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歌》 我知道你是警察 坐在车里,外面的人还在收拾,筱答看着玻璃外时而走过的人,眼神一时空了,一时又像是被形形色色装满。 “他会死吗?” 恕怡知道她说的是谁,如果站在法律的层面来看,死刑是跑不了的。 筱答收了目光,眼神悠悠转回车内,张口闭口,终于出声。 “我有个很后悔的事。” “什么?” “我有个弟弟,亲弟弟。” 恕怡回想,“你在学校的时候跟我说过,你弟弟被拐卖了。” “是我做的。那个时候爸妈很喜欢弟弟,我不明白为什么爸妈就那么喜欢他,那时候大概也就小学一二年级,很多事都不懂,但是我很生气,我觉得就是他把爸妈的爱抢走了,所以我特别讨厌他,每天都想着怎么才能让他离开我家。” 她吸了口气,给自己续上半条命,“后来我真的找到机会了,放假的时候爸妈带我们回乡下爷爷奶奶家,你知道吗,越是农村,拐卖小孩的人越多,城市里反而少。” “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们教过我,遇见那种密封的面包车就要离得远一点,会有人贩子的,那天下午我带着他去小卖部,在大马路上就遇见那种面包车了,我很高兴,我觉得我终于可以摆脱他了,我就把他扔在马路上,找了个借口跑了,等我再回去看,他就不见了。” 她已经浸在回忆里。 这些回忆谈不上悲伤,至少看见弟弟不见了,自己是高兴的。 但是高兴只有那么一瞬,每一年的除夕夜,身边少了一个人,心里还是空荡荡的好像被砸了一个大洞,从此,十几年,无论是高兴,生气,无奈,所有的情绪都掉进那个洞里,捞也捞不出来。 “所以后来我考了公安学校,我想,自己既然犯错,那就自己去解决好了。” 她背过身。 车内车外温差很大,车里空调温度很高,司机抖着肩膀开了门坐进驾驶位,忽然一股冷气打在她的脸上,冷热交融,她的脸湿漉漉一片。 恕怡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她的习惯,跟在郎冲身边久了,倒不是他有多么需要纸巾,而是因为他的纸巾实在是太好用了,软得不透水,擦多少次鼻子底下也不会发红发疼。 筱答接过纸巾捂在脸上,眼泪更像是被冻出来的。 “怎么样了?” “干净了呗,早不干净晚也得干净,”司机是唐中,局里老人了,两个姑娘还没进局的时候,他就已经追了多少年这案子。 恕怡抬手想要抹掉车窗玻璃上的雾气,身边筱答碰了她一下,回头见筱答在玻璃上写写画画,好像写了什么字,被她用手划掉了。 恕怡在玻璃上画了一朵小花,以前郎冲总笑她幼稚,但还是会在小花旁边画一点东西,他手巧,画个小猫小狗小狐狸都不在话下。 警车不少,这辆车上除了唐中也就两个女孩子。 恕怡看着自己画出来的小花被新覆了一层雾,果然,没有猫猫狗狗的护庇,玻璃上的花也只有被冷空气吃掉的份。 这季节真是不好,外面的树干光秃秃的只有树杈,太阳又那么弱,照在身上只有亮度没热度,老天不会一直慷慨。 “……哎呀,伤天害理事干多了,能有什么好结局啊,你看咱们天天抓小偷,监狱里空了?” 筱答挤出笑来,恕怡没有笑。 车子转了个弯,几个人到了目的地,几人下车。 这次抓的人不少,两人下了车,随后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头在视野里浮出,青黑的,圆溜溜的龙葵果。 恕怡转过身去,不想与这些人对视,况且郎冲也在其中。 “通知局里安排,尽量早点审讯,把他们都分开放,二十四小时时刻派人盯着。” 还是熟悉的一幕,一群人,戴着黑头套,从她身边走过,恕怡始终没有抬头。 局长对二人撂下一句“辛苦”。 宋后还是带着两人往屋里走,得知抓捕顺利,上头早早派了人来,就为了一睹为快,看看到底是谁,作威作福作到了国内。 “坐下吧,辛苦了。” 桌上泡着热茶,恕怡瞥一眼便挪开,她不大喜欢这些苦苦的味道,尽管闻起来确实清香。 “我们打算,小喽啰的审讯我们来,至于那些‘大人物’的审讯还是得靠你们,毕竟你们跟他们相处了那么久,什么性格肯定了解,心理防线也容易解决。” 恕怡垂下眼,自己又要与郎冲见面了。 一个警员敲门,宋后拿起桌子上厚厚的一摞纸走出去,留下二人泡在寂静里。 筱答捂着脸,恕怡以为她哭了,再去翻口袋里的纸巾发现已经用完了。 她抬起脸,“我没哭,只是觉得有点……戏剧性,你知道吗,真的很戏剧性,我想见他,又不想见,总觉得我要亲手把他往死路上送了。” 恕怡摇摇头,“不一定吧,万一……万一死缓?那么他还有改过的机会的。” “你信吗?你觉得他们做的事,足够死缓吗?” 恕怡没有细想。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回到局里了,还记得刚来警局的时候,地面亮得能当镜子用,到处都是半磨砂的玻璃墙,年纪轻轻的姑娘像是进了冰雪城堡似的新奇。 多少年没回来了,不过局里的装修风格基本上没有变化,一如既往的冷淡,白色的墙上刷点浅蓝浅绿的色条,就算是装饰了。 宋后回来通知两人今晚立即展开审讯,连夜审,趁他们的心理防线还没有彻底建立起来。 原以为审讯要拖到凌晨,没想到晚上才八九点就已经开始审了。 恕怡趴在桌子上,宋后拍了拍她肩膀,见到她睡眼惺忪的脸,又指指水房的方向,让她先去洗个脸,把自己收拾好了再去审讯。 恕怡晃晃脑袋,问宋后,“筱答呢?” 宋后没抬头,“早就走了,她已经开始审了。” 恕怡看看自己的衣服,其实自己还是适合便宜的料子,郎冲给她买的那些名贵衣服穿着总是别扭。 镜子里的人很年轻,才二十多岁,但也已经二十多岁了。 透过镜子看身后,水房的布置也变了不少,墙面镶了泛白光的瓷砖,再加上头顶的冷光灯,衬得她整个人也像是一具失了皮肉的,苍白的骷髅。 恕怡用力甩甩脑袋,好不容易才把藏在太阳穴里的困倦甩掉。 不过,郎冲已经一把年纪了,想来眼神也不会太好,自己的脸色,眼白,什么样子的自己他都见过。 权当是聊天了。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审讯室一的灯亮着,许是筱答在用。 进门前,一个警员拦住她,小声道,“宋队跟我说了,让我先不要进去,你单独进去跟他说说话,听说他自打进来是一句话也不说,嘴紧得很。” 郎冲本来就是话少的人,印象里,他就算喝醉了酒也只是倒头就睡。 小小的房间里,郎冲手脚都被固定在金属扣上,见到面前的人影,他一点也没有惊讶,反而朝着恕怡露出白牙。 他不适合笑。 恕怡在他对面坐下,谁也想不出应该找个什么话题来开启一场对话。 于是两排白牙又露出来了。 他的身高不大适合现在这个椅子,应该换一个更高的,恕怡上下将他打量了,嘴皮子一动,某些尴尬的话语就出了口—— “你的腿不难受吗?” 笑容僵在脸上,郎冲没有低头,只是动了动腿脚,他的脚被镣铐固定,再大的动作也不明显。 恕怡点点头,这样的郎冲她头一回见,倒是新鲜—— 脏乱的。 印象里,他真是比姑娘家还要精致,头发衣物一丝不苟,就连眼镜的高度都要调整,恕怡说他活得辛苦,又不是靠脸赚钱。 “看着我干什么,我现在不好看,”他往后一仰,“有什么就问吧。” 可她现在什么也不想问。 “我不想审问你,我不是审讯员。” 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纹在脸上,死了也得挂在脸上。 郎冲坐直身子,直勾勾盯着她—— “我知道你是警察。” “怎么不杀了我?……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如果看不出我是警察,那才是怪事吧?” 他垂下脑袋,往日平整的发顶展现在她眼前,恕怡习惯性地伸出手,抓了满手的空气塞进怀里。 因为自己杀的人够多了,所以不想平白无故再给自己加一项罪名。 他咬咬舌头,抬起头,恕怡永远是可爱的,平静的,波澜不惊的。 她的脸,她的性格,身体,都是这样。 “我会是……死刑吗?” 恕怡想了想,摇头。 灯光亮得刺眼。 “法院没有宣判之前,谁也说不准。” 他眯起的眼睛放松下来,眼睛已经适应了灯光。 这是恕怡的真心话,前提是他的辩护足够强大,或许还有逃离死刑的可能。 “那我要死了,恕怡,我要是死了,你会是什么样子?我觉得你应该笑不出来吧,毕竟是看着我死,像我这样……”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嘴唇也不动了,望着天花板上的亮光,梦呓似的从唇缝里流出几个字来。 崩死我吧 毕业的时候没有梦想,如果非说有,那大概是想成为一个有钱人。 当然,在郎冲面前她是这样说的。 初次见郎冲便是在会所里,恕怡推着小车要推销酒水,还没进房间就被人撵了出去,她不甘,试了两三次,最后被一把枪指着脑门,这才不得不退出来。 灯红酒绿的会所,能进来,并且在上层包间里享受的总不会是普通人,要是自己把这些酒水推销出去,那可是不小的一笔提成。 她悻悻后退,里面的人“砰”的一声关上门,留下她一个人对着棕黄门板呆愣。 钱,好花不好赚。 这一层几乎没什么人来,不过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天是有人的。 面对着金属电梯门,恕怡怀疑自己的脸上已经长了皱纹。 她可一点也不老,正是好时候,人人羡慕的二十出头的年纪,在会所里做这种工作实在是拿不出手,又不得不为了糊口放下大学生的身段。 门开了,身后一个人率先走了进去,小小的电梯容不下两人一车,恕怡朝他礼貌性地笑,让他先下楼。 对面是个男人,很高,恕怡看他需要仰头,上身白下身黑,活脱脱一个行走的没点太极图。 眼看着电梯门要关上,缝隙间忽然探进来一只手,那人往后站了站,后背靠在电梯厢上。 他没有说话,恕怡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进去,人家是客人,自己是这里打工的,跟客人挤电梯多少有点不厚道。 “不进来吗?” 哎哟,嗓音还挺好听。 恕怡满脸堆上职业笑容,一副好皮囊好嗓子而已,来这种地方的男人多少都没什么好人,指不定是抛妻弃子来的。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小小的推责正顶着电梯门,金属相划的声音很刺耳,恕怡尴尬地瞥了他一眼,对方没反应,偶尔抬头看一眼红色的楼层。 “你是卖酒的?在这里工作?” “啊?是,”问得太快,她还没反应过来,明晃晃的尴尬两个字不受控制地挂在脸上。 他点头,“你挺年轻的,做这个?” 看来他应该是误会自己了。 “我只是搞推销的而已,推销拿提成,”她笑笑,趁电梯门打开立刻钻了出去。 这种男人看似沉稳,实际心眼最多了,她不是没见过,算计妻子的男人天底下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一楼灯光很刺眼,彩色光几乎是瞄准了她的眼睛,恕怡只好眯着眼在人堆里找路,好不容易看见一条人缝,还没进去,就觉得小推车一轻—— 可能是有人太长眼了。 她只看见一只被灯光染得五颜六色的手,在自己的小推车上短暂出现,随后一瓶酒不翼而飞。 “喂!你——” 紧接着衣服上,脸上都是黏糊糊的酒液,还有各色泡沫。 恕怡手忙脚乱地收拾,抓着小推车往后推,很不幸,几瓶酒葬身人海,幸存的酒瓶上也落下不少泡沫,挂在棕黑的瓶口上。 “你干什么!” 恕怡伸出的手被一个人拽住,回头见是经理。 经理拉着她找了个灯光暗淡的地方,恕怡没好气地从柜台上抽了几张纸巾,经理脸色不好看——那纸巾不花钱? “别来一楼啊,一楼现在不是推销的时候,你去楼上那些包间看看啊,你这些酒不是一楼的人能消费得起的,还有啊,不要损坏啊,你看看那酒瓶子脏的,擦干净去楼上推销啊,一楼消费力不行,说了多少回了。” 经理是个小个子男人,四十来岁,人长得小但架不住浓缩精华,满脑子都是做生意的手段。 实际上五楼之前的包间她都一一走过了,要么就是被敷衍两句,要么直接被推出来,更有甚者,还拿着枪顶她脑袋。 若不是为了那点死工资,以她的性子早要尥蹶子。 自己说是推销,实际上跟服务生也没区别,顶楼的客房她也打扫过,由此刷新了人生眼界——还是有钱人会玩。 恕怡把纸巾狠狠摔进垃圾桶里,在无人之处悄悄踢了一脚门框,窝窝囊囊整理好衣服,继续去楼上碰运气。 经理抱着几个大酒瓶回来,放在小推车上,恕怡心想,自己哪里是推销酒,自己分明就是个乞丐,一间一间房要钱呢。 恕怡对着经理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拉着小推车找电梯。 好巧不巧,她拐了个弯绕过墙角的功夫,电梯门关上了。 看吧,会所是个只认钱的地方,电梯也这么势利眼。 “势利眼?” 电梯门打开,看见里面站着的活生生的一个人,恕怡才意识到自己嘴皮子没把门,骂人话就这么蹦出来。 那人往后退了退,恕怡先前的怨气还没消失,毫不客气的走进电梯里,把他逼到角落。 “去几楼?” 他站在按键旁,恕怡想了想,随缘吧,倚着电梯厢回,“随便,你去几楼我就去几楼。” 没想到他按下五楼按键,恕怡立马想起来自己在五楼的包间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灰头土脸跑出来的样子。 被一枪崩死好像不算很丢人吧? 这个月就要月末了,那点死工资除了交房租,剩下的还不知道够不够一日三餐。 崩死我吧——她想。 免费吃枪子儿 电梯门开,男人率先走出去,恕怡在走廊里左右看看,有人的包间也就那么一个—— 刚刚用枪指着自己的那个。 那太好了。 马上就能免费吃枪子儿了。 二人目的地相同,恕怡仔细打量这人的背影,真是好一副肉体啊,大学的时候天天给屏幕里的帅哥点赞,现在倒好,能享受到帅哥的枪子儿哦。 人生一趟,值了。 那人进了门,一个缝也不留,恕怡看看小推车里的酒,好奇酒到底是什么味。 首先对着门翻白眼,算是报复他们刚把自己撵出来,没办法,自己在学校里待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什么坚持不懈锲而不舍倒是每天提溜在耳边。 白眼也翻了,势利眼也骂了,扯平了。 恕怡揉了揉脸上的肉,换上标准微笑,敲门。 开门的还是刚才凶神恶煞的那个,声浪与烟味扑面而来,恕怡笑得眼睛弯弯,“你好呀!本店有新到的单一麦芽哦!刚刚可能不太符合您的胃口,这些小众新品是否考虑一下?喝法有点特别,要试试吗?” 对面一直等她把所有的推销词都说完。 门板顶着鼻尖,不过没有意想中的那声“砰”。 恕怡两只胳膊死死抓着门板,“各位帅哥,您来到这里的快乐是无价的,酒水只是为您的快乐锦上添花,试试说不定还能开出惊喜哦!” 门板前后晃悠,恕怡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搜肠刮肚找了不少好听的话儿,“这酒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只有您的气场才能——哎呦!” 门板忽然打开,恕怡重心一歪,整个人差点扑到地面上。 面前让开一条路,恕怡兴高采烈的稳住脚步,转身拉着小推车往里走,熟悉的脸就挂在面前。 恕怡装傻充愣,“先生您好!一看您就是有品位的人,这些都是店里的新品,现在品尝购买还有机会享受八折优惠!不知您是喜欢厚重一点的,还是特别一点的?本店应有尽有哦。” 几番话下来恕怡已经口干舌燥,那人坐在沙发正中央正在点烟,漫不经心的动作,恕怡怀疑他什么也没听。 她拿起一瓶,“先生,推荐您试试‘海潮’,来自苏格兰最靠海的酒厂,打开就能闻到海风、咸咸的礁石和柑橘清香,入口后便能——” 那人举手打断她的话音。 “你喝过?” 恕怡被他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编谎话也忘了,傻啦吧唧的晃了晃脑袋。 刚晃完她就后悔了。 男人果然笑了起来,身子向后倚靠在沙发靠背上,“没喝过,你怎么知道它是什么味道的?推销者,首先应该知道产品的实质,不是吗?” 男人怎么都这样,一个个装的好像很懂似的。 恕怡依旧摆着笑,心中远不如面孔一样明亮,“所以,我的描述可能不准确,但您的味蕾总不会欺骗您吧?” 许是没想到恕怡反应这么快,男人顺着她的话音点点头,还是没有要购买的意思。 她心中无语,要买就买,不买就直说,打什么哑谜啊。 房间里男人不少,出乎意料,大家的目光并没有集中在她身上,恕怡余光瞥了四周,这房间里少说也有十多个人。 此刻身在敌营,恕怡不敢出声乱讲,那个男人像是被她说服了,举起杯子示意,恕怡放下心来,利落地开酒、醒酒、递上。 他没喝,只是让恕怡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桌面几乎铺满杂物,各式各样的酒瓶,大小袋子,还有一板一板的药。 “你在这里,赚得很少?” 还用问嘛,经理甩脸子自己都不敢喘气。 她笑起来,“哎呀,现在的行情都这样,大家赚得大差不差,能活着不就好了?” “我要是把你那车上所有的酒都买了,你能赚多少?” 玩真的? 恕怡不信,往前凑了凑,“您真的要全买?” 男人摇头,“你先说能赚多少。” 恕怡转身算了算,普通的饮料喝啤酒大概也就十多块提成,全都是靠高端洋酒养家。 恕怡有点高兴,神秘兮兮道,“如果您全买了的话,那我能赚很多呢,好几千呢,我这个月都能攒下不少钱了。” 他噗嗤一声笑了。 果然是刚进社会的小姑娘,浑身的稚气一时半会儿也抹不掉,于他而言,新奇之余,少见又可贵。 百万富翁不是梦 被赶出来了。 恕怡看着空荡荡的小推车,还是无法相信,几千元的提成就这么到手了。 照这个速度下去,百万富翁不是梦。 确切来说也不算是被赶出来,自己推销结束,人家也买了所有的酒,那个男的手底下不少小弟,规规矩矩把她“请”出来了。 恕怡拉着轻飘飘的小推车进了电梯,快速来到一楼,经理还在老地方等着,恕怡立马拉着小推车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拍拍空荡荡的车筐。 经理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况且一楼的音乐声也实在是太大,他或许也没意识到自己面前站了个活人。 毕竟每天站在自己面前的活人千千万。 恕怡弯腰,手在他手机上晃了几下,经理终于抬起头,恕怡什么也不说,用力拍了拍车筐。 “怎么样!看见没有?” 经理放下手机,愣愣看着恕怡大摇大摆在自己身边坐下,指着空荡荡的小推车—— 是要他再把车满上。 经理没理她,恕怡也不指望他这个官小架子大的人能帮自己做什么。 但是,总有一种打了经理脸的感觉,让他看看,先前看不起的人,现在能把小推车卖空。 真爽啊。 一楼还是太吵,恕怡见快要到换班的时间,招呼也没跟经理打就去换衣服。 更衣间是个半地下结构,每次进门都是阴森森的感觉,刚来那会他还有点不适应,总觉得这种地方半夜不开灯,会闹鬼。 走出会所,被外边的冷风一吹,脑袋清醒,原就没多少的兴奋顿时消失殆尽。 也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好的机会,人家有钱,却不是天天住在会所,想来那人也是看自己推销得实在狼狈,出于好心才买了那些酒的吧。 公交车还不来。 恕怡跺跺脚,看着自己呼出一簇一簇的白气,黑天白夜的深空开出无名水花,半秒便消失不见。 面前停下来一辆车,鸣了几下喇叭,恕怡转过身。 那人笑道,“哎呦哎呦,穿得少也没见风度啊!” 恕怡白了他一眼,对面意识到自己不应该乱说话,抿了抿嘴唇,车门缝隙大了些。 “不上来?说不定今晚没公交了呢。” 正常来讲还有一班,但她实在是冻得快成人形冰棍了,坐进车里甚至感受不到暖气。 腾琮理嘴比脑子快,为了让她好好暖暖身子,他刻意放慢了车速。 像是故意找话题,“你还在这干啊?局里没安排其他工作?” 恕怡摇头,“没有,这个工作也挺好的。” 路过市中心,他忽然停下车让她在车里等着,一个人跑掉了,大概十多分钟人又回来,手里抱着三个热热的大煎饼。 冰天雪地里终于能看见恕怡笑一次,看来夏天就是比秋冬好,至少春夏她喜欢笑。 “这两个给你,带回去给筱答一份。” “谢谢,”她想了想,有点单调,“你在局里很忙吗?” 局里每天都忙,尤其是他这样的年轻人,被年纪大些的老警察压榨也是常事。 脑子来不及分析,话已经出去了—— “忙啊,但是下班就不忙了,”见到恕怡准备转账的页面,“钱不用转我。” 之前几个人都在这里租房子,后来搬走几个,如今便只剩恕怡和筱答住在这里。 一片旧小区。 侧面玻璃结了不少雾气,将他与这片旧楼隔开,恕怡仰头看了一眼楼上,灯亮着呢,筱答回家了。 她匆匆说了再见,踩着还未融化的冰,好像下一秒就要摔倒了,但她怎么也摔不倒。 腾琮理很想看看恕怡现在是什么样子,从车上下来想要看个清楚,没想到人只剩半个衣角,他眨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煎饼,他没急着离开,坐在车里用力咬了一口,煎饼已经不烫嘴了。 热乎乎的煎饼糊在胃口处,身体里面好温暖。 筱答打开门,立马帮她把身上的包接过来,一人一个煎饼,坐在桌边啃。 筱答指指窗边,“我刚刚看见了,他还没走,你要不要下去跟他说说话?” 没必要吧。 恕怡有点怀念大学的时光了。 但她也才离开大学几个月而已,出租屋里蹲了半个多月,换了三四种工作,最后找了个在会所里面做推销的活干。 “我今天遇见一个小年轻,跟我年纪差不多,来店里买金手镯,说是要送给女朋友,我问他女朋友多大,他说他不知道,暂时还没有,先备着。” “多大年纪?” “跟咱俩差不多吧,”筱答回想了一下,“长得挺高的,一个男的,身边没人陪,自己来的,我猜啊,怕是偷偷谈恋爱跟女朋友吵架了,这才要买个金手镯认错吧。” 恕怡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认错方式,不免惊讶。 翻眼球 筱答手上沾了油,去池边洗手的时候瞄了一眼楼下,腾琮理已经走了,两道车印还挺清楚。 “……你才知道啊?公交车的时间改了,大概在你下班前半个小时,据说是因为最近极端天气道路结冰什么的,要我说,就是政府没钱了呗。” 今天能遇见腾琮理纯属巧合,但他也不能天天路过会所,要么改住处,要么想办法提前下班。 提前下班?那个经理能同意才怪呢,指不定用什么手段扣工资。 结果真让她说准了。 第二天上午,趁着会所里的人还不是很多,恕怡跟经理说了自己能不能提前下班半小时,不过上班时间可以提前。 经理一句话怼了回去——“提前下班?提前下班就得扣工资”。 恕怡好说歹说,几乎是跟在他身后把唾沫星子都喷干了,经理就是不松口,要么扣百分之二十的工资,要么别想提前下班。 一大早,恕怡陪着经理几乎把整个会所都走了一遍,口干舌燥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上午基本上不需要推销,她拿着扫帚抹布跟在保洁身后,去楼上打扫已退房的房间。 保洁老太太还算是心眼好,把最上层的房间让给恕怡打扫,那些房间空间大,住的人非富即贵,打扫起来不会很麻烦。 恕怡提着桶坐电梯来到最高楼,一整层只有两间房。 这些房间鲜少有人会住,已经好久没安排打扫了。 恕怡试着推了推门,有一间能打开。 她先探入半个脑袋,确认里面没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真大啊,真亮啊,真温暖啊。 有钱人的日子凭什么这么爽。 恕怡简单查看了一下房间,没有什么特大垃圾,她把垃圾桶清理干净,被褥迭好,最后戴上手套,拿起抹布擦桌子。 刚进会所的时候培训过,桌子不管是否干净都要擦一遍,还有浴室,这都是必须清理项。 早晨在经理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现在还得干老太太都不愿意干的保洁。 经理的小个头,精明到贼眉鼠眼的脸像是紧紧嵌在她视线可及的每一个角落,恕怡憋不住,一脚猛地踢向桌腿,好像这又细又短的木头就是经理的身体。 再配上几句难听的骂人话,就当是一早的下酒菜了。 身后窸窸窣窣,恕怡以为是保洁或是经理来找自己,一转头—— “啊——啊——” 她赶紧捂住眼睛,手套上湿漉漉的脏水抹了一脸。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还有,你没退房——就算是没退房,你人还在屋里,叫什么打扫服务啊,你变态吧!” 对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变态这个词听习惯了,反倒不会生气,再说自己也并非赤身裸体啊,腰上不是围了布料吗? “小姑娘,是你先进来的,进来的时候也没敲门,礼仪都没做好,现在成了我的错?” 狡辩。 看她放下双手,脸上的脏水瞬间干涸,白皮肤上留下几道痕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花脸猫了。 已经很久很久,久到可以以年为单位计时,没有看过这么鲜活的女子了。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两腿交迭,“你打扫吧,我不打扰你。” 打扫? 他这是要看自己笑话吧。 昨天刚买了自己一车的酒,今天就本性毕露,可见世界上的有钱人都是什么德行。 她好不容易动动脸上的肌肉,“您什么时候不在房间里,我再来打扫。” 他笑起来,“我在不在房间是不会上报的,而且你来的时间比较幸运,我的房间门口每天也就那么十几分钟没保镖,恰巧,你来了。” 哎,还挺装啊,还保镖上了,显得你有钱是吧? 恕怡低头翻了个白眼,没想到自己用力过度,眼球差点扭不回来,任她怎么眨眼,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他慢悠悠道,“小姑娘,你挺厉害的,还有这种特异功能啊?” 恕怡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球翻回来。 他承认自己被她吸引了,被她的翻眼球的本事吸引到了,刚才趁她还没翻回来的时候自己也尝试了一把,年纪大眼球不如小年轻那么灵活圆润,失败了。 “那您先休息吧,我去打扫别的房间。” 熟悉的一幕—— 门口两个男人握着枪冲了进来,冰凉的枪口直直顶上恕怡的额头。 这下好了,要交代在这了。 “你他妈是谁?!敢进郎总房间——” 郎冲挥挥手让他俩出去,两个傻保镖真当恕怡是什么洪水猛兽,枪口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让她小心点,别上赶着吃枪子儿。 “很抱歉小姑娘,我的保镖回来了,他们打打杀杀习惯了,平时张口闭口都是那些不大干净的话儿,你别介意。” 切,装深沉,装绅士。 她咧嘴笑呵呵,“没关系,您先忙,我去打扫别的房间。” 小的像妙脆角 被枪口顶着脑袋不新鲜,恕怡是玩枪长大的,小时候玩玩具枪,长大了玩真枪。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明黄色的橡皮手套,握着的抹布已经发灰。 小学的作文本上,各种理想花花绿绿的写了好几页,最后沦落到会所保洁。 恕怡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缩了回去,况且,她现在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也笑不出来。 这些天运气还算不错,至少她小推车里的酒瓶子有出有进,不至于每天拖着比自己命还贵的一堆酒挨个楼层跑,几段推销词说完就像岸上翻滚的鱼。 不过推销出去的高端酒并不多,恕怡有点怀念那个装男了,至少人家有钱手笔也大。 房间打扫完,恕怡把垃圾扔进桶里,扯下橡皮手套,掏出手机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下银行卡余额,确定自己确实被扣工资了,大概少了百分之三十。 钱少了,肉疼。 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起先怕自己被炒,还忍气吞声几个月,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恕怡发消息给宋后,这活自己不打算干了,局里换个新人来吧。 对面没回,恕怡把手机扔进上衣口袋,放好清洁车,顺带着抹布也洗干净了,她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扭头进了电梯。 早晨一楼的人还不算很多,恕怡出了电梯来老地方一看,没见着经理影子,问问其他人,说他去了楼上。 那可找的地方多了去了。 找了个干的时间久的人问监控室在哪,恕怡推开监控室的门,好巧,一眼见到正中央的大屏上活动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保安嘴里的“你进来干什么”还没说完,她已经关上门一路往楼上去了。 他在普通客房区。 电梯门打开,恕怡朝着空荡荡的走廊喊道,“经理!” 回应的是个保洁老太太,指了指顶头的卫生间,“你找他?他人刚刚去厕所了,你等等吧。” 等?钱可等不了,反正也不想干了。 恕怡掀开男厕的门,张口便大喊好几次“经理”。 许是碍于脸面,男厕里没有一点声音,恕怡看了看上锁的隔间只有一个,上去对着门就是一脚。 “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姓朱的,我干你爹十八辈!还有,你之前扣我的工资的理由都是非法的,我有权利要回来!这次你直接扣我百分之三十的工资,姓朱的你他爹的祖宗十八辈猪脑子——” 保洁在门口让她赶紧出来,女孩子跑进男厕里,传出去多难听。 连续几脚踹在男厕门板上,恕怡恨不得现在就钻进去掀了他脑袋,门口的老太太听也听出来了,这姑娘是被扣工资搞得急眼了,看她一身细胳膊细腿儿,踹门还挺有劲。 里面一直不出声,恕怡气乐了,给了门板“邦邦”两拳。 “行,你在里面待着吧,我看你什么时候出来,非法扣工资,你祖宗腚眼冒烟,你爹当初怎么就没把你射卫生纸里——” 嘴皮一张一合,先前脑子里的话,无论干净与否全一股脑喷了出来,她不在乎里面的经理生不生气,反正工资要到手日后也不会见面,这个时候不好好发泄一下怨气,以后也就没机会了。 “我要是你爸,我就不生你,免得污染你妈身体,让你这种恶毒基因流传下来,简直就是给卵子配阴婚,你爹了个签的,你爹的也是签!你小的像妙脆角,都没人嗦你!姓朱的,经理个屁!你十八辈等着被挨捅吧你——” 保洁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恕怡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口。 经理挂着满脸黑线,站在男厕门口,显然刚才她口中的脏话是一字不落的钻进他耳朵里了。 经理不是在厕所里吗?他既然是经理,那这里面的是谁啊? 恕怡感觉脖子急速发烫,范围不断扩向脸,安静的几秒里,隔间里传来清脆又催命的冲水声。 完了。 她转身就要从经理身边溜出去,那经理突然朝着她的方向开口—— “老板。” 老板?! 恕怡脊椎一僵,整个人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恨不得赶紧尝尝枪子儿什么味。 身后的男人走路没什么声音,也许是冲水声太大了,恕怡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绝望中听到了更绝望的声音。 “小姑娘,他扣了你多少钱?” 尽管心里已经有答案,恕怡还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转身的刹那,绝望呈次方增长。 不是吧,他居然是会所老板? 那个装男? 自己骂人家小的像妙脆角…… 骂人家没人嗦他那个玩应…… 骂人家十八辈等着挨捅吧…… 想死。 “嗯?还欠多少?” 恕怡不敢抬头,眼神只敢对着他衣领,光是脸上滚烫的温度就足够证明,现在,她的脸像一个熟透的大番茄。 眼睛里也热热的,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顶着这个番茄头,恕怡是半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欠了多少……恕怡迷迷糊糊说出几个音节,郎冲点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掏出卡片递给她。 亮晶晶的卡反射的光立马把恕怡叫醒了。 这谁敢接? 脸上热度不减反增,这颗番茄头现在肯定很生动吧……恕怡两根指头尖把卡推了回去,晃着鲜艳的番茄头装矜持—— “谢谢老板,但是吧,这也太多了,其实我只要那点缺少的工资就行……” 郎冲直接把卡塞进她怀里,“这张卡里没多少钱,我用了大部分,剩下的你拿去吧,就当是我作为老板,补偿手下员工了。” 用完的啊。 果然,资本家都是一样的抠门,再说了,干嘛说用过啊,搞得好像自己多么喜欢他这个二手卡一样。 番茄头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淡,郎冲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真是个刚进社会的大学生,若是在职场上混成老油条,这卡能接才是怪事。 没几秒,番茄头变成了人头,郎冲想起她上次翻白眼眼球差点翻不回来,再打量她随时变色的脸,心想自己活了几十年,死气沉沉了几十年,现在的心气反倒不如一个小姑娘了。 恕怡找了借口就想溜,路过经理身边,故意吐出舌头摆了个难看的鬼脸。 男厕的玻璃门正好倒映她的一举一动,身边的经理好像笑了。 恕怡立马瞪了他一眼,可是经理的脸色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好像被她的眼珠子吓到。 待恕怡脚步声远了,郎冲才迈开步子,站在洗手台前,温水冲着手面。 镜子里,经理半垂脑袋,站在他侧后。 郎冲一言不发,仔仔细细冲洗手指之间,直到水流停止,他直起上身,借着身高的优势微微偏头,身后的经理回忆,迈上半步。 出乎意料,他并没有质问,语气反而温和,“那个小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经理毕恭毕敬道,“秋季新招的大学生,挺年轻的,二十出头。” 他点点头,扔掉纸巾,“大学刚毕业就做这个工作?” “我问了,她说自己毕业实在是找不到工作,又不能天天在家待着,看到咱们的招聘消息就来了。” 刚在挨了一顿骂,郎冲心中没有半点气愤,身边从没人对自己“口出狂言”,那些新奇的骂人话听着,竟然也新鲜。 对着镜子整理一下上衣,经理小声问,“老板,没想到您今天来了普通客房了,我以为您这两天一直在——” 郎冲抬手打断他的话音。 “想换换地方而已。老朱啊,你在我这干的时间也挺长了,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克扣人家小姑娘工资啊?你说说,你是专门扣这些年轻的呢,还是专门挑着不懂事的小姑娘下手啊?”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干系,身子靠在洗手台上,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经理的穿戴。 对面明显急了,自然不能承认,但郎冲给出的两个选项,否认哪一个都不能洗刷他已经犯下的错。 看着经理急得脸也红脖子也粗,郎冲很温和的笑起来,“别紧张,咱有什么慢慢说,你最近是缺钱吗?” “不是,老板,我不是缺钱,就是……” 郎冲抬眼紧盯他的脸,经理脸红的模样与番茄头差远了,脸皮红得像地瓜。 郎冲一言不发,背光的笑容配上一口森白的牙,经理便知道自己在会所的日子到头了。 另一边,许是上午骂出的脏话带走霉运,且不说心里头舒畅多少,至少推销的酒没堵在自己怀里,小推车轻了不少。 眼看着快要下班,她去换了衣服,走出来,还是没见到经理。 手机上显示了一个陌生号码,不过是本地人,恕怡半信半疑接了,对面语气温和的像是亲爹跟女儿说话。 等她放下手机,车已经停在门口,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出去,磨磨蹭蹭半秒,骂自己几句没骨气,还是走出去了。 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天空泛着的藏青蓝泼在脸上,郎冲见她眼里漾着一小圈亮晶晶的水汽,还以为小姑娘被自己感动到了。 恕怡钻进车里,暖融融的气息喷在眼角,那些被冻出来的眼泪倏而不见。 老板送我回家。 老板还给我钱——虽然可能大概……不多。 他张口告诉恕怡,经理被开除了。 老板替我“报仇雪恨”了。 好了,他不算万恶资本家,算千恶资本家。 郎冲打听了她的住处,他好像对本地并不熟悉,需要导航,而且,连恕怡小区的名字还打错了好几回。 老板不锈钢眼 封闭的空间谁也跑不了,恕怡脑袋和眼球完全不在一个图层上,眼前是花花绿绿的街道挂牌,脑袋正在声嘶力竭的哀嚎。 老板你说句话吧,真的太尴尬了…… 虽然车内温度适宜,可是这氛围,看着就像是在桑拿房里相遇的,半生不熟的上司和下属。 恕怡摸摸脸,苹果肌莫名其妙的发烫,室外灯光毫不留情的扫射她的脸,模糊的玻璃上恕怡好像看见了自己脸上被尴尬灼出的几个大窟窿。 刚进社会的年轻人,不懂人情世故也是正常,郎冲注意到她的沉默,悄悄斜眼一看,小姑娘脸颊还映着浅浅的粉色。 现在还没到春天。 手机震动,郎冲瞥了一眼,语气依旧温和,“你叫什么名字?怪我,跟你见了那么多次面连你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救命稻草! 恕怡连忙摆出自认为谄媚的笑,“我姓奚,我叫奚恕怡,不过您平时叫我恕怡就行,恕现在都快变成我的姓了。” “奚恕怡?恕怡,恕怡……”他笑起来,冰凉空气里少见的温暖视线,咀嚼了几下她的名字,“记住了,那我以后就叫你恕怡?你看怎么样?”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恕怡心中暗暗唾弃自己,只敢直视前方而非玻璃,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这张阿谀奉承的脸。 郎冲在红绿灯前停下,偏头看她介绍自己,“我叫郎冲,武大郎的郎,冲刺的冲。” “武大郎”三个字出来,恕怡立马抿嘴,抿到腮帮子酸痛。 三个字就这么顺溜的从这么文质彬彬的人的口中冒出来,怎么看怎么违和。 “笑吧,没事,”他启动汽车,“以前跟别人介绍我的姓,总是有些麻烦,郎字不大容易组词。” “怎么不容易,牛郎呗!” 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脑子又没跟上嘴。 人家可是老板呢,怎么可能想不到“牛郎”这个词,想来是觉得这个词在女孩子面前说终归是不好听,说不定,他看出来自己尴尬,所以想缓解一下气氛呢? 看吧,老板就是老板,不仅能赚钱,还能赚脑子。 恕怡挤出苦笑,“老板,那个,其实——” “没事,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下次跟别人介绍自己,我也可以用上‘牛郎’这个词。” 自己随口一说,连馊主意都算不上,他居然还能采纳? 她顿时想起,就在几天前,自己还在心中暗自称他为“装男”“千恶资本家”。 郎冲拐了个弯,恕怡连忙摆手,“老板老板,不用送到里面,您就在小区门口停下就行,几步路而已不远的。” “别啊,大晚上的,你一个女生要是不安全怎么办?” 话刚说完,郎冲已经停在楼底,恕怡头一回这么不想看见熟悉的建筑。 …… 既然你那么愿意做好人,倒是看看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 恕怡并没有立刻下车,磨磨蹭蹭解开安全带,抻着脖子道,“老板,我能求你个事吗?” 他扬扬眉毛,“升职加薪吗?那个经理我已经开了,明天你就是新任经理。” 这句话堪比撑起她世界的乌龟腿。 她好久才反应过来,脊椎骨扭得疼,嘴唇也干得能磨出碎皮,郎冲依旧笑眯眯看着她,等她消化信息。 “老板……” 郎冲点头,“嗯?” “我能拍张你的照片吗?” 郎冲一头雾水,还是按照恕怡的要求下了车,站在灯下,看着小姑娘朝自己举起手机,一道亮光闪过—— 妈呀没关闪光灯。 没事老板不锈钢眼。 恕怡晃晃脑袋,听见清脆叮咚的水声,郎冲迈步过来,“怎么样?要是没拍好,我们再来一次。” “拍好了拍好了,”恕怡当着他的面,把照片设置成壁纸。 年轻人玩法?难不成用老板照片做壁纸辟邪? 说起来,他这命也算硬。 恕怡抬起手机在他眼前,小姑娘拍摄技术不错,至少他的脸是亮的,头顶也有光。 “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一种说法,说是用有钱人的照片做壁纸,可以招财,我看老板你那么有钱,我就想,拍个照片给我招财……” 她嗓音愈发轻了,郎冲只在一堆逸散的雾里见到上下哆嗦的两片嘴唇。 他不急着走,恕怡的背影还在视线里迟迟不消,恕怡在单元门前向他挥手,郎冲心觉好笑,明天还会见面呢,才走了几步就要回头? 她高举着右手,身形消失在建筑里,冷风扫面,郎冲心中催促自己该走了。 回到车里,身上的温度一时半会还难恢复,他张望整个小区,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大敞的门,楼身挂着几块摇摇欲坠的墙皮,这种楼房现在已经少见,郎冲几乎能想象到这栋楼的内芯是什么样子,许是发黄的墙皮和秋冬惹人烦的水管。 这种地方很不适合女生住,尤其是年轻的女生。 郎冲在红绿灯前停下,这个路口的红绿灯时间很长,每次都超过一分钟,他看看前方红色的数字,上身彻底放松下来,倚靠这身后的靠背,眼神自然落在后视镜上。 老吗?当然不算。 与五六十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五六十岁,与二十岁的姑娘在一起,他却不能年轻。 还有一分钟的时间,他拿起手机给恕怡发了不少消息,告诉她经理的工作事项。 恕怡一回家就栽进被子里,筱答还没下班,手机在被子上不断震动,恕怡以为是筱答又收集了什么炸裂八卦,满肚子的八卦之心在看到“老板”二字时统统消失。 工作她都能胜任,恕怡想起前一位经理,上班的时候都是西装,难不成自己也得穿西装? 思想斗争一秒,恕怡硬着头皮问他需不需要。 郎冲看到消息,正在脑子里描绘她穿西装的样子,英姿飒爽?这个词不太符合,但在他心里,恕怡大概就是这种形象,小小会所倒是限制她的才华了。 恕怡幻想自己穿西装…… 像微商女强人。 像卖房中介。 像贪钱的官儿。 郎冲的回复是随意,什么舒服穿什么,没有制服要求。 恕怡回了个表情,翻身躺在床上,麻利地退出所有软件,举着手机端详老板的壁纸。 保养的不错啊,脸上水光溜滑的,一点皱纹都没有。 恕怡转手将照片扔给局里,抓着被子盖住脑袋,真想睡死自己。 睡不死。 后半夜三点多醒来,恕怡就这么一直瞪着亮晶晶的两个无光灯泡翻来覆去。 可能是因为自己要当官了,所以大脑太兴奋了,提前在非工作地点耍官威。 她打开手机,准备刷几个帅哥视频哄自己上班,没想到收到局里的消息,宋后发来三个字:已确认。 恕怡看了一眼便退出,她现在不想管这些工作上的破事。 还是帅哥好看,帅哥的腹肌就像金色沙丘,照耀女人的心中阴霾……恕怡在底下留了评论,让大数据记住自己,以后多推。 许是这样的视频刷太多,留的评论也太多,没一会她就发现有人关注了自己,还发来私信。 这个号一个作品也没发过,关注自己的大都是同学,平时除了筱答几个人,都没什么联系。 打开私信,是个陌生男性,八成又是深夜精虫上脑的男人吧。 对面发来一句话:小妹妹,想爽吗? 恕怡从床上坐起来,撩开糊在脸上的头发,手指快速敲打键盘。 ——怎么,深更半夜妙脆角痒了? ——痒了就挠挠,找个细管抽两下得了,冒点头的东西。 ——对了轻点挠,别把鸡皮刮掉了,少一层皮细一层。 ——不过你那点妙脆角,买杯最小号都大好几圈吧? 一直到天亮上班,对面也没回消息,恕怡这才注意到筱答一晚上没回来,她工作的金店总是加班,昨晚应该是轮到她的夜班了。 恕怡出门,今早很幸运,刚出门就有公交车。 来到会所,按照郎冲给了指示,经理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办公室,就在一楼,恕怡推开门还以为是什么独属于自己的福地洞天,没想到门刚开了个缝,里面的味道差点把她熏晕。 “呕……咳咳咳,”她打开门,里面的味道迫不及待地外涌,恕怡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这才意识到,这个办公室里根本就没有供暖设施,也难怪前一任经理宁可在一楼挨吵也不愿意进办公室摸鱼。 房间冷的像冰窖,这么低的温度发间都能发生化学反应,臭气满天飞,前一任经理是在化粪池里打滚了吗? 恕怡关上门,不想为难众人的肺,这年头,大家的肺也都挺值钱的。 上午需要对每一层进行检查,恕怡百无聊赖的在每一层游荡,经理这都是什么好日子,随便走走,一个月的工资还是自己好几倍。 口袋里手机震动,郎冲与宋后各自发来消息,她点开宋后的,变成六个字—— 已确认,请回复。 郎冲的消息比较简单,问她吃没吃早饭,来上班的时间太早了。 她每天都会早半个小时来,为了弥补提前下班的时间。 确实没吃,不过自己不吃早饭已经多少年了,从上大学起就不吃。 郎冲让她来顶楼,门口保镖不用管。 恕怡给他发了推辞的消息,消息刚发出去便后悔,这可是有钱人的便宜,不占是傻子。 那又怎样,活着就是脸皮厚。 哪怕拒绝消息发了出去,电梯还是在顶楼停下,不知郎冲对保镖说了什么,两人看到恕怡也恭敬起来,一连几句“奚小姐奚小姐”。 这个时候,他该不会还在洗澡吧? …… 郎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电脑前敲打,见她进来顺手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早饭。 恕怡有点失望。 狗屁老板 她拿了早饭就跑。 一方面在人家面前吃东西不好看,还有一方面……是为了看看他会不会在早饭里给自己什么惊喜,给点黄金什么的。 哦,不是黄金,是牛筋。 恕怡不可置信的咬了好几口,最后确定包子里裹着的,是几分钟都咬不烂的牛蹄筋。 有钱人吃牛蹄筋? 这东西……能保养身体? 恕怡拎着早饭在顶楼转了一圈,现在还没到保洁打扫卫生的时候,顶楼安静,恕怡找到垃圾桶的位置,把嘴里嚼不烂的牛蹄筋做贼似的扔掉。 这东西难嚼得很,她揉揉腮帮子,可不想咬肌变大。 经理的工作比推销和打扫要繁琐许多,但是无论她坐在什么地方,大家对她的称呼都会变成经理。 经理经理…… 恕怡被一口一个经理伺候的心情极佳,傍晚下班之前手机震动,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比如关注的腹肌男更新了,或者筱答收集了金店的炸裂八卦。 怎么也没想到,万年不动的工作群从某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说今晚会所有大客户,大家要加班。 加班? 加班?! 加班!!! 恕怡打开筱答的对话页面,手指狂点屏幕—— “今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狗屁老板刚刚通知让我们加班,扒皮资本家,毛孔都是资本的血。” 晚上恕怡买了点小摊子上的垃圾食品填肚子,亲眼看着公交车从门口经过。 正常来讲,今晚应该有换班,她在一楼坐着,几乎不见出去的员工,恕怡看了一下自己收到消息的时候,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出去买吃的,回来安安静静地吃完,看着公交车离开,前后也有半个小时了。 恕怡随手拿了个杯子往门边走,门口已经站着几个黑衣人,见到有人靠近,一面的人转身面对会所正门,另一面依旧空空远望。 手里的杯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片哗啦啦都洒了一地,恕怡赶紧去门口找清扫工具,还没迈出去半步就被身后一个人拉了回去。 是个男生,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他指指门口的保镖,“加班呢,别出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纸巾,盖在碎玻璃上,把地上的玻璃片捏进纸巾里扔掉,连续几次,直到地面干净如新。 “我在这都干了好多年了,刚成年不上学,就来这工作了,加班嘛,每隔几个月都会有的事,”他在凳子上坐下,“你是新经理啊?” 恕怡点头,门前灯光闪动,一辆车上下来几个人,一群西装革履,若是几年前,恕怡或许还会把他们当做“装逼男”。 众人很麻利地向后让出位置,少说也有十多个保镖。 车门“啪”的一声关闭,一个男人,戴着墨镜,一身黑风衣,还真有股电影里黑帮老大的感觉。 “你认识他吗?” 男生摇头,“就见过一两次,但是没人敢问,大概是老板朋友吧。” 恕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电量还够。 “你叫什么?我叫齐柯。” 一阵风掠过身边,格外出挑的个头使得一楼众人的视线聚焦在他的身上,尽管充斥着音浪与烟酒气,也打不碎他身上仿佛与生俱来的冷气。 齐柯拍拍她胳膊,“喂,你叫什么?或者说你姓什么?” 那人已经消失在电梯口,恕怡回了神,“我姓奚,我叫奚恕怡。” 两个人加了联系方式,屏幕上方弹出筱答的消息—— “知道了,我今晚也有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回去,晚上打车小心。” 只是众人很快忘记了刚才破坏气氛的几个人,音乐声音加大,一群人又在暗紫灯光下扭动,恕怡被音乐震得脑袋发昏,转身往楼上走,不敢用电梯,怕自己在电梯里遇见什么黑衣保镖男,枪走火了怎么办。 楼道里的灯足够明亮,远离震天的音响,恕怡揉揉耳朵,继续往上走,走的速度慢腿也不酸,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顶楼。 她刚从楼梯间出来,差点撞上面前的人—— 整个走廊几乎被保镖堵满了。 恕怡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就算局里那些人密密麻麻排开,也根本撑不满这么长的走廊。 “谁?!” 恕怡还没来得及出声,只从门框后探出一个脑门,就被一只手捂住耳朵,抓着往某个房间里拖。 一路上她无论是拍打还是挣扎都无济于事,这些保镖明显都是经过专业训练,捏她一个小姑娘还不容易。 挣扎几下,她身上还有的是力气,但是现在也不能使出来,免得被发现自己也有些功底。 保镖抓着她的领子走到某个房间门口,敲门,进入。 她直接被推在地上,脑门正好蹭在地毯上,狼狈地抬起头,撩开脸侧的碎发,恕怡尴尬苦笑—— “老板……” 老板你说句话呀。 恕怡撑着地面要站起来,身后的保镖按着她脖子又把人摁了下去,她只好不断保持弯腰“跪拜”的姿势,悄悄掀起眼皮偷看郎冲的反应。 老板你不要沉默啊,你沉默你员工的尸体就要沉没了。 恕怡苦着脸,脑袋垂下去了。 身后的保镖睁眼说瞎话,恕怡忍不住抬高嗓音:“胡说八道!什么偷听啊,我就是随便走走,以前顶楼哪来这么多人,就那么两三个保镖而已,你们今天搞这么多人——” 恕怡的嘴被捂上,朝着天花板翻白眼的动作逗笑郎冲,但也只是扯扯嘴角,没出声。 她呜呜两声,郎冲猜大概是“放屁”的意思。 保镖从她口袋里翻出手机,放在郎冲面前的桌子上。 “真没偷听啊?”郎冲挥挥手,保镖放开恕怡,她跪的时间太久膝盖也痛,没好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保镖见她起身困难,干脆抓着她衣领拔萝卜似的将人从地上直接薅了起来。 背对着她的男人终于回过身,恕怡看清这人的长相,与郎冲完全是不同的模样,脸型几乎没有棱角,身上的那套黑衣甚至与他的脸完全不相符。 年纪轻轻装熟。 手机在桌面亮屏,迎面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在屏幕里,一张在空气里。 郎冲很平静,好像那张照片只是别人偷拍而来的,而且还偷拍的很成功——能够让他直视摄像头。 桌边围着的保镖也看见了,很识相的及时挪开眼神,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那人只瞥了她一眼,有些别扭的眼神在恕怡脸上扫过,停顿半秒,仿佛无边无际的空气并不能让他眼镜安抚下来。 他接过郎冲面前的一摞纸,翻开几页,在一条横线上签名。 郎冲笑眯眯看向恕怡,话语却不是对她说的,“这个小姑娘,新来的,不知道会所里加班的规矩,你也别介意,我想她应该不是偷听,就是闲来无事随便走走。” 装熟男没反应,把白纸推了回去。 那人站起身,身后的保镖给他披上外套,郎冲依旧靠在椅子上,“合作愉快。尚二,送送卫先生。” 恕怡连忙让到一旁,一行人带着风离开,房间里只剩下郎冲与她。 他捡起桌子上的手机,看了看自己的照片,很满意似的递给恕怡。 “抱歉,你在这里工作的时间短,我也忘了提前通知你顶楼不能来,是我的错误,下次我会注意。” 他指了指对面,“要坐会吗?” 恕怡摇头,房间氛围有点闷,许是二氧化碳的浓度太高,恕怡有些发晕,“谢谢,不用了,现在应该下班了吧?我想回家吃点东西。” 郎冲微微点头,看恕怡脸色不大好看,起身走在她前方,推开门—— “你先出去透透气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刚才的事我很抱歉。” 楼底冷风一吹,恕怡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应该答应郎冲。 可是人家已经把车开到她脚边,车门也打开了。 恕怡咬咬牙坐进去,郎冲语气表情都很轻松,恕怡却觉得有点怪怪的。 老板给你解围,老板带你去吃饭,老板开车送你回家…… 老板这是要潜规则吧? 恕怡顿时从头皮麻到脚底板。 都说有钱人玩得花玩的乱,这老板身上要是有什么病传自己身上,那就不用等死了,光是活着就半边身子埋进地狱了…… 恕怡脸色青白变换,郎冲从没见一个人的脸色能这么丰富,车速慢了不少,只为好好看看,数数,一个人的脸到底能换上多少种色彩。 “想吃什么?” 恕怡第一反应自己才是砧板上的肉。 “什么都行,”她苦笑,内心正在狂吼。 到了地儿,恕怡原地转了一圈也没发现饭馆入口,只好跟在郎冲身后走进一家商场。 他按了顶楼,电梯门缓缓打开—— 皇宫吧这里…… 这个商场她只来过一次,被好几个零的价格吓跑了,至于这个顶楼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郎冲把菜单推到她手里,恕怡没出声,仔仔细细阅读菜名。 蓝旗金枪鱼大腹……她瞄了一眼价格,随即将硬邦邦的菜单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光是一道菜的价格,那些密密麻麻的零,就比她的银行卡余额还要长。 完了。 根据自己在警校学的知识,连环杀人犯都喜欢这么玩,他们享受被害者在极大的快乐与痛苦中挣扎,因此,被害者死状往往更为惨烈。 恕怡掏出手机,郎冲忽然拉下她面前的菜单,笑眯眯道,“我去接个电话,你慢慢挑。” 挑?挑什么挑,这老板安没安好心还不一定呢,要是在饭菜里下点药那她直接原地升天。 恕怡故意在菜单上点了几个,把身边的人都打发了,正在整理外套,肩膀上冷不丁挨了一巴掌—— “啊!” 恕怡回头,竟然是筱答的脸。 “哎呦哎呦,不是在跟你的狗屁老板加班吗?怎么还跑到这种高级地方来了?” 恕怡一动不动,看着筱答身后笑到眯眼的郎冲。 老板缺闺蜜了 “老板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骂你的意思,我就是……口头禅,口头禅你懂吧?我上学那会儿就有这个口头禅,现在也戒不掉……而且,其实这个词,也不都是骂人的意思,好的意思也有,比如……呃……” 恕怡实在是编不下去,垂着脑袋等郎冲发作,要么炒了自己,要么告自己诽谤他,要么…… 不敢想。 郎冲后退一步,两人拉开距离,恕怡心正在一点点往下掉。 距离低谷还差得远,头顶打来一簇热气,郎冲弯下腰,低声笑道,“一个词而已,我还听过比这更难听更恶毒的,你无心之举,无所谓,更何况,我还要感谢你呢。” “啊?” 黑夜里,路灯打在脸上,金黄色的灯光在她眸间闪动,郎冲盯着她双眼,有那么一刹那好像入了迷。 “嗯,感谢你,今天这个单子,是我这么多年来签的最快的一个。” “为什么?” 郎冲理顺她的刘海,“原因啊,原因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太长了,过一段时间我有空了,慢慢跟你讲,好不好?” 恕怡点点头,眼神还是茫然的。 这样可不好,尤其是会所这种地方,灯红酒绿的,眼睛里得藏点东西才好,太空洞了别人就会帮你塞点东西进去。 恕怡跟他说了再见,转身进楼,身影消失了几秒又跑回来,不敢直视他—— “老板,您真不生气呀?我说您是狗屁……” “不生气,一个称呼而已,我要是连一个称呼都计较,那我这么多生意这么多员工,一百年也计较不完啊。” 恕怡皱起眉,“老板,所以您不是不计较,您是懒得跟我计较是吗?” “不,不是——” 郎冲被她问住,自己原本不是这个意思,谁知女孩子的脑回路更细腻些,几句话在脑袋里打个弯,从口里出来的意思与自己脑海中的,大相径庭。 看着恕怡脸上写满“你果然是狗屁老板”,郎冲一时无法,他平日接触的员工大多是些男人,还都是大老粗的性子,偶尔遇见一个小姑娘,反倒叫他手足无措了。 郎冲伸手想要抱抱她,可是恕怡躲开了,他这才想起即便这个旧小区没什么人,两人毕竟也暴露在公众之下,自己与恕怡只是上下级,他这个老板竟然首先越界了。 “抱歉恕怡,我从来没有怪你,也不是懒得与你计较,而是你自己与自己计较,你放心,我说出口的话当然都是真的,一个词而已,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骂我的人那么多,如果每一句话我都放在心上,那我的心岂不是太大?” 恕怡安静了好一会,郎冲不大能读懂她,心中暗暗感叹——年轻的女孩子啊。 好久,恕怡才小声告诉他,自己真的没有偷听,刚冒出脑袋就被保镖扔进房间里了——什么都没有偷听到,什么都没有。 郎冲信了。 他要走了,恕怡忽然上前,不好意思拉他手,只好抓着人家衣摆,问出很傻的问题。 “老板,你会扣我工资吗?你也看见了,我刚毕业没几天,实在是没什么钱……” 郎冲看看抓着衣摆的手,才在空气里暴露几秒,已经渐渐发红,恕怡顺着他的眼神垂眼,立马把手指头拿开,缩在袖子里,两根手指不断搓来搓去。 郎冲实在是没忍住,放声一笑,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可爱,脑袋里净是些离奇主意。 “不会,不会扣你工资,回去吧,天冷了别在外受冻,回去吧,嗯?” 他上了车,恕怡看着玻璃后一个黑影晃动,晃动,很快面前剩下一堆染泥发黄的脏雪。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同丢了,恕怡回到家,筱答拉着她的手道歉。 “抱歉啊,你说我这嘴怎么就……就那么快,怎么就把那两个字蹦出去了,没把门的……” 恕怡摇头,“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他也担得起‘狗屁’两个字。” 晚上,恕怡不在自己房里睡,跑到筱答这里蹭温暖,举起手机打开照片给她看,筱答家里懂些面相,两个人一边对着照片,一边按照面相学,算命似的研究郎冲的脸。 “有钱人都得耳贴面的,你看,他这个正脸只能看见一点点耳朵,甚至看不到,也难怪人家有钱呢,”筱答点点她手机,“咱这个小城市,能遇见个有钱的不容易,你说你要是跟你老板混久了,他会不会带你做做生意,让你也有钱?” “不会的,有钱人才吝啬呢。” 两个人翻身面朝天花板,筱答打趣她,“你老板对你还挺好,又是给你升职又是请你吃饭,该不会看上你了吧?请你吃饭的地方那么隐蔽,一般人都进不去——” 她话音忽然一停。 恕怡从床上弹起来,“你今天也去了那个吃饭的地方,干什么去了?” 筱答想了想,“有个人买了大克重的整套黄金首饰,让我送过去。” 单子…… 她拿起手机就要给宋后发消息,筱答赶紧摁住她的手,“不行!且不说咱俩的怀疑是否真实,就算是真的,局里现在为了保护咱俩,不一定会立刻调查那里,况且,你那个老板可不是一般的有钱。” 不是一般的有钱…… 一个会所,就算再怎么人满为患,刨去成本,郎冲也不一定能赚那么多,带她去吃饭的地儿几乎是恕怡半辈子想不到的地方。 身边时常跟着保镖,说明他并不安全,可是一个会所老板怎么会不安全呢? 筱答拍拍她肩膀,“睡觉吧,有什么费脑子的事明天再想。” 恕怡翻身躺下,悄悄拿出手机,看着背景上的人,很好奇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抱着半心好奇,恕怡给郎冲发了消息,想来他这个年纪的,应该也养生吧。 她闭上眼,手机亮了,郎冲回复她: ——处理工作。 屏幕的另一边,他有些心虚,恕怡的资料已经被全部调出来,她就是本地一个大学的普通学生,最闪光的履历,也就是考了不少没用的证。 “就这些?” 保镖点头。 郎冲本不想调查她,但是心中好像总有一股诡异的声音,逼迫他不得不安排下属去调查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刚进社会的孩子。 安静的房间里,郎冲用打火机把恕怡的资料全部烧掉,纸灰落在垃圾桶里,好像金黄色火焰的泪。 他盯着一抹散在空气里的纸灰,纷纷扬扬,半秒不见。 女生在社会上本就不容易,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饭碗,只能从男人碗里抢饭吃,郎冲并不希望年轻的女孩子去过这种生活。 他不是圣母。 郎冲拿起手机,恕怡发过来几个可爱表情包,他一个个点开看了,想来女孩子都喜欢小兔子小猫之类的表情包吧。 ——还没睡?要不要明天去接你? 恕怡一看,原本就不多的睡意顿时冲散。 老板这是怎么了,是最近太闲了吗? 恕怡翻来覆去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筱答看起来也睡着了,干脆假装没看见,闭着眼睛装傻。 后半夜才睡着,早晨恕怡是被闹钟叫醒的。 筱答拉开窗帘,指着底下的车,“谁啊?” 恕怡心道不好,趴在玻璃边往下看,还能是谁,老板呗。 她假装不知道,两三下换好衣服,洗漱了就往楼下跑。 恕怡原本想在楼道里好好修筑心理建设,没想到郎冲就站在楼梯口,两人眼神相撞。 “我早晨没事干而已,起得也早,就来接你了,你吃早饭了吗?” 这老板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恕怡偷偷歪了眼睛看他,郎冲什么也不问,眼神黏在大马路上。 难不成筱答说的是真的,老板看上她了? 不像。 许是老板缺闺蜜了,恕怡恍然大悟,他这个地位,能陪他说真心话的肯定很少,也许他也想了解了解年轻人的世界,奈何没有年轻人理他。 原来是这样。 苦命老板,每天与钱为伍,肯定很孤单吧。 上次他请自己吃饭,那些贵的要死的东西其实什么味也没有,老板每天就吃那些烧钱的玩应,一看就是清心寡欲多年,没体验过人间极乐。 半路,恕怡让他停车,郎冲见她这么着急,许是在路上遇见了什么好吃好玩。 手指扣着车门,恕怡举起手掌不许他跟着,一个人跑远了。 郎冲下车,太阳还未升起的寒气试图再次侵透上身,风不大,将将扫脸的程度。 “噔噔噔”的鞋底踩着硬邦邦的地面,几声清脆,恕怡抓着两个热气腾腾袋子回来,往他怀里塞了一个,还有一条细长的东西。 郎冲抬起来,放在眼前仔仔细细看了,居然是一袋子豆浆,他从没用袋子直接喝豆浆。 头一回见老板犯傻气,恕怡有些得意,扭着豆浆袋子,手中的豆浆袋越来越鼓,越来越鼓,袋子甚至鼓到透明发亮。 “看好了,”她捏着习惯,朝着袋子狠狠一扎—— 细管插入豆浆袋里。 郎冲没见过这种喝法,学着恕怡的模样也扭起豆浆袋,许是他力气实在是太大,细管还没碰到袋子呢,“噗”的一声—— 袋子破了。 冒着热气的豆浆“哗哗”全都洒在他衣服上,好在郎冲一身黑,身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污渍来。 他外套吸水性极好,豆浆刚洒在上面便瞬间不见。 手中的袋子还在往下滴落豆浆渣,路边偶尔路过一个人,还会瞥两眼——毕竟冷天里,衣服能冒烟的人可少见。 恕怡没见过这场面,没忍住,嘴里来不及咽下的豆浆“噗”的一口全都喷到郎冲身上,她并不是笑郎冲弄破了豆浆袋,而是冰天雪地里,他盯着冒白气衣服的那张脸。 那是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的时候,嘴唇紧合,可是现在他的嘴唇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里面还在“呼呼”往外冒白气。 嘴里冒气就算了,衣服也跟着一起冒气。 恕怡笑得停不下来,她很不好意思的浑身每一个口袋翻找,偏偏这个时候不见纸巾。 恕怡笑得肚子好痛,郎冲见状,心头那点无奈也早就烟消云散,与恕怡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是惊喜。 “对不起老板……老板你擦擦……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 她好不容易从裤子口袋里翻出一张手掌大的纸巾递给郎冲,他伸手来接,身边一辆车经过,轻飘飘的纸就这么随车而去,留下郎冲空荡荡手掌飘摇在她眼前。 老板初具人形 与恕怡在一楼分别,郎冲来到顶楼,保镖已经在等他。 尚二见到他身前颜色更深的部分,吓了一跳,还以为郎冲受了什么伤,一只手着急忙慌就往他身上摸,被郎冲打开。 “还活着,没事,”郎冲进了房间,看他话音动作都没有变化,这才放下半个心。 郎冲换了衣服在椅子上坐下,尚二把大屏打开,对面一个潦草的人头正在侧下方晃悠。 “刚起?” 卫长冠眯着眼打量他身侧,“你女人呢?” 郎冲不大喜欢他这种轻浮的语气,上身放松靠在椅子上,“女人?……她不是我女人。” “得了,您老洁身自好,”他坐起身,郎冲注意到他躺在沙发上而不是床上,身上也早就穿戴整齐,“你打算在这种地方待多久啊,我反正是受不了了。” 郎冲仰头思索,“大概……几个月?反正时间不会很短,来匆匆去匆匆,准备不充分也容易给自己惹麻烦,再说我也不着急。” 对面的人笑起来,“你是打算躲啊,还是——” “我不躲,这里挺清静的。” 门外“噔噔噔”的声音。 有点耳熟,但是门口的保镖应该不会拦她,郎冲抬手就想关掉大屏,对面像是也听见了急切的脚步声,微微抬起眉毛,好整以暇地等待新的身影。 郎冲来不及关,恕怡的脑袋已经卡在门缝里,笑嘻嘻对他道,“老板,上午我没什么活,咱俩要不要研究一下中午吃什么?” 他笑,“行,那你先进来吧,这里面更暖些。” 恕怡慢慢走进来,柔软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随着墙上一抹晃动的光线,恕怡见到了眼熟的人。 “卫先生”。 她尴尬地后退,“老板,你在谈工作啊?你要是很忙的话,我不打扰你了。” 身后的大屏忽然出声,“喂,你们打情骂俏不要在我面前好不好?心疼一下身边没人陪的。” 恕怡睁大眼睛。 “什么打情骂俏啊,他是我老板,不对,我们现在是朋友,是好闺蜜,”她瞥了一眼郎冲的反应,见他面色没有任何不悦,语气重些,“好闺蜜懂吗?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比一般朋友还要好。” 对面从鼻子里哼哼两声,不说话,从大屏里消失。 郎冲指指对面的椅子,“不理他,他这人的性格就是这样,说不过你就要挂断,中午想吃什么?” 恕怡打开手机,一张红到刺眼的图片,恕怡点点手机,“看看这个,咱们中午去吃这个。” “……很辣吗?” “不辣,就一点点辣。” 跟着恕怡也能解锁一些新经历。 嘈杂的小饭馆里,郎冲的脑袋快要被辣掉了。 恕怡看他面色发红,总是捂着喉咙,指着他的汤,“你就是辣椒末呛进嗓子里了,喝口汤冲冲就好了。” 郎冲听信,一口汤下去,喉咙像是着了火似的,热量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头与身体的连接处生生烧断。 可是恕怡很正常地一口口往嘴里塞,有时也会喝几口汤,一点没有不适的样子。 郎冲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不能吃辣,眼睛被熏得发红发热,一汪亮晶晶的泪水在眼里打转,将就着好不容易把汤里的东西吃掉了。 “你不喝汤啊,汤才是精品呢,”恕怡自己那一碗汤都喝完了。 他不是不想喝,他是不敢喝。 喝完了喉咙不得着火啊。 “怎么样,是不是很酸爽?” 郎冲点点头,酸是挺酸的,爽倒是没觉得。 他吃了一身的汗,恕怡不让他立刻出门,自己去了隔壁奶茶店买了两杯香芋味奶茶。 热乎乎的一大杯奶茶放在他手心里,恕怡当着他的面插上细管,“看着干嘛,喝呀。” 从吸管里冒出浓郁的气味,标签上白底黑字写着“香芋”二字。 好浓郁的香精味。 他含着吸管吸了一口,香精的味道几乎是瞬间在他大脑里烟花似的炸开,奶茶与刚才辣椒味混合在一起,郎冲觉得自己的味蕾从来没有这么忙过。 看他眯着眼下咽,喉结滚动的样子,恕怡激动地下意识想要拍他肩膀,可是郎冲太高她拍不到,恕怡只好握拳在他肩膀下方捶了一拳,“怎么样,算不算人间极乐?总比你天天清汤寡水好得多了,你吃的那些啊一点味道都没有,纯纯就是骗你钱呢。” 恕怡跟人混熟了,说话没个把门,信口开河起来,郎冲抓着她话里的把柄,“所以上次请你吃饭,是不是很难吃啊?” 恕怡立马回过神来,忘了自己有个爱说大实话的习惯,立马改口—— “怎么可能呢,老板你看,咱俩现在都是闺蜜了,你带我体验了你的生活,那我也应该礼尚往来,让你体验体验我的生活呀,你看,就这些小饭馆呀小摊子啊,我就是吃这些东西长大的,人啊千万别吃得太干净,不然身体反而受不了那些垃圾食品的侵蚀。” 闺蜜…… 这个词他不常听,据说是女生之间的常用词语,他不好意思问恕怡是什么意思,按照她对卫长冠的解释,那应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朋友,朋友,怎么成了朋友? 她看了眼时间,又捶捶他,“老板,你还有空吗?我想占用你一点时间行不行?” “当然可以,”他心中暗暗祈祷,干什么都行,至于那些怪味食物就不要吃了吧。 对于这个城市,恕怡比他更熟,郎冲负责开车和付款,其他就由着恕怡了。 路上不说话,氛围干巴巴的,恕怡现在胆子大了,在他车里的坐姿也不像以前那么严肃,反倒拧着上身,老爷子似的问他,“老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许了。 “就是那个卫先生,他是干嘛的呀?感觉他看起来很年轻——老板,没有说你不年轻的意思,真的。” 郎冲被她最后两句话逗笑,“他啊,跟我差不多,平时我们互相谈谈单子什么的,怎么,很好奇他?” 恕怡笑,“不是啦,就是觉得,你们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年龄段的,但是居然谈单子能谈到一起去,而且人家那么年轻事业有成,哎,看看我,除了课本上那些东西,其实也不会多少。” 郎冲偏头看了一眼恕怡,她现在可没把自己当成老板,脑袋靠在玻璃上,不过车身并不颠簸,她靠的也舒坦。 “谈不到一起去的,上次很感谢你,恕怡,你突然出现有点打断我们的气氛了,换做平时,他总是能跟我扯皮扯上好几天。” “好几天?” 郎冲点头,“嗯,好几天,不过基本上都能谈成。” “那你是不是能赚很多钱啊?” 一提到钱,恕怡两只眼睛瞬间放光,如同奥特曼发射动感光波,隔着大老远,郎冲都能感受到她那一对挂在脸上的,闪亮的球。 郎冲只是笑,没有多说。 恕怡都快羡慕死了,至少不用像头驴似的被压榨,也不至于三天两头挨领导的骂,每天进账的钱数都数不完,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啊。 恕怡不想与他多说,既然都是闺蜜了,把钱分给自己点又能怎么样?这个扒皮闺蜜。 面前是个他不认识的地方。 “老板,会所让美甲吗?” “完全可以。” 郎冲就这么坐在美甲店里,怀疑恕怡是不是故意的,想逃下午的工作时间。 恕怡在手机上给他发了个消息。 ——老板,美甲可以报销吗?不贵的。 他回复可以。 这个时候下午刚刚开始,恕怡在网上挑了个复杂好看的款式,郎冲还好,坐在沙发上,恕怡坐在美甲师对面几个小时,没一会背后就开始酸痛,酸得她不得不扭着身子坐,越扭,开发出来的痛点就越多。 郎冲起身来到她身后,“怎么了?不舒服啊?” “不是,就是,就是坐久了有点累。” “哪累?” 郎冲一只手捏着她的肩膀揉捏起来,恕怡对面就是一大片镜子墙,看着郎冲“温柔”的手法,心中大骇。 老板你快松手啊!会被人误会的!老板! 郎冲仿佛住进她心里,干什么都与她内心相悖。 美甲师仰头看了一眼郎冲,“这是你对象啊?挺不错的呀,你看,你坐累了还给你揉揉……这人多好啊。” 好个屁啊。 恕怡后悔,早知道就不贪这个便宜,可是美甲做到一半也不能停下来,恕怡只好任由郎冲按摩后背,确实舒服。 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美甲就是女性“酷刑”。 美甲师见她低头不语,以为恕怡默认了二人的关系,张口便八卦一问,“你对象干什么的呀,工作应该跟你挺合吧?年纪是不是比你大点?” 这怎么说啊……郎冲那么有钱根本不是干好事的,至于自己…… “就是打工的呗,我也是。” 话刚说完,身后郎冲便补充,“我是做娱乐生意的,她也是,我比她大点,不过年龄嘛,不算很重要的,我们还是看感觉。” 想跟他绝交。 看着他麻利付款,还有嵌在指甲上,太阳下亮晶晶的钻石,恕怡心中的怨气消了大半。 “还想去什么地方逛逛?” “不用不用了,老板,我们回去吧,你看我这一下午都让你付款了,我这怪对不起你的,虽然说我们是闺蜜,但也没有这么压榨闺蜜的……” 郎冲笑起来,“其实我不太想跟你做闺蜜,不过既然你认为我们是闺蜜,那我自然会好好扮演一个闺蜜的身份,给闺蜜花钱,和给喜欢的人花钱,难道不都是一样的吗?” 恕怡目瞪口呆,一时半会找不到回应的话语,迷迷糊糊上了车,安全带还是郎冲帮她系的。 “不是,老板,要不你从我工资里扣吧,这次你扣我工资我肯定心服口服。” 郎冲连连笑了好几声,从他出生到现在,这样的女孩子还是头一回接触,起先单单是新鲜,现在却全然不同了。 “心里过意不去吗?” 恕怡点头,很乖巧的模样。 郎冲面色安静下来,换作平时严肃脸色,“恕怡,你在我这里工作,却对会所的印象并不好,员工对工作地点不满意,错处难道不是我这个老板的吗?既然如此,为员工做点什么补偿一下,同样也是我的本职,当然,如果你觉得我过于热情,有些冒犯到你,那你就直接提出来,不要在心里闷着。” 天呐。 老板初具人形! 我手机工伤了 两个人在路上磨蹭一会,到了会所已经接近下班的时间了。 越是天色渐晚,会所的人反而多起来,人多了也好,至少不会有人怀疑二人。 恕怡从几个推销那里收集了今天一天的酒水推销量,做了统计,又去楼上检查走廊和客房,各项消耗全部查完,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齐柯还没走,凑到她身后故意吓到她,“你怎么跟老板混到一起去了?” 上身发抖的劲还没过去,她笑嘻嘻玩笑齐柯,“怎么样,我把老板玩弄于股掌之间呢,你现在对我语气好点,说不定我以后还能给你涨工资呢。” “办公室恋情。” 恕怡没理他,什么狗屁办公室恋情,就算他这人再怎么好,毕竟也是个男人,男人嘛,都那样,想玩的时候玩玩就好了。 她收拾收拾东西,打开手机是筱答的消息,今晚有一个同事请假,她要替晚班,今晚不能回家了。 筱答不回家,她这一手闪亮的大钻石也没人“炫耀”,恕怡抬起屁股又落下来,一个人在家终归是没意思,无非是对着屏幕里的帅哥流几滴口水,再就是刷到吃播饿得半夜睡不着,把怨气都撒在私信她的那些恶心男身上。 一楼换了快节奏的音乐,恕怡被震得脑袋疼,转身往楼上走,这次她可不敢去顶楼,下午撬了他不少钱,嘴皮子上说“老板可以从我的工资里扣”,若是真的扣工资,那她对生活的希望真是一点都没有了。 但是楼上基本都是包间,恕怡在走廊里晃悠晃悠几圈,突然觉得会所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虽然她已经是经理了。 沿着楼梯,一点一点往上走,越往上,包间的等级也就越高,偶尔在走廊里看见几个穿着花衣服的男人,年纪大小不一,恕怡不敢靠近他们,她对这些人最大的印象还是在电影里留下的。 只要不去最高层,别总跟郎冲打照面,那么这一天也还过得去。 看看时间,以往这个时候自己已经下班了,或许在郎冲眼里,自己根本就不在会所里。 主要是因为,这个时候确实没公交了,总不能天天指望郎冲送自己回家吧,脸皮应该适当薄点。 楼梯间安静,短暂离了包间里的吵闹,她以为能得到一会情景,没想到脑袋已经记住并且早早适应了嘈杂的环境,即便离得远,那些刺耳的人生还是在耳边断断续续播放。 赚钱真难啊。 口袋里手机震动,齐柯的消息。 ——你应该还没走吧,赶紧来二楼靠窗的包间看看,这里有人晕了。 晕了? 恕怡转身就往二楼跑,做经理的坏处此刻体现了——有什么烂眼子事,都扔到她脑袋上。 推开门,面前一堆人围在沙发旁,隐约可以看见其中半躺着一个人。 齐柯告诉她自己手机被人摔坏了,这些人点了不少酒,还有果盘,他上来送东西的时候,刚进门,里面的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他在这工作这些年也有经验,以为是喝醉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齐柯刚想说话,人堆里忽然站起一个人,眼睛瞪得弹珠大,两步迈到恕怡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吼道,“你是老板吗?你这里的就把我们老大喝死了,喝死了!赔钱!赔钱!” 哦,电影剧情。 恕怡往前靠近,她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不过看这个样子,大概离死也不远了。 那些手下将恕怡团团围住,齐柯想要上前被他们推开,看他们这个样子恕怡也有些心慌,万一这人真死了呢? 桌面上并不干净,躺倒的瓶子,撒了一地的水果,见到恕怡靠近,这些人是连沙发上的人也不管了,围在她身边嘴皮不停,她也听出来了,就是要钱。 要钱她肯定是没有的,若是真的要钱也应该是郎冲付。 拨开桌子上的酒瓶,桌面上还有些白色的东西,大概是酒液产生的细小气泡。 “你们等一下,如果你们的老大真的喝酒出事了,为什么不赶紧送医院呢?我就是个小经理,手里也没什么权力,也不会治病,与其在这拖延时间,还不如赶紧把人往医院送。” “送你妈!我们老大已经死了!你过来看看!” 一个人抓着她的胳膊往沙发上甩,恕怡一个趔趄,一只手抓着沙发靠背站住。 沙发上的人,好像真的没气息了。 恕怡试了试那人的鼻息和脉搏,基本上可以确认这个人死了。 会所死人可不是好事,被这么一群人围着她倒是不慌,就怕这事牵出来什么。 郎冲需要靠着这个会所帮自己掩人耳目,想来他肯定不会放任不管。 恕怡拿出手机就要打给郎冲,身边立马上来一个男人打掉她的手机,“打个屁,你是不是想打给警察来,还是准备打给什么大官啊?” 恕怡笑,“难道你们要把死人放在这观赏?这里是会所,是个做生意的地儿,一具尸体放在这里可不好看。” 她弯腰想要捡手机,身边一个人立马踢远了,一旁的齐柯也能看出来,这些人摆明了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他们想要钱,可她一个小经理能有多少钱?这些人挂着两个眼睛不是看不出来。 “行吧,”恕怡站起身来,看着那摊死尸,“那你们让我看看那个尸体行吗,找个地方放着,放在沙发上不好打理。” 这些人许了,恕怡走到尸体身边,仔细上下打量,手臂上没有明显的针孔,不像是注射毒品死的,怕是真的喝多了酒,一命呜呼了。 也不知郎冲要赔多少钱,有钱人烧钱的地方都跟老百姓不一样。 “砰”的一声,桌角碰到她的腿,恕怡揉了揉腿肉,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硌她。 恕怡伸手一摸—— 滑溜溜,还有点软…… 掉落的手机就在手边,她捡起来,远远扔给他,大喊,“齐柯!我手机没有密码,里面有老板联系方式,赶紧出去找老板!” “那你——” “别管我!赶紧滚!” 齐柯利落跑掉了,还不忘关紧了门。 现在这个时候是肯定不能报警了,会所的规矩,就是任何事不能跟警察扯上关系,如果太早把警察惹来,以郎冲混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无论大事小事,最后也会轻轻放下。 “你他妈——” 这些人应该不属于郎冲,反而是来找事的,会所这东西也有竞争对手? 恕怡挡在门口,很大方地笑起来,“想走吗?我可以不告诉警察,但是你们想把会所名声搞坏,这不太好吧?我还指望着在这个地方赚钱养活自己呢。” 一群人朝着恕怡骂骂咧咧,恕怡面色不改,持续的笑容激怒众人,其中一个站出来,对恕怡道,“你一个女的,你在这胡咧咧什么?!我告诉你,反正我们老大是死了,你们看着怎么办吧,看着吧。” “怎么办?我说过了,我没权力,不管什么事都等老板来了做决断。” 他们知道郎冲来这自己肯定没好事,本来就是故意把人搞死了准备臭掉会所的名声,顺便好好灭灭郎冲的傲气,反正背后有人保,就算死人了,他们也不会进监狱。 眼下,恕怡挡在门口,他们是跑也跑不了,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真能联系上郎冲。 出乎意料。 恕怡知道肯定不能让他们走,万一出去散播开来,整个会所就得关停。 “哎呦,哎呦!看看啊,看看……哈哈哈哈哈,小妹妹,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告诉你,尸体我们就扔这了,你现在要么让开,要么……你也知道,咱们几个不想打女人。” 恕怡眯起眼睛,“要把会所的名声搞坏,这是上头安排下来的任务,至于在会所里扔尸体……这办法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吧?” “是投名状?还是说你们选的人实在是太蠢,所以你们才会合伙让这个人吸毒过量致死,是吗?” 许是没想到恕怡年纪不大懂得倒许多,一个个脸色急转直下,更有恼羞成怒的,抬手就朝她的脸挥过去。 恕怡身子稍稍一扭躲开,那人的拳头直接砸在门上,恕怡惊讶于这群人的蠢笨——郎冲本来就是搞毒品生意的,这会所帮他洗了不少脏钱,这些人就算是直接用刀把人捅死也行啊,毒品这东西,郎冲不比他们精明? 打架很耗费力气,她心中暗暗不满——郎冲怎么还不来,懒蛋。 她瞬间成为众人的目标,一脚提到面前一人的膝盖上,借着他向后倒的惯性放倒两三个人,首先撕开了口子,抓着一个人的头发猛地往后,看着他渐渐失去重心,脑袋重重摔在地上。 可是身后的几个很快赶上来了。 男女力量悬殊,恕怡只得不断找他们的要害踢打,不过男人的要害也好找,就那点地方呗。 最后一个人的裤裆踢完,恕怡身后已经黏糊糊的一层汗,好日子过久了,在学校训练的那些本事也忘得差不多。 远处脚步声渐渐清晰,频率比以往快了不少,恕怡抓着地上的人一个个薅起来,拆下头上的皮筋扔在地上,扔掉外套坐在地上就是哭。 几个小混混都看楞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恕怡揉乱头发,眼泪说来就来。 等到保镖推开门,郎冲进来看到的,自然是他早就想象到的。 “没事吧?恕怡?恕怡?” 实在是哭不出来,恕怡朝自己大腿狠狠捏了一把,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老板……呜呜呜,他们欺负人呜呜呜……” 郎冲看看她衣服还在,试探性的问,“他们,没对你……” 恕怡摇头,“没有,我打了他们好几下,他们看我是经理,堵着我不让我走……呜呜呜……” 身后的保镖三两下解决了几个小混混,又在满屋子搜,从桌下掏出一袋粉末来,恕怡知道是什么,装作没看见,直接扑进郎冲怀里,哭的满脸都是亮晶晶的眼泪。 她怕眼泪不够,又在腿上掐了几下,疼的脑门差点飞出去,热乎乎的眼泪蹭在他衣服上。 郎冲两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直到肩膀发热,他才终于在脑海中绘出当下场面,心中一动,两手立马将恕怡紧紧揽进怀里,低声安抚。 他的力气太大,恕怡埋在他身上几乎没法呼吸,挣扎开来,又见他肩膀上被印出两个深色的窟窿,顿时破涕为笑。 郎冲见她笑了,心里也有点欢喜,不管衣服被恕怡蹭出的狼狈,把她赶紧抱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老板……呜呜呜……” 她又哭起来,郎冲不知女孩子竟然能有这么多眼泪,只好施起刚才的技法,可是恕怡这回可不是装的,她是真哭了。 齐柯把手机递给恕怡,恕怡说什么也不接,郎冲看看手机已经摔得不成样子,幸亏齐柯年轻眼神好,能在密密麻麻的通讯录里找到郎冲的号码。 “老板,我手机工伤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恕怡心疼啊。 郎冲拍拍她后背,恕怡眼睛像是开了闸门,眼泪疯狂外涌,郎冲擦得手面湿漉漉,袖口变成了深色。 “那这样,我给你买一个新的好不好?买一个更好的。” “真的?” 恕怡眼泪立马停了。 这个小财迷,人还在老板面前呢,就把“财迷”两个字挂在了脸上。 郎冲高兴,他是真的高兴,恕怡终于贪图了自己一点东西,这是好事。 一个老丁头 “想吃什么?” 恕怡摆弄着新买的手机,没听见他的话语。 郎冲又问了一遍,恕怡转过身,泛着红的眼角小钩子似的抓紧他的眼神,“想吃烧烤,咱们去吃烧烤好不好?” 这东西,对身体不太好吧? 恕怡已经在导航上打开了烧烤摊的位置,不是身正经的店铺,地点在一个街道旁边,想来算夜市。 路上,恕怡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老板,你说我手机工伤了,我人是不是也工伤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我哭了那么多眼泪,我都哭脱水了,所以也算工伤。” 郎冲的笑声荡在空气里,恕怡只得睁开眼,看看到底是谁,笑声比暖气还惯用。 呦,是我的老板。 “行,给你奖金。” 恕怡来了精神,“给多少?” 郎冲想了想,“想要多少?” “奖金是老板给的,当然要按老板的心意了。” 真会说话,郎冲得空偏头,轻轻捏捏她脸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的预期?” 切,扯皮。 恕怡安静了一会,郎冲总是捏她的脸,捏的恕怡不乐意,“老板你自己也有脸,你想捏了可以捏自己的。” “可我就是觉得别人的东西好。” 恕怡答不出话,看着路边亮闪闪的小彩灯,想起来马上就要跨年了。 “老板,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来找你麻烦啊?他们是想要搞垮会所吗?” 郎冲眼帘压下来,“不算搞垮,人啊,生意做大了,上头肯定不乐意,想搞我也正常。” 恕怡便不问了,她什么也不需要问,郎冲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答案。 上头……是什么人物?他都那么有钱了,那上头岂不是更有钱? 郎冲摇摇头,“恕怡,这个可不能告诉你,以后我们慢慢说。” “老板你也卖关子?你都那么有钱了,还跟我一个小经理卖关子,你这关子值多少钱?” “你定价吧。好了,是这吧?” 车窗已经覆上一层厚厚的雾气,几层彩色光晕在水雾上打着圈,恕怡回头看看郎冲,他读懂她心中所想,点点头,“你玩吧。” 指尖碰上凉丝丝的玻璃,恕怡想不出要画什么,选择了最简单的“老丁头”,一边画嘴里一边念叨,“一个老丁头,长俩鸭蛋,他要三毛三,他要四毛四……” 郎冲侧身看着恕怡的手指,指尖被玻璃上的水雾冻到发红,粉粉的,脆生生的。 只是那个老丁头没撑多久,一股一股的水珠滑下来,露出玻璃后的时间,红绿相间的小灯晃在恕怡眼前,灯线很长,几乎环着门框。 两人不管车上的老丁头,恕怡跳下来,郎冲跟在她身后,这些亲民的小摊子他几乎没来过,自然也是不了解。 恕怡在屋里挑了个地方坐下,问他想吃什么,郎冲都由着她选,恕怡一点也没拘谨,心里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好闺蜜了。 烧烤店里的味道很浓,孜然香对于郎冲来说还是太少见了,坐着偷偷猛吸好几口,想着回去要不要用这个味道做香水。 几十串烧烤送上来,恕怡扔给他一个塑料手套,抓起一串就往嘴里送。 郎冲吃的速度很慢,一串才嚼了一半,恕怡已经两三串进了肚子。 她用力拍拍胸口,郎冲知道她是噎着了,放下烧烤空着掌心拍她后背,恕怡挥挥手,“我没事老板,你喝酒吗?” 他顿住,“……不喝,我要开车,你想喝吗?” 恕怡点头,两只眼睛又亮起星星来,郎冲实在是不想拒绝,恕怡去拿了一瓶酒放在桌子上,两个人好像结拜的兄弟,她把酒倒进玻璃杯里,郎冲既然不喝酒两人便不能碰杯,恕怡只好用自己的串子碰碰他的串子。 看她动作熟练,郎冲的心渐渐往下沉,还没沉进肚子里,恕怡就猛地抓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了自己好几口,“啪”的一声,玻璃酒瓶被重重砸在桌面上,引得店里不少人回头射目。 酒精上了脑,恕怡指着对面的郎冲,嘴巴里开始吐苦水,“老板你看,我刚才给你处理店里的事,是不是很冷静?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上大学的时候,兼职,就有过这种经历!当时我那个店,老板可不像你这样,长得还挺好看,那老板是个老头,看我大学生好欺负,押着工资不发,我跟他吵了好几次,气得我真想扇那个老头几巴掌,但是啊,咱也不敢,万一老头倒打一耙讹我钱怎么办?” 不知是眼前的人模糊了,还是自己哭了,恕怡迷迷糊糊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声音很大,不过店里的人已经不想再去关注这两个人了。 “老板我跟你讲,你这种人啊,何不食肉糜,根本就不了解我们这些底层打工人的命运,老板我们幸亏是闺蜜,我们如果不是闺蜜——” 她抓着瓶子喝了一口,“我说哪了?” 郎冲抽出纸巾擦去她嘴角亮晶晶的油渍,“你说,如果我们不是闺蜜。” “对对对,如果我们不是闺蜜,老板,我肯定天天鄙视你——但是!”恕怡像个四五十的中老年男人似的,在郎冲肩膀上一拍,拍完手也不拿开,就这么捏着他的肩膀,手指微微陷入他骨肉里。 “但是!老板,我们现在是什么,我们是闺蜜,对不对?闺蜜!闺蜜是什么?闺蜜就是要一生一起走,闺蜜,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不对?” 郎冲点头,放下烤串静静听着恕怡发酒疯。 “对不对!赶紧给个回应!” “对,”郎冲很严肃地回答,“我很认同你。” 恕怡喝光了一瓶还觉得不够,郎冲拦着她不许她再喝,被恕怡一巴掌扇在脸上,很轻很轻,郎冲当场就被她扇懵了。 这辣椒性子。 恕怡又拿了一瓶酒回来,先前讲到什么地方已经扔在脑后,大脑停机,口舌还在机械地继续叽叽喳喳。 “我跟你说老板,就现在这个社会充分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个社会,太不够意思了,你说是不是?就现在这个社会,根本就没有把普通人放在眼里,这说明现在啊,大家都冷漠了,不懂得助人为乐了。” 恕怡举起酒瓶,郎冲赶紧按下来,说什么都不许她再喝一口了。 恕怡转头跟店员要了一根大葱,折成两半,一半递给郎冲。 吃烧烤还需要配大葱吗? 郎冲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小口,葱并不是很辣,但是其中的冒着丝丝的怪味像是从他唇齿间找到了微小的缝隙,嗖地一下就往他脑子里钻,熏得郎冲不得不大口灌水。 恕怡一口葱,一口烧烤,话题天马行空,一会说当今世界,一会跟他研究外星人,指着天花板说自己以后要去月球上养老。 她酒量不太好,上学那会常常几个人聚餐,恕怡倒是算不上第一个倒下,但是绝对不会排在后面。 烧烤见底,酒瓶子里还有四五指高的酒液,恕怡又想喝了,郎冲立马把她酒瓶拿走,恕怡空着手在桌子上摸索好久,最后摸到他身上。 “你把酒还给我。” “你不能再喝了,实在是喜欢,明天再喝好不好?” 恕怡在桌子底下的脚不老实,踢了他一下,郎冲知道她是借着酒劲耍脾气,故意跟她闹起来,酒瓶子在眼前晃悠,任她怎么努力也抓不到。 “你不给我就是看不起我。” 郎冲愣住了。 这都是什么歪理。 硬的不行,恕怡来软的,手指捏捏他袖口,楚楚可怜地抬眼,湿漉漉的大眼睛里藏着委屈心酸,“老板,你真的看不起我呀?也是,咱们这种普通人,怎么配得上跟老板您相提并论……你说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郎冲把酒还给她了。 恕怡眉开眼笑,隔空嘟嘴在他脸上“吧唧”一口,郎冲盯着恕怡喝酒的动作,倒酒,握杯,送到嘴边,动作真是熟练无比,可惜呀,她的酒量实在是不能做什么,在家里微醺一下还好。 一瓶酒见底了,恕怡眼里那些没流出来的,都化作多愁善感,拉着郎冲的手迭在自己两掌间,奈何她的手太小,郎冲大半个手指都露在外面。 “老板……你说我怎么就那么没用,哪怕在会所里,升职都是靠着老板您,自己也没干出来什么好成绩……呜呜呜老板,你说我上了那么多年的学,背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呜呜呜……” “有用有用,”郎冲反手握住她两只小小的拳头,“你看,我念了那么多书才能认识你,我要是不念书,我能知道奚恕怡是谁吗?我可能一点本事都没有,被你笑话都是应该。” 他今天出来没带纸巾,这烧烤店的纸巾那么硬,郎冲只好用手帮她擦眼泪,安抚她,进社会都这样,别在意别人的眼光,别人的眼光都是放屁。 恕怡皱成包子的脸忽然舒展开,像是没听清一样,“老板,你最后那两个字是什么?” 怎么这么会捏词。 他不想重复那两个字,在恕怡面前,怎么也得保持一下形象。 “我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恕怡摇头,郎冲不说“放屁”两个字她就不走。 我喜欢你的私人空间 他一路把恕怡送到楼底,她在车上睡得香甜,口里说着模糊的梦话,有那么一阵子郎冲还会仔细去听,她口齿不清他也要听,最后什么也没听出来。 恕怡在后座上翻了个身,整个人掉进前座与后座的间隙里,“哎呀”一声,郎冲靠边停下车,扭身把人扶起来。 恕怡还迷糊着,揉揉摔疼的地方,蜷缩在后座,觉也不睡了,只想好好调戏调戏面前这个小帅哥。 不对,应该是老帅哥,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少。 两个驾驶位中间忽然搭上一颗头,郎冲冷不丁被后视镜里的人头吓了一跳。 恕怡笑着深处一只手,更像是吐出的蛇信子,在空中游荡,游荡,摸到他的脸便立马吸了上去。 郎冲抓着恕怡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脖子里拿出来,恕怡不甘心,又往里捅了捅,郎冲并不反感她这个动作,只是恕怡在自己脖子上摸来摸去,搞得他太痒了。 “听话。” “不听话。” 恕怡笑嘻嘻,指尖勾勾他下巴,好像真的化身地痞流氓,“小帅哥,多大了?要不要跟姐们儿玩会?” 郎冲:…… 他现在无论说什么,恕怡也听不进脑子里去,现成的肉体就摆在面前,不吃白不吃。 到了楼下,塞在他脖颈里的手已经不动了,郎冲捏着她的手腕轻轻把她的手拿出来,恕怡的脑袋正卡在两个驾驶座之间,眼睛还露着一条缝,也不知是真的睡着,还是在眯眼酝酿什么新的鬼主意。 郎冲弯身,从下方静静看着恕怡的脸,这些年混在世间各地,漂亮的男男女女见了太多,许是疲惫了,一时间并不能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去描述“美”。 他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恕怡。 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爬,痒痒的,恕怡伸手“啪”的一声拍下去,居然一点都不疼,看来自己还在梦里。 做梦真好啊,帅哥也能摸,就是不能睡——是个遗憾。 郎冲用衣服把恕怡裹上,问她住在几楼,恕怡愣是想了半天,说出楼层。 郎冲看看楼梯间的标码,已经过了,他又抱着恕怡去楼下。 站在门口,恕怡满身摸钥匙,几乎所有的口袋都找遍了,包里的东西也都一件一件拿出来,最后在上衣口袋里找到一枚细小的金属钥匙。 捅了几次,钥匙孔如同故意与她作对,恕怡被气得眼泪都出来,郎冲捏着钥匙转了半圈,紧接着就捅到了底。 恕怡扬起花脸猫似的笑脸。 推开门,家里黑漆漆的,恕怡迈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郎冲没想到这么晚了她家里也没人,恕怡僵尸似的趔趄几步,一只手在墙上摸开关。 “小帅哥不进来吗?” 郎冲微微吸了口气,“……恕怡,我是你老板,睡了一觉就不认识了?” “可是老板就是小帅哥呀!” 红彤彤的脸,睁不开的眼,郎冲真想把她现在的状态录下来,明早让她自己看看,今晚的一言一行。 “你家里没人吗?” “应该没人吧,鬼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应该也没有吧……” 恕怡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郎冲站在门口,几乎可以想象出恕怡衣服不换直接在地上睡一晚,第二天抱着脑袋回忆空白的一夜。 凉风钻透薄薄的衣物,恕怡却一点也不冷,她摸摸郎冲的衣服,哪里都是热的,难怪从没见他穿着臃肿,原来人家自己就是个行走电热毯。 “给你买,现在起来,跟我回会所,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今晚跟你一起睡吗?” 郎冲脑袋点点,恕怡已经迈出步子又缩了回来,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他胸前。 “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 恕怡一步不肯动,郎冲只好抱着人,路上才想通了她的话。 这个姑娘每天都在想什么…… 恕怡被他扔回后座,身上依旧裹着他的外套,整个身子都缩进宽大的衣物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郎冲让她睡觉,越是这么说,恕怡越不睡。 酒精大概是正在发挥作用,一路上满是恕怡的胡话,有几次郎冲被她逗得耳尖发红,却又不敢说什么,恕怡脑子里的东西若是拍成电影,暗网都不敢播吧。 晚上正是会所人员高峰期,郎冲把裹着她的外套往上拉,盖住恕怡的脸,抱起她快速进了一楼,巨大的音浪直冲耳膜。 怀里的恕怡居然跟着强烈的节奏扭动起来,盖在身上的衣服被撑得起起落落,路过某些眼尖的人身边,他们还会下意识躲开。 音乐声越来越小,恕怡在他怀里扭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大,郎冲实在是没了法子,柔声细语道,“快要睡觉了,先不玩,明天再玩,玩多久都好,嗯?” 恕怡不动了。 他把恕怡带回顶楼自己的房间里,刚把人放在床上,恕怡就把盖在身上的外套抓掉扔在一旁,也不管脸上糊着多少头发,身子一扭一翻,只留给郎冲一个背影。 趁着恕怡还不清醒,郎冲去对面拿了件衣服,背对着恕怡换上。 等他整理好身上的衣物,转身,恕怡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直挺挺的坐在床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他的身体。 郎冲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后之后觉恕怡要看的应该不是衣服。 “我想看看。” “看什么?” 恕怡不说话,郎冲在床边蹲下,拉着她两手,“恕怡,虽然你现在还不太清醒,但我刚刚在换衣服,你既然偷偷看了,那我没办法,可你……我们还没到那种程度,互相得给对方留点私人空间。” 恕怡点点头,“那我喜欢你的私人空间。” 郎冲无言以对。 他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恕怡,恕怡很痛快地全部喝掉,随便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这与她哭出来的不一样。 “明天再看,今晚先睡觉。” 恕怡不肯,说什么都要他脱掉衣服,郎冲不想乘人之危,在床边蹲到腿麻,最后跪在床边靠着上肢力量撑着身体,好不容易把恕怡哄睡了。 腿麻得不能动了,郎冲撩开恕怡脸颊的几根发丝,看着一张安静的,懵懂的睡脸,忽然对自己生出一点唾弃来,慢慢地聚满全心,甚至要冲破心口,蔓延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小了,但是恕怡不大,用什么去填补年龄的空缺呢?用恕怡的成熟还是自己的幼稚? 郎冲扶着床,慢慢站起来,那些燃起来的,年轻时候的激情,在恕怡真正睡着以后却不见其踪。 半夜,恕怡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只手指着天花板—— “孽畜!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大胆!见到陛下还不跪拜!” 郎冲一宿被她惊醒不少次,恕怡的话音进了大脑,郎冲梦见自己跪在恕怡面前,是她手底下的小太监。 怎么做这种梦,屈居人下也就算了,怎么还……还没了那个玩应。 早晨,恕怡睁开眼睛,眼前从迷糊到清晰,头顶的天花板和墙色,还有床铺的触感—— 恕怡猛地坐起身,两只手在身上到处摸,衣物完好无损,这才堪堪放下心来。 没有电影里的大喊大叫,恕怡四周一望,慢慢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就要往门外跑。 几个保镖把她拦在门口,“奚小姐。” 奚什么小姐啊,奚你个头。 恕怡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面前的一个保镖拿出手机通知郎冲,很快,胳膊房间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郎冲笑眯眯地步步走来,语气依旧温和,保镖见他来到纷纷离开。 “抱歉,我在隔壁,你醒了,想吃什么?” 恕怡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郎冲走近,将她往房间里推,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恕怡绝望了。 果然,没有一个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除非你有利可图,自己一穷二白,浑身上下值点钱的也就是那些事了。 反正自己花了人家不少钱,就当是还他了。 恕怡一咬牙,狠狠心,不就是打个炮吗,简单得很。 郎冲看着她两手紧捏衣摆,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道,“老板……我做好准备了,来吧!” 郎冲:??? 上天有眼,他可什么坏心思都没有。 恕怡闭着眼睛等他对自己“上下其手”,然而并没有,郎冲静静站在原地,直到恕怡睁开眼,望向他平静无波的眼。 “老板?” 郎冲一动不动,眼见是什么坏心思都没有,恕怡首先不自然起来,竟是自己会意错了。 四只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瞪了几秒,尴尬的空气如同凝固,冷硬的气息顺着他的气管一路淌进胃里。 郎冲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动,胃口冰凉,但并不是夏天吃了冷饮似的,而是与之相反的,一阵阵的发寒。 “我让人叫点吃的,你吃完再走。” 如同从脑袋上被浇了一盆冷水,恕怡看得清楚,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说不清郎冲的脸色到底在说什么,只好起身跑到门口堵住他的去路。 “老板。” 郎冲停下脚步,恕怡很小声地悄悄抬眼,见他依旧盯着自己,“老板,那个,其实吧,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什么?一直以来都认为他是个随随便便的人,管不住裆里的那点东西,干什么都是为了那点事? 恕怡几乎猜出来他后面的话语,慢慢住了口,等着郎冲埋怨或是阴阳怪气,但是并没有,郎冲只是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多吃点东西,以后少喝酒。 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齐柯拦住恕怡的路,指着她的手机,“换新的了?” 她点头,把新手机在齐柯面前晃了好几下,“羡慕吗?” “不羡慕,我可是什么都看见了,你不怕我把你的事张扬出去?” 恕怡心中一紧,当时没想到这层道理,随即笑起来,笑容从温和到寒冷,也就短短两三秒时间—— “好啊,你说啊,现在就去,去大街上喊,去吧。” 恕怡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坐下,眼神始终盯着齐柯,许是没想到恕怡如此气定神闲,自己倒成了挑笑话的小丑。 齐柯弯身靠近恕怡,神秘兮兮的样子把她逗笑了,齐柯只好自作严肃,恕怡也甘心配合他,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等他“威胁”自己。 “你是警察啊,奚恕怡,我用你手机联系老板的时候看见了,既然你这么受老板喜欢,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该不会老板是个坏蛋,或者这个会所是个不干净的地方?” 齐柯笑,“我可没这么说。” “话都写脸上了,还装?怎么,你想敲诈我一笔,让我给封口费?” 齐柯端着果盘就要走,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经得住逗的人,两三句话就被吓跑了,那多没意思。 恕怡打开手机,把手机里的软件一点点恢复,很庆幸手机的阵亡,那些消息才没被郎冲看见。 不过,他应该也没有偷看别人手机这种怪癖吧。 筱答的消息还在顶端闪烁,问她怎么不回来,是后半夜才发来的,恕怡想,那个时候的自己,指不定在郎冲床上发什么酒疯呢。 怎么就喝醉了呢? 怎么就耍酒疯了呢? 怎么就让郎冲看见自己耍酒疯的样子,还陪着自己耍酒疯呢? 真想找个地儿钻进去。 现在面对老板,好像刚洗过的手直接握住了剥皮后的猕猴桃。 “找了你好长时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没想到在这,”郎冲走向电梯口,“走吧,我送你回去。” 恕怡有点尴尬,郎冲感受不到身后的温度,回头,依旧是笑眯眯的一张脸,“怎么不过来?” 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恕怡走过去,这次她是心甘情愿谄媚一下了,刚张口,门便开了,恕怡拿起自己的东西穿好衣服,郎冲已经等着她。 她立马扬起笑脸,笑嘻嘻跑到车边,笑容甜甜,“老板老板!” 车里的空调温度很高,恕怡看着起雾的玻璃手痒,却实在是不好意思动弹一下。 彩色的光晕在水雾中不断涌动,恕怡眼角被染上七彩光斑,谁也不说话,暗自等待光斑涌进怀。 “老板?老板?” 郎冲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恕怡手指绞着衣角布料,突然很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跟这个人说说话。 郎冲与她想象中的坏人大相径庭,恕怡对“坏人”的最初认识来自那些黑帮电影,后来对这个词的含义认识更深刻了,知道坏人不仅仅草菅人命,就连楼底下天天偷流浪猫睡觉箱子的那些老人也称得上坏人。 布料绞出不少痕迹来,郎冲等着她的声音,玻璃上的彩虹色无声无息的消失,恕怡也到家了。 “谢谢老板。” 恕怡下车没有立刻离开,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郎冲在满片的雾气里见到晃动的人影。 他降下玻璃,恕怡眼球还在转,显然连自己要说什么都没想好。 “怎么了?” 郎冲下了车,拉着恕怡在墙边站下,越是这种时候她脑袋反而不灵活,空荡荡装了一脑袋寒冬冷气。 “老板。” “嗯,怎么了?”郎冲见示意迟迟不出声,便知道她实际也不是那么大大咧咧的性子,也别扭。 恕怡打着胆子去拉扯郎冲的衣袖,郎冲顺从弯腰—— 恕怡愣住,她不需要郎冲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或许,他耳朵不大好,不弯腰听不到呢? “老板,那个,”她揉揉冻得发凉的鼻尖,“老板,你生气吗?” “生什么气?我不会生气,你没得罪我。” 又是这种文质彬彬的样子,恕怡烦得很,问话的兴致被风冻了大半,剩下的便是出于礼貌了。 “不是的,老板,就是今天早晨我那个……你就当我开玩笑好了,我真的从来没有认为你是一个私生活混乱的老板,我就是……可能是昨晚喝多了,脑子糊涂了,老板你别生气,你如果实在是生气不好意思说,那你就扣我工资吧,别扣太多就行。” 恕怡垂下脑袋,这一串话,七八分的真,剩下那两三分就看他怎么理解了。 郎冲直起上身,恕怡盯着二人脚尖,心想男人的脚都那么大吗?他的脚好大啊,踩在雪地里都能给小动物筑一个窝了。 片刻出神,头顶传来温暖和煦的声音,他轻言轻语,“所以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问题怎么又抛回来了。 即便是墙边,冷风还是冻得恕怡耳朵发红,她两手捂了捂耳朵,抬头时,视线交错,恕怡恍惚的想,难怪有人说社会没有雨,有人说社会毒打人,其实好坏怎么分得清呢? 比如郎冲。 “大概,是好人?我觉得您作为老板,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也不会压榨员工什么的,挺好的。” “真这么想啊?那我很高兴,”头顶再次响起朗朗笑声,恕怡下意识抬起头,郎冲的笑脸让她熟悉又陌生。 嘴上当然是这么想的。 郎冲信了她一言一行,住进恕怡心里是迟早的事,他不急着挖掘。 “我很高兴,”他重复。 这次恕怡站在门口,让他先走,美其名曰“目送老板”。 他原本不想,毕竟冷天对女孩子终归是不好,奈何恕怡非要看着他走,郎冲只好快速回车里。 车在不远处绕了个弯儿,转眼不见。 恕怡有点发愣,身边走出一个领着小孩的老人,她这才意识到郎冲已经走远了,也许在路上他会联系更多的买家,赚更多的钱,在这里工作,自己工资有保障。 回到家,筱答拉着她进了卧室,在一堆衣服里翻翻找找,掏出一个很大的戒指。 一个嵌着粉色石头的大戒指,放在手里沉甸甸的,门外人也能看出来的价值不菲。 筱答说,是个男人给的,那男人她见过一次,长得还不错,气质看着也亲切。 “你确定不是来骗你的?” “我觉得有点像,我怕是什么骗女生的杀猪盘,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这种翡翠做的蛋面,少说也要百万往上呢,这种东西在店里都是不展出的,我要是能接一单私人珠宝定制,一年半载的钱就不用担心了。” 恕怡托着脸,看着筱答将粉色大戒指高高举起,好像是什么宝贝。 若是看价格,也确实是个宝贝了。 两个人拍照在网上搜,恕怡点着屏幕上的数字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这个价格,就是把两人掏空了也不一定能买得起。 恕怡仰头倒在床上,“筱答,你说有钱人的日子怎么就那么滋润呢?我上辈子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这辈子投胎当苦命打工人?” 筱答害怕男人那些花花肠,把大戒指好好收起来,两个人窝在被子里说话。 女孩子们的话题多少还是有些少女心在里面,恕怡说自己有钱了想买很多很多吃的,什么烧烤麻辣烫吃个遍,筱答就是想买漂亮衣服化妆品一类。 两个人甚至打开手机搜索那些买不起的东西,既然买不起,过过眼瘾也好。 筱答在金店里做销售,一站就是一天,常常高跟鞋穿得走路困难,晚上说不了几分钟的话就埋进枕头里,不一会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也催着恕怡睡觉。 她悄悄打开手机,郎冲给她发了“晚安”二字,这样可好,他主动,自己回消息也不会太尴尬。 ——老板,我晚上不安,我不想睡觉。 ——那我明天给你放假? 她可不敢放假,免得给“扣工资”这个事留下什么破口机会。 手上的美甲很长,恕怡敲键盘有点不舒服,她干脆坐起身来靠在床头。 ——老板你怎么也没睡?你是不是从来不养生? 郎冲看看对面一口一个老板,本来关心的话语变得喜感,郎冲上上下下翻了她的消息,在心中把恕怡的话都读了一遍。 怎么还不回,该不会是故意耍帅不回消息吧…… 不是说男人都爱玩这一招吗,假装不回等女孩子哄。 恕怡把手机一扔,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在被窝里差点缺氧憋死。 探出脑袋准备吸口气,没想到手机在这个时候亮了,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顶上来,连背景图都快遮住了。 不回不太好看吧。 恕怡打开手机,郎冲啰啰嗦嗦跟她说了不少没用的事,拍了面前的电脑说自己在工作,又拍了桌子上棕色的东西,大概是提神饮品一类?这方面恕怡觉得他应该佩服自己,想当年也是酗过咖啡的,整宿整宿不睡觉。 看着郎冲的作息,想来他的世界里,“睡觉”早就被进化掉了。 啰嗦的话语她已经不想再看,恕怡滑到最下方,是郎冲的一个问题—— 你愿意成为我的助理吗? 郎大王八 郎冲的门口站着两个保镖,没拦着恕怡,直接开了门让她进去。 “老板?” 恕怡叫了两次每页听见回应,这次她不敢大胆乱跑,特地跑到浴室门口,耳朵贴在上面听了好久,确定里面没有水声。 她在房间里到处走走,卧室不好意思进去,无论是敲门还是喊老板都没回应。 她悄悄推开一个门缝,房间空空,郎冲根本不在。 老板不在呀,不在好。 恕怡在房间里转了转,郎冲的住处很简单,不会放太多花花绿绿的东西,日常用品也大都是简约色彩。 她想起郎冲与卫长冠谈单子的模样,正对着自己,看着一个姑娘被抓着衣领扔进来。 可是一旦对视,郎冲又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椅子空荡荡的,恕怡竖起耳朵听着门外,没有脚步声。 任你是什么有钱的大老板,现在占据你老板座位的可是我。 恕怡在他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底下柔软到像是陷进软乎乎的云朵,恕怡舒服的眯起眼睛,指着面前的空气装模作样—— “你能不能干了?不能干,就赶紧滚,我这里不是给你养身板的地方。” “你脑子是干什么吃的?拿这些东西忽悠我呢?!” 恕怡捏着桌子上的笔往前一摔,好像面前真的站着一个不知所措的员工。 恕怡这下知道郎冲为什么每天都是笑眯眯的脸色,坐着柔软的超大椅子,随时随地都能训人,还有一群呼前拥后的保镖,想焦虑上火都困难。 “我告诉你,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如果你的业绩还是这么差,那你就不用来上班了,”恕怡抬眼,指着对面乌黑的大屏,“都听见了?拿出成绩来,别让我失望。” 几句话下来,神清气爽。 原来当老板这么舒坦,恕怡抬起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闭着眼睛,在听空气汇报工作。 “停停停——”恕怡捏着笔敲敲太阳穴,“刚刚说的什么?重复一遍。” 空气僵硬,恕怡抬眼,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整个房间,面前的空气甚至不敢面对她,纷纷四散躲避,恕怡站起身,两手撑在桌面,眼中凌厉闪过—— “你现在,也敢编谎话了?” 轻飘飘的话音荡在半空,恕怡死死盯着远处的大屏,空气在其上凝结成一张颓丧的人脸,等着恕怡训斥。 恕怡冷笑,扶着桌子缓缓坐下,腿依旧搭在扶手上,看着不像个老板,像精神小妹。 正闭着眼睛迷糊假寐,恍惚着好像真的在做梦,门口“咔哒”一声,恕怡还没从老板的角色里抽离,依旧横在椅子上,椅子借着她的惯性左右晃荡。 鼻尖痒痒的,恕怡抬手挥了挥,那股痒意随即转移到脸颊上,恕怡被惹起烦躁,“啪”的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 恕怡猛地睁眼,见面前笑到眯眼的人,恨不得立刻从椅子上弹射起飞。 “老板?” 他身后那人歪了歪身子,卫长冠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好整以暇地欣赏二人之间擦出的“火花”。 恕怡想死。 “对不起老板,我就是觉得你这个椅子坐起来肯定很舒服,老板你来坐你来坐,我不坐了。” 可是郎冲按着她的肩膀,恕怡屁股又与椅子黏在一起,她心中大骇—— 完了。 骑老板头上了。 恕怡不敢出声,卫长冠懒洋洋道,“行了,你看看你把人家小妹妹吓成什么了,在你这工作,不死也得剜半颗心。” “她不是小妹妹。” 这句话郎冲是对着她说的。 恕怡透过刘海偷看这个所谓的“卫先生”,很难想象两个年龄差巨大的人居然能混在一起,郎冲居然还有忘年交的爱好? “那是什么?是你的……”卫长冠顿了顿,“你的小妻子?” 郎冲终于愿意回头看他一眼,“别开这种玩笑。” 卫长冠在沙发上摆出六亲不认的葛优躺,“行行行,看来我这腚是别想在你这焐热,我可不想给你做灯泡。”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拉长音,卫长冠嘴上是这么说,实际上根本就没动,手指间捏着什么东西。 郎冲没理他,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他低声问,“昨晚,我给你发的消息看见了?有什么想法?” “那个做助理的吗?” 他笑起来,“嗯,所以,你愿不愿意?或者有什么要求,现在尽管提就好。钱不用担心,比你做经理还要多。” 果然,老板的底色是人。 看着恕怡眼里涌动的星星,郎冲笑着揉她的脑袋,揉得恕怡发丝凌乱,几缕长发盖住刘海。 几下敲门声,尚二在门口探入脑袋,郎冲放下手,“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回来。” 关上门,对面的卫长冠很大声的,长叹一口气,仿佛感慨人生,“哎——铁树开花啊——” 说完,他偏头瞄了恕怡一眼,见她正在认真整理头发,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在沙发上坐直些,再次感叹—— “人啊,哎——总有一天要开花的,哎——” 恕怡整理好头发,直视他,卫长冠把手里的东西抬高,在太阳底下欣赏,口中欠揍的语气喜提恕怡一个白眼。 郎冲回来,恕怡立马站起来,他拉着女孩子的手等她从桌子后走出来,拇指捻着她的手指骨节,“想好了吗?” 钱多不要是傻子。 “我马上要走了,在外边还有点工作要去处理一下,给我做助理肯定很辛苦,总要陪着我飞来飞去。我看你做事爽快,效率又高,心思细腻,我身边那些保镖们没有你这么细的性子,所以就想到你了,你放心,任何手续都不需要担心,我完全可以帮你办好,至于钱,想要多少尽管提。” 恕怡满脑子都是“至于钱,想要多少尽管提”。 当着郎冲的面,恕怡不敢狮子大开口,尴尬苦笑,“老板,现在助理的行情我不太了解,我工作这么久也没关注过那些,多少钱看你就好。” 身后的卫长冠笑出声来,手上的东西都掉在沙发上,他立马敛了笑容,生怕这东西掉进哪个缝里扒不出来。 “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难道暗示的还不够吗……不行,不能直接同意,得矜持,矜持到让他主动求自己。 恕怡学着他笑眯眯的样子,郎冲点点她额头,“笑得这么开心,就当你同意了,好不好?” 啊? 难道不需要拉扯一下吗…… 电影里男女主还得拉扯几集呢,需要遇见什么事,比如从高处摔下来一不小心亲个嘴什么的,要不然根本没法增进感情—— 亲个嘴? 恕怡偷看了一眼郎冲的嘴唇,顿时打了个寒噤,虽然他的嘴看起来确实挺好啃的,但是人家是老板,要是真啃上嘴了,算什么? 算潜规则。 算不伦之恋。 算老牛吃嫩草。 卫长冠在身后喊着二人,“喂喂喂,行了啊,没必要那么含情脉脉吧,你们要是想啃,等我走了行不行?做灯泡很不容易的。” “谁想啃了,胡说八道,”恕怡小声嘀咕,要是啃老板嘴能挣钱,她能把郎冲嘴皮子都能啃下一层来。 这么容易,郎冲反而有点不习惯,原是做好了准备,认为恕怡怎么也得推辞一下,没想到话刚出口小姑娘就能接上。 好苗子。 “我没让你做灯泡,是你自己吵着要来,”郎冲从尚二手里接过几张纸递给恕怡,是合同。 恕怡装作很懂的样子从第一页开始看,实际上她根本就看不懂那些奇奇怪怪的法律术语,但是面子上必须得装一装。 她一边看一边点头,郎冲就这么盯着她的侧脸,惊艳他的美女见多了,突然遇见恕怡这种只喜欢钱的小财迷,现在已经不仅仅觉得新鲜了。 卫长冠偷偷拍下两人的照片,以后用这张照片要挟郎冲,一要一个准。 看着恕怡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郎冲兴奋的很想抱住她,但是他不能这么做,且不说恕怡是否喜欢拥抱,两人的关系也是模糊一片,现在就等着一个人抹去玻璃上的雾水。 他面上不显色,恕怡心中倒是清清楚楚,这合同就是个幌子,郎冲的举动若是真的遵守法律,那他早就在监狱里养老了。 “好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助理了,经理的工作我会安排其他人,”郎冲笑,“对我的称呼,想叫什么随意就好,这些不用拘束。” 谁拘束了?只是出于礼貌才一口一个“老板”,如果真随意胡叫,一口一个“郎大王八”,自己不用工作了,每天光是笑都能笑出腹肌。 卫长冠把手里的东西往手指上套,恕怡这才看清那是个戒指——有钱人标配。 郎冲让她收拾收拾东西,日子就定在最近几天。 离开之前,恕怡在门外悄悄问他,“老板,你的保镖我能用用吗?” “做什么用?” “陪我聊天。” 她回了一楼收拾东西,齐柯端着盘子从她身边路过,“要离职?” 恕怡竖起一根手指对他晃了晃,“nonono,姐们儿我要升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