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拥抱综合症》 01 秘密 郑秋实与林阳进公司八年,认识十年,公司外派出差伙伴六年半,从大学就认识的朋友,出差旅馆订一张床是家常便饭。 从未想过这样再普通不过的关係,有朝一日会如同石墙缝隙中攀爬的树藤——逐渐扩张的裂缝,象徵二人关係的变故。 闹鐘还没响,阳光刺探进窗帘的缝隙,郑秋实睡在靠近床边的位置,迷濛中睁眼,手錶指向六点十一分,还有四十九分鐘可睡。 可惜睡意全无。 郑秋实从被窝抽出手揉眼,理论上公司经费充足,旅馆品质良好,床垫软硬适中,加上本人优秀的睡眠品质,不会出现提早醒来的状况,然而真相是他根本没成功入睡。他撑起身子,侧过脸望向昨晚睡在他身旁,让他彻夜未眠的始作俑者。 犯人上半身赤裸,呈现平常的睡姿,双臂紧抱着他,生理男性的体温总是偏高,温热的体温环住郑秋实的腰身,因为同伴起床的动作而扭动身子,过程中指尖有意无意擦过郑秋实的敏感点。 郑秋实倒抽口气,选择拋开爬上耳垂的羞赧,整理好乱掉的睡衣后下床洗漱。 从半年前出差北海道的那个冬天开始,林阳出现一种会在睡梦中无意识拥抱身边人的症状,并在醒来后对此毫无印象。 闹鐘响起,指标指向早上七点整,床上的林阳用力伸了个懒腰,乱糟糟的黑发像被炸过,见枕边无人,转过头来便见同事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喝着饭店附上的茶包红茶。 「起的那么早...」林阳的声音沙哑。 「嗯。」坐着的人故作镇定,喝的急,滚烫的热茶侵蚀他的食道,催促声掩盖尷尬,「快点起床,吃完早餐后去拜访客户。」 郑秋实认为他有罪,林阳有睡眠拥抱综合症,他明明知道,却没有说。 换而言之,林阳对自身病情一无所知。 半年来他们一起被外派出去三次,每次时间不定,包括昨晚,是他们第十九次相拥而眠。 郑秋实不吃早餐,来到饭店提供的早点面前也只选择蛋糕水果,补充甜份,随后看着林阳吃完一大盘烟燻鮭鱼沙拉。 郑秋实的视线躲在过长的瀏海后头,带点观察的意味盯着眼前吃的津津有味的人。 该什么时后告诉他真相比较好呢...... 等回到公司? 下个月? 还是现在? 他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对方染到沙拉酱的嘴角,麦色肌肤上的一点脏污,犹如烈阳照射时沙滩上被半乾的水渍。 他轻声提醒,岂料林阳怎么也无法定位酱渍的位置,恼怒之下郑秋实伸手帮他擦去,完事后舔了下拇指上的馀酱。 他故意舔的很色情,露出舌尖。 而他的确成功引起林阳的注意。 「神经病,你这样很色欸。」一旦触动到林阳的纯情男孩心时,会自动发起防御,「太久没发泄的话晚上自己去酒吧,但是不能欺负人家知不知道!」 失望的情绪蒙上心头,但郑秋实并不意外,因为在此之前,他是直男,林阳也算是。 说他算是,是因为林阳总是嘴上说喜欢女孩子,却没有交往经验,不是暗恋无果,就是被告白后无疾而终,俗称的三十岁魔法师。郑秋实曾想过他属于无性恋,但不管是什么恋,答案只有一个——他不会喜欢男人。 郑秋实:「吵死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思想齷齪。」 义大利北部的八月相当炎热,石板路上摊贩在中午过后才开门做生意,行人旅客有的戴起墨镜,有的享受地中海式的慢活,将自己沐浴在暖阳里。 郑秋实的属性是吸血鬼,见不得光,与客户店门口外告别后,转头躲进摊贩伞下的影子里,周身没入黑暗,紧跟而上的还有护着两球冰淇淋的林阳。 他听林阳在耳边抱怨,「昨天你去买,老闆算你买一送一,怎么今天换我去就没这福利?」 郑秋实享受着最爱的巧克力口味,本想随意附和,眼神下意识望冰淇淋店的窗口探去,里头褐色头发似乎感知到什么,同时抬头,深邃的五官轮廓使他愣出神,来这里共光顾三天,他居然现在才意识到义大利出帅哥。 伴随南欧人热情的微笑,郑秋实移开了目光。 「大概看上我了吧。」 「喔......蛤!?」林阳惊出双下巴,「他?可是......你!?」 「不相信我是同性的菜?」 「你大学被一堆男生告白过,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林阳辩驳道:「我只是没想到老闆连续两天让你买一送一是那个意思。」 「你没想到的可多了。」郑秋实的语气像在谈论今日天空有多蓝,「比如我好像男人也行。」 比如林阳一直抱着郑秋实睡觉。 林阳惊讶的表情没有停止,背部靠在古老的建筑墙壁,「好像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不确定的意思。」 「还能这样吗?」 「你试试就知道阿。」 郑秋实感觉他再继续骚话下去,林阳的脸就可以煎熟一整隻波士顿龙虾了。 「郑秋实,我说认真的。」靠在墙边的影子似要与整栋建筑融为一体,郑秋实看不清对方遮蔽下的表情,「你千万不能想不开跑去搭訕冰淇淋老闆,你私生活怎样我懒得管,但我们现在在工作,再说异地恋是很难有好结果的,就算你想一夜情也不该是现在,毕竟你还没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男——」 话还没说完,便被郑秋实手动闭麦。 他差点忘记,林阳的嘮叨嘴有多么烦人。 但他却无法解释林阳每次望向自己时心头的那股悸动,真的有人能靠肢体接触便能產生情感吗?何况只是拥抱? 薰风吹拂,湿热的风让郑秋实露出悲凉的苦笑。全世界只有林阳这种人,能不问前因后果,全盘接受突然出柜的他,甚至还能输出滔滔不绝的叮嚀。 林阳看着他的眼神很乾净,偏偏郑秋实实在称不上清白。 好在他心知肚明,只要不有所期待,就没什么好失望的。 当天晚上,郑秋实的确去了酒吧,但不是为了处理累积的慾望,而是逃避。 今夜过后,公司交付的工作便告一段落,而留给他们还有两天的自由时间,他真心不想每晚看着林阳的脸入眠,至少今天不要。 沿着坡道建的商店街,店内灯光昏黄,慵懒的爵士乐暂且能平復纷乱的心情。他喝的不多,手里一杯自由古巴,坐在吧檯上听着冰块撞击杯壁的声响。 他是这座城市的异乡人,不做攻略随便走进店家的下场就是收穫眾多暗夜下的注目,有的赤裸,有的隐藏,共通点都是男人。 原来是间gay bar。 郑秋实倒是留下的心安理得,也许是异国的时空背景让他无所畏惧,反正谁也不认识谁。 「你不适合这里。」 前方传来柔和的嗓音,很中性。 郑秋实抬起头来,面前的酒保留着寸头,五官立体乾净,淡漠的目光盯着手里正擦拭的酒杯,彷彿方才的话是场错觉。 「你的眼睛是绿色的,很漂亮。」郑秋实说着彆扭的义大利语。 酒保停下手边工作,毛巾掛在肩上,下一秒切换成流利的英语,「这里的人都是来享乐的,不是来悲伤春秋。更何况,你不属于这里。」 吧檯的人挑眉,「谁知道呢,或许也有我的一席之地。」 酒保点点头,帮另一头的客人送上啤酒,「那恭喜你。」 「恭喜什么?」 「找到你自己。」 郑秋实没有回应,笑得酸涩,仰头灌完调酒。 靠着微醺的酒意,他才肯吐露心声,「一个人真的能靠肢体接触就能喜欢上另一个人吗?我是说,像简单的,拥抱?」。 酒保认真思忖片刻,「听起来像文艺片。」 「对吧,哈哈...」郑秋实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脸庞埋进双手间,脑中思绪就像毛线缠绕成死结,找不到出口。 他深吸口气,抹去脸上的痕跡,正要拿出口袋的菸时,酒保的声音再次响起,「室内禁菸,客人。」 郑秋实黄汤下肚后的后遗症是小孩心性,他用执拗的语气反驳道:「我就不,不然...你请我喝一杯?」 对方苍绿色的眼睛犹如春天绿意中的池水,「只要你愿意,不需要我请。」 郑秋实当然知道,只是他刻意遮蔽周围人灼热的目光。他不是谁都可以,他不是林阳,换成其他人睡在身边,谁都能抱。 似乎是下定决心,掏出办公用的钢笔在纸巾上写下一串手机号码,眼底染上壁灯的暖色,嘴角勾起,「喝掛了再帮我拨通,现在,把你们最烈的酒给老子送上来。」 郑秋实是在旅店的床上惊醒的,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在哪,穿没穿衣服。好在场景很熟悉,只是记忆停在了不知道第几杯威士忌上,想来酒保有按照约定拨通林阳的电话。 林阳人呢? 视线剩下床头那盏小夜灯的范围,连窗户都是紧闭的,等到眼睛适应光影后,郑秋实缓缓挪动身子,直到手背碰到突兀的体温。 02 意外 林阳安稳地躺在他身边,呼吸声缓慢而徐长,衣服穿的歪七扭八,配色阳春,也许是接通电话后太慌张,迷迷糊糊抓了几件衣服就走的缘故。 可惜现在不是沾沾自喜的时候,他必须赶紧下床,否则就来不及了。 正当郑秋实这么想的时候,身侧一双大手袭来,将整个人连同肩膀转至另一个方向,紧紧贴附。 还来不及反应,郑秋实已跌进林阳温热的怀抱里,被强硬地按在对方的肩窝,胸膛贴着胸膛,林阳触碰的每一个地方都像通电般酥麻,心脏就要因为剧烈跳动而死。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半年前的那个冬天,即使室内开了暖气依旧寒冷,不怕冷的郑秋实却任凭辗转反侧仍无法入眠,于此同时,背后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他一跳,还以为是林阳的恶作剧,试探之下却发觉对方是真的在熟睡。一次两次还好,他也只当林阳白天太累所以睡姿变差,可越到后面渐渐不对劲...... 熟睡之下的林阳强硬且主动,还难以挣脱,比如现在,鼻尖充斥着林阳的气味就已经够让人无所适从,如今近距离下,林阳似乎闻到了郑秋实身上的酒味,鼻子冷不防嗅闻,随后竟贴着他的脖颈愈来愈往下,似要找到气味的根源。 昏暗的光线让郑秋实有些敏感,饮酒后体温上升,双颊还发烫着,紧抱他的人却不安份地搂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带,另一头紧闭的双眸正沿着薄薄的布料移动,嗅了又嗅,气息搅打在郑秋实的胸膛,热又痒,红润再度蔓延上他的耳垂,似要拧出水来。 整个人像隻烤熟的虾子在林阳怀里缩成一团,却不敢出声,以前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说出口,如今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对认识十年的好兄弟说,「欸,因为你抱着我所以我硬了。」 林阳的鼻子逐渐安分,但紧接而来的是指腹贴着他后颈的触感,以及因为靠着他的头睡觉,以至于所有吐气的温热都会打在他的耳朵上,半年来他的耳朵已变得极为敏感。然而更令人难熬的是,今晚林阳的腿跨上来了,放到郑秋实的两脚之间,若有似无地摩擦到他的大腿内侧处,一句呻吟喊了出来,郑秋实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想他半年以前对林阳说三十岁之前要找个女朋友结婚的赌气话,如今回想格外讽刺。 郑秋实狠狠瞪了眼熟睡的林阳,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心安理得的睡个好觉,自己就要拼命的忍耐,甚至彻夜难眠?凭什么自己必须承受即使彼此紧贴,也只有他一人的心动? 他不忍了。 也许是疯了,也许是凭酒精上脑,郑秋实拉开裤链,做了件异常疯狂的决定,对着林阳释放。 他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声响,一边捂着嘴一边缓慢地擼动,青筋攀上手腕至手背,额前滴下冷汗。 儘管如此,低沉的囈语依然从指缝间溜走,暗室里只剩强忍的喘息,禁忌又刺激,扭曲的情绪使他很快便完全兴奋起来。 脑中一片空白,即将迈入高潮的感觉席捲掉残存的理性,迷离的眼眶掛着生理性的眼泪,高潮前的虚无感骤然衝击而上,忽然觉得自己极度可悲,秉持着任性不甘,缓缓抬起眼眸,盯着折磨他半年之久的脸庞。 「林阳........」 呢喃似的,重复着,急切地,寻求一丝安全感,彷彿他正被爱着一般。 沉重的喘息让他忽略了他正对着的人,对方原本平稳的呼吸声早在呼喊对方的名字时变得急促,郑秋实忽略了自己此刻衬衫大开,一边捏着白皙胸膛上粉嫩的乳晕,一边渴求释放的景象仿若经过细緻雕琢后的裸体雕像,艳而美。 使林阳忘却了呼吸。 而就在到达顶端的前一刻,林阳猛然握住郑秋实的性器,突如其来的刺激感让郑秋实仰头惊呼,随即瞪大了眼,只因原本对着释放的人,此刻双眼也正紧盯着自己,复杂且沾染慾望的目光使他如今的罪恶摊在阳光下,太过羞耻。 几乎能想像到林阳下一秒显现出的厌恶,但事实更加出乎意料,林阳的手掌没有停下,反而擼动的更加强烈,使他原本因惊慌而软掉的性器重新硬挺。 郑秋实的脑子简直变成一团糨糊,更加深刻的快感衝击着他的神经,他只能靠在林阳的肩上才能忽略从刚才为止不曾移开自己的视线,彼此的喘息声在耳边盘旋,郑秋实清楚地看见林阳裤头的隆起,所幸也顾不上丢不丢脸了,遵循慾望的指引,帮林阳褪下裤子。 握住腰间的手指有一瞬间迟疑,但郑秋实清楚林阳此刻眼中的情慾,他们都需要释放。 「林阳......」郑秋实肆无忌惮地勾住他的脖子,将自己贴进他,「我们、我们一起...」 林阳似乎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彼此的性器交叠、摩擦,剧烈的爽感让郑秋实差点交代过去。 「摸我......啊哈,摸我,林阳......」 郑秋实已经被情感所统领,全然不顾自己究竟说了些甚么,抓着林阳的手掌便往身上带,很快地,乳晕被搓揉地有些红肿,但痛麻的感受却他感到更加愉悦。 接近弃械投降,眼尾的泪珠沿着下巴弧度落下,攀向高峰的同时,郑秋实依然叫着林阳的名字,直至对方堵住他的唇。 那天晚上成为一场谁也不提的意外,他们彼此装傻,也是自那次之后,只要遇到他们需要同床,林阳就会睡沙发。 03 变质 「林阳....嗯......」 淡粉色的指尖紧抓着床单,酒气似要从体内蒸发,于空气中昇华再绽放。 「不、不行了......啊!」 曖昧的呻吟声缠绕耳边。 郑秋实泛起红潮的脸正对着林阳,不断放大。 林阳醒了,从床上坐起,两指按向太阳穴,企图让自己从莫名其妙的春梦中回神。 自从上个月从义大利回国后他便常常做这种梦,画面有时在办公室,有时在房间,但行为都是一样的,和郑秋实做爱。 好笑的是出差那次他们根本没有做到最后,双方互相解放几次后就睡着了,儘管不想承认,的确是爽到晕厥的程度。 林阳依旧不敢相信,甚至认为那晚只是他做的眾多梦境的其中一个。在他心中郑秋实一直是他的好朋友,只是朋友,不会像春梦那样,对他抬起腰肢求欢,更不会在半夜对着他打手枪,可记忆中的表情无比真实,怎么也无法忘记。 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绝望三秒后起身洗床单。 电子鐘显示十点二十八分,假日时他会睡到自然醒,什么不做,躺在床上浑浑噩噩过完週末。他处理好床单后终于开始洗漱,一边思考早午餐应该吃些什么,等收拾好自己后差不多已过三十分鐘。 开啟房门的瞬间面露尷尬,因为刚才正与他在梦中打的火热的当事人此刻躺在沙发上,拿平板看自己的股票涨停,林阳差点忘了,他和郑秋实还是合租室友。 过了三秒鐘的视线交会,他们对彼此说了句早,再度陷入沉默。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林阳下意识轻手轻脚走到厨房,倒杯牛奶,听见后头沙发好似有动静,他转头探去,郑秋实前几日剪了瀏海,现在能看清楚眼睛了,他的眼睛很纯凈,圆圆的,笑起时卧蚕拢起,有着适合用来招摇撞骗的无辜感。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郑秋实问,刚起床语气偏含糊。 「我弟来找我,晚上跟他一起吃饭,你呢?」他装作若无其事。 「倒没有,你中午吃甚么?」 「你没吃?」 「嗯,我九点半起的。」 林阳一饮而尽,流水声冲洗杯子,「是在等我吗?」 水流声音有点大,他没听清答覆。 待他洗好,转身回到沙发时,只听见郑秋实的下一句话,「今晚你会留在你弟那吗?」 「蛤?」林阳忙着刷外卖。 「过夜。」 这两个字刺到林阳的神经。 「怎么可能,我弟跟女朋友住一起。」他笑了笑,下一秒似乎反应过来郑秋实的意思,「除非......我弟跟我聊的太开心,你也知道我们好几个月没见了,开心就会喝酒之类的,放心我不会跟我弟睡同一张床。」放心?他为什么要说放心? 「你弟有什么大不了的,重点是人家女朋友。」 林阳看见郑秋实微微怔住,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又红了,和那晚一样,不知道触感是不是也一样。 他在抬起手来摸去之前即时制止,在心里赏了自己一巴掌,该死的林阳,果然脑子里都是一堆黄色废料。 帮自己与郑秋实下了两个单后,对方便回了房,林阳被留在客厅,不过这样也好,有些事情他需要时间思考。 气象预报说晚点会下雨,林阳託着腮帮,目光落到窗檯,枝头依旧翠绿繁茂,落日馀暉透过缝隙洒落,在他脸上点燃一个个橘红光点,温度同样地中海般热情如火,可蕴藏水气的云层开始聚集,起风了,这里终究不是义大利。 「想什么呢?」座位前方一个响指。 林阳回过神,瀏览菜单,「就按你点的吧。」 林辉看出对方的不对劲,故意打趣道:「我只要了杯柠檬水,你想我们饿死啊?」 「就爱取笑你哥是吧?」开玩笑地推了弟弟一下,意料之内得到林辉“那是当然”的挑眉。 餐点上的差不多,林辉见还差个兄弟谈心的由头,刻意挑起刚才的插曲,「我说,自从我们忙各自的工作后都多久没见了,结果我一来你就开小差是什么意思?」眼睛一转,林阳看出他满肚子的坏水,果然,下一秒咧笑道:「难不成你人到中年铁树开花,谈恋爱了?」 「谈你个头!」林阳翻白眼,「而且你哥我今年才三十,什么中年!」 「不是恋爱谁会突然看着外面发呆,想东西想到入神,完了还自己摇头否认的。」林辉双手互扣抵在下巴,嘴角弧度上扬,对自己的推理非常有信心,「哥,你的人生中是无法有“说谎”两个字的,你就认栽吧,你特别激动的表情已经昭然若揭了。」 夜晚将天空调暗一个色阶,餐厅里顾客嘈杂的交谈被林阳的耳朵排拒在外,筷子有意无意地敲击碗底,一声声呈现内心茫然。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个人,常常和你斗嘴,感情还算可以,你们平常也不太会表达对双方的想法。突然有天,你发现,其实对方一直在无条件地,默默承受你的缺点,你觉得......对方是什么意思?」 林辉沉默的时间越长,林阳的心沉的越谷底,手上的餐具也晃动的更厉害。 「哥你被告白啦?」他惊讶。 林阳无言以对,「不是!」 林家弟弟失望撇嘴,「你确定你的人生中有那么好的女生?」 「不是女生......」下意识否认让林阳瞬间当机,「不是!我是说,如果!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如果的意思就是打个比方,表示虚构和假设关係——」 林阳还处在慌乱状态,挥手反驳的时候,林辉已经得出结论并擷取他的话头,「哦,郑秋实呀。」 他说出名字时表情太过冷静,导致林阳盯着自己弟弟的脸盯了半晌脑筋才转换过来,指着对方结巴道:「你你你你你,我不是都说如果了吗!你提他干嘛,你是不是太久没见了脑袋有毛病,我就算恋爱了对象怎么会是他!」 忽地,想到林辉这人虽然平时大大剌剌,但胜在粗中有细,难不成他知道了什么才会把自己跟郑秋实联想在一起? 思于此,林阳立刻话头一转,「你怎么会提到他?郑秋实告诉你什么?不对呀你跟他又不熟,难道你们私下见面!?可是郑秋实的行程我基本上都知道呀......」 林辉实在受不了自己的哥哥如此话嘮又爱乱想,一激动嘴巴就听不下的模样,直接插了最后一块肉排往他嘴里送,直接堵住所有耳朵污染源。 「难道不是吗?我还以为哥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就为了秋实哥呢。」 林阳想反驳发现嘴里的食物还没嚼完,下巴快速闭合了十几下,喝了口水后继续说,「想什么呢,我只是太容易害羞了。再说,我一个人生活就挺好了,干嘛要别人。」 「是啊,你工作跟秋实哥一起,私下也跟秋实哥一起,哪还有其他人插队的馀地。」 林辉这句话倒是让林阳一下子没法辩驳,反而刺激到他的脑回路运转。 他是不是,花了比想象中还要多的时间和郑秋实在一块了? 林阳陷入了沉思,目光半掩,视线再度回望窗外,路灯成为连结暗夜的一束光,街道行人穿梭,大大小小的伞开在冰冷的建筑外,种下一支支由骨架构成的花。 窗面形成薄雾,过不久又被雨水洗刷,林阳透过反射看着自己的脸不断被冲蚀。 「你还记得,小时候跑来床上跟我睡发生的事吗?」 04 曖昧 林辉的眼睛下意识往左看回想,很快地,他笑了出来,「你说那个啊,真的很扯,哪有人睡到一半硬拉着旁边的人抱的,我是你弟就算了,要是别人,哇塞,根本是骚扰。」 林阳罹患一种叫睡眠拥抱综合症的病,检查无果、病因不明,只晓得可能跟基因、成长环境、压力及酗酒有关係。 这也是林阳从不喝酒的原因之一,医生说可以在床上摆上几个抱枕,儘量不要让自己睡觉时处在无安全感的空间。好在越长越大后这种现象出现频率越来越少,国高中后甚至消失了,林阳以为老天爷终于放过他,直到异国那晚后,感受到自己怀里的温度,他立刻明白,它再度缠上他。 然而有一个人,明明是受害者,却对他的病情默不作声,温柔以待。 室外车道的喇叭声骤响,扯回林阳的注意力,也是这一眼,他看见笼罩世界的雨幕内,郑秋实和一个陌生影子站在一起,路灯将他们的一侧照的更加昏黄,半身没在黑夜,矗立在离这间餐厅不远处的巷弄边。 郑秋实跟谁在一起? 衝动的驱使下,林阳站起。 林辉被他的举动弄的摸不着头脑,追寻对方的视线看去,加上刚刚聊到的话题,瞬间恍然大悟,目光转回林阳身上,愣圆的双眸,词汇在嘴角边欲言又止。 试探性丢掷几个字,「哥...你......」 只见林阳的视线瞬间从窗外收回,拿起掛在椅背的外套,拍拍他的肩头,离开时语速飞快,「钱帮你结了,不用等我。」 拉开店门时耳边略过的铃鐺声,无法阻止林阳移动的步伐,带着点迟疑与寻求,走往不知为何也不知走向的目标,跟随心底的声音,透明的伞花终于开在了目的地。 林阳躲在骑楼下,靠在墙面,侧耳倾听巷子里的声响,却不断被自己鼓譟的心跳声打扰。 防火巷的光线不足,只瞄到郑秋实与看似女子的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女子的声音听着有些难过,开口时的瞬间隔绝掉外头淅沥雨声。 「我们复合好不好?」 对面没有回话。 女子拚命忍住哽咽,「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吗?」 前女友?林阳暗忖,早知道就不要一时衝动跑来偷听了,未免太尷尬。 「才过半年而已...」女子说,「你那么快就有新对象了?」 猛然间,女子的情绪激动起来,夹带着不可置信,「不会吧?你......我以为你只是随便掰个理由跟我分手,结果?靠,你也该到此为止了吧郑秋实,交往一年半突然告诉我你爱上别人,还是个男的!?」 林阳的心头嗝噔一声。 「你以为你们会有结果吗?如果有的话你还会拖到现在半年了都不敢有动作吗?疯够了就该适可而止了,郑秋实,你们互相了解多少?你以为一个直男会安分跟你在一起吗?你永远会惴惴不安,且永远不会等到答案,最后因为受不了而分开!」 伞柄被握的越来越紧,林阳哽住了呼吸。 郑秋实真的喜欢他吗? 须臾,林阳听见了回答。 「我没有要让他知道的意思。」是郑秋实的声音,自暗处绽放,温柔又坚定,「我花了十年才发现自己是谁,想要什么,就算浪费太多时间,但我不后悔,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给的本来就不多。而且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就是喜欢他。」 任性又洒脱,完全是郑秋实的性格,却让林阳一时之间失了神。 巷子里的女子说的没错,他什么也无法向郑秋实保证,只会带给他不安,可对方却如此勇敢。林阳笑了,头靠墻,觉得比起来自己显得有点蠢。 雨还在下。 面对这样回答,女子感到意外,沉默了足足一分鐘,临走时虽不服气,却还是烙下一句,「随便你!」 靴跟在地面上踏出水花,林阳连忙后退至暗处,女子没有看见他,叫了辆车便扬长而去。 林阳认出来了,郑秋实上一任女朋友,在健身房认识的,郑秋实跟他说是因为工作太忙,聚少离多分手的,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郑秋实从巷子里现身,发尾湿了,映着月光看起来格外萧索。 半年,郑秋实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告诉他。 他没为接下来的发生编写理由,只是下意识叫住对方,「郑秋实。」瞳孔映照的背影赫然转过身,眼底闪过诧异,但更多的是一言难尽。 郑秋实欲言又止,林阳率先打好了草稿,「我刚吃完饭,」眼神飘向餐厅招牌,幸亏他弟弟还没出来,「那个,你看现在雨还没停,你好象也没带伞,淋雨回去会感冒的,尤其你头发那么溼......」 郑秋实的眼睛彷彿触动了什么向他眨了眨,「所以?」 「所以......呃,」林阳深吸口气,「我们一起回去吧,回家。」 审度的目光在林阳身上扫视,忽地,郑秋实不动声色扬起一抹笑意,「我开车来的。」钥匙串摩擦的金属声哐啷,撞进他的心扉,他们同时笑出声来。 05 回国 十月的台北未入秋,林阳和郑秋实跟着朋友们渡假的脚步找上一间座落海边的民宿,好几排的房车正对蔚蓝海岸,浪涛的尽头是一条边界模糊的地平线。 郑秋实和林阳的房车在一棵巨大的棕櫚树旁,翠绿的叶面下形成一块阴影,如同随风摇曳的扇子,郑秋实搬了张摺叠椅坐在那里,微风吹过双颊,耳边是海浪拍打沙滩的声响,阳光撒在海水色的花衬衫上,好不愜意。 房车内是两人的双人床,一间独立卫浴,还有简易厨房跟沙发小桌,朋友们商量好各自做完菜后拿到搭建好的餐桌,眾人围着一起品嚐。 郑秋实压低头上的草帽,闭上眼小憩,脑海中闪过方才分配房间的场景,具象的画面配合着声音在他意识里重现。 「来这里前都找好跟谁一间房车了吧?」 大学同学阿田就是那种会在旅游前做好一切规划的朋友,谨慎细心,力求完美,而郑秋实和林阳也乐于躺赢。 似乎所有人都认定他们会一组,毕竟在他人眼中他俩绝配,一个治一个,所以在其他人开始交头接耳的同时,他俩就象是被世界阻隔的一方。 风声吵杂传过树丛沙沙作响,鼻尖上淡淡海水味流动,林阳感知到对方的视线,回望过来,双眸眨了眨。 他们其实从未在这个问题上认真讨论过什么,无非是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喜欢还是不喜欢,郑秋实看得出来,所以不强求,只是偶尔还是希望从林阳的眼睛里能探到一丝破绽,比如现在。 他刚抬眸要问阿田要不要和他住一个房车,第一个字的发音还没来得及说完整,林阳的声音擦过他的耳廓。 「老样子,我跟郑秋实。」 阿田的表情没有丝毫吃惊,就象林阳说的,不过是老样子,反倒是郑秋实的表情说得上精彩,只不过各种情绪彷彿水面涟漪,浮在表面,一下子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株隐约復燃的火苗。 房车内手忙脚乱的声音点醒草帽下的郑秋实,该回神了。他神色如常,「怎么了?」 只见林阳手背抹过鼻子,红着眼,一副被欺负的样子,短袖t恤上还留下了酱渍。 一眼就明白了真相,走过去夺去林阳手里的刀子示范给他看,「洋葱要沿着它的纹理切才不容易刺激眼睛,笨蛋。」 虽然郑秋实的厨艺也没有很好,他比较喜欢做甜点,但拿来对付林阳,够了。 看了几分鐘后林阳就直说自己懂了,一边让郑秋实在旁边呆着,等会儿要搅拌的时候再叫他,死守他被分配的工作。 郑秋实挑眉,靠到桌边,用馀光瞄着,觉得对方简直固执的像头驴。 念头一转,也许自己也是,在某一方面。 他转头把玩起多馀的洋葱蒜头,悠间地在手上拋接,和林阳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准确来讲不算聊,只是郑秋实想到什么说什么。 「等会儿我的沙拉要加凯萨酱,很甜很甜那种。」 林阳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你自己拌啊......」 「你怎么切那么慢?」 「......」 「干嘛做料理还要穿白衣服?」 「我的幸运色。」 此起彼落的刀落砧板声还在继续。 「可是脏了。」 郑秋实指着接近胸口的那点污渍。 提到这个林阳倒是有很多话抱怨了,「还不是你说我衬衫好看,不然你以为你现在身上那件凭空变出来的啊?我找好久才从我带的衣服里找到另一个幸运色。」 郑秋实眼底照映出林阳炸毛的样子,嘴角无意识勾起,他的特长就是勾起对方的情绪,还是不负责善后的那种,时常搞得林阳无可奈何。 就好像,只要林阳还有反应,还在乎,他就能紧紧抓住这段联系,无论多么细微。 茫然间林阳不知何时背对着他,似乎是要拿什么酱料,外头鸟羽的拍打声从枝头惊起,他看不见林阳的表情,只能从语气猜测对方的情绪。 林阳:「晚点沙发上你的东西整理一下,我会睡那。」 同样的,林阳也看不见后头那人眼里的光不见了。 连同心里那盏火苗,熄的一塌糊涂。 「嗯。」 直到微弱的回应在空气中消散,郑秋实迷茫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已经蹲在房车外的小凳子上,环抱双膝,脸庞塞进身子,安静地收起自己的声音。 阿田出声提醒的时候,林阳正放任水龙头洗刷他的思绪。 「怎么了?刚才一起吃饭还好好的。」阿田走到他旁边的冲水池,扛起大锅子冲洗。 林阳几乎是下意识用馀光瞥向不远处整理餐桌的郑秋实,立马转回来说道:「没事。」 阿田点点头没说什么,正要聊点什么打发洗碗的时光,不远处艾莉搬了一堆餐具向他们走来,林阳露出放弃生命的表情,反而是阿田,对着艾莉说这些东西重,去帮帮郑秋实就行。 艾莉的笑容一瞬间和阿田的嘴角弧度重叠,林阳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待对方走后,阿田却对着林阳比出“嘘”的手势,他恍然大悟。 「你跟艾莉!?」他还是忍不住惊呼,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睁得大又圆。 毕竟在他的意识里,艾莉和阿田的关係,跟他与郑秋实是差不多的,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认识多年,整天看他们打打闹闹像兄弟似的,哪里想得到有天能见证他们勾搭上。 「什么时候?」 林阳停下手边的动作提问。他想,如果是阿田的话,或许可以给他答案。 阿田难得靦腆,搔着头不知从何说起,「呃,从什么时候......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确切来说的话,其实,就一个瞬间。」 明显察觉林阳难以理解,阿田叹口气道:「哎呀你这个母胎单身不懂也正常。就......你也知道我跟艾莉从小就认识,熟到不能再熟,她性子也大大剌剌的,所以我也常跟她闹。」 林阳眼中的阿田似乎变了一个人,从对方的眼底,他看见快溢出来的甜蜜,书上说的没错,想知道一个人喜不喜欢另一个人,从眼睛就能明白了。 06 心之所向 阿田弯腰拾起刚才艾莉搬来的锅子,放进水池里,语速不慢,但坚定。 「上个月我不是跳槽了嘛,你们也都知道我原来的老闆有多难搞,好不容易抓住更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放弃。可是,转换环境后其实我不太适应,毕竟熟悉的人都不在,很多事情都要重来,所以有段时间我心情不是很好,好笑的是,偏偏艾莉看出来了。」阿田的笑容里有一股温暖微风,「她天天传讯息烦我,后来我受不了了就只好当面对她发牢骚,把我忧鬱的点全都霹靂啪啦发泄出来,原本我以为会给她带来负担,结果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什么?」 阿田:「她说她都已经买好爆米花跟汽水,你就再多说一点吧。」 林阳忍俊不禁,这的确是艾莉会说的话。 阿田:「我那时候就想,她人真的挺不错的,看着她眼中的我,顺带也觉得自己挺好的。」 林阳盯着对方,沉默了半晌,脑中原本缠绕的乱七八糟的思绪似乎找到了源头。 「不会觉得奇怪吗?」他开口,「原本还处在朋友的位置,以后该用什么样的相处模式或表情之类的?」忽觉口乾舌燥,吞了口唾沫。 就像他和郑秋实,他不知该如何从原本的公司伙伴、朋友,面对他们现在这副模样,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你在说什么傻话,」阿田笑得坦然,「当然是用喜欢的人的模式相处阿。」 对方补充道:「一开始我也苦恼过,毕竟那么熟了,很难一下子从朋友变成情侣,但我知道,并不是只有我在烦恼,艾莉她肯定也在认真思考这件事吧。这样想后,我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烦恼的,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不远处的催促迫使他们终结话题,林阳的耳里再度浸满了流水声,只是这次他不再用它洗净思绪,而是梳理他豁然贯通的答案。 郑秋实肯定也有过非常苦恼的时候吧,也许现在仍是,和他一样。回到半年前,郑秋实一定也经歷过错愕、惊慌,再到全盘接受,过程肯定不好受吧?偏偏对方总是那么勇敢,任何为自己辩解的话也不说,甚至不怪他擅自把自己拉进一个陌生的处境。 那么,他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下午的沙滩排球玩的不亦乐乎,汗水沿着鬓角落下,很快体力便耗尽。林阳暂时退出,躲到阴影处补充水分,领子的扣子又解了三颗,回头远方一颗红蛋逕自往地平线前进,馀暉如亮片洒满海面,波光粼粼。 林阳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他。 却见郑秋实举着手机一人不知要走向哪去。 林阳跟在后头亦步亦趋,感受海风穿过臂膀,几隻海鸟盘旋半空,远方看去如同连在一起的眉毛。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被白色浪花打溼的脚底板陷进沙粒,待抬头时,两道目光骤然相会。 郑秋实似乎早就知道林阳会来,也不多说甚么,快速结束了通话,站在原地,他们的房车面前。 「听我说。」 「听我说。」 他们之间有异口同声的默契。 「不,我先说。」这次由郑秋实抢夺话权。 前额的碎发又长了一点,半眯起的眼睛阻挡海风的入侵,声音不大不小,穿过风墻传进林阳耳里。 「我想我们该做个了断。」 这恰巧也是林阳想要提的,只是他现在有更想知道的事情。 他的视线移到郑秋实的手里,「是你前女友打来的吗?」 对方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目光同样移向萤幕,通话人的确是之前在防火巷的女子。 「她还是希望复合吗?」 郑秋实什么也没说,林阳也当作无所谓地继续追问。 「你想跟她复合吗?」 郑秋实不能理解林阳现在在想什么,以前很少这样,儘管如此,他依然面无表情,淡漠回道:「你很在乎吗?」 「对。」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意料,郑秋实蹙起眉头,试图从林阳眼里看出什么,对方却突然缓步向他走来。 「不要答应她。」林阳的声音乘着风声传递,来到他的耳边,气氛突然紧张起来,握着手机的力道收的更紧。 什么意思? 现在才上演的文艺片大结局? 逐渐急促的呼吸,夕阳的馀暉染红他的眼眶,郑秋实用力的摇头,「不要同情我......」说完自嘲一笑。 「我没有要勉强你,也没有要逼你选择,所以不要突然说什么『不要答应她』,这种註定会后悔的屁话,也不要轻易觉得自己想清楚了,你没有。更不要觉得亏欠,拜託不要。」 明明是轻描淡写的语调,说着说着,哽咽声越来越重。 林阳还在靠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炙热的目光。 「那你为什么不觉得我会选择你呢?」 郑秋实望着他,眼前越来越模糊,一股沉重的、激动的情绪从胸口攀升而上。 「你说的对,郑秋实,人都是会变的,你不能奢望别人会为你停留,同样地,你也不能强求我停止走向你。」 林阳:「我曾经问过你,人能说变就变的吗?」 「还记得你回答我什么吗?」 “你试试就知道啊。” 林阳扬起微笑,温柔又坚毅,「那我们就试试吧,郑秋实。」 他早就想清楚了,自己才不是谁睡在身边都可以,他需要的是对方带给他的安全感,所以不是谁都行,而是现在只有郑秋实才可以。 也许是隐藏半年的感情终于被接受,压抑太久的悲伤而感到委屈,郑秋实撅着嘴,脸颊流下一道温热的曲线。 不是所有心情都能得到同等的回应,郑秋实从不认为他可以是这套理论的例外,直到他遇到了林阳。 在郑秋实抬起脚的瞬间,林阳了然地伸手抱住了他。 两颗早该同步的心终于展开共鸣。 林阳感觉到肩头溼了一片。 「如果失败了呢......」 林阳听见怀里闷着的问句,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亲吻耳边,「那就接着试,一分一秒的试,试到成功那一天。」 郑秋实双手环上他的肩,吸了几声鼻子后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不像话,虽然他也没资格这么说。 只听见郑秋实将手机对着他,嘴角勾起,「她早就放弃了,刚才也没有电话,是我刻意引你过来的。」 林阳叹息一声,一把捧住郑秋实的下巴,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