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之遗物》 001 血红的花瓣飘在怡香楼的窗户前。 花瓣本不是红的,只是透过这时代的鲜血看上去,它似乎也多了一层红色。泥土的味道、尿骚的味道、鸦片的味道,似乎就是这个城市、这片贫民区域的唯一标志。老百姓们每天浑浑噩噩地穿行在大街小巷,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怡香楼南面高高的窗户下,是一条狭窄、砖石破裂的街道,小贩的叫卖声和黄包车夫拉车经过的声音,时常充斥在这混乱的空间。 露露每天打发时间的时候,就撑着手肘坐在窗前,望着楼下拥挤的场景。 这是1921年的上海,国民政府刚刚成立九年,世界百废待兴,鸦片、毒品充斥在穷人之间,有钱人要么前往了租界,要么动身去了国外。 “露露,妈妈叫你去她的屋子,说是下午有三位日本来的客人,要去准备接待。” 露露的房间里,同住的小兰对她说道。 准确地说,ta曾经是个男妓,但进入怡香楼这个风月场所后不久,就割掉了生殖器,于是,ta就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妓人。 露露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什么性别。 不过,ta并不为此而苦恼,ta每天所忙、所想的,都是听从老鸨“潘金莲”妈妈的命令、伺候好为数不多的客人、学更多的才艺吸引更多的男人。 其实,露露从业六年,依然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客人。由于ta是被割掉生殖器的,不算真正的女人,所以实际上没有什么客人愿意光顾ta这里,ta接客的频率,至多不过每周一两个人。 大部分客人,都是从老鸨“潘金莲”那里听说了露露的经历,好奇ta的裤裆里究竟有什么,才买下ta一晚想凑进去看看。 而大多数人看到露露下面既没有鸡巴也没有阴道,便都骂了几声,有些无趣地走开了。 老鸨“潘金莲”就是这妓院里负责看管妓女们的“妈妈”,在怡香楼,所有妓女都会尊称她一声“妈妈”。“潘金莲”是她的绰号,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只不过,大家见其他人都叫她“潘金莲”,也就跟着叫了起来。 “潘金莲”今年已经四十多岁,可风韵犹存,她把发白的头发染成了黑色,每天都穿最漂亮的丝绸衣裙,打扮得穿金戴银。 别看“潘金莲”只是个半老徐娘,手段可多得不得了,这么大一座怡香楼全都是她一人在看管,这几条街上所有的妓女,几乎都要听她的调遣,就连上海城里富庶的人家,“潘金莲”也能和他们说得上话。 露露十岁那年,“潘金莲”将ta从大街上捡到了怡香楼,让ta做了妓,从此,露露就成了“潘金莲”的人。 露露如今十七岁,ta的大多数时间里,都是跟在“潘金莲”身后招呼客人,偶尔也为客人表演戏曲。ta既是这怡香楼的妓,也是“潘金莲”的贴身丫鬟。 露露十岁就进入了风月场,大多数时候,ta都过得很开心,虽然ta在姐妹们中间是个少见的“阴阳人”,但青楼的姐妹们也大多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女,善良活泼,因此,ta并没有被其他几个艺伎所嘲笑。 这七年来,露露一直懵懂忙碌地过着,ta看不到未来的尽头,也不想看到。虽然这个国家、这个时代如今还处在死气沉沉的灰暗中,但ta从不去想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ta所知道的,只有所处的这座高高的怡香楼。 改变露露生活的,是芥川龙之介前来的那天。 芥川龙之介是从日本来的,他是日本有名的作家,一周前,他被《大阪每日新闻》作为特派员派到上海。 芥川计划在中国待四个月,写一些实地考察文章发给报社进行刊登,顺便游览中国山河。 芥川到达上海后,就被当地一名日本驻中国记者接了过来,后者名叫加藤英,在中国已经待了五年,会讲一口流利的汉语。 当时,芥川在朋友的陪伴下,体验了上海的妓院。 他们正好来到了露露所在的这家。 露露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芥川龙之介的。 那天下午,露露跟在“潘金莲”的身后,第一次在怡香楼见到了芥川。 下午的小会客厅中弥漫着烟雾和茶香,正中央的圆桌前,坐着三个日本人。 坐在靠左侧窗户这边的是加藤英,他是《大阪每日新闻》的驻华记者,身材结实,个子不算很高,看着成熟稳重。 加藤英已经见过“潘金莲”很多次了,有时候来怡香楼,他也会点个妓女包一晚上,露露常跟在“潘金莲”身后,已见过他将近十回。 加藤英对面靠右,坐的是正在和上海市政府做建筑材料生意的日本商人山下光勇,山下光勇唇上蓄须,衣着华贵,也是加藤英的朋友。 而他左侧隔一个位置,就是前来进行新闻特派员工作的芥川龙之介。 露露第一眼看到芥川的时候,就呆住了。 那一刹那,露露觉得自己脑中的所有思路都已停顿,眼前只剩下芥川龙之介身穿西装挺拔的身影。 当时,芥川正好在ta的左斜前方,后背的很大一部分对着露露,而露露的位置只能看见他侧面的轮廓。 但即使是侧影,芥川也已足够迷人。 他气质清冽,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露露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干净”,他鼻梁直挺,五官颇有书卷气,温雅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不时笑着和朋友对话。 露露就坐在后面,呆呆地望着不远处前厅桌边的芥川龙之介。 一般“潘金莲”没有让露露出来伺候的时候,ta绝不能出来说话,作为不男不女的阴阳人,“潘金莲”不希望ta对几位日本客人产生晦气的印象。 尤其是对于新来的芥川龙之介先生。 “潘金莲”知道芥川是新来的,摸不准他的喜好,便对他更加殷勤。 此刻,“潘金莲”将三位上等的绝色姑娘分别安排在三位日本客人身边,让她们陪着他们聊天,吃茶点。 “芥川先生,这是我们上海特有的茶点,您尝尝。”“潘金莲”亲自把一块精致的糕点递到芥川龙之介身前。 “这次芥川先生和我们不会停留太长时间,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考察人文,写出文章。”加藤英说道。 “知道,知道。”“潘金莲”笑道,“我一会儿点几个好的姑娘,陪你们吃饭过夜。” 他的微笑有一种极其干净纯粹的感觉。 ta平生所见过微笑最干净的人,就是芥川龙之介。 “如果没有纯粹之心,很难成为文人,成为艺术家。” 露露想起自己还没有割掉生殖器时,九岁那年家里的教书先生跟自己说过的话。 当时的他懵懵懂懂,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ta见到芥川,似乎一下就懂了。 芥川先生应该是个纯粹的人。 酒至半酣,“潘金莲”招了招戴着三个金戒指、已有些细纹的手,叫来了露露: “露露,来给大家表演你的绝活。” 露露原本正盯着芥川,忽然思路被打断,怔了一下。 以往,“潘金莲”在酒桌上喝高兴了,都要露露去表演彩带舞给客人助兴。 露露从走垂在两侧的幕帘后走出来,低着头,向大家微微鞠躬。 芥川似乎才注意到露露,看到露露,他微微怔了一下。 眼前的年轻人可以勉强说是个“少女”,ta身材纤细,穿着不张扬又不低调的浅绿色袄裙,红唇,脸上似乎化了淡妆,完全是女人打扮,连胸部也微微隆起。 但,从五官的痕迹能明显看出,ta似乎是个男性,或,曾经是男性。 露露对上芥川的目光,发现芥川龙之介正看着自己,礼貌的目光中有些好奇。 芥川微微张了张唇,似乎是为保持礼貌,并没有多问关于露露的事。 “去准备吧。”“潘金莲”对露露说道。 ta练这种舞练了将近七年,整个上海都没有人像ta这样,可以在挂满房间的彩带中藏匿得不见人影,也没有一个人像ta这样,可以在彩带中上下飞舞,构出一种绝妙的舞姿。 很快,有小丫鬟在后面的房间中挂满了彩带。 露露在后台稍微化了妆,换了衣服,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了一袭浅红色的百褶大长裙。 露露生得精致,双眼大大的、皮肤白皙,从儿时起,就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再加上十岁那年割掉了生殖器,又一直服用雌性激素,从外表看,几乎就是个漂亮少女。 ta穿着舞裙,在彩带中若隐若现,一会儿从左边闪过来,一会儿从右边闪过来,让人眼花缭乱。 七彩的丝带中,露露如同一只蝴蝶,在空中花园里翩翩飞舞,有好几次眼,ta看着就要坠落在地上,但偏偏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化险为夷,回到了空中。 这支舞蹈实在很美丽,不光编舞精妙绝伦,更因为露露的演绎被赋予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生动。露露将空中杂技与舞蹈技巧结合起来,使它看起来神秘莫测、美丽凄凉。 芥川看着,忽然觉得这支舞有一种绝望、哀愁的色彩。 但露露明明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ta的眼神也和同龄人一样,带有这个时代的懵懂。 ta是如何懂得这种哀愁的? 这时,露露似乎在彩带中消失了。 宾客们都互相看了看,小声问。 就连山下光勇也忍不住问:“露露呢?” 但彩带做成的幕布依然安静地低垂着,里面不见一点人影。 下一刻,只见前方忽然一声轻响,露露从高空中飞了出来。ta在众人头顶闪过,那身红裙宛若莲花展开,旋转着落在了半空。 最后一刻,露露手握彩带,借力向下,落在了地上。 谁也没有看清ta是怎么出现的。 芥川凝视着露露,似乎忘记了鼓掌。 此刻,ta站在他面前,那因为舞蹈而起伏的胸脯、随着喘息而微微动着的发丝,似乎在此刻看起来特别清晰。 “烦请几位先生,如果觉得好,就赏我们露露几两银钱吧。” “潘金莲”笑着站起来,挥了挥手绢道。 三位日本客人说着,都拿出银子来。 “还不快谢谢几位先生?”“潘金莲”对露露说道。 露露微微福身,对几位先生说了“谢谢”,然后上前接过了银子。 接到芥川那里,露露发现芥川那双纯净的眸子正好奇地看着ta。 ta接触了一下他的目光,害羞地低下了头。 随后,露露又坐到了后面。ta恢复成了那个原先不声不响的下人,再也看不到方才跳舞时的活泼。 “像露露这样的人,你们这里有多少?” 过了一会儿,露露听到芥川龙之介问“潘金莲”。 “没多少,整个上海也就一两个,妓本身就是女人才做的活儿,露露原先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后来家道中落,就被卖到妓院来了。”“潘金莲”解释。 “哦。”芥川点了点头。 “先生若是感兴趣,就让ta陪你玩一晚,反正价格也比普通女人便宜三分之一。”“潘金莲”看出了芥川的兴趣,接着说。 露露听此,心中忽然一动。 “为何便宜三分之一?”芥川问。 “诶,这妓女都是女人,露露原先是男人,除非是有龙阳之好的人,一般人不会对露露有兴趣。办不了那事,自然要便宜些。”“潘金莲”笑着说。 “哦。”芥川点了点头,随即冲“潘金莲”浅浅笑了笑,“不用了。” 到了晚上,三位日本客人早已离开客厅。 “潘金莲”安排他们在怡香楼的客房歇息,还找了三个漂亮姑娘去陪他们,露露听说,他们大概要待上四到五天。 这边,露露跟着“潘金莲”回到了妓女们的宿舍。 宿舍的姑娘们凑在一起玩猜字游戏,露露一个人走到ta的床铺上,面朝里,蜷缩着躺了下来。 “露露,我们起来玩游戏吧。” 其中一个妓女——同宿舍的小玲对ta说道。 “咦,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 小玲走了过来,坐在露露的床边,向里看ta的脸。 “我没事,你们玩吧。”露露闷闷地说。 “那好吧。”小玲耸了耸肩,离开了ta的身边。 不知为何,ta脑子里仍然是方才芥川龙之介的容颜。 听说……去陪芥川先生的是娟子姐姐。 002 第二天,露露起床,到楼下洗漱。 ta经过在楼下的石桌前,却正好看见芥川龙之介从楼梯下来,向这边走来。 他穿着黑白色的男士洋服,身材挺拔修长,依然那么干净整洁。 露露一愣,大脑一片空白,站在原地,耳根也微微泛红。 芥川看到露露,倒是友善地和露露打了个招呼。 正在这时,已经坐在石桌前的加藤英起身,招呼着芥川。 露露也是这里的奴婢,每次有客人吃饭的时候,ta也要去服务。 ta向一旁的厅堂走去。 此时,芥川正好拿起一旁的烟盒,想要点上一支,一看,发现烟盒里已经空了。 他微停了停,招呼正好经过的露露: ta微顿,一刹那间,似乎是不敢相信芥川正在叫自己。随后,才恍然反应过来似的,走了过去。 “可以去帮我买包香烟吗?乐居牌子的。”芥川一边说,一边冲ta示意。 芥川拿起自己的香烟牌子,给露露看,露露接过仔细看了看,笑了笑,表示记住了。 芥川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ta:“麻烦你了。” 露露害羞地笑着,接过了钱。 全程中,ta一直是无声无息的,就像一阵安静温柔的微风。 露露转身,脑后的马尾随着转身摆出一道弧线。 看着露露的背影,芥川看着加藤英,好奇地问:“ta一直不会说话吗?” 他知道身为怡香楼常客的加藤英也见过露露几回。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听‘潘金莲’说,露露小时候是会说话的,他本来是个富裕人家的少爷,读书成绩也很好,但自从家道中落,自从进了怡香楼,割了生殖器,就不再说话了。”加藤英说道。 芥川轻叹:“没想到,这孩子居然有如此凄惨的身世。” “芥川老弟,这里,这种人多了去了。”加藤英喝了口早茶,“想当年我刚来的时候也对露露这种人感到揪心,但后来也发现,这种人实在太多了,你就是想关心都关心不过来啊。” 他转头,望着大门口,瞳孔里映着露露背影消失的方向。 怡香楼大门外的街道熙攘嘈杂,露露的身影似乎是被一揉,就融到这茫茫人海中去了,再也不见踪影。 这边,露露拿着钱,奔向了最近的小商店。 如今正是早上,露露所过之处,一片自行车铃和黄包车夫的喊叫声连绵不绝,街道的两侧有许多早餐铺子,现榨出来的油条和刚做好的包子就摆在餐盘上。 “要一包乐居牌的香烟。” 露露来到小商店,尚未平复下来喘息,对老板说道。 商店老板嘴角叼着一根烟,烟雾熏得他的眼睛呈半眯状态。 他来到小货架前翻了翻,吧嗒地踩着拖鞋回来:“没有了,要到两条街外的大超市去买。” 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帮芥川先生买回香烟。 ta没有多停留,向着两条街外的超市奔去。 与此同时,怡香楼内侧的露天空地。 “……今天的行程,是要去参观明朝古建筑,下午还要去拜访郑孝胥先生。” 芥川龙之介的助手小林辉对他说道。 小林辉昨日其实也与芥川一同来到了怡香楼,只不过他作为助理,自认为不太有资格和几位先生同坐、享受歌舞表演,就到前厅安排一些入住的事务去了。 芥川龙之介一边喝着“潘金莲”为几人准备的特供茶水,一边点头。 “芥川老弟,昨晚过得还好吗?”这时,日本商人山下光勇摸着肚子,从后面的卫生间走了出来。 他所指的,显然是昨天“潘金莲”给他们三人安排的陪睡妓女。 “还好。”芥川龙之介想了想,道,“这边的姑娘好像比日本那里开放些,除此之外,技术都大差不差吧。” 他神色如常,依然是淡淡的,并无羞耻或者淫荡之意。 这个时代的男性地位尚高,和妓女过夜也并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加上此时东亚社会处在贫困之中,阶级差距仍然很大,黄色行业都属于明面上存在的产业,男人对于找妓女也都比较习惯。 反倒是那位叫露露的“男妓”,确实不多见。 芥川想到此,回头问门前当值的小姑娘: “……露露回来了吗?” 由于“潘金莲”经常接待日本客人,门口的小姑娘也能听懂日语。她摇头说道。 “露露做什么去了?”山下光勇问道。 “我方才让ta帮我买包烟,现在还没回来。”芥川道。 “哼,他们这里的人,你恐怕还不清楚啊。”山下光勇说,“这边的人因为穷,小偷小摸惯了,我前几天去醉梦楼还被一个妓女顺走了银子,说不定,露露是拿着你的钱跑了。” “不会吧。”芥川一愣,“我看……ta是个很好很正直的少年。” “那你就等等看ta会不会回来咯。”山下光勇吹了吹手指上的灰,有些看好戏似的笑了笑。 “老师,到点了,该出发了。” 又等了一会儿,一旁的助手小林辉说道。 毕竟大家还有任务在身,芥川也不好这样拖延下去。 “……那就不等了,走吧。” 离开的时候,芥川回头看了一眼怡红楼高高的牌匾。 这座牌匾就好像高大森严的监狱门牌,将一个个鲜活的年轻生命都困在了井里。 露露也是,这里的每一个妓女也是……所有人,似乎都是没有自由的。 芥川微微摇了摇头,蹙眉。 ……露露真的会骗自己吗? 003 芥川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一眼就看到,四合院里面的门槛前坐着一个梳长辫子、浅绿袄裙的身影。 露露好像坐了很长时间,正在焦急地等自己。 望见了芥川,ta一下子站起来,脸上绽开浅浅的笑意。 接着,露露很快转身进了里屋,就拿了一包香烟出来。 露露拿着香烟,走上前递给芥川,正是白天他要的“乐居”牌子香烟。 露露站在原地看着他,见男人方才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瞬间也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下一刻,露露转身去回廊台基上的柜子前拿了一副纸笔,在桌子上写起了字。 芥川的汉文很好,基本能看懂汉语,只见露露纤细的手指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道: 【附近的商店没有这种牌子的香烟。】 【我去了两条街之外的商店买的。】 【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了。】 “……啊,原来如此。”芥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我差点误会你。”他有些不好意思。 很快,芥川从他的钱包里掏了掏,拿出几张钱来给露露,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 “这些钱你拿去买些吃的吧。” 露露后退一步,连忙摆手。 ta双唇动着,看唇形似乎说的是“不用”,只是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让人觉得ta根本没再说话。 “拿着吧。”芥川把钱塞到ta的手里,“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但芥川没有再拿回那些钱。 接着,两人间沉默了半晌。 星辰在天井上空闪烁,夏夜的晚风轻轻吹拂,吹得露露几缕发丝轻轻摇动。 芥川忽然对露露笑了笑:“如果有空,你可以多读书,不要再在这里工作。你还年轻,勤勉学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露露一愣,漆黑纯净的双眸望着他,眼睛眨了眨,许久都没说话。 芥川失笑:“怎么了?” 露露摇摇头,只是那双眼睛依然看着芥川,里面就像有湖水流动似的,有着隐隐的情绪。 ta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好像无法说出口。 此刻,芥川并未明白露露的眼神究竟是何意味,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经隐隐现出月亮的轮廓。 “不早了,我进去了。” 他冲ta示意,随后走到了屋子里。 露露知道,芥川一行人至多会在怡香楼住上五天,就会前往下一个地点。 只是,ta很不想让芥川先生走,特别是经历了那晚和他在天井的对话之后。 ta希望能永远见到芥川先生。 芥川一行人的事务繁忙,露露每天也要跟在“潘金莲”身后招揽客人,因此,ta和芥川会面的机会实在不多。 上次买烟之后芥川给露露的钱,ta一直没有花,ta觉得那些钱上似乎有着芥川先生的味道,就决定一直保留着它们。 四天后,芥川龙之介一行人启程离开。 露露纵然有万般不舍,也只能放在心里。 ta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跟在“潘金莲”身后,站在怡香楼大门的庭院里送着他们。 庭院里,芥川冲露露扬起往常一样礼貌温暖的微笑。 “潘金莲”冲一行日本客人挥了挥手怕,说道。 芥川冲“潘金莲”点了点头。 转身前,他忽然看了看露露: “对了,我下次还会回来,到时候我会借书给你。” 芥川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本书:“这是我随身携带的,你可以先看,我们会先去浙江,一个月后会再回来,等我回来时,把书还给我。” 书的边角有些微旧了,不过整体依然保存得很好,纸页也都是白色的,似乎还带着芥川龙之介的体温。 “这是我一位好友前辈的作品,你要好好保管。”芥川温声说。 此刻,ta的眼里闪着春天池水才有的光彩,唇角也似乎漾着万千柔情。 露露不愧为娼妓,眼里的情意在一笑间早已不经意地传达了出来。ta的模样如同春风中的少女,清澈动人。 芥川与ta的目光相对,竟愣了愣,不自觉地,心跳比往日快了几分。 “潘金莲”在旁边看着这场景,微微扬起了眉。 就在这时,露露忽然抬手,作出了让他们等一下的手势,接着,ta几步跑回房间,拿了两样东西出来。 其中一个,是一个红色的平安符。 符虽然不是新缝做的,但被洗得很干净,微风一吹,符下面的流苏就随之晃动起来。 此外,还有还有一张写好的字条。 露露把字条和平安符递给了芥川: 【这是我自己缝制的,请不要嫌弃。】 由于匆忙,露露的字写得有些潦草,不过在一笔一画间,都透着急切的情意。 ta抬起头,望着芥川,希望他一定能收下。 芥川似乎看懂了ta的目光,他微笑着借过平安符:“不会。” 临别时,一行日本客人冲着“潘金莲”鞠躬, “谢谢您这几天的款待。” “潘金莲”很大气地挥了挥手怕, 露露站在“潘金莲”的身边,也冲着客人们鞠了鞠躬,ta望着芥川的身影,直到再也望不见。 004 芥川走后,露露经常抽空看他留给ta的书。 ta对书里的东西有些一知半解,每当ta有不懂的地方,都会尽量找日文比ta好的姐妹问明白。 有的姐妹一边给ta解释,一边打趣ta: “你呀,是掉进那个芥川先生的陷阱里了。” 少女们娇笑着,跟露露开玩笑。 露露微微一笑,并不理会。 ta有时把书放在枕头下面,有时放在专存私密东西的柜子里,只要书上有一点尘土,ta就要把它擦干净。 这本书是芥川留给ta唯一的念想。 三天后,露露找到了“潘金莲”。 ta写了一张字条,把它放在“潘金莲”面前: 【妈妈,我想给自己赎身。】 短短九个字,却对于“潘金莲”来说像是晴天霹雳。 确实,露露为“潘金莲”干了八年活,按理说,已经赚够了为自己赎身的银子,但之前露露从没想过走,因为即使是走,ta也不知道能够走到哪去。 “潘金莲”抬起头,虽然因着坐姿,她是仰望着露露的,眼里却带了不屑的神情。 “你是,看上那个芥川龙之介了?”她挑眉问。 “潘金莲”十分聪明,她想到了当时他们送芥川出门时露露的神情,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但ta的神色已经出卖了ta。 再一个月,芥川先生就会回来了,到时候,ta就能再见到芥川先生了。 想到此,ta便觉得自己怎样也不能再在怡香楼待下去了。 露露甚至抱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等ta见到芥川先生,说不定,他还会带自己到日本去。 日本是什么样子的,ta不知道,不过ta觉得以自己的处境,或许去日本会比留在现在的中国更好。 她抚摸着手上的金镯子,垂着眼睫毛,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半晌:她悠然道:“好吧,只是你要记住,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要小心。” 露露抬起头,恳切地对她点了点头。 “潘金莲”挥了挥手,似乎语气里还有不舍: “那你走吧,我知道,这些年你已经赚够给自己赎身的银子了,我不拦你。” 露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就被释放了。 ta对“潘金莲”磕了个头,感谢她这些年的收留之恩,接着,又拿过一张纸,在上面一字一句地写:【谢谢妈妈收养我这八年,以后,我会常常来报答妈妈。】 “潘金莲”微微一笑:“你能记着我,就已经很难得了,去吧,让小兰帮你收拾东西,我联系旁边的客栈,让他们先给你租个房间。” 露露开心地带着自己剩下的钱,在怡香楼旁边的小客栈里租了间房。 ta决定明天就去打工,为自己赚钱,也为自己买书。 想到再过一个月就能见到芥川先生了,ta的心里充满了兴奋。 露露在自己的房间里吹了蜡烛,准备睡下。 这时,门忽然被打开了。 露露向门外看去,但可惜ta刚吹了蜡烛,什么也看不到。 下一刻,有人用大力捂住了ta的嘴。 露露拼命挣扎,用脚踢对方的身体,用指甲抓对方的胳膊,但对方都不为所动。 ta只能尽量发出“呜呜”的声音求救,只可惜,整间客栈似乎也没人听见ta的叫喊。 对方力气大得很,他不顾露露的反抗,把ta向后拖去。 露露一路被那人拖出了走廊,出了院子,向隔壁而去。 露露终于看清了去往的那座楼的牌匾——怡香楼。 黑衣人直接将露露拖到了怡香楼的大堂。 露露来到满是光亮的厅堂里,“潘金莲”就站ta在眼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 其她几个熟悉的妓女姐妹站在两侧,脸上都是惊恐和讶异。 有人看到ta,惊讶地退后了一步。 此刻,露露身上的衣服已经破了,头发也散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那是方才挣扎撞出来的伤。 “潘金莲”尖锐地笑出了声。 “露露,你也不想想,这煮熟的鸭子,我还能让ta飞了?” “我告诉你们,以后你们谁要是想走,露露就是你们的下场,明白吗?” “潘金莲”环视着站在两侧的妓女,威严道。 “来人,今天,先把露露关到柴房里去,明天,让ta给第一个客人当肉便器。” 露露惊恐地看着“潘金莲”,爬到她的脚下,抓住她的裙子求饶,但有人已经走上来,抓住ta的两只脚,将ta往后拖去。 一个人将ta狠狠地扔在了角落里,“砰”地关上了门。 如今,庭院那座高高的围墙,似乎又成了困住露露的枷锁。 ta连外面的大街也看不到了。 ta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从“潘金莲”的掌中逃脱了。 露露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有人拉开露露所在的柴房的门,露露下意识伸手挡脸,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一个奴婢站在门口对ta说:“露露,该去完成妈妈交代的事情了。” 005(结局) 露露完成肉便器的工作,已经是中午了。 ta仿佛失了魂魄,踉踉跄跄走在院子里,ta想去洗澡,但又觉得洗不干净身上的污秽。 正在这时,一个妓女走了过来,对ta说道,“露露,你可以继续正常工作了,妈妈说了,她这次网开一面,可以原谅你。” 露露恍惚着抬头,发现“潘金莲”正站在前面不远处。 “现在,你涨教训了吗?”“潘金莲”走到ta面前,问。 “潘金莲”哼了一声:“一个低三下四的妓女,竟想永远跑到阳光里头,改换新生?听好了,低贱的就是低贱的,你不过偶然受了芥川龙之介点恩惠,断不可能和他成为一个世界的人。你最好还是断了念想,乖乖回到房间里去。” “潘金莲”似乎终于露出了那凶神恶煞的一面,她狠狠踹了露露一脚:“你听见了吗?” 露露被踹到地上,眼里涌出了热泪。 ta紧抿嘴唇,点点头。 “潘金莲”一扬下巴:“你走吧。” 一个月后,芥川龙之介回来了。 露露曾想去见他,只可惜“潘金莲”把ta关在了后院的房间里,让ta这几天不许出来。 ta只能想象房门外芥川的言行举止,想象着他询问自己的样子。 从浙江回来,他是否变得劳累了?他是否瘦了?这一趟旅程还开心吗? 可惜,芥川龙之介再也没有见到露露。 庭院前,芥川龙之介和加藤英一行人准备继续上路了。 芥川龙之介对“潘金莲”道:“您让露露出来一下吧,临走前,我想把自己的新书借给ta。” “潘金莲”表面平静地笑了笑:“哎呦,您不用麻烦了,露露那孩子在我们这里野惯了,看再多的书也没用,我们这儿的丫头都是粗人,这些书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实话告诉您吧,露露病了,您还是少跟ta接触,以免被ta传染。再说了,如今您不见ta,ta的病或许还能好得更快些。”“潘金莲”说。 芥川一怔:“ta得了什么病?” “痴心妄想症。”“潘金莲”捂嘴笑了笑,“ta疯了。” 一旁的加藤英似乎看明白了什么,于是,这位久经中国世事的日本记者拉住了芥川,示意他不要再继续坚持了。 “所以,您还是最好不要和露露接触的,以免ta见了您,病症变得更厉害。” “潘金莲”一边笑着,一边送芥川一行人向门外送。 临走前,又说道:“您去忙自己的工作吧,露露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芥川微低了头,双眉紧蹙,似是在思索,他抬头严肃地看着女人: “我还是希望能够见ta一面,如果可以,请您……” “潘金莲”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男人的话:“芥川先生,那您可就坏了规矩了,按理说,您到今天已经离开了,这里的人已经不能见您了,希望您不要让我为难……” “走吧,特派员先生。” 加藤英也拉住了芥川,他明白如果芥川坚持下去,将会发生什么,更何况那也是无济于事的。 芥川说了一个词,便感到手腕上传来被拉扯的力量,是加藤英,记者轻轻拽住自己,蹙眉冲他摇了摇头。 芥川明白,这位伙伴没有恶意,但是如果他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他也会阻止他。 “潘金莲”向前走去,挥了挥手怕,还是那样假笑的客气:“二位走好啊。” 很明显是送客的意思。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她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芥川,但就是无法答应他的请求。 下一刻,芥川手腕上传来相反的拉力,是加藤英向相反的方向开始拉他,动作坚决但不失礼貌。芥川身体轻,很轻易就被带出了门外。潘金莲站在原地,眼里闪着精明冷漠的光,看着他们微笑。 ——芥川觉得,那是他今生看过最瘆人的微笑。 芥川脚步踉跄,可终究被关在了那扇大门外。 芥川只得用最后关头,冲里面大喊: “不管怎样,请您好好对待露露!” “潘金莲”一边漫不经心地假笑,挥了挥手怕,一边关上了大门。 ——露露听说,这便是芥川龙之介来怡香楼的最后一个场景。 【我终究没有再见到露露。】 一个月后,已经回到日本的芥川龙之介在日记里写道, 【那孩子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我觉得永生难忘。谷崎前辈的《人鱼的叹息》就这样留在了ta身边。而我的身边,也只有ta那日送给我的平安符。】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芥川龙之介清秀的字迹上。芥川的房间里典雅安静,充满着淡淡的木香。 芥川的手边,是露露送给他的平安符。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舒了口气,拿起手边的平安符仔细地看起来。 平安符精致小巧,一针一线,缝制得非常仔细。虽然露露当初缝制平安符时,一定不知道它将来会被送给一个叫芥川龙之介的男人,不过此时,它却是他所拥有的ta的唯一物品。 芥川叹了口气,放下平安符,继续写道: 【我不知道露露究竟怎样了,当日,“潘金莲”的强势使我们这些做客的人终究没办法再探一步,我只能在遥远的国度独自祈祷,ta能永远平安。】 芥川龙之介走后,露露被“潘金莲”放了出来。 ta的心情被一种清淡的空虚所填满,似乎对于现在的ta来说,除了芥川龙之介,一切都是无意义的。 ta知道,以后自己再也见不到芥川先生了。 露露继续开始了在怡香楼的工作。 一切,似乎依然和往常一样,但露露知道,ta早已回不到过去的生活中了。 某次彩带舞表演上,露露不小心摔断了腿。 “潘金莲”因为不想浪费银子,并没有花钱给ta请大夫,于是,露露拖着受伤的腿,开始在怡香楼里做些端茶倒水的工作。 半年后,露露的腿骨自然生长愈合,却长歪了。 据说,如果要腿重新长好,便要敲断原先的伤处,让骨头重新长正,过程中,需要有医生的监督才能完好地愈合。 露露自己下不去手,何况,ta也并没有钱请医生帮ta查看。 ta再也恢复不到原先自如行走的模样,也无法再跳出优美动人的舞姿。 从此以后,“潘金莲”便让ta成为了真正的下人,而她的身边,也换上了一个更加聪明伶俐、漂亮年前的小姑娘。 露露一个人在怡香楼做下人的杂活,包括刷恭桶、洗碗、擦地。从前的姐妹也有很少再和她说话。哪怕是连陪客人睡觉,露露都不再有机会了。 这些年,鸦片在中国盛行。 似乎是不需要理由地,露露就染上了鸦片。ta一开始只是偷着抽,而后,竟开始明目张胆地在房间里抽起来。 “潘金莲”得到其她姑娘的禀报,就将露露赶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露露打开怡香楼的大门,睁着茫然的双眼,看着大街上要饭的、买早点的、流浪的芸芸众生。 这条街露露先前在怡香楼的时候经常俯视,ta心想,幸好自己不是他们的一员。 谁料如今,ta终究也成了他们中的一份子。 露露拖着一条长歪了的腿,流落到了大街上。 开始,露露只是和一些流浪汉一起要饭。 几个月后,一群官兵跑到这里,清洗了这条街,流浪汉们就都跑得看不见了。 据路人说,他最后一次看见露露,是看到ta跟着这里流浪汉们直跑到了隔壁省,他们想在隔壁省看看能不能找到饭吃。 谁也不知道露露究竟去了哪里,不知道ta究竟成为了怎样的人。 但在这样艰难的社会里,没有人能容易地活下去。 据有些人说,露露好像在向隔壁省迁移的时候,半路染病死了。 临死之前,ta的怀里还抱着那本《人鱼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