗拒他人触摸的顾浣尘,在自己上手之时,完全没有这样的反应。 虽然他之前就注意到此情况,但至今没有搞明白她態度为何有此差异。 更重要的是,得重新思考苍国人到底躲在何处了,特別是那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很可能是苍国的王子。 萧梦客一边思考著,一边向预定的方向行去。 是的,他並未直接前往集会之地,而是挑选了另一处观看位—— 正是洞窟上方狭窄纵横的石道之中。 拍卖会已进行了一些,萧梦客看到了一位熟人,不禁眉头轻挑。 当然,两人从未见面过,但萧梦客通过小纸人观察过他,此人就是那种植“冬人夏虫”者。 他竟然没被达鐸杀死吗? 並没有这么简单,看上去,他的身体有不少新生的嫩肤,有些部分还只是血红的肉,大概提前对身体做了改造,恢復力较强。估计是靠著假死躲过了一劫吧。 此人正在热情洋溢地推销著“冬人夏虫”。 他牵来几个瘦削却腹部膨胀之人,让他们敞开衣服。 眾人这才得以看清,他们躯体上突出了多个长条状、类似於蛹的东西,半透明外层之中绿色的异物还在不断抽搐、舒张。 不过,他绝不是特立独行、也非最为骇人者,事实上,拍卖的物品大多是这些令人恶寒的造物。 种魔之法、人兽结合、躯体铸兵……拍卖现场堪称群魔乱舞,显然此等怪物都是血祭法的流毒。 毫无疑问,同样有与血祭法无关的。 另一位熟人刘茹妍,要拍卖的竟是一种怨气。 因为仙道衰退、楚地缺乏神魂术,不少修士只能提取到怨气,但若有擅长神魂术者精炼此气,则能將其转化为煞气。 事实上,她製造的本就是煞气,只是技巧有限,仅能到此水平。 她诱骗散修,可不是搞点小偷小摸,而是要將对方吃干抹净的。 这次,她不仅诱杀了几个男人,还使其中一人杀了自己的妻儿,又在绝望中自杀,获得了血亲怨气,能炼成稀有的子母阴煞。 在场散修们虽有感到骇人者,更多却是为她鼓掌叫好,对这些物品十分感兴趣。 萧梦客突然觉得,李瑞若是用傀儡清洗此地,算得上有理有据啊。 可惜,那人的想法定非如此,从话语和举动中能看出,他要的是夺取、控制这一切,將阴傀山扩展到更大的范围…… 第二十七章 戏弄(上) 达鐸同样正在观看这场拍卖会,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一股使命感涌上心头。 他愈发確信,这个地方已然彻底腐朽了,发动战爭將一切都清理掉,是无比正当的行为。 不过手下们倒是在討论,这怨气可以淬炼为珍贵的子母阴煞,他们都颇为心动。 达鐸听罢顿时皱起眉头,几人见此连忙噤声。 顾浣尘仍保持著冷漠的表情,內心却是暗自庆幸。 临时製作的新计划能顺利运转,基本上都靠著这位塞北王子的配合。 此人显然是初出茅庐,虽时常表现出一副桀驁的样子,实则过於心软,或者说,过於把对手当人了。 所以不经意间,他的目標已然跑偏了,比如来拍卖会,其实是个不必要的环节。 当然反过来说,正是因为他没那么强硬和决绝,所以並不会置身於最危险的状况中。 然而,他遇到的对手萧梦客,却是喜欢主动出击的类型。 萧梦客不敢传音,所以到现在为止,顾浣尘並不完全清楚他的谋划,但按他的作风,肯定会是在此地製造一场混乱。 在卖家自主环节结束后,登场的是匿名委託的拍卖品。 这些物品並未比先前质量更高,非要说的话,也许更大胆、更怪异一些,让人怀疑它们缺乏实用价值。 终於,在达鐸的耐心消磨完之前,拍卖官展示了那件物品。 平平无奇,甚至显得寒酸,令不少观者傻眼的袋子。 拍卖官说:“诸位道友,这是一位匿卖家委託我们拍卖的。此物是一件储物袋,能够压缩空间,存下远超从外面判断的容量大小的物品。不过,惊喜不止於此,其中还存著一件相当珍贵的灵宝。” 场下霎时一片譁然。 一方面,通过达鐸手下的传播,不少人已然知晓了这一讯息,另一方面,储物袋和灵宝在一眾奇形怪状的物品中,显得尤为鹤立鸡群,似乎完全不该出现在此处。 在周遭纷乱的议论中,达鐸轻轻一笑。 面对萧梦客和顾浣尘,他是稍微收敛了些,但並不代表在一群臭鱼烂虾的散修之前,还需要维持那种以谋划为主的行动方式。 他总算能使用一贯的主要手段——以力服人。 难不成还遵守这拍卖会的规矩? 在行动之前,他准备先创造个藉口,让此间的势头符合自己的目標。 “诸位,少安毋躁,听我一言。拍卖场上出现储物袋和灵宝,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然而,问题也在此。请问,你们能保证这东西是真的吗?” 达鐸直接站出来,大声质问道。 他本就气势非凡,加上修为压制,一时竟镇住了全场。 虽然强行打断所有人的议论显得冒犯,但这话代表了不少人的心声,一时附和声此起彼伏,散修门都想让拍卖官验证此物的真实性。 拍卖官保持著微笑,话语中却有些尷尬:“这位道友真是气度非凡,此建议也很有道理,可这种事不由我们决定。所以,我们会和卖方商討一下,拍卖暂停一会儿,诸位也可稍作休息。” 达鐸冷哼一声,不论对方有什么谋划,对自己来说也无甚威胁。 这个处理方法么,还算能接受吧。 他开口,略带不满:“那你们可得快一点了,久则生乱,谁知道你们在幕后搞什么小动作。” 拍卖官向眾人道歉,並反覆进行保证,才平息了骚动。 拍卖官退场后,第一时间並没有找卖方,而是面见了李瑞。 李瑞始终在高处的洞窟观察著这一切。 洞窟內,其他几位参与举办集会的高阶散修都已被傀儡制服,跪倒在地,受禁錮无法动弹、不能言语。 李瑞微嘆:“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来准备等散修们都匯聚到此处,再发动傀儡的。可惜啊,还差一部分人……既然有人准备捣乱,我们只能提前发动了。” “主人,这物品怎么办?”拍卖官问道。 李瑞瞥了眼,隨口道:“恐怕是故弄玄虚之物罢了,那人要嘛…就给他好了。据我观察,那人是炼炁修士。我听说,京城似乎有不少士子赶赴各地,不知他们要做什么,说不定此人是其中一位。总之,最好不要正面交锋,引他离开此地即可。” 拍卖官躬身离去。 他走到拍卖场地,招呼达鐸说:“道友,卖方同意了,表示既然由您提出,就由您来验证。” 达鐸不知道这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不管这么多,想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拿到这东西。 阻挡自己者,统统诛杀! 他悄然握著剑柄,跟隨拍卖官往台后走去。 走了段路,他更感异常,冷声斥道: “还没到么,你什么意思,想要伏击我?” 拍卖官被其威压震慑,不禁瑟瑟发抖:“道友,不不,前辈,在下哪敢伏击您,只是卖方说,开启此物可能有危险,所以在下想著离得远一点……” 话音未落,他只感脖子一凉,几缕头髮飘落,血滴飞溅—— 达鐸已然把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別废话,东西拿出来,否则死。” 拍卖官只是个胎息初境修士,哪感受过这种压力,他觉得自已臟器都快被震烂了,吐出口鲜血,急忙说: “好,好,在下这就给您。” 於是掏出“储物袋”,达鐸一把抓住,解开了其上的禁制。 还未看清其中东西,一道长虹向远处划去。 达鐸一愣,“灵宝”竟然飞走了! 他迈步生风,连忙去追赶此物。 拍卖官脸色剧变,想喊住达鐸,因为他知晓会场正在发生什么。 然而他被威势压制后,体內受了重伤,根本说不出话,挣扎著伸出手,却终究倒地不起了。 达鐸將灵力灌注到双腿,施展神行之术,身形迅疾如雷,总算抓住了“灵宝”。 定睛一看,怎么是一张符籙? 在思索此物之前,倏然传来的吶喊嚎叫、金铁交鸣之声吸引了达鐸的注意力。 他握住符籙,回到会场。 此间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就像是离开一会儿,就到了另一个世界般。 刚才还是热闹安稳的氛围,此刻竟然变成了一座战场?! 再细看,更是难以置信。 散修们面对的敌人,竟然是傀儡! 就在他愣神之际,符籙化为一道流光,直衝会场顶端。 然后,轰然炸开,化为光雨洒落。 散修们不由得抬头,见证了此景。 他们看见,那位气势非凡的贵公子施放一道符籙。 在符籙炸开的瞬间,所有傀儡,停止了运转! 第二十八章 戏弄(下) 萧梦客並没有算到多么远,而且,因为诸多意外的发生,结果早已偏离了原初的计划。 但对他来说,关键的只有一点,就是將符籙给到达鐸手上。 实现了这件事,全盘皆贏。 这张符籙与他留下的后手相连,足以切断傀儡的运转。 如他所愿,达鐸成为了全场真正的焦点。 无论在场诸眾是將他视作敌人还是拯救者,总之,他难以脱身了。 此刻的达鐸绞尽脑汁,想不清发生了什么。 扫视台下,有人的目光炽烈,似在恳求著他主持公道;有人试图逃跑却进退失据,用惊慌的眼神凝视著他;还有人则是纯粹的敌意,默不作声,在谋划著名什么。 他知晓,事到如今解释什么也没用了。 再扫视一眼,那扮男装的女孩已是消隱无踪。 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涌入脑海—— 难道,这一切都被萧梦客和那女人算计到了?! 自己从始至终,都被耍得团团转! 当然,即使如此,他的自信也不会被动摇,所有自我怀疑都转化为怒火,喷涌而出! 他凶狠地注视著在场的散修们,无非是杀出条路来罢了。 他咬牙切齿地想著,只有弱者才执著於阴谋诡计,自己才不屑於用此等下作的手段。 同一时间,李瑞讶异於傀儡忽然断连,赶忙进行了检修,才发现早有人留下了后手,符籙炸开之时,后手就会被引动。 不过他早与咒师商议过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对此自是同样做了准备。 所以,在迅速重新建立连接后,他便操纵傀儡攻向达鐸。 李瑞的手下们则穿行於战场中,回收奄奄一息的散修们。 借用他们的神魂来驱动更多傀儡,这样战力能迅速补充,即使是炼炁境修士,也终究难以持续应对。 但是,李瑞低估了达鐸。 此人绝非浪得虚名,配得上“天下最惊才绝艷的年轻人之一”的讚誉。 他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玩阴谋诡计,他束手束脚,困窘被动;可真论战斗,许多修为更强者也难以匹敌他。 这还是在他实战经验並不够多的情况下。 当然,这里说的实战是指不受庇护的、真正与敌人进行的搏杀。 山中各处,沉眠了难以想像的长久岁月的傀儡们,都逐渐开始动起来。 达鐸面对著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傀儡们,没有多言什么,只是不断挥剑砍去。 仅是这样简单的攻击,傀儡们却不断分解、落地。 他硬生生砍出了一条道路! 这是精准控制能力的体现,他看似隨意的每一剑,都抓准了傀儡的躯干或肢体上细微的衔接处。 他丝毫不感到疲惫,甚至越来越兴奋! 太久了,被压抑太久了。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一直被引入了敌人的节奏,没有发挥擅长之处。 在战斗中,他感到了久违的痛快,越战越勇,忘记了疲惫,全身心投入其中。 散修们见他勇猛无比,佩服、感激之余,却更多是恐惧。 特別是那些有点消息门路者,纷纷猜想此人应该就是京城士子,来山中就是勘破阴谋、斩妖除魔的。 而问题就在於,他们大多已踏入了邪魔外道的范畴,很可能遭到连带打击。所以这群人只求走为上计,將傀儡尽数留给达鐸。 …… 动乱发生之际,萧梦客和顾浣尘各自悄然离去,转瞬间已到了阴傀山的另一面。 喧囂已远,恍如隔世。 转角处,萧梦客驀然抬首,与女孩的视线相交。 他会心一笑:“真不容易,我终於可以说话了。” 顾浣尘也眉睫弯弯,翘起了嘴角。 不知何为,萧梦客能感受到,这是她发自內心的笑顏。 她加快脚步,急促朝自己走来。 萧梦客差点以为,她要和自己拥抱。 不过到了身前,她还是止步了,伸出手: “我们一起逃跑吧。” 一股奇异的感受涌上萧梦客的心头,他不知怎么去形容。 人生中总是有这样的时刻,虽然你还未完全理解它的意义,却知晓自身已然立於势头之上。 唯一要做的,就是跃入洪流,將故事推到最热烈的部分。 所以,他牵起女孩的手,剎那间发动神行之术,腾空而起,朝著远方迈出脚步。 就在这一瞬,整座阴傀山彷佛活了过来,最深处传出轰隆咆哮之声,巨石滚落,树木倒塌,尘埃四散。 山脊开始分裂,山底缓慢移动,像是什么古老的封印之物將要破壳而出。 萧梦客回首,却看见顾浣尘的笑顏,明眸皓齿,肆意不羈。 真是个疯女人啊,可是自己也受此感染,不经意展露了笑意。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他看到,无数傀儡在狭窄崎嶇的山道上奔行。 这应该不是李瑞能操控的范围了,恐怕傀儡们是真正醒过来了。 阴傀山之局,最关键的在於那位咒师。 萧梦客一边全速奔行,一边留意著底下是否有此人的行踪。 然而,在他搜寻到那咒师之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阴傀山中如同爆炸般袭来之物,其所过之处皆被衝击荡平! 不计其数的傀儡断肢被甩到空中,似暴雨砸下。 是达鐸! 面对著傀儡的围堵,他竟然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而他周身的气势,丝毫没有跌落的徵兆,仍是全盛姿態! 更麻烦的是,萧梦客的余光瞥见了咒师的身影。 是进是退?他一时作不出判断。 顾浣尘顺著他的眼神望去,顿时明白了一切,於是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哥哥,我能帮你。” 萧梦客一怔,微微頷首。 是啊,自己还有一位伙伴呢。 不论如何,他此刻愿意去相信她,於是说道: “我来对付这塞北人,你去追那人吧,不要杀他,我想知道的是真相。” 女孩轻嗯一声,没有多言,鬆开手,转身化为一道流光,朝著咒师衝去。 达鐸经歷持续不断的战斗,他先前刻意维持的气度消失不见,浑身上下充斥著野蛮之感。 这才是真正的他,只是他始终压制著这一面,而被连续戏弄的怒火,使他已无法维持虚偽的体面。 看到萧梦客和顾浣尘在一起逃跑,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於是,他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显出几分疯癲之態。 怒极反笑!他在嘲笑自己,想起之前的谋划、关心和自以为是的掌控,现在看来简直可笑至极! “你们这对狗男女,受死!” 达鐸咆哮著,持剑劈去! 萧梦客神情平静,挥手间,符籙、纸人、长钉环绕於身前。 他眼神微动,这些物品倾泻而出,一时遮蔽了达鐸的视野。 同时,手中掐诀,雷与火交织,铺为一张大网,將两人之间天地分割! 然而这多层法术之网被剑芒直直撕裂,凛冽无比的寒光瞬间探出! 达鐸颇有一剑破万法之势,在快到凡人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之下,一步就赶到了萧梦客身侧。 萧梦客也是一惊,他和太多名不副实者交战过了,第一次感到被隱隱压过一头。 在京城之时,塞北巫师、全力白青渊都没有让他產生此般感受。 萧梦客闪转腾挪,宛如游龙,不断迴避著达鐸的攻击,向后方撤去。 对他来说还真有麻烦了,因为星图的特性,他的优势始终是广度,而非在某一道上达到极致。 在碰到一般的敌人时,这样无疑能形成全方面的优势,但与达鐸交锋时,他却感到吃力。 达鐸已是炼炁三层,灵力比萧梦客更为浑厚,他虽处於全心全意战斗的状態,但並未失去理智,所以他没有將一切压到某一击之上,而是等待著萧梦客灵力耗尽。 只要不断逼近,给他造成困难,让他消耗於躲闪中,他迟早会因灵力不足而无法持续飞行。 如达鐸所料,萧梦客放弃了直接逃跑,而是又绕向阴傀山。 他心中一喜,看来此人的灵力储备到极限了! 於是同样俯身,向山林中飞去。 与此同时,他猛地將剑掷出,使对方避之不及,被迫摔落到地面上,撞得烟尘腾起! 达鐸落地,没有迟疑,用力一蹬,接过飞剑,顺势斩去! 却见倒地的萧梦客掏出什么—— 长钉上沾染了自己的血液! 在危机感都未来得及上升时,刺骨的疼痛已然攫住了他的神魂。 手一软,剑噹啷落地。 达鐸横眉怒目,火光似要喷薄而出! 他竟强行顶著诅祝之术,站起来重又握紧了剑,向萧梦客衝去,但他的速度掉到与常人接近,没法如先前那般瞬移至对方身前。 萧梦客轻笑道:“你確实有点本事,那就……再见了。” 达鐸还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却听如行军或兽群奔涌的脚步声从两侧传来。 他转头一看,漫山遍野的傀儡竟然半走半爬地朝自己围聚而来! 萧梦客的灵力远没有耗尽,他向后倒下,落入山崖,又借势向远方飞去,在天际划出一道绵延的弧线。 虽然,【所见即所得】这一天赋长期被他仅用作鑑定能力,实际上,它是能不完美地復刻他人技能的。 只是萧梦客忌惮练习缺漏之法会產生副作用,所以一直以来不怎么运用这一面。 但操纵傀儡的咒术么,即使有缺漏,能让它们动起来就行。 当然,这样的规模还是出乎他的意料,看来傀儡们应该具有某种共同行动的机制。 在被黑压压的傀儡淹没之前,达鐸怒吼道: “萧梦客,我一定会杀了你!!!” 第二十九章 咒师 萧梦客立即转身,去寻找顾浣尘的身影。 前方是一片密林,女孩在空中转圈,似乎丟失了目標。 见到萧梦客到来,她开口问道:“哥哥你没事吧?” 他展现轻鬆的表情,说:“没事,你这边什么情况?” 顾浣尘低头看了眼,应答道:“就在这片区域了,但有点奇怪,他似乎並不怕被我们找到,甚至在等待我们的到来。” “那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萧梦客並不怕其中有诈,一是他始终做好准备,二是修为差距太大,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抬头,话锋一转:“不过,你这脸上是不是该处理一下?” 顾浣尘摸了摸,发现之前的偽装已经破损,想必现在的脸一定很怪异,所以,她乾脆將一切都卸去了。 虽然萧梦客早就熟悉了她的容貌,但当她卸下偽装,露出真实容貌的一刻,还是感到心头微颤,不禁怔了怔。 就像是破茧成蝶,仙姿佚貌,撼人心魄。 甚至,这依旧不是她真正的容貌。 萧梦客轻笑著,隨口说著:“第一次见面之后,你始终用术法遮蔽了部分对他人的影响,应该还挺麻烦吧。” 本来是开玩笑的话语,却似乎刺中了她的內心。 她的脸上闪过一瞬与出尘气质不协调的厌弃之情。 但萧梦客在意的並非此种不协调,而是,她竟然会流露出这样较为复杂的神態。 她肯定不算冷麵之人,与眾人相处过程中,对於情绪的表现也愈发丰富了。 可这种神情,还真是少见。萧梦客没有理解其中涵义,但隱约觉得,她似乎很是厌恶自己的容貌。 他微嘆著想到,平日里和顾浣尘相处,无论敌意善意,爭斗合作,都算得上乾脆利落,差点忽视了,她也是个女孩子。 而自己確实不理解女孩微妙的心思,处理起来真是棘手啊。 不过小顾好的地方就在於,並不会沉浸於某种情绪中,更不会將其传递到其他人身上。 她只是纠结了一刻,就整理好情绪,在嘴角掛上了一抹微笑,说: “哥哥想看的话,我就展现一下,但不能在这里,否则太危险了。” 萧梦客打哈哈道:“我开玩笑罢了,不说那么多,我们去找咒师吧。” “咒师?”顾浣尘疑惑道。 萧梦客想起自己一直不敢传音,还未让女孩知晓事情全貌,於是边走边解释了起来。 不多时,两人便已进入林间。 萧梦客四处张望,就要出手夷平几块区域—— “別,那是老朽搭建的防护阵,只是供给自己使用的罢了。” 咒师出言打断了他的行动。 头髮花白、皮肤乾枯的老人,佝僂著身子出现在两人身前。 待萧梦客看清这张脸,回忆汹涌而来,他记起来了。 在那片被薄雪覆盖的荒野之上,穷途末路之际,倏然出现、击杀恶徒之人…… “您是…曾经救过我的……?” 咒师笑了笑:“萧家的小少爷,长大了啊。” 顾浣尘极力控制著自己瞪圆的双眼,她也认出来了这个人。 她竟感到了慌乱无措,此人对顾家有所了解,定然会指出自己与“那个女孩”完全不同。 但说到底,她更不愿意在萧梦客面前显露出自己曾是“她”。 咒师留意到了她微妙的表情,平淡说道:“老朽有印象,你是江胥顾家的二小姐吧,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在她一脸惊讶、想说出什么之前,老人解释道:“哈哈,你们应该很好奇为何变化这么大,老朽还能认出来吧?老朽不才,在神魂之术上略有些粗陋见识,但足够去看清別人的灵魂了。所以,老朽一下就认出了你们。” 萧梦客惊讶之余,却是稍带疑惑地望了眼女孩。 太奇怪了,和之前了解的讯息都对不上啊。 顾家真有这年纪的女孩吗?而且,连咒师这样的外人都有所了解。 若是如此,江南诸家族一定会因其美貌和天赋而主动与顾家联姻,根本不可能出现如当年那样欲联姻而不得之事。 等等,萧梦客突然意识到,顾家给的理由很奇怪啊。 一直以来,他没有深究,是因为本就对联姻之事毫无兴趣,巴不得对方放弃。 如今一想,在当时的情况下,顾家说没有適龄的女孩,显然是无稽之谈,因为联姻之事,本就是对方提出的。 不过暂时多想此事也得不出答案,萧梦客转而问道: “咒师前辈,我记得您那时候是孙家的门客,现在怎么到阴傀山来了?” 老人清楚萧梦客仍在试探自己,於是坦诚道: “何必如此提防?老朽早就不参与这类无聊的爭斗了。那时候,也称不上什么门客,不过是帮忙解决一个诅咒罢了。” “老朽到了这年纪,无望提升修为,早就看开了。唯一称得上兴趣的,就是探索这些旧时代的遗蹟。当然,老朽本就是旁门左道,自然不会多么在意俗世道德,为了研究闹出些事也是常有的,这次阴傀山之事就是如此。” 萧梦客双眼微眯,从这形容枯槁的老人的脸上,他读出了一丝狂热。 他还是没法完全相信此人,特別是这咒师处於修为瓶颈、寿数將尽的状况下。 一般来说,小说里出现类似的角色,都会藏著大阴谋,再加上这怪异的表情……萧梦客只想儘早离开,避免横生枝节。 但他捕捉到咒师话中的重要线索,於是问道:“帮孙家解决诅咒?您能具体讲讲吗?” 老人神情恢復了温和,语气却严肃了几分: “江南將要发生之事,老朽还是听闻一二的,不过,老朽只愿独善其身,讲多了,易被人当作站队某一方,那就完全违背本心了……” 萧梦客明白问不出什么了,此地气氛即使不至於说得上剑拔弩张,也是愈发令人不安,他瞥了眼顾浣尘,暗示准备好离去。 “但是嘛……这不算什么大事,而且,说起来有些丟人,老朽最终还没成功解决,讲讲也无妨。” 咒师又露出笑容,瞬间消弭了此间縈绕的敌意,他言简意賅地回忆道: “老朽来自於圣山之下,又赴南疆、西域学习咒法,可惜天赋有限,术法层面还不错,作为根基的修为却始终提不上来,於是游歷天下,想寻找可行之路。” “那一年,老朽来到江南,受到孙家款待,想请老朽为他们处理问题。一看,原来是他们受到血脉之咒影响,全族人都需要某种特殊的治疗,否则痛苦万分、境界跌落,甚至离开不了家族的范围。我处理不了,因为这种咒法,来自於已然覆灭的苍国……” 第三十章 秩序崩塌之后(上) “不仅如此,老朽怀疑,他们还隱藏了更多东西。哦对了,这边需要补充一下,老朽探查后发现,实际上他们並未受到诅咒。” “所以情况是,他们向你展示了某种咒法,並说他们受此影响?”萧梦客接著话头问道。 “嗯,差不多是这样。当然,他们用了些掩饰和藉口,但那不足以骗过老朽。” 咒师解释道:“没错,此乃血脉咒术,但施加在他者身上,以此拒绝孙家的血脉,而非直接对孙家造成损害。举个具体的例子,有一种禁止通婚的法术,是施加在自己身上,使得与特定家族无法繁育后代,就类似於此。” 始终沉思的顾浣尘开口道:“所以说,孙家的异状不来自法咒,而是另一种东西,他们本来有对此的解药,法咒的作用是让他们无法得到这种解药。” 咒师微笑著说:“顾小姐言之有理,但这就不是老朽敢推测的范围了,老朽只是描述实际情况罢了。” 萧梦客知道也没什么好问的了,於是和咒师隨意寒暄了几句近况,就准备离开。 “……那日的事情之后么,其实我还好了,没对此有什么阴影,听说那女孩也没受重伤,可惜没能再见到了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萧梦客笑著应答道。 咒师闻此眼神微动,瞄了眼顾浣尘。 女孩装出一脸好奇的神情,问道:“所以,那天山间荒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咒师哂笑一声,神情颇有些意味深长,摇摇头说:“无非是江南旧家族势力的袭扰罢了,他们本就苟延残喘,此次同样彻底失败。不过么,他们的动机可能没那么简单。” 萧梦客回忆起那些碎片般的场景,最终只是简单地说: “我参加了一个非常无聊的集会,你是顾家的,应该有所耳闻,建陵人组织的,把有修炼天赋的孩子们聚起来,搞些莫名其妙的活动,结果就被恶徒们袭击了。” “我本来只想自保,但有个傻子想救人,为此竟然愿意牺牲自己。运气更差的是,我逃跑的过程中恰好和那些人遇到了,所以想了点方法,和那傻子一起跑了。不过,对面人还挺多的,我们还是被围困住了。” “结果,这傻子又犯傻了,说了一堆奇怪的话后,想要自我牺牲,让我逃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虽然说著未来的梦想,说要去遥远的地方,却好像不想活下去。不知道现在的她,有没有开始旅行了呢……” 顾浣尘望著萧梦客的侧脸,微微失神,可终究说不出什么,轻咬嘴唇,低垂眼眸。 最终,咒师还真没有阻拦他们离开,这场对话仅仅为了解除误会。 萧梦客再回首,不知不觉,已距阴傀山很远了。 那些傀儡到底是何作用,与堰水之上的浓雾有什么关係,答案可能永远都无法知晓了。 而且,达鐸挣脱傀儡控制应该並不困难,他还会继续追杀自己和小顾。 毫无疑问,前方还有无数困难阻碍於道路之上。 但莫名地,萧梦客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似乎拂过耳畔的清风足以扫除一切阴霾。 经过了最混乱的区域,接下来的路程应是不会那么险象环生了。 按两人预定的计划,他们都卸下了偽装,换上常服,就如同普通的游人,继续朝江南行去。 …… 数日后,江北海阳城的茶馆之中。 这是三教九流匯集之地,此刻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细细听来,他们大多聊著江南之事。 吴家分崩离析之后,建陵东路陷入了一片混乱,所以,江湖经验丰富者,都不建议走东渡口-平涇城一线。 许多旅者面露愁色也是因为这一乱局,他们不得不从西边绕行。 但那样,不仅路程会更远,要付出更多金钱,而且会途经孙家。 孙家虽並不主动扩张,可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甚至许多人对这个江南新霸主是更为畏惧的。 如果说吴家是清晰的压迫、剥削和榨取,孙家就是莫名其妙、难以揣度的暴戾,后者绝不比前者容易对付。 因而,欲要渡江者皆是相当纠结,这无异於两杯毒酒之中总要饮下一杯,他们围在茶馆里,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不知作何选择。 茶馆不起眼的一隅,有一对斗笠遮住样貌的男女安静听著这一切。 正是萧梦客和顾浣尘二人,从堰南到楚中到江北,一路上算得上风顺,他们没有遇到多少危机。 当然,江南乱局的影响也遍及到了那些较为安稳有序之地,主要是落魄的散修和武者们,使用流传的功法后实力大增,这些人大多性情暴躁,战力提升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给当地官府造成了不小麻烦。 只是大部分地区尚能控制,不至於变得像阴傀山和建陵东一般。 这时,茶馆中的话题又转到了另一处,有人提到,似乎京城派了些修士秘密地前往全国各地,不知他们要做何事。 而恰有疑似京城修士者在南行,据说此人不断摧毁恶霸势力,且这些势力与江南家族有关。 此事已经引起了孙家的重视,因而从西路渡江变得更困难了,旅者们会受到孙家的严密盘查。 第三十一章 秩序崩塌之后(中) 萧梦客和顾浣尘討论过,两人定然是从东路南渡。不仅是避开孙家带来的危险,而且他们也想了解交战区的状况,收集更多情报,为对付孙家做好准备。 所以,他们对这所谓的安全途径很感兴趣。 虽然以两人的实力,通过平涇-建陵东一线不是多么困难的事,但保持低调总是更正確的,再说了,与有门路者交流也许能获得额外的讯息。 萧梦客暗中操控纸人,前去窃听那两人交谈的內容。 “我可不是乱说的,这位导引绝对靠谱,他算得上小有名气的武者了……” 听闻著从纸人那儿传来的谈话声,萧梦客明白了,这门路倒也非什么特別的东西,只是苦力罢了。 有些熟悉路况的当地武者,开闢了一条安全路线,专门带领旅者行过最危险的区域。 这样的事其实在暗地里已经形成了规模不小的生意,但是不能在明面上传扬,所以只能以这种私下约定的方式揽客。 “如何,我们要跟著武者一起冒险一趟吗?”萧梦客笑著问道。 顾浣尘应答说:“由哥哥决定,我会跟著你行动。” 真是毫无惊喜的回答,不过说起来,她这一路上还真是挺听话的,没有搞什么事。 当然,萧梦客不会觉得她就会变得多乖巧。 到了这个阶段,她身份的谜题不仅未变得清晰,甚至更为扑朔迷离了。 好在,回到江南,去顾家直接对峙,一切就会揭晓。 他之前旁敲侧击地暗示此事,发觉女孩罕有地流露出焦虑的表情,但她仍把情绪压下去,装作並不清楚的样子。 他还抱有些希望,指不定顾浣尘直接能告知自己真相,但转念一想,不由得哂笑,这多少有点异想天开了。 导引生意颇为火热,萧梦客排了会儿队才成功约到。 定下来明日一早出发,此时天色渐晚,他为避免生事也懒得在城中多逛了,因而回到了住处。 一打开房间门,就看见顾浣尘在桌边阅读。 “哥哥回来了啊。” 萧梦客隨便打了个招呼,说:“事情搞定了,那边说为了避开官府的巡查,需要一早就出发。” 两人这一路上为了互相照应,始终住在同一个房间,当然不用有什么多余的幻想,两人都是设置好禁制,將空间分割开来的。 所以,萧梦客还是没能实现探查女孩身体的目標。 他觉得可能没必要如此了,因为他越来越觉得顾浣尘和苍国没什么关係,特別是很明显她对魘魅幻术並不了解,其他方面的习惯也对不上。 演技再好的人,终究也会有破绽,但萧梦客始终留心观察,却完全没发现能对应得上的。 有时候,他会想没必要再为难这女孩,但想起那些未解的谜团,想起她动机不明的举动,就没法彻底信任她。 萧梦客转头看了一眼女孩认真阅读的侧脸,正要直接走到自己那块区域,却被她轻懦的声音叫住了: “哥哥,如果你和曾经的一个…认识的人重逢,却发现她已经坏掉了…你会怎么对待她?” 萧梦客稍微思考了一下:“所以是哪方面坏掉了?” “呃,算了没什么,我只是开玩笑罢了。”觉察到自己失言,顾浣尘连忙掩饰道。 “坏掉的话,修好就行了吧,又不是什么物品,总不能扔掉。而且,坏掉了这描述听上去挺色的……” “哈?你在想什么啊!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 初春的江北,空气中尚瀰漫著一丝凉冷,不至於如刀锋般割得人生疼,但常人走上一遭,皮肤表面总会留下几处莫名的刺痛,却又难以把握它们到底在何处。 雪已经消去了,河流表面全无縠皱,映照著两岸深沉的青灰色,静謐地淌往尽头的大江。顺著这条河不断前行,萧梦客忽觉此处不像冰雪融化之后的景象,倒如同烈火燃烧的余烬。 不然,何至於处处透露著了无生机的寂寥? 当导引的武者倒是比想像中热情,隨口嘮著些近来发生的事,也讲起他自身的经歷。 “嘿嘿,说起来,我算是个修士呢!”他笑著说道,似乎是为了给诸位旅者带来安全之感,“年少时,我颇为沉迷修行长生之法,还专门拜入小的宗门,想学习一二,可我实在没这个才能呀。而且,上头不会讲,但大伙都晓得,修行路断了,没人能指望位列仙班咯,可惜,那时候的我不懂这些事,执拗得很……” 第三十二章 秩序崩塌之后(下) 刘贡神情顿时肃然,轻骂了声:“妈的,这群疯子已经把战场扩大到江边了吗?” 隨即他回过头来,提醒眾旅者:“各位,接下来的路程想必比前几日更危险了。那是他们震慑渡江者的標誌。” 隨著阵风拂过,雾气变薄,眾人总算看清了吊著的是什么东西。 只见大江此岸,竖起了许多用树木枝干搭成的架子,上面繫著绳子,用以悬掛破损的尸体。 这些尸体伤痕累累,似乎都遭受了可怕的酷刑,有部分甚至只是些断肢残躯。 “刘师傅,这这这…他们打到江北来了?!”张尚双眼圆瞪,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梦客也是眉头微皱,看来形势比想像的还糟糕。 刘贡说:“恐怕这些尸体都是被对面发现的渡江者……对岸早就杀红了眼,即使你不会威胁到他们,他们也可能隨手就杀了……” 看到旅者们都表现出一副心生退意的样子,他微嘆道:“罢了,若各位不愿继续前行,我自是不会阻拦,在这儿就將定金退回。” 来跟著刘贡南渡的都不是胆小者,但他们基本不会预料到状况变得如此糟糕,所以都陷入了沉思。 那片区域断联已久,江南本就较为独立,京城的控制力又衰落严重,外界实际不了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部分人都会顺其自然地想,既然过了不小的一段时间,战局应该安稳不少了,毕竟孙家公开说会进行处理,让战乱区重归和平。 但显然並非如此,战局说不定愈演愈烈了。 在生命危险之前,旅者们终究望而却步了。 在沉默许久之后,有几人去和刘贡提出放弃南渡,刘贡没有劝阻,直接將定金退回。 隨著不少人离去,原先小有规模的南渡队伍,只剩下寥寥五人。 刘贡、萧梦客、顾浣尘、张尚和一位血气方刚的青年,此人名为牛三,身形高大威猛,自称是武者,对半途退出者相当鄙夷。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张尚一路上表现得都很恐惧,反而坚持继续渡江,他说自己要紧急处理一个生意上的问题,若是没来得及做,下场和死也没什么区別,不如赌一把。 其他人倒是对萧梦客和顾浣尘这对“夫妇”相当好奇,虽然两人都略微遮掩面目,但还是能看出他们气质非凡,当真是一对璧人,定然拥有不寻常的背景。 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也会同他们一般以此种方式渡江呢? 不过两人始终表现得较为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所以没人问出口来。 刘贡看最终人员確定后,严肃地说:“各位说实话,情势突变,我也不確定先前的经验是否能让咱们保持安全,但我毕竟在这些刀山血海里走过好多次了,还是有点经验,知道怎么躲藏和逃跑,所以请务必牢牢跟著我,万不能隨意行动。” 剩下四人都頷首表示同意。 刘贡没有多话,领著几人,躡手躡脚地朝预定的渡口行去。 不出所料,原先备在此地的小船都被毁掉了,只余留数块半化为焦炭的木板。 刘贡倒不显得紧张,说道:“没事,这些船本就废弃了,放在外面也只是为了维持正常,我还备好了另外的船,问题不大。” 说著他走向一旁林间的洞穴,那儿竟有一条暗河通往江中。 原先他还准备了一艘大船,但此时没什么必要了,他们五人搭乘小舟就足够了,还能显得更隱蔽,减少被攻击的可能。 太阳逐渐升向空中,洒落的辉光使得雾气不再那样迷濛,但江上的可视范围依旧很小。 第三十三章 异变之地 刘贡有些难堪,无奈嘆息道:“唉,就是这种同行败坏我们的名声啊……各位想想,若我真有什么异心,何必带你们深入此等险境,又何必劝退那些旅者?” 张尚打量著刘贡的表情,思索一会儿后说:“也可能是你和这边的人达成了什么交易,所以我还是没法相信你啊。” 牛三听此也拿出了武器,横眉怒目,表示震慑。 萧梦客和顾浣尘则不为所动,静观局势变化,他心底里不觉得刘贡有什么问题,倒是更好奇为何那几具尸体会被头脚顛倒埋入泥土中。 刘贡想打破这种尷尬的状况,於是提议道:“行吧,既然堵在这里了,进退失据,不如看看这些尸体到底什么情况吧!” 张尚说:“既然你提议了,你就去把他们挖出来唄。” 牛三看两边拉扯不清,一时心急,边说著“废话怎么这么多”,边直接走向那些倒置的尸体。 他伸出手,抓住一具尸体的腿,用力一拔—— 噗呲! 腿部肌肉连同裤管底端皆被撕裂,腐烂的脓液喷涌而出。 “这办事咋这么糙?”张尚低声嘟囔著,换来的是牛三充满怒意的一瞪。 他顿时不敢多废话了,摆摆手,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装模做样地观察。 萧梦客依旧拉开一段距离,沉默不言,倏然感觉衣摆被拉动,一转头,只见顾浣尘朝前方指了指。 她传音道:“哥哥,你仔细观察,那尸体有问题。” 剩余半具躯体颤抖了起来,但幅度过小,肉眼几乎不可察,只有全神贯注於其上,才能发现其异常。 牛三和张尚各怀心思,都没有好好留意它的问题。 萧梦客轻嘆声,还是出口提醒了:“小心!那尸体……” 然而他话音未落,浑身的肌肉虬起,背部的肿块如波浪涌动,像是身体內部有什么东西要破开皮肤钻出。 张尚心神大震,可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来不及躲闪—— 血肉横飞,地上躯体的背部裂出一个大洞。 洞中的不是內臟,而是蠕动著的肉虫,它的周身分泌透明的黏液。 肉虫尖啸著跃出,牛三挥刀劈砍,可异变突生,他一时未能完全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未能劈中此虫。 它趁著刀划出轨跡的空隙跳到张尚的肩膀上,繁多的肢体紧紧缠住他的脖子。 他顿感窒息,伸手乱抓,却没过多久,就因无法呼吸,失去了將其拽走的力量。 脖颈上的勒紧感越来越重,张尚顿感绝望,想喊救命却发不出声音。 肉虫覆盖了张尚的脸,其躯体上的黏液流入並充溢在他的鼻孔和嘴巴中,像胶水般凝固堵塞了所有通气之处。 他的头颈涨得红如猪肝,挥动著四肢,却逐渐失去力气,像是沉入深海的溺水者。 刘贡被这怪物震慑,此刻才反应过来,连忙出手,但又怕伤到张尚的要害之处,只能慎之又慎地出手,这导致他甚至未能击中肉虫。 一切发生得太快,萧梦客和顾浣尘相覷一眼,迅速交换了看法,便暗中打出一道灵力。 恰巧,牛三和刘贡也攻向肉虫,电光火石之间,他们未看清是谁打下了此怪物。 肉虫坠落地面,然而张尚並未得救,因为此物如同触手的肢体还钻在他的耳鼻口中,不断搅动。 牛三挥出大刀,將肉虫劈裂,几人才看清,这竟是一个头颅! 尸体倒埋在泥土中,很可能就是要將头颅蕴养成这种肉虫怪物! 同时,那些触手乾枯了,掉落出来,可对於张尚来说已来不及,他身体一僵,直挺挺摔倒在地。 几人畏惧这怪异之物,都纷纷后撤到远处,连牛三都不敢莽撞上前了。 只见本来断气的张尚,身体忽然动了起来,摆出倒立的姿势。 他的头颅开始颤抖,许多奇异的脓液流淌出来,將地面腐蚀出一个小洞,正好能將头埋进去。 不知为何,萧梦客觉得此人逐渐变成了一种植物。 “怎…怎么办?”这次慌了神的竟是牛三。 刘贡摇摇头:“要不,给他一个解脱吧。” 牛三听了这话,莫名怀疑起来:“你啥意思?不会这就是你搞我们的诡计吧?!” 刘贡无语了,怎么莫名其妙在这边灵光起来了。 “我要是有这么大本事,何必大费周章?” 张尚之死,让萧梦客颇感意外。 怎么说呢,就像故事的重要反派刚出新手村就死了。 他懒得继续遮掩了,一抬手,正在转化为怪物的张尚尸体被瞬间折断,不再继续动弹。 “修…修士?”刘贡更快反应过来,瞬间大惊失色。 萧梦客没有多说什么,从愣在原地的两人间穿过,来到张尚尸体旁边。 他设下数道禁制,断绝了此物的所有生命力。 死人没法说话,但从张尚贴身物品应该能对其身份讯息判断一二。 “呵,果然不是寻常的商贩。”萧梦客冷笑一声,將此人衣服中的书信和帐单展示出来。 牛三和刘贡暂时放下爭议,上前查看其中內容。 两人总算意识到,原来张尚才是和交战区势力有关者。 怪不得他表现出一副既熟悉又不清楚细节的样子,那是因为他先前是由此间势力护送著穿梭两地的。 所以,他了解交战区状况,但不清楚隱秘路线是什么样的。 他靠著私贩一些物品给交战势力以获取金钱。 然而,这次他出了些疏漏,忘记了某物。 他不敢直接与此中势力联繫,只好加入导引者的队伍,偷偷把东西送进去。 “所以是啥东西啊?”牛三急匆匆追问道。 萧梦客从此人尸体上摸出一个小包裹。 包裹中是几张契约。 若只是粗略地看一眼,难以察觉其中问题。 但作为江南家族出身的萧梦客和顾浣尘,却在言辞和落款里看出微妙之处。 顾浣尘的视觉非凡,站在远端也能清晰看见契约上的內容。 她传音道:“这些名字…和那些旧势力密切相关啊。” 萧梦客自是十分清楚。 在吴孙两家称霸之前,江南被陆、宋、朱、钱这些姓氏瓜分。 可別因为他们在二十年前动乱后受到惨痛清算,就觉得这些旧的大家族可怜,他们手段的残忍程度,绝不低於吴孙两家。 少时遭受袭击之事,萧梦客仍铭记於心。 他望了眼薄雾朦朧的天际,呢喃著: 清算的时刻,到来了。 第三十四章 消失的孩子(上) 可惜的是,能获取的讯息也仅仅是,这些旧家族又在谋划著名什么,並且与交战区势力达成了合作。 “和渔家大祭有关吗?”顾浣尘传音给萧梦客,“毕竟当时,在袭击集会之余,他们也派出一小队人马袭击了储存物资之地。” 萧梦客应答道:“不好说,可能只是趁著吴家崩溃的混乱搞事罢了。” 他沉思一番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之处,等等,顾浣尘怎么会这样表述? 除了经歷过那场集会,甚至是听到那些大人们討论之人,才会自然地將幕后黑手关联到一起。 因为孙家一直有意將两件事切割开,甚至把后一件事的幕后黑手推到吴家身上。 当然,以她的聪明才智想通了这件事也很正常。但萧梦客內心却隱约有不好的预感。 顾浣尘,不会也是当时在场的孩子之一吧? 自己猜测的方向可能完全错误了。 按她的行为举止和身体情况来说…… 他有了一个更糟糕的猜测。 是啊,为什么自己会把她和苍国人联繫起来呢?身体异变的可不止苍国人,年纪也对不上。 难道,她是被吴家或孙家抓去进行实验了?就同那些被改造的乞丐一般。 他不由得感到细思极恐。联想到女孩的一些表现,例如在藏书阁讲起尸体腐败过程时的神態、恐惧於接触他人以及她说的“坏掉的”故人…… 若真是遭受了这些事情,她变得有点疯疯癲癲也是正常的。 萧梦客不禁向她投去怜悯的目光。 顾浣尘从未见过他以这种表情凝视自己,顿时感到莫名其妙。 “各位如何,能相信我了吗?”刘贡嘆息道,“当然,说难听点,现在也没有回头路了,所以要逃出去,跟著我是最好的选择。” 牛三挑眉慍恼道:“你是在威胁我?” 萧梦客听到两人对话,颇感到无语,刘贡有点太直来直往了,而牛三显然是槓上他了。 他发话说:“刘师傅,在下和拙荆愿意继续跟著您前行。” 刘贡微微点头,他看出萧梦客是修士后,颇有些敬畏之心。 牛三实际上也没那么蠢,他主要还是对刘贡的话语略感不爽,但心里清楚现在只能跟著他走。 所以,他冷哼一声,乾脆利落地说:“走唄。” 刘贡毕竟是靠此工作赚钱的,脸色不能表露得太难看,这人再令人厌恶,也还是把他送到目的地吧。 所以他转过身,默默领著剩下三人往南方走去。 林地中的確躲藏著一些修士,他们大多衣衫襤褸、伤痕累累,在此地避敌养伤。 他们虽对刘贡的队伍虎视眈眈,却不敢造次,因为这片林子並非无主之地。 刘贡向远处躬身拱手,那儿的枝干颤动一下,似乎有人路过。 他轻声解释道:“是我在江湖上的一位友人,现在把持著这片林地,当作战场的缓衝区,能庇护我们经过这段路。” 南渡经过交战区之人,都是各凭本事。 打点好这位友人,使其庇护自身,就是刘贡的本事。 他让三人暂且等一等自己,深入林中,与那神秘的友进行人商討並给出了什么东西。 隨后,他归来,並未解释什么,继续引领三人前进。 就当下江南局势来说,做导引这一行很是热门,在整个楚王朝日渐衰退的情况下,这种刀尖上舔血的工作也有不少武者、甚至是修士愿意积极参与。 但刘贡能脱颖而出的原因,正是他能带领旅者穿过最危险的一片区域。 没错,在树林之外,即是战斗最激烈之地,几乎称得上山崩地裂,尸横遍野。 在一路上,四人都能听见隱约传来的轰隆作响之声。 偶尔,还有火光绽开,焦灰洒落。 那些人都在追逐著吴家的遗骸,企图分下更大的一块肉。 但获得了更多讯息的萧梦客却开始怀疑真是如此吗,他已有所推测……看似水火不容的各势力,说不定都在暗中密谋对付孙家。 没人愿意看到一家独大,不仅是本地的其他家族,还有外部的观察者们,例如,京城。 位於宫城高墙之內操纵天下局势的那些人,显然不想面对一个统一的江南。 那样太危险了,在国势衰微的背景下,很可能形成南北的分裂。 所以,孙家准备如何应对呢? 萧梦客不禁感到好奇,脑海中浮现出孙瀆的身影。 此人行事便颇有孙家的风范,犹记得他在平涇城之时,装作店小二引自己入局、挑拨吴方两家內斗、与苍国人和顾家炼炁合作阻截吴政宪,最终使得吴家关於血祭法的谋划彻底失败。 而在萧梦客心中,孙家的作风同样如此,他们始终处於阴影之后,保持低调,操弄局势,挑动风云,也会在时机到来的一刻如猎豹般迅捷出击。 第三十五章 消失的孩子(中) 他们竟是为了挑衅城里的人们! 是的,这群人接下来做的事,让萧梦客几人都眉头紧皱——他们就在城门之前虐杀俘虏。 这些屠夫们的行径十分残忍,更像是在发泄取乐。 他们让被折磨麻木的平民排排站著,以各种方式杀害他们。 但反过来说,这表示城中仍有势力在掌控著,且足以抵御这些发疯的修士们。 看来,应该有不少人倖存下来,也许自己还有机会找到那名为刘水生的孩子,萧梦客想著。 关键问题是,如何进入城內呢? 他当然有直接闯入的实力,但很可能过度惊动城中之人。 思索之际,刘贡发言道:“各位,我有一条路能绕过此城的西北面。” 萧梦客頷首同意,也许到另一边会更方便进入城中。 就在几人离去之时,城內守卫终於出来应战了。 “哦?这座城被孙家控制了吗?”萧梦客从衣著判断出他们的身份,“但为何採取如此保守的策略呢?” 孙家修士们似乎对处理城外乱局毫无兴趣,他们只想守住此城。 萧梦客又忆起孙瀆的状况,此人在平涇城也无法保持修为,但看这些孙家修士,应是没有出现这种问题。 离安全区域已经不远了,这段绕路则略微增加了些风险。 刘贡经验丰富,决定穿过一座几乎化为废墟的村落,因为太平坦、没有供人躲藏之处,反而更加安全。 他环视四周,嘆息道:“说起来,我先前还路过此地。那群疯子已经杀红了眼,连正在撤离中的普通人都杀。唉,我也没有实力去管这些事。” 牛三冷笑一声,正想嘲讽几句,但忽然想到什么,终是没说出口。 此时已到午后,高悬於天的红日曝晒著大地上的一切,却未能带来温热,不仅是初春时节环境中的凉冷,还有交战区內縈绕著的死亡气息带来的幽寒。 虽然刘贡判断这片区域是安全的,但四人还是儘量挑选从有遮挡的地方走过。 “等等。”萧梦客提醒道,他感受到附近有灵力波动。 刘贡自是立即遵从,牛三得知他是修士后,也稍微收敛脾气,点了点头。 他们按萧梦客的指示向另一个方向撤去。 “不,哥哥,我们应该停下来,正在到来的队伍很庞大。”顾浣尘的感知力更强,她赶忙传音给萧梦客。 萧梦客远远望著,看清了这群来者。 穷奇纹样的制式服饰,他们是孙家本家的修士。 有意思的是,建陵两大家族都是以凶兽作为图腾,吴家的是檮杌纹样,孙家则是穷奇纹样。 有人认为是歷史传承的因素,有人则认为这是表达对於京城的叛逆。 萧梦客倒是觉得和两家风格还挺接近的,说不定凶兽那些遭人唾弃的特质,正受到这两家的推崇呢。 檮杌顽固凶恶,穷奇背信弃义。 此时,孙家修士的队伍完全展现在了四人眼前。 准確而言,队伍规模不小,但孙家修士只位於一头一尾。 他们应是在押送一群人,一群瘦小的身影——竟然是一群小孩子?! 这无疑令人惊异,为什么是孩子? 若是押送平民,不可能没有大人吧? 难道他们把大人都杀死了?可留著孩子有什么特殊的用处吗? 孙家修士们不再前进,似乎就是准备在这片空旷之地做些什么。 “最后一批了,真他妈麻烦。”一个高瘦的孙家修士啐道。 另一个面色阴沉者接话说:“要怪就怪那多管閒事的女人吧,不过她都死了,尸体都不知变成什么怪物了,想鞭尸都鞭不到了。” “还是死得太容易了,那女人,还有那群乞丐都是。”高瘦修士说,“何况,还有个苍国余孽在逃呢。” 萧梦客聚精会神听著,虽然是只言片语,但他意识到这些是很重要的情报。 果然当时平涇城之事与孙家有关,他们完全清楚吴家的谋划。 按萧梦客后来的推测,事情的原委应是: 吴家日趋没落,將希望寄托在血祭法之上,他们偶然间抓到了逃出无生谷的苍国遗民,不知怎样与他达成了某种合作,由他来弥补血祭法的缺陷。 当然,说是合作,实际上看那苍国遗民的惨状……和奴役恐怕无甚区別,所以他逃了出来,並混入平涇城,释放了部分作为试验品的乞丐,造成了人面鸟事件。 同时,他还和孙瀆、顾千秋合作,拖延了吴政宪,並引得吴方两家自相残杀。 但萧梦客留意到一个新的人物——“那女人”。 按推测的內容来说,似乎没有能將此人放於其中的部分了。 而且从阴沉修士愤恨的神情来看,她还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要么她给孙瀆的行动造成了麻烦,要么…孙家在其中的参与比推测的更深。 要是塞北王子在就好了,萧梦客想著,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那位当世年轻人中排第二的达鐸。 达鐸在附近的话,自己就能主动出击,先问出情报,再杀死这群人,最后把锅甩到他身上。 现在么,有点麻烦,为了避免闹出动静,最多只能听他们讲讲,然后离开了。 可惜,孙家修士们不再多聊,而是將孩子们分成几列,著手准备做某件事。 “好像在施咒。”顾浣尘的传音又到了,不知为何,她的语气比平常严肃了不少。 “是的,可惜我只对咒法略知一二,所以不清楚这是什么。” 萧梦客关注著孙家修士们的行动,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损害作用的咒法。 不知为何,这群修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行动也越来越不耐烦。 “还是没有。”高瘦修士冷声道,话语中还有些颤抖。 阴沉修士没有回应,走到一边,拎起一个孩子。 那孩子骨瘦如柴,身上有不少淤青、伤痕,他像是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不哭闹、不反抗,只是睁大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都是些废物了,在这边处理掉吧。”阴沉修士忽然咧起嘴角,“我一直好奇,把几个小孩融在一起,他们会跟著哪个头脑行动。” 高瘦修士揶揄道:“又开始找乐子了?我看不如快点处理掉,快点去孙瀆前辈那儿受罚得了。” 见到前方残酷的景象,萧梦客感受身侧都增添了几分寒意。 刘贡皱紧了眉头,却还是伸手表示阻拦。 牛三双眼圆瞪,咬紧牙关,怒意涌上脸庞。 就连顾浣尘,印象里与见义勇为毫无关係的人,此刻灰色的眼眸都变得冷冽无比。 第三十六章 消失的孩子(下) 刘贡看著牛三快要失去理智的样子,连忙伸手阻拦。 没想这一行为更是火上浇油。牛三本就对他看不顺眼,此时更是激起了逆反之心。 其实牛三没有蠢到想著衝出去和孙家修士拼了,他更多是想表示对刘贡这种话语上同情、行动上明哲保身的人的厌恶。 实际上,刘贡也只是在路上看到惨状禁不住感概几句罢了,没想到牛三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牛三…有点意思。”萧梦客传音道,“这么热血,他南渡要做的事恐怕也不简单。” “但是,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没有那么自信嘛。”顾浣尘轻笑回应道。 牛三每次试图表现出一副伸张正义的样子时,总会犹豫著压回去。 很明显,虽然他对现在的局势相当不满,但他也无法站在道德高点上。 “这不就是你表演的时候吗?”萧梦客揶揄道,“按先前的经验,你会挑动牛三的情绪,让我们和孙家人打起来。” “哎呀。”顾浣尘一脸无辜,“哥哥,我哪有这么坏,你太污衊我了。” 萧梦客摇摇头,但想来,这一路上她確实没搞什么事,倒是自己主动出击,搅动了不少风云。 传音之际,他瞥了一眼远处,孙家修士们正在布置血祭法阵。 收回视线,牛三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理性思考,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忍到孙家修士们离开。 也就是说,看著这些孩子们被血祭法扭曲成各种怪物,供修士们取乐,然后“清理掉”。 真的,要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发生吗? 萧梦客並不是很在意,他甚至更关心血祭法的运作。 可当他意识到这一想法时,突然觉得是否太凉薄了些,但他清楚自己绝不会出手。 毕竟,他的目標是在渔家大祭终结所有纷乱,此时急於动手,显露身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刘贡则是从始至终都没有这方面考虑,他清楚自己很弱,唯一的目標是离开交战区、回家与怀孕的妻子重聚。 就连满脸怒容的牛三也瘪了下去,他闭上眼,不忍直视。 然而—— “哥哥,我有点……受不了了。” 意料之外的话语,是顾浣尘的传音。 萧梦客怔住了,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没在开玩笑?”他问道。 她沉默不语,但萧梦客注意到,那確实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厌恶血祭法,无法接受看到別人变成怪物的样子。”她的语气十分认真。 萧梦客不假思索地说:“那我们就去大闹一场好了。” “啊?”顾浣尘感到惊讶,难道他不应该问自己有什么安排谋划,怎么处理后续局面吗? 但好像那个时候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说可以带自己反杀旧家族势力的修士们,且成功带著自己突出重围了…… 也许他有时就会这样隨心所欲地行动,虽然很危险……但她喜欢这种危险。 萧梦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自己…打不过她啊! 所以她要是执著於做此事,除了答应,好像也没別的选项。 不过,这似乎更能印证先前的猜想了。 女孩的身体,很可能就是血祭法的改造產物。 他越来越想看到女孩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状况了。 不过在两人行动之前,意外发生了。 牛三在与刘贡对峙之时,一怒之下打在旁边的树干上。 在刚才没有引起什么后果,但裂缝蔓延到蛀空之处,导致其中部分折断,一时造成了不小的震动之声。 这足以使得孙家修士警惕了。 牛三顿时僵直在原地,冷汗涔涔,无法动弹。 他头脑一片空白,只觉自己彻底完蛋了。 先前暴戾的气势顿时化为乌有。 眼见孙家修士步步逼近,他不知所措,绝望之心愈发深厚。 出乎意料的是,那几人在附近转了转,似乎並未发现他们的踪跡。 就像他们隱身了一般。 牛三和刘贡愣了愣,转头望向萧梦客。 刘贡曾为修士,了解幻术的运作特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清楚,只有修为高一个层次者,才能以幻术骗过別人。 也就是说,萧梦客的修为强於孙家的这几人! 要知道,他们可是孙家嫡系,都是精英强者,约莫有胎息后境到圆满。 难道,萧梦客是炼炁修士?! 就在两人震惊之余,忽觉眼前景象流转,风声猎猎,一转眼,就到了远处。 而孙家修士到达之地,树木倒塌,逼得他们狼狈撤退。 顾浣尘暗中出手,捲起了沙尘,打断了血祭之阵,造成反噬。 她还稍稍推了几把,使得孩子们移往其他地方。 “操,运气也太差了!”被反噬的阴沉修士怒骂道。 顾浣尘却略感无奈,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凭一腔热血就拯救別人的女孩了。 最后的小插曲过后,四人总算到达了安全区域。 到了分別之时,牛三面色复杂,他只是对刘贡点点头,但对萧梦客二人还是颇有些感激之意。 於是,他劝说道:“两位,如无必要,请离渔家大祭远一些,今年那边可不是什么盛会。” 萧梦客笑著问道:“所以你要对付孙家么?” 牛三没有多言,只是说:“以我的本事还做不到。” 隨即他转身离去,消失在路的尽头。 相比下来,刘贡却是非常热情,还邀请两人去自己家中小酌一杯。 毕竟,他虽放弃了修行,却仍对仙道念念不忘。 萧梦客提醒道:“我有一言相赠:最好不要再练交战区传出的功法,那样只会得不偿失。” 他留意到刘贡应与那掌管林地之人有功法上的交换。 刘贡一怔,有些訕訕,赶忙回应道:“前辈,在下自是不会这样做了……甚至,这导引的活,今天也是最后一次了。內人有喜,在下已经攒够了钱,只愿远离纷爭,寻一处安稳之地好好生活。” 萧梦客和顾浣尘交流一番,想著暂时没有太要紧的事,去刘贡家转一转,也有利於隱蔽行踪。 刘贡家就在不远处的小镇中,当三人朝那儿行去时,却听邻里前来閒谈: “老刘恭喜啊,第一个孩子出生应该很快了!” 他面色略有诧异,但细想后,觉得这只是祝贺的说辞罢了,於是隨口客气回应了一下。 引著两人进入房子,他本想招呼妻子一同迎接贵客,却听到她虚弱喊痛的声音。 刘贡顿觉不妙,赶忙迈步推开房门,看到妻子挺著大肚子躺在床上。 “这是快生了啊,得赶紧去找接生婆了。”顾浣尘少见地开口说道。 萧梦客双眼微眯,察觉不对劲之处。 刘贡怎么愣在原地,身体还禁不住颤抖? 往前一步,只见他瞪圆了双眼,满脸惊恐之色。 他机械地转过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不对劲,她明明……刚怀孕不久啊!!!” 话音未落,他的妻子突然嚎叫起来,似乎是遭受了剧烈的疼痛。 萧梦客学过点祝由之术,正想上前查看情况。 然而,形势急转直下,刘贡的妻子已经疼得翻腾不止,整个身体扭曲起来,双眼充满血丝,瞪出了眼眶。 孩子……出来了…… 不对,那根本不是孩子,而是散落的肢体,且其边缘与刘贡妻子的下半身融合了。 刘贡妻子已经断气,死不瞑目,可她的身体未死,而是诡异地倒立起来。 下半部分,竟长出了一个形状畸形的婴儿头颅,还在不断哭泣。 “你是什么时候学的那功法?在怀孕之前吗?”萧梦客厉声问道。 刘贡拧过头,惨笑一声,踽踽向怪物走去。 倏然间,他拔出剑,刺入那肿胀的腹部,喷涌的鲜血將他浑身染得如同厉鬼。 这一刻,刘贡疯了! …… 处理完刘贡的事,顾浣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萧梦客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想必是她心有戚戚焉吧。 不知为何,看到女孩剔透的脸庞、低垂的眼眸,他莫名產生了些保护欲,虽然,对方比自己强得多,根本不需要自己保护啊。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萧梦客说:“我这边有个好消息。我打听到,刘水生家,就是平涇城旁的渔夫家,及时撤离,在纷乱中活了下来,暂避在小镇上,我们去把张兄的礼物送了吧。” 顾浣尘如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两人即刻动身,去到刘家人的暂居地。 然而,他们的说法却是: “刘水生是谁?……刘家,没有这个孩子啊……” 第三十七章 难辨正邪 初春的江南是墨色的。不仅是粉墙黛瓦的小楼,还有被吹拂到水岸的烟波,为各处覆上一层朦朧的薄纱。 与此旖旎之景格格不入的是带著苍凉粗礪气息的青年男子。他远眺这幅水墨烟云之景,胸怀中满是豪情壮意。 就连南渡时遭遇的诸多不顺似乎也烟消云散。 这个过程中,最让达鐸崩溃的不是那两人失踪了,而是他们看似消失,却又无处不在。 一路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势力阻截自己。 达鐸一开始认为这只是楚王朝秩序崩溃的表现,后来发现太过频繁,才意识到並非如此。 但无论如何,跌跌撞撞,总算抵达了江南。 反正,那两人终究是要参与渔家大祭的,又能躲多久呢? 他的手下折损近半,好在剩下的同样是精英、且对楚地情况十分熟悉,探听情报不成问题。 虽然那两人行踪隱蔽,但他相信长此以往,他们总会露出蛛丝马跡。 顺便,他了解到了近期江南的局势状况。 在吴家被京城责罚,分崩离析之后,被压制的旧势力、曾经的附属家族、外来想要分一杯羹者纷纷登场,来到原先吴家的地界,以谈判之名,欲图瓜分其遗產。 吴家虽然几近崩溃,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有不少战力可观的修士试图保护老幼妇孺。 在初期,局面並未失控,但在听闻孙家將要介入的消息后,形势陡然恶化,小规模的动乱开始。 隨著前来“淘金”的散修入局,战斗的规模急剧增加,建陵东,曾经的吴家宅地,彻底沦为了战场。 从强行攻入吴家烧杀掳掠,到分赃不均的各势力互相倾轧,战爭持续至今,仍未结束。 不过,事情並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根据手下探到的风声,交战烈度实际上在降低,有些人似乎想要把矛头转向孙家。 “这楚王朝,果然气数將尽。”达鐸知晓这一切后,不禁心生感概,“乱起江南,要是再加上我於此斩杀两名仙道院士子……恐怕,能给楚地的声誉造成巨大打击吧。” 当然,不管秩序再乱,他仍要保持严谨。 他已经安排好了新身份,越是在混乱之地,越是不能显露他是塞北王子这件事,否则,定然会造成外交上的问题。 就这样,达鐸在江南暂住下来,並吩咐著手下进行调查。 吸取了之前的经验,他明白绝不能太过高调。所以这次他完全是暗中行事,既然敌人用诡计,自己当然不能太老实。 他决定藏在幕后,待两人现身,给他们致命一击。 想到他们对自己的戏耍,达鐸就怒不可遏了,他的报復之心正熊熊燃烧。 时光如水流逝,江南的气氛日渐热闹起来。 孙家表面上张灯结彩,实则暗流涌动,特別是他们早就在收集京城的异动。 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盯上了那位一路行侠仗义之人,並派出修士对其进行远程观察。 雍水湖畔,林深叶茂,幽冷淒寂。 几名孙家高阶修士正在进行一场会议。 孙瀆看了看情报,说:“那显然不是萧梦客。” “嘻嘻,”一个身材魁梧,脸却像小女孩的孙家修士笑道,“京城果然没那么大胆嘛,真没意思,本来咱家还蛮期待瀆哥和那萧家小弟弟打一架的呢。” 孙瀆却冷言道:“我可不信京城那些人会放弃这种找乐子的机会,他们肯定会把萧梦客送回来。” “何必如此紧张?”一个头髮花白,脸却很年轻,眯眼笑著的男人问道,“你不是与他交战过了?知己知彼,是一大优势啊。何况,他修炼速度再快,也是个少年,像你这样的老牌炼炁修士难道会怕他?你呀,总是忧心太多了。” “不,正是因为我和他交战过,我才意识到他有多么不正常。”孙瀆的语气非常认真,“我甚至认为,他可能已达到炼炁境。他的躯体也很特別,有那种功法的特徵。” 第三十八章 水婴 “不用著急嘛,故事还没到最有趣的时候,真相要是就这样匆匆出来,多扫兴啊。”女孩莞尔一笑。 萧梦客看到她的这幅神采,莫名鬆了口气。 这才是他熟悉的顾浣尘啊。 先前一路上,她展现了太多和正常人接近的特徵,让自己都觉得不习惯了。 这幅神神秘秘的样子,才是她最有趣的一面啊。 在很长一段时间,萧梦客是找不到她的弱点的,那些本以为是其弱点的部分,事实证明都是她的诡计。 但这还不是实力强弱的问题,而是她的情绪过於稳定了,无法採用攻心之际,来破开这道墙。 对於大部分人来说,再坚硬得像一堵墙,总会留下一道隱藏的门,而她…根本不像人,倒是有点像前世科技时代的人工智慧。 这一旅途中,真正贴身相处下来,他发现並非如此。 儘管北渡京城时,他们也是在同一队伍中,但当时保持著距离感,而且不久后花月加入同行,一般情况下都是两女互相照应。 所以时至今日,萧梦客才完全意识到,她没有自己想像中那样游刃有余。 反而,她其实挺胆小的,在一些事情上,单独处理得不好。 他不再觉得女孩是苍国人,因而敌意也减少许多。 说不定,她真是顾家二小姐。 萧梦客越来越这么想著,可被坑多了,他不敢轻易下定论。 万一,这一切也是她演的呢? 或许只有通过搜魂术確认了,可惜,自己学到的神魂术,都来源於那位业余的塞北巫师,根本没有这么高级的功法。 搜魂术,称得上確认记忆的最强法术。 作假的方法有很多,但没人敢修剪自己的神魂。 萧梦客在藏书阁资料中读到过,即使是仙道昌隆时代的远古大能,也不会为了躲避搜魂术而修改神魂,不仅容易魂飞魄散,还因为即使精妙地处理成功,也会影响自己的灵智,很可能性情大变甚至成为另一个人。 而且,即使是古代功法,修改神魂也会留下痕跡。 更不要说,在这个仙道衰落的末法之世,根本就没有修改神魂內容的法术流传下来,即使有,以当今人们的修为,也是无法做到的。 境界的提升,带来的不仅是更浑厚的灵力,还有精度更高的操控灵力的能力。 不过,搜魂术对於被搜魂者的损害不小,最低级的搜魂,会破坏对方的灵魂,让其变得痴傻,或者直接死去;高级些的搜魂,不会带来实质性的损害,但毫无疑问是一种精神羞辱。 被搜者不仅会產生被剥夺一切的感觉,还会出现失禁等生理反应。 萧梦客瞄了一眼少女,心中期待感涌现起来,但一想根本做不到,也就失望压了下去。 …… 渔家大祭將近,诸方势力向建陵西靠近,各怀心思,皆有谋划。 当下的烟雨江南,正是一副春和景明的好景色。 薄雾如纱,笼覆黛瓦,柳丝垂岸,轻拂碧波。 初春的新绿,却足以染得满城翠色。 萧梦客稍稍化装了一下,与顾浣尘行於河流边的小镇上。 按照他的安排,这次女孩不仅没有以装扮遮掩,甚至解开了专门的抑制。 快要接近初见时,那震撼人心,使视觉失效的氛围感了。 那天,他还以为这是媚术,现在来看,倒像是她身体的某种特质,或者说韵律,不自觉地就能与天地之力共鸣,別说一般人了,连修士都承受不住。 溪过桥洞,流水潺潺。萧梦客抬起头,毛毛细雨拂过脸庞,毫无阻隔之感,就好像温柔的轻抚,真说得上,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朦朧烟景中,渔舟唱晚渐入画屏,粉墙黛瓦的民居,隱现於云蒸霞蔚间。 只听旅者们谈论起市井传说: “雍水湖可邪门的很,特別是与深林交接的那段。” “据说啊,在战乱年代,许多人把婴儿溺死在湖中,所以时至今日,还有婴儿啼哭,甚至会在雾中出现幻影……” 第三十九章 暗中行事 达鐸对这次的计划颇具信心。 当然他明白,萧梦客和顾浣尘两人也可能走其他的路线,可冥冥中,他觉得这是他们最可能的选择。 孙家在大部分区域都设置了关隘,正常通行难以躲过检查。而某些地方,又出现了多思考一番就会发现的疏漏,达鐸很清楚,这些地方就是用来钓鱼的。 此类“疏漏”之地,他会派手下去略微监视一下,但大概率无甚收穫。 只有跟著敬献湖神的队伍才最有可能接近孙家祖地,达鐸清楚地意识到,“不够安全”反而是最安全的。 这种思考方式,应该最接近那两人。但他还觉得有一个隱患,按两人的风格,说不定会大摇大摆从正门走进去,若是这样,自己岂不是南辕北辙了? 可他绞尽脑汁、想破头皮也猜不出,他们得怎么做,才能实现这一点。 如果萧梦客真做到这一点,那连他这样骄傲的人,大概也会心生几分佩服吧。 不再多说什么,他向手下吩咐后,就朝著雍水湖动身。 明日就是渔家大祭的开幕仪式了,各个被邀请的势力齐聚一堂。 达鐸自认身份做得天衣无缝,是不怕查的,更主要的是,他可以证明自己从北方过来,对孙家是造成不了什么威胁的。 …… 此刻,雍水湖如同平镜,波澜不起,倒映著黛瓦参差的岸线。 薄雾轻笼间,山色若隱若现。 这幅景色却没能让所有观者心旷神怡,其中,丝毫不比达鐸少头疼的,是孙瀆。 他想向家族其他高层说明,萧梦客是不得不防的目標,但那些人只是认为他要找个藉口,掩去上次被萧梦客成功逃跑的尷尬。 岸边柳丝初绽,嫩黄新绿,缀满枝椏,微风拂过,轻丝摇曳。 他折下一条柳枝,仍在全力注视著可能的到来者。 头脑中,则不断復盘著雍水湖边的整个守卫布置,突然眼前一亮—— 也许,他猜到萧梦客可能走的路线了! 浅滩处,新草萌櫱,翠色点点,间杂著零星早花。 倏然有踏踏的脚步声,无情催折了这些嫩芽。 “孙瀆前辈,不好了!……监视目標出现在道路上了!” 是一位手下急匆匆到来。 “什么监视目標……哦,那个喜欢见义勇为,扰乱秩序的北方人?” 他有印象的,其他几人说过这个人的事,並判断此人来自京城,可是……真这么简单么。 他抬起头,远岸青山如黛,与湖光相映成趣,透著江南特有的温婉安寧。 然而,这份寧静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所以,他走的哪条路呢,为何这么急著告诉我,预案已经很多了吧,还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水鸟低掠、轻点、腾起,漾开圈圈水纹,掠入岸边疏林。 它的鸣声清越,反而显得林间更为幽静。 听到手下的答案,孙瀆心中却是平地起惊雷—— “报告前辈,因为,他走了一条特殊的路,是湖神那边……” “供奉湖神的队伍!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但是,这说明萧梦客不可能走那条路了!” 脱口而出这话后,他眉间紧皱,颇感头疼。 到底是不是自己真在逃避被萧梦客逃跑的事实,才將其不断夸大? 也许其他人说得很对,此人根本没来江南,是自己杯弓蛇影,过度忧虑了…… “罢了,我过去看一眼吧。” 孙瀆话语刚落,余音仍盘桓於空中,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 达鐸没有遮掩什么,只是作为拜湖神的民眾的一员,来到了供奉现场。 第四十章 雍水湖底 如果说世上真有仙神,达鐸恍然间確信,他此刻看见了。 如此冷寂幽暗之地,在这一瞬被淡淡光辉笼罩,竟產生了丝缕暖意。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眉目如画,冰肌玉骨?縹緲似孤云出岫,轻盈如弱柳扶风?清绝出尘,不食人间烟火? 虽然他从未轻视过文化造诣,但此时还是词穷了。倏然想起上古流传的诗句中,那“皎皎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女孩的神情仍然平淡,等閒如同寻常,只是稍稍看了眼这位不速之客。 他感到晕眩。 那双眼太奇异了,分明是黯淡的灰色,却清亮得让周遭褪去色彩。 她招呼好孩子,便站起身,衣袂翩躚,如穿过长廊的微风,转瞬间,就浮现在他面前。 难道,这世上真有湖神? 毕竟,他连那幽魂都亲眼见过了。 说起来,也没有那么难以想像。 作为塞北王子,他知晓的,高层是研究过许多仙道昌隆时期留下的遗蹟的。 而在这些地方,常常会有上个时代的遗留“显灵”。 萨满巫师们推测,某些地区莫名避开了一部分仙道衰退的影响,因而旧日的痕跡在偶然间会展现在后世人眼前。 曲河的情况,很可能就是如此。 所以,这女孩大概也不是什么湖神,只是一个因天地之力蕴养而变强的幽魂罢了。 然后,女孩开口了。 …… “既然如此,我…倒是会向你坦诚,我的秘密。” 萧梦客笑了笑,对女孩说道。 顾浣尘也应著轻笑一声: “哥哥不会被小妹的表现打动了吧,怎么,是喜欢上我了吗?说不定,我在这一路上的表现,都是演出来的呢?这么放鬆警惕,敞开心防,可不像是我认识的哥哥啊。” 萧梦客“呵呵”说道:“我倒是感觉小顾你比较慌啊,我还什么都没说了,你就说一大堆……” 顾浣尘听此微微撇了撇嘴,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立刻將此收回,以揶揄的语气说道: “那就当小妹慌了吧……只要哥哥喜欢这幅样子,我就可以表现出来。” 萧梦客没有接著这话多说,心里暗想著,她这是进入嘴硬模式了啊。 某种意义上来说,当看破她的说话方式后,之前觉得很有深意的部分,现在来看……和普通女孩也差不多。 顾浣尘的形象在他排列中已经一落千丈,简直是,从神秘莫测的幕后黑手,转化为恶作剧雌小鬼了…… 但他也没到完全放弃警惕的程度。 除非,她说出关於身份的真相。 “不多说了。”萧梦客把话题引回来,“我想说的是关於我选的灵宝的情况。” “呵,我倒是有所猜测了。”顾浣尘说道,“眾人都认为你选的是能对付炼炁的武器,但大概不是。你挑现在这个时机说的话…那就是利於穿行的道具吧。” “不愧是我的妹妹,虽然不是亲妹,还是很聪明的,真是和我心有灵犀啊。我选的灵宝,可以进入深水之处,甚至是更深层的地脉之中。” 萧梦客说出了计划:“所以,去敬献湖神的队伍,仍是一种偽装。我能发现的缺漏之处,別人也能找到。但他们要是猜到我会这样选择,这条路就能成为我最好的掩护……” 第四十一章 深水秘境 “你终於到了啊,不会被发现了吧?”萧梦客不禁摇摇头,“所以你搞清楚是什么原理了吗?” 顾浣尘靠著水行符,潜到了与萧梦客同样的深度,而再深处,就需要他的灵宝了。 刚才,两人进入雾气中后,同样发现了幽魂。 顾浣尘竟然能与孩子们互动。 可惜,他们的灵智都非常低,打探不出什么消息。 她倒是留意到,其中的孩子似乎与江南旧家族势力有关。 也就是说,和传说截然相反,幽魂並不是战乱中被杀死的婴孩,而是旧时大家族的后裔。 在她探查之时,萧梦客也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进入河流中尝试使用这一灵宝。 没想到,此时达鐸到来。 还好顾浣尘利用自己可以操控灰色力量的能力,间接利用雾气和幽魂,稍稍骗过了达鐸,顺利回到水中。 “幽魂,藉助的也是灰色力量吧。”顾浣尘微微皱眉,传音道,语气似乎有点不確定。 因为按之前了解的內容,灰色力量似乎会扭曲生命的形態。且不仅是肉体层面,对於神魂同样如此。 所谓的鬼魂,本质与阴神修炼体系相近。 在仙道隆昌之时,灵气充沛之地,死者未消散的魂魄被灵气浸染,稳定下来,甚至会动用灵力释放一些小法术。 那么这些孩子的幽魂是被灰色力量影响,实现了近似的效果吗? 她俯视下方的幽蓝沉渊,此刻静澜无波,但分明,那种力量越来越明显了,与自己接触的瞬间,兴奋得像是要沸腾起来。 萧梦客没有深究,从真正的储物袋中拿出灵宝。 原来,他那硕大的行李包,反而是古时流传的储物袋。 他猜想,在仙盟建立的时代,仙道衰退的影响已经很明显,当时的工造技艺无法製作出能高度压缩的储物袋。 而这灵宝,比顾浣尘预想的更大,几乎是一艘小型飞舟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要挤在里面吗?” 顾浣尘想著两人要拥抱在狭小的空间中,脸上竟微微泛起红晕。 “你被阿月夺舍了吗?这啥表情啊。”萧梦客摇摇头,“其实,这不是一艘船。” 他注入灵力,这“飞舟”的表面化为星星点点,重又构筑成一道屏障。 这屏障护佑著二人,携他们向深处潜去。 顾浣尘向屏障外看去,暗影浮沉,微光摇曳,將她的脸庞映得明明暗暗。 接下来,是一条黑暗的通道,深壑藏幽,孤石嶙峋,令人產生几分迷失其中担忧感。 终於到达水底,只见苔附礁岩,珠贝含光,像是漆黑画布上的星星点点。 但让二人禁不住驻足的,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场景。 那是一道亘古苍老的青铜之门。 两侧寒泉暗涌,晶砾闪曜,似乎都在装点著前方宏伟的建筑。 “水下,竟然有一座宫殿?!”萧梦客感到讶异。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此地还留著些近期被人动过的痕跡。 一些石块与旁边形成鲜明对比,没有被苔蘚覆盖,地面还余留著未被水流冲刷殆尽的移动之泥痕。 “哥哥,会不会这就是孙家崛起依赖的秘密之地?”顾浣尘思考后问道。 “孙家才是更早依赖灰色力量的吗?”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並未告知顾浣尘,三人进入无生谷遗蹟之事。 二十年前的国子学士子,似乎就是利用了灰色力量,將苍国人改造成各类奇形怪状的存在。 “我们去看看吧。”他沉默片刻,提议道。 第四十二章 生不如死 两人朝著暗门的方向催动灵力。 一瞬间,光芒在地面上绕了一圈,將暗门的轮廓照得清晰。 就在暗门被掀起的一剎那,汹涌的湖水喷薄而出,朝殿顶衝去。 果然,落下的水足以將周遭的痕跡抹除。 先前两人的猜测是正確的。 他们没有迟疑,在水流稍稍稳定后期,纵身跃入暗门之中。 萧梦客在这一刻触发了灵宝,屏障展开,將两人安全包裹在其中。 前方显然更为深邃了,顾浣尘拋出一个光球,它朝四周绽开,如同烟火,化为星星点点,照亮了前路。 “这是一座……水狱么?” 顾浣尘看到眼前之景,向萧梦客传音道。 “孙家囚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萧梦客能感受到其中澎湃涌动的灵力,“不,更应该问的是……他们,是怎么把这玩意关起来的?” 已经接近湖底了,四下里空荡荡的,不再有什么建筑之类人工的痕跡。也不存在什么活物,只有波纹和水泡在扩散。 通往深处的是很粗的铁链,时不时晃动一下。若是在地面,一定会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在空荡中迴响。 发现里面有一个没有四肢的膨胀躯体,身上长满了婴儿和孩童的脸,其中有一个是小六的。 顾发现其生命力在不断流逝,理应早就死了。 这里同样有一个封印点,封印比悬空寺更为鬆动。 他似乎也是一个改造者,可以用生命力来略微转化封印中的力量。 顾用法术暂时安稳其理智,两人说明情况后,此人表示只求一死,並同意用秘术探查其记忆。 “我可以用搜魂术探查你的记忆。”顾浣尘说道。 萧梦客愣住了:“你是怎么使用这法术的?” “哥哥,我那次是把塞北巫师那儿收来的法术都给了你。所以,我可没有独吞哦。” “你的修为,到底是什么层次了?”萧梦客懂了她的意思。 她使用这一法术,不是因为对自己隱瞒了法术的奥秘,而是她强到不受仙道衰退的影响。 顾使用秘术,才知道此人是二十年前逃出的苍国人。 当时江城有几个家族,来自吴孙两家的两位青年在无生谷遇险被他救下,因此他一度受到两人厚待。 他与两人在渔家大祭时游到湖底发现了鬆动的封印,他发现能將溢出的异种灵气转化为少量正常灵气。 江城诸家族吞併时期,他帮助两人击退了其他家族。两人偷学他的法术遭到反噬,恩將仇报偷袭並將他改造成转换灵气的工具。发现他动用能力会损耗生命力,於是抓来流浪汉,用他们的生命力来维持运转。他在理智消失前用诅咒之术,只接受两家族的生命。两家族很快借灵气崛起。 顾解开封印后,此人终於死去。两人从密道回到陆地发现了损毁的家族禁地。根据残余资料,原来两大家族把被灭的其他家族的俘虏作为生育工具来生產婴儿,在渔家大祭时投入秘境维持运转、他们要完善血祭法是表象,实则一直在无生谷外围寻找被改造的苍国遗民,来完善修行法,直到二十年后才找到。可那人虽然残疾,却可以运用法术移动,毁掉了禁地,后为北渡的萧等人所救。这导致本年的渔家大祭无法进行。 第四十三章 崛起之秘 “原来是这样。这俩家族在此事中的位置,比我预想的要边缘许多啊。” 萧梦客看完这一段画面后,不由得感嘆道。 特別是孙家,一直搞得神神秘秘,如今再看,说到底就是捡漏。 不过,尚有很多事不清楚。到这里为止,吴、孙两家的先祖和苍国人是盟友关係,他们是因何而反目,这苍国人又是怎么变成这副样子的呢? 顾浣尘关注的则是另一点:“哥哥,你觉得他的能力,真的是將灰色力量转为寻常灵气么?” “既然小顾你这么说,肯定是否认这一答案了。那你的看法是什么呢?” “倒也不至於完全否认,但我的確察觉到不寻常的现象。因为我的感受力可以把握细微的流动,所以我发现,输入他身体的灵气和输出的量是很接近的,而灰色力量则减少到只剩一小部分。” 萧梦客沉思后推测说:“哦?这么说来,他的身体起到的是过滤作用咯,把灰色力量与灵力分离,自己吸收掉灰色力量,把较为精纯的灵力传递出去……所以,他的身体变成了这副样子。” “嗯,这也正是我猜想的。而孙家所谓锻体控肉之术,恐怕根本不是一种法术……” 萧梦客一怔,他想起来了。 自己的天赋【所见即所得】在对孙瀆进行判断的时候,竟然失效了。 当时他绞尽脑汁,没有搞清楚个中缘由。 现在看来,真实情况恐怕是…… “灰色力量没有被过滤乾净,所以…孙家人的身体都异变了!只有通过此人过滤出的灵气,才能维持身体不过度崩坏。好像一切都连起来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难以离开孙家祖地……” “嗯,应该很接近真相了。”顾浣尘微微頷首,说道,“我们继续看他的记忆吧。” 吴孙两家有了他的助力,不仅能安心坐山观虎斗,还能適时出击,收穫关键的战果。 在江南大家族多败俱伤之时,对於两家来说,却是此消彼长,逐渐登上顶峰。 这两位年轻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家族关键人物。 但他们不满足於此,强行修炼《天书》功法,当即遭反噬,身体异变,险些沦为废人。 二人心怀怨毒,非但不思悔过,反而认定是苍国人藏私。他们趁苍国人疗伤之际,联繫其他修设下杀阵,將重伤的苍国人擒获。更骇人的是,二人竟生生將苍国人的肉身改造成一尊汲取天地灵气的“活鼎”。 而他们竟也反目,孙家那人偷袭杀死了吴家那人。 可孙家人很快发现,这尊活鼎每运转一次灵气,都会丧失生命力,不出旬月便会彻底枯竭。为了维持运行,孙家暗中掳掠城中流浪汉,將这些无辜者源源不断地灌入活鼎之中。 苍国人被製成“活鼎”,意识在痛苦中逐渐溃散。 他立下血咒:此鼎所汲灵气,此后只准接纳庞、叶两族血脉的生命力。 回忆到此处结束了。 咒术生效,孙家却不那么在意,他们似乎有了新的方法。 靠著源源不断的精纯灵气,孙家势力一日千里,短短数年便崛起为一方霸主,门楣生辉,权势滔天。 第四十四章 渔家大祭的真相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装下去吗?” “你想得到什么答案呢,萧梦客?”顾浣尘笑著,“『那个女孩』的確死了,被孙家和吴家的人追杀,中了血祭法的攻击,身体异变扭曲,化为怪物,在隱秘的角落里悄然腐坏……” “你…她,顾浣尘,是不是小时候,被旧家族势力追杀时,和我一起度过长夜的那个女孩?” “呵,你比我想的更敏锐一点啊,原来,你猜到了。” 萧梦客一怔。儘管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有点难受。 萍水相逢而已、寥寥几天的相处罢了、而且时隔这么多年,早就改变了吧……虽然可以用这些话作为藉口安慰自己,可—— “我只是,没有办法接受。”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像是多年之后回到家乡,想寻找儿时的小院。 你总觉得它会一直静静待在那个角落。你知道,它可能破旧了、可能荒无人烟,可能杂草丛生。 但你见到的,却是一片废墟。 什么都没有剩下,甚至根本无法从过於零散的碎片中拼凑出过去的痕跡。 到这一刻你才完全清楚,自己真的失去了这一切。 萧梦客沉默良久,抬首问道:“所以,你又是谁?为什么…你拥有她的灵魂?” “我早就说过了,还没到最合適的情节,故事不能太过匆忙呀。但我保证……你终究会知晓一切的。” 她的脸上仍带著笑意,令人捉摸不透:“” “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这么聪明,根据前面的信息,应该可以推测出来了吧。” 萧梦客哑然,他的心底確实有了一个版本,只是还需要確认,或者说,他想要 两人从密道回到陆地发现了损毁的家族禁地。 根据残余资料,原来孙家把被灭的其他家族的俘虏作为生育工具来生產婴儿,在渔家大祭时投入秘境维持运转。 他们一直在无生谷外围寻找被改造的苍国遗民,来完善修行法,直到二十年后才找到。 这个苍国人,正是萧梦客在平涇城遇到的那位。 可那人虽然残疾,却可以运用法术移动,毁掉了禁地。 然而很可怜的是,他又落入了吴家的魔爪。 吴家早就对孙家获得秘法感到眼红,他们发现血祭法与天书之法关係密切,於是抓了些乞丐进行试验。 在抓到苍国人后,强迫他为吴家改进功法。 孙家见此,將计就计。孙瀆引动了几方势力,想要一同破坏吴家的谋划。 一个变量却偶然出现了。 那就是北渡京城的顾浣尘。 她实在过於热心了,为了救助被吴家绑走的乞丐,竟然撞破了他们的谋划。 吴家与京城丞相派合作,本来就准备抢她的天子令,但並不想杀她。 毕竟她是顾家的二小姐,杀她会带来不小的麻烦,倒不是顾家实力还过得去,吴家不会很考虑这点,一个炼炁修士而已,和他们的体量没法比,而是,这相当於宣告与江胥开战。 但她都救助苍国人了,吴家只得將其灭口。 倒是孙家,完全乐於见到这一点,他们甚至在吴家追杀女孩的时候,提供了一些帮助。 最终,她身中血祭法,虽遁入无生谷隱藏起来,但那样的腐坏程度,几乎是必死了。 后来,吴家的侦察队伍发现了她变成膨胀烂肉的尸体,因为太过噁心,甚至没有进行处理,反正那是无生谷。 另一边,由於苍国人摧毁了禁地,本年的渔家大祭无法进行。 孙家知晓这是生死攸关之事,必须找到方法。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条路。 第四十五章 关键之人 “孙家自是清楚『功法』的缺陷的,但其他家族和散修们不知道,所以他们故意把功法传递出去……这样,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互换了。” 萧梦客看著遗留下来的文书,再加上之前在建陵东交战区的见闻,拼凑出了两方的谋划。 混战只是表象,实际上旧家族势力们早就联合起来,准备在渔家大祭上向孙家復仇。 在被严酷“清扫”了这么久,竟然还未被赶尽杀绝,仍能组建起队伍对抗如日中天的孙家,这让萧梦客不禁感到佩服。 可是这些谋划註定徒劳无功。 因为,他们没搞清所谓“功法”的原理。 若不是进入这深水中的秘地,萧梦客自觉也难以猜到功法的真相,很可能在错误的道路上还会走很远。 毕竟,谁能想到功法的效果反而是其副作用的体现。 孙家只需要將计就计,就能破除这次围攻。 “接下来我们应该坐山观虎斗么……但孙家既然做好了准备,恐怕旧家族势力难以掀起什么风浪。”萧梦客沉思道。 顾浣尘笑了笑:“何必考虑这么多,已经结束了啊。苍国人死了,封印也被我解开,维持他们生命的灵力供应即將断绝。孙家同样將走向终结,我们只需要静观这场华丽的毁灭就够了。” 萧梦客同意了她的说法,补充道:“確是如此……我的这件灵宝,倒是能控制一下进度。不论如何,大概是不需要亲自出手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满盈罪恶的废墟,就向著外面走去,一边隨口说著: “等一切结束后,我会回家族一趟,我们……” 他倏然意识到什么,噤声不语。 自从“顾浣尘”坦白身份后,不知为何,他觉得两人间多了一道无法消弭的隔阂。 虽然之前两人也颇有些明爭暗斗,但当下的感受却又与先前不同。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才能与她交谈了,即使开口也总有一种应付公事之感,就像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按先前最坏的猜想来说,即使她是苍国人,两人之间也並没有真正的敌对关係。 可现在的情况却更为复杂了。 过去的那个女孩,虽只是短暂並肩共战,对於自己来说却是特殊的存在。 但现在的她又是什么呢? 是怀著相同的记忆的另一人,或者…依旧是她呢? 萧梦客不禁想起顾家主动寻求却又推掉的联姻之事。 对了,还有意见是要处理!萧梦客突然想起来。 小六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要找有孙家血缘的孩子吗? 两人又找到小六家,才知道小六是家族紈絝强暴僕人生下的私生子,因此被当作祭品,小六家被威逼利诱交出了他。家族果然很快派人来杀人灭口,被萧、顾击杀。 封印解开后,两大家族失去了灵气来源,迁怒於达顿,达顿虽强但被围攻还是承受不住,隱卫只得出来保护他,他的身份暴露,歷练也失败了。两大家族的修行者都遭遇反噬,曾经的家族霸权几天间就崩塌了。 第四十六章 混乱,对峙 “萧梦客,你还是出现了啊!”孙瀆面色阴沉,死死瞪著前方的少年。 “孙前辈,不是你邀请我来孙家逛一逛吗?不应该好好欢迎我么?” “当然,我既然这么说了,肯定会尽地主之谊……所以,我们好好切磋一番吧。”孙瀆表情突然两极翻转,咧开嘴笑道。 他虽表现出一副囂张的样子,心中却如同明镜,判断出萧梦客已然到达炼炁境,自己恐怕难以应对。 一直以来,他都是十分谨慎的,遇到无法应对的局,第一想法就是撤退。 想到其他战力竟被吸引到那北方人一边,他就不由得嘆息,自己在家族的威信还是不够,若是这群人早点听信先前的提醒,围杀萧梦客应该並不困难。 孙瀆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全身肌肉瞬间虬起,他发动了所谓的“锻体控肉”之术。 萧梦客见到此情此景,却感到滑稽,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孙瀆质问道。 “话说,你真的了解自己修的是什么功法吗?” “可笑,原来你是想套我话?还是想拖延时间?” “不,我就是很好奇,你所知晓的,是不是这功法有缺陷,需要灵力压制,所以不能离开雍水湖太远?” 孙瀆瞳孔一缩,他明白,萧梦客说的正是家族功法的特点。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他一时没往萧梦客进入家族秘地废墟那方面想,因为他清楚其中浓厚的灰色力量足以使人发生异变,即使是炼炁初期修士同样难以抵抗。他怀疑的是此少年与知晓这一秘密的旧家族势力或吴家遗留之人达成了联繫。 “呵呵,原来就连孙家本身也是这样想的。”萧梦客忍俊不禁,“真是太有趣了……沉溺於谎言中这么多年,始终未能窥得真相,怪不得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孙瀆慍怒於他不清不楚的话语,但確实对此起了好奇之心。他仍保持著备战状態,只是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故弄玄虚!我看你在乱猜啊,是为了从我这边印证正確的答案?你以为我会中你的计?” “別急嘛孙前辈,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功法的作用,就是將灰色力量引入体內导致了异变?而锻体控肉,实际上是藉助灵力控制异变的范围。” “你……在说什么鬼话?”孙瀆听完,毫无信服之意,倒是觉得萧梦客在故意噁心自己。 他顿时失去所有兴趣。 没有多言,一蹬地,便如离弦之箭,朝萧梦客的方向腾飞而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萧梦客直接转身向远方奔逃。 他本不想贸然追上去,但心中深恨此少年,实在是不想就这样放他离开,於是咬咬牙,迈开双腿,健步如飞。 萧梦客为了让速度到达极致,甚至放弃了採用神行术,顶著巨量的灵力消耗,低空飞行。对於炼炁一层修士来说,这样的选择对於之后的战斗会相当不利。 然而,孙瀆的速度比他想像的更快! 耳边风声本就大作,在即將接近江流之时,萧梦客倏然感到另一种声响。 那是……肌肉撕裂之声! 第四十七章 分崩离析 “不,我引各位到来,是因为我已经掌握了你们最重要的东西。” 听著萧梦客狂妄的话语,饶是始终谨慎的孙瀆都有些绷不住了,他摇摇头,一副失望的样子: “你何必再赖这么一下呢?反正,你都毫无退路了,要是拼死一搏,还算得上有点风度……” “死到临头还想嘴硬!” 孙演可不会和萧梦客废话这么多,直接向他攻来。 “可惜……” 萧梦客的表情莫名带著几分悵然。 “怎么,终於意识到自己要完了,开始求饶了?”孙演讥讽道。 “哈哈。”萧梦客笑得很灿烂,“我是在为孙泽到不了这儿感到可惜啊。” 孙演一愣,骂道:“操,枉我停下来认真听了一下,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吶!” 面对著两方夹击而来的攻势,萧梦客拋出数张符籙来掩护自身。 孙演在术法上显然强於孙瀆,他挥毫泼墨,剎那间,十数只墨鹤凭空出现,向萧梦客袭来! 萧梦客闪转腾挪,在尖喙將触及身体之时,向前空翻,划出一道弧线,借势拔剑,劈向迟疑的孙瀆,瞬间攻守逆转。 孙瀆现在对待萧梦客的话语很认真,即使是如同戏言的句子,他也会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边急速后撤,他一边喝道。 “孙瀆,別在意这小子的废话了,他就是故意挑动人的心绪罢了!”孙演看孙瀆还执著於让萧梦客解释,顿感无语。 他实在不明白,孙瀆为什么显出这样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家主始终隱蔽行踪,这小子懂个屁啊!他估计是道听途说了家主的名字,在这乱编,拖延时间呢!” 孙演重新布置法术之余,朝孙瀆喊道。 孙瀆忽略了孙演激烈的言辞,继续问道:“家主怎么了?” “孙瀆前辈,你这么关心你们的家主么?可是他根本不信任你啊,真是白费了你这一片忠心。” “你別在这不懂装懂了!孙瀆,我们一起出手解决掉这小子吧!” 孙瀆目光如刀,神色更加阴沉了。 他疾退数步,彻底脱战,抬手示意孙演暂缓攻击:“说下去。” “你们的家主可是隨便就背叛友人者,当然更是提防你们这些有能力的后辈咯。至於来不了嘛,不仅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你,而且,他会被杀死。哦,对了,你们还有另一位同伴嘛,刚才你们好像指望她过来?呵,我估计她已经死了。” 孙演无法忍受了,怒喝:“胡言乱语,胡言乱语!孙瀆,你疯了吗?还要听这小子在这东拉西扯?” 萧梦客在密集的墨箭中找到缝隙,剑锋一抖,竟不是直取孙瀆要害,而是划向地面。 剑尖过处,並未留下深刻剑痕,反而有幽微的萤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会夺走你们的力量。” 孙瀆浑身一震,下意识內视己身,灵力运转间,果然在丹田深处捕捉到灵力之外的异样气息。他猛地抬头,眼中已布满血丝。 第四十八章 她的故事 孙家,这个偷取异常力量,通过变为怪物而夺取霸权的家族,最终也因失去这种力量而彻底崩溃。 由於和此力量纠缠极深,甚至无法分离,所以,最讽刺的结局到来了: 这个庞然大物將会烟消云散,不留任何痕跡。 而它倒塌前的最后一搏,又將江南的旧家族势力拉下了水。 最终,江南的局势归零,將会重新洗牌。 孙泽已然狼狈不堪,他清楚,萧梦客只需要一击,就能夺取自己的性命。 之所以现在不下杀手,仅是因为他想让自己亲眼看到家族的毁灭。 孙瀆向四处张望著,他已然陷入了茫然之中。 在灵力无法供应后,孙家人身体的异变开始爆发式增长。 他行於建陵的主路上,这条通往孙家族地的道路十分宽阔,气势恢宏,如今却被诡譎的血纹覆盖了。 这网状的血纹正在不断蔓延,若是靠近了仔细观察,会发现它是一种活物,其边缘之处蠕动著增殖。 而血纹的源头……是跌倒在各处的躯体,那些痛苦哀嚎著的人们,大部分是孙家人,剩下的是前来围杀孙家的旧势力修士。 说到底,当人身体內的灵力被消耗殆尽时,灰色力量造成的异变部分也会一同死去。 所以,在这濒死的时间,异变更为疯狂了,就像是有些许灵智般,从人体中破开,向四周延伸,与其他血纹交匯…… 整片曾经光洁的地面上,如今覆上了一层粘稠的污物,令人作呕。 “救命啊!” “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不想这样死去啊!” 仅靠几口气吊著的人们,看到孙瀆前来,纷纷用尽最后的力量,向他哭诉求助著。 孙瀆步履蹣跚,可惜,他已是自身难保,只剩一具空壳。 顾浣尘俯视著这一切。 她面无表情,悬於空中。 在观者看来,她周身散发著异样的光芒,这些光甚至使得场景扭曲起来,波动不止。 在她將孙泽的头颅扔下来的一刻,孙家人就已嚇破了胆。 炼炁五层的修为展露无遗,儘管在当今世上定人算不得顶尖,但强於所有在场者,而且,考虑到她的年龄……这不再被局限於天才的范畴,而是,怪物。 见到此番残留的景象,萧梦客不禁摇头。 人们以为他是在表达怜悯之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转而向他求救。 “真是……好机会啊,可以观察到这功法在不同特徵的人群里,到底是如何运作的了!” 他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至於孙家人的生死? 不说復仇之事,就算他想帮也帮不了啊。 他还没有处理此功法的能力,无论是被称为血祭法、《天书》功法或者锻体控肉之法,应该有著同样的源头。 【所见即所得】依旧无法识別此法到底是什么。 这次他不会认为是自己的这项天赋失效了。 先前之事给了他很大启发。 或许,这根本不是一种法术,而是什么別的东西,只是其附属效果过於明显,误导了人们,把次生效果当作其本身了。 第四十九章 归家 漫步在花红柳绿之间,此刻的江南,才称得上春回大地吧,萧梦客这样想著。 准备已久的战事,终是尘埃落定了。 建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江胥这边却像是丝毫未受影响,仍是如此静謐、祥和。真让人生发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绵绵细雨飘落,萧梦客任凭它轻抚过脸庞,明明只是离开这儿大半年,却像是久別重逢。 薄雾漫过小桥流水,为万事万物披上一层黯淡的轻纱,幸好春风点染了河畔的垂柳,让鲜明的翠色拨开帷幕,映入眾人的眼帘。 此时,顾浣尘就走在前方,她驀地抬首,眼眸恰似此番烟雨般朦朧。 对於这些地方,她说不定比自己更熟悉呢,萧梦客望著她的侧脸。虽然从记忆来看,她被族里限制出行,但一有机会她就会像出笼的鸟儿般,欢乐欣地四处閒逛。 而萧梦客对这些地方反而没那么熟悉。 他自从觉醒宿慧后,就执著於修行。而清河剑派管理也本就较为严格,大部分时间是不允许出宗门的。即使是空余时间,他也更多追隨著师父萧画研究功法。 他边走著,边四处望望,神態与寻常旅者无异。 可惜,还是找不到什么话题,能与顾浣尘聊聊。 知晓了她的经歷后,分明应能消弭隔阂,却似乎,没法回到之前的距离了。 萧梦客轻嘆口气,说起来也和自己之前做得太过火相关吧。 那天以后,她不怎么与自己主动交谈了,似乎对自己那天的所作所为感到慍恼。 毕竟,就连自己因知晓记忆中的女孩死去后刻意疏远她的时期,她都没有因此退缩,还时不时带起些话头。这下是她真有点生气了吧。 现在回头看,真正清楚她为何做出这些举动后,先前的一切试探、提防都变得可笑了。 不过,萧梦客对她主要还是视作妹妹,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情感,特別是现在的她。 “不,我不是她,但是,我拥有著她的记忆,所以在和她彻底告別之前,我希望能实现她的愿望。” 那天,她这样回答了自己的疑问。 “她很想再见你一面,然后,就和寻常的女孩一样,与你漫无目的地在这大街小巷閒逛……她希望能和你一同旅行,就算只有短暂的一天也好。” 真是让人有种莫名其妙的失恋之感啊。萧梦客心生感慨,虽然只是幼时短暂的同行,而且后来也没能参与进她的生活。 之所以没那么悵然若失,仅仅是因为—— 萧梦客觉得她依旧是她。 既然几乎全盘接收了死去少女的神魂,那无非是换了具躯壳罢了。 而这具躯壳,在与她的神魂结合之前,根本就没有灵智。 虽然这么说略显冷酷,但他確实无法將她视作另一人。 “前面的芦苇盪,乘船的体验最好哦,萧……” 女孩微笑著说道,但显然她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倒像是鼓起勇气说出的这话。 到称呼上,她愣住了,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小顾,你我还是同先前一样,以兄妹相称吧。” “嗯?……好的,哥哥。”她接受了这一提议。 第五十章 海 “我想问的是,你真的不回去一次吗?” 萧梦客直视著她的眼睛,发现她的眼光有些躲闪。 “我…並不是她,而且,就算我是她,也没有那么想回到家族。” “真的如此吗?可是顾千秋出手为你復仇了,再说了,你这表情……感觉分明还是想回去的。”萧梦客摇摇头。 “我已经是这幅样子了,怎么去面对他们呢?” “什么叫『这幅样子』,不就是长相改变了吗?再说了,即使你不想以这幅面目示人,以你现在的修为遮掩起来也不难吧。” 顾浣尘沉默一会儿,轻声说:“谢谢你,哥哥。” …… “我去你家族里,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她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萧梦客开玩笑说:“我们不是有婚约吗,虽然后来你退了。家里早就开始催我了,说不定他们知道我把你带回来了,还会感到高兴呢。” “啊?你怎么说这种事……现在的我还小呢……但不是说不同意,就是我还没做好准备……” “呃,你在说什么……”萧梦客摇摇头,“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回萧家吗?” “我当然愿意,不然还能去哪儿呢。” “说起来,桃源山庄离海也不远了,虽然还没到夏天,但现在的海应该也挺漂亮的,我们一起去看吧。” “好…好的。” 不知为何,从前对家乡景色並不怎么关心的萧梦客,这次回来却忽然想到,自己对江胥真是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许多附近的地方都没有去过。 这也可能和在京城的生活有关,一开始是为了研究三十六巷大阵,后来慢慢养成了在空閒时四处逛逛的习惯。 所以,他意识到自己很奇怪地,对家乡不够熟悉,反而对京城的细节了如指掌。 考虑到原本那女孩的愿望就是与自己一同旅行,儘管现在的顾浣尘近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却开始想要实现这个愿望。 回到桃源山庄,顾浣尘看著周边景象愣住了。 不愧是江胥第一家族,山庄的规模真是大得惊人,又与建陵孙家那样的截然不同。 建陵人讲究开阔、排场,是往奢华恢宏的方向去建设的,而萧家却真像是世外桃源,蓬莱仙境。 春日的江南海边,薄雾在晨风中轻轻飘散,仿佛一层被时光遗忘的轻纱,笼著远处的渔船与若隱若现的山峦。潮水退去,细软的沙滩上残留著浅浅的水痕,宛如一枚枚被海水遗落的银色丝带,在微光中静静闪烁。 海风並不喧囂,只是温柔地拂过面颊,带著潮湿的咸味与岸边青草的清香。远处的灯塔孤独地佇立在礁石之上,灯光早已熄灭,却依旧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默默凝视著无垠的海面。偶尔有几只海鸥掠过天空,翅膀划破寧静,却又在瞬间消失在淡淡的云层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岸边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细长的影子倒映在水中,与波光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不远处的小镇还未完全甦醒,屋檐下掛著的红灯笼在晨雾中泛著柔和的光晕,与天边初升的朝阳遥相呼应。整个世界仿佛还停留在一场未醒的梦里,静謐、安然,只等第一声清脆的鸟鸣,將这片江南海边的春日从梦幻中轻轻唤醒。 第五十一章 重写我们的故事 “我……已经变成怪物了,不仅是这副身体,还有我的思想,我都没法变得同『她』一样了。我绝对没有夸大。你,真的能接受变成这样的我吗?” “对我来说,你一直是你。无论是童年时一起面对恶徒的女孩,还是在渡口相遇的同行者,无论你是否把『那个女孩』认作是自己的一部分,我更在意的都是你的所作所为。而解开一切误会后,我的答案是什么呢……我绝对把你当作我的同伴,我认同你说过的那个愿望,我希望我们能一同走向未来。” 顾浣尘睁大了眼睛,微微颤抖,但还是按捺下杂乱的思绪,以开玩笑的语气说:“这是向我告白了吗?” 萧梦客頷首道:“当然可以是告白……如果意思是表达內心的真实想法的话。” “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一句话,不要在关键的地方停顿啊!” “我是认真的。不管你是否认同那个时候的口头结义,但自此以后我的確想把你当作我的…妹妹。” “原来是…妹妹啊。”顾浣尘的声音轻了下去。 “过去的事,我终究无法再改变了。我当然会感到遗憾,如果那时候问了你的名字,如果顾家提出联姻又撤回的时候我能多问几句,如果我们在北渡路上能更早相遇……可是,如果仅仅是如果。好在,我还有能改变的事,我们还可以重新书写这个糟糕的故事……” “重新书写一切……可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事啊。” “当然,我知道没有那么容易的事。所以,在今天,在此刻,我们就从重新认识开始吧!” 月光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尚存几分寒意的风拂过,女孩的银髮飘动,映照著清冷的光芒。 顾浣尘露出复杂的表情,但还是被萧梦客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到了。 “好吧,哥哥。你说得对,反正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了,我还那样执著於虚无縹緲的东西是有点太笨了啊。再说了,那过去甚至不属於我……我是因为和你的相遇才拥有了名字,拥有了这些短短的回忆。这是真正属於我的东西,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夜色渐深,也越来越冷了,我们一起回去吧。”萧梦客笑著提议道。 “谢谢你家里安排了那么大、那么精致的房间,但你知道的,我在那件事以后,一直感到很害怕,在京城的时候,我几乎放弃了睡眠…当然,我的身体还算能撑住。不过在和你一起旅行后,虽挤在狭小的房间里,而且还设禁制隔开,可不知为何安心了许多,也勉强能入眠了。所以,我……”女孩脸上泛起了红晕,总有点说不出口。 “你不会想和我睡同一个房间吧?” “哥哥你怎么就这样说出来了……会让我显得很轻浮啊!” “没问题吧,不过確实不好正面和家里说,那么先让你调到我的屋子附近吧。” “嗯……” …… “大祭酒,我知道你在附近。这一切是你的安排吗?” “让这孩子成为计划產物的一部分,是你的主意吗?” 第一章 重新启程 萧梦客好久没有这么空閒了。 他在家里已经待了小半个月,平日里就修炼一下,四处逛逛,至多帮忙指导一番家族的小孩们。 顾浣尘似乎乖巧了很多,这段时间里没有搞任何事,一副温柔顺从的样子,让家中长辈讚不绝口,夸萧梦客找了个贤惠媳妇,主张重提和顾家的婚约,这当然被萧梦客谢绝了。 在知晓她的过去后,他的警惕之心全部消除了,但还是对她当下的行为举止很不习惯,总觉得她在暗中酝酿著搞更大的事。 “小顾,你说我们的春季任务算是完成了吗?”萧梦客坐在小院內的躺椅上,看著暮春时节愈发热烈的色彩,反倒產生了些许迷茫,“按理说,任务完成后,道院的人会给我们的表现进行评价,但这么久了,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啊!” “哥哥还真是閒不下来啊,才放了不到一个月假,就想继续找点事做了吗?” “呃,我虽然想反驳这种说法,但你说的不无道理,这大半年的经歷是让我的想法有点改变,我没法再回到从前那种在清河剑宗时日復一日相似的生活了。” 萧梦客摇摇头,微嘆道:“当然不仅如此,我也想知晓京城对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再说了,你我的身体、二十年前的试验,都与那功法有关,无论是《天书》残卷还是血祭法都与其同根同源……” “是啊,要继续调查的话,我们要成为第一批研读《天书》残卷的七人,所以需要知晓京城的评价……不过,我们说得上完美达成了一切吧。” “有可能,如果说京城有更深的谋划的话……” “显然如此啊,哥哥。说是春季任务,但派给大家去的都是关键之地啊。而且,据我关注的消息,不止我们,其他士子所到之处,都给当地带来的剧变,就像……” “就像要把国家內部可能的问题提前扼杀掉,为了某件更重要的事做准备。”萧梦客说出了答案。 “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哥哥。”顾浣尘思索说,“我们在江南所做之事,是否也有人保驾护航呢?毕竟,京城来接管建陵秩序的速度太快了。而且,你、我和陈淮,作为江胥三大家族的代表,一早就被纳入了仙道院……也许他们早就想对建陵两家出手了。” “政治斗爭真是复杂啊,我真不想被捲入这些事里。不过,我们也不是只能等待……这几天,我顺便查了一下『炬』组织。他们可能听到了风声,所以在冬天时就全部撤离了,但稍微留下了一些痕跡,他们似乎在向西域匯集。” “西域?哦,我想起来了,是西域英雄大会吗?” 萧梦客頷首確认道:“是的,先前西域使者到来的时候,就提到过此事,只是不知道京城会派谁去参与。” 顾浣尘又想起白青渊的谋划,他前往恭王所在之地,很可能就是为了方便与西域的人达成合作。 她眼神微动,踌躇之后,最终还是未向萧梦客说出自己所知之事。 原因么,就连她自己也没法完全说清,既有不想他捲入此事的想法,也混杂了些莫名的竞爭心,而且,她说出此事,无疑会让萧梦客觉察之前搜魂的漏洞。 所以,她最终还是接著萧梦客的话头问道:“所以哥哥是想去西域吗?” “没办法啊,师父都说了,敌人身居高层,掌控著方方面面,我们总没法去皇城里调查吧?只能想著离开楚地,玩迂迴战术咯。”萧梦客无奈道。 第二章 英雄大会 “怎么还有额外的任务?”萧梦客扶额无奈道。 大祭酒眯眼笑著说:“不,仅说春季任务的话,你们已经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很完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几乎已经预定了天书参悟者的名额。” “几乎?那就是没有。”顾浣尘抓住了他话中的细节。 “两位尤其优秀,所以老夫將你们选为我大楚的门面,代表楚王朝出使西域,参与英雄大会!” 萧梦客和顾浣尘相覷一眼,这当然符合两人所想,但这么快答应就多少有点亏了。 所以,萧梦客起了话头:“嘿嘿,祭酒大人,既然是当使者,那作为使者的酬劳……?” 卢越倒也不讲弯弯绕绕的,回应道:“定然会有配得上的奖赏,不过么,既然是西域人邀请我们,东西就是他们那边出了。” 虽然有画饼的嫌疑,但萧梦客知晓適可而止的道理,因而把话题引向別处:“明白了,我们自当不辱使命!那么,这英雄大会有何內容,是否有什么注意事项?” 卢越思索片刻,说:“这还……真没什么可多说的。” “呃……啊?” 两人听闻此话,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都瞬间怔住了。 “不过没必要担心,因为老夫也会来参与此大会的,只是会略微晚到。”卢越连忙补充道。 “所以祭酒大人,我们要先行出发吗?”顾浣尘问道。 “是的,而且最好是立刻出发。哦对,关於这西行之路,老夫是能多说几句。之所以要你们儘早出发,是因为隨著沙漠的扩张,只有在春与秋的短暂时间,能安全通过西域与东域之间的道路。比起迟了无法通行,早一些到会有不少余裕。老夫需要你们与时熙匯合,若是太早了,可以在道门那边稍等几天。” “时熙?她也参加这次英雄大会么?” “对啊,老夫竟忘了说人员情况,准確而言,这次参与大会的有四人,除了你们三人,还有一位士子是白青渊。不过,他在恭王那边还有点事,恐怕要晚到。他说了会单独前往西域,所以不会和你们三人同行。” “为什么……是我们四人?他们总不能是代表大楚吧?如果说是代表光阴冢,似乎也不对劲,按我所知,西域人信仰天和先祖,甚至是有点排斥其他圣地的……”顾浣尘轻声问道。 “哈哈。”卢越爽朗一笑,道,“顾士子的提问很有意思,选取他们二人多少有些不寻常了,但解释起来也很简单。白士子深受恭王赏识,恭王掌管的是通往西域的最后一道关隘,而白士子作为光阴冢成员,是不归属任何国家的,所以他作为使者之一也不算多令人意外。时熙是老夫挑选的,她的能力很特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时熙是光阴冢圣女,仅为金釵之年,比较胆小且不善言辞。 因为顾常去藏书阁而与她相识,在旅途中,也被萧的热情和真诚打动而逐渐放下心防。三人首先到了东域圣地,最后的修仙之地道宗,但其中死气沉沉,氛围很奇怪。 第三章 翻山越岭 两人沿著官道一路西行,只见远处的村落升起裊裊炊烟,与天边的云气连成一片,恍若一幅淡墨晕染的山水长卷。 “又踏上旅途了,还真是马不停蹄啊。”萧梦客感概道。 “怎么,哥哥不是閒不下来吗?我们休息了半个月,歇得也不算少了,说不上马不停蹄吧?”顾浣尘揶揄道。 “但是这趟西域之旅,恐怕要很多时间,到我们再回京城的时候,说不定很多事情都改变了……这样来看,在江南安逸的时光就显得很短暂了。”萧梦客回应说。 “也没有那么紧迫啦。这趟旅途比先前回江南会好不少,当时后有追兵、前途未卜,我们两人无法互相信任,真称不上什么旅行了……至少现在,我们真的有点一同旅行的感觉了呢。” 萧梦客听此无奈道:“你说的倒没错,但这话怎么听上去有点危险,不过后面出什么意外打破平静吧?” 好在之后的路途上没出现什么异变,两人顺利离开了江南。 甚至,建陵已然恢復了井然的秩序,难以想像曾几何时,这儿还是一片血腥的战场,此时却已无比安全。 京城迅速接管了此地,二十年前未曾做到之事,如今王朝衰落,反而实现了。 萧梦客看著这番景象,脑海中却有一个声音提醒著,太晚了。中央地方矛盾的解决,真的能重振王朝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还不够,王朝需要一剂猛药。 如果,这只是一个开始,很多事就解释得通了。 无论如何,战乱结束之后,人们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时说什么危机未解,和平会很短暂,不是太扫兴了吗? 萧梦客摇摇头。现在的他是炼炁二层,在修士的战场上算是有了立足之力。 可还是太弱了啊,如果目標是能改变些什么,那当下的自己还远远不够。 所以,在离开之前,萧梦客为张驍的那些小乞儿伙伴提供了些物资。这些孩子野惯了,拒绝安定下来,所以这就是萧梦客所能做之事了。 …… 千台山前的小镇上。 小镇依著山脚而建,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道两旁,屋顶上的青苔在雨后泛著幽幽的绿光。 镇口的老槐树旁,有一口古井,井台边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几个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响与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远处的千台山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山峰高耸入云,直插天际,给人一种压迫感与神秘感。 “我们走哪条路呢?”萧梦客隨口问道,“南线的话,不用绕道,但要进山;北线的话,还挺远的,要渡过堰水,当然这条路基本上就没什么艰险之处,都是城镇村落。” “哥哥需要问我吗?我们会走哪条路,应该心照不宣吧?” “呵,说不定我突发奇想走北线呢!”萧梦客开玩笑说。 也许是因为这是一个修行的世界,萧梦客留意到,这儿的山平均来说要比前世的山高不少。 千台山是楚王朝规模最大的山地,占据了整片中间区域。 虽前人在诗词歌赋中多次提到山势的险要,但安全的通行道路早就开闢出来了。 第四章 时熙 “离道门不远了啊。”萧梦客看了眼简易地图,这是他在路上买的,很粗糙,但標出了重要地点和路上可能出现的危险,能说够用了。 在与宋景云和何寒汀相遇前,他对这个遗世独立的楚王朝圣地还是颇怀有好奇之情的。 不过当时师父萧画就说过,道门几乎拋弃了原有的道门五术,专注於引气法门上。 按道门所说,他们是为了优先投入资源处理基础层面的问题,但师父讲过这是立不住脚的说法。 而且,將此话的时候,萧画並未露出疑惑的表情,反而是一脸严肃,萧梦客现在想来,师父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 说到底,强制所有道门修士研究引气术就是很不对劲,大部分胎息甚至炼炁底层修士,都是没必要参与到所谓基础研究中的。 除非天纵之才,否则他们根本无法做出什么贡献。 问题就在此了,萧梦客这么想著,神情变得严峻起来。 道门的动机…有点引人怀疑啊。 “哥哥怎么说了句话就陷入沉思了?”顾浣尘好奇问道。 萧梦客於是简要讲了自己关於道门的想法。 “但是,道门上层大费周章,能从这些普通弟子身上获得什么呢?”顾浣尘听此,纤眉微蹙,回应道。 “这也是我感到疑惑之处,这一行动比起『获取什么』倒更像是『防止什么』,难道是道门上层怕弟子太强了反对自己?还是他们的功法就像孙家一样有问题?” 萧梦客拋出了疑惑,却暂时无法解答。 “其他偏门一些的杂术未必有什么战力上的效果,一般来说不会让弟子们变得太强。”顾浣尘沉思后推测道,“我们要考虑,引气法的作用是什么…说来就是,提升修为吧。” “你不会觉得道门高层要把他们当人药吧?” “哥哥,我可没这样说哦。”顾浣尘莞尔一笑,“而且,对於他们来说,这些人太弱了,即使数量不少,也难以提升多少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吧。”萧梦客摇摇头,一切又回归原点,还是实地考察才能得出更准確的结论。 风穿林叶,簌簌作响,带著山巔清寒的气息。 抬眼望去,前方的山势渐缓,苍松翠柏的身影愈发稀疏,想来再过半里地,便能走出这片连绵的山林。 二人正说著,前方的树林忽然变得开阔起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萧梦客抬眼望去,只见丛林的尽头,隱约可见一片平整的空地,显然,他们就快离开这片连绵的山林,抵达道门的地界了。 道门对外的说法,是为了优先投入资源处理修行基础层面的问题,唯有夯实引气根基,才能让后续的修行走得更稳更远。但萧画当时便直言,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託词,根本立不住脚。 那时的他尚不能完全领会师父的深意,此刻行至道门山下,再细细回想,心中陡然一沉——师父当年,一定是察觉到了道门內部深藏的异常。 萧梦客眉头紧锁,神情愈发严峻,指节因紧握地图而微微泛白。 第五章 西域情况 时熙见到二人的第一眼,仍是如往常般面无表情,很快要將视线收回。 但她瞟到顾浣尘身体后,视线忽地停住了。 似乎觉察到什么异常之处,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 顾浣尘歪歪头,也感到疑惑。 突然,她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抱住了自己胸口,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只是调整了一下內衬的衣服……” 在上次萧梦客发现她的裹胸布,鼓励她不必如此之后,她也就不再刻意遮蔽了,在他人眼中就像是一夜之间就变得宏伟了许多,难免感到诧异。另外,隨著封印不断解开,她的身体確实越来越丰满了。 她还没搞清其中的原理,但萧梦客的玩笑却在她的耳畔迴响,让她不禁忧心忡忡: 自己不会真的越变越胖吧? 这副身体根本不需要摄入食物,同时,即使剧烈运动也无法改变体型,没法减肥。 顾浣尘压下这些胡思乱想,心中另一个声音响起,自己怎么不知不觉间变成这副样子了……明明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萧梦客放下警惕、信任自己罢了。 过去那个软弱的女孩已经死了,自己决不能沉溺於小情小爱之上。 但,她想了想,这也算不上坏事。至少,自己又能略微感受到人类的情感了。 时熙听到这话,又看见顾浣尘变换的表情,不由得倒吸口凉气,多看了眼两人,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一段时间不见,就从明显隔阂到十分亲密……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压下表情,移开视线。 萧梦客有点无语,这是往什么方向想了?不过多解释也无益,反而越描越黑,所以他將话题转移开: “时士子,你应该了解我们匯合后要做的任务吧?” 时熙如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说起来,你对西域的情况有所了解吗?” 时熙沉思一番,摇摇头。 “哥哥,之前西域使者来的时候,你不是打听了些內容么,你对那边局势的了解应该比我们更多呀。”顾浣尘说道。 萧梦客回应道:“我確实从他们那儿获取些讯息,但这引发了我进一步的好奇。或者说,已经过去小半年了,我想知道的是当下的局势。” “看来是很紧迫的形势,或者將有什么大事发生?”顾浣尘捕捉到他的言外之意。 他点点头,说:“在这儿不方便,我只能大概讲一下。西域上一位可汗去世后,虽然表面上维持了统一,低下却是暗流涌动,三大部族之间存在齟齬,天骄巴希尔也只是靠著天赋与战功勉强服眾。” “这么说来,西域人出使之事也没那么简单了,他们和京城应是要达成什么秘密的协议。”顾浣尘推测说。 “再往前就是乌岭市了,差不多是沙海狭道的起点,近来应该有不少来楚地的西域商队,去那儿探听一下情况即可。” 萧梦客说著,他已反覆研究了地图,知晓这沙海狭道便是接通楚王朝与西域的紧要地带,类似於前世的河西走廊,却更为险峻,只有在春与秋的短暂时间段內,黄沙退隱,道路能向旅人展开。 第六章 道门山中 萧梦客回到旅店,对著两位女孩说: “我打听到,沙海狭道的春季开放期在后天就要开始了。之前大祭酒说可以在道门等待通道开启,现在来看,似乎没有那么必要了。所以,我们要绕道去道门一趟吗?” 时熙没有说话,只是眨眨眼,低下了头。 共同旅行一段时间后,顾浣尘已经能从时熙的行为举止中读出她的意思。 “小时的意思是,她隨意。我么…肯定是追隨哥哥的想法。哥哥先前讲了,对道门的奇怪之处很感兴趣吧?既然通道刚开,时间应该充裕,走一趟也不会妨碍我们的行程。” 萧梦客点点头,不得不说,小顾確实了解自己的心思。 他於是作出决定:“那我们即刻启程,去道门看一眼吧。” 自己和宋景云、何寒汀的矛盾之事,不知是否传回了道门。 也许会有点麻烦事,但他並没有多么在意,一是自己如今为京城使者,奉命出使西域,道门不太敢阻拦;二是经过在江南与孙演之战的检验,他对当下自身实力已然有较为清晰的把握,只要那边不耍赖,派什么老人来“切磋”,同辈之间他都能与之一战。 当然,要是道门不清楚宋、何两人之事,那就更好,简要调查一番便可离去。 三人很快收拾好行李。道门在乌岭城南面的云霄山中,据传,这並非道门原址,迁址此处也不过近两百年之事。 迁移的原因则与其他同期歷史事件一样,模糊不清,扑朔迷离。 最主流的说法是道门为了躲避战乱威胁,可这种解释並不足以使眾人信服。 毕竟,这说法本就过於简略了,战乱是指什么?是所谓的诸国纷爭吗?至今仍有强大修士坐镇的道门,在当时会因威胁被迫迁离原址……这样的可能性並不是很大。剑门同样是传承至今的古老宗门,不仅弱於道门,且位於纷爭更频繁的陇北之地,宗门却始终固若金汤,时至今日,仍盘踞於祖地。 与先前路途上苍翠的崇山峻岭截然不同,此地的高山表面常有大片缺乏植被覆盖的区域,像是患上了斑禿之疾。 这就导致许多山壁很不稳固,大雨冲刷之下,泥土携著巨石滚落,危及行人性命,且使得道路断绝。 还好这里作为乾旱之地,一般不会出现暴雨天气。 “会不会,道门里也有那种与灰色力量相关之地?”顾浣尘好奇地猜道。 “不太可能吧。”萧梦客简单思考后答道,“毕竟他们用的是非常纯粹的內丹功法。” “真是如此吗?”顾浣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哥哥,你没发现道门几人的身体常常处於不太正常的亏空状態吗?”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人药之说真了几分!”萧梦客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著。 时熙瞄了两人几眼,神情更显疑惑,他们的对话真是有些云里雾里了。 忽然,清脆的声响入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原来是铜铃在山风中轻颤。 再抬眼,只见远处的峰峦被淡青色光辉笼罩著。 明明相隔甚远,铃声却如在咫尺之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七章 阴沉氛围 “真是……和预想的完全不同啊。”萧梦客望著眼前的景象,不禁感嘆道。 在进入道门前,他考虑过很多种情况。 他们可能因为宋景云、何寒汀之事对自己抱有敌意,甚至要挑战自己,阻碍自己的旅途; 可能消息不灵通,他们根本不知晓此事,反而热情招待自己,毕竟当下的身份是楚王朝使者; 也可能此地十分符合东域圣地的气质,远离纷爭,因而不在意这些小辈间的爭斗…… 然而,道门內的情况多少有点让人瞠目结舌了。 怎么能如此……颓丧? 萧梦客觉得,还真是这个词形容起来最合適了。 要是不说清这是道门,初至此地者恐怕会以为这是什么烟馆。 宗门是倚靠著整座山建造的,所以这如同桥樑的巨石保留了下来,成为接通两片区域的通道。 而这座天然石桥实在是过於宽阔了,又位於较好的位置,阳光恰巧能从上方的密林间漏下,洒落至桥面,所以常有不少弟子在此处盘坐修炼。 萧梦客环视四周,却恍然感到坐在这桥面上密密匝匝的像是毫无生气的雕像。 所有修士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见到萧梦客三人到来,最多是抬头瞄一眼,就继续沉入內丹术的修行中了。 “这也太不对劲了。”顾浣尘微微皱起眉头,凑近了萧梦客轻声说道。 萧梦客说:“更不对劲的是,我没法感知到他们的不对劲之处。” 隨著修为增长,他的神识进一步提升了,而且他本就学过相面之术,在一般情况下,即使是面对稍强於自己的修士,也能感知到对面的问题。 但这群人……很正常。 无论是躯体、神魂还是灵力流动,都看不出有什么能导致他们显出此等面貌……他们都是在正常修炼罢了。 “小顾,你在这方面比我更强一点,能探知到他们的异常之处么?” “我…如果只是从表面上看的话,和哥哥的结论是一致的。如果要向內部探查的话,应该会惊动这边的人。但,我有个想法…可能存在某些东西,尚且未被触发,所以我们感受不到。” “所以说,只是我们到来时未触发,他们的状態是先前影响所致的?”萧梦客沉思后说道,“抱歉,我觉得…有点牵强啊。” 顾浣尘轻轻頷首:“確实如此,若是这样明显的后手,他们应该会有所感知吧,难道会毫无反应吗?肯定有其他的解释……” 时熙如寻常般沉默不言,但萧梦客看到她似乎进行了占卜,只是未能得出什么结论。 看来,她並不是完全自我封闭,旅途继续下去的话,说不定就能和她好好沟通了。 顾浣尘忽地莞尔一笑,说道:“哥哥,我们呆愣在原地也不是办法,虽然……这些人似乎没法交流,但他们也没有阻扰我们走动,所以四处转转的话,还是有可能找到不一样的人的吧?” 萧梦客同意了她的说法,於是穿行在人群中,走过了桥樑,期间即使有无意间撞到某人,他们也安静无声,不做反应。 另一边是一道大门,从不寻常的热量来看,大概是炼丹房。 “炼丹房需要亲身操作,放置原料,掌控火候,总会有『活人』存在了吧?”萧梦客无奈地说道。 第八章 切磋之战 听说此人要与自己切磋,萧梦客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颇有些喜上眉梢之意。 总算遇到个表现正常点的人了,而不是一群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终於能让人忆起这是在道门啊!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萧梦客拱了拱手,表现出礼貌的姿態。 这年轻男子一袭白衣,眉目清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他轻笑一声,说:“就称呼小道的俗名林云吧。” “林道长,冒犯了。我有点好奇,为何道门內是此等氛围?”萧梦客直言不讳。 “哈哈,不必顾忌。萧道友会產生此种疑惑实属正常。不,要说的话,任何人来到此地都会觉得莫名其妙吧。”林云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一切很简单……不过是出於人之本质的缺陷罢了。” 萧梦客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这是啥回答啊,他不禁退了半步,想著敬而远之了。 按照前世的经验,刚见面就大谈什么人性、本质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何况这多少有点答非所问了。 见到萧梦客的反应,林云大笑起来,然后解释道:“果然如此,每次小道这样说了,都会让人难以理解。但等我说完了,大家都会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既然如此,那林道长不如直接向我们说明,绕这么一圈是为了…起筛选作用么?”顾浣尘问道,她此话略微带刺,也是为了和萧梦客配合唱个红黑脸。 “这位道友猜的不错。毕竟我也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能懂我之人嘛!”林云咧开嘴角,伸了个懒腰,显得很是隨性。 这下轮到顾浣尘怔住了,她没想到林云竟这么干脆利落地认领了自己的说辞。 “唉,这也很正常了,眾人皆知小道行事狂悖,小道又何必惺惺作態呢?敞开天窗说亮话,对哪边都好嘛!” “所以,林道长为何这样讲你的同门呢?”萧梦客把话题引了回来。 林云摇摇头:“错了,不仅仅是小道的同门!在小道眼中,这天下的世人,莫不是如此!” 若是常人听到这话定会怒而反驳,萧梦客倒不那么在意,却是对此人更好奇了。 若是他接下来的讲的理由能说服自己,那当然是最好,若还是重复些云里雾里的胡话,自己不得不在切磋之时多“照顾”一番了。 林云咳了咳,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好吧,那小道就来解释为何会说,这是人之本质的缺陷。” “他们这样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和任何外力干扰都毫无关係,仅是出自他们自身之意愿。他们为了变强,为了超越其他人,为了站到修行界的顶端,所以甘愿將全身心都投入內丹术引气法的修炼中,一分一秒都不肯懈怠,甚至採取各种手段延长这种聚精会神的状態……最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萧梦客眉头微皱:“你所说的,似乎没法完全说明这仅是出於他们自身的选择啊。” “哦?那道友说说你的看法。” “我只是想说,在这种氛围下,真的有多少选择的空间吗?非要说的话,修行內丹术引气法,不是道门高层定的路线吗?一个在长期处於此环境中的修士,也很难做出其他选择吧。我听闻比西域更远的地方有个小国,他们认为吃先祖尸体是表达敬意的方式。若出生、成长於此,很可能直接接受了此种习俗,而不加以反思……” “嘿嘿,道友不是理解得很清楚嘛!”林云狡黠地笑著,“这就是小道將说出的第二个缺陷,迷信、盲从。宗內前辈说什么,他们就直接相信了,而不是多加思索。而且,小道完全可以提出反例,真有志气者,绝不会留在山中,早就去其他地方闯荡了!” 萧梦客微微頷首:“你说的有些道理,但高层的决策是否被剥离得太乾净了?要说起来,让所有人专攻相当狭窄之道的高层,负的责任也不小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九章 沙海狭道 立於巍峨群山的出口处,萧梦客驀地回首,旅途中的小插曲就这样结束,他们要与道门告別了。然而疑惑的阴云仍縈绕心头,未能散去。 这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將此间状况视若等閒吧? 当踏出山门的一刻,清风扑面,三人皆是恍如隔世。那地方和恐怖沾不上边,却总有股污浊之气,使人感到窒息,只想儘快逃离。如今,总算是走出来了。 再回想其中经歷,倒像是一场幻梦,处处透著不合常理。 “哥哥,林云问题很大啊。”顾浣尘拉了拉萧梦客的衣角。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萧梦客有点无语,她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笨了。 “不,我想说的不是细枝末节处和侧目体现出的问题,而是有明確证据的。” “哦?”萧梦客挑挑眉,这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那你讲讲问题出於何处?” “哥哥在一开始並没有进行自我介绍吧,他们也不认识你。而且,若如林云所说,道门內的消息是很封闭的,闭关派与外出派之间也很冷漠……” 顾浣尘提醒到这儿,萧梦客已经回想起来。他一拍手,说道:“还真是,我当时就隱约感到不协调之处,但未能细究,你这么一说,我知晓在何处了——他刚见面就称呼我为萧公子。” “是啊,就算我们谨慎来说,他是个异类,相当关注现今时局,但京城对仙道院士子的身份都是做好保密的,他掌握你的情况这件事本就有问题了,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对哥哥有特殊的关注。”顾浣尘补充道。 …… 出发前往沙海狭道前,要购置些物品。 集市上的东西倒是琳琅满目: 皮囊、火摺子、沙行鞋、绑腿、驼铃、饢、肉乾、乾果、蜜饯、宽大的长袍、头巾、面纱、都是浅色,可以用来反射阳光,防风沙,还有毛毡、羊皮褥子…… “来看帐篷咯!轻便,防风沙,可快速搭建简易遮阴处。” 日头悬在头顶,像块烧红的铁饼,把沙海烤得直冒虚烟。风是热的,裹著细沙往人毛孔里钻,刚吸一口气,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发疼。 脚下的沙丘看著平缓,踩上去却步步陷坑。软沙没过脚踝,每抬一次脚都要耗去三分力气,走得久了,小腿肌肉突突地跳著疼。鞋里早灌满了沙,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带著沙沙的闷响,像揣了一捧碎玻璃,硌得脚底生疼。 远处的沙丘在热浪里扭曲变形,明明看著近在咫尺,走了半个时辰,却好像还在原地。视线所及,除了金黄就是昏黄,连一株骆驼刺都看不见。偶尔有旋风卷著沙柱拔地而起,打著转儿掠过,转瞬又消失在无垠的沙浪里。 汗早被热风蒸乾了,额角的盐霜结了一层又一层,嘴唇裂出了细小的口子,渗著血丝。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过,又被太阳晒乾,硬邦邦地贴在背上,磨得皮肤火辣辣的。 唯一的声音,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沙粒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天地间静得可怕,只有无尽的沙,无尽的热,和无尽的、看不到头的跋涉。 第十章 抵达边境 儘管沙海狭道每年开启的路程都不太稳定,楚王朝还是派重兵儘量掌握著这片区域,毕竟隨著沙漠的不断扩大,这成为了楚地与西域唯一的直接通道。京城绝不会將主动权让给西域,更不会让其他国家染指此道。 靠著罗盘发挥的作用,旅队逐渐重回正轨,接下来就將抵达边境之地了。在漫捲的黄沙阻隔视线,將天地之间的景象都笼得模糊颤动之际,隱约显现的、如同伏地巨龙般的城墙,却仍能使人感到震撼。再往前,只见挺拔的胡杨树如同卫士立於这片罕有生机之地。骑著骆驼的巡查士兵如同小黑点,在沙海之上若隱若现。 “將屯田戍守西部边境的重任,全权交予恭王,这种事有点危险啊,特別是京城內忧不小的情况下。天高皇帝远,很容易拥兵自重啊。”萧梦客隨口说道,实际上,他沉心於修行,没有很在意政治上的情况。 顾浣尘对此倒是更了解些,为了避免沙尘飘入口鼻中,她用面巾缠了几圈,再加上本来就不习惯大声讲话,当下要和萧梦客说些什么,就不是很方便了,所以她传音说: “京城对边境军队还是相当在意的,都是专门委派中央文官进行分权制衡的,这些人至少对皇帝是极为忠诚的。” “有意思。不过我在意的倒不是这种办法,毕竟仅是这么说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稳固……我真正好奇的是,所谓丞相派,真的有那么大能量吗?自我们北渡京城,有许许多多人表达了丞相一派的巨大威胁…当然,我不会否认他恶贯满盈这件事,无论是丞相派不择手段谋划之事,还是人们,包括我师父说的事情,都能证明这一点。但我仍不清楚,他到底是如何发挥这么大的影响的。”萧梦客坦白地说明了自己的疑惑。 这样的问题,他也確实只能和顾浣尘聊起,和其他过於正道古板的人讲起,恐怕会被怀疑自己居心何在;而且,经过在藏书阁的长期共同研究討论,两人熟悉了有问题就直说这种行事风格,所以即使是一些显得有点蠢的问题,也能没有负担地讲出来。 顾浣尘听到这个问题没有急於反驳,而是思索了一番,才回答道: “这还真是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特別是在许多人看来,皇帝年老衰弱,佞臣借势僭权,是合情合理的说法。当然我们俩都清楚,皇帝確有隱疾,但不至於如在外表现那般羸弱。丞相么,先前掌握了许多朝臣是真的,而且他们一派对於在地方上的扩张並不是毫无兴趣,吴家就是这样的代表。但,丞相一派对於军权的掌控並不是很强,似乎也没有倚仗到极为强大的修士,除非……” “除非他有所准备。” …… 黄沙莽莽接天垠,残阳如血,熔金般泼洒在连绵沙丘之上。 风过处,沙浪翻涌,似千万条黄龙奔腾,捲起飞沙走石,打在戍边烽燧的残垣上,簌簌作响。 烽燧下,几株红柳枯瘦如铁,虬枝直指苍穹,枝头掛著半片残破的旌旗,在朔风中猎猎抖动。 远处,孤烟一缕,笔直如剑,刺破苍茫天宇。 第十一章 遇袭 离开边境,后面一小半路程仍处於沙漠地带,但零星分布著些许绿洲,不再如沙海狭道的周边那般了无生机。日悬中天,为腾起的黄沙覆上了一层红光。 一群行商牵著骆驼缓行於沙脊之上,韁绳松松绕在腕间,鞍侧掛著的水囊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在不远处,则是三个放慢脚步的身影 “小顾,你有没有意识到不对劲?”萧梦客传音道。 “当然,我对视线很敏感。我们……被盯上了。”顾浣尘神色如常,因为她知晓他们被暗中之人监视著。 刚离开边境就有人想要对自己动手?萧梦客冷笑一声,幕后黑手真是有点太小瞧自己了。 对细节的留意足以发现蛛丝马跡,而要確证情况,罗盘就又一次发挥了作用。 明显的敌意已从八方围聚而来,四周却只有风沙掠过沙砾的轻响,偶尔混杂著数声天际孤鸿的唳鸣。 …… 一名商人正低头整理著腰间的佩刀,忽然觉出一丝异样——风里似乎混进了一缕极淡的血腥气,若有若无,却绝不该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海。 他脚步一顿,指尖已搭上了刀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沙丘连绵起伏,沙雾在日光下氤氳,每一处背阴的凹陷都安静得如同沉睡。 可那股血腥气却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双眼睛,正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死死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他缓缓握紧刀柄,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依旧牵著马缓步前行,只是周身的气息已悄然绷紧。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破风而来,锐响刺破了沙海的寧静,直逼此人的后心! 商人根本来不及挥刀。 太快了,这绝非寻常武者能做到的! 是修士!有修士在这茫茫沙漠中偷袭路人。 这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商人脸色煞白,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本应被箭穿透胸,但……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下来。 另一位商人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人摘下头巾,竟是一副金髮碧眼的样貌,他不是东域人,也不是游牧民,而是来自更西之地。 残阳西坠,將沙丘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色,晚风卷著细沙,打在萧梦客的衣袂上沙沙作响。他刚勒住,准备寻一处背风处歇脚,一道黑影便从沙谷的阴影里暴起。萧梦客,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鞍侧的长剑剑柄。 “出来吧。” 一道黑影突然从侧方沙丘后暴起,淬毒的短刃裹挟著风沙,直刺他的咽喉。萧梦客身形微侧,手腕轻翻,长剑脱鞘而出,剑光如练,堪堪格开短刃。 刺客招式狠辣,招招直取要害,短刃在风沙中划出一道道寒芒。萧梦客剑势沉稳,守中带攻,长剑每一次劈砍都带起漫天沙砾。 数十回合过后,萧梦客寻得破绽,手腕猛一发力,长剑挑飞刺客手中短刃。不等刺客反应,他足尖点地,身形欺近,剑脊重重砸在刺客后颈。刺客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在沙地上。 第十二章 密道 这些未知的敌人们,与妖兽达成了合作,围杀萧梦客三人。 因为西域没有三圣山的压制力,这边的修士达到炼炁初期远没有在东域那么困难。 萧梦客虽然算是最扎实的炼炁初期修士,但直面著如潮水涌来的敌人,他逐渐有些难以应对了。 顾浣尘更强一些,但她在以一对多的实战能力上却稍逊,隨著时间拉长,也略显吃力了。 不知为何,时熙儘管全程出手帮助,但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远没有定员考核擂台上的表现的惊艷感。 说实话,这样的表现很难不让人怀疑她在故意留力,只是这场战斗本就难以持续下去,她和两人也算不上朋友,萧梦客没有对此过度反应。 “撤吧!” “嗯。” 萧梦客和顾浣尘相视一眼,下了决断。 顾浣尘一路上对时熙都比较友好,於是立刻和她传音了计划。 萧、顾二人本来相隔一段距离,各自对敌,此时猛然聚拢,將灵力匯集一点,朝著包围圈轰去,霎时间便衝出一个豁口! 萧梦客带著时熙火速向豁口奔去,顾浣尘则多留一段时间,释放大规模的颶风术,以进行断后。 在逃跑过程中,萧梦客隨意瞥了眼,发现一向面不改色的时熙,竟流露出沮丧的神情。 他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测可能有问题,也许她无法全力战斗另有隱情。 只是,她总是保持这副拒绝交流的样子的话,他能做的仅是去猜测她的想法,那就难免產生偏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何时熙会是如此自我封闭的表现呢? 萧梦客不禁感到好奇,同是其他地区的圣女,花月虽初来乍到时也常是副警惕的样子,说得上浑身带刺,但没有时熙这么夸张;若是成长的年岁被束缚管教得紧,那从自己看到的小顾的记忆来说,顾家足够高压了,以至於她满心逃离,但如今在外的表现称得上落落大方……难道真是性格使然? 当然,他没时间多想,顾浣尘能拖住敌人的时间没那么长,必须全速逃离,撤得越远越好。 而且夜幕將至,在沙地上过夜是很危险的,最好是找到、或至少接近绿洲。 时熙沉默不语,只是紧紧跟隨著他。 忽然,几个人形身影在空中出现,逆著傍晚的夕阳,带著莫名的压迫感。 黄沙漫捲,日头炙烤著无垠戈壁,唯有那座半埋於沙砾的黑石方碑,仍倔强指向地底。碑身刻满朱红古篆,经风蚀雨剥,只剩斑驳残痕。 方碑左侧三尺,沙下藏著青石板暗门。以青铜兽首为钥,旋动三圈,石板便悄然下陷,露出仅容一人躬身的甬道。 甬道內壁以糯米灰浆粘合青砖,砖缝间嵌著夜光石,幽幽青光映出两侧壁刻——皆是古族祭天、拓土的图景。空气湿冷,混著檀香与朽木的气息,脚下青石板凹凸不平,偶有水滴从穹顶滴落,在暗渠中匯成细流,不知通向何方。 行至百米,前方忽现微光,那是密道尽头的石门,门楣上“通幽”二字,在青光中透著千年的神秘。 第十三章 黄金之城 作为炼炁修士,这段摔下的距离暂且扛得住,当然疼痛也不可避免。 萧梦客缓了缓,直起身子。环视四周,一片漆黑,但可以大概感知到是身处在一条通道中。 好消息,至少不是被流沙淹没了;坏消息,这种未知地点很可能更危险。 他不敢轻易打响指点火,怕其中有什么易燃的气体。 於是,他藉助神识扫著前方区域,试图找到两位女孩。 由於整块地面都塌陷了,三人根本来不及匯聚到一起,被漏下的沙流衝散。 萧梦客更担忧的是,敌人会不会也一同下来? 此道很是狭窄,若是敌人前后截断,自己必然无处可逃。 他在黑暗中匍匐前进,手中已经握住了长钉,他將灵力覆於其上,若是遭遇敌人就將此物射出。 其实,他有准备符籙等更强力的物品,但在爬行过程中,感受到抖落的碎石,他意识到通道的內壁十分脆弱,若是引起的震动过大,很可能整段塌陷。 “奇怪!”他心中一紧,神识明明扫到了什么东西,但那东西转瞬便消失了。 他当即停下动作,大气不敢喘一口,躡手躡脚地摆好姿势,如果危险出现,长钉能立刻射出,精准命中对手要害。 他必须保持悄无声息,以免打草惊蛇,引动潜藏的危机。 呲! 摩擦声!他捕捉到了衣物与地面的摩擦声!极为轻微,但他的神识足以捕捉。 对面出现了疏漏! 他此时聚精会神到了极致,在確定方向的一剎那,就要暴起进攻—— “小顾!” “哥哥!” 两人的声音都是又惊又喜,悬著的心霎时放鬆下来。 原来顾浣尘也怕敌人出现,所以躲避了神识扫查。 原来这是曾经的草原雄主墨夷图连为可敦雅若建设的黄金城的遗蹟,如今已被黄沙掩埋。 昔日草原雄主墨夷图连,为他毕生挚爱可敦雅若倾力打造的黄金城遗蹟,这座曾在西域草原上熠熠生辉的城池,歷经千年风沙侵蚀,早已被漫天黄沙彻底掩埋,沉寂於地底深处,无人问津。 草原之上,至今仍广为传颂著墨夷图连与雅若的绝美爱情传说:当年雅若以天女之姿相伴墨夷图连左右,助他招揽贤才、平定草原各部,一路辅佐他登顶西域之主的宝座,两人情深意篤,羡煞旁人;后来雅若不幸早逝,墨夷图连悲痛欲绝,此后岁岁亲往墓前祭奠,从未间断,为了纪念这份深情,更是倾尽国力,耗万金打造了这座黄金城,盼能以永恆之景,寄永恆之思;草原牧民更是口口相传,称二人本是天神与天女转世,尘世情缘虽尽,却已在九天之上的永恆之地再度相会,续写前缘。 后世草原游侠,亦多以二人的仁善为念,仗剑天涯、行侠仗义,將这份佳话融入了江湖侠义之中。 只是鲜少有人知晓,深埋於黄金城遗蹟中的几篇碑文之上,关於墨夷图连那位妻子的描述,却有著诸多出入,字句之间暗藏玄机,似在隱瞒著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第十四章 匯合,疏漏,离散 萧梦客三人与这位西方来客林德匯合后,一同向前方更广阔的区域探索。 在確定没有大问题后,四人各自用使用法术,亮起光芒,將这条路映照得如同白昼。 “真是宏伟啊。”萧梦客望了望,发现这条路颇为宽阔,大约划分了十六条马车道,皆是通往黄金城內宫的巨型城门。 顾浣尘却略显紧绷:“哥哥,我觉得这里的氛围……太怪异了。” 萧梦客微微頷首,她说的也不错,黄金城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不腐的古尸,保留得过於完整了,甚至让观者怀疑內宫中会出现寻常生活的古代人…… “你想到什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顾浣尘戳了戳萧梦客的手臂。 所以,他直接说出了真实的想法:“如果,我们进入內宫,看到有许多迦萨古国的平民在里面生活,就好像灾难未曾发生……会怎么样?” 时熙一怔,下意识靠近了顾浣尘身边。 顾浣尘眼神微动,嗔怪著轻轻推了推萧梦客:“不要在这种情况下开故意嚇人的玩笑啊!” 林德捋了捋金髮,接著他们的话头说:“说不定並非玩笑,我跟隨商队前往此处的路上,听他们聊到过,在某些地方,可能会莫名看到迦萨古国的景象……” “这……”顾浣尘倒吸口凉气,隨即反应过来,“我在文献上读到过,是和诅咒有关吧?” “没错,那是幻象,但绝不能因此而轻视这种异常情况,即使是炼炁修士,也容易迷失於其中。”林德提醒道。 边交流著这些事,使周遭不显得太冷寂,他们边向著內宫行去。 萧梦客驀地抬首,发现不知不觉间,內宫的巨门已然矗立於他们眼前。 虽然碑石上將此地称为“內宫”,但足以称为一座城了,萧梦客目测,规模接**涇城。只是被穹顶覆盖,完全封闭著。 来不及產生感慨惊嘆之情了,即使是萧梦客这样始终很冷静的人,心中都產生了几分紧张感。 要推开门了,到底后面会是什么样一副光景? 灰尘纷纷洒落,地面摩擦传来刺耳之声。 门开了,真的有动静。 定睛一看,不对,不是什么古时之人。 在这里,他们与其他国家参与者相遇了。 到了,终究是要推开门了,门后究竟藏著怎样的光景?是迦萨古国的尘封秘辛,是致命的陷阱杀机,还是那令人心悸的诡异幻象? 就在几人凝神准备推门之际,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灰尘簌簌从门楣上洒落,石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格外突兀。 门开的瞬间,几人皆是屏息凝神,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门內景象,却不料入耳的並非想像中的寂静,而是隱约的人声。 定睛细看,几人皆是一愣,门內並非他们预想中的古时迦萨国人,也没有诡异幻象,反倒站著数道身著各异服饰的身影,显然也是前来探索的修士。 “你们也是来参加英雄大会的?”对方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惊讶,目光在萧梦客四人身上扫过。 “正是,看几位的装扮,想必也是同道中人。”萧梦客拱手回应,目光微凝,又问道,“只是看几位神色匆匆,衣衫略显凌乱,莫非是在路上受到袭击了?” “你们也是来参加英雄大会的?” “是啊。你们……受到袭击了?” 他们开始交流起来。 得知似乎参与者都受到了袭击,推测消息应该是草原泄露的。 这几人了循跡法,导致追杀者进入黄金城,眾人四散逃亡。 第十五章 逃亡,坠落 “我们联合起来,应该能对抗这群贼人!”一位英雄大会的参赛者喊道。 “好!”有几人大声附和道。 能来参与英雄大会的,几乎都是各地的青年才俊,对自己的实力颇具信心,也定然不想总是四处逃窜。 当下有这么多人共同迎敌,那试图联合眾人战斗者信心充沛了几分。 萧梦客和顾浣尘对视一眼,他传音道:“我们暂时也参与进去,静观其变……虽然战力看上去充沛,可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浣尘轻轻頷首,传音时熙说隨时准备撤离。 萧梦客也提醒了一下林德,虽说认识不久,但毕竟一路上並肩战斗了。 林德却摇摇头:“对我来说,要是想著撤退,就很难全力以赴了。” 萧梦客一向尊重他人的想法,当然不会多说什么。 於是,战斗开始了。 敌人依旧是身著黑袍,遮蔽面目,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一招一式都带著咒法,近身缠斗招招奔要害。 青年才俊们各展所长,刀光剑影交错,拳风掌气激盪,有人挥长刀劈出凌厉气劲,有人捻剑诀御使飞刃,有人凝拳劲砸向敌群。 眾人结成简易阵形,前排壮汉架盾格挡,后排修士远程袭扰。 本以为人多势眾可稳占上风,却不料贼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遇强则合,遇弱则分,竟死死咬住战局。 双方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始终势均力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兵刃相撞之声不绝於耳,惨叫声、怒喝声此起彼伏,有人臂上中刃,毒劲蔓延,面色骤白后退,立刻有贼人趁机补刀,幸得旁侧同伴驰援才得以保命;有人急於建功冒进,被三名贼人合围,虽拼死搏杀重创一人,终究寡不敌眾,肩头受创踉蹌倒地。 僵持间,一道冷喝穿透战团:“诸位各怀心思,皆想留力备战英雄大会,不肯全力以赴,反倒盼旁人损耗实力,岂能不败!” 不论如何,战斗同盟终究被各个击破,人们被迫四散逃亡。 萧梦客三人当然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们遭遇偷袭后,还没怎么休息过,没有恢復体力,所以不会托大与敌人正面衝突。 黄金城內有著复杂的纵深结构,地形处处藏著危险。 有人匆匆忙忙逃跑,不慎从高层摔下,按理说他是炼炁修士,能够飞行,但是黄金城的深渊似乎有奇特的吸引力,让他出现错误判断,又受到敌人袭击,第一个死者出现了。 更糟的是,跌落的尸体砸到了防卫机关的开关,城內不再是那番华丽安寧的景象,许多暗器射出,卫兵石偶无条件攻击所有人。 顾浣尘提议到,可以利用机关阻拦敌人。 萧梦客和她研究之下,发现了一些规律,於是操控机关,一道道柵栏落下,分割了空间,阻绝了敌人。 然而,敌人的身形縹緲,竟穿透阻碍飞速穿行而来。 前面的机关不同,萧梦客只能赌了。 然后,他赌错了,三人一同坠入深渊…… 他们並没有摔死,这是一条特別的密道。 三人摸索前行,尽头竟是一座墓室,石棺静立中央,陪葬器物古朴奇特,纹饰诡秘难懂。 顾浣尘细察陪葬玉器与青铜铭文,沉吟片刻道:“这是那位传说中的女子雅若的墓,而且,她应是来自消失的古国迦萨……” 第十六章 古墓 “原来,雅若是迦萨古国人,怪不得先前通道里有许多迦萨文字。”萧梦客恍然大悟。 没办法,在楚地实在是太难了解西域歷史了,所以先前两人还猜是迦萨人曾在绿洲上生活,现在看来,原因倒是更简单一些,无非是要宣扬雅若母国的文化罢了。 “难道我感知错误了吗?”顾浣尘这次没有观察周围环境,倒是垂首沉思,一脸疑惑。 萧梦客问道:“你感知了……封印?” 她点点头:“也许是我搞错了吧,只是极为微弱的波动。显然这里没有那种封印装置。” 萧梦客快速掐诀,向空中泼洒光点,它们如萤火虫般,飞散到各个角落,映照了这片古墓的空间。 他环视一圈,视线忽然被某物吸引,於是抬起手臂指向那方位。 “小顾,你看那个,和封印有关吗?” 在高处確实有一个奇怪的装置,像是用石块垒成的。 顾浣尘也连忙抬头,仔细观察著那装置。 可惜,黄金城內有著异常的引力,即使是炼炁修士也没法在此处飞行。 “不太像……我没看出来到底起什么作用。”顾浣尘得出结论。 两人又在附近多转了几圈,但並没有发现什么其他有用的讯息。时熙则一直乖巧地等在原处,丝毫没有挪动脚步。 “我们继续往前吧,若是被困在此地,会有点麻烦。”萧梦客提议道。 顾浣尘“嗯”了声表示答应。这次,时熙也如小鸡啄米般微微点了点头。 萧梦客注意到了她的改变,儘管很缓慢,但看上去还是更加信任两人了。 “说是墓地,可棺室在哪儿呢?” “嘿嘿,说不定会有不死尸体冒出来呢!” “哥哥你就別嚇人了,我倒是觉得,更像是……衣冠冢。” “你是说,雅若没有被葬在此处?” 两人閒聊著,发现了巨型石偶,矗立於路的两侧。 那些石偶足有两丈多高,身披古朴甲冑,手持石刀石斧,面容威严,分列道路两旁,如守卫般矗立,气势逼人。 三人刚走近,那些石偶竟忽然动了起来,石斧石刀带著劲风劈砍而来,竟是暗藏攻击机关。 三人仓促应对,萧梦客挥剑格挡,顾浣尘拆解机关脉络,时熙则躲在两人身后,小心避让。 三人一路边战边退,合力破解石偶与沿途接连触发的各类机关,一番周折,才总算前进到另一段沙海密道,暂时脱险。 喘息间,顾浣尘说道:“这黄金城哪里像墓地,更像一个监狱,层层机关,步步杀机,困人於此,插翅难飞。” 萧梦客却有不同看法:“倒也未必是监狱,我觉得可能只是防盗墓者。毕竟是雅若相关之地,定有不少珍贵之物,设下这些机关,不过是防止外人闯入罢了。” 逃出墓地的过程中,他们还在密道石壁上发现了前人刻写的字跡,正是传说中那两位侠客的提示。 字跡笔法苍劲,带著东域文字特有的韵味,而非草原部族的象形文字,两人据此推断,那对留下传说的侠客,或许是东域人而非草原人。 第十七章 密道,神庙 在侠客留下的文字的指示下,三人有惊无险到达了墓地的尽头。 “又是……密道吗?”顾浣尘观察一番,语气略显无奈。 与他们到来的时候一样,离开此地同样要经过狭窄逼仄的密道。 萧梦客则是笑了笑,打趣道:“至少有路不是吗?如果我们经过了这一路各种机关的考验,发现根本没有出路,那就太糟了。何况,追兵並没有赶上来。” 顾浣尘轻嘆口气:“哥哥你也清楚,这种密道年久失修,很容易塌陷,要是进入其中才意识到无路可走,那就更麻烦了……不过,我们无论如何不可能倒退了,所以,继续前进吧。” 这次与来时猝然陷入流沙中不同,他们可以稍作准备,再踏入密道中。 討论之下,两人还是决定用符籙展开的屏障,虽然效果不如法术构筑的,但能够节省灵力以应对突发状况。 当然,这符籙要给时熙一份,由顾浣尘转交给她。 时熙还是畏畏缩缩,低垂著眼眸,只敢时不时向上瞄一眼。 她缓缓抬起手臂,接过符籙。 顾浣尘倒也不在意她的反应了,转身就要踏上进入密道的路途。 “谢谢。” 这句话细若蚊吟,顾浣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她转头时看见女孩轻轻躬身,显得十分诚恳。 顾浣尘抿嘴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招呼她跟上自己。 密道的初段能容纳一个人站著通过,萧梦客在三人末尾断后。 在进入此道前,萧梦客已经检测过,没有什么易燃的气体,所以他扔出光珠,让它们飘在空中照亮道路。 “这密道建造出来,仅仅是供人通行之用吗?”隨著周边环境安定下来,他提出了內心中的疑惑。 “不好说,有可能吧,毕竟沙漠表面温度太高,难以通行,在地下建设通道算是一种解决方法。但好像……前面不太適合通过啊……” 顾浣尘的这句话提醒到了萧梦客,他停止思索,抬头一看: 前方的路段更难以通行了,因为通道忽然变得低矮,他们只能匍匐前进。 离开低矮区,则是更为精致的,如同长廊的区域,他们在此处休息了一会儿。 顺著沙海密道,三人到达神庙,与白青渊匯合。 抬头望去,果见前方的密道忽然急剧变矮,原本能容人直立的高度,竟缩减至不足三尺,三人唯有俯身匍匐才能通过。 无奈之下,他们躬身弯腰,手脚並用地在狭窄低矮的通道中艰难爬行,石壁上的碎石不时簌簌落下,蹭得衣袍满是尘土。 好不容易爬出那段低矮逼仄的区域,前方的密道竟豁然开阔,成了一条丈余宽的长廊。 长廊两侧石壁上隱约可见模糊的壁画残痕,地面也平整了许多,三人总算得以鬆口气,寻了一处乾燥的石壁旁坐下休息。 他们各自饮水调息,补充体力,约莫半刻钟后才再度起身,循著长廊继续前行。 顺著这条蜿蜒曲折的沙海密道一路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於透出熹微光亮,伴著隱约的风响。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走出密道,眼前竟是一座古朴肃穆的神庙。 白青渊正立在神庙门前的石阶上等候,身姿挺拔,神色沉静。 而神庙的廊柱旁,还站著一位身著草原服饰、目光锐利的少年,正是未来的草原之主巴希尔。 这座隱匿於沙漠腹地的神庙,正是此次英雄大会的第一关,庙中藏著一处秘境。 自墨夷图连死后,便再无人能將其开启。 第十八章 壁上舞姬 听到对於神庙的介绍,不少参会者面露困惑,既然自草原雄主墨夷图连死后这么多年,秘境都未能开启,难道巴希尔指望靠著从外地到来的参会者们,破解秘境的谜题? 白猫化成的少年见到眾人疑惑的神情,轻轻一笑,收起羽扇: “各位放心,我们绝不会做无准备之事。祭司已多次与天神沟通,接受了神諭:就在今日,秘境会被成功开启。不过嘛,到底是谁开启犹未可知。” 参会者之间喧譁起来,除了本就来自草原的人,大部分都对此略感怀疑,毕竟他们並不拥有这种对天神的信仰。 萧梦客不禁瞥了眼高台之侧的巴希尔,他面色如常,虽说不上完全胸有成竹,但也显出几分自信。 “那么总要有些提示吧,难不成我们在这儿如无头苍蝇般胡乱尝试?” 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囂,向白猫少年发出提问,眾人的目光被吸引,纷纷转头望去,只见那是一位高大的金髮青年,眼眶深邃,稜角分明,神情颇为认真。 萧梦客三人立刻认出,这是曾与他们同行的林德。 白猫仍是慵懒隨性的样子:“哎呀,不要著急嘛,我正要和大家说清楚此间规则呢。” 他挥了挥尚具有些许猫爪形態的手,遮住墙壁的白纱自动向两边敞开,展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幅极其宏伟的壁画。 岁月流逝,將壁画內容磨得褪去了鲜明的轮廓,但仍能让人分辨其中內容。 壁画的场景,从华美的装饰、精巧的建筑来看,应是类似於仙境的地方,期间不仅有宾客觥筹交错,亦有少女翩翩起舞。 “其实,经过草原上一代代修士的研究与尝试,关於如何开启秘境,已有了些眉目。”白猫走到壁画上舞姬少女的旁边,“只要能復现其上的舞蹈,秘境就能开启。事实上,已有先辈尝试过了,秘境的屏障剧烈震动,可惜终是未能开启。” 他这一说却让参会者们傻眼了。 因为参与英雄大会,人们一般想的是提高战斗力,所以到此地者,大多是强壮的男子,更遑论跳舞了。 当然,女性修士也是有的,只是…… 天狼部的几人將目光转向塔娜,她却是一副不屑的表情: “想被本姑娘撕碎的话可以试试。” 他们只得悻悻收回视线,退至一旁。 对於这位狼女来说,让她如寻常女子般跳舞,无疑是侮辱她。 不过,草原各部要解决此事並不困难,他们很快召来精心推选的少女。 这些少女自幼习练歌舞,身姿柔韧、舞步嫻熟,自是最好的人选。 而其他地区的参与者可没这种条件了,许多人连忙表示抗议。 白猫却是轻描淡写地说:“何必著急呢?要是会跳舞就能开启秘境,那这儿早就被开了无数次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一位少女上前,伴著石壁隱隱透出的韵律起舞时,却总与壁画天女的神韵相去甚远; 后续数位少女轮番尝试,或节奏错乱,或姿態偏差,皆是半途便灵力溃散,石壁毫无反应,尽数失败。 草原各部的神色凝重起来。 其他来源的修士见此情景鬆了口气,果然如白猫所说,专业的舞者並没有多少优势。 並不是每个女修士都如塔娜那般强硬,有人经不住软磨硬泡,便上台了,仍是失败。 后来,有男修士上去尝试。 顾浣尘自壁画展开便凝神观望,很快记下了石壁上天女的每一个姿態。 见人们纷纷失利,她缓步走出人群,頷首示意后,立於石壁之前,旋即抬步起舞。 “小顾,要不你还是下来吧,有点……太僵硬了。”连萧梦客也无语了。 顾浣尘却有些执拗,说:“哥哥,我想再试一次。” 起初眾人尚不以为然,待她身形舒展,腰肢轻旋,指尖起落间,竟与壁画天女的姿態分毫不差,举手投足皆带著空灵之感,转圜腾挪间,裙摆飞扬的弧度、足尖点地的轻重,竟完美復刻了壁画神韵,连那眉宇间的淡然仙气都惟妙惟肖。 隨著舞步渐疾,顾浣尘周身泛起淡淡灵光,石壁上的天女刻痕竟也亮起微光,一道温和的灵力自石壁涌出,与她周身灵光相融,正是秘境开始共鸣的徵兆。 灵光愈发炽盛,整座神庙都微微震颤,石壁上的天女刻痕仿佛活了过来,与顾浣尘的舞步交相辉映。 此刻在场眾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望著场中,恍惚间竟似看到壁画上的天女真的自石壁中走出。 衣袂翩躚、仙气繚绕,与顾浣尘的身影重叠,分不清究竟是她復刻天舞,还是天女降世亲舞,满场寂静,唯有舞步轻旋之声与灵力流动的嗡鸣。 高台之上的巴希尔目光紧锁她的身影,眼中满是惊嘆与郑重,早已在心中深深记住了这位舞姿通神的少女。 就在顾浣尘完成最后一个收势动作,周身灵光与石壁灵光彻底相融的剎那,神庙深处传来一声悠远轰鸣, 一道古朴石门缓缓升起,尘封数百年的秘境,终於被成功启动,灵光漫溢间,秘境入口赫然出现。 第十九章 秘境 从高台之上走下的女孩引得在场者瞩目,特別是草原各部的人们,他们的眼神中已然带著敬意,与他们在献祝天神时的表情有相似之处。 这与她上台之时完全不同,那时的人们的注视,或是被其容貌吸引,或是嘲讽她不自量力。 她並不在意这些目光,逆著殿顶漏下的清辉,朝著萧梦客和时熙的方向走去。 白青渊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你这衣服的穿法,有点……独特啊。”萧梦客想了想,说道。 始终保持著优雅的顾浣尘被这句话搞得难以绷住云淡风轻的表情了,嗔怪道:“哥哥你都在注意什么方面啊!” 没办法,按说她是该换上专门的西域舞服的,但她可是一个常常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严实的人,这舞服近乎仅仅几块布,还有台下这么多人看著,对她来说还是太超前了,根本做不到。 所以,只能採取了折中的穿法。在舞蹈结束,如梦似幻的氛围消散之后,静心观察,才意识到她衣著十分不协调。但反过来说,能让观者完全忽视这一点,正是她的舞蹈令人折服之处。 “由灰色力量构成的身体,竟能带来这么大的提升吗?”萧梦客传音问道,话语中满是好奇。 顾浣尘更无语了,她本期待萧梦客能夸讚自己,没想到他不断转移话题。 萧梦客当然能看到她眼中的期许,只是他很难做到那么正经地说出什么肉麻的话。 她摇摇头:“我的身体真的是灰色力量构成的吗?其实,我自己也不確定,所以你的问题无效哦。” 此时观者都將目光转回秘境开启之处,他们都是四处张望,但没人愿意踏出第一步。 顾浣尘看萧梦客总是转移话题,也有些意兴阑珊了,正想转头就走,却听到了萧梦客的话语。 他改变了轻佻的语气,诚恳地说:“我当然会记住这一切……我总有一种感觉,到很久以后再回想这一刻,我一定会露出由衷的笑容。” 顾浣尘怔了怔:“哥哥你这话好奇怪,怎么让人有种不好的感觉啊……以后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的吧,而且我的舞技肯定会变得更好,你想要看的话,我会跳给你看的……” “呃,小顾你多想了。但是,很多感触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很难重现的啊。” 他向前走到女孩的身侧,观察著秘境的入口,目光一凝: “不太对劲啊。这边灵力混乱,我识別起来有点困难,不过,那种力量还是挺明显的。” 顾浣尘轻轻頷首:“秘境里……可能有封印。” “嘿,抱歉打扰了两位討论的兴致,有参与者打头阵进入秘境了,我们是否要跟隨他们的脚步,还是在外面等待,静观其变?” 白青渊保持著微笑走来,还拱了拱手,显得颇有礼貌。 萧梦客回礼说:“既然我们都是仙道院士子,白兄又何必见外?以在下拙见,参与英雄大会本就有风险,我们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危机,没必要因噎废食,等在外面也是无益,不如进入看一眼这所谓密地。” 秘境一开始像是圣洁的宫殿,云雾繚绕,雕樑画栋,金碧辉煌,远远望去,仙气氤氳,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仿佛置身於天宫仙境之中。 秘境之中,还有数位身著白衣的少女含笑而立,容貌清丽,身姿曼妙,满面春风。 她们朝著眾人微微頷首,似是在欢迎眾人入內,模样温婉无害,任谁见了都生不出半分防备之心。 正因如此,一些修士不觉间放鬆了警惕,认为这秘境乃是福地,满心欢喜地朝著宫殿走去,想要探寻其中机缘。 第二十章 亡魂灾厄 在西域少女突袭的瞬间,萧梦客飞速迈步上前,展开屏障挡下了攻击。 这时,旁边的参与者们才如梦初醒,不禁感到后怕,刚刚几乎处於生死一线之际。 实际上,萧梦客一开始也未能破解这一幻境,甚至此前发挥巨大作用的罗盘同样失灵了。 这次是识海中的星图误打误撞发挥了作用,因其会对灰色力量作出反应,萧梦客察觉到异常的力量流转,立刻警惕起来。 他想到了在黄金城时脑海中闪过的旧日片段,正如此景般虚幻却难以轻易看破。 顾浣尘与他互覷一眼,她也感受到了眼前所见的一切不可信。两相印证之下,基本可以確认秘境內的雕樑画栋、金碧辉煌的鼎盛之景皆是假象。 萧梦客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没识別出幻境倒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当意识到此间的虚假时,才发现刚才的景象是多么错漏百出。 然而,若不是星图偶然揭示了真相,他连怀疑的念头都未曾產生…… “小顾,你能和神庙壁画共鸣的话,是否能分辨秘境的幻象?”他隨口问道,但並没有抱很大希望,毕竟秘境显然与神庙大有不同。 “我……试一下。”她闭上眼,沉心感知氤氳的灰色力量。 她猛然睁开眼,捂住额头,皱起了眉,显得有些不適。 “没事吧?”萧梦客赶紧搀扶住她。 顾浣尘摇摇头,说:“很奇怪,就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操控著灰色力量……连我都没法与融入力量之中了。” 而且,她受到了莫名的衝击。很难说清这种衝击的实质,像是强烈的情感,但並没有恶意。 隨后,两人决定拉开距离,观察这儿的状况,做好准备,谋定而后动。 不出所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萧梦客清点人数之时发现,有人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他更为警惕,站到合適的位置,足以將秘境內部尽收眼底,与顾浣尘一同仔细留意著各个角落。 终於,他找到了攻击的源头。 回到此刻,在挡下西域少女的攻击之后,屏障震动声和惊呼声將周围的更多人唤醒了。 在场者大多都是经验丰富的修士,遇到这种情况,並没有慌张,也没有原地发愣,而是很快反应过来,有序地列为战阵,准备迎接敌袭。 这时不少阵营才反应过来,自己队伍中的成员消失了。 但来不及为他们感到悲伤了,那些衣著华丽的西域少女们已然消隱无踪,不仅如此,整个秘境中忽然充溢著一股死气。 虽然,其中景象仍是如同仙境的模样,却蒙上了一层灰暗的纱,色彩褪尽,轮廓模糊。 在萧和顾破解幻象后,发现此地实际像是炼狱。 在那些残垣之后,巨型骷髏怪物正缓缓站起,空洞的眼窝中跳动著幽绿的鬼火,骨骼相碰发出咔咔的声响,朝著眾人扑来。 这骷髏怪物行动迅捷,力量强横。 眾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各施手段,剑影刀光交织,术法灵光漫天,喊杀声、兵刃相击声、骨骼碎裂声在炼狱般的秘境中迴荡。 最终,眾人合力消灭了骷髏怪物。 解开封印后,他们发现堆积的尸骨,从形態上判断死时应都还是少女。 第二十一章 前往绿洲 见到此情此景,最震惊的不是参会者们,而是白猫少年等西域方代表。 要知道,在先前的乱局中,即使是有人不断消失、骷髏怪物迅猛攻击,他们始终冷眼旁观,似乎清楚会有怎样的灾厄。 当然这很正常。长久以来,英雄大会一直是危机重重、需要付出血汗甚至生命的竞技,绝非走马观花、安逸閒適的旅行,所以参会的人们能接受举办者的这种態度。 但现在看起来,他们似乎不清楚此间的真实状况,毕竟这副光景可不適合给外人看到啊,甚至说得上一桩丑闻了: 秘境是雄主墨夷图连的遗留之地。他之所以受后人称颂,不仅是统一草原、建立政权之功,还因为他在私德上无可挑剔,以诚待人、敬贤礼士、与雅若有著动人的爱情传说。 如果说在这里放个骷髏怪物,还能说是防范倒斗的,或者用以考验后人,但堆积成山的少女骨骼?这就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东西了。 “哥哥,你不是学过些仵作的活嘛,能否判断一下这些女孩的死因?”顾浣尘轻声问道。 萧梦客一想,还真是,为了点亮星图,自己是什么都学。在藏书阁时他尝试过从仵作的笔记中汲取些技能,不过后来发现对星图进度无用,也就搁置於一边了。 他无奈地摇头说:“我只是纸上谈兵罢了,真正厉害的仵作都是从实操中锻炼而来的。至於这些尸骨嘛……” 走上前去仔细端详一会儿,他继续说道:“实在过去太久了,而且几乎都是被隨便拋掷到深坑里,难以搞清最初的形態了。不过,我稍微能看出些端倪……” “你就別卖关子了,哥哥,到底有何发现啊?”顾浣尘凑到他的身边。 “小顾不是一直很聪明嘛,要不先推测一下?”萧梦客揶揄道。 “你……唉,我不想看女孩的尸骨……” “好吧,其实很简单,生前的骨折和死后的断裂显然是很不一样的。虽然过去了太多时间,但我留意到了伤愈的痕跡。” “那不就……更糟糕了?”顾浣尘眯起眼,“这些女孩显然在生前遭遇了虐待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誒,在这地方不要乱说啊。”萧梦客竖起手指比了个“嘘”,“根据我们这一路上见到的东西……传说的內容就变得很微妙了。” 况且,在当下回顾,那个传说本就模糊不清,大家知道的只是雅若逝去,墨夷图连隱於沙海中而已。 为什么雅若是迦萨人?迦萨古国发生了什么?黄金城里奇怪的设施是怎么回事?秘境中少女骸骨是怎么回事?和灰色力量有什么关係? 沙漠的天空澄澈无比,可对於凡是愿意多思考一下的参会者来说,重重疑云凝滯於空中,遮天蔽日。 白猫和巴希尔等人进行了简要的会议后,他们决定封锁此地,並暂时推迟英雄大会的开幕式。 在秘境之战后,白青渊没有多说什么,更別说参与討论了。他的神情十分克制,与寻常无异。 这时,隨著参会者逐渐散去,他向萧梦客三人走来: “各位,到来之前,我接到大祭酒的传信,他说在绿洲匯合。” 萧梦客点点头,隨口问道:“白兄始终在一旁沉思,是否发现了令人疑惑之处?” 白青渊淡然一笑,应答说:“奇怪之处自是显而易见,但在下愚钝,难以作出什么有理有据的推测。” 倒是相当得体的回答,萧梦客也清楚,在证据缺乏的情况下,隨意猜测实属无益,於是不再多言,准备再次踏上旅程,向绿洲行去。 第二十二章 实际谋划 在萧梦客印象里,白青渊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现在来看,他绝不是表面上那样书生气,反而蕴含著些许说一不二的霸道,只是隱藏得较深。 他还有一点不太明白,为何小顾对此人表现出几分厌恶之情? 自己也算把她的记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发现白青渊在什么时候得罪了她啊。 也许,这就是所谓气质不和吧。 他拋掉这些閒杂的思绪,抬头望去,漫捲黄沙的风势渐缓,天际晕出浅金的辉光,连绵的沙丘里漾著一抹淡绿—— 绿洲之中的城市和曲就矗立在眼前了。 和曲在西域的语言中意为“新家园”,到底为何起此名已不可考,不过曾经的草原上的绿洲远比今日更多、更广阔,只是隨著沙漠不断扩大,逐渐消失於歷史长河中。 这么说来,大概是因为此地原本並不算重要的城市,萧梦客心里暗暗推测著,只是隨著旧地被黄沙吞噬,才成为了西域政权的中心……这是最正常的推测,但似乎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仅是如此的话,足以称为“新家园”么? “哥哥,怎么又陷入沉思了?”顾浣尘问道。 “呵。”他轻笑一声,“没什么,有时就是思绪乱飞罢了。” “大祭酒已然来到此城,不过他定是不会以寻常方式出场。”白青渊提议说,“不如我们来猜测一番他会化装成什么样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街边往来的人群。 萧梦客环视著车水马龙的街道,青石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浅纹路,街边胡杨木枝椏遒劲,掛著各色西域绸布、鎏金饰品,风过处彩绸翻飞,驼铃、叫卖声、胡笳声缠在一起,混著葡萄与烤肉的香气,漫了整座长街,感嘆这“沙海之上的宝珠”的外號真是挺贴切的。 萧梦客环视著车水马龙的街道,感嘆这“沙海之上的宝珠”的外號真是挺贴切的。 虽然和曲始终未能成为西域诸部真正的首都,却已是商业最繁华之地。 “可能是化装为商队成员了吧。”萧梦客思索后说道。 毕竟,东域人和西域人之间长相差异还是较大的,商队成员这个身份最为顺理成章。 卢越化身卖水果的老人出现了。 他考四人是否推测出西域局势和来此目的。 白青渊猜测与塞北和楚王朝的战事將近有关,西域各部名义上一统,但距离远加上歷史恩怨,意见並不统一,四人来此应是拉拢主和派,使战爭发生时西域至少不会与塞北联盟。 顾指出可汗去世后,巴希尔虽然继承了势力,並以战功服眾,但毕竟年少,这次以祭奠可汗为名召集英雄大会,是为了展现和巩固自身势力,不过他並没有偏向哪一派,因此是个入手点。 萧因在江南时见过炬组织,发现炬组织在草原传播信仰,联想到袭击者的功法,认为是炬组织在阻碍英雄大会,他在閒聊中了解天鹰和苍狼两部最接纳炬组织。 时熙则说不出什么,很是沮丧,顾安慰她时发现她似乎受制於白青渊。 第二十三章 各自的任务 “不要难过嘛,小时。”顾浣尘劝道,“这种事也没什么,毕竟事前没有让大家留意此方面,而且多留心就可以了啊。” 她说话间瞥了一眼白青渊,依旧是面露微笑、风度翩翩的样子。 真是头笑面虎啊。她不禁这样想到,忆起悬山之后的白青渊和手下的对话,其中提到让光阴冢拿出半卷《天书》是他爭取而来的。 她可没有天真到认为光阴冢为了拯救仙道衰退的就无偿捐出这一极其珍贵的功法。 即使退一步说,那边確是无甚谋划,白青渊对时熙的態度也很怪异。 要知道,时熙才是圣女,是光阴冢的“本地人”,白青渊作为首席只是外来户罢了。但时熙一副被拿捏了把柄的样子…… 可惜时熙本就不和人交流,关於自身之事更是缄默无言,很难从她那儿得到有用的线索。 顾浣尘暗中下决心继续努力,要让这女孩更加信任自己。 卢越看著四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 “不必沉溺於过去之事,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任务。这次人手不足,所以可能需要各位身兼数职咯。毕竟,诸位皆是我们大楚的精英,做好这些绝不是难事吧!” 萧梦客问道:“感觉人员有些不好分配吧?我听说接下来是『勇士之爭』,参与者之外还要配一位负责后勤的,这不就固定二人了吗?” 勇士之爭中,参与者將要长途跋涉,应对各种危险,与其他人对抗,方可到达终点。 卢越说:“別急嘛,老夫已经安排好了。萧士子,你就是勇士之爭的参赛者。” 萧梦客一愣,但转念一想,自己確实是最合適的人选。毕竟,总不能由光阴冢二人代表楚王朝吧?而小顾作为女孩,在这种和一群男人共同行动的事情里,总有些不方便。 他於是点头表示同意。 “既然顾士子和你关係好,就由她来当你的后勤吧。” 顾浣尘轻嗯答应,但……真有这么简单?自己恐怕还有別的任务吧。 果不其然,卢越话锋一转,说起了“炬”组织之事。 “炬组织非常危险……不过楚王朝在草原已运作了一段时间,將侠客传说与草原传统的天神转世信仰结合,炬组织在草原走上层路线,在民间运营却较为粗糙。” “所以,大祭酒是要我们扮成侠客么?”白青渊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卢越爽朗大笑:“不错,白士子果真聪慧,我需要两人扮演转世的侠客,在民间惩恶扬善,並破除炬的谎言。” “小时,还有点太小吧,不太合適。”顾浣尘微眯双眼。 “不不不,顾士子你猜错了,老夫需要你来扮演另一位侠客。” “哈?我?”顾浣尘瞪大了眼,“这个……不太好吧……” “没事,老夫需要你女扮男装,那样不就没那么尷尬了?” 顾浣尘思索一番,怀疑那位侠客是卢越本人。 卢越大方承认了,不过年轻时闯荡四方的经歷与后来的筹划无关。 因为萧梦客要作为勇士参赛,时熙年纪太小,卢越让白和顾执行此任务。 平时温文尔雅的白需要表演热血豪迈的侠客,古灵精怪的顾需要表演纯真质朴的少女,对於两人都有困难。 不过两人都愿意做此任务,因为白来此的目的就是让西域参战,顾则早已推测出白的目的,她想看白失败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第二十四章 诸方动向 经过一路惊险的旅途,终於能好好休息一晚上了。萧梦客不禁感慨,真是和自己预想的很不一样。 本以为前往西域的路上,最大的危险是自然环境,再捎带些匪徒和妖物就差不多了,然而事实证明,人的威胁永远不能轻视。 一开始就被捲入了西域的內部斗爭,还真不是什么好消息。没想到他们採用的方式竟是直接刺杀参与者。 不过,萧梦客现在安稳下来后,回想这件事,总觉得有些不合理。 按照一般推测来说,刺杀者们的目的应该是阻止英雄大会的开展。 但是,做这件事怎么看都有点不划算了。 毕竟,参与者基本都是各势力的年轻一辈较强者,要进行战斗难度不小。 事实上,现在看结果,大部分人最终都毫髮无损,真正死去的二三个倒霉蛋也是因为在黄金城中触发机关,只能算是意外身亡,而且他们並非参与者,而是后勤人员。 反过来说,刺杀者们的修为倒是还不错,萧梦客本以为在没有三圣山压制力的情况下,这是西域的常態,但到了和曲之后,才发现差距远没有那么夸张。 那么,在高修为者同样稀缺的情况下,若是有这么一批强大的战力,直接破坏英雄大会的准备物资和建筑不是更好? 萧梦客想和顾浣尘聊这件事,但她仍是对白青渊十分警惕,以至於连传音对话都不同意进行。表面上,她则是说萧梦客多想了,別太高看这些部落的决策者们,他们可能没多么理性。 真是自己多想了吗?萧梦客还是有种莫名的不安感。他们似乎停止刺杀了,这又是为何? 他更在意的是神秘的炬组织,这些人极有可能是一切异常的源泉。因为,血祭法就来自他们。 这件事就很有他们不计后果的风格。参与者来自各国各势力,要是受到了袭击后真的死伤严重,很可能引起眾怒,这对西域是很不利的。 为了內斗获得至高地位,甘愿將所有人拖入地狱,真的值得吗? “我们出去走走如何?” 突然传来的声音將萧梦客从沉思中惊醒。 他抬起头,这次竟然是白青渊的提议。 “如何,感到有些惊讶么?”白青渊笑著说,“我们现在算是队友了,互相之间的了解却不够,所以恐怕有不少误会吧。我当然希望和各位改善关係。” 他这番话很大程度上是说给顾浣尘听的。 她並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 此种举动似乎並不符合她一向的行事风格,这样不会反而引起白青渊的关注么? 对於她阻止白青渊的目標很是不利啊。 但顾浣尘在观察白青渊和时熙的相处后,放弃了掩饰自身想法的行为。 她看到此人是如何严密控制女孩的,觉得他绝非表面上这么温和。 所以,她寧可离得远一些。 萧梦客却说:“好啊,我对和曲这座城市的夜晚颇感兴趣呢。” 於是,他们进入城內街道中。 …… 没走多久,他们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巧啊,各位也在城中閒逛么?” 林德横臂护於胸前,这是西域打招呼的行礼方式。 这时,街道另一边传来喧譁声。 “这是那位……苍狼部的塔娜?” 第二十五章 炬的踪跡 “据说,苍狼、天鹰是盟友,都对巴希尔没那么服气,但从塔娜的態度来看,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啊,苍狼部一些人似乎不太服气?”回住处的路上,萧梦客沉思后说道。 “世上没有绝对的敌友,一个同盟內部也可能有不同的声音,这样的事算是正常吧。”白青渊笑著说道。 顾浣尘没有接话,她在想,既然两边有裂隙,那就可以从中入手,为己所用。 在西行路上她听说的是两派如何不服从巴希尔,想夺取他的权力,且都执著於发动战事,现在来看差异还是不小的。 如今巴希尔的权势较为稳固,两派反而是爭相討好他,都愿意至少在明面上靠近他的想法,这样他们的同盟也许没那么稳定了。巴希尔本人的开战意愿不算高,两边要说服他,肯定会各自出牌,说不定会导致竞爭。 另一方面,气质的不同也很明显。苍狼部更为张扬,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们更多是战士,渴望战爭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天鹰部……至今仍是缺席的存在,有些神神秘秘,推测来说,他们发动战事的政治意味更重,而且,他们似乎与炬组织有关,应该是更难缠的对手。 萧梦客却说:“看来他们的同盟要比想像得稳固一些。” “何出此言?”顾浣尘问道。 “塔娜的地位可不一般啊,但她的影响力对大局还是无甚影响,两派也没有真正倒向巴希尔……” “这样嘛。”白青渊继续说道,“我倒是觉得塔娜的地位没那么重要。大势不是少数人能影响的。” “但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吧?”顾浣尘冷不丁说道。 白青渊眼神微动,隨后爽朗笑道:“这世上谁不希望掌握自己的命运呢?我只是其中一人罢了。但,我清楚若是能成功,也是站在势头之上,或者说,引导这百川交匯的结果……” 萧梦客接著话头说道:“白兄这话有理,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 “可若是足够强大,人们能够掀翻这棋局吗?”顾浣尘追问。 时熙困惑地看著三人,觉得他们越聊越偏了,而且似乎各有涵义。 …… 第二天,天鹰部族的邀请参与勇士之爭的人们。 萧梦客借著受邀的契机,暗中观察,几番接触下来,终於发现了法尔赞娜看似只是天鹰部的核心人物,实则才是掌控著天鹰部的真正领袖,其城府与手段,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另一边,顾浣尘与白青渊则按照卢越早已定下的剧本,步步为营,默契配合,在草原的民间辗转造势,將侠客转世的传说,一点点散播开来。这则传说贴合草原百姓的信仰,又带著几分神秘的神跡色彩,很快便在民间流传甚广,深入人心,而这突如其来的舆论,也让暗中布局的炬组织措手不及,原本的谋划受到了不小的衝击,节奏被彻底打乱。 而这一切的背后,卢越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安排,他暗中派人四处宣扬,將这传说,与草原少主绑定,称这是草原少主受到祖先认可,才降下的神跡,这般说法,既迎合了草原的信仰,又巧妙地捧高了少主,果然不出所料,这一说法很快便传到了巴希尔耳中,得到了他的格外欣赏与认可,为后续的布局,埋下了关键的伏笔。 第二十六章 侠客归来 “唉,她至於那么警惕嘛,连传音都不行……难道,她有什么东西瞒著我?” 萧梦客在天鹰部族的一天收集了不少有用的讯息,正想如往常般与顾浣尘分享,突然想到她上次的提醒,不禁感嘆真是不方便。 但自己已然进行搜魂,获知她的一切记忆,里面並没有线索能表明她为何如此厌恶白青渊,也许真是某种神秘的气场不和吧。 至於修改灵魂,且不说当今世上根本不可能做到,按他的了解,修改后损失的內容会被遗忘,所以,同样不可能对现在的她造成影响。 难道说两人私下里有什么联繫……萧梦客拍了拍脑袋,自己在想些什么啊?她大部分时候都和自己或者花月、九公主在一起,根本没法和白青渊有什么接触。而近来,他们几人的行踪也是被大祭酒严格掌握的。 就在他胡乱思考之时,却听到熟悉的打招呼声: “哥哥……” 抬头一看,顾浣尘就站在街道口,等著自己回来。 她安静地站在离热闹的人群稍远之处,见到萧梦客的瞬间,恢復了神采,弯起眼眉、咧开嘴角,朝著他走去。 “我真是…受宠若惊啊,小顾你怎么等在这里?”萧梦客隨口问道。 顾浣尘正想说什么,白青渊也出现了,抬起手臂向两人打招呼,身后还跟著时熙,她的神態有些迷茫和无奈。 “真巧啊,你们也来了!”萧梦客看了看白青渊,也回了个招呼。 难道顾浣尘的怀疑是对的,这人……有点控制欲过强,喜欢监视別人么? “此言差矣,大祭酒说了我们的任务要保持一起行动嘛!顾士子想在此地等你回来,我和时熙就顺势在集市閒逛了。” 白青渊用了大祭酒的话来背书,这倒算是有理有据了。 萧梦客没到顾浣尘那种怀疑的程度,所以不愿意跳跃太多。暂时没有证据表明白青渊有问题,而且,他也缺乏另外的动机。毕竟,亲身在此的话,自己同样能確认他无甚异动,这不像是监视行动。 集市依然热闹。 晚风卷著街边烤奶酒的焦香掠过衣袂,身侧的经幡在暮色里猎猎轻晃。 檐角掛著的兽骨风铃叮铃作响,混著远处毡房传来的马头琴声,揉碎了西域特有的苍茫暮色。 晚霞落满街巷,牧人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暖黄的灯火渐次亮起,映著石板路上的人影。 “阿爷,阿爷,到了讲天神故事的时候啦!” 孩子们围绕著老人,想听传说。 几个扎著小辫的孩童围上前,拽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牧人的衣角,眼中满是期待。老牧人笑著坐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敲了敲手中的牧鞭,缓缓开口,讲起了天神化身侠客,歷经数次转世,於西域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拯救苍生的故事,声音苍老却有力,绕著街巷,飘向远方。 第二天,新的任务要开始了。 顾浣尘和白青渊按照卢越的剧本行动,很快侠客转世的传说在民间流传,炬的名声受到不小打击。 卢越安排人宣扬这是草原少主受到祖先认可而出现的神跡,受到巴希尔欣赏。 第二十七章 开幕之日 萧梦客先前就打听过,按照往届惯例,勇士之爭开始的时候,参赛者需要提前一天抵达出发点做准备。 然而,本届却修改了这一古老的规矩。巴希尔主持第一届英雄大会,就要举行大规模的开幕仪式。 不过,这样的举动也是可以理解的。巴希尔需要立威,需要在眾人心中树立起他是领袖的这一理念。 他的实力已经占据了优势,但毕竟,他还太年轻了。不说本就有所疏离的苍狼、天鹰二部,即使是骏马部族之內,元老们对他也颇有微词。 连外人都听说了元老批评巴希尔独断专行,不尊前辈,说明这一矛盾是较为激烈的。 当然,巴希尔在此等情势下,依旧稳定局面,顺利举行了英雄大会,便是他的能力所在了。 勇士之爭本就是最被看重的环节,一些参赛者甚至跳了前面的小竞赛,专门挑在这一阶段到来。但这次仍有些不同,可能与神庙秘境出现问题有关,巴希尔那边直接取消或延后了所有小环节,將勇士之爭置於中心。 萧梦客从繁多思绪中抽离,他望著晨曦映照的和曲古城区,不禁感嘆真是別具一番独特风景。 古城的外墙虽是沙石的金黄色,却涂抹了许多色彩鲜艷的顏料,楼宇之间掛有映著草原传统纹样的丝绸,充满了异域风情,时刻提醒著这是与东域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里的日出尤为壮观,地平线之上浓墨重彩,几近燃烧,光芒穿行在金色的小楼间,使得整座城都熠熠生辉。 而迎著晨光,萧梦客將赶赴沙漠边缘,那里是开幕仪式的会场。 他估计眾人还在休息,便没有多说什么,稍微带些东西,就出发向楼下走去。 “哥哥……” 萧梦客一愣,小顾这是又给自己送行了。虽然他没有亲生妹妹,不知一般来说兄妹之间是什么样的,但她近来显然过於热情了,倒是有点像…… 他扫去脑海中多余的思绪。也许过去的记忆还是对她產生了影响吧,但自己没法作出回应,而且,说不定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没有没有,你別多想,我只是也对勇士之爭的开幕式很感兴趣,但没有时间参与……我还有任务。”女孩急促地解释道。 “呃,我没多想什么啊。不过別对错过开幕式有什么遗憾,巴希尔醉翁之意不在酒,仪式本身不会多有意思的。若有什么情报,我定然会和大家说。” 萧梦客说这话时,顺著女孩目光看去,白青渊房间的帷帘敞开了一条缝。 有意思。他清楚寻常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白青渊监视自己,但在顾浣尘这种先入为主的態度之下,他反而觉得可能是她想多了。 再说了,白青渊就算是有控制欲太强的问题,似乎对自己也无甚影响。 因为他暗中调察过了,白青渊似乎並未和已知的可能敌人有任何联繫。 所以,他打哈哈把这个话题过了,隨后便与顾浣尘告別。 …… 开幕式开始前,萧梦客打量著参与者。 实际上,英雄大会的参与者还是以草原三大部族的青年为主,其他国家和势力的参与者只能算得上一小半。 达鐸到来,见到萧梦客就衝动地攻击,被巴希尔拦下並说明赛场外不得私斗。 达鐸不认识他,自是不听,甚至出言要进行挑战。 巴希尔笑了笑,他本就要展现自己的控制大局的能力,这真是送上来的机会。於是,他应战了。 两人到达不远处的擂台之上。草原的擂台与楚王朝很不同,更像是一片划出来的领域,其中仍是自然地形。 达鐸用引以为傲的剑术对敌。 巴希尔隨意选了把马刀。 万剑虚影出现,將巴希尔完全包围。 他见此情形,只是微微一笑。 隨即挥刀,朝著达鐸劈去。 金铁交鸣,以一敌万,却丝毫不落下风。 “如此稳定的气息,扎实的武艺……难道你是……!” 达鐸在战斗中,才发现此人竟是巴希尔。 巴希尔专注於战斗中,並未多解释什么。 达鐸瞟了眼笑容戏謔的萧梦客,不禁怒火中烧。 但心底隨即涌现的却是恐惧。 难道自己要输给巴希尔了,那自己声誉岂不是彻底完了?! 一直被相提並论,却发觉对方远超自己…… 巴希尔逐渐占据上风,数回合后,轻鬆击败了达鐸,並宣布取消他的参赛资格。 达鐸二受打击,但他还是不服气。 自己只是输给了巴希尔,狡猾的萧梦客又逃过一次,简直是懦夫,不敢直面自己! 但他输了就是输了,而且因为逞能受了內伤,只得暂时回北地联盟修养,这勇士之爭也是参与不了了。 巴希尔的速战速决引起了眾人的惊嘆。不少势力看著这一切陷入深思。 但对於开幕式来说,这只是小插曲罢了。 结束之后,才是重头戏。 第二十八章 喧囂之下的暗流 萧梦客当然乐於在这种情况下拱火,但没猜到事情会以此为终结。 按小说话本里寻常的情节,达鐸应该会是个长期反派,勇士之爭中与自己处处对著干才是,怎么就这样被淘汰了? 他不禁摇头,心中暗嘆:达鐸道友,在下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希望借你磨礪一下自身的,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轻易就被齐名的巴希尔击败了,真是令在下失望啊。 而巴希尔嘛,萧梦客微微眯了眯眼,確实配得上盛誉,但他自信到同龄之时,能够超越这位草原少主。 不过此人出色之处绝非限於修为之上,能如此年轻便掌握重权,並在诸多威胁之下保持稳固,才是其堪称恐怖之处。 萧梦客望向黄沙漫捲处,仿若一道金色纱幕遮住了来客们,使其显得朦朦朧朧。 但从巨大的声响来看,还是可以感到队伍可称得上浩浩汤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飘动的黑色旗帜,其上的图腾尖牙利爪,尤为凶恶,正是草原上最富攻击性的苍狼部族。 高亢洪亮的嚎叫声传来,將那些並未留意来者的观眾中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只见一头有著许多疤痕的巨狼仰天长啸,缓步朝此地走来。 狼背之上,一位少女手执长矛,昂首屹立,威风凛凛,举止颇为囂张。 是塔娜,萧梦客不是第一次见了,自是立即认了出来。 此女野性未驯,行事与常人不同,依照本能,很是凶悍,每次见到她,都是在与某人发生衝突。 跟隨其后的苍狼部勇士皆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並排走著,相当有气势,逼得路人都后退数步,自觉为他们空出道路。 巴希尔轻轻頷首致意了一下,甚至没有多说什么,看来即使是他也不会尝试与塔娜交流,更不必用礼仪接待,这只会惹怒这位狼女。 隨后,是盘桓於空中的黑鹰。 它们属於天鹰派,这些人低调些。 漠野连荒草,长风捲地来。远天与平芜交叠成苍黄,流云低悬,漫捲著沙砾掠过无际草甸,衰草伏偃如浪,间或有几株红柳疏疏立著,枝椏遒劲刺向苍穹。沙丘连绵如臥兽,沙纹被风雕出细密纹路,日色斜斜铺洒,沙粒泛著暖金,天地间静寂无声,唯有风声穿掠,衬得这漠原更辽远苍茫,心也隨这天地一併旷阔。 两部都是主战派,天鹰领袖的妻子法尔赞娜是炬的成员,她与苍狼领袖有染,后者愿意听从她的安排,而天鹰领袖完全知道甚至参与此事。天鹰想要取代巴希尔成为草原之主,但假意与巴希尔交好;苍狼则作为天鹰的刀,推行炬信仰、打击主和派和阻碍巴希尔。 萧梦客回程路上,遇到了顾浣尘等人。 极目处沙草相融,偶见孤雁掠空,翅尖剪碎流云。沙风裹著草腥,抚过灼烫沙砾,天地间只剩苍黄一色,寥廓得让人心头空茫,却又生起几分浩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顾在绿洲见到巴希尔时意识到时间不对。 …… 虽然手下劝阻,但巴希尔毫无畏惧地踏上勇士之爭的旅途,因为他已暗中做好准备,要钓出这些企图夺权的大鱼。 第二十九章 白青渊的谋划 在勇士之爭开始之前,眾人还是一如既往执行著日常的任务。 萧梦客继续训练,提升自己在沙漠中战斗的能力,而且他和西域咒师们取得了联繫,想要学习一些咒法。 顾浣尘一边陪著萧梦客练习,一边又要扮成男子,与白青渊一同在大祭酒的引导下执行任务,行侠仗义。 时熙则反覆寻找施行时间之法的感觉,自从上次输给顾浣尘后,她已经很久没法正常用出此术了。当然,她也会帮忙做些杂事。 而白青渊呢,在配合任务、扮演侠客之外,似乎並未做其他事情。他还是很喜欢留心他人动向,展现出异常的控制欲。 但反过来说,他一直关注著別人的举止,自己的这种监视行为也被其他人看在眼里,所以,他的行踪是与其他人捆绑的,並无异常。 真的如此吗?其他人可能不了解白青渊的真实身份和目標,顾浣尘可是亲眼见到、亲耳听闻过。 此人试图引动西域主战派参与北盟和楚地之间的战事,而距几人抵达和曲城已有多时,难道他仍按兵不动吗? 顾浣尘不相信他会如此。 当她將这一点设为前提再进行推演……如果,白青渊一直在暗中行动呢?那么,他这种“监视他人的控制欲”就显得很刻意了。 或者说,他的目標似乎就是让別人感到被监视著,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在场。 这样他就有了最好的掩护,不需要其他藉口,甚至能让他人主动远离。 在房间內思考的顾浣尘当机立断,她望了眼窗外,此时的和曲城笼罩在暮色的昏黄中,而居民区的灯光尚未亮起,蔓延的黑暗足以遮蔽大部分目光。 她清楚,这是极佳的时机,於是取出了先前向萧梦客討要的纸雀,操控它悄然挤出窗缝,朝著白青渊所在的房间飞去。 白青渊房间的帘子在无风之时仍轻轻飘动,似乎背后有人站著,观察著街上发生的一切。 而且,白青渊肆意將神识之力释放,凡是接近者,都会被其捕获。 將视觉与纸雀连接的顾浣尘微眯双眼,微感动摇,难道此人真的未曾离开,始终留於此地? 可惜,她並未习得屏蔽一切探查的法术,若真有这种东西,她何必刻意压制修为。 但她决定赌一把,她確信,白青渊在故弄玄虚,他並不在房间中。 和曲城里许多中年人酷爱饮酒,所以街上可见不少醉汉,但並未导致多少问题,一般人大多避之不及,醉汉们清楚城中管理严格,只要尚存一丝理智,就不会闹事。 不过,刻意引导下,矛盾很容易產生。 顾暗中破坏白的行动,搞清两部的谋划,放弃了挑拨他们之间关係。两部都是主战派,天鹰领袖的妻子法尔赞娜是炬的成员,她与苍狼领袖有染,后者愿意听从她的安排,而天鹰领袖完全知道甚至参与此事。天鹰想要取代巴希尔成为草原之主,但假意与巴希尔交好;苍狼则作为天鹰的刀,推行炬信仰、打击主和派和阻碍巴希尔。白的行动多次失败反而导致巴希尔疏远了主战派。白在表演中逐渐入戏,混淆了顾和她的人设,且在救助民眾中对发动战爭產生自我质疑。 第三十章 启程,混战 勇士之爭的前夜,金帐之內仍是灯火通明。巴希尔细细观摩著路线图,在笔记上不断书写。 白猫没有化为人身,躡手躡脚从帘缝中钻出,它没有往日的慵懒,反而显出几分认真。 巴希尔留意到他的到来,但继续聚精会神於地图之上,没有表示什么。 或者说,他猜到了白猫要提醒何事。 烟尘腾起,白猫化形为儒雅少年,他轻摇摺扇,眉头紧锁,显得有些忧虑: “你真的决定亲身参与此事?何必如此呢,风险太大了!若是说引蛇出洞,藉助替身有何不可呢?” 巴希尔不为所动,继续执笔记录。 白猫继续劝说道:“勇士之爭的规则,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有很长一段是无人区,是全然无序之地。在那里发生的杀戮能够彻底不留任何踪跡……” “呵,你认为我会输吗?而且,我並不是孤身一人。”巴希尔神情淡然自若,像是在说什么轻鬆之事。 “当然,所有人都清楚你的强大。”白猫既慍恼又担忧,“可是,你真的相信那些『自己人』吗?你宽厚对待属下是好事,但也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恐怕安插了不少谍子。” 巴希尔摆摆手,不愿再多话:“没必要如此忧心忡忡,我在暗中做好了准备,要钓出这些別有所图的大鱼。” …… 勇士之爭开始了,萧梦客本以为有什么仪式,但各地修士们只是在锣鼓敲响的一刻,便向茫茫大漠深处奔去。 巴希尔一马当先,为眾人开闢道路。 “奇怪,他这么快赶入无人区要干什么?他这么有信心么?”苍狼部一修士问道。 “没事,族中已有准备,足够给他个下马威!” 塔娜没有多话,吩咐手下跟上。 刚进入无人区,巴希尔便遇到苍狼部的截杀。 苍狼部此次派来的皆是部族里驍勇善战的勇士,个个手持弯刀,在必经的山口设下埋伏。 他们见巴希尔孤身前来,眼中儘是凶狠,二话不说便挥刀围攻而上。 巴希尔早有准备,见对方来势汹汹,不退反进,玄铁长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寒芒乍现,竟带著雷霆之势。 他脚步沉稳,身法灵动,避开数柄弯刀的夹击,长刀一扫,便將两名苍狼部勇士的兵器挑飞,紧接著刀尖戳出,精准击中对方手腕,让其瞬间失去战斗力。 苍狼部的勇士们虽悍勇,却多是蛮力相搏,哪里抵得过巴希尔多年练就的精湛武艺与精准算计,他看似隨意的一招一式,皆掐准对方破绽,或挡或攻,行云流水。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山口处已是一片狼藉,苍狼部的勇士们非伤即退,个个瘫坐在地,望著巴希尔的目光转为深深的忌惮,再无半分敢上前挑衅的勇气。 巴希尔收刀佇立,衣袂微扬,身上未沾半分尘土,他瞥了眼地上的眾人,声音冷冽:“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耍这些手段,没用。” 苍狼部的人连滚带爬地离去,巴希尔望著他们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闪。 这只是开始,那些藏在暗处的大鱼,终会一个个浮出水面,而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定要让这些企图夺权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抬手拍了拍刀杆,再度迈步向前,虽然这只是一个开始,但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亦无所畏惧。 “终於,终於可以杀他了!”远处丘陵之上的塔娜看到此情此景,无比兴奋。 她撕咬一块生肉,鲜血溅满脸庞。 …… 其余修士们,在进入无人区的瞬间,也卸下偽装,大打出手,一场混战开始了。 第三十一章 塔娜之威 萧梦客清楚草原上各方势力会打怎样的算盘,所以始终保持在队伍后方,静观其变。 然而,苍狼部比他想像得更激进一些,竟让派兵提前埋伏在参赛者必经之地。 “这群人真是疯了,他们就不考虑以后的外交问题吗?!”一个外国参赛者怒吼道。 萧梦客却是摇摇头,他清楚只要眾人葬身此处,一切问题都可以甩给巴希尔,到时候他们反而成了平乱功臣。 林德不知不觉间也站到他的身侧,两人相视一眼,確认对方怀著同样的想法。 这种时候,抱怨是毫无作用的,能做的惟有在这里突围! 但萧梦客望向远方,仍是感到疑惑,只是这疑问关乎巴希尔。 此人虽然带著一股骄傲之气,但並不愚蠢……难道他以身犯险,是真的有信心將对方一网打尽? …… 漠风卷沙,刮过风蚀地貌的残柱断崖,赭黄沙地满目荒寂。 巴希尔立在风蚀柱前,骏马部族的兽皮甲裹著雄壮身躯,玄铁大刀斜拄沙面,刀身沉厚,压出浅浅沙坑。 他目扫四周,清楚苍狼部欲图夺权,必然派出对等的修士,先前的不过是开胃菜,重头戏还未到来。 而他们能派出的人,无非是…… 风沙骤烈,一道黑影从风蚀崖后窜出,塔娜落地无声,手中长鞭缠於腕间,鞭梢铁刺泛著冷光。 她是狼养的狼女,眉眼间儘是野性凶悍,甫一现身,长鞭便带著【风捲残云】之法抽来,鞭梢卷著沙砾,直逼巴希尔面门。 巴希尔腕抖刀横,“鐺”的一声磕开长鞭,刀风震散周遭沙雾。 “苍狼部果然派你前来,真是可悲。”他声沉如鼓,盖过漠风。 塔娜不答,只低嚎一声,身形如狼窜跃,长鞭舞得密不透风,风法裹著鞭身,抽在沙地上裂出数道浅沟,铁刺擦过巴希尔甲冑,刮出刺耳声响。 她动作无章法,却招招奔要害,这是狼窟里廝杀练就的狠劲,长鞭忽缠忽抽,逼得巴希尔连连移步。 巴希尔肩头不慎被鞭梢扫中,铁刺划破皮肉,血珠渗在兽皮甲上,转瞬被风沙吹乾。 他沉喝一声,脚掌猛踏沙地,【聚沙成土】之术迸发,数道土刺从沙中破土而出,直逼塔娜下盘。 塔娜足尖点刺跃开,身形稍滯,巴希尔抓住空隙,大刀竖劈而下,土气凝作盾挡在身前,同时刀风扫向塔娜腰侧。 塔娜旋身避过,长鞭反手缠向刀身,想借力拽开大刀,却不料巴希尔力道雄浑,手腕猛沉,刀身压得长鞭陷进沙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塔娜见状,松鞭旋身,指尖凝风刃射向巴希尔面门,自己则俯身抄起长鞭另一头,再次抽向他膝弯。 巴希尔侧身躲风刃,大刀横挡,鞭梢铁刺撞在刀身,火星四溅。 他借著相撞的力道,身形前冲,大刀直劈塔娜身前,灵力铺展开来,压制住她周身的旋风。 塔娜只觉掌心发沉,风法难聚,长鞭舞得慢了半分。 巴希尔抓住这一瞬,左手探出,铁钳般扣住塔娜握鞭的手腕,右手大刀抵住她脖颈,刀身寒意刺骨。 塔娜拼命挣扎,手腕却纹丝不动,长鞭坠地,周身风法彻底消散,眼底的野性化作不甘。 大风依旧喧囂,巴希尔稳稳扣住塔娜,长刀未动,已是彻底占据主动。 塔娜竟拋弃长鞭,猛然张口,彻底放弃了人类的战法,向巴希尔咬去。 第三十二章 炸桥 “巴希尔竟然没杀了塔娜吗?”萧梦客见到那倒在地上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少女,有点想上前补刀,但考虑到此人在苍狼部地位非凡,便不愿横生枝节。 他看了一眼,就继续向前走去,而远处有几人已然向她围去,应是要找她寻仇。 “这仅是第一天,竞爭便如此激烈了么?”萧梦客看著远处被落日映照的地平线,不禁感慨道。 而且麻烦的是,勇士之爭的线路是相当固定的。这並不源於举办者的刻意规定,而是除了这条路线外的其他地方根本无法通行。 沙漠之中缺乏物资,容易迷失,被风捲走,陷入流沙……但这只是最简单的问题。 最具有杀机的是幻象,这不是普通人因为疲劳或失温等导致的幻觉,而是与“诅咒”有关。 在京城閒聊时,噶第儿曾说过,西域人本不擅长咒法,是因为莫名蔓延的诅咒,被旅者传扬,才將各地咒师吸引至此。 但到底是什么诅咒,就连西域本地人也没法说清。 除了寥寥几个譁眾取宠者,绝大部分西域人都没遇到诅咒。 所以,有传言说这片“鬼漠”之中存在诅咒,但无人可以验证,毕竟只有勇士之爭时,这条路才会开启,而平日试图偷穿者或不走寻常路的参赛者都失踪了,大概率是落了个死无全尸的结局。 也就是说,不仅寻常人会遇险,修士同样难以倖免。没错,是否存在诅咒尚未定论,但反而带来一种更深的、未知的恐惧。 他们到底为何消失无踪? 不论如何,这届参赛者之间战斗虽然激烈,但没人敢突发奇想,走其他路线避开大部队。 此刻,混战后余留的参赛者们,身上或多或少有些伤痕,各自之间保持警惕、拉开距离,但看上去仍算是在同一队伍中。 和积极参与各种衝突的林德不同,萧梦客始终压低存在感,观察局势。 他思考著,若是苍狼天鹰两部要夺权,他们的奇兵在何处? 苍狼一部的莽撞袭击,確实伤到了不少参赛者,但巴希尔应对起来游刃有余,还將他们的主力塔娜击败了。 天鹰部素来谋虑更深,他们应该会採取更多暗算手段。 萧梦客望了望,从记忆和当前景象判断,估计此次勇士之爭分为了三阵。 …… 第二天,天鹰部买通了外国修士,让他们偷袭巴希尔。 他们不像苍狼部那样正面出击,而是对巴希尔保持善意,甚至与他共同对抗过苍狼修士,待他放鬆警惕再突然暴起围杀。 可惜,巴希尔从未简单轻信过他们,他不用自己出手,做好准备的手下们立刻反制,战局霎时逆转。 这几名外国修士被逼至绝境后悍然自爆,剧烈的气浪瞬间席捲周遭。 巴希尔的几名手下躲闪不及,皆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兵器也被气浪震飞散落。 然而,这不是最紧要的。 爆炸的威力震裂了必经的桥樑,桥面断成数截坠入下方深涧,原本的通路彻底断绝。 眾人无奈,只得临时改道,绕走另一条崎嶇难行的路,需要爬几座丘陵,还可以遇到流沙地。 巴希尔素来体恤下属,见手下负伤、眾人又因绕路身心俱疲,当即下令不再赶路。 一行人辗转进入一片荒无人烟的雅丹石壁中,寻了处背风的凹地扎营休整。 有参赛者见此一喜,认为这样自己就能建立不少优势了。 巴希尔的手下暗中观察著其他人的神情。 但敌方也没那么愚蠢,他们几乎都整齐露出喜色,並不停步,继续向前。 真正的对抗,要到夜幕降临之后。 第三十三章 炬,夜战 “这一夜,註定不安寧啊。”萧梦客靠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处,心中暗嘆。 作为炼炁修士,他早已过了需要像凡人那般深眠的阶段。 前一夜倒是相安无事,萧梦客简单布置了个小阵稍稍休息了片刻。 想来多半是因为眾人刚大战一场,损耗不小,且要提防诅咒。加上苍狼部失败后,天鹰部要试探一番,这才维持了短暂平静。 他环视四周。月光下嶙峋的怪石蔓延出狰狞的阴影,仿佛无数恶鬼窥视著这群闯入者。风挤过蚀空的孔洞,发出悽厉的呜咽声。 今夜恐怕没法安寧度过了。 白日里桥樑被炸,路途受阻,第二阵营的修士们被迫停滯在这片石林中,逼仄复杂的环境很適合偷袭、暗杀。 萧梦客原本休息的地方堆起沙土,盖上外衣和毡毯,如果別人不凑近细看,会將此当作一个熟睡的人。 而他本人,早已施展了敛息术,使用了隱身符,躲在石壁上俯视著下方的一切。 不出所料,仅仅过了半个时辰,远处的黑暗中便传来了短促的叫声,又迅速归於死寂。 “开始了。” 萧梦客不想被捲入混战,既然这群人愿意在石林里互相残杀,那顺势离开是最好的解法。 萧梦客身形一晃,借著岩石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远处行去。 几个靠近此地修士看著“熟睡的萧梦客”,心中一喜,还真有蠢货不设防备! 然而,就在他们躡手躡脚接近这躺在地上的身影之时,忽然踩到了沙中的石块—— “轰!!!” 十数张爆炸符被引动,火光冲天,巨震横扫八方! 这下,暗杀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没过多久,石林中便充斥著金铁交鸣和电闪雷光…… 萧梦客在罗盘指引下不断前行,想著在黎明前到达整个队伍的第一阵营应该不困难。 然而,当他绕过一座状如巨大骷髏的土丘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处,传来细微怪异的声音。 萧梦客眯起眼,运转灵力匯聚双目。只见在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 “那是……”萧梦客一怔。 是炬组织。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 巴希尔的营地內,几名负责守夜的护卫正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 其中一名身材瘦削的青年站起身,似乎是要去解手。 他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將手伸进怀里,捏碎了一枚玉符。 那名青年走到营地边缘的阴影处,並未解手,而是迅速从袖中掏出一瓶无色无味的粉末,顺著风口轻轻一扬。 几乎在粉末扬起的瞬间,埋伏在外围的“炬”组织成员动了。 “动手!” 一声低喝在夜空中炸响。 数道暗红色的流光划破黑暗,直奔凹地中央的那顶主帐而去。 “敌袭——!” 巴希尔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喝声响起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刀芒便撕裂了营帐,带著霸道的威势横扫而出。 “轰!” 暗红流光与金色刀芒在半空中碰撞,激起的气浪將周围的岩石震得粉碎。 巴希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废墟之上,手持一柄长柄弯刀,面色凝重。他虽然挡下了一击,但刚才那一瞬的灵力运转明显出现了一丝滯涩。 “空气里有毒!屏住呼吸!”巴希尔大吼一声,提醒手下。 然而已经晚了。 那些护卫们反应迟钝,瞬间便被冲入营地的杀手收割了性命。 “巴希尔殿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鐺!鐺!鐺!” 这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在场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著,一道身影从数十丈高的石崖上一跃而下,如同一颗陨石般重重砸入战圈之中。 “轰隆!” 大地剧烈颤抖,烟尘四起。 处於包围圈一侧的两名修士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大的衝击力震得倒飞而出,口吐鲜血。 “林德?” 林德將斩马刀往地上一顿,地面顿时裂开。 “上!” 首领察觉到局势有变,不再废话,所有杀手全力爆发。 就在双方即將碰撞的剎那,几道细微的破空声突然从黑暗中袭来。 “嗖!嗖!嗖!” 几张闪烁著雷光的符籙精准射向杀手。 “爆!” 远处阴影中,萧梦客並指如剑,低喝一声。 “轰!” “谁?!”首领大惊。 “好机会!”林德和巴希尔虽不知是谁相助,但都是身经百战的强者,怎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第三十四章 演戏 正午的日光炙烤著沙海,就连空气都扭曲了几分。 就在炬组织杀手即將合围巴希尔的剎那,一道凛冽剑气从巨石之后爆发,如同平地惊雷,直接震开了数人。 萧梦客不再蛰伏,仗剑出现。 “哦?”巴希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豪迈大笑,“多谢萧兄援手!” 那些炬组织的杀手,见久攻不下,加上烈日当空,周围的环境越发不利於拖长战事,领头者周身散发黑雾。 转瞬间,这些刺客的身影融化在热浪与黄沙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 危机暂解,巴希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与汗水,热情地向萧梦客发出邀请:“这片沙域凶险莫测,萧兄身手不凡,不如与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萧梦客收剑入鞘,微微頷首,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巴希尔身后的隨从们。 那几人多少受了些伤,他们的脸上除了警惕,似乎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疑惑,仿佛萧梦客的出现是一种打扰。 队伍重新整顿前行。 路上,巴希尔显得颇为健谈,毫无西域首领的架子。 他指著林德,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相信萧兄很疑惑为何林德会来帮我吧?哈哈,其实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当年父汗骤逝,部族动盪,我被迫背井离乡流亡。那是我最落魄的时候,路遇林德,和他打了一架。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从那以后,我们便按著侠客的神话,在草原和沙漠中闯荡了一段时间。” 林德闻言,只是笑了笑,眼中似乎也有怀念。 萧梦客听著这段兄弟情义,心中的违和感却愈发强烈。 他利用队伍停歇饮马的间隙,藉故查看地形,將巴希尔引至一处僻静的沙丘背阴处。 “巴希尔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萧梦客压低声音,目光锐利,“你那位生死之交,似乎並不希望你活著走出这片沙漠。” 巴希尔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忽然轻嘆一声:“萧兄真是敏锐。” 萧梦客直言不讳:“我在路上,偶然看到他与炬组织有勾结。” 出乎意料的是,巴希尔並没有表现出愤怒或震惊。 他转过头,看著远处正在给马匹餵水的林德:“我知道。” 萧梦客一怔:“你知道?” “我们要演一场戏。”巴希尔暗中传音,语气冷了几分,“这里的水太浑了,想要把潜藏在暗处的钉子连根拔起,就必须用足够诱人的饵。只有这样,幕后之人才会彻底现身。” “不久后,他们会再动手。”他沉声道,“萧兄,这齣戏的高潮要来了,还得劳烦你陪我演到底。” …… 入夜,沙漠的气温骤降,寒风裹挟著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月光惨白,將连绵的沙丘照得如同起伏的白骨。 杀机降临。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炬”组织倾巢而出,数十道黑影如饿狼般扑向营地。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半空中那道踏风而来的身影——一名身著鹰羽战袍的女子,手持双鉤,周身灵气激盪,赫然是炼炁中期的顶尖高手。 “法尔赞娜!”巴希尔怒吼一声,长刀出鞘,格挡住从天而降的一击,“天鹰部竟然与这些人勾结?” 法尔赞娜沉默不言,只是冷笑。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这次出现的敌人全是精锐,是数名炼炁中期修士。 萧梦客与巴希尔背靠背,剑气与刀光交织成网,但在对方不要命的围攻下,依然险象环生。 “就是现在!” 就在两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直游离在战圈边缘的林德突然暴起。 他面目狰狞,手中的灵力狠狠打向巴希尔的后心! “怎么会?!”巴希尔怒目圆睁,仿佛猝不及防,拼死扭身避开要害,却还是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萧梦客与巴希尔陷入劣势,向后退去。 法尔赞娜见此情形却是冷笑。 他们刚走几步,脚下的沙地瞬间塌陷,化作一个巨大的流沙漩涡。 两人身形不稳,在敌人的围攻与脚下的吸力双重夹击下,终於支撑不住,双双坠入那吞噬一切的流沙之中。 “结束了。”林德站在流沙边缘,冷漠地看著两人消失的地方,隨后恭敬地向空中的法尔赞娜行礼。 …… 数里之外的一座高耸沙丘上。 两道人影借著夜色悄然而至。顾浣尘看著远处那场激战的余波,神色焦急,正欲衝上前去,却被身旁的白青渊一把拦住。 “急什么?”白青渊语气慢条斯理,“找好时机才能成功。” 顾浣尘瞪了他一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著战局变化。 直到看见萧梦客与巴希尔力竭战败,被林德偷袭坠入流沙,顾浣尘惊呼一声,白青渊的嘴角才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看来胜负已分,这也太容易了些。”白青渊心中暗道。 但他眼中的笑意很快凝固。作为同样心思深沉之辈,他太了解萧梦客了。那个在京城搅动风云的傢伙,真的会这么轻易地死在一个叛徒手里? “一切似乎……太顺利了。” 白青渊眯起细长的眼睛,盯著那处渐渐平息的流沙漩涡,手中的摺扇停了下来。他本该高兴萧梦客的狼狈,但直觉告诉他,这流沙之下,或许藏著更大的图谋。 第三十五章 各怀鬼胎 远处高耸的石壁之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身影。 原来是牧民、商贾和绿洲居民,他们怎么来到了此处? “什么!巴希尔大人被他们害了!” “那不是……炬的人吗?这群恶徒终於露出真面目了!” “杀人偿命!你们会受到天神惩罚的!” 怒吼声此起彼伏,如惊涛骇浪般,狠狠拍向法尔赞娜和炬组织成员。 这些人是听说了有个能观看勇士之爭的好位置,才偷偷来到此地的,没想到亲眼见到了炬组织逼死巴希尔的场景。 …… 顾浣尘在开幕式结束,见到巴希尔时,就意识到不对劲之处。 他们回程路上遇到了风沙,巴希尔的马却没受影响。 这让她回想初见时,巴希尔到达和曲的速度也更快。 她便猜测这沙海之下定有不为人知的暗道。 结合黄金城与神庙的方位,她推测流沙地就是暗道入口所在。 所以她在执行任务期间暗中散布消息,说此地能很好观看勇士之爭。 对於这一关键项目,许多民眾本就是很好奇的,自然有胆大者愿意来看一看。 毕竟,附近高起的石壁走著反而较为安全, 面对群情激奋的民眾,法尔赞娜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冷笑不止。 只要把目击者都杀死,事情不就能解决了么? “全杀了。一个不留。” 她语气温柔,內容却令人胆寒。 一部分炬组织修士瞬间调转锋芒,身上黑雾暴涨。 剎那间,血肉横飞,惨叫声连绵不绝。 那些普通的牧民哪里是修士的对手?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白青渊一改刚才懒惰的態度,突然满脸悲愤,义正言辞地喊道:“这群恶徒趁乱而来,杀我友人,屠戮民眾,这口气怎么能忍!我要与你们决一死战!” 他目光却锁定在那处还未完全平復的流沙漩涡上,暗想:既然那两人敢跳下去,说明下面定有什么秘密的场所……必须赌一把! 话音未落,白青渊没有上前抵抗炬的修士,反而倒退数步,踏入了流沙区域。 顾浣尘更早就往那儿奔去, 剧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四周是令人窒息的沙尘。 白青渊剧烈地咳嗽著,狼狈地爬起身,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座深埋地底的宏伟宫殿。 巨大的穹顶之上镶嵌著无数发光的萤石,宛如地底的星空。而在他们面前,矗立著两扇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门,门上雕刻著西域古老的神话图腾——巨蛇缠绕著太阳,诡异而庄严。 而在那巨门之前,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抱臂而立,似乎已经等待多时。 “我看到你们到来了。”巴希尔笑了笑。 白青渊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你们这一出苦肉计演得逼真,连我也差点被你骗了。炬组织大开杀戒,民眾遭殃了啊……” “民眾?”巴希尔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上面……” “『炬』正在屠杀目击者。”顾浣尘语气沉痛,“是为了掩盖你们『死』在这里的真相。”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地宫中响起,打断了四人的交谈。 萧梦客猛然回头,只见那通往地面的流沙通道口,竟缓缓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鹰羽战袍,双鉤在手,正是法尔赞娜。而在她身后,还跟著四名气息阴沉的黑衣死士。 法尔赞娜根本没有上前的意思,她猛地將手中一枚赤红色的晶体掷向头顶的通道口,同时身形暴退至角落的一处石柱后。 “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地底迴荡,震耳欲聋。 那原本用来输送空气与通行的流沙通道,在爆炸的衝击下瞬间崩塌。数以万吨计的黄沙混杂著巨石倾泻而下,將唯一的出口彻底封死。 尘烟瀰漫中,地宫的大门虽然未损,但整个空间似乎都震颤了几下。 “这里的机关设计十分精妙,一旦入口被毁,通风口也会隨之关闭。”法尔赞娜的声音隔著漫天尘土传来,显得有些縹緲而恶毒,“巴希尔,你守著这破地方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吧?” 巴希尔面如土色,咬牙切齿道:“这里会变成一个完全密封的棺材。不出一个时辰,空气耗尽,我们都会被活活闷死!” “我不急著杀你们。”法尔赞娜眼神戏謔地看著被困住四人,“在这地下一同慢慢窒息,看著希望一点点流逝,岂不是比直接杀了你们更有趣?” 第三十六章 王族旁支 地宫入口被封死后,沉闷的空气开始在每一寸空间里蔓延。 “麻烦了……”巴希尔苦笑著看向萧梦客等人,“我们发现这处遗蹟已有数年之久。这些年里,我们翻阅了无数古籍,请来过最顶尖的开锁匠,甚至尝试用法术毁坏,但这扇门仍是纹丝不动。” “既然是死地,那你为何要在进入这下面?”白青渊问道,他装作对当下情况毫无了解。 “原本这里有一条密道通往和曲城,但现在……”巴希尔指了指头顶,“入口崩塌引发了连锁反应,密道的这一部分已经被彻底压断了。唯一的路,就是这扇打不开的门。” “打不开?”顾浣尘缓步上前,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却泛著奇异的微光。 她没有看巴希尔,而是將视线锁定在巨门的图腾上。 “也许,我可以尝试一下。”顾浣尘轻声说道。 既然在神庙中起过作用,她猜这儿与灰色力量也有关。 她缓缓伸出纤细的手指,一股柔和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渗入青铜图腾之中。 “嗡——” 沉寂千年的地宫深处,骤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巨兽从沉睡中甦醒。 巴希尔睁大了眼睛:“我果然没猜错!” 只见青铜巨门上的锈跡被某种力量剥离,图腾亮起幽蓝的光芒。 两扇重达万钧的巨门,竟然缓缓向內开启,露出了一条幽深但宽阔的大道。 “走!”萧梦客当机立断,拉起还在发愣的时熙和顾浣尘便冲了进去。白青渊与巴希尔紧隨其后。 法尔赞娜看著缓缓开启的大门,眼中的戏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难道真与王族有关?” 眼看巨门在眾人进入后就要重新合拢,法尔赞娜並未慌乱追赶。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双鉤之上,隨后以鉤代笔,在虚空中极快地画出复杂的符咒。 “以血为祭,古灵开道!破!” 她一声厉喝,那猩红符咒如炮弹般轰在即將闭合的门缝之间。原本正在闭合的机关发出一阵刺耳的卡顿声,隨后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更高阶指令的强行干预,痛苦地颤抖著再次敞开。 法尔赞娜带著四名死士,如鬼魅般掠入其中。 …… 穿过甬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墓葬,而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工坊,或者说,是一座战爭基地。 巨大的齿轮咬合著链条,在不知名动力的驱动下缓缓旋转,发出沉闷的雷鸣声。无数精密的青铜管道纵横交错,输送著幽蓝色的液体。而在大殿的最中央,矗立著一座高塔般的机械装置,直通穹顶。 萧梦客抬头望去,瞳孔骤缩。 在那穹顶之上,镶嵌著一枚巨大的、半透明的晶体结构,无数复杂的金属臂將其固定,正缓缓吸取著地脉中的能量。这结构、这光泽,虽然比之前见过的要庞大数倍,但其核心原理与在那“黄金城”內见到的核心装置如出一辙! “墨夷图连不仅仅是统一草原的王者,他更是一位试图用机关术改造天地的狂想家。史书记载,他曾想建立一座『永动机』般的城市,让草原不再受风雪乾旱之苦。看来,这並非传说,而是真的!” “这就是先王墨夷图连的伟大之处!”巴希尔看著眼前的一切,热泪盈眶,直接跪倒在地,向著那座巨塔叩拜,“他爱民如子,即便离去,也留下了这等神跡护佑后人。可恨那『炬』组织,竟想染指此地!” “精彩,真是精彩的推断。” 身后传来了掌声。法尔赞娜带著死士不紧不慢地走来,在这空旷的工坊大殿中,两方人马再次形成了对峙之势。 “既然都知道了这是墨夷图连的杰作,那就更不能让你们活著出去了。”法尔赞娜眼神一冷,挥手道,“杀!” 四名黑衣死士瞬间暴起,他们身上黑雾繚绕,手中兵刃更是淬了剧毒,招招狠辣,直逼眾人要害。 “萧兄,这两个杂碎交给我!”白青渊摺扇一展,数枚透骨钉激射而出,与两名死士缠斗在一起。萧梦客则拔剑出鞘,剑光如虹,將另外两名死士逼得连连后退。 然而,法尔赞娜却並未出手,她的目標很明確——那个能开启大门的顾浣尘。 她身形如电,双鉤划破空气,带起悽厉的啸声,直取顾浣尘咽喉。 “小心!”萧梦客刚想回援,却被死士拼死缠住。 顾浣尘面色苍白,她並不擅长近身搏杀,但她的感知力此刻却敏锐到了极致。在这座墨夷图连建造的基地里,她仿佛能听到每一个齿轮的低语,能“看”到流淌在墙壁內的灵力迴路。 “坎位三,离位四,起!” 顾浣尘娇喝一声,手中法诀变换,猛地向身侧的一根石柱拍去。 那是整座大殿防御机关的一处节点。 “咔嚓!” 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裂开,数道锋利的精钢柵栏破土而出,如囚笼般罩向疾冲而来的法尔赞娜。同时,墙壁上的兽首转动,数十支弩箭带著破空之声激射而下,封死了她所有的进退路线。 这一手借力打力简直神来之笔,连白青渊都忍不住想要叫好。 然而,面对这必杀的机关陷阱,法尔赞娜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借用这里的机关来对付我?天真。” 她根本没有闪避,只是伸出左手,在那精钢柵栏即將触碰到她鼻尖的瞬间,手腕上的一枚古铜色鐲子亮起了一道晦涩的光芒。 “停。” 她轻吐一字。 令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势不可挡的机关,竟像是听话的猎犬见到了主人,在距离她分毫之处硬生生停了下来。弩箭悬停在半空,隨后无力地坠落;精钢柵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缓缓缩回了地下。 顾浣尘受到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可能切断我对机关的感应?除非你……” 除非她对这座基地的了解和控制权,远在仅凭直觉感应的顾浣尘之上。 法尔赞娜隨手拨开面前悬停的一支弩箭,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一般,一步步走向眾人。此时,萧梦客与白青渊也逼退了死士,护在了顾浣尘身前,神色凝重至极。 “墨夷图连当年建造此地,確实是为了避世。”法尔赞娜抚摸著身旁的一根青铜立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狂热与傲慢,“但他也不是独自一人。当年资助他、给予他庇护,甚至提供皇室秘图供他参考的,正是我们家族。” 她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停留在惊疑不定的巴希尔身上,红唇轻启,拋出了一句惊雷般的话语: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名法尔赞娜·利亚德。而利亚德家族,乃是如今西域萨迦王族的嫡系旁支,更是百年前『机关政变』后,唯一掌握著开启这些禁忌之地钥匙的血脉守护者!” “萨迦王族?!” 这话一出,连一向沉稳的萧梦客都微微变色。 如果法尔赞娜是萨迦王族的旁支,那她身为“炬”组织的高层,在城中製造混乱、刺杀巴希尔、甚至试图顛覆现在的秩序,就完全不是简单的恐怖行径了。 这不仅是外敌入侵,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王室內乱! “难怪……”顾浣尘擦去嘴角的血跡,声音虚弱却坚定,“难怪你的血能强行开启大门,难怪你能通过血脉指令压制这里的机关。这整座地下宫殿,根本就是你们家族留下的私產!” “没错。”法尔赞娜双鉤相击,发出清脆的鸣响,身后的黑雾开始与周围的机关灵力共鸣,气势节节攀升,“所以,在这座宫殿里,我就是神。而你们,不过是自投罗网的祭品罢了。” 第三十七章 绿洲计划 “迦萨王族为何要对我们有此等敌意?”巴希尔不解地问道。这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確一无所知。 草原上的游牧民对修史並不热心,许多过去之事是通过口口相传而保留下来。 墨夷图连与雅若的爱情故事眾人皆知,当时的草原诸部和迦萨古国应是盟友,而古国据说是毁於一场沙暴灾难中。 迦萨古国的遗址被埋藏於“无尽沙海”的深处,那是远比鬼漠危险之地,尝试进入者全部有去无回,连一个倖存者都没有。 “难道迦萨古国不是毁於一场天灾么?” 法尔赞娜笑得颤抖起来,满是讽刺的意味,尖锐的笑声在地宫中迴荡: “真是可笑至极的『天灾』,真是感人肺腑的『爱情』!墨夷图连编织谎言的本事,果然比他的刀剑还要锋利。他欺骗了整个草原,也欺骗了后世千年!” 她一步步逼近,身后的黑衣修士们隨之压上,但並未动手,仿佛也在等待著她说出真相。 “根本没有什么沙暴,也没有什么天谴。”法尔赞娜咬牙切齿,“迦萨古国,正是毁於你们那位伟大的英雄——墨夷图连之手!” “利亚德家族是当年唯一的倖存者,我们在地狱般的逃亡中苟延残喘,世世代代都在为了这一天做准备。”她的语气冷得,“我幼时便在族谱密卷中听说过这座地宫。这里藏著墨夷图连的秘密,也藏著当年的真相。若是將这里的证据公之於眾,我要看看,这片草原上的子民,是否还能坦然接受他们崇拜的雄主其实是一个卑鄙无耻的骗子!” 巴希尔脸色凝重,连脚步都踉蹌了一下,他一直以来的信仰在此刻被撼动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辩解,因为关於那段歷史,確实有太多模糊不清的空白。 但更关键的是,正如法尔赞娜所说,如果里面真的记载了对墨夷图连不利之事,维持诸部统一的根基將更为鬆动。值此人心向背的状况下,这毫无疑问会致使状况更加糟糕。 巴希尔沉默许久,还是下了决断:“真相究竟如何,打开內殿便能知晓……若真如你所言,我也会承担一切责任。” “那就由我来做吧。”顾浣尘神色平静,似乎並未被法尔赞娜的情绪所感染,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多了一分探究。 双方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暂时休战。萧梦客紧握剑柄,护在顾浣尘身侧,白青渊则时刻警惕著周围机关的变化。 眾人来到了一扇更为精致的银白色大门前。但这扇门上没有狰狞的兽首,也没有复杂的符文,只有一个简单的的凹槽。 顾浣尘走上前,那种熟悉的呼唤感再次涌上心头。她没有犹豫,將手掌贴合在凹槽之中。 这一回,没有轰鸣,也没有震动。 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银白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进去。”法尔赞娜示意道。 眾人缓慢进入而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 这里不像是一座宫殿,更像是一间巨大的书房或是实验室。 四周的墙壁上掛满了详尽的舆图,不仅仅是当年的草原,甚至包括了极西之地的地貌。大厅中央摆放著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旗。 而在最显眼的长桌上,堆满了早已泛黄的羊皮卷和散落的手札。 “这就是……真相?”巴希尔颤抖著手,拿起一份手札。那是用古老的草原通用语写成的,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是墨夷图连的亲笔!”巴希尔说道。 法尔赞娜冷笑一声,衝过去翻找著什么:“肯定有他屠城的计划,肯定有……” 然而,隨著眾人的阅读,大殿內的气氛却变得越来越古怪。 白青渊手中展著一卷设计图,眉头紧锁:“这似乎……是一项极其宏大的灵气输送工程。” “『绿洲计划』。”顾浣尘轻声念出了手中的一份笔记標题。 笔记的文字娟秀,与墨夷图连的子集截然不同,显然出自另一人之手——那是雅若公主的笔跡。 草原苦寒,部族间为爭夺水源与草场,年年征战,血流漂杵。图连心怀大悲悯,欲止干戈。吾迦萨国虽小,却幸得先祖庇佑,地脉中存有上古灵液。若以此灵液为源,辅以机关之术,將其输送至草原各处乾涸之地,便可造出千百个永不枯竭的绿洲…… “不可能!”法尔赞娜一把抢过那本笔记,死死盯著上面的文字,然而上面確实如此。 “这一段。”萧梦客指著另一份由墨夷图连书写的手札。 “雅若以此计相告,愿倾举国之力助我。然迦萨王族视灵气为私產,绝不外流,绝不可能允许。雅若为苍生计,决意盗取火种……吾心甚忧,若事败,恐怕凶多吉少……” “並没有侵略和屠杀迦萨古国的记载。”萧梦客看向法尔赞娜,目光锐利,“记载中显示,墨夷图连和雅若是在试图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想用迦萨贮存的灵气,让整个草原不再受风雪乾旱之苦,让人人都有活路。是你以小人之心揣度他们了。” “等等,这里还有东西。”顾浣尘走到了大殿的最深处,檯面上有许多散落得纸页,字跡变得很是混乱,模糊不清。 时间的跨度跳跃到了雅若死后。 “雅若走了……我必须完成她的遗愿。” “但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迦萨的灵气並非纯净的恩赐,在地脉深处隱藏著某种可怕的东西。” “隨著封印的鬆动,诅咒开始蔓延。那灰色的雾气……它能吞噬人的心智,扭曲生灵的血肉。” 顾浣尘的手指微微颤抖,这描述,与她体內的那股力量何其相似。 “我必须想办法压制它。绿洲计划必须终止,这座地宫不能成为输送灵气的管道,它必须成为一座牢笼。” “为了草原,为了不让雅若的牺牲白费,我也许必须把自己连同这诅咒一同埋葬……” 第三十八章 法尔赞娜之恨 “这就是你说的真相……墨夷图连並没有毁灭迦萨古国,反而,他和雅若始终为了阻止沙漠的扩张而奋斗。法尔赞娜,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利亚德家族所说的仇恨可能只是政治上的藉口……”巴希尔眉头微皱,朝对面劝说道。 法尔赞娜缓缓放下墨夷图连的笔记,抬起头,眼中却满是讥讽之意。 “仇恨?可惜你又误解了,少主大人,你太年轻了,不了解这个地方发生过的事情……呵呵,我早就与家族恩断义绝了。” 所有人听此都是一怔,因为她先前表现得像是要帮助家族为迦萨古国復仇一般,现在的態度却似乎来了个大反转,让人无法摸清她到底是何意。 “报仇,復国……从小到大,家族里所有人都发了疯似得念叨这些事,可是,迦萨古国在几百甚至上千年前就毁灭了,原本的绿洲被无尽沙海吞噬,能供放牧的草原都越来越小,谈何重建新的国家呢?” 巴希尔不解:“难道因为对局势判断不一样,你就与家族决裂?” “当然不是,那时的我哪会懂得这些事,只是盲目听从家族的命令,到了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其中的荒谬。我从小被当成联姻和探听情报的工具,也看透了家族打出的復仇旗號,只是为爭权夺利赋予正当性的藉口罢了。但可笑的是,他们四处依附,自以为暗中操控著局势,却不受任何人欢迎,越来越衰落……” 法尔赞娜说了一连串的话,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终於停嘴了。 巴希尔想起来自己確实对法尔赞娜的出身部族有些了解,他们如今融入了三大部族內,但仍保持著一定的身份认同,但掩去了利亚德之名。 但其实,就算承认古国家族之名也不会发生什么,因为草原上的人们早就把那些歷史当作传说了,甚至还有流淌著迦萨王族血脉的人,他们也不会觉得自己很特殊。 没想到,利亚德家族竟然在偷偷谋划復国之事,正如法尔赞娜所说,是有些滑稽了。但巴希尔並不清楚她到底遭遇了什么,自然也无法对她的话感同身受。 萧梦客却转头看向身侧的顾浣尘,她轻轻嘆了口气。將后代培养成爭权夺利的工具,她清楚这样的感受,法尔赞娜也许是遭受了更严酷的压迫,才会对家族充满恨意。 “所以,这些宏大又可笑的虚幻梦想,与我毫无关係,他们从来算不上我的家人……我唯一的目標,就是实现『炬』的计划。” “炬的计划?”萧梦客捕捉到她言辞中的关键点,“炬操控政局,掀起动乱,到底是要在草原上做什么?” 法尔赞娜忽然消去了神態上的戾气,嫵媚一笑:“很快你们就会知道,真正的救赎之法……哦,不对,恐怕你们看不见了!” 话音未落,站在她背后始终沉默的炬组织修士悍然暴起,丝毫不考虑此地资料是否会被破坏,密集的法术覆盖了整座內殿! 法尔赞娜可不是陪著几人说废话,他们暗中积蓄已久,只为了进行突袭。 不过,巴希尔、萧梦客等人也早已预料如此,有了提前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