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下等你》 第一章 石家庄的冬天,柏林生活区的空气里总是飘着股咽不下去的煤烟味。 我站在16号楼1单元101的门口,正弯腰把那双并不合脚的男士棉拖鞋换下来,整齐地摆回鞋架的最底层。 那是王叔的拖鞋。 屋里的暖气烧得太足了,混杂着炖肉的香气、瘫痪病人房间特有的中药味,还有王叔身上那股陈旧的烟草味,像一张粘稠的网,把我裹得密不透风。 “丫头,把这个带上。” 王叔(王国富)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我也很熟悉的不锈钢保温桶。他穿着那件领口磨毛的深蓝保安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却有力。 “叔,我不拿了。” 我下意识地拒绝,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我这二十多年来练就的乖顺,“晓宇今晚可能要视频,看见不好解释。” “拿着。” 王叔根本不听我的。他那只粗糙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把保温桶塞进我怀里,指尖顺势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那触感像砂纸,但我没躲。 “这是给你大娘炖的乌鸡,我不爱喝这玩意儿。你回去趁热喝,别还没爬到五楼就凉了。” 他看着我,眼神浑浊又深沉,像是要把我看穿,“你看你瘦的,都没人样了。” 没人样了。 我心里那根神经猛地跳了一下。 我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甜得发腻的笑——这是我作为前幼师的职业本能,也是我最好的面具。 “谢谢叔。那我明早七点下来,给大娘翻身。” “去吧。楼道灯坏了,慢点。”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那一瞬间,那股要把人融化的暖意被切断了。 我站在101门口漆黑的楼道里,怀里抱着那桶热得烫手的乌鸡汤。 门里是人间烟火,门外是数九寒天。 我抬头看了看昏暗的楼梯间。我家在501。 这五层楼的距离,是我每天必须跨越的鸿沟。 从一楼到五楼,我要从一个“保姆”、“干女儿”、“小狐狸”,变回那个住在精装修婚房里、等待丈夫回家的“贤惠妻子”。 我开始往上爬。 一楼是潮湿的泥土味,二楼是谁家炒辣椒的呛味,三楼有小孩在哭……这种老破小的生活气息让我觉得安全。 可是越往上走,空气越冷,越安静。 爬到五楼的时候,我有些喘。 501的大门紧闭着,指纹锁幽幽地泛着蓝光。 我按上拇指,“滴”的一声,门开了。 迎接我的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全屋定制的莫兰迪色柜体,还没散干净的甲醛味,冰冷的大理石地砖。这里像个样板间,唯独不像家。 我连灯都懒得开,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手机震动了。屏幕亮起,把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来电显示:老公(晓宇)。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由于爬楼而急促的呼吸,接通了视频。 “喂?老公呀~” 我的声音瞬间变得轻快、娇憨,甚至带点撒娇的鼻音。我觉得我真是个天才演员,奥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 “媳妇!干啥呢?屋里咋这么黑?” 晓宇的大脸怼在屏幕上,背景是乱糟糟的工地宿舍。他还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反光背心,嘴里嚼着泡面。 “刚回来,累嘛,懒得动。” 我随口撒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个保温桶温热的金属盖子。 “又去哪瞎跑了?柏林那边乱,你别老晚上出门。” 他抱怨了一句,但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他自己身上,“哎对了媳妇,跟你说个丧气事儿,项目延期了。下个月初我才能回去。妈的,烦死这破工地了。” 延期。 又是延期。 如果是三个月前,听到这话我可能会哭,会闹,会觉得天都要塌了。 但现在,我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一丝……庆幸? “没事呀,工作重要嘛。”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年轻却陌生的脸,温柔地说,“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老吃泡面,没营养。” “还是我媳妇最懂事!行了不说了,工头喊我,挂了啊!爱你!” 视频断了。 房间重新跌回黑暗。 “爱你。” 这两个字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无比滑稽。 我拧开保温桶,浓郁的鸡汤味扑面而来。我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烫得我想哭。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充满煤烟味的冬夜。 那天下午,我被幼儿园园长劝退了。理由是生源减少,而且我刚结婚,园长怕我马上怀孕休产假。 我不敢告诉晓宇,怕他觉得我没用,怕给他增加负担。 我不敢告诉晓宇。 他要是知道我失业了,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安慰,而是算计这几个月的房贷又要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那种无声的压力,比骂我更难受。 我在柏林小区的布告栏前站了很久。 那上面贴满了通下水道、修空调、办证的小广告,层层迭迭,像这座城市的牛皮癣。 风把一张崭新的红纸吹得哗啦啦响,就在最显眼的位置。 【招住家保姆】 照顾瘫痪老人,包吃住,薪资面议。要求:女性,身体健康,未婚。 落款是:16号楼1单元101,王先生。 我愣了一下。16号楼1单元,那不就是我这栋楼吗? 而且,为什么要特意强调“未婚”?通常找保姆,不都喜欢找结过婚生过娃、有经验的大姐吗? 鬼使神差地,我撕下了那个电话号码。 也许是因为那个“包吃住”诱惑了我——如果能住在那,我就不用每天守着那个冰冷的501了。至于“未婚”,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因为备孕,我并没有戴婚戒。 在柏林生活区这种有几千户人家的超级大盘里,像我这种刚嫁过来不久、平时又独来独往的新媳妇,就像一滴水汇进海里。别说楼下的大爷,就是对门的邻居,估计都以为这屋里还没住人。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101的房门。 第二章 门开了。 王老汉的身影出现在防盗门后。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保安制服,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不像普通的老头那样浑浊。 “你是……?”他上下打量着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您好,我是来应聘的。”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巧大方,拿出了那张撕下来的红纸条,“我叫李雅威,就住在咱们小区。” 王老汉的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是犹豫。 “丫头,你走错门了吧?我这找的是伺候人的保姆,要端屎端尿的。” 他摆了摆手,似乎想关门,“我看你这样子,细皮嫩肉的,也就二十来岁吧?这活儿你干不了。” “叔,您别急着赶我走。” 我急忙撑住门框,脑子转得飞快,“我以前是幼师,最有耐心了。我不怕脏不怕累,而且……我现在急需一份工作。” 我说“急需”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份窘迫不是装的。 王老汉顿了一下,似乎被我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打动了。他松开了门把手:“行,那你进来看看吧。丑话说前头,这活儿可不轻省。” 屋里出乎意料的整洁,虽然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款,但擦得锃亮。 他带我走进次卧,瘫痪的大娘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但没有那种令人掩鼻的恶臭。看得出,他把老伴照顾得很好。 “我老伴儿瘫了有些年头了。”王老汉叹了口气,眼神在看向床铺时柔和了一瞬,“我要上班,还要顾着家里,实在忙不过来。你需要给她翻身、喂饭、擦洗,还得做一日三餐。” “我可以的。”我走到床边,熟练地帮大娘掖了掖被角——这动作我在幼儿园午休时做了无数遍,“我有力气,也会做饭。” 王老汉一直在旁边观察我。看到我毫不嫌弃地触碰病人,他眼里的戒备消散了不少。 “手脚倒是挺利索。” 他点了点头,走到客厅给我倒了杯水,然后突然转过身,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有个条件,招聘上写的,你看见了吧?”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必须是未婚。”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这个条件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为什么? 是因为怕结了婚的女人顾家,不能全心全意照顾老人?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但我没有问。 那一刻,我脑海里闪过刘晓宇出差时冷淡的脸,闪过那个冷冰冰的婚房。 我想逃离那个“刘晓宇妻子”的身份,哪怕只是白天,哪怕只是在这个楼下的房间里。 于是,我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没问题,叔。” 我撒谎了,而且撒得无比顺畅,甚至感到一种隐秘的报复快感,“我还没有结婚,单身一个人。” 听到我说“没结婚”,王老汉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那就好。没结婚好,没结婚……事儿少,清净。”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似乎是在说给那个瘫痪的老伴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既然符合要求,那咱们就谈谈具体的。这活儿得住家。” 王老汉指了指次卧,“家里就我和老伴儿,她晚上有时候闹腾,或者我有点什么急事,家里离不开人。你能接受长期住这儿吗?” “住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住这儿当然好,能躲开那个冷冰冰的家。可是……万一呢? 万一刘晓宇那个只会工作的木头脑袋突然开窍,想给我个“惊喜”提前回家呢?万一他半夜查岗打家里座机呢?虽然他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但我不能冒这个险。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留一扇随时能逃回“刘太太”身份的门。 我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咬了咬嘴唇,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角——这是我想要以此谈判时的惯用伎俩。 “叔,住这儿……倒是没问题。但是我有个难处。” 我抬起头,眼神诚恳又带着点可怜,“我就住咱们小区,房子刚租下来没多久,房租交了一年的,押金也不退。我要是彻底搬过来,那边空着太浪费了,而且我还有好多私人物品搬过来也不方便……” 我撒了个半真半假的谎。501的确是我住的地方,只不过那不是租的,是婚房。 王老汉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他要的是一个全天候的影子,而不是一个还要顾着另一个窝的过客。 “那你的意思是?” 他手里转着核桃,语气冷了几分,“丫头,我这可是找全职,不是找钟点工。要是晚上老伴儿发病了你不在,我找谁去?” “我在!我肯定在!” 我急忙表态,往前走了一步,急切地看着他,“叔,您听我说。我白天肯定都在这儿,晚上……晚上我也住这儿陪护大娘。我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允许我每天……抽个空档回去一趟?比如下午大娘睡觉的时候,或者晚饭后?我得回去收拾收拾屋子,浇浇花什么的。” 我观察着他的脸色,把声音放得更软:“而且,我就在咱们小区,离得特别近。您一个电话,我几分钟就跑过来了。我也不是那种爱乱跑的小姑娘,我就是……舍不得那点房租。” “舍不得房租”这个理由,显然戳中了王老汉这种过过苦日子的老一辈人的心理。他眼里的怀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孩子挺会过日子”的认同感。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我的诚意。 我也任由他看。我知道自己长得乖巧,这副“为了生计精打细算”的模样,最容易让长辈心软。 “行吧。” 终于,他松了口,“只要不耽误活儿,你自己安排时间。但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晚上十点以后,必须在屋里。老太婆晚上容易咳痰,离不开人。” “没问题!谢谢叔!”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露出甜甜的笑。 第三章 十点。 刘晓宇通常在工地忙到半夜,只要我在十点前和他视频完,或者确认他不回来,我就能安安心心地躲进这个101的壳里。 “那工资……” 我适时地提到了最现实的问题。 “我不亏待你。” 王老汉转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沓现金,“试用期一个月四千,包吃住。干得好再涨。这是这周的菜钱,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买点零嘴。” 四千。 这比我在幼儿园累死累活干一个月都要多。而且是在石家庄,是在这个破旧的柏林小区。 我接过钱,指尖触碰到那沓钞票的厚度,心里那种踏实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道德不安。 “谢谢叔,我一定好好干!” 就这样,我拿到了这把钥匙,也开启了我如走钢丝般的双重生活。 起初的那几天,我像个做贼的特务。 每天早上七点,我会在501醒来(如果是刘晓宇不在的日子),或者假装出门买菜,然后溜进101开始我的一天。 买菜、做饭、给大娘擦身、听王叔唠叨以前厂里的那些事儿。 下午三点,趁着大娘午睡、王叔去公园遛弯的空档,我会像灰姑娘一样跑回501。打开窗户通通风,给那个没有人气的家制造一点“有人住”的假象:挪动一下杯子的位置,把刘晓宇的拖鞋摆乱,或者在垃圾桶里扔几个果皮。 然后,在下午五点前,我又变回那个勤快的保姆,准时出现在101的厨房里,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里才是家。 501是我名义上的归宿,那里有我的结婚照,有我的合法丈夫,但那里冷得像个冰窖,每一次回去都像是在例行公事。 101是我打工的地方,这里充满了药味和老人的絮叨,但我在这里能吃到热乎饭,有人会因为我手上的一个小口子而紧张半天。 王叔对我真的很好。 那种好,不是刘晓宇那种“把钱交给你就算完事”的粗糙,而是一种细密得让人窒息的关怀。 有一次,我在厨房洗碗,水有点凉。 王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没说话,直接挤开我,拧开了热水器,又兑了些暖壶里的开水。 “这么凉的水,以后怎么生孩子?女人的手是第二张脸,别洗糙了。” 他抓过我的手,在热水里冲了冲。 那是我第一次和他有肢体接触。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掌心热得烫人。 我僵了一下,本能地想抽回手,毕竟我是个已婚少妇,哪怕他不知道。 但他抓得很紧,眼神里没有一点亵渎的意思,只有满满的心疼。 “你这丫头,也是个苦命人。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也没个人疼。” 那一刻,我没挣脱。 热水漫过我的手背,也漫过了我心里的防线。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想告诉他,我有老公,我有人“疼”,可那个“疼”是虚无缥缈的信号和转账记录。而此刻包裹着我双手的温度,才是真的。 “叔,水不凉。” 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挺暖和的。”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有了私心。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刘晓宇打电话来的时候,抱怨信号不好,匆匆挂断,然后把更多的时间留在101。 我告诉自己,我是为了工作,为了赚钱。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贪恋这盆热水。 日子像柏林小区门口那条永远流不完的民心河,平缓,浑浊,但有着它自己的流向。 一个月过去了。 我和王叔,或者说我和101的这个家,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起初,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保姆。其实,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不是王叔,而是躺在床上的大娘——秀英姨。 秀英姨虽然瘫了五年,话也说不利索,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醒着,那双深陷的眼睛总是跟着我转,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像是在挑萝卜白菜般的评估。 有一次喂饭,她突然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神急切地看向王叔。 王叔正在旁边削苹果,见状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老伴的手:“行了,秀英,我知道。这丫头挺好的,手脚麻利,也是个单身,没那多烂事儿。” 听到“单身”两个字,秀英姨的手才慢慢松开,眼里露出一丝安心的神色。 我当时有点没听懂,笑着问:“叔,大娘这是咋了?” 王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老伴,低声说:“招聘那个‘未婚’的条件,其实是她非要加上的。她怕她哪天走了,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找个结过婚的保姆,人家心里只有自己家。找个没结婚的……她是想让我认个干闺女,或者……” 他没往下说,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她就是爱瞎操心。我都多大岁数了,哪能耽误你小姑娘的前程。叔就是把你当自个儿闺女待。” 我拿着苹果,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原来“未婚”是个相亲条件,甚至是“托孤”条件。 看着秀英姨那双充满期待和慈爱的眼睛,我那句“其实我结婚了”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小偷,不仅偷了王叔的钱和关怀,还偷了一个临终老人的最后一点念想。 但紧接着,一种更阴暗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你们需要一个没结婚的人来填补这个家的空缺,那我就是那个人。只要我不说,只要我演得像,大家都能得偿所愿,不是吗? 王叔以前是个典型的糙老头。家里虽然干净,但那是那种没有任何生气的“死净”。茶几上永远只有茶叶罐和遥控器,沙发套是深灰色的,窗帘是深蓝色的,整个屋子像个严肃的单位值班室。 我开始一点点地“入侵”。 第一次,我买了一把洋甘菊,插在那个闲置的罐头瓶里,放在餐桌正中央。 那天王叔下班回来,盯着那瓶花看了半天。我正要把汤端上来,心里有点忐忑,怕他觉得我乱花钱。 “好看。” 他突然说,嘴角咧开一个我不常见的弧度,“家里有点活物,挺好。” 第二次,我把沙发上那套硬邦邦的灰色罩子撤了,换上了我在网上淘的米黄色纯棉沙发垫。 王叔坐上去的时候,屁股陷进软绵绵的棉花里,舒坦地叹了口气:“丫头,还是你会弄。这才有个人住的样儿。” 人住的样儿。 这句话让我心里那种隐秘的满足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四章 在501,无论我买什么装饰画,换什么地毯,刘晓宇从来注意不到。他只会问“多少钱”,或者说“整这些没用的干啥”。 但在101,我买的一个几块钱的肥皂盒,王叔都能夸我眼光好。 在这个家里,我的每一个细小的付出都能得到回响。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像毒品一样让我上瘾。 这种变化不仅仅是在物品上,更是在气味上。 以前101只有中药味和老人味。现在,这里飘着我用的洗衣液的薰衣草香,飘着我炖肉的香料味,甚至飘着我洗完澡后那种淡淡的洗发水味。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主卧时,听见里面有动静。 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你也看着她好,是吧?” 王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哄孩子。 紧接着是秀英姨含糊的“嗯……嗯……”声,像是在急切地表达什么。 “哎呀你个老婆子,别在那乱点鸳鸯谱了。” 王叔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那种老实人特有的正经,“人家雅威才二十多岁,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咱都半截身子入土了,不能祸害人家。我就寻思着,要是她愿意,以后认个干亲,当个干闺女走动走动。等我老了动不了了,她能来看我一眼,我就知足了。” 秀英姨似乎有些急,拍着床帮发出“啪啪”的声响。 “行行行,我知道你是怕我以后孤单。” 王叔的声音软了下来,听得我鼻子发酸,“但我不能趁人之危啊。这丫头一个人在外面漂着,看着怪可怜的,我多帮帮她,那是积德。那种没皮没脸的事儿,我干不出来。咱得对得起人家喊的那声‘叔’。” 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我靠着冰凉的墙壁,身体一点点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干女儿。 听着这两个字,我心里没有嘲讽,只有漫上来的酸楚和羞愧。 叔,你是个好人。可我不是。 我是个撒谎的骗子,是个背着丈夫在外面找温暖的坏女人。你越是这么正经、这么替我着想,我就越觉得自己脏。 可越是觉得自己脏,我就越不想离开这扇门。 哪怕是当“干女儿”也好啊。只要能让我留在这个有温度的屋子里,只要能让我每天都能听到有人这么真心实意地为我打算,不管是当女儿还是当保姆,我都认了。 我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在黑暗中无声地吸了吸鼻子。 刘晓宇从来没这么哪怕一次,担心过我会不会被“祸害”,会不会受委屈。 原来被长辈疼是这种感觉啊。 真好。能不能……一直这样对我好? 我的味道,覆盖了瘫痪大娘的味道,成为了这个家的主调。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次染发之后。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暖烘烘的。 大娘睡着了。王叔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择菜,阳光照在他头顶,那一片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外刺眼。 “叔,你有六十了吗?” 我坐在他对面剥蒜,随口问道。 “没,五十八了。老喽,不中用了。” 他感叹了一句,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 “哪有,您身板比年轻人都直。” 我看着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叔,要不我给您染染发吧?染黑了显得精神,咱们出去遛弯,别人肯定以为您才五十出头。” 王叔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费那个钱干啥,都这把岁数了。” “我自己买的染发膏,本来想给我爸用的,也没送出去。浪费了也是浪费。” 我撒谎了,那是昨天我特意去超市买的。 半推半就下,他答应了。 我让他围上那个用来理发的旧围裙,坐在椅子上。 我戴上手套,挤出黑色的膏体,开始一点点涂抹在他的头发上。 那是我第一次离他那么近。 近到能看清他脖颈后面松弛的皮肤,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肥皂和烟草的味道。 我的手指穿过他稀疏的发丝,指腹偶尔会触碰到他温热的头皮。 每一次触碰,我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硬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那是一种非常私密的、几乎带有某种暗示性的亲密。 “丫头,”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我那闺女要是还在国内,也就你这么大了。” “姐姐在国外挺好的,有出息。” 我随口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有出息有啥用?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打个电话就是钱钱钱。她妈瘫了五年,她就回来过一次。” 王叔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凄凉,“还不如你。你才来一个月,比她这辈子给我做的饭都多。” 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停下动作,用沾着染发膏的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叔,以后我给您做。您想吃啥我就做啥。” 这句话说出来,不仅是承诺,更像是一种宣誓主权。 染完发,洗干净吹干后,王叔站在镜子前,整个人都呆住了。 镜子里那个黑头发的男人,看起来确实年轻了十岁,眼神里的那股暮气散了不少,透出一种久违的精气神。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 那种光,不再单纯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慈爱,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让他在晚年重新找回尊严的女人的眼神。 王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局促,又有些兴奋。但他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说:“走,进屋让秀英看看。”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主卧。 王叔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凑到床前:“老婆子,看看,认不出来了?” 秀英姨费力地睁大眼睛,盯着王叔那一头乌黑的头发,眼神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欣慰。 然后,她费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我。 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嫉妒。 真的,作为一个女人,我居然在一个瘫痪妻子的眼里看不到对自己丈夫变年轻、被别的女人触碰的嫉妒。 她冲我费力地扯动嘴角,那是一个极其扭曲、但极其真诚的笑容。 她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来,似乎想拉我。我走过去,把手递给她。 她把我的手,拉过来,放在了王叔的手背上。 哪怕只有一秒,王叔像触电一样缩回去了,脸涨得通红:“你这老婆子,胡闹啥!” 但我没有缩手。 我看着秀英姨的眼睛,读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交给你了。都交给你了。 她把她的丈夫,她的家,甚至她未尽的责任,都托付给了我这个“未婚的好姑娘”。 “雅威啊,” 他第一次没有叫我“丫头”,而是叫了我的名字,“今晚咱们包饺子吧。我不去巡逻了,咱喝两盅。”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们包了猪肉大葱馅的饺子。 瘫痪的大娘只能吃打碎的流食,我喂完她,把她安顿睡下后,客厅就只剩下了我和王叔。 我们像真正的两口子一样,面对面坐着,就着大蒜吃饺子。 王叔喝了点白酒,话多了起来。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的风光,说他怎么把这个家撑起来的。我托着下巴静静地听,时不时给他倒酒。 那一刻,窗外是柏林小区的万家灯火,屋内是热腾腾的饺子香。 我恍惚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没有冷暴力的丈夫,没有还不完的房贷焦虑,只有踏踏实实的日子。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 王叔也跟了进来,说是要帮忙,其实就是站在门口看着我洗碗。 厨房很窄,两人转身的时候,难免会碰到。 我要拿高处的盘子,踮起脚尖。 “我来。” 王叔从后面伸出手,帮我把盘子拿下来。 他的胸膛几乎贴到了我的后背,那股热气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们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个姿势维持了大概两秒钟。 窗户纸就在那里,薄得透明,但谁也没捅破。 “那个……水开了。” 我慌乱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哦,哦。” 王叔像是如梦初醒,赶紧退开一步,转身走出了厨房,脚步显得有些凌乱。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的床上,听着隔壁王叔翻来覆去的翻身声,心脏狂跳不止。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刘晓宇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最近忙,勿念。】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到了枕头最底下。 我没有感到愧疚。 相反,在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可或缺”。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已经不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保姆了。 我是这个男人晚年生活里唯一的光,也是他那个瘫痪妻子唯一的替补。 这种感觉,真好。 当然,这甚至算不上什么“二人世界”。刘晓宇这个合法的丈夫,虽然大部分时间像个电子宠物,但他毕竟是个活人。 开春的时候,他突然回来了一次。项目空窗期,他回来待一周。 那一周对我来说,不是刑期,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正确”生活。 那天中午,我刚给王叔喂完药,刘晓宇的电话来了。 “媳妇!我到楼下了!快给我开门,手里东西太多掏不出钥匙!” 语气里透着一股傻乎乎的兴奋。 我跟王叔告了个假,跑回501。 一开门,刘晓宇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黑了,也瘦了,笑出一口白牙。 “媳妇!想死我了!” 他带着一身尘土气扑过来,狠狠抱了我一下。那种力道大得让我肋骨疼,但也透着一种实实在在的热情。 他手里拎着的不是花,也不是礼物,而是一袋子红薯和两桶油。 “工地上老乡给的,那是真土红薯,甜得流油!这油也是发的,我没舍得吃,都背回来了。” 他把东西放下,一边擦汗一边说,“对了,这次发了奖金,回头我直接存咱那个还贷卡里,争取早点把房贷还完。” 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个好人。真的。 他不抽烟不赌博,赚了钱全往家里拿,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吃苦受累。 可问题就在于,他太务实了。 他把红薯当成惊喜,把还房贷当成浪漫。 他不知道,我想要不是红薯,哪怕是一支两块钱的玫瑰,哪怕是一句“你最近累不累”。 这一周,我被迫切断了和101的联系,回归了“刘太太”的身份。 刘晓宇真的很累。 他回家基本就是瘫在沙发上,指使我干这干那,但他不是那种颐指气使的命令,而是那种理所当然的依赖。 “媳妇,帮我把那几件工装洗洗呗,太厚了我搓不动。” “媳妇,给我倒杯水,渴死了。” 我蹲在卫生间,用手搓着他那些沾满泥浆的厚重工装。 水很凉,衣服很沉。 刘晓宇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爆发出大笑。 他觉得我是他的妻子,分担家务是天经地义的。这没错。 可是,我想起在楼下,王叔看见我手沾了凉水,会心疼得立马给我兑热水,还会念叨“女人的手是第二张脸”。 刘晓宇把我当成了共同抵御生活的战友。 王叔把我当成了需要呵护的花朵。 前者让我觉得累,后者让我觉得甜。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刘晓宇关了灯。 小别胜新婚,他表现得很急切。他的动作不粗暴,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但他太直男了,没有任何前戏和温存,直奔主题。 “媳妇,咱得抓紧要个孩子了,我妈又催了。”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的身体在配合他,但灵魂早就飘到了天花板上。 在他眼里,我是妻子,是未来的孩子妈,是这个家庭功能的执行者。唯独不是李雅威。 完事后,他搂着我,不到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他是真累了。 我借着月光,看着他年轻却粗糙的脸。 我不恨他。我甚至有点心疼他。 他为了我们的未来拼尽全力,可他不知道,我已经被现在的寂寞杀死了。 他和王叔最大的区别在于:刘晓宇活在未来,王叔活在当下。 刘晓宇让我忍耐现在的苦,为了以后的大房子、好车子。 王叔给我现在的甜,哪怕这甜是偷来的。 临走前那天,矛盾还是爆发了。 不是吵架,是一次“务实的拒绝”。 我想买套好点的护肤品,一千多。之前的用完了,最近熬夜脸色不好。 我跟刘晓宇提了一嘴。 正在穿鞋准备走的他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一千多?媳妇,咱不是说好了吗,今年攒钱买车。那种抹脸的,超市里几十块的大宝不也挺好吗?你天生丽质,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不是舍不得给我花钱,他是觉得“没必要”。 在他看来,车是必需品,护肤品是智商税。 “行,我知道了。” 我平静地说,没闹。 因为我知道闹也没用。他的逻辑是无懈可击的:为了家好。 送走他后,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家,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那种委屈不是因为没买成护肤品,而是因为“我不配”。 在他的规划里,我的需求永远要给房贷、车子、孩子让路。 第六章 我没收拾屋子,抓起钥匙就往楼下跑。 我需要去那个能让我觉得自己“配”的地方。 敲开101的门,王叔正在给大娘读报纸。 看见我红着眼圈进来,他放下报纸,愣了一下:“咋了丫头?你那个……表弟走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蹲在玄关换鞋。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咋哭成这样?” 王叔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急切,“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还是那小子找你借钱了?” 在他眼里,我那个“表弟”(刘晓宇)这一周住在我那儿,不但让我忙前忙后伺候,临走还把我惹哭了,肯定没干好事。 “没……”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种被丈夫嫌弃乱花钱的委屈,包装成了生活的艰难,“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紧巴了,心里难受。家里……家里也老催。” 这句“家里老催”,听在王叔耳朵里,就是父母或者亲戚在逼这可怜的独身姑娘。他哪里知道,其实是我那个合法的丈夫在催我还房贷。 王叔没说话。他看着我,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转身进了卧室,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手里拿着那张磨得发白的银行卡出来了。 “本来前几天就想给你的,赶上你家里来人,不方便。” 他把卡塞进我手里,眼神诚恳得让我心颤。 “这是我的工资卡,密码是xxxxxx,大娘的生日。里面每个月有六七千,还有点积蓄。”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 “雅威,叔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不容易。家里亲戚要是真有难处,或者你自己想买点啥吃的穿的抹脸的,就从这出。别苦了自己。” 别苦了自己。 刘晓宇走的时候说“省着点花,咱们还得还房贷”。 王叔以为我被娘家亲戚欺负了,把棺材本掏出来跟我说“别苦了自己”。 哪怕刘晓宇是对的,他是为了我们的未来精打细算。 哪怕王叔是被骗的,他以为他在接济一个困难的单身姑娘。 但在那一刻,作为一个极度缺爱、又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我彻底投降了。 我攥着那张卡,像是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叔……这不合适……” “拿着!” 王叔故意板起脸,“你现在是咱家的大管家。你不拿,以后大娘的尿不湿谁给买?我老寒腿犯了谁给买药?让你拿着就拿着!只要叔还有一口吃的,就不能看着你哭穷。” 我没再推辞。 我收下了那张卡,也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宠爱。 那天下午,我用那张卡里的钱,去商场买了那套我想了很久的护肤品。 回来的时候,我还给王叔买了一件深蓝色的纯棉秋衣,给大娘买了一箱特仑苏。 王叔穿着新秋衣,高兴得像个孩子,一直在镜子前照,还跟大娘显摆:“看,咱闺女给买的,眼光真不赖!” 看着他的笑脸,我心里的愧疚感奇异地消失了。 我想,刘晓宇,你是个好人。 你是个为了未来奋斗的好丈夫。 但对不起,我等不到未来了。 我现在就要暖和,现在就要漂亮,现在就要被人捧在手心里。 哪怕这份宠爱,是我用“单身表姐”的身份骗来的。 真正让我感觉到这个家离不开我的,不是做饭洗衣服这些琐事,而是一次足以让王叔急出一头汗的“危机”。 那是三月份的一个下午,石家庄倒春寒,风刮得窗户呜呜响。 我正在厨房给大娘熬梨汤,突然听见客厅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我吓了一跳,赶紧跑出去。 只见王叔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脸色涨红,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华为手机被他狠狠摔在茶几上。 “叔,咋了这是?” 我擦着手走过去。 “什么破玩意儿!欺负人!真是欺负人!” 王叔气得手都在哆嗦,指着手机骂,“让我眨眼,我眨了;让我张嘴,我张了!非说我不合格,认证失败!这是不想给我发钱了是吧!” 我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养老金领取资格认证失败,请重试”。 原来是每年一次的生存认证。 对于我们年轻人来说,这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但对于王叔这样眼神不好、手指粗糙、对着摄像头就紧张的老人来说,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叔,您别急,喝口水。”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我来帮您弄。” “你行吗?这玩意儿邪乎得很。” 王叔一脸怀疑,但眼神里明显透着求助的渴望。 “我是幼师,以前天天教小朋友用平板,这都是小意思。” 我笑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膝盖边上。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毛衣上淡淡的樟脑球味。 我举着手机,对准他的脸。 “叔,看镜头。别僵着,笑一笑。” 屏幕里的王叔一脸严肃,像是在拍通缉令。 “笑不出来……” 他嘟囔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帮他调整角度。 我的手指冰凉,触碰到他温热粗糙的脸颊时,我感觉到他浑身震了一下。 “头稍微抬一点……对,就这样,看着我。” 看着我。 其实应该看镜头,但我鬼使神差地说了“看着我”。 王叔的视线从手机摄像头移开,落在了我的眼睛里。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从焦躁变成了安稳,甚至带着一点痴迷。 “张嘴……好,眨眼……” 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认证成功。” “成……成了?” 王叔不敢相信地凑过来。 “成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下个月养老金准时到账。” 王叔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像是刚打完一场大仗。 “哎呀,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他感叹着,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感激,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雅威,今天要不是你,我得去社保局排一下午队,还得被人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我是真……真离不开你了。” “这就离不开了?” 我笑着站起身,“大娘的还没弄呢。” 大娘的认证更难。 她瘫痪在床,歪着头,很难配合指令。 王叔平时最怕弄这个,每次都急得满头大汗,甚至会对大娘发脾气。 但我不一样。 我走到床边,熟练地把大娘抱起来,让她靠在我怀里。 “叔,你拿着手机。” 我指挥道。 王叔拿着手机对准我们。 屏幕里,年轻的我抱着苍老的大娘。我的脸贴着大娘满是皱纹的脸,就像……就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我一边哄着大娘“啊——张嘴”,一边帮她按摩脸部肌肉。 “认证成功。” 王叔放下手机,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圈突然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抹了一把脸。 当天晚上,王叔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吃完饭,他把那个旧手机递给我。 “雅威,这手机字太小,我也看不清。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认证、交电费、交水费的事儿,我都搞不明白。”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账号和密码,字迹歪歪扭扭。 “这是家里所有的号。以后……你帮我管着吧。” 我接过那个小本子。 这不仅仅是几个账号。 这代表着,从今天开始,这个家在这个现代社会里的所有“接口”,都掌握在了我手里。 没有我,这个家就会断水、断电、断网,甚至断了养老金。 第七章 在501,刘晓宇嫌我笨,连家里的路由器坏了都不让我碰,只让我“等着他回来修”。 在101,我是通向现代文明的唯一桥梁。 我翻开那个小本子,第一页写着大娘的社保号,第二页是电费户号。 我抬起头,冲王叔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 “放心吧叔,包在我身上。以后这些操心事,您都不用管了。” 王叔看着我,眼神里那种依赖,比之前更深了一层。 那是对生存能力的让渡。 他把自己变老后的“无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面前,并请求我的接管。 那一刻,我觉得我不再是入侵者。 我是这个即将沉没的旧家庭里,唯一的船长。 四月份,石家庄的杨柳絮漫天飞舞。 王叔最近心情不太好。他在小区门口当保安队长,说是队长,其实手底下也就两个更老的老头。这活儿他不为钱,就图个乐呵,但这乐呵最近也变成了憋屈。 起因是小区新搬来一家开宝马的住户,横得很。车经常乱停在消防通道上,王叔去管,那人就指着王叔鼻子骂:“臭看门的,少多管闲事!碰坏了我的车你赔得起吗?” 王叔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厂里兢兢业业,老了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那天晚上他回来,脸色铁青,饭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气死我了……真是世风日下。” 他喝着闷酒,手都在抖。 看着他那副窝囊样,我心里其实挺复杂的。 如果是刘晓宇,他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只会冲我发火,或者把衣服一摔去睡觉。 但王叔不一样,他在我面前展示他的脆弱。而这种脆弱,激发了我内心深处那种“护犊子”的欲望——或者说,维护我“所有物”的欲望。 第二天傍晚,我去门口给王叔送饭。 我特意换上了那条新买的淡黄色连衣裙,化了个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既得体又亮眼。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那辆白色宝马又横在消防通道上。 那个车主正倚着车门抽烟,王叔站在旁边,弓着腰,手里拿着对讲机,还在好言相劝:“师傅,这真不能停,万一有个火情……” “你有完没完?” 那个车主把烟头往王叔脚底下一扔,“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信不信我投诉你让你滚蛋?” 周围围了好几个遛弯的邻居,都在指指点点,但没人敢吱声。 王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一刻,他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了过去。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刺耳。 我没有直接跟那个车主吵,而是先走到王叔身边,极其自然地掏出纸巾,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挽住了他的胳膊。 “王叔,饭都要凉了,怎么还不换班?” 我的声音不大,但温温柔柔,透着股知书达理的劲儿。 那个车主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通这个糟老头子身边怎么会冒出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我转过头,看着那个车主,脸上的笑意收敛了,眼神变得冷冷的(这是我以前当幼师训孩子时的眼神,很有威慑力): “这位先生,根据《消防法》第二十八条,占用、堵塞消防通道的,个人处警告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您这车挺贵的,要是真被交警拖走了,或者被因为救火不得不撞开的消防车剐蹭了,保险公司可是不赔的。” 我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声音清脆。 “还有,这位是我家叔叔。他是在履行职责,为大家的生命安全负责。您一口一个‘老东西’,是不是有点太没教养了?这小区里住的都是体面人,您这样,也不怕掉价?” 周围的邻居一下子炸开了锅: “就是啊,人家老王多负责啊。” “这姑娘说得对,这人咋张嘴就骂人呢。” “开好车没素质……”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了。 那个车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又看了看我这副不好惹的架势,最后骂骂咧咧地钻进车里:“行行行,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挪走行了吧!” 车开走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几个平时跟王叔下棋的大爷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行啊老王,这把你这侄女可给你长脸了!这嘴皮子,厉害!” 王叔站在那,腰杆慢慢挺直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仅仅是感激,那是一种男人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后的狂喜。 在这个看人下菜碟的社会里,他这个“无用”的老头,竟然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这样公开地维护了。 我是他的面子,是他的底气,是他晚年尊严的捍卫者。 “走,雅威,回家!” 王叔大手一挥,声音洪亮,那是他这一个月来最硬气的一次。 他没有松开我挽着他的胳膊,反而用胳膊肘紧紧夹了一下,带着一种宣誓主权的骄傲,在众人的注视下带我回了家。 那天晚上,王叔破例开了一瓶好酒。 他喝多了。 大娘已经在里屋睡下了。 客厅里,王叔满脸通红,抓着我的手不放。 “雅威啊……今天叔这心里,痛快!” 他拍着胸脯,“那帮人平时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臭看大门的。今天你往那一站,你是没看见那帮老家伙的眼神……羡慕死他们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笑着说:“那是您占理。以后谁再欺负您,我就去骂他。” “好!好!” 王叔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迷离而深情。 他突然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脸。这一次,不再是长辈的慈爱,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迷恋。 “雅威,你是个好女人。真的。” 他喃喃自语,“这么好的女人,要是当初先遇见我就好了……” 我心里一跳,正想用一句“叔您喝多了”岔过去。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直接炸在我的天灵盖上。 第八章 他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无比清明,死死地盯着我,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501那小子……叫刘晓宇是吧?”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我僵在那里,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叔……你……” “你以为叔真是老糊涂了?” 王叔打了个酒嗝,手却没有从我脸上拿开,反而摩挲得更重了,“我是这小区的保安队长。这楼里住着谁,哪家是两口子,哪家是租户,我翻翻登记表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我住在501。 他早就知道那个偶尔回来的男人是我老公。 他早就知道我是个已婚的撒谎精。 “那您……为什么……” 我声音发颤,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的小丑。 “为什么不拆穿你?” 王叔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无奈,“拆穿了,你还敢来吗?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天天给我做饭,给我染发,哪怕是像闺女一样喊我一声‘叔’吗?” 他凑近我,满嘴的酒气喷在我脸上,眼神里透着一股替我委屈的狠劲: “那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女人,天天守着空房,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他不疼你,叔看着心疼。”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一切。 原来我那个拙劣的“表弟”谎言,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他为了留住我而配合演出的戏码。 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竟然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不需要再装单身了。 在这个家里,我们甚至可以共享这个关于“背叛”的秘密。 我没有躲开他的手,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叔,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您不嫌弃我满嘴谎话吗?您……还要我吗?” 听到“要”这个字,王叔浑身一震。 他猛地抓紧了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生疼。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那个“要”字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但就在那一瞬间—— 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眼里的那种迷离的、男人的贪婪,突然像退潮一样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惊慌和羞愧。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我的手。 “……胡说!” 他大声喝了一句,像是在骂我,更像是在骂他自己。 他别过头去,不敢看我,手忙脚乱地去抓桌子上的酒杯,结果手抖得把酒洒了一桌子。 “丫头,你……你喝多了。叔也喝多了。” 他一边拿抹布胡乱擦着桌子,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都在发颤: “叔是看着你可怜。你说你一个嫁过来的闺女,也没个娘家人在身边,受了委屈连个去处都没有。叔是……叔是把你当亲闺女疼啊!” 他又把那个词搬出来了。亲闺女。 哪怕上一秒他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吞了,下一秒他也要用这层道德的裹尸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对,就是闺女。” 他似乎找到了支点,语气重新变得像个正经的长辈,尽管脸依然红得像猪肝,“我和你大娘没儿没女在身边,你来了,这就是缘分。咱不论别的,只要你在这一天,叔就护着你一天。501那小子不疼你,叔疼你……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你别想歪了!” 看着他这副慌乱找补的样子,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他在怕。 他怕自己心底那个龌龊的念头亵渎了我,怕打破了现在的平衡,怕他这把老骨头成了我的污点。 这是一个老实人最后的底线。 哪怕这底线已经在酒精和长久的陪伴中,摇摇欲坠。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配合他演完这场戏。 我站起身,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脸上挂起那种乖巧的、属于“晚辈”的笑: “叔,我知道。您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长辈。我刚才也是说胡话了,怕您觉得我骗您,就把我赶走了。” “赶走?那不能!” 王叔接过水,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情绪明显稳住了,“只要你不嫌弃我们老两口是个累赘,这家里……永远给你留副碗筷。” “我不嫌弃。” 我轻声说。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越界。 王叔早早地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我躺在次卧的小床上,听着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我知道他没睡,他可能正盯着天花板,在道德的谴责和欲望的煎熬中翻来覆去。 但这反而让我更安心了。 如果他刚才顺势答应了,变成了一个急色鬼,我可能会觉得恶心,会想要逃离。 但他没有。他的克制,他的“急刹车”,反而证明了他对我的感情不仅仅是肉欲。 他想做我的父亲,想做我的保护伞。 可我知道,这层“父女”的窗户纸,已经被今晚的酒气熏得酥脆不堪。 我们都在等。 等一场足以冲垮理智的大雨,让我们不再需要找借口。 那晚的“酒后真言”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王叔似乎在刻意回避我,说话客客气气,眼神也不敢在我身上多停留。 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反而更酸了。 我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重建那道保护我的墙。他怕自己身上的泥点子溅到我身上,怕跨出那一步就真的把我拖下水。 这是一个深爱着晚辈的男人,在欲望面前最后的温柔与克制。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王叔突然换上了一身挺括的中山装——那是他只有过年才穿的衣服。他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还特意去市场买了鱼和虾,做了一大桌子菜。 “雅威,去把那瓶好酒拿来。” 他坐在主位上,神色庄重。 我把酒拿来,刚要给他倒,他却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丫头……不,雅威。” 他看着我,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进行一场重大的发布会,“叔想了两天。你也知道,外面风言风语多,说啥的都有。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天天往我这老头子屋里钻,名声不好听。” 第九章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要赶我走。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了一个有些年头的首饰盒,“我和你大娘商量过了。既然咱俩投缘,你又这么照顾我们老两口,不如……咱们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认个干亲吧。” 认干亲。 我看着他那一脸的正气凛然,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有了这层皮,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生活在一起,堵住悠悠众口,也安抚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行。” 我乖巧地点头,“叔,我求之不得。” “好!” 王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打开那个首饰盒。 里面躺着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虽然成色算不上顶级,但在灯光下温润得像一汪水。 “这是你大娘当年的嫁妆。” 王叔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岁月的厚重感,“本来是留给我那亲闺女的。但她……你也知道,远在天边,指望不上。这镯子放在柜子里也是吃灰。” 他站起身,走到轮椅上的大娘身边,弯下腰,贴着大娘的耳朵大声说: “老婆子,今儿个咱就把雅威认下了。这镯子,给她了啊?” 大娘歪着头,眼神浑浊却急切。她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又看了看那只镯子。 那是一种交付的眼神。 王叔拿起镯子,转过身看着我:“来,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左手。 王叔的大手握住我的手腕,那是只有父亲或者丈夫才会有的力度。他小心翼翼地把镯子往我手上套。 镯子有点小,过指骨的时候有点疼。 “忍着点。” 他低声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嗯。” 我咬着嘴唇。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镯子滑过了手掌,稳稳地扣在了我的手腕上。 大小竟然刚刚好,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 那一刻,王叔并没有松开我的手。 他盯着那只戴在我白皙手腕上的翠绿镯子,眼神有些发直。 这一幕太像了。 太像某种婚礼上的交换信物环节了。 “戴上了……” 他喃喃自语,大拇指无意识地在镯子和我的皮肤之间摩挲了一下,“戴上了,就是这个家的人了。” “爸。” 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不是“叔”,也不是“干爹”,而是那个最沉重、最亲密的字。 王叔浑身一震。 他的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重重地应了一声:“哎!好闺女!吃饭!” 从那天起,我成了101名正言顺的“干闺女”。 这个身份是一把尚方宝剑。 王叔带着我出去遛弯,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干闺女!正经认过亲的!比亲闺女还亲!” 邻居们的闲言碎语瞬间变成了羡慕:“哎哟老王,你这是修来的福气啊,老了老了还得了个这么孝顺的闺女。” 在这个“女儿”的身份掩护下,我对这个家的接管变得彻底且合法。 以前我拿他的工资卡,还要偷偷摸摸记账。 现在,他直接把存折、医保卡、甚至房产证放在哪都告诉了我。 “雅威啊,这房子以后反正也是你的……哦不,我是说,以后这家里东西都在这,你看着安排。” 他那次说漏了嘴。“反正也是你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听懂了。 他在用他的全部身家,在为他的晚年,也为我们的关系,买一份永久险。 在501,我是个没有名字的“刘晓宇家属”,房产证上没我的名字,工资卡不在我手里,我随时可能被替换。 在101,我是戴着传家玉镯的“李雅威”,掌握着这个家的财权和未来。 我看着手腕上那只摘不下来的镯子,心里有时候会觉得荒谬。 我用“女儿”的名义,行使着“妻子”的权力,享受着“女主人”的尊荣。 这种错位感,在每个深夜变得尤为强烈。 王叔不再避讳穿着背心在我面前晃悠,我也可以穿着睡衣在客厅看电视。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名为“父女”的薄纱,但这层纱太薄了,薄得能看清底下涌动的欲望。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像父亲。 有时候我在厨房切菜,一回头,能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神黏在我的腰和腿上,带着一种欣赏自己私有财产的满足感。 一旦我发现,他又会迅速换上一副慈爱的面孔:“闺女,累不累?歇会儿吧。” 我们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 他在假装父亲,我在假装女儿。 但我们都知道,这只玉镯锁住的,不仅仅是亲情。 它是聘礼。 是一份无声的契约: 我给你养老送终,你给我现世安稳。至于中间那点越界的温存,那是我们心照不宣的报酬。 日子就这样在暧昧和安稳中滑过,直到那个闷热的六月午后。 天气预报说,石家庄将迎来一场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一口扣下来的大锅,要把这个燥热的世界,连同我们摇摇欲坠的理智,一起煮沸。 第十章 六月中,意外比暴雨先一步来了。 那天半夜两点,101室突然传来大娘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我住在501(那天刘晓宇不在),听到动静,披了件外套就往楼下跑。 敲开门,只见干爹瘫坐在地上,抱着已经咳得脸色紫涨的大娘,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语无伦次。 那一刻,干爹不再是那个给我撑腰的男人,他只是一个被死亡恐惧击垮的无助老头。 我冲过去,熟练地清理大娘口鼻里的呕吐物,回头冲干爹吼了一声:“爸!打120!快点!” 那一晚的医院,像个嘈杂的战场。 抢救室门口,医生拿着单子走出来,语气急促:“病人急性心衰,需要马上做造影,家属签字!谁是直系亲属?” 干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死亡风险”,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助,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 医生急了:“快点!病人等不起!” 我没有丝毫犹豫。 在那一刻,我忽略了法律风险,忽略了我是个外人。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干爹垮掉。 我一把夺过笔。 “我是她女儿。我签。” 我在家属栏里,签下了“王雅威”三个字。 那一刻,我仿佛真的把自己改了姓,把自己嵌进了这个家的血脉里。 手术很成功,大娘被推进了ICU。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下来。干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我刚才签过字的副本,一直盯着那三个字发呆。 我买了两瓶热牛奶,递给他一瓶。 他接过牛奶,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雅威啊……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你签这个名,心里是啥滋味吗?” 我不解地看着他。 干爹低下头,那双粗糙的大手摩挲着那张纸,眼泪一滴滴砸在“王雅威”那三个字上。 “小区里的人都以为我那闺女在国外,有出息。其实……那是我和你大娘领养的孩子。人家那是亲爹妈在国外,把她接走了,跟我们要么一年通个电话,要么就是寄点钱,根本没感情。” 我愣住了。 “我和你大娘,是有过一个亲闺女的。” 干爹的声音颤抖着,揭开了一个尘封几十年的伤疤,“那是三十年前了。她叫王小雅。要是活着,跟你一边大。” “五岁那年,发高烧,我还在厂里加班赶工……没来得及送医院,就那么……没了。” 干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提她的名字。”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渴望: “刚才看见你签‘王雅威’……我就恍惚了。我就觉得,是不是老天爷看我太苦了,把小雅给我送回来了。” “雅威……你说你咋就这么像她呢?连那股子为了救人不要命的傻劲儿都像……” 听着这番话,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要命。 原来如此。 原来他对我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些深夜里的凝视,不仅仅是因为孤独,更是因为他在我身上,看到了那个夭折女儿的影子。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的头,让他靠在我的怀里。 “爸……我就是小雅。我回来了。” 我说着只有我们俩能听懂的谎言,或者说,是誓言。 在这个冰冷的医院走廊里,我不仅救了大娘的命,也救赎了这个老人背负了三十年的愧疚。 大娘出院回家的那天晚上,干爹很高兴,喝了点酒。 深夜,我起夜经过主卧,又听见他在跟大娘说话。 “……秀英啊,这次多亏了雅威。” 干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你知道吗,她在医院签字的时候,写的是‘王雅威’。我当时看着那三个字,差点就跪下了。” “我想着,这肯定是小雅显灵了。她怕咱们老了受罪,特意找了个身子,回来孝敬咱们了。” 他停顿了一下,帮大娘掖了掖被角。 “秀英,你别怨我把她看得太重。我是真把她当亲闺女疼。甚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困惑和自我怀疑: “甚至有时候,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背影,我心里头那个劲儿……我也说不清。我想护着她,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只要她冲我笑一下,我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她那个老公是个瞎子,不懂得疼人。咱们得把她留住。” “咱们三个,就这么凑合着过。我给她当爹,给她撑腰。等咱们走了,这房子,这钱,都给她。也算是……还了咱们欠小雅的债。” 门外的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摸着手腕上的玉镯,终于明白了它的重量。 这不仅仅是女主人的权力,更是那个死去的“王小雅”的替身信物。 我并不觉得屈辱。相反,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501,我是刘晓宇的附属品,是他未来计划里的工具人。 在101,我是这个老人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用生命去补偿的“女儿”。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开始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 那是暴雨的前奏。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干爹在医院里脆弱的眼神,和他那双温暖粗糙的大手。 我不去想未来,也不去想道德。 我只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是安全的,是被深爱着的。 我愿意做他的女儿,做他手心里的宝。 只要能一直留在这个温暖的壳里,哪怕外面洪水滔天,我也再不需要去面对那个冰冷的世界。 至于这种依赖会不会变质,会不会越过那条线…… 此刻的我,真的没有多想。 我只是太累了,太冷了,太想找个怀抱,好好睡一觉。 第十一章 六月,石家庄进入了“桑拿天”。 暴雨预报发了好几次,但雨就是不下。整个城市像被扣在蒸笼里,闷得人透不过气。 这种天气,干爹的老寒腿犯了。 晚上,我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吃饭时眉心一直拧着疙瘩。 “爸,腿疼得厉害?” 我给他盛了碗绿豆汤。 “老毛病了。一到阴天下雨就钻心地疼,跟有虫子咬似的。” 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没事,我回屋躺会儿,捂捂也许就好了。”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心里一软。 在501,刘晓宇要是喊哪里疼,我可能会扔给他一贴膏药让他自己贴,因为他年轻,扛得住。 但干爹不一样。他是我的“老父亲”,也是我现在的依靠。他的痛苦,就是这个家的不稳定因素。 “爸,家里有红花油吗?” 我站起来,“我给您揉揉吧。我是幼师,学过一点推拿,给小朋友揉肚子用的,估计对腿也管用。” 干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摆手:“不用不用!哪能让你干这个,那油味儿大,熏着你。” “跟我还客气啥?” 我不由分说地拉住他,“您是我爸,闺女伺候爹,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我用这四个字,封住了他的嘴,也封住了我们心里那点隐秘的不安。 那一晚,101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红花油味道。 那种味道辛辣、刺鼻,却又带着一种老旧的热度,像极了我们要发生的事。 干爹穿着那条宽松的大裤衩,趴在床上。大娘在旁边的轮椅上昏睡着。 我坐在床边,把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按在了他的膝盖上。 “嘶——” 干爹倒吸了一口凉气,肌肉瞬间紧绷。 “疼吗?” 我轻声问,手上的力道放柔了一些。 “不……不疼。挺热乎。”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含糊。 我的手掌在他粗糙的皮肤上游走。 从膝盖,慢慢向上,推到大腿外侧的肌肉。 红花油的热度顺着我的手心,渗进他的皮肤里,也渗进我的指尖。 我是真的想给他治病。 我专心地寻找着他僵硬的肌肉结节,用拇指一点点揉开。 “爸,这儿堵住了,忍着点啊。”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纯粹的“治疗”开始变味了。 房间里太静了。只有老式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和大娘偶尔发出的鼾声。 我能感觉到干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身体越来越烫。 我也能感觉到,我的手在他腿上的每一次滑动,都像是在点火。 这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腿。结实,有力,带着体毛的触感。 这完全不同于刘晓宇那种年轻光滑的皮肤。这是一种充满了岁月感和雄性荷尔蒙的粗砺。 我应该停下来的。 或者,我应该只停留在膝盖那个安全的区域。 但我没有。 鬼使神差地,我的手越过膝盖,沿着大腿内侧的一条经络,慢慢往上推。 “这儿……这儿通肝经,得多揉揉。” 我给自己找了个极其蹩脚的中医理由,声音却在发抖。 干爹猛地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躲。 甚至,他的腿微微张开了一些,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又像是在彻底的放弃抵抗。 “雅威……” 他喊了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哎,爸。怎么了?” 我故意叫了一声“爸”。 这声“爸”,像一道符咒,把他即将出口的话生生压了回去。 它在提醒他:我是你闺女,我在尽孝,你不能乱想。 同时它也在暗示他:既然我是闺女,那我做什么都是安全的,你只管享受就好。 干爹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双手抓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他在忍耐。 在忍耐那种被伦理禁忌包裹着的巨大快感。 “没……没怎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是……揉得挺好。这腿……不那么疼了。” “不疼就好。” 我轻笑了一声,手掌稍微用了点力,在他大腿根部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那以后阴天下雨,我都给您揉。”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脖颈后面暴起的青筋,和瞬间通红的耳根。 我也感觉到了自己手心里的汗,和下腹升起的一股莫名的燥热。 我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大娘的眼皮子底下,用“治病”的名义,进行着一场最露骨的肌肤之亲。 我们在用“父女”的称呼,掩盖着那一触即发的男女之欲。 每一次接触,都在否认现实。 ——“这是治病。” ——“这是孝顺。” ——“这是长辈对晚辈的依赖。” 可现实是,他的身体有了反应,而我看着他的反应,竟然感到一种隐秘的、掌控一切的快乐。 二十分钟后,我收回了手。 “好了,爸。您歇着吧。” 我站起身,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我,脸红得像涂了胭脂,眼睛里水汪汪的。 我看着那双手,那是刚刚抚摸过那个老人身体的手。 我没有觉得脏。 我只觉得那股红花油的味道,已经渗进了我的骨头里,洗都洗不掉。 走出卫生间时,干爹已经翻过身,拉过被单盖住了下半身。 他不敢看我,只是盯着天花板,声音恢复了那种强装的长辈威严: “早点睡吧。明儿……明儿还得早起。” “嗯。爸,晚安。” 我乖巧地应了一声,关上了次卧的门。 躺在床上,我闻着指尖残留的辛辣味道,听着窗外终于响起的闷雷声。 我知道,我们都已经悬在了半空中。 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狂风暴雨。 但他没有推开我。 我也没有停下。 我们都在等那个彻底失控的瞬间,等着那句“别叫爸了”,把我们从这甜蜜的折磨中解救出来。 六月末,石家庄热得像个蒸笼。 这种天气,干爹的老寒腿不敢大动,浴室地滑,他这几天擦澡都费劲。 那天晚上,我正在客厅迭衣服,听见浴室里传来“哐当”一声。 “爸!咋了?” 我扔下衣服冲过去。 “没事……手滑了。” 里面的声音有点慌乱,“雅威啊,别进来。” 如果是以前,我会停。但现在,那扇门对我来说已经不是禁区。 “地滑,您别摔着。” 我直接推开了门。 浴室里水汽弥漫。干爹只穿了一条平角裤,正扶着墙,背对着我,有些狼狈。 听到我进来,他猛地直起腰,拿毛巾挡在胸前,脸涨得通红。 “你……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大娘在屋里呢……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第十二章 我关上门,把我和他锁在这个不足四平米的小空间里。 我看着他,眼神没有躲闪,反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柔顺: “爸,您在医院不是说,拿我当亲闺女吗?” 我走过去,从架子上拿过搓澡巾,套在手上。 “这……这是两码事!” 干爹往后退了一步,背贴在瓷砖上,“那是名分……这……这男女有别……” “有什么别的?” 我走到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诛心: “您不是说,看着我就像看见了小雅吗?” 提到“小雅”这个名字,干爹浑身僵了一下。 我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蛊惑: “如果今天站在这儿的是小雅,是您那个还没长大的亲闺女,您还会赶她出去吗?您还会觉得让她给您搓个背是丢人吗?” 我这是在偷换概念。 小雅死的时候才五岁,当然不用避讳。 但我现在是个二十六岁的成熟女人。 可我就是利用了他对“女儿”的愧疚和渴望,强行模糊了年龄和性别的界限。 “爸,既然认了我,就别把我当外人。” 我把手按在他宽厚的背上,湿滑的泡沫在皮肤间化开。 “您老了,腰腿不方便。闺女伺候爹,天经地义。您要是躲着我,那就是还拿我当外人,还觉得我是个保姆。” 这一招“道德绑架”太狠了。 他要是拒绝,就是不认我这个女儿;他要是接受,就是接受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触碰。 在这个逻辑死局里,他只能选择后者。 干爹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他不再反驳,只是呼吸变得粗重。 他慢慢转过身去,双手撑在墙上,默认了我的入侵。 “那就……搓几下吧。” 他的声音沙哑,“轻点。” 我打湿了搓澡巾。 我的手顺着他的脊沟往下滑。 浴室太热了,我的汗水打湿了那件白色的薄T恤,让它变得透明,紧紧贴在我的身上。 为了用劲,我不得不前倾身体。 每一次推背,我的前胸都会若有若无地擦过他湿漉漉的后背。 那是年轻女性的曲线与老年男性躯体的摩擦。 “爸,这力道行吗?” 我凑近他的耳边问。 热气喷在他的后颈上。 干爹浑身都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扣住墙缝而泛白。 他在忍耐。 在忍耐那种被“女儿”的名义包裹着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男女之欲。 突然,我脚下一滑。 “啊!” 我惊呼一声,向前栽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他也下意识地转身,接住了我。 砰。 两人撞在一起,滑靠在墙上。 花洒的水浇下来,把我彻底淋透了。 透明的湿衣服紧贴着皮肤,把我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我的大腿卡在他的两腿之间。 他的手死死箍着我的腰,手掌滚烫。 “雅威……” 他喊我的名字,眼神里的“父亲”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的本能。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手攀上他湿滑的肩膀,指甲轻轻掐进肉里。 “爸……” 我叫着这个禁忌的称呼,声音软得像水: “小雅回来了……您抱紧点。” 这一句“小雅回来了”,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仿佛真的在这个湿热的怀抱里,找回了那个失去的女儿,又似乎在这个女人的身体上,找到了晚年最后的慰藉。 他低下头,脸埋进我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 浴室的水声哗哗作响。 掩盖了我们粗重的呼吸,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那场暴雨的前奏。 浴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干爹是全裸的。 那条用来遮羞的毛巾掉在了地上,被水流冲到了角落。 此刻,他双手撑着墙,因为腿疼和刚才的滑倒而姿势扭曲。而我,正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大腿卡在他湿漉漉的两腿之间,浑身湿透,像是一个溺水者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向下游移。 浴室狭小,光线昏黄,那具苍老却依然结实的男性躯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眼前。 我看到了那里的变化。 那是一个男人最原始、最无法撒谎的生理反应。它狰狞地挺立着,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爆发力,甚至因为我们此刻紧贴的姿势,那个滚烫的部位正若有若无地抵着我的小腹。 我愣住了。 在501,面对刘晓宇时,这是夫妻义务,是例行公事。 但在101,面对这个我已经喊了几个月“爸”的老人,这应该是一种冒犯,一种恶心。 可是,我没有感到恶心。 相反,我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兴奋。 这证明了我的魅力。证明了这个在人前正经了一辈子的老党员、老保安,被我李雅威逼到了道德崩溃的边缘。 干爹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羞耻,更是作为一个长辈在晚辈面前彻底失去尊严的恐慌。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触电一样把我推开,慌乱地转过身去,双手捂住下半身,背对着我瑟瑟发抖。 “出……出去!”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狼狈。 “雅威……快出去!别看!……像什么样子!” 我靠在墙上,浑身湿透,白色的T恤变成了透明的薄膜,紧紧吸附在我的皮肤上。 我没有立刻走。 我看着他佝偻的、还在滴水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我没有说话,只是理了理贴在身上的湿衣服,那个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无声的暗示。 然后,我转身拉开了门。 走出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爸,那您慢点洗。红花油在床头,一会儿我给您拿。” 我关上了门。 但我知道,那扇门里的东西,已经关不住了。 …… 那一晚之后,101室的某种封印被彻底解开了。 既然“看都看过了”,干爹在家里的状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十三章 天气越来越热。以前他再热也要穿着跨栏背心,生怕在我面前失礼。 但从那天起,他开始“随意”了。 他在家里开始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宽松的大裤衩晃悠。那是他对自己领地的重新标记——他在我面前不再设防,甚至在潜意识里,他在展示他的男性特征。 我假装没看见,照常给他倒水、切水果。 但我能感觉到,每次我经过他身边,他的目光都会黏在我的身上,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热度。 然而,就在这个关系即将彻底失控的节骨眼上,现实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干爹剪脚指甲。 他光着膀子靠在沙发上,我坐在小板凳上,把他的脚放在我的膝盖上。 突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公。 我手里的指甲刀一顿。 干爹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那种享受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阴沉。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晓宇?” “媳妇,干啥呢?半天不接电话。” 刘晓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大大咧咧的直男语气。 “没……刚洗手呢。” 我撒谎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干爹。 干爹没有回避,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依然搭在沙发扶手上,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跟你说个事儿啊。” 刘晓宇语气里带着点疑惑,“刚才刚子给我打电话,说在那个‘柏林生活区’看见你了。说你推着个轮椅,还跟着个老头……媳妇,你是不是在那边找了个保姆的活儿啊?”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刚子是他的发小,大嘴巴。 “啊……是。”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子转得飞快,“我本来想跟你说的。这不是闲着没事嘛,那个王大爷家瘫痪的老伴需要人照顾。我就寻思着,赚点买菜钱,也能帮你分担点房贷压力。” “嗨,你这事儿弄的。” 刘晓宇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大男子主义的别扭,但更多的是一种务实的妥协,“咱们虽然缺钱,但也不至于让你去伺候人吧?端屎端尿的,多脏啊。让刚子他们看见,还以为我刘晓宇养不起老婆呢。” “不脏,王叔家里挺干净的。” 我低声辩解。 “行吧行吧,你自己愿意干就干,别累着就行。” 刘晓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不过媳妇,我可听说了,那种独居的老头有的性格挺古怪的,有的还为老不尊。你在那多长个心眼,要是他敢给你脸色看,或者那活儿太累,咱就不干了,听见没?咱不差那俩钱。” 咱不差那俩钱。 这就是刘晓宇。他是个好人,但他永远活在他的面子里。他关心的不是我孤不孤独,而是我有没有给他丢人,有没有受累。 他根本想象不到,他口中那个可能“为老不尊”的老头,此刻正光着膀子坐在他老婆对面,刚刚还享受着他老婆把脸贴在腿上剪指甲的服务。 “知道了,王叔挺好的,把我当干闺女看。” 我赶紧找补,声音有点虚。 “当闺女行。那我就放心了。行了媳妇,工头喊我了,挂了啊!你自己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干爹突然冷笑了一声。 “嫌脏?” 他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眼神里透出一股被冒犯的怒火。 “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守活寡,让你出来给人干活,他还嫌脏?他既然怕你累着,怎么不把你接过去享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重新按回他那满是青筋的大腿上。 “雅威,你告诉他……在这个家里,谁嫌弃过你?谁让你受过一点累?”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但我没有挣扎。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嫉妒和被轻视而扭曲的老脸,心里竟然有一种变态的快感。 刘晓宇,你太自信了。 你以为我是去受苦的。 可你不知道,你的妻子正在另一个男人的领地里,享受着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爸……” 我顺势靠在他的膝盖上,像只温顺的猫,声音软软的,“别生气。他不懂。我知道您疼我。” 干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我的头发上狠狠揉了一把,然后顺着我的头发滑到了我的后颈,指腹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摩挲着。 这一次,他没有像长辈那样点到为止。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强烈的、宣示主权的意味,在我的脖颈上流连忘返。 那天挂了刘晓宇的电话后,干爹虽然被我那句“我是您的”安抚住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除。刘晓宇的存在,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必须让他觉得,哪怕刘晓宇是合法的,但在“那个方面”,他才是离我最近的人。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利用我的身体。 不是那种低俗的裸露,而是打着“怕热”和“在家随便”的旗号,对他进行视觉上的温水煮青蛙。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材优势。 虽然我脸长得乖巧,像个没长大的学生,但我的胸部发育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丰满得有些累赘。以前在幼儿园上班,我总爱穿宽松的卫衣遮着,怕家长指指点点;在501,刘晓宇以前倒是挺喜欢的,但后来也腻了,只会嫌我内衣贵。 但在这里,这两团沉甸甸的肉,成了我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那天下午,气温飙到了38度。 家里的老式空调制冷效果不好,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也是温吞的。 我洗完澡,回到次卧准备换衣服。 我没有关严门,留了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理由很正当,为了通风。 我站在镜子前,脱掉了湿漉漉的浴巾。 镜子里的我,皮肤在热气蒸腾下泛着粉红。那对饱满的乳房沉甸甸地垂着,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乳晕是淡粉色的,因为刚洗过澡而微微挺立。 我拿起那件紧绷的内衣,犹豫了一下,又扔回了床上。 “太热了。” 我对自己说。 在这个只有我和两个老人的家里,我不穿内衣,应该也没关系吧?毕竟,我是“女儿”啊。 第十四章 我拿起一件领口很大的白色棉质吊带睡裙,慢慢往头上套。 就在裙子刚套过头顶,还没来得及拉下来遮住身体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雅威,吃西瓜……” 干爹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门缝开大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儿。 我那一刻其实听到了脚步声,我本可以迅速拉下裙子,或者尖叫着躲开。 但我没有。 我的动作甚至因为“慌乱”而慢了半拍。 裙子卡在我的腋下。 那一瞬间,我上半身几乎是完全赤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两团白腻、丰满的肉球,在空气中毫无遮挡地晃动了一下。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尺寸,对于一个六十多岁、守着瘫痪老婆多年的男人来说,简直是视觉上的海啸。 我看到了干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眼神里那种贪婪、震惊和渴望,浓烈得几乎要化成实质的手,伸过来狠狠揉捏一把。 时间仿佛停滞了两秒。 “呀!” 我这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受惊的小鹿,迅速把裙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一抹春光。 但我没有转过身背对他,也没有骂他流氓。 我只是双手抱在胸前,脸涨得通红,用一种羞涩却并不反感的眼神看着他。 “爸……您……您怎么不敲门啊……” 我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埋怨,却听不出一丝真正的责怪。 这句“爸”,在刚刚那种情境下,显得格外荒谬,也格外刺激。 干爹回过神来,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色,手里的西瓜盘子都差点端不稳。 “对……对不住!爸……爸以为你换完了……这西瓜……冰镇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也舍不得从我胸前挪开。哪怕现在已经被布料遮住了,但因为没穿内衣,那两点的形状依然清晰可见,随着我的呼吸起伏着。 “放那儿吧。” 我低下头,轻声说,“我不怪您。” 干爹逃也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帮我带上了门。 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大口喝水的声音,那是他在试图浇灭心里的火。 有了这次“意外”,家里的那层窗户纸变得更薄了。 既然“看都看见了”,我也就没必要再刻意遮掩。或者说,我潜意识里不想遮掩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在家里的穿着越来越“随意”。 我说我怕热,身上起了痱子,不能穿太紧的衣服。 于是,我不再穿那种带钢圈的厚内衣。我在宽松的T恤下面,往往是真空的。 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干爹常常会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聚焦在我的背影上,或者当我弯腰拿东西时,聚焦在我领口露出的那道深邃雪白的沟壑里。 那两团沉甸甸的肉在衣服下晃动的幅度,每一次都在挑战他的神经。 但我并没有感到羞耻。 相反,他的注视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被重视”。 在501,刘晓宇回家只会盯着手机,或者盯着电视。我穿什么、露不露,他根本不在意。他觉得我是他的老婆,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陈设。 但在101,我是焦点。我是让这个男人呼吸急促、手足无措的源头。 这种“影响力”,让我觉得我还是活着的,是有魅力的。 有一天晚上,大娘睡了。 我穿着一件低领的吊带背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因为没穿内衣,胸前的形状非常明显,随着我的动作,大半个乳房的轮廓都暴露在空气中,白得晃眼。 干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但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眼神一直往我这边瞟,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 “爸,吃一口?” 我挖了一勺西瓜,极其自然地递到他嘴边。 为了递这一勺瓜,我身体前倾。那本来就宽松的领口瞬间敞开,里面那两团巨大的柔软几乎要跳出来,那道深不见底的乳沟毫无保留地怼到了他眼前,距离他的脸不到二十公分。 干爹的呼吸瞬间重了。 他张开嘴,含住了那勺西瓜,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我的领口,眼底泛起了一层红血丝,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 “甜吗?” 我眨着眼睛问,一脸天真,仿佛对自己身体的杀伤力一无所知。 “……甜。” 干爹的声音沙哑,目光黏在我的皮肤上,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布料烧穿,“真甜。” 他拿着报纸的手在微微发抖,甚至不得不把报纸往下移了移,遮挡着他大裤衩中间那明显的尴尬。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并没有那种想要发生点什么的肉体冲动。 我感到的是一种巨大的、暖洋洋的安心。 看啊,李雅威。 这个男人被你迷住了。 他为了你,魂都丢了。 只要他对你还有这种渴望,他就永远不会像刘晓宇那样忽视你,永远不会嫌弃你,永远不会把你赶走。 这副身体,是我手里最后、也是最强的一张牌。 我要用它,把他牢牢地锁在我身边。 那一晚,干爹早早回了屋。 但我知道他没睡。 隔着一堵墙,我能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动静,那张老旧的弹簧床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 我躺在次卧的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饱满的胸口。 我没有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只是蜷缩起身子,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猫。 听着隔壁他因为我而失眠的声音,我竟然觉得无比踏实。 那声音在告诉我:我是被需要的,是被深爱的,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女人。 在这份沉甸甸的安全感里,我很快就睡着了。 哪怕我知道,那把火已经烧到了眉毛,我也愿意在火光中,多贪恋一会儿这虚幻的温暖。 第十五章 从六月中旬的“浴室湿身”到八月,中间隔了一个漫长而黏稠的七月。 这一个月,石家庄热得像个大火炉,而101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更烫。 自从那次在浴室里坦诚相见后,我们之间虽然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但羞耻的边界已经彻底融化了。 干爹不再避讳我,我也在某种默许中,开始试探他的底线。 最典型的一次,是七月初的一个午后。 我洗完澡在次卧换衣服,门故意没关严。我刚套上一件宽松的吊带裙,还没来得及拉好,干爹就端着西瓜推门进来了。 那一瞬间,裙子卡在腋下,我那发育得过于丰满的胸部毫无遮挡地弹跳在他眼前。两团沉甸甸的雪白,连同顶端那点粉嫩,在这个老男人面前暴露无遗。 我没有尖叫,只是红着脸慢吞吞地拉好衣服,软软地叫了一声“爸,您进屋咋不敲门”。 而他,盯着我那道深不见底的乳沟,端着西瓜的手都在抖,喉结滚动得像要吞下一块烙铁。 从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那不再是看闺女的眼神,那是饿狼看肉的眼神。 这种“明明想吃却还要假装喂食”的拉扯,在七月的每一天里都在上演。 我们像是一对还没领证的老夫少妻,把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只差最后那把火。 八月中旬,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不是因为天热,而是因为心寒。 八月十二日,是我和刘晓宇的结婚两周年纪念日。 两年前的今天,我穿着婚纱,以为嫁给了爱情。 两年后的今天,大娘因为病情反复住了院(这也给了我们今晚唯一的“空间”),我独自在501起个大早,化了妆,换上了那条他最喜欢的、显身材的红裙子,等着他的视频。 然而,手机安静了一整天。 直到晚上八点,我忍不住打过去。 “喂,晓宇,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声音发颤。 那边传来嘈杂的游戏音效和键盘敲击声:“啥日子?你生日不是早过了吗?哎呀卧槽,别送!……媳妇,我这打团呢,正关键时候!没事挂了啊!” “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墙上那张我们需要还三十年房贷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刘晓宇笑得灿烂,照片外的他连跟我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结婚纪念日。 这就是我的婚姻。一个还在还贷、却已经没有了温度的空壳。 我没有哭。 一种前所未有的报复心和绝望感淹没了我。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下了楼。 推开101的门,只有干爹一个人。 看见我穿着那条低胸的红裙子进来,他愣了一下,眼神瞬间亮了,紧接着又因我脸上的泪痕而黯淡下去:“今儿个……打扮这么俊,是要跟那小子出去过节?” “不过了。” 我走到桌边,直接拿起他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白酒呛得我眼泪直流,但我红着眼睛看着他: “他忘了。他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 “爸,我心里苦。”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我的老人,声音哽咽: “我想喝酒。你陪我喝。” 那一晚,我是真的想把自己灌死。 那瓶52度的红星二锅头,很快就见底了。 我也彻底断片了。 记忆像是被搅碎的拼图。 我只记得我哭得很惨,喊着“为什么没人爱我”。 我记得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因为站不稳,整个人扑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那个怀抱里有我熟悉的红花油味,有老男人的汗味,还有一种让我安心的硬度。 再后来,就是天旋地转。 我感觉自己被压在身下,衣服被粗暴地扯开。我迷迷糊糊地想要推拒,喊着“爸……不行……”,但那个声音很快就被堵住了。 在那个混乱的、充满酒精味的梦里,我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在疼痛和某种麻木的快感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 次日清晨。 我是被大腿根部的一阵撕裂般的酸痛弄醒的。 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冒烟。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碰到了一个温热、粗糙的身体。 我猛地睁开眼。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眼地照进来。 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 而我的身边,躺着赤身裸体的王老汉。 他还在睡,鼾声如雷。但他的一只胳膊霸道地横在我的腰上,那只粗糙的大手,正毫无阻隔地覆盖在我那一侧丰满的乳房上,手指甚至还陷在肉里。 我低下头。 我也是一丝不挂的。 那条红色的裙子,像一团被揉烂的火焰,扔在地板上,旁边混杂着他的大裤衩。 我的身上布满了红色的印记,尤其是胸口和大腿内侧。床单上,那片狼藉的液体痕迹已经干涸,昭示着昨晚发生了多么疯狂的事。 轰—— 脑子里像是有颗炸弹炸开了。 我看清了眼前的状况——赤裸的我,赤裸的他,还有那一床狼藉的痕迹。 完了。 全完了。 这不再是“擦边球”,这是实打实的乱伦,是背叛,是脏得洗不掉的罪证。 就在这一瞬间,王老汉也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我胸口和大腿上的红印,老脸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帮我盖被子,或者想触碰我:“雅……雅威?!” 那一刻,我没有感受到一丝温存。 我感到的是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恶心。 那种恶心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我自己。 “别碰我!!” 我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喊,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床头板上。 我不顾浑身的酸痛,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那条红裙子,死死地捂在胸前,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别过来……求你了……别过来!” 我哭着喊道,眼泪瞬间决堤。 我的理智回来了。那个“刘晓宇的妻子”、“受过教育的幼师”的身份回来了,正在疯狂地审判着床上那个淫荡的女人。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这样……” 我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大娘空荡荡的轮椅位置。 “我有老公……我是你干闺女……这是大娘的屋……我真脏……我真该死……” 王老汉显然被我的反应吓坏了。他原本眼里那点刚醒来的贪婪瞬间变成了不知所措。 “雅威,你别哭……是爸不对,是爸喝多了……” 他试图解释,试图把昨晚那场荒唐的性事合理化,试图过来拉我的手。 “别叫我雅威!也别说是我爸!” 我歇斯底里地打掉了他的手。 “都是酒……对,都是因为喝多了!是意外!这就是个意外!” 我一边哭,一边像个疯子一样往身上套那条皱巴巴的红裙子。拉链卡住了,我急得用力一扯,指甲划破了皮肤,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个男人,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犯罪现场。只要跑回501,只要洗个澡,也许这一切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雅威!你听我说!” 王老汉急了,他顾不上自己还没穿衣服,跳下床想要拦我。 “既然生米煮成熟饭了,爸会对你负责的!爸以后……” “谁要你负责!!” 我尖叫着打断了他,声音尖锐得甚至有些刺耳。 我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自我防御: “我有老公!我有家!昨晚的事……昨晚的事你就当做梦!忘了吧!求你了……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以后……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说完这句话,我不顾王老汉僵在半空的手,也不顾自己赤着脚、头发凌乱的狼狈模样,抓起地上的包,拉开门冲了出去。 第十六章 “砰!” 101的防盗门被我重重关上。 那一声巨响,震碎了昨晚所有的温存。 我一口气跑上五楼,手颤抖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501的锁孔。 进门,反锁,挂上链条。 我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 我看着501熟悉而冷清的客厅,看着墙上刘晓宇的照片。 一种巨大的负罪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李雅威,你真贱。” “你为了报复他忘了纪念日,就跟个老头睡了。” “你以后还怎么面对刘晓宇?怎么面对大娘?” 我冲进浴室,打开淋浴头,把水温调到最烫。 我拼命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用沐浴球狠狠地擦着大腿内侧、胸口、脖子……那些被王老汉碰过、亲过、留下痕迹的地方。 皮肤被我搓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丝,但我依然觉得脏。 仿佛那股老男人的味道、那股红花油和白酒混合的味道,已经渗进了我的骨髓里。 洗完澡,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拉上窗帘,让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我拿过手机,看着微信里王老汉的头像(我给他备注的是“王叔”)。 我想把他删了。 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那个红色的按钮上,抖了很久。 理智在尖叫:删了他!删了他就能断得干干净净!以后除了那是房东、是邻居,再没有任何瓜葛!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在发抖: 删了他,以后谁给我做那碗热乎乎的手擀面? 删了他,以后谁会在下雨天给我发消息让我收衣服? 删了他,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那个唯一拿命宠着我的避风港,就彻底没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要亲手掐灭冬天里唯一的火苗。 我不怕冷,但我怕冷过之后再也没人给我捂手。 最后,我没有删。 我也狠不下心删。 我只是把他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这是一种极其可笑的鸵鸟心态——我不看,不听,不想,假装这个红点不存在,也许这段关系就会自己冷却下去,也许那个晚上的荒唐事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我开始了“自我惩罚式”的疏远。 我不再下楼。 我不再去101。 我点外卖,吃泡面,把自己关在501这个笼子里。 我甚至开始频繁地给刘晓宇发消息,哪怕他回复得很敷衍,我也秒回。我在试图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强行修复我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婚姻,以此来抵消心里的罪恶感。 这一周,王老汉给我发过几条微信。 “雅威,吃饭没?” “爸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给你送上去?” “大娘明天出院,你……来吗?”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我看着那些消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我最软的那块肉上。 我一条都没回。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心里酸涩得要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牙,强迫自己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在惩罚他,更是在惩罚我自己。 我想证明,没有他,我也能活。 我想证明,我不贱,我还能回到那个正常的、虽然冷清但干净的轨道上去。 可是,到了第七天的晚上。 家里停水了。 刘晓宇不在家,物业电话打不通。我一个人在黑暗的浴室里,看着干涸的水龙头,听着水管里发出的“咕噜”空响,突然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委屈和孤独。 那种孤独感如此强烈,瞬间击碎了我这一周辛苦建立的心理防线。 我想起了楼下。 想起了那个会因为我一句话就跑前跑后、会把我捧在手心里的老男人。 如果是他在,哪怕是半夜两点,他也会扛着桶装水爬上五楼,只为了让我有水洗脸。 我看着手机里那个“消息免打扰”的红点。 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 我没有回消息,也没有下楼。 我只是在这个深夜,抱着膝盖,坐在飘窗上,眼神不由自主地穿过地板,望向楼下的方向。 我知道,他在等我。 我也知道,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的理智在说“不要”,但我的身体和那颗空虚的心,正在疯狂地叫嚣着:“回去吧,只有那里才是你的家。” 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次逃离,并不代表结束。 它只是下一次更猛烈、更彻底的沦陷前的“深蹲”。 那是我们“断联”的第七天。 这一周,我像个活死人一样把自己关在501。我不下楼,不回微信,试图用这种苦行僧般的生活,来洗刷那晚的罪孽。 然而,现实总是喜欢在人最脆弱的时候补上一刀。 晚上十点,正当我准备洗掉一身的汗味睡觉时,水龙头里发出了令人绝望的“咕噜”声——停水了。 紧接着,灯闪了两下,灭了。跳闸了。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空调停了,闷热的空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地板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刘晓宇出差了,物业电话打不通。 一种巨大的、被世界遗弃的恐慌感抓住了我。我想哭,但嗓子干得冒烟。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声音不大,很有节奏,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 我没动。我死死盯着那扇门。 我知道是谁。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跳出来: “雅威,我看咱楼全黑了。你那跳闸了吧?也没水了吧?爸给你扛了一桶上来,就在门口。你开开门,爸给你修修电闸就走。”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回。 我想:只要我不开门,他觉得没趣就走了。 可是,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门外没有脚步离开的声音。 我贴在门板上听,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蒲扇轻轻摇动的声音,甚至还有他拍打蚊子的声音。 他没走。他就坐在我家门口的楼梯上,守着这扇紧闭的门。 又过了一条微信: “我不进屋。你把门开个缝,把水拿进去行不?天这么热,你别渴着。” 看着这行字,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 这算什么? 我这么对他,冷了他整整一周,他不生气,还在这喂蚊子,就为了怕我渴着? 这种毫无底线的“好”,让我觉得自己那个所谓的“坚持”,简直像个笑话,残忍又可笑。 第十七章 终于,我崩溃了。 我拉开了防盗门。 借着楼道里昏暗的应急灯光,我看见了王老汉。 他坐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汗湿透了的背心,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把破蒲扇,胳膊上已经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看见我开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赶紧站起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开啦?吓着没?爸在呢,别怕。” 我原本想好的狠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你在这干什么啊……” 我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我都说不让你来了……” “我也没想来,这不……这不停电了嘛。” 王老汉根本不接我“断联”的话茬,他笨拙地提起脚边那桶沉重的纯净水,也不看我,一边往屋里挪一边絮叨: “这老楼线路老化,估计是保险丝烧了。你那屋没男人,这活儿你自己干不了。” 他没有强行抓我,也没有逼问我为什么不理他。 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进了屋,放下水,熟练地打开手机手电筒,搬过凳子,开始检查门口的电闸箱。 “唉,果然是跳了。” 他嘴里叼着手电筒,手里拿着螺丝刀,在那鼓捣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在地板上。 “雅威,把扇子拿来,给爸扇扇,热死我了。” 他这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到好像这一周的冷战根本不存在,好像我们就是一家人,只是我不小心发了顿脾气,而他做长辈的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站在黑暗中,手里拿着那把破蒲扇,机械地给他扇着风。 看着他佝偻着背,费力地把电线重新接好;看着他胳膊上那几个被蚊子咬出来的红疙瘩,那是为了给我送水在楼道里喂出来的。 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刚刚那些硬起心肠想好的狠话,此刻全成了扎在我自己心上的刺。 我对他那么坏,那么冷,他就这么受着,还怕我热,怕我渴。 哪怕是亲爹,也就这样了吧? “好了!” 随着“啪”的一声,屋里的灯亮了。空调重新开始嗡嗡运转,凉风吹了出来。 王老汉从凳子上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汗水,冲我嘿嘿一笑,那是真的高兴: “行了,有电了。水也在桌上。那你……早点歇着,爸回去了。” 说完,他真的收拾好工具,转身就要走。 没有借机赖着不走,也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连一句“别不理我”都没说。 他就这么干脆地转身,把刚刚修好的光明和凉爽留给我,自己准备回那一楼闷热的小屋去。 看着他那件汗湿透了贴在背上的背心,看着那微驼的背影。 我的心防彻底塌了。 那股子想要推开他的劲儿,像是被这满屋子的凉气给抽走了,只剩下满心的愧疚和不舍。 我突然觉得自己特没良心。 “爸……” 我喊住了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王老汉停住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那种习惯性的顺从: “咋了闺女?还有哪坏了?” 我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 我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那件汗湿的背心衣角。 这一个动作,就像是把他那只准备迈出门的脚,给死死钉住了。 “爸……我饿了。” 我哭着撒娇,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 “这一周……我都没好好吃饭……” 王老汉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种憨厚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疼到骨子里的焦急。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那是粗糙却滚烫的温度: “傻丫头……真是个傻丫头。跟爸置气,也不能饿着自己啊。” 他甚至没问我为什么置气,只看见我饿瘦了。 “想吃啥?爸现在就给你做。冰箱里还有手擀面,爸给你卧两个荷包蛋?” “嗯……” 我点了点头,顺势就把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刻,我不再抗拒他身上的汗味。 我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最实在的味道,比501这空荡荡的冷气暖和多了。 “爸,我不让你走。” 我在他怀里,小声地说了这句彻底投降的话。 “我一个人怕。” 王老汉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伸出手,像哄孩子一样拍着我的后背: “不怕。爸不走。爸哪也不去,就在这守着你。” 那一夜,他真的没走。 但他也没做什么越格的事。 他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看着我连汤带水地吃完。然后他在沙发上打地铺,守了我一夜。 我就在卧室里,开着门,听着他在客厅里轻微的翻身声,睡了这一周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我不再想什么道德不道德了。 我只知道,在这个停水停电的夜晚,只有这个老头能给我一口热饭,一屋子光。 只要他不走,只要他还这么疼我,我就认了。 这根绳子,我是彻底解不开了。 八月下旬,刘晓宇出差回来了。 他带着一箱脏衣服,和一脸“我在外面挣钱很辛苦”的理所当然。 至于那个被遗忘的结婚纪念日,他甚至没有想起来要补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哎呀这趟累死了,媳妇赶紧给我弄口热乎饭,对了,帮我把袜子洗了。” 如果是以前,我会委屈,会跟他冷战。 但这一次,我异常平静。 甚至,我比以前更贤惠。 我给他拿拖鞋,把他臭烘烘的袜子扔进洗衣机,去厨房给他做饭。 这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愧疚,更是因为心虚。 看着他在沙发上葛优躺的样子,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几天前,在那张单人床上,我和另一个男人纠缠的画面。 “对他好点吧,” 我对自己说,“毕竟是我做了亏心事。” 这种“补偿性温柔”让刘晓宇很受用。他觉得这次回来,老婆变得更懂事了,不作也不闹了。 第十八章 第二天下午,王老汉——不,是那个现在让我一想到名字心就会颤一下的男人,发来了微信: “听说晓宇回来了?我在楼下炖了鱼,还有你要的红烧肉。让他下来喝两盅,给他接风。” 他不是在客套。 他是想见我。 这一周我忙着扮演“好妻子”,没怎么理他。他急了。但他不像年轻人那样闹,他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哪怕是要忍受看着我和丈夫在一起的煎熬,他也要创造见面的机会。 刘晓宇一听有免费的鱼和酒,立马答应了:“去啊!王大爷手艺好,正好省得你做了。” 于是,我们下楼了。 这是我们发生关系后,第一次“三人同台”。 101室的饭桌上,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刘晓宇坐在主位(王老汉特意让的),喝着王老汉珍藏的好酒,高谈阔论他在外地的见闻,吹嘘自己如何搞定甲方。 他眉飞色舞,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家的真正主人——王老汉,根本没怎么听他说话。 王老汉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酒杯,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是冷的。 他看着刘晓宇的眼神,不再是长辈看晚辈,而是一个深情的男人看着一个不懂珍惜的废物。 席间,刘晓宇只顾着自己吃喝,把自己不爱吃的葱姜蒜随手挑在桌子上,还指使我:“媳妇,给我倒杯水。” 我刚要起身,王老汉已经站起来了。 “我去倒。” 他按住了我的肩膀,那只手掌宽厚、有力,在我肩头停留了两秒。 那是一个“护犊子”的动作。 他倒了水回来,并没有看刘晓宇,而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剔好刺的鱼肉,夹到了我的盘子里。 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调情的意味,只有沉重的关切。 “雅威太瘦了。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多吃点。” 刘晓宇看见了,大大咧咧地笑:“叔,您别惯着她!她那是减肥呢!” 听到这话,王老汉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刘晓宇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让我心碎的疼惜和执着。 仿佛在说:“你看,他根本不在乎你饿不饿。但我没法不管。” 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鱼肉,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这一刻,没有任何勾引,没有任何桌下的动作。 只有两个心知肚明的人,在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现实面前,交换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悲伤。 中途,刘晓宇喝嗨了,让我去厨房给他拿醋。 我刚进厨房,王老汉后脚就跟进来了。 “我也拿个蒜。” 他大声冲外面喊了一句。 厨房门虚掩着。 刘晓宇在外面看电视,笑得很大声。 狭窄的厨房里,王老汉站在我身后。 他没有趁机摸我,也没有从后面抱住我。 他就那样站在那,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 他看着我微红的眼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偏执的深情: “他就这么使唤你?”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想装作没事:“没事……夫妻嘛,都这样。” “不该这样。” 王老汉打断了我,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他那高大的影子笼罩住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种死缠烂打的劲儿上来了: “雅威,你记住。在楼上你是他老婆,但在我这儿,你是宝。他不要你,我要。他看不见的,我看得见。”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脸,但听到外面刘晓宇的咳嗽声,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克制地、轻轻地帮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别委屈自己。不想笑就别笑。爸还在呢。” 那一瞬间,我那种“哪怕在人群中也要偷偷寻找你”的依恋感达到了顶峰。 我看着这个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非要为了我搅进这滩浑水的老人。 他不够年轻,不够帅,甚至不道德。,但他给我一份沉甸甸的爱。 “爸,我不委屈。” 我吸了吸鼻子,用那种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气声说: “有你在,我就不委屈。” 那天晚上离开101的时候,刘晓宇走在前面,哼着小曲,一身酒气。 我走在后面。 在防盗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老汉就站在门口。 他没有关门。他一直站在那,手里夹着一支烟,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楼道里一闪一灭。 他看着我的背影,那眼神像是一张网,死死地罩着我,直到我要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用目光告诉我: “去吧,去陪他吧。但我会一直在这等着。你甩不掉我,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关于“道德”的最后一点挣扎,彻底死了。 我想:只要他一直这么死缠烂打地爱着我,我就愿意一直这么回头找他。 那顿三个人的晚餐之后,日子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崩塌,反而滑向了一种诡异的“稳定”。 确立这种新关系的标志,不是誓言,而是工作和钱的变化。 九月初,开学季。 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回到了老本行,去附近的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 这是为了给刘晓宇一个交代——毕竟“长期做保姆”在他看来既丢人又没前途。 但实际上,这只是我的一层“社会面具”。 每天下午五点下班,我不会回501,而是直接进101。 即使我不再是名义上的保姆,但我依然包揽了照顾大娘的所有活儿——翻身、擦洗、喂饭。 甚至比以前做得更细致。 因为以前是拿钱办事,现在,我是替我的男人在尽孝。 第十九章 在这个家里,我不再把自己当外人。 发工资那天,老王像往常一样,把那种装着现金的信封递给我:“雅威,这是这月的辛苦费。” 我没接。 我把他那只粗糙的手推了回去,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爸,以后这钱别给了。我有工资。再拿你的钱,我就真成了外人了。” 老王愣了一下,急了:“那哪行!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那是你的零花钱,这个是你该得的!” “我不要。” 我转过身去收拾桌子,低着头说,“咱们是一家人。谁家闺女伺候妈还收钱的?” 这句话把老王感动坏了。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只听见他在那吸溜鼻涕的声音。 过了几天,他做了一件更绝的事。 晚饭后,他郑重其事地掏出一张那张磨得发白的建设银行卡,硬塞进我手里。 “既是一家人,那这钱归你管。” 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丈夫对妻子才有的那种交底的实在: “这是我的工资卡,还有这几年的积蓄。密码是你生日(他偷偷改过了)。以后家里的开销,你想买啥,都从这里出。剩下的,你帮我存着。” 我捏着那张卡,心里发烫。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知道,如果拒绝了,就是把他往外推。 但我没有乱花这里面的一分钱。 我甚至专门找了个小本子,把每一笔开销都记下来。我把这笔钱看作是“我们的养老钱”,是以后万一出了事,我就算拼了命也要保住的底气。 这种“管家婆”的心态,让我彻底把自己焊死在了这个家里。 …… 如果说金钱的交接是契约的签订,那么那个吻,就是情感的图腾。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大娘在里屋午睡,发出一阵阵沉重的鼾声。 我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迭衣服,老王坐在旁边帮我剪线头。 阳光透过那层泛黄的纱帘照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不知怎么的,我们的手碰到了一起。 老王顺势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急色,而是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眼神温柔得像要把我融化。 “雅威……” 他低声唤我,身体慢慢凑近。 我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这一次,没有酒精,没有强迫。 我是清醒的。 我闭上了眼睛,微微抬起头,迎合了他。 双唇相触的那一刻,我浑身颤栗了一下。 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不是在床上那种充满兽欲的啃咬,而是真正的、带着爱意的亲吻。 他的嘴唇很干,胡茬扎得我有点疼,但那个吻很深,很重,像是要把他半辈子的深情都渡给我。 就在我们吻得难舍难分,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子时—— “咳——!咳咳咳!” 里屋突然传来大娘一阵剧烈而嘶哑的咳嗽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声尖锐的警报。 “呀!”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种做贼心虚的恐惧瞬间击中了我。 我本能地想要弹开,想要推开老王,想要立刻整理衣服站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脸涨得通红,眼神惊恐地看向里屋那扇虚掩的门,生怕大娘下一秒就会推着轮椅冲出来骂我不要脸。 但是,我没能推开。 老王——他纹丝不动。 面对大娘的咳嗽声,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没有回头的打算。 他感觉到我的惊慌和退缩,反而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箍住我的腰,强行把我按回了他的怀里。 他没有停止这个吻。 甚至,他吻得更深了,更用力了,带着一种“天塌下来我也不管”的霸道和偏执。 他在用行动告诉我: “怕什么?我在呢。” “哪怕她在屋里,哪怕全世界都在看着,我也要亲你。你是我的,谁也拦不住。” 我在他的怀里挣扎了两下,最后瘫软下来。 听着里屋大娘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感受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管不顾的深吻。 一种巨大的背德感和安全感同时淹没了我。 我流泪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我们紧贴的嘴唇里,咸涩的。 等这个漫长的吻终于结束,老王松开我,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着粗气。 他看着我惊魂未定、满脸泪水的样子,伸手抹去我的眼泪,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 “看把你吓的。她是死人,你是活人。只要我不点头,谁也伤不着你。”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动情而发红的眼睛。 我知道,我彻底栽了。 这个男人,为了我,已经疯了。 而我,爱死了他这种为了我背弃全世界的疯狂。 那个带着烟草味的吻,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我们之间那扇名为“羞耻”的门。 随后的日子,我和老王的关系迅速进入了一种“老夫老妻”般的常态化。 由于大娘的身体每况愈下,大部分时间都在里屋昏睡,这给了我们充足的“二人世界”空间。 我开始享受这种在刀尖上过日子的感觉。 我不再觉得给老王洗内裤是尴尬的事,也不再觉得吃他喂到嘴边的饭有负罪感。 甚至,我开始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对他“使小性子”。 比如嫌弃他胡子拉碴扎人,逼着他每天刮胡子; 比如嫌弃他那件跨栏背心太旧,非拉着他去早市买新的。 而老王,对我这些近乎“作”的要求,照单全收,乐得合不拢嘴。 在他眼里,我肯管他,那就是拿他当自家人。 第二十章 十月中旬,石家庄下了第一场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那天刘晓宇又没回来(他说是在单位加班,但我没多问,也不想问)。 501室冷冰冰的,暖气还没来,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疼。 下了班,我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冲进了101。 一进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老王居然为了我,把那个耗电极高的小太阳取暖器早就打开了,正对着门口。 “回来啦?冻坏了吧?” 他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赶紧把我冰凉的手揣进他怀里捂着。 那种从手心传遍全身的暖意,让我舒服得哼出了声。 “爸,今天太冷了……我想吃热乎的。” 我像只猫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 “早就做好了。羊肉萝卜汤,炖了一下午呢。” 他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眼神宠溺得能滴出水来。 那顿晚饭,我们吃得很慢。 大娘在里屋睡着了。 小太阳橘黄色的光照在客厅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我喝着奶白色的羊肉汤,看着对面这个满眼都是我的男人。 我想:如果当年我和你(张超杰)修成正果,大概过的也就是这样的日子吧? 有人问我粥可温,有人与我立黄昏。 虽然眼前的人老了点,但他给我的爱,分量是一样的。 吃完饭,我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不想动。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肥皂剧,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冷雨。 “雅威,坐好。” 老王突然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红色塑料盆走了过来。 “干嘛呀?” 我懒懒地问。 “泡个脚。我看你那脚冰凉,女孩子家受不得寒。” 他把盆放下,试了试水温,然后不由分说地蹲下身,伸手去脱我的袜子。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想缩回脚:“爸,不用……我自己洗……” 让一个长辈给我洗脚,这在传统观念里是折寿的。 但老王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力气不大,却不容拒绝。 “别动。在我这儿,没什么规矩。伺候自己媳妇,天经地义。” 他说那两个字——“媳妇”——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 我的脸红了,心跳漏了一拍,脚却没有再缩回去。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满头的白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此时此刻,他正蹲在我面前,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捧着我的脚。 粗糙的大手把热水撩在我的脚背上,一点一点地揉捏着我的脚心。 “水烫不烫?” 他抬起头问我,眼神专注。 “不烫……刚好。” 我声音有些发颤。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珍视感”击穿了我。 在刘晓宇那里,我是保姆,是出气筒,是需要伺候他的工具人。 而在王老汉这里,我是女王,是公主,是需要被捧在手心里的娇花。 水温很高,热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头顶。 我的身体开始发热,心里更是烧得慌。 那种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发酵了。 我不只是想要他的照顾了。 我想要他。 “爸……”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伸出脚,带着水珠的脚趾,轻轻在他的胸口蹭了一下。 隔着那件薄薄的背心,我能感受到他心跳的猛烈加速。 老王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慈爱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那是男人对女人的渴望。 是积压了两个月的、早已不需要酒精催化的纯粹欲望。 “雅威……”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把我的脚拿开,反而伸手握住了我的脚踝,那只湿漉漉的大手顺着我的小腿,慢慢地、试探性地往上滑。 “你……你想干嘛?” 我明知故问,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拒绝,反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待和羞涩的挑逗。 老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也不擦手上的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极其霸道,又极其深情。 “我想让你暖和暖和。” 他说着,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我的膝弯,一手搂住我的后背。 “啊——” 我在一声轻呼中,被他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哪怕他六十了,但抱起我的时候,那臂弯依然有力得让我安心。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保安大爷。 他是我的男人。是我在这个冰冷雨夜里唯一的依靠。 “爸……去哪?” 我缩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走的不是去次卧(平时我休息的地方)的路,也不是去沙发。 他径直踢开了那扇平时总是虚掩着的、散发着一股樟脑球和老人味的主卧房门。 那是他和原本那个健康的妻子的婚房。 那张宽大的实木双人床,曾经见证了他们几十年的夫妻生活。而现在,大娘因为生病不便,已经搬到了隔壁方便护理的小屋,这张床就这么空置着,像是一座沉默的贞节牌坊。 “不去那!那是大娘的床!” 我瞬间反应过来,惊恐地挣扎起来。 在沙发上我可以接受,那是公共区域。但在主卧,在那张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婚床上做这种事,这简直是把我的道德按在地上摩擦。 “爸,求你了,别在这……我怕……” “怕个球!” 老王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让我陌生的亢奋和暴戾。 他根本不理会我的挣扎,几步跨到床边,直接把我扔在了那床暗红色的大花床单上。 床垫很软,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 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老王已经欺身压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关灯。 头顶那盏吸顶灯惨白地亮着,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