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休夫后,被病弱王爷强搂入怀》 第1章 [穿越重生] 《奉旨休夫后,被病弱王爷强搂入怀》作者:半只榴莲【完结】 简介: 【本土女主反杀穿越女+宫斗宅斗+前夫追妻火葬场+甜宠+虐渣打脸+女强】 江揽月嫁进侯府,用自己的绝世医术,成就丈夫孟淮景神医的名头,扶持候府扶摇直上。她为候府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她真的呕血了。 才知道那当做亲生的养子,三年来日日将毒药亲手送到她的嘴边。 她以为她的丈夫是捂不热的石头,却见他对着别的女人满眼都是呵护。 女人貌美,弱柳扶风,一手挽着她的丈夫,一手牵着她的儿子,春风得意。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姐姐,这么多年来,谢谢你替我照顾孟郎……还有我的儿子。” 江揽月……死不瞑目! 再次睁眼,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一世,她要叫这些人将欠她的,双倍还回来! 医圣?嗤,不过是假借姑奶奶医术的骗子!这次我不帮你了,我要自己成圣◇ 养子?娼妓之子,怎配做我的嫡长子?回去找你的贱人娘亲吧! 还有你……夏日制冰?研制火器? 拿来吧你!看你如何还能借助这些作妖! 重来一世,江揽月不忍了,渣男却开始求她回头。 回头?没空啊,姐已经杀疯了! 不过.…这位王爷,您提个火把做甚? 某人轻笑: 我来给你善后。 你杀人◇我放火◇毁尸灭迹◇配合默契 第1章 “……我孟家的血脉,也不好就此流落在外,所以我想将他接回侯府。你一向贤淑大方,应当不会介意吧?” 孟淮景说完,却久久不见对面的人回话,心中不满。抬头望去,却见她正望着那底下的小儿出神。 她面无表情,他却好似从她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看到一抹嘲弄。 想到这孩子的来历,他心中到底有些心虚。只是看到那孩子在她的注视下怯怯的瘪着嘴,眼里满是惊惶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疼。 心虚化成愠怒,他提高了声音,叫道:“江揽月!他不过是个孩子,你纵使对我不满,也不应这样待他!” 这一声着实不小,惊得院中扫地的小丫头都吓了一跳。却不敢抬头往屋中看一眼,只是匆匆的拿着扫把,飞快的躲到一边,免得惹了主子的眼。 而他旁边的人,在这一声怒喝下,也终于有了反应。 江揽月将眼神从那奶娘手中牵着的小儿身上挪开,转而看向身旁的人。 男人清俊温润,丰神俊朗。 这样的一张脸,配上素有的神医名声,还有大宣朝史上最年轻的侯爷的身份,不怪能成为京中闺秀们最想嫁的郎君之一。 只是,若是那些闺秀们看见孟淮景如今这气急败坏的样子,还会想嫁么? 她有些想笑,心中又不由得想——上一世,她是如何回应的? 哦。 并没有这个问题。 因为上一世,她在后院中寂寞已久,又被孟淮景的说辞蒙蔽,可怜这孩子年幼丧母,立刻便着人打开私库,从里面挑了许多的好东西给这孩子,因此自然没有引起孟淮景的不满。 而这一世,她并不打算这样做。 于是她只做不知,目光在对上孟淮景的那一刻流露出委屈,不解道:“侯爷,我做什么了?” 她认真的问起,孟淮景正要说话,却又一噎——是啊,她什么都没做。 他总不能说‘你对我儿子的态度居然如此冷淡,我不高兴’吧? 即便是他对她从来不喜,也觉得说这样的话,太过无理。 成亲五年,他从未在她的院子中歇过一日,如今却带回来一个四岁多的孩子,说要让她认在名下,充做嫡长子教养…… 他的嫡长子,将来自然是要承袭侯府爵位的。 如此一来,作为正妻的她,如何能高兴? 心虚刚刚袭来,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泫然欲泣的美丽面容。 ‘孟郎!我跟着你没名没分也就罢了,你难道忍心,让我们的孩子也变成一个没名没分的野种吗?’ ——他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野种! 孟淮景脸色一沉,耐着性子,重新开口: “你生气了?我不是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么?我认识他娘的时候,还没有同你成亲。” “那年我上山采药,突逢大雨,我偶然被他娘救下,相处之时我们情不自禁……我本欲打算,一回来就去江家退婚,谁知圣上一道圣旨,将我跟你彻底绑在一起!” 孟淮景抬头,看见对面人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脸上的痛苦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你放心,我纵然对她有情,却知道礼义廉耻,自同你成亲后,我同她便从未见过面。而她若不是因为重病去世,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叫我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好一个情不自禁! 江揽月面无表情,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那时外祖母刚刚去世,她心中悲痛,孟淮景派人传话,说知道她与外祖母感情深厚,让她守孝一年。 那时,他也说为了避免情不自禁,便仍在外院住着。 而实际上呢?在她悲痛欲绝的时候,他却在外头置了个院子,欢喜的迎接着那个女人的孩子降世! 此后的几年,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还像个傻子一样,孤苦伶仃的守在熙和院,为丈夫的体贴感激不已! 冠冕堂皇的话还在继续,他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一脸深情。 “如今她已经没了,只留下这一个孩子。我知道你生性良善,就当是替我还这个救命之恩。 只要你肯好好待他,我的心里记得你的好。往后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他深情款款的看着对面的人,断定她会沉溺在自己温柔的目光里。 却不知道,在他的手覆上去的那一刻,江揽月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将他的手甩开! 她抬眸看向他惺惺作态的脸,神思有些恍惚。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的说辞。 但是她也不傻,他说什么便信什么,私底下派人前去打探。 直到心腹传回来的消息,同孟淮景告诉她的一般无二,她才信了这番话,于是按照孟淮景的意思,将这个孩子记在她的名下。 她心疼这个孩子身世可怜,时常关心,加上他玉雪可爱,乖巧懂事,更是逐渐真心的接纳了他。 后来的三年里,她教他读书写字,教他诊脉辨药,当做亲生的孩子教养。 谁知最后,却是这个她付出全身心信任的孩子,将那一碗碗要命的毒药,亲手送到她的嘴里! 她的外祖是大宣有名的神医,作为最有天赋的孩子,她继承了外祖全部的本事。 她精通药理,却被人用毒害了,想想都觉得可笑!可若不是真的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那三年,她又怎么会从不起疑? 原本,她恐怕到死也不会发现。但他们实在太心急了,终于露了痕迹,叫她察觉。 她起了疑心,仔细查探之下才知道,什么一生未嫁?什么生母早逝? 通通都是孟淮景跟那个女人一起编出来的鬼话! 但是她发现的太晚了,纵使她医术超群,也无力回天。 最后那一年,她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看着那一家三口,明目张胆的在她的面前‘和和美美’。 她那当做亲子一般疼了三年的孩子,牵着那个女人的手一脸孺慕。却在看到她的时候,满是嫌恶。 而她的丈夫,为了让她赶紧给他心爱的女人腾出位置,亲手熬了一碗毒药,送她上了西天! “揽月?” 江揽月在这一声呼唤里回过神,清晰的从他眼底看到一闪而过的不耐,面上却还是一副深情公子的模样。 “我同你说的事情……” 毒药划过喉咙时的刺痛还清晰的映在脑海里。 她不自觉的清了清嗓子,看着面前的男人,温柔一笑: “侯爷,我看你眼下青黑,似有不适?最近风寒盛行,若是不慎感染,可不好调理。不如让我为你把把脉?” 孟淮景心里不耐烦。 然而孩子认祖归宗的事情,还得需要这个女人配合。 他强行忍耐住,抓着她的手一松,向上一翻,露出手腕。 江揽月从一旁抽出一个脉枕给他垫上,手指自然而然的搭上去。 男人脉搏的跳动清晰的传来,明明白白的向她传递着他身体的信号。 她睫毛轻颤,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帘,恰好遮住眸子里涌出来的怪诞的笑意。 第2章 “如何?” 这个女人别的不说,可是这医术上的本事却着实厉害。 看到她垂眸不语,孟淮景心中竟有一丝紧张。 难道是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第2章 正当他疑心的时候,却见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她轻轻摇头,抬眼看着他,粲然一笑:“夫君身强体健,并无什么问题。” 虽然心里早就知道,可是听到她这么说,孟淮景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做那番样子,是想跟他多些接触吧? 想到这里,他心头有些鄙夷,神色也有些冷淡。另一只手还在抽回来的手上,弹灰似的,拍了拍她方才把脉触碰过的地方。 “那孟元记在你名下的事情?”陪她说了这么久的话,也该知足了。 若是再不答应,多少有些拿乔了。 江揽月看出他神色不善,却并没有生气,好似没有看到他那充满嫌弃的动作似的,反而顺着他的话,转头去看那奶娘牵着的孩子。 孟元,便是这孩子的名字。 元字,长也。 连名字都要占去第一的名头,还说不是蓄谋已久?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终于露出孟淮景希望看到的热切,笑着点头: “这孩子,一看便聪明机敏,第一眼我就觉得十分喜爱,可见老人说的眼缘,的确是真的。我跟这孩子……有缘。” 孟淮景闻言,也终于露出了来到熙和院后,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虽然他并不看重江揽月的看法,可是自己儿子能受到夸奖,还是令他觉得十分高兴。 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不少:“既然有缘,那我同你说的事情……” “既然是侯爷的救命恩人,又是您的亲生骨血,那自然是要认祖归宗的。此事您不用操心,尽管交给我。这几日,我便着人去同族老商量开祠堂,记名字的事情。” 终于! 得到这句准话,孟淮景心中提着的那块儿石头,此刻才终于落了下来。 做戏做全套。 他看着底下的儿子,声音更是柔软。 “元哥儿,还不叫母亲?” 一进这院子便一直处于紧张的情绪中的孟元,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父亲的提点下,他扑闪着大眼睛,连忙冲着面前这个端庄美丽的女人,他名义上的母亲,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母亲!” 他的年纪还小,声音里还带着奶音,一句‘母亲’叫的软软糯糯的,叫人一听,只觉得心都化了。 前世,她便是沉溺在这样一句母亲里。 很可惜,上天可怜她,让她重来一世…… “嗳!” 她连忙应了一声,只是那喜爱的笑容却是浮于表面。 只是这会儿的父子俩都沉浸在事成的喜悦中,并未注意到她略有些敷衍的表演。 甚至,得到了准话后,别的客气话都懒得再说了,孟淮景带着儿子跟奶娘,迫不及待的起身告辞。 就连江揽月并未起身相送,也没有在意。 他们得赶紧回去,告诉……这个好消息。 几乎是三人的背影刚刚从熙和院消失,杜若便再也忍不住,开口道:“夫人,侯爷的要求实在是太过无礼了,您怎么能答应呢?!” 她一脸焦急:“您才是正经的侯府夫人,您还没有孩子,便被那外室养的私生子给占了嫡长子的名头!” “什么外室养的私生子?”即便是一向稳重的南星,也忍不住道: “无媒无聘,苟合生子,比外室子还不如!这样的出身,占了侯府嫡长之位……说出去都要笑掉大牙了!” 岂止是笑掉大牙?若果真此事传出去,只怕满京城的权贵,都要同他们冠医侯府割席了! 勋爵人家,原本就注重身份阶级,若是他们知道一个奸生子居然跟他们平起平坐!更别提,这个奸生子的母亲,还是那样的身份…… 一模一样的话,她已经听过一次。 她将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眼前两个女子身上。 南星、杜若,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她受委屈,这两人却比她还要生气。 上一世,她们也说了这样的话。只是可笑那时的自己,还因此训斥了她们,觉得孟元的生母虽然私德有亏,却不枉她有情有义。 重来一世,她早就看清了,自然不可能再为了不相干的人,伤她们的心…… 她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你们猜,我刚才给孟淮景把脉,瞧出什么了?” “不是说侯爷身体强健……” 南星没有反应过来,却是一向便有些鬼机灵在的杜若听出了里头的意思:“难道侯爷的身体,真的有什么事儿?” 孟淮景来时,想是知道自己要办的事见不得人,因此将屋里的人都屏退了。 如今人虽然走了,不过没有吩咐,其他人也不敢进来,因而如今屋子里只有她们主仆三人在,倒是方便了她们说话。 江揽月见二人一脸好奇,却卖了个关子:“让我来考考你们!左关脉,右尺脉,脉象滑、细、涩、沉、缓!是为何症?” 她因为少时身子弱,跟在外祖父身边调养身体,意外发现于学医上的天赋,从此外祖父更是将她带在身边时时教导着。 这两个丫头跟着她,也没少受熏陶。虽然不精,但也略懂。 杜若没想到听八卦还要突击考试,一下被问住了,苦着脸冥思苦想,就是想不出来。 倒是南星,沉吟了一会儿,喃喃道:“血瘀清淤则脉涩、肾气不足则脉沉、湿热下注则脉滑、气血两虚则脉细……” 她说不下去了。 这回,便是杜若也反应过来了。听着南星的话,她将脑海中早就丢到角落的东西又捡了起来,灵光一闪,终于知道这脉象代表什么了。 “这是……肾精不足之症!” 此话一出,两个丫头都沉默了,一副没有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的样子。 肾精不足,便是少精!更有甚者,还可能不举…… 难怪!她们早就奇怪了,这个侯爷,莫非是个神仙?将她们美若天仙的姑娘娶进来,一放便是这么多年,这还是个正常男人吗? 今天,她们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侯爷,果然不是正常男人。 原本以为这个消息已经够炸裂了,谁知江揽月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将她们炸的七荤八素。 “我刚才细细的看了,这不像是后天之症,而像是胎里不足,带出来的毛病。” 胎里便有的毛病?! 这回,二人很快便反应过来,两个丫头惊悚的对视一眼: “既然侯爷是胎里带来的不……那,他那个儿子?” 是从哪儿来的? 第3章 “不什么?” 江揽月皱眉。 但她向来聪颖,略一想,便明白她们说的是什么,莹白的脸上染上一抹绯红。 正想说话,杜若却生怕她听不懂似的,恨铁不成钢的叫道: “不举啊!” “夫人,您医术超群,多少疑难杂症,只要您出手,都手到擒来……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她当然没忘! 但是她要说的不是这个。 “侯爷……没有不举。” 前世那个女人进府之后,一次吵架,却不知道为何吵到了她的面前来。 孟淮景匆匆赶来,在那女人耳边哄她,说两人还要生多多的子嗣,让她莫要跟她这个病入膏肓的人一般见识…… 由此可见,他那方面应当没有问题,甚至十分正常。但他也应当并不知道自己有弱精症,要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种话。 她能得知此事,还是因为他给她灌的那碗毒药。 挣扎之际,摸到他的脉象,这才得知这个秘密…… 只是那之后,她便一命呜呼,自然没有机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口。而方才,她之所以提出要给孟淮景把脉,便是想要确定这一点。 同她想的一点儿也不错,脉涩而沉,分明是弱精之症。 得了此症,虽然子嗣艰难,但是只要好好调养,也并非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但是孟淮景的情况又不同,他显然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此症,从未调养。又是从胎里带出来的毛病,由此,想要自然受孕? 无异于天方夜谭。 她这边思量着,那边杜若听了她的话,却是下意识脱口问道:“夫人,您怎么如此肯定?侯爷他……” 话还没说完,她便察觉到有些不对。 南星忙瞪了她一眼:“就凭咱们夫人的医术,只要一把脉,什么不知道?” 若是平时,杜若这嘴硬的丫头定然要强两句嘴。可是此时,她却顺着南星的话点头如捣蒜: “没错,这偌大的侯府,要不是我们夫人的医术撑着,哪里还有如今的锦绣?” 说着,她又忍不住嘟囔,话里都是心疼跟不满。 “也就是侯爷,实在有眼无珠……这还是圣上赐婚,都敢如此慢待咱们姑娘!早知道,当初还不如趁早解除婚约!” 提起这事儿,南星亦是眼眶一红,心疼的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幽幽的叹了口气。 第3章 “千金难买早知道,当初,都以为是良缘……” 江揽月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眸光幽深。 是啊,良缘。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以为。 她同孟淮景,是指腹为婚的婚约。 当初老侯爷同她祖父,两人是至交好友。 孟淮景两岁时,老侯爷上门做客,恰逢那时她娘怀孕,便道,若是个女孩儿,两家结为亲家,修两姓之好。 原本以为只是玩笑话,谁知她出生之后,借着满月宴,老侯爷再次提起此事,竟是认真的。 祖父见他诚恳,且信任好友人品,更觉他的子孙也错不了,于是应下此事,从此两家缔结婚约。 只是此后没过多久,祖父在朝堂上得罪了人,获了罪,侥幸保全了全家性命,却被贬出京。 直到长到十五岁,她与孟淮景,统共只见过两次…… 不得不说,祖父的眼光是好的。 孟淮景,的确是难得一见的郎君。年纪轻轻,便素有才气,名声甚至传出了京城。 她年少时也不是没有憧憬过……直到后来圣上赐婚,她嫁入侯府,恰逢外祖父孝期。 外祖父去世,按例需服‘小功’,也就是五个月。 他们成亲之时,实际已经过了这个时间,但新婚夜,孟淮景却道他深知她对外祖父的感情,允她守满一年。 当时的她原本便是这样打算的,却不知如何开口,如今孟淮景这样体贴,主动提出,她自是感激。 如此一来,新婚之夜乃至之后的大半年,两人虽然成亲,却从未共处一室。 后来一年期满,但外祖母又因为忧思过度,亦因病去世,又是一年孝期…… 她娘心疼她刚成亲,便因为孝期耽误了快两年时间,于是孝期一过,便催促着她笼络好自己的夫君。 毕竟女人一旦成亲,还是在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还是要有一个孩儿傍身的。 她何尝不懂这样的道理?但是孟淮景却好像忘记这件事儿了似的。孝期已过,但除非必要,仍旧轻易不踏足她的院子。 她鼓足勇气,暗示了一次,孟淮景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 她信以为真,后来才知道,原来在她守孝的那些日子,孟淮景都在外头同那个女人,甜甜蜜蜜的腻在一起。 在她感谢孟淮景,因而为了侯府殚精竭力、鞠躬尽瘁时,他却在盘算着,如何让那个女人的儿子,占了她嫡长子的位子! 最后甚至不惜谋害她的性命,只因为那个女人想要他的正妻之位! 怎么能不恨呢? 即便是圣上赐婚,孟淮景无法拒绝。 但若是在二人成亲之时,他便将自己早与他人两情相悦的消息告知她,她纵然难过,但也会理解,绝不会阻挠。 可是他没有。 他、乃至整个侯府,都将她当成了傻子一般,欺瞒她、利用她、算计她!榨干了她的价值,然后将她弃如敝履! ……幸而上天怜悯,让她得以重新来过。 这一次,她要孟淮景将欠她的,统统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捏着茶杯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掩下眸中的风起云涌,再抬眼时,又是一惯的云淡风轻,淡淡的吩咐南星: “找人去查一查孟元的生母,要快。” “不是说她已经病死了吗?” 杜若不解的问了一句,却在看到她家姑娘的神色时,心中便是一沉,没再多说,匆匆转身便走。 待杜若走后,江揽月又嘱咐南星。 “等刘柿走后,你叫冯瑞也去打探打探,但一定要嘱咐他将此事烂在肚子里。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能知道我叫他去打探消息。” 南星闻言一怔。 姑娘的陪房有两家,一家是这刘柿,一家便是冯瑞。 刘柿为人圆滑善钻营,因而打探消息这样的事情,都是交给他来做,更受倚重一些。 怎么这次,却又要叫冯瑞家的也去,还是打探同一个消息? 她从这个命令里,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没有多说,连忙领命而去。 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快,天刚刚擦黑,刘柿的消息便送了进来,打探出来的消息同孟淮景说的一般无二。 杜若有些意外:“倒是没骗人,那女人果然已经死了。” 江揽月却道:“再等等。” 在杜若一头雾水的目光中,又过去了半个时辰,夜幕完全笼罩下来,冯瑞的消息也送了进来。 却是跟前头刘柿打探来的消息,截然不同! 按照孟淮景、还有刘柿打探来的消息上所说,孟元的生母是个村姑,且于前些日子已经病逝了。可是冯瑞查到的消息,却完全不是这样! 孟元的生母不仅没死,且身份还…… “如此下贱!” 与此同时的寿安堂。 “砰!” 孟淮景刚进去,便见一个茶具在地上炸开,飞起的碎片险些溅在他的身上。 他不由得皱眉,退后一步,隐约通过那碎片,认出是那套粉彩花卉六方杯,正是他母亲,冠医侯府陆老夫人平日最为喜爱的茶具。 气到连这套茶具都摔了,想来,是那件事情瞒不住了。 他心中一沉,抬头望去,正正对上陆老夫人又气又急的眼神。 “淮景,你胡涂啊!居然打算让青楼女子生的孩子,当我侯府的继承人?!” 第4章 才到掌灯时分,但寿安堂却安静无比。往日来来往往的丫鬟仆妇,今日却都不见了,寿安堂内落针可闻。 秦嬷嬷在孟淮景进去后,便在他身后关上门,而她自己则挺直着腰板,守在正房门口。 对于今日陆老夫人交代给她的事情,她十分看重。 她虽然也在寿安堂伺候,但因为是侯府里的人,远不如陆老夫人的陪嫁赵嬷嬷得主子看重。 今日好不容易得到一个这样的差事,还是因为赵嬷嬷恰好家中有事,请假出去了,要不然也轮不到她。 她十分珍惜这次的机会,知道陆老夫人有要紧事要同侯爷说,于是早早的将仆妇丫鬟们都支了出去,她自己则守在这里。 可是这会儿,听到里头传来的动静,她有些后悔,恨不能堵住耳朵,好将主子这样不光彩的事情,堵在耳朵外头。 但不论她心里如何想,正房里头,谈话还在继续。 陆老夫人看着自己芝兰玉树一般的儿子,心中疼爱的紧。可是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儿,却是恨铁不成钢! “青楼出身的娼妓!便是你不嫌脏,玩玩也就罢了! 但是你怎么能这么胡涂?不仅让她怀上你的子嗣,还要让那娼妓生的儿子,当我们侯府的嫡长子?!” 而且,孙子都快五岁了!她这个当奶奶的,居然也是才得知这个消息! 这让陆老夫人越发气不顺了。 再想到自己中午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便派人去叫儿子来,却迟迟不见人!要不是她等不及,叫人出去查了查,恐怕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她一向孝顺懂事的儿子,居然背着她做出这种事情! 孟淮景自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些不象话。然而听到陆老夫人一口一个娼妓,他只觉得刺耳。 不由皱眉反驳:“母亲,卿清她不是娼妓……她一个弱女子,入了那种地方,实非她所愿。况且她在里头也是卖艺不卖身,跟了我时,还是清白之身!” “况且,您别一口一个娼妓那么难听。且不说卿清早就已经脱籍了,就说元哥儿,难道就不是儿子的亲骨肉、您的亲孙子吗?” 陆老夫人没有想到,事到如今,儿子不仅不悔过,居然还为了一个娼妓这样顶撞自己! 只觉得一口老血顶上胸口。 清白?进了那种地方,还有清白可言? “就算我相信她是清白的,你猜世人信不信?若是让人知道你那个儿子,他的生身母亲居然如此下贱……你简直是要将我们侯府的脸面,丢到脚下让人踩啊!” “况且,即便你不要脸面,你也不想想,你同江揽月的这门亲事,虽然是从小指腹为婚,可是你得了机缘,圣上特意下旨赐婚,这是给咱们家的脸面!” “若是这样的丑事闹出去,咱们侯府,便是打了圣上的脸面!” “届时,圣上降罪,你当如何?” 孟淮景闻言,越发沉了脸色,却不见多少担心。 “这事儿,我已经想好了,对外便说元哥儿是我从族中过继的孩子。我同江揽月成亲多年,她却无所出,过继子嗣,也说得过去。” 别人不知道,陆老夫人还能不知道吗? 成亲五年,儿子却还未跟媳妇同房,光靠儿媳妇自己,如何生得出? 她往日总也在儿子耳边念叨,劝他去儿媳房里,他却总不听。 原本还以为是他还未开窍,却不曾想,居然暗地里做了这样一桩大事! 第4章 虽然她知道,儿媳已经同意了这事儿。可那是儿子谎称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儿媳才同意的。 若是儿媳知道那个女人非但没死,还是这样一个身份……那不是打她的脸吗?哪个女人能忍得下这口气? 可是见儿子态度坚决,且已经先斩后奏,将这事儿过了江揽月那边,若是这个时候将孩子抱出去,恐怕反倒引起儿媳的怀疑。 而且,那是她儿子的子嗣,她盼了这么多年的孙子……孩子不能动,却不代表他的母亲不能动。 陆老夫人脸色冷硬:“孩子可以留下,但是他的母亲……” “母亲!” 还未等她说完,孟淮景便打断了她: “卿清,是儿子此生挚爱。如今让她没命没份的跟着我,已经是委屈她了!您最好不要动她,否则……” 否则什么?他并未明说。但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他话里暗藏的威胁。 陆老夫人原本低垂的眼皮,霎时瞪大,看着眼前自己如珠如宝一般疼的儿子,气得几乎要撅过去。 她生了三个闺女,好不容易娘家寻了个药方给她,吃了十个月的苦药,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 因为得来不易,从小,她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没想到她拿命看待的儿子,如今居然因为一个娼妓,这样威胁她? 陆老夫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瘫在椅子上,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才缓过神来。 但她深知自己儿子的脾气,知道此时越是劝,儿子反而越发倒向那边。 不能硬来,她只能放缓了语气,看似妥协,实则却是换了个法子规劝。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淮景,你可还记得,我们冠医侯府的封号,因何而来?” 孟淮景闻言,面色微动,冷硬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当然记得。” 冠医侯府祖上,并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世。第一任侯爷,原来只不过是个江湖郎中。 恰逢当时天下大乱,朝代更迭之际,对有些人来说是灾难,但对有些人来说,却是机遇。 当时各地揭竿而起的诸侯无数,第一任冠医侯却慧眼识珠,觉得当今太祖是个能成大事的,便前去投奔。 而本朝太祖见他医术超群,也果然将他留下。 第一任冠医侯就此跟在太祖身边,随着他南征北战,用自己的医术,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后来天下平定,太祖登基,论功行赏之际,其他人封侯,都是因为赫赫的战功。只有第一任冠医侯,是唯一一个凭借医术而封侯的侯爷。 第5章 “当时,咱们冠医侯府,可真是赫赫扬扬。 陆老夫人好似看着不远处的烛火,实际上目光却已经放空,陷入了回忆当中。 “我进门时,曾祖已是耄耋之年,然他一身医术,更善于保养,仍旧中气十足。” 因为他医术高超,当时在京中备受尊敬。虽然只是个侯爵,但是比他们门第高的,到了冠医侯府,也是恭恭敬敬。 毕竟人生在世,总有些病痛需要求医,第一任冠医侯又一身医术,总免不得求上门去。 因此当时的冠医侯府在京城中,风头一时无两。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不外如是。 陆夫人进门的时候,便是冠医侯府最为鼎盛的时候。 她如今说起,眼里都还是掩饰不住的骄傲跟向往。 然而下一刻,她的眼神黯淡下来。 “古人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也不无道理…… 别的勋爵人家,靠军功得爵位,守起来也容易。只要子弟有一身蛮力,丢去军中历练几年,总能有个位置。” “可是咱们冠医侯府不同。曾祖用一身医术,给咱们挣来家业,咱们若想延续荣耀,唯一的法子,便是医术。” 但可惜的是,第一任侯爷在医术上有惊人的天赋,然这天赋,却仿佛并未传给他的后世子孙。 他的嫡长子只学了个囫囵,勉强也能看些病。 再到他的孙子、重孙子,便连诊脉,也把不太准了。 陆老夫人的丈夫,便是第一任侯爷的重孙。 随着第一任侯爷驾鹤西去,等老侯爷承爵之时,冠医侯府早已不复往日的风光,不可避免的败落下去。 “你从小,你父亲便请了无数的名医给你教习医术,但求祖宗显灵,好让你习得一身医术,重新光耀门楣。” “只是医术上,你虽然比你父亲、祖父强一点儿,却远不出彩。然而如今你神医的名声在外,以至于咱们冠医侯府,隐隐有崛起之势,靠的是什么?” 陆老夫人目光灼灼,孟淮景却仿佛被火灼了一般,低下头去。 然而他虽然没有接话,内心却已经因为母亲的这番话,想到了之前,他与江揽月成亲的事情。 他与江家女有婚约的事情,他从小便是知道的。 只是心中到底不忿,毕竟这并非他所愿。 他只想寻个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这般,与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度过一生。 直到后来江家被贬,他更是动了退亲的心思。他知道,父亲、母亲,心中也未尝没有这个想法。 只是那时祖父在世,这婚约便是他提出来的,又怎么可能提出退婚?! 祖父执拗,父母更不敢违逆他的意思。母亲说,再等等。 这一等,便等了十几年。直到祖父去世,父亲也没了,他终于袭爵。 而江家虽然回了京中,但江父却只是领了一个小差事。 母亲终于下定决心要帮他与江家女退亲,好另寻一个更得力的亲家。 恰在此时,发生了六皇子的那件事……她无意间展现医术,指点着他,居然救下了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六皇子! 母亲得知后,动摇了退亲的心思,恰好此时太后召母亲入宫,言语中对他的亲事多有试探,母亲索性便说了他与江家女有婚约的事情。 母亲从宫中回来之后,赐婚的旨意便挨着她的脚后跟,送到了冠医侯府。 说起往事,陆老夫人也十分委屈。 她拿起帕子,擦了一把眼泪,看着面前的儿子,满是无奈。 “我知道,因为当初我在太后面前提了你与江家女的婚约,所以你怨我。只是你也不想想,我才到家,圣旨便紧跟着送来了……” “这说明什么?对你的亲事,圣上早有打算!” “但我也不后悔,毕竟,要不是揽月的医术,如今咱们冠医侯府,早就败落了。” 这最后一句话着实狠辣,将孟淮景心中的那层遮羞布猛然扯去! 他浑身一震,耻辱的闭上了眼。 随着同江揽月成亲后,他神医圣手的名声,渐渐在京中流传。 世人都说他终于于医术上开了窍,以医封侯的冠医侯府总算有了能承接衣钵之人。 ……虽然这接衣钵的人,看病的规矩着实古怪。 比如每次去府上看病,头一回,他都只是望闻问切,详细的将情况记录在册,随后拿着脉案回去细细研究……总之绝不当场开药方。 世人不解,他便解释道‘医者仁心,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不相同,除非细细研究,才能研究出最适合的药方’。 如此冠冕堂皇,引得世人交口称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拿回来的脉案,全都送去了熙和院。 过不多时,那边便会送来诊断。 这是何病,该用何药?哪怕没有亲眼所见,但她仍旧能凭着他记下来的信息,做出正确的诊断。 再复杂的病症,也是药到病除。 她于医术上惊人的天赋,若是叫他家先祖看了,恐怕得当个宝贝疙瘩。 可他是她的丈夫……她越是成功,他便越是自惭形秽。 偏偏,他还非得依仗她,才能维持如今的荣耀跟名声。 这五年来,他享受又痛苦。只能尽量远离她,才能暂时忘记自己这一身的荣耀,其实都是假的。 怎么说呢? 要怪,只怪她太有才能,可以振兴侯府,重现荣耀,所以他不能放她走。 但他也爱不起来。 维持如今的状况便很好。 母亲的意思,他也不是不明白,但是……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她知道了真相后,便不肯再配合我演戏。” 孟淮景自嘲的一笑:“您放心吧。江揽月这人,心思单纯,最是良善。 之前因为我允她给她外祖父、外祖母守孝的事情,她对我多有感激。这点小事,她不会不答应的。” “至于元哥儿生母的事,我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包管她什么也查不出来。” 陆老夫人目光闪烁:“可是你那个小贱……那个女人,能乖乖听话吗?” 提起卿清,孟淮景冷硬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柔情。 “清儿,她所思所想,不过是让元哥儿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别的,她从来不稀罕。” 第5章 能一声不吭的生下儿子,且忍了五年的女人,一朝出手,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样厉害的女人,真的如他说的这样无欲无求吗? 陆老夫人心中冷笑,她一个字也不信! 可是她也知道,儿子如今是铁了心了,若是再逼他,说不定只能适得其反。不如先捏着鼻子认了,往后再慢慢的计较。 只是对于江揽月那边,她还是不太放心。忍不住又劝道: “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我们冠医侯府的宗妇。你多给她些脸面,没事儿多往她那儿走走,两夫妻和和美美的,才是正理儿。” 只要将人哄住了,如此一来,哪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说不得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忍了。 只是孟淮景如今哪里听得进去?闻言冷笑一声: “她还想肖想什么?我已经将我同清儿的儿子,都送到她膝下养着了,还不够给她脸面?” *** “我呸!” 杜若听见南星念出送进来的信封上的内容,内容之震惊,让她都怀疑是假的! 连忙凑上前去,看见眼前白纸黑字写的内容之后,她恨得咬牙切齿,顾不得他侯爷的身份,大骂一声:“真是好大的脸!” 第6章 杜若气得脸色发白,嘴里说出来的话更是不留情面。 “外头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知道吗?明明靠着咱们姑娘的医术,才在外头博了个神医的名头,要不是咱们姑娘,什么冠医侯府?早就完蛋了!” “无媒苟合生下来的孩子,要掩耳盗铃的过继给咱们姑娘当嫡长子养,就已经够恶心人的了。谁能想到……谁想到这居然还是个青楼女生的儿子!” “真是不要个脸了,好歹是个侯爷,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床上拉……” “杜若!”南星见她越说越不象话,忍不住出声阻止。 虽然她心里也气得慌,可是那到底是侯爷,身上是有爵位的人,如此辱骂他,要是传了出去,可落不了好。 杜若磨着牙,气得很,但她从小同南星一块儿作伴长大,自然知道南星这是为她好。 只是到底心气不顺,嘴里还是碎碎念的嘟囔着,不过到底没有再大声。 再想到这事儿她都这样生气,更何况自家姑娘? 想到这里,两个丫头都是一脸担心,连忙看向自家主子。 江揽月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甚至还慢悠悠的饮了口茶。 南星、杜若:“……” 到底南星心思谨慎,见江揽月这般,心中便有了一个猜想:“姑娘,您早就知道此事了?” 江揽月心知是自己的表现,引得南星怀疑了。 可是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她着实懒得伪装,便找了个借口: “上次,给杜若放假的时候,我去寿安堂伺候婆母,谁知恰好听到夫君在同婆母谈论此事。” 这便解释了她为何听到冯瑞打探来的消息,却一点儿也不惊讶的原因了。 她将此事推到陆老夫人身上,其实她却知道,孟淮景着实瞒得紧,她那个婆婆,保不齐比她知道的还晚呢! 但是无所谓,南星等人总不会去找陆老夫人问,便叫她背了这个黑锅吧。 也不一定是黑锅……前世,难道陆老夫人不知道真相吗? 江揽月想到这里,黑色的瞳仁更显幽深。 而南星听了,却不疑有它。 的确,上次杜若请假回家看老子娘,她陪着姑娘去寿安堂,却想起有东西忘带了,她折回去拿,再过去时,姑娘已经先一步到了寿安堂。 至今,已经过去一月之久了。那会儿不觉得,这会儿南星越想,越觉得那会儿的姑娘好似有些不对劲! 也是,骤然得知这样的事情,哪个女人能不伤心? 可是她们姑娘却忍了这么久,可见还是想给姑爷机会。今日姑爷却仍旧将那孩子带到跟前,姑娘这才不忍了。 江揽月不过是一句话,这两个丫头便在心里将她的行为给合理化了,完全不疑有它。 且杜若此时又想起了一件事儿,她方才已经知道了,在她走后,江揽月又让南星去叫冯瑞也去打探同一个消息, 可是刘柿跟冯瑞送进来的消息却如此截然不同……这其中代表着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刘柿,背主了。 这回都不用问,两个丫头便自动的认为,定然也是那次在寿安堂的时候听到的。 想到自家姑娘独自承受这些这么久,杜若心疼得不得了,一撸袖子,颇有些张牙舞爪的凶狠。 “姑娘,你做的对!” 这回却是江揽月愣住了——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杜若却接着道:“当时冲进去,没有证据,他们说不定埋怨您听错了!这下好了,咱们证据也有了,这便拿上它,去找老夫人! 还有刘柿!居然敢背主,这就叫人牙子过来,将他们一家都给发卖了!” 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江揽月失笑:“不急。” 不过是一个小喽啰……留着说不定还有用。 南星却想得更长远。 姑娘忍了这么久,今日,却在孟淮景前脚一走,后脚便派人去查消息拿把柄。 若是心中不忿,想借此搅和过继这件事儿,那么姑娘现在便应当去找陆老夫人跟孟淮景摊牌了。 然而现在姑娘却稳如泰山一般,分明是另有打算。 南星眉心一跳,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姑娘,您难道是想……和离?” 此话一出,将此时还在忿忿不平的杜若都差点儿惊得跌个大跟头。 但平静下来一想……也不是不行。 如今这世上,妇人和离改嫁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是…… “若是平常人也就罢了,可是咱们姑娘跟侯爷成亲,是圣上赐婚。如此,要想和离……” 难! 江揽月脸上一黯,但也不过一瞬,便又重新坚定起来。 “是难。不过,当今是位仁君。想必当初赐婚之时,亦是想成就一段佳话,若是知道孟淮景居然如此不象话,想必也会觉得辱没了他当初的一番好意。” “所以,要想和离,便要将此事闹大,上达天听!” 这才是她如今隐而不发的原因。 哪怕此时去找那对母子闹,有什么用处? 以她婆母的手段,只怕此时已经帮儿子料理好了首尾,只要他们厚着脸皮咬紧牙关不承认,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要闹,就要闹大! 杜若同南星原本心中还七上八下的,然而看着自家姑娘此时的眉宇间,居然凝聚着一股汹涌的战意,也像是被鼓励了一般,心中顿时充满了斗志。 即便是难,也好过在这府中蹉跎一生。 可是既然要闹,要从何处下手呢? 江揽月眸光微闪,嘴角轻勾,透出一股嘲弄。 “眼下,他不是都将把柄送到咱们面前来了么?” 第二日天光微亮,江揽月才起身,便见南星匆匆进来。 “秦嬷嬷来了,说是老夫人请您赶紧过去一趟。” 江揽月动作微微一顿,也只是一瞬,便接过杜若递过来的帕子擦手。 鼻尖发出一声轻嗤,略带嘲讽:“便这般等不及?” 虽然不爽,但她也没有故意耽搁——她还想看看陆老夫人今日会唱什么戏呢。 梳洗完毕,便带着杜若同南星,一道儿往寿安堂去。 还未跨进院子,便听见一阵欢声笑语。待进去院子,更是听见里头传来的一声又一声、奶呼呼甜腻腻的‘祖母’。 还有一阵阵的开怀大笑,时不时的伴着几声心肝肉。 好一个天伦之乐的景象。 江揽月脸上带着笑,眸底深处却是森森冷意,稍稍停顿了一下。 昨日,那母子俩说话的声音虽然小,但到底漏了几声出来,别人不知道,但是守在门口的秦嬷嬷却是一清二楚的。 想到那孩子的来历,再看见江揽月,心中便有些发虚。 再见她站在院中不动弹,生怕屋里头说出什么话来,连忙冲着里头喊了一声。 “夫人来了!” 满堂的欢声笑语,顿时戛然而止。 第7章 江揽月转头,定定的看了秦嬷嬷一眼,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秦嬷嬷脸上的笑容都险些绷不住了,这才转身,朝正堂里走去。 当今以孝治天下,各家对于老太君,都是恨不得供起来了,更别说侯府这样的勋爵人家。 因此陆老夫人的院子,可比她这个当家主母的院子还要气派,院子大而不糙,更别说这正堂,更是布置奢华。 只是侯府人口稀少,平日里也只有她跟孟淮景会来请安,陆老夫人嫌弃正堂太大,反而显得冷清,所以都让他们在偏房请安。 平时除非除非请客宴饮,有人来往做客,否则这正堂轻易不开。 第6章 今日却特意开了这正堂。看来她这位婆母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子,还真是喜爱的紧啊。 南星跟杜若时时跟着她来寿安堂,自然也很快便察觉到了今日的不对劲,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担心,一个愤怒。 谁也不是傻子,任谁都能看得出来,陆老夫人此举,不仅仅是因为喜欢这个孙子,还是在警告江揽月! 她这是做给江揽月看,连她这个老夫人都这样重视这个孩子,而她身为嫡母,也别想慢待孩子。 听说昨日晚间,孟淮景从寿安堂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显见母子两人为了这个孩子,也闹得有点儿不愉快。 然而这才不过半日,便哄的老夫人给这孩子撑腰…… 这孩子,不简单。 两个丫头忧心忡忡,江揽月却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毕竟上辈子她便知道了,她这个婆母,有多溺爱这个孩子。 她虽然盼着孟元有出息,因而将他丢给自己学习医术,却又时时担心她苛待孩子,因此也着实闹出过几次不愉快。 今日这样的阵仗,比起上一世那些,还真算不得什么。 她缓步上前,一脚踏进正堂,果然看见陆老夫人坐在正堂之上,而孟元便缩在她的怀中,紧紧的抱着她,看向她的表情却是一脸警惕。 前世如此,她还可怜孟元幼年失怙,小小年纪便如此小心翼翼,着实可怜。 重来一世她才看清,什么弱小可怜,不过都是学他亲娘的那一套伎俩。 放在小妾身上,或许能靠这份可怜博得主君一份宠爱。 可是放在一个即将要成为侯府‘嫡长子’的人身上…… 她心里涌起一股厌恶,因此即便看到一旁的孟淮景时,脸色也有些淡淡的。 给两人请安行礼后,便退至一旁。 孟淮景还未觉得有什么,可是上首的陆老夫人听到她嘴里叫的‘老夫人、侯爷’后,眼皮却是一跳。 之前她这个儿媳妇儿,可总是亲亲热热的叫她母亲的…… 江揽月的态度,更加左证了陆老夫人心里的想法——她这个媳妇儿,果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之前的和善不过都是伪装。 瞧,如今一有事儿,不就暴露出真正的面目了么? 她捏了捏孙子的手,心中一片柔软。 在没见到这个孩子之前,她的确也嫌弃她生母的身份……可是一见到这孩子,特别是他还软软的叫她祖母的时候,她这心,顿时便冷硬不起来了。 不仅她冷硬不起来,便是如今看见江揽月对她孙子的态度这样冷淡,她心中便有些不悦。 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原本想要晾一晾江揽月,然而后者却自顾自的挑了张椅子坐了,仿佛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她的不悦,反而悠闲的喝起了茶。 陆老夫人:“……” 眼见她捧着茶杯,那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了,陆老夫人先沉不住气了,微微绷着脸,冷声冷气道: “揽月,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眼神儿不好了,看不到元哥儿也在这里吗?” “我知道,这事儿是淮景做的不对,但是事已至此,你昨日又已经同意元哥儿进门,实在不应该再这样摆脸色。如此气量,怎么担当侯府主母一位?” 此话一出,便是孟淮景的脸色也冷了几分。 想到这女人昨日还十分好说话,今日却又是这样的态度,难道是想反悔? 这样想着,他终于在江揽月进门后,给了她第一个正眼,却还含着浓浓的不悦。 却见江揽月闻言瞪大了眼睛,一脸诧异的抬头。 孟淮景皱眉,却下意识的止住了嘴里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而陆老夫人更是在一刹那,便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错了话! 她脸上出现一丝慌乱,正想说些别的揭过去,江揽月却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 “回老夫人,儿媳自然看见了元哥儿,可论辈分,我即将要成为他名义上的嫡母。论年纪,我也是他的长辈…… 哪儿有见了长辈不过来行礼,还要长辈先去见过他的道理?我原本想着他刚进侯府,不懂礼仪,往后慢慢教也就是了,没想到……” 她声音渐弱,没想到什么?她没说出口。 然而陆老夫人一张脸却登时便发起了烧,仿佛被人打了一般,火辣辣的疼。 按理,江揽月说的再对也没有了。 既然元哥儿要过继在她膝下,那自然便是元哥儿的母亲,元哥儿给她请安,的确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然而方才元哥儿缩在她的怀里,动弹一下的意思也没有,的确失礼。 江揽月没有说话,已经是大度。偏偏她看见孙子委屈巴巴的模样,便觉得心疼,这才一时头脑发昏,说了那样的话。 江揽月说着元哥儿不懂礼仪,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在说她? 被儿媳妇这样指责,陆老夫人心中恼怒,然而自己又确实没有道理,不敢分辩,只好默默的忍了这口气。 她厚着脸皮,假装没有听出这弦外之音,干咳了两声,便将此事揭过,转而说起今日叫她过来的真正目的。 “元哥儿的事儿,想来昨日淮景已经同你商量过了。此事固然是淮景不对,但是元哥儿的亲娘救过他的命,又实实在在是咱们孟家的孩子。 你既然已经同意,也不好太过耽搁,这将元哥儿记在你名下的事情,还需早日提上日程才好。” 否则,迟则生变。 万一江揽月回过味儿来,又不同意了怎么办? 还是早早生米煮成熟饭,她才能安心。 当然,这最后一句,陆老夫人自然没有说出口,只是定定的看着自家儿媳,目光满是催促。 江揽月看着陆老夫人期盼的目光,心中冷笑。 还真是着急啊,昨日才将人接回来,不过半日的功夫,都已经等不及了! 第8章 见她不说话,孟淮景眸光一沉,不悦道:“昨日你不是答应我,要请族老来开祠堂记名么?莫不是想反悔吧?” 江揽月心中冷笑。 既然他们如此步步紧逼,她也没必要处处忍让,直言道: “侯爷这是说的什么话?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纵然我是个女子,却也有言出必行的诚信。 只是开祠堂过继不是小事,一边要派人去祠堂准备,一边还要派人去请族老们来见证——哪怕我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在这半日的时间里都安排妥当!” 这话说得不算和软,任谁都听得出来她生气了。 然而孟淮景同陆老夫人却非但不能生气,反而有些尴尬……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火性,的确是他们太着急了。 陆老夫人想得又更深一些——她只想快点促成此事,但却忘了,他们表现的这样着急,会不会引起江揽月的怀疑? 当下也不敢再催了,忙假意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嗔怪道: “淮景,虽然你是我儿子,但我也要说句公道话——你方才那话说的,着实没道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揽月自从嫁进咱们家,什么事情不是料理得妥妥贴贴的? 我知道你心疼元哥儿没了娘,但是揽月既然答应了这事儿,自然不会食言,有什么好催的?” 说着,还给江揽月投去一个信任的眼神,仿佛一开始发难的不是她。 江揽月却不买账,冷着脸道: “母亲此言差矣,元哥儿既然要入候府的门,记在我的名下,那他娘便只能是我。他未来是候府的嫡长子,我才是候府的当家主母,旁的什么人,可不够格当他的娘。” 陆老夫人没想到往日温顺的儿媳妇今日会一次又一次的驳她的话,脸上的笑容一僵。 然而细究起来,江揽月又的确拿住了理儿,叫她无从反驳。 不过转念一想……元哥儿的生母是那样的身份,的确不配。 退一步说,江揽月这不也是承认了元哥儿的身份、愿意将他当成自己儿子的意思么? 意识到这点,陆老夫人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她转怒为喜,连连附和。 像是为了奖励江揽月这般‘知情识趣’,她灵光一闪,眼神在江揽月同自家儿子之间转了一圈,笑得暧昧。 “淮景,此事了了后,你也能安心了。往后啊,还是要跟你媳妇儿多亲近。虽然你们名义上已经有嫡子了,但还得有个真正的嫡子,这才圆满,啊!” 江揽月看着陆老夫人那一副奖励她的模样,心中腻歪得紧,厌烦的情绪都要藏不住了,连忙低下头以做遮掩。 而对面,孟淮景看着对面的人娇羞的低下头,只留一截儿嫩白的脖颈对着他,脑海中不知怎么的,便浮现出江揽月那幽深的瞳孔中,藏着一抹羞怯,竟有一种欲拒还迎的妩媚…… 心神荡漾之际,一个娇弱的身影闯入,一双含情目仿佛似泣非泣的看着他…… 孟淮景心中顿时一凛,原本落在江揽月身上那略显迷离的目光,也顿时犀利起来,看着她的身影越发的厌恶。 第7章 自己明明说过元哥儿的娘救过他一命,她却还对元哥儿的娘如此轻贱,真是恶毒! 且在听到娘说的话,还做出这副样子——果然,之前那些不愿,都不过是做做样子,最终的目的,还是想让他去她院子里吧? 真是不知羞耻! 他却不知道,此时此刻,江揽月感受着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几乎都有些反胃! 她掏出帕子,看似擦汗,闻着帕子上传来的薄荷清香,这才感觉胸中的郁气散了些。 她趁机说道:“不过,媳妇儿也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因而早起时便修书一封,送去我娘家——毕竟是我过继子嗣,往后我娘家,便是元哥儿的外家,总要知会一声的。” 陆老夫人闻言,提着的心彻底放下,见她果真将此事放在心上,面上一喜,连连道:“应该的!” 想了想,又接着道:“这么大的事儿,一两句也说不清,按我说,也别送书信了,不如你亲自去一趟,方才显得咱们对亲家的重视。” 是显得对孟元的重视吧! 帕子恰好从嘴角拂过,将那抹冷笑抹平。 上一世,她真心喜爱孟元,所以专门回了趟家,请父母在过继这日光临侯府,便是想体现她对养子的重视,给他撑场面,表示他从此亦是有外家的人了。 她以为真心换真心,谁知道那孩子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一次,她早就知道他的禀性,自然不可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掏心窝子的对这个小狼崽子,但是对于陆老夫人的提议…… 她点头,欣然应下:“一会儿,儿媳便亲自走一趟。” 看着陆老夫人脸上满意的笑容,江揽月也勾起了嘴角。 登高必跌重,想要毁了一个人,便要先将他捧的高高的,这样摔的,才会越重、越痛! 笑吧,等你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亲孙子的时候,希望也还能笑得出来。 *** 马车辘辘,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半个时辰后,从大道儿一拐,里头的小街便显得有些偪仄了。 左右的府邸也没有冠医侯府那样的奢华,显出狭小——这便是江揽月的娘家、如今的江家所在的街道。 江家祖上也是阔过的,曾有先祖拜入内阁,只是逐渐没落了。 到了江揽月的祖父那一辈,隐有崛起之势,然而之后因为朝堂争斗,祖父被贬出京,也断了内阁之路,此后郁郁而终。 而等终于平反,得以回京之时,已经不复往日的风光。 如今的江父江万里虽然在进京后,重新谋到一个差事,也不过是户部的一个小官。 其实别看这里没有侯府的气派,但这可是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若是光靠江父的那点儿俸禄,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在京城买上宅子。 如今能在这里置宅安身,还是多亏了祖父留下的一点儿产业。 许久没有出门,杜若颇有些兴奋,悄悄的将马车的车窗掀开一角往外看。 江揽月坐在马车上,借着那一点点缝隙,看着外头熟悉的街景,恍如隔世。 如今她不过是三四个月未归,可若是算上前世,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家了。 并非她不想,而是上一世……在发生那些事情之后,家破人亡,她已无家可归。 多少次午夜梦回,还想再听到爹娘唤她的声音,可是面对她的,只有冷冰冰的牌位。 她做梦也不敢想,还有一天,能再见到爹娘! 第9章 “月儿!” 马车才进了院子,江揽月便听到有人唤她。 声音温柔慈爱,有一丝丝哭腔,但更多的却是惊喜跟思念。 江揽月再也忍不住了,都等不及南星来扶她,便亲自提着裙摆,钻出马车,一跃而下。 迎面看到一个妇人,面容婉约秀丽,但鬓边却已经有白发,明明是三十多岁的脸,但因着那些白发,平白给她添了些岁月的痕迹。 那妇人明明带着笑,眼角却有泪光,看着她的目光难掩慈爱。 江揽月鼻头一酸,飞扑而上,仿佛小时候那样,扑进母亲的怀中,紧紧的抱着,良久,才喊了一声:“娘!” 短短一个字,却饱含多少眷恋跟思念。 且她虽然掩藏得很好,可是知女莫若母,江母还是敏锐的从里头察觉到女儿压抑的委屈,顿时心中便是一慌。 双手下意识的紧紧回抱着她,嘴里的调笑也变成了慌乱,一迭声的问道:“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月儿不哭,你告诉娘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揽月极力想要控制自己,可是这会儿缩在她娘的怀中,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温暖,知道这并不是一场梦,心中激动难言,才张口,反而越发哽咽。 江母一开始强忍回去的眼泪,被女儿这一招,再也忍不住了。 看着母女俩抱着哭成一团,南星跟杜若亦是感动的红了眼。 南星低头擦了擦眼泪,眼角撇过一边,顿时惊悚的抬起了头,惊声叫道:“老、老爷!您提着剑,要干嘛去?” 老爷?提剑? 江揽月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一瞧,差点儿眼泪没被吓飞了! 只见一个面白长须的中年男子,凤眸斜飞,长眉入鬓,气质飘逸。 然而此时因为提着剑,沉着脸,显得怒气冲冲,却也没有匪气,不像个文官,反而像个儒将。 她爹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脾气。 眼见他叫下人备马,母女俩顾不得再哭了。一个去拦,一个抢剑,生怕他冲动之下出什么事儿。 看见女儿来抢剑,江万里急了:“你们拦着我做什么?我现在就去侯府,将那姓孟的砍了!” 然而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不敢用力了,唯恐一不小心伤了女儿。 长剑很是有些重量,握在手上沉甸甸的,如同江揽月此时的心,听见她爹的话,亦是一沉:“您砍他做什么?” “你快半年没回来,一回来便抱着你娘哭,难道不是他给你受了委屈?”江万里冷哼一声。 江揽月眼睫一颤,下意识的垂了眸。又忽而想起前世,为了不让爹娘担心,每每回家,总是报喜不报忧。 本以为这样能护他们周全,可是后来,一场来自太子一党的构陷,让她爹下了大狱。 前世她困惑不已,她爹不过是户部的一个小官儿,如何能惹到太子? 直到后来,她发现孟淮景居然暗中勾搭上了太子……如今重活一世,再想到从前的种种,她直觉此事跟孟淮景脱不了干系! 更别提后来还有弟弟那件事…… 想到这里,她连忙问道:“浔也不在么?” “今日并非休沐,他上学去了……你临时说要来,不然他肯定是要等在家中的。” 江母话音刚落,江万里便大手一挥:“这有何难?赶紧打发人将那小子叫回来——你多日不曾回来,他也早就念叨着你了。” 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女儿说的。 江揽月听了,想到前世弟弟的遭遇,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弟弟从小便跟她要好,当年出嫁时,小她三岁的弟弟才没有她高,却因为想亲自背着她出嫁,而提前下狠功夫锻炼力气。 硬是在出嫁当天,将她亲自背出闺阁,送她上了花轿…… 想到这里,她有些鼻酸,却连忙阻止听命就要去叫弟弟江浔也的下人。 虽然她也很想他,但是眼下,还要先解决眼前的心腹大患。 她看向父母,神情是少见的严肃,语气郑重:“爹、娘,女儿今日来,是有话要同你们说。” 江万里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片刻后,江母院中正房中,响起‘砰’的一声巨响。 江万里的手拍在桌子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顾瞪着眼睛看着自家闺女:“你、你说什么?” “我没听错吧?”江母也是一脸愕然:“你说,孟淮景他要将那个私生子,记在你的名下?” 江揽月沉默点头。 江万里顿时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从椅子上蹿起来,要去夺他那把剑。 “真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这回,也不知道是江母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默认让丈夫去找女婿出气,竟是坐在椅子上,并没有阻拦。 反而是江揽月,虽然也没有动弹,但只是一句话,便让江父偃旗息鼓。 “父亲,孟淮景已经铁了心了,如今您去,除非将他打死,否则他是断不会更改主意的。不仅如此,还会让女儿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他们有什么好笑你的……” 江万里说到最后,喉中艰涩,说不下去了。 他虽然是男子,但也知道女子在这个世道上的艰难。 未婚先生子,固然是个丑闻。可是因为孟淮景是个男子,那么这件事儿,最终也只能让人感叹一句年少轻狂。 可对于江揽月来说却不同。 第8章 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在她进门前便与别的女子生下了孩子,传扬出去,众人只会笑她抓不住男人的心,闹得如今居然还要为别的女人的儿子,让出自己未来孩子嫡长子的位子! 当然,如今的江揽月并不在乎此事,但是为了阻止她爹去找孟淮景闹,影响她接下来的安排,她只能这样说。 打老鼠怕伤了玉瓶,她爹心疼她,也不会再这样冲动了。 果然,听见女儿的话后,江万里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最终却是无力的垂了下去。 女婿如此嚣张,何尝不是看不起他们江家?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若是他能像祖宗一样,有登阁拜相的本事,料他冠医侯府也不会这样目中无人! 江揽月看穿自家父亲颤动的肩膀,还有母亲通红的双眼,心中不忍。 心知,她在冠医侯府不好过,父亲、母亲心中又何尝不是为她日日煎熬呢? 便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她也要想尽办法,从冠医侯府那个魔窟中跳出来! 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她轻轻张口,冷静道:“爹、娘,你们不用担心。这嫡长子的位子,它要,就叫它要吧。” “横竖以后与我无关,我……要与它和离。” “和离?!” 第10章 当马车完全驶出江家的院子,杜若拍着胸脯,心有余悸。 “虽然咱们已经接受姑娘想跟姓孟的和离的事儿,可是这在别人看来,毕竟离经叛道…… 方才姑娘说的那样突然,我还担心会吓到老爷、太太呢,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便接受了此事。” 想起方才,姑娘将自己要和离的事儿说出来,虽然吓了老爷、太太一跳,但二人冷静下来后,却是同意了! 南星却是笑她想多了: “姑娘是老爷、太太的第一个孩子,从小便极尽宠爱,心尖尖上的人,哪怕后来少爷出生,也没有薄了半分。 如今姑娘过得不好,他们比谁都心疼,姑娘想逃离火坑,他们怎么会阻止?” 且要不是自家姑娘拦着,老爷还想去求上司想办法见一面圣上——毕竟姑娘同冠医侯孟淮景的亲事是圣上赐婚,若要和离,此事无论如何也要在圣上面前过一遍的。 说起父母,江揽月那自重生以来,便染上眉间的凌厉都柔和了些许。 “只是……”南星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姑娘,既然您都已经决定要和离了,那为何不顺势让老爷去面见圣上呢?说不定圣上听说孟家做的那么过分,便立即同意了。” 杜若闻言,原本还笑着的眼睛顿时耷拉下来,担心道:“是啊,这是最快的办法了。要不然,我真想不到咱们能有什么机会见到皇上,说明此事。” 江揽月轻笑着摇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 她父亲江万里虽然在户部任职,却是一个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的小官,想见到皇上谈何容易? 别说他去求上司,便是他的上司,想要见到皇上,也得通禀、得到允许后,才能觐见。 更别说是带个人去了。 她知道的事情,父亲自然也知道,但他还是说了这话,可想而知是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促成此事。 重来一世,她只想让父亲,让自己家人平平安安,不想他们为了自己的事情,去冒一点儿风险。 更何况,侯府欠她那么多,她还没有要回来呢!怎么能便这么走了? 她要让冠医侯府那些趴在她身上吸血,还吸得理所当然的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江揽月想到冠医侯府的那群人,心中戾气压抑不住,面上亦带了些出来,看得南星心惊胆战的,弱弱的叫了声:“姑娘?” 听到南星的声音,江揽月回过神来,深吸口气,重回平静。 看着眼前两个丫头担忧的眼神,露出安抚的一笑,却是回答杜若的那个问题:“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莫担心,只要耐心等待,总归有机会的。” 而且,这个机会,便在不久后…… 南星跟杜若并不知道自家姑娘的打算,但是看见她脸上笃定的笑容,心里却莫名的安定了不少,也有心情说笑起来。 只是这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才进侯府,在二门外换乘轿子。 南星先下马车,正准备回头去扶江揽月,眼角却瞥见二门里有道身影一闪而过! 唯恐自己看错,忙又回头确认了一眼。 江揽月管家,她跟杜若是江揽月的心腹,平日自然是在旁协助,因而侯府这些丫鬟婆子也见得多了,都能认个眼熟。 一眼便认出来,那是老太太房中的小丫鬟,平日里只在院中做些洒扫的粗活。 今日却在这二门处候着…… 她皱眉回首,扶着江揽月下了马车,并轻声的在她耳边说了这事儿。 “我看,定然还是为的那个……过继的事情呢。统共才多久的功夫,催了几次不算,居然还叫人盯着您,这也太心急了,真是一点儿体面也不要了。” 江揽月并不吃惊。 她这个婆婆,说起来也是大族出身,然而有时候做的事情,却着实上不得台面。 孟淮景的父亲娶亲的时候,冠医侯府正值鼎盛时期,到了娶亲的年纪,看来看去,看了个朝廷新贵,新封的英勇侯家的嫡长女。 听起来自然是门当户对的,却不知道英勇侯府先前的老夫人只是一介秀才之女,因其父亲的原因,些许认得些字儿,在乡野间便显得突出些,由此养出心高气傲的本事。 换句话说,就是懂得不多,但她认为自己懂得多,从而认为谁都不如她,更是什么事儿都喜欢插一脚。 甚至是孙子孙女的教养,也一应都是这位老夫人说了算。 如今的陆老夫人,便在这位祖母的膝下长大,因此深受她的影响。 虽然冠医侯府是江揽月当家,但是陆老夫人亦十分强势,时常派人探听她们这边的消息,不过之前倒也还顾及面子,倒还没有那么明目张胆。 直到后来孟元入府,她心疼孙子,又心里有鬼,时常担心她苛待了孟元,于是越发肆无忌惮,恨不得派人在熙和院里住下监视她了。 前世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过多计较。 这次…… 江揽月回首,看着二门里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南星,你亲自去一趟寿安堂。便说,我刚刚从家中回来,过继元哥儿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便在后日。 因知她有一着急嘴角便长燎泡的毛病,所以一回来便叫你去同她说这个消息,也免得她派人跑来跑去了。过继那日亲戚们都会来,若是引得大家猜忌这是亲孙子,传出去,听到圣上耳朵里,那可是欺君之罪了。” 这话,听上去是为陆老夫人着想,实际上却是戳破她总叫人监视一家主母的行为! 南星闻言眼皮子一跳,下意识的抬眼看她,却见江揽月已经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轿子。 她知道,姑娘这是打定了主意。 从前姑娘总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而对陆老夫人过分的行为多有忍让,然而那边却不但不感激,反而越发过分! 只是姑娘不发话,她们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总算…… 她目光一亮,果断的应了一声,嘱咐杜若照顾好江揽月,待目送着轿子进了二门,往熙和院的方向而去,便也进了二门,匆匆去往寿安堂。 第11章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来到过继那日。 对于元哥儿过继一事,孟淮景十分重视,纵使祠堂时常有人打扫,但还是提前一日过来查看,见江揽月早就特意派人过来打扫,这才满意。 又一大早便去了寿安堂,看似是给陆老夫人请安,实则却是等不及,催促她早早去祠堂——他还另外派了人去熙和院,叮嘱江揽月快些。 虽然她之前看上去十分配合,但万一之前都是装的,关键时刻又反悔呢? 此时此刻,他顾不得去想是不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清儿那样骄傲的人,没名没分的跟着他,如今只是想让元哥儿认祖归宗,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要是都办不到,那可太对不起她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江揽月那边没有出差错,倒是他亲娘这边,躲在卧房中久久不出来! 他等得不耐烦了,抬脚便想往卧室去。 秦嬷嬷站在一旁想拦又不敢,正纠结间,便听里面传来一声咳嗽,随后是陆老夫人带着愠怒的声音传来: “做什么?这么大的人,半点规矩都不懂了!” 便见陆老夫人在赵嬷嬷的搀扶下,从里间走了出来。 孟淮景不得不后退几步避让,但心中却是不满,皱眉抱怨道: “母亲,明知道今日是你亲孙子的大日子,咱们应当早早去祠堂,方能显得咱们对他的重视。往后侯府上下,才不敢看轻他——偏偏您今日磨磨蹭蹭的。” 第9章 陆老夫人闻言有些恼怒,正想说话,便听到外头有下人通传。 “小少爷等着急了,闹着要出去呢。” 孟淮景一听,顾不得别的了,催促着陆老夫人快些,自己先转身出去了。 都没注意到陆老夫人脸上的憔悴,跟比往常要厚的脂粉。 陆老夫人脸色更难看了,然而想到今日的事情的确耽搁不得,只得暂且忍下,由心腹赵嬷嬷扶着往外走,登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软轿,往祠堂里去。 冠医侯的祠堂并不远,便在侯府的南边,独门独院,旁边修了一个侧门与侯府相连。侯府的人过去只需走侧门,比较便利,而其他的旁支,则是要从正门进入。 他们原本便起的早,又占着位置的优势,待他们到的时候,祠堂里还空空荡荡,并未有人先到。 孟淮景有些不满:“江揽月这个女人,说的倒是好听,真到关键时候了,也不见她有多上心。” 陆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少见的为儿媳妇说话: “她是当家主母,早间本来就要先处理家务的。更何况今日这样的大事,多少事情要调度、裁夺的?她亦十分辛苦,你作为丈夫应当对她多体谅才是。” 孟淮景诧异的看了自己母亲一眼,不知道她今日怎么为江揽月说话? 然而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他只得暂时闭上嘴,同陆老夫人一道,往门口看去。 却见门口出现了三四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妇人,看着比陆老夫人的年纪还要大上几岁,容长脸,柳叶眉,一双眼睛眼白占了大半,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刻薄。 笑起来,又显得算计。 是孟淮景嫡亲大伯的妻子陈氏。 看清来人,娘儿俩脸色都是下意识的一沉,随即又不约而同般,勾起了嘴角,露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是大嫂来了啊。” 孟淮景点了点头,作势要行礼:“大伯母。” “哟,可不敢让侯爷给我行礼啊,那不是折煞我了吗?” 陈氏声音尖细,虽然是说着客气话,但脸上的笑容却并不热烈,也并不去扶,直挺挺的站着,等着孟淮景给她行礼。 孟淮景心中冷笑,但想到今日要办的事情……他不得不弯下腰,草草行了一礼。 什么事儿都比不上元哥儿的事情重要。 陈氏同这母子俩早有嫌隙,一向是面和心不和。见他今日这样听话,心中诧异,不由得起疑。再看向陆老夫人的时候,越发仔细,还真叫她发现了一点端倪。 陆老夫人脸上盖了厚厚一层脂粉,勉强掩盖住眼下的乌黑,但嘴边那一圈的燎泡,却是显眼。 从前侯府还未分家的时候,她好歹同陆氏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自然知道她一着急嘴巴便长燎泡的事情。 如今看见她嘴边大大小小几乎长了一圈,心道——看来这事儿还不小! 她眼珠子一转,试探性问道:“弟妹,你马上就要有孙子了,这可是大好事儿啊,怎么看你脸色却不好?” 她跟陆氏一向不对付,自然知道哪怕问了,她也不肯说的。不过没关系,能给她添点儿堵,也是赚了。 果然,她不提还好,一问,却见陆氏都控制不住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陆老夫人何尝不知道这个陈氏不安好心?可是她心里如今,的确有一件十分糟心的事情。 这起因,还是在孟元过继这事上。 她心里有鬼,又疼爱孙子,总担心江揽月不肯尽力,只是碰了两回软钉子,不敢明面上催促了,便叫人盯着她。 往常她也时常叫人注意着熙和院,那江揽月便当做不知道,从来没有跟她发作过。 可是昨日,事情有些不一样了。当派去的眼线前脚刚回来禀报江揽月从娘家回来了,后脚她身边的大丫鬟南星便来了。 说的那番话,表面上是来知会她,江家夫妻同意认下元哥儿这个外孙子,实际却是戳破她派人监视,江揽月不高兴了。 她这个媳妇儿,从前她还算满意,一手医术帮着他们冠医侯府站稳了如今的位置,性子也还算温顺,嫁进来五年,从来没有跟她顶过嘴。 可是从元哥儿入府的那一日起,这才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她已经不知道在江揽月那里吃了几个软钉子了! 她原本就有些不满,现在更好,居然敢派丫鬟来这样指责她? 她正要发作,然而南星接下来那一句‘欺君之罪’,却让她的后背迅速的起了一层冷汗! 是啊,淮景跟她的婚事,虽然是指腹为婚,但后头却又有圣上赐婚!仔细算来,怀上元哥儿的时间,恰是赐婚之后! 有圣旨在前,淮景还敢与别的女人生孩子,说白了就是藐视皇恩! 淮景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不敢张扬,只说是过继,而不敢说元哥儿是亲生的。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日后元哥儿是淮景亲生儿子的事情,被人捅了出去,可不就是欺君么? 她也终于反应过来,如今外头的人还好说,遮掩一番,保管谁也查不出来。 可是江揽月却不同,这些事情她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儿子不进她的院子,如今自己要是再为了给孙子撑腰,将她逼急了,将这些事情捅出去……不说候府上下,只说她跟儿子孙子的性命,可就全没了! 如此又惊又怕,一个晚上过去,她只是嘴上长了燎泡而不是病倒,已经是她身子骨壮实了! 原本方才已经好点儿了,这会儿被陈氏一提……陆老夫人心里更堵得慌了。 恰在此时,一个柔和婉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叫她更是心肝儿一颤。 抬头一看,可不就是那个叫她担惊受怕了一晚上的始作俑者么? 第12章 江揽月笑意盈盈,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陆老夫人那难看的脸色,自顾自的上前行礼。 陆老夫人却还在想着昨夜的事情,一双眼睛紧紧的盯在她的脸上,恨不得透过她的脸,看看她的心里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都没有注意到别人跟她打招呼。 还是心腹赵嬷嬷眼看情况不对,也顾不得别的,连忙上前,借着帮她递帕子的动作,才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一回过神儿来,便看见江揽月正一脸担忧的问她:“老夫人,您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可是身体不爽?” 怎么了?还不是因为你! 她心里不高兴,下意识便发作:“你怎么来得这样晚?” “晚吗?”江揽月委屈的抿了唇,强笑道: “今日这样的大事儿,媳妇免不得担心,因此方才各处亲自去看了一遍…… 正好前面来禀报,我爹娘也到了,他们是为了元哥儿来的,媳妇儿自然要亲自去迎接的,这才晚了一会儿。” 陆老夫人质问的话说出口,想到江揽月如今手中握着他们侯府把柄的事情,正有些后悔。 又听见她说去接父母了,忙抬眼往后一看,过见江家父母正站在一旁…… 江母还好,性子柔软,如今哪怕不高兴,也只是皱着眉头。 江父却已经黑了脸…… 她虽然嫌弃江家门楣低,江父江万里只是户部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官儿,所以鲜少与之来往。 但是做了这么多年亲家,也是知道江揽月这个父亲是个不好惹的暴脾气,还是个疼闺女的。 她刚刚当着他的面,这么发作他女儿…… 陆老夫人心中一慌,正要说两句好听的找补,却见江万里已经黑着脸开口 。 “晚吗?你们孟家主持此事的族老都没有来,也没有误了好时辰,怎么就晚了? 照亲家这么说,我儿合该昨日晚上起便宿在这祠堂,才不算晚、亲家才满意?” 他冷笑着,“我儿肯让你们过继孩子,还亲自操办此事,已经是宽容大度了。 没成想在亲家眼中居然还这样不懂事儿!要真是不懂事的,这会儿早就闹起来了……” “亲家!”陆老夫人听见那个‘闹’字,眼皮子便是重重的一跳。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的原因,总觉得江父说的这个‘闹’字别有深意。 突然想起,也不知道江揽月有没有将元哥儿真正的身世说给她家人知道? 若是说了,这会儿话赶话的捅出来,那可就全完了! 因而顾不得别的,连忙出声打断,果然将话头截下。可是也将祠堂内,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她的身上。 在陈氏那探寻的目光中,陆老夫人硬着头皮,强笑着向江父道歉: “并没有怪揽月的意思,我不过白问一句,惹得亲家不快,倒是我的不是了。亲家宽宏大量,还请不要跟我这个妇人一般见识。” 一番话,姿态放得极低。 江万里闻言,心中虽然还是不高兴,但是想到昨日女儿说的话……罢了,为了女儿的盘算,他且再忍忍。 而那边陈氏眼神一闪,却是越发认定,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第10章 若不是有把柄捏在别人手中,她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妯娌,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向她看不起的江家低头? 看来,回头得好好叫人去查一查。 江揽月将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也没有忽略站在陆老夫人身后的孟淮景。 想必是因为陆老夫人挡在前头的缘故,让他有些放松,心里的想法便有些流于表面。 他低着头,偶尔掀起眼皮子看一眼前头的父亲,目光阴沉。 江揽月心中一沉,又想起前世,父亲出事的时候……不管这里头有没有孟淮景的手笔,总之这一世,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在他抬头看过来之前,她挪开了目光。 孟淮景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可当他抬头的时候,却见江揽月低着头,还是一向温婉的模样。 是他想多了? 思量间,母亲陆老夫人叫他,他只得先收敛起心神,带着温润的笑意去给他名义上的岳父见礼。 脑子里回想的却是方才江父那嚣张的模样。 能让元哥儿叫他一声外祖父,是他的福气,居然敢这样拿乔…… 孟淮景心中冷笑,虽然如今还不能发作,却在心中又将江家记了一笔。 祠堂中,众人虽然装似亲热的说着话,实际上却各有心思。 江揽月身处在这样的氛围里,只觉得难受得紧。却在此时,她敏锐的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转头一看,那人还未来得及避让,却是孟淮景的大伯母陈氏。 这个陈氏,同孟淮景跟陆老夫人这母子俩,因为爵位的事情闹得不大对付。因此从她进门开始,这陈氏便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 而她也腻烦这陈氏刻薄,不仅爱摆架子,还爱散播闲话。 虽然陆老夫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可那到底是她名义上的正经婆婆,避是避不开的。 而这陈氏,她是能避则避。好在她进门之前,候府便分了家,因此跟这陈氏碰面的机会并不多。 不过这也是前世的事情了。 如今嘛……她飞快的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紧绷着脸的陆夫人,又不动声色的转回目光,对着陈氏一笑,柔柔的声音中略带些惊讶。 “大伯母的面色怎么这样差?” 顿了顿,又沉吟着道:“近来可是睡眠不佳、食欲不振,甚至小腹跟胸肋都有胀痛之感?” 陈氏往常跟陆氏母子不对付,对于孟淮景的妻子江揽月,自然也是恨屋及屋,一向不大友好的。 而江揽月对于她也是避之不及,她曾经还一度恼怒过,觉得她这是看不起自己这个长辈。 方才打探的眼神被她撞个正着,正有些尴尬,也觉得江揽月应当还是像从前那样假装看不到,却没想到,她居然主动跟她说话了? 陈氏吃惊之下,不由得认真去听江揽月说的话,这一听,却是更惊了——她近来身子的确有些不爽快。 都是被她那个酷爱寻花问柳的儿子给气的……一直说请大夫来看看,只是最近事多抽不出空。 江揽月说的这些症状,全都中了! 要不是早就分了家,她知道江揽月的手断然伸不进她的府中,她都要怀疑自己府中是不是有候府的眼线了! 陈氏到底也是冠医侯府的儿媳妇儿,年轻的时候丈夫习医,她虽然没有受到过什么熏陶,但也知道,医术离不开‘望闻问切’四字。 有些医术高明之人,甚至不用把脉,光靠‘望’便能将病人的病症说个八九不离十。 若是别人,陈氏会赞一句神医。可是……她? 陈氏看着江揽月,目光惊讶中带着试探。 “淮哥儿媳妇,你也会医术?” 第13章 此话一出,孟淮景脸上温润的笑意险些挂不住,陆老夫人的面皮更是狠狠地抖动了一下。 江揽月从小不在京城长大,等回到京城没有多久,便嫁进了冠医侯府。 若不是因为那一次的意外,便是身为未婚夫的孟淮景,都不知道她会医术,且如此精湛! 更别说其他的人了。 陆老夫人原本就是看中她的医术,打着让她在背后辅佐孟淮景的主意。 因而在她一进门,便旁敲侧击的告诉她,绝不可以在外人面前展现医术,这才能让孟淮景挂羊头卖狗肉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戳穿。 因此这二人也最怕大家知道江揽月会医术的事情。 这会儿见陈氏居然问到这里,陆老夫人眼皮狠狠一跳,还未等江揽月开口,便急忙接过话头: “她哪里懂得什么医术?不过是跟淮哥儿成了夫妻,这些年跟在他身边,学了个皮毛罢了!” 话才说完,她又想起,别人便罢了,可是如今这江揽月的父母也在这里……当下便是一阵心虚,吞了口唾沫,只觉得脸上有些烧。 孟淮景倒是很快调整了脸色,只是宽大的袖袍底下,修长的手指捏着椅子的扶手,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指尖都有些泛白。 母子二人屏气凝神,都十分紧张。 好在,江父只是冷笑了一声,并未有别的举动,才叫母子俩暂时松了口气。 也是,从古至今哪个女子不是依附丈夫生活?江揽月已然嫁给了他家,伤了孟淮景的面子,对她也不会有好处! 想来江父虽然没当什么大官,可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想到这些,母子二人心下稍安。 江万里没有发作,陈氏却没有那么容易放过。 她并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可是以己度人,丈夫还在世时,时常研习医术,她跟在旁边耳濡目染,才只学会几个草药名。也只是知道,但怎么用却是不清楚了。 这江揽月就能这么厉害,光是看一看,就将她的病症说的这样清楚? 算命都没有这么厉害! 她直觉里头有故事,眼睛一转,继续问道: “是么?那淮哥儿媳妇也太厉害了。既然知道是什么病症,可知道如何去了这病根儿?” 江揽月正要说话,那边陆氏又急急忙忙接过话头:“她不过知道个皮毛,你问她做什么?咱家现成的神医摆在这里——” 她指了指一旁坐着的儿子:“还怕医不好你这点儿小病?” 陈氏看见陆老夫人总是抢话,误以为是迫不及待的炫耀自己有个好儿子。而她这辈子,就输在这子嗣一事上! 闻言气得颇有些口不择言:“呵,神医!他虽然神,看个病还得先把脉个半天,再研究个半日两天的,才能诊断病症开药方。我就一点儿小毛病,哪里敢劳动他大张旗鼓?! 如此说起来,倒是淮哥儿媳妇儿,看一眼便全都知道了。” 陈氏说的这番话,简直字字句句都戳在陆老夫人的肺管子上了! 只要再多想一步,便要戳穿他们隐瞒了多年的伎俩。 陆老夫人呼吸急促,一颗心跳得极快,眼前有些发黑,身子一软! 若不是赵嬷嬷扶着,只怕当时都要滑到椅子底下去了! 好在这时,江揽月请来主持今日过继事宜的两个孟氏族老携手而来,他们辈分高,众人忙着起身见礼,这才打住了这个话头。 而接下来的时间,陆老夫人观察着陈氏并没有什么异常,显然方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心中仍旧惴惴不安,心想,等此间事了,还是要将江揽月叫到她那里敲打一番才行。 而在她心不在焉的盘算中,过继所需要的礼仪环节,也接近了尾声。 别看族老身份尊贵,但是孟氏一族说到底还是依靠着侯府,因而两位族老一到,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孟淮景同江揽月,为何夫妻二人正值壮年便着急过继子嗣,便开始主持开了。 直到最后请出族谱,孟元的名字被一笔一划的写在孟淮景同江揽月的后面,此事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孟淮景终于松了一口气——让元哥儿当他的嫡长子一事已成定局,再也不用担心江揽月这个女人从中作梗了! 他找了个借口,带着孟元,第一个走出祠堂——他着急去告诉卿清这个好消息。他们的儿子,终于名正言顺的认祖归宗了! 甚至没有让这新晋的外孙子,拜会一下外祖父母。 若不是女儿早就知会过,江万里又要按捺不住拔剑的冲动了…… 江母身为女人,心思更加柔软,想到当着他们的面,孟淮景都如此。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女儿,过得该是什么日子? 想到这里,她的内心一阵抽痛。 江揽月正同两个族老客套完,一转身,便看见自家娘亲红着的眼眶,心内也是一阵心酸。 终究还是叫娘为她担心了…… 陆老夫人脸上讪讪的,也埋怨儿子好歹也要做做表面功夫,只是事已至此,她只能讪笑着嘱咐江揽月:“留你爹娘多坐坐……” 便也借口乏了,转身走了。 第11章 看得江母越发心疼。 江揽月见状,也不愿意多留父母了。她如今只觉得候府是个魔窟,自己都不愿意待在里头,又何必让爹娘进去,不得自在? 叮嘱了两句过些日子再回家看他们,她亲自将人送出门,待看见马车出了大门,再也看不见了,这才转身打算往回走。 谁知才转头,便看见陈氏带着她的嬷嬷丫鬟,神出鬼没的出现在她的身后,倒将她同杜若吓了一大跳! 陈氏见状讪讪的笑着:“淮哥儿媳妇,没吓着你吧?” 杜若暗暗撇嘴——明知故问么不是? 江揽月很快调整了过来,将锋芒藏回眼底,她笑得柔软,摇摇头:“不曾吓到。大伯母要回去?我送送您吧。” “不急。”陈氏却摇头,探头探脑的朝左右一看,随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亲热: “大伯母许久未见你,正想同你说说话呢。” 江揽月不习惯与她亲近,但猜出她的来意,因此并没有拒绝,任由她抓着她的手。 陈氏也是个急性子,没有寒暄两句,便开门见山: “淮哥儿媳妇,不是大伯母说你,你这孩子也太傻了! 你们夫妻二人虽然成亲这么多年也没有消息……但是你们正值壮年,只要细心调理,往后肯定会有自己的子嗣!怎么这么着急就要过继呢? 你年轻,不知道,不是自己的,终究养不熟! 此事啊,我事先不知道,要是知道,我说什么也得来劝劝你!” 说到最后,她还不忘挑拨离间:“你那个婆婆,总是将‘把你当做亲生女儿’这话挂在嘴边,要我说,真把你当做亲生女儿,怎么也能同意你年纪轻轻就过继?这不是害你么!” 第14章 江揽月低下头,看似是被说得伤心了,实际却是为了遮掩眼中的笑意。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陈氏到底忍不住来打探了。 她跟孟淮景成亲五年却未曾同房的消息没有几个人知晓,知晓这些的,也不会往外头去说。 因而成亲五年,她却没有孕育子嗣,外头人虽然有猜测,却是猜测他们二人中的一个或有疾病,才没能有上一儿半女。 当然,在外头的猜测中,这个‘身体有疾’的人,自然是她。 也正因此,除了神医的名头外,孟淮景又镀上了一层深情的光,在那些闺秀的眼中,简直是梦中夫婿的人选! 前世她不在意这些名头,而这次,她不乐意让这盆脏水泼在她的头上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诸多幽怨,仿佛被陈氏这一番为她着想的话打动了一般,回握住她的手,带着哭腔: “大伯母,我真没有想到,您往日里看着严厉,实际却这样为小辈着想。” 陈氏看见江揽月似是被自己打动了,面上的神情越发关切。 江揽月也在她这样的关心下,‘忍不住’跟她说起了体己话。 “您当我不想有自己的子嗣?可是侯爷他、他……” 她啜泣了两声,欲言又止了几次,却觉得此事难以启齿,只能用帕子按着眼角的眼泪,绝望的摇头: “算了,即便是我再想有自己的孩子,可是我一个人也没办法。这辈子就这样吧,我就将元哥儿当成亲儿子,也是一样的。” 陈氏却从话里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见江揽月要走,连忙拉住她,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一个人也没办法?” 江揽月脸红了又红,最后艰难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罢,似乎再也承受不住,甩开她的手,捂着脸哭着跑远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氏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跑远的背影,脑中一片混沌。 半响,灵光一闪,她失声道:“难道不能生的,不是淮哥儿媳妇,是淮哥儿?” “哎哟喂!我的老夫人诶!”这一声不小,叫她的心腹李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左右看看,只见四下无人,这才放下提着的心,连忙提醒道: “您轻声些,这可不是在咱们府里,这些话要是传到侯府那位的耳朵里,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闲气。” 陈氏跟陆老夫人,妯娌两个斗了大半辈子,最后却是陆老夫人赢了,稳坐了侯府老太君的位子。 陈氏再怎么不服,可是形势比人强,虽然平时还是针尖对麦芒的,但到底再没有了从前那些底气。 特别是最近,府里那位老爷还想谋个位子,这边的孟淮景有神医之名,大多数人都卖他些面子,还想求一求他,让帮着说些好话呢。 那位老爷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是陈氏这个老夫人,如今到底指着他过日子,他想更上一层楼,她肯定没有不帮着谋划的道理。 因而不好在这个时候得罪陆氏母子俩的。 陈氏才得到一个这么刺激的消息,难掩心中的激动,但也知道轻重缓急。在李嬷嬷的提醒下,连忙闭了嘴,却迫不及待的带着人,回了自家府中。 当初爵位争夺,她同庶子作为斗败的一方,被从侯府分了出来。 这座宅子虽然也不错,可是跟侯府的富贵一比,陈氏是怎么看这里,怎么不顺眼。 特别是每次从侯府回来的时候,这种感觉尤甚,每次总要痛骂陆氏一番,才能缓解心中的不满。 但是这次,她却顾不上这些。 因为她的心思,还沉浸在刚刚从江揽月那里,得来的那个足以震惊她一百年的消息里。 她才坐下,便拉着李嬷嬷的手,急切的问道:“你方才就在一旁,你也听到了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说,难道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对于从江揽月那里听到的话,李嬷嬷不是不吃惊的,只是方才到底在侯府,生怕隔墙有耳,因而不敢多说。 如今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自然不用担心这么多,陈氏问起,她点点头:“老奴听着也像是这个意思!” “是吧?”陈氏闻言,便好似自己的观点得到了支持一般,顿时双眼放光,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早就觉得这事儿古怪得很,小夫妻俩成亲五年了,连个消息都没有。偏偏奇怪的是,我那个妯娌,竟然坐的住?! 要知道,她可是将带把儿的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当初连生三个女儿,急得她寻了不知道多少偏方吃,才得了这一个宝贝儿子!” “如今到了自己的儿媳妇,成亲五年都没消息,居然屁都不放一个?” 李嬷嬷点点头,也道:“这次过继的事情也古怪。若是侯夫人不能生,侯爷大可以纳妾,生下来的孩子,抱到侯夫人膝下养着也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捂住嘴巴,脸上一慌,下意识的去看自家主子。 却见陈氏给了她一个白眼:“尽管说就是了,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李嬷嬷这才放心,又接着将自己的观点细细道来: “……这样,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骨子里流着的还是自己的血。不比这样随便上外头抱一个的强? 如今这样,说好听点是有后了,难听点,是自欺欺人!百年后,不等于将这个爵位拱手让人了么?侯府那位老太君居然能同意,可见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陈氏听了她的分析,赞赏的点头——果然是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再细细回想一下,关于孟淮景的事情,从前都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想一下,却处处都是疑点。 比如外头从前猜测,两人成亲多年无所出,是侯夫人江揽月有隐疾。而侯爷孟淮景对她情深义重,哪怕她不能生育,也是一往情深。 不说休妻了,哪怕妾室也不曾纳一个。 可今日在祠堂上,陈氏看的真真儿的——孟淮景对江揽月冷冷淡淡,哪里有什么情意? 再说了,他可是如今朝廷内外有名的神医!什么隐疾不能治? 只怕情意是假,算计是真! 如今不纳妾还能将无子的罪名推到江揽月身上,还能给自己赚一个好名声。 若是纳妾了也不曾见生下一儿半女的,他不行的秘密,岂不是就要人尽皆知了?! 陈氏想到这个,脸上难掩兴奋。 如今京中众人提起孟淮景,都是些好话,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的。 若是这个消息传出去,大家便都会知道,什么好丈夫、好男人?都是他编出来掩盖自己不行的鬼话! 哪怕不能动摇这个爵位,也能让那母子俩没脸!看他们以后怎么好意思出门? 想到这里,她冲着李嬷嬷招招手,随后附在她耳旁,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话。 李嬷嬷听完,有些迟疑:“这样能行么?” “怎么不行?你做的隐秘些,别叫人家查出来是从咱们这出去的消息。再说了,他过继子嗣的消息传出去,大家有些猜测不是正常的么?” 如此,也是。 李嬷嬷正要走,却又被叫住。 第12章 “莫要将江揽月那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传出去。” 陈氏迟疑着,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毕竟,她还要在那府里头过日子呢……她也不容易,还是别再难为她了。” “是。”李嬷嬷领命,连忙出去安排。 第15章 过继的事情闹腾了半日,江揽月回到熙和院的时候已近晌午快摆饭时。 南星留在院子里,虽然想着今日江家老爷太太过来,说不定会留下用饭,但到底多做了个准备,让小厨房也备上了饭菜。 这会儿见姑娘回来,心知老爷太太定然回家去了,便连忙吩咐人摆饭,自己则迎上去。 才到近前,便看见自家姑娘双眼红红的,心中便是一急,一迭声的问发生了何事? 她不问还好,一问,杜若忍不住笑出了声。 南星不由得瞪她一眼:“你陪着姑娘出去,红着眼回来,还好意思笑?定是你没有护好姑娘!” 江揽月轻笑摇头:“这回你可是冤枉她了!” 说着,便向屋里走去。 两个丫头一边紧跟上去伺候,一边斗嘴。 “是啊,这回你可冤枉我了!你今儿没去,都不知道咱们姑娘今儿唱了一出好戏!” “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啊……” 两人伺候着江揽月换了衣裳、净了手,待她坐在桌前开始用午膳,杜若才有空凑到南星耳边,将方才江揽月在陈氏跟前唱的那出大戏,原原本本的说给南星听。 听到那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时候,便是一向稳重的南星,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你都不知道,当时咱们姑娘那个眼泪,那是说流就流啊!将那边那老夫人看得是一愣一愣的!咱们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愣在原地,那嘴巴张的,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杜若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自家姑娘,满眼的佩服,好奇的问道:“姑娘,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样说哭就哭的本事啊?” 江揽月咽下嘴里的酸笋鸡皮汤,一本正经的看着杜若:“忘了我昨日让你拿两块老姜捣的汁了?” 杜若:“!”才说完陈氏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但若是此时她照照镜子,便能知道,那不算什么,因为此时的她能塞下俩…… 她就说好好的,姑娘做什么叫她捣姜汁?原来是要用在这儿! 缓缓竖起一根大拇指,她对着江揽月,心悦诚服道:“高,实在是高!” 南星也在笑,但同杜若的没心没肺不同,她的内心却是有诸多感慨。 她觉得,姑娘好似变了。 从前的姑娘聪颖智慧,但却像太太,有些过于柔软。 可是如今的姑娘,聪慧依旧,但她总觉得那丝柔软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参杂了一丝坚韧跟凌厉。 江揽月自然感觉到了南星的目光,却淡淡的垂下眼帘,装作不知。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已经死过了一次,如今重来一世,她若是还像从前那般软弱,那真是愧对老天爷对她的厚爱! 至于她的变化,虽然她已经十分控制,缓慢的展现,可杜若跟南星几乎与她日夜相伴,最为亲近,瞒过谁,也不可能瞒得过她们。 她也没想着要瞒,毕竟她深知,除了家人,便再也没有这两个丫头,更希望她能过得好了。 想到这里,她放下碗筷,招呼二人:“饭菜还是热的,你们不如在这里吃几口,倒省事。一会儿若是有事耽搁了,说不准你们还得饿肚子。” 这熙和院原本就只有她一人,但这两个丫头就是不肯跟她一桌吃饭。江揽月叫过几回,也懒得再同她们掰扯。 好在两人帮她布菜,用的都是公筷,且她吃得不多便饱了,饭菜也都是热的。 两个丫头更是不可能嫌弃,见她吃好起身,伺候着她喝上茶,这才坐到桌前端起碗。 杜若想起她方才的话,随口问了一句:“这两日的大事,也就是过继这事儿了。如今都办完了,还能有什么事?” 江揽月但笑不语,只催促二人专心吃饭。 一顿饭毕,才放下碗,二人正准备将这残羹剩饭给收拾了,外头便有小丫头来通传。 “夫人,寿安堂那边来了人,说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杜若闻言,下意识的便抬头看向江揽月,却见后者给她递过来一个得意的眼神,好像在问她,她‘算’得对不对? 那促狭的模样,竟有几分当时还未出阁、待字闺中时无忧无虑的模样。 南星高声的应了外头:“知道了,你同她说,去回老夫人,我们夫人这会儿就过去。” 又转头,看着自家姑娘,皱着眉头,有些忧虑:“这上午不是才见过?有什么事说不得,这会儿又叫去,真是叫人一刻也不得闲!” 听着她的抱怨,江揽月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冷笑:“能忍到这会儿才让人来叫,已经很了不得了。” 说着,将茶杯盖上,递给上前来接的南星: “你在院中守着,我跟杜若过去。若是有什么事情,你掂量着便裁夺了。若要紧,便等晚些时候,我回来再说。” 她身为当家主母,每日自然有固定的理事时辰。只是别的时候也难免有事,因而若是要出门,一般都会留更为稳重的南星留守在院中,出门则一般都是带着更显机灵的杜若。 熙和院一向是这样分工的,两个丫头自然也没有异议。 只是去趟寿安堂,也不必换衣服,稍微理了理衣裳,主仆二人便出了门,一路往熙和院去。 如今虽然已经入秋,然而这几日秋老虎还在发威,又是中午太阳高照的时候,一路走过去,江揽月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衣裳粘腻腻的沾在身上,内心不由得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且她前脚刚进寿安堂,后脚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巨响——是瓷器重重的砸在地上的声音。 而随着这声巨响,陆老夫人的怒骂声也紧跟着传来出来: “作死的东西!谁叫你自作主张的?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些手艺,便整天恨不得在众人面前显摆出来,叫人人都知道才好? 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可惜你再如何厉害,也是我冠医侯府的人,还要在我们侯府过日子!往后再这样张狂,可别怪我不饶你!” 杜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这个老虔婆!明明整个侯府都是她们姑娘的医术撑着,居然还这么厉害? 软饭硬吃,不过如此! 江揽月脸上的表情,更是比腊月的雪还寒!略做思量,她索性抬脚走了进去,直接问道: “老夫人,不知道媳妇儿做错了什么事儿,惹到了您老人家,居然让您如此出言折辱我?!” 里间,陆老夫人看着闯进来的主仆二人,一时竟是一愣——不是,她这媳妇儿,今天怎么这样啊? 第16章 江揽月直直的走进去,将陆老夫人‘见鬼’一样的表情看了个正着,眼里浮现起嘲讽。 这位老夫人,从小跟着她的祖母长大。那位老祖母,并未见过什么世面,却爱摆排场。 特别是妻凭夫贵后,自觉是个有身份的人了,又道听途说,说大户人家的心里便是有什么不满,也不会当场发作,要不然的话有失身份,叫人笑话。 真正的贵族们,讲究的是个绵里藏针,哪怕有不满也从不当场给难堪,而是通过迂回的方式,叫对方知晓。 于是传说,这位老祖母不管是对谁,面上都是笑嘻嘻的,若有不满,便用这种指桑骂槐的方式,叫对方难堪。 陆老夫人跟着这位老祖母长大,受的熏陶最深,将这指桑骂槐的功力学了个十成。 前世的时候,这招更是没少用到江揽月的身上。 但她那时年纪小,脸皮薄,虽然知道陆老夫人是指桑骂槐,可是到底没有点她的名字,嚷嚷出来若是人家不承认,也是没趣儿,只能假装不知道。 然而一再的忍气吞声,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前世到了最后那一年,她这个婆婆更是装也懒得装了。也或许是认定了她软弱可欺,总之一有不顺心,便叫人来将她叫去寿安堂,当场大骂一顿。 她心中虽然悔恨,但身子已经败了,再无心力去争。 ……上天垂怜,让她得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哪怕之前的五年,已经让她这个婆婆习惯了她的软弱。那便从这一日起,让陆老夫人,尝尝她的锋芒。 她嗤笑着看向面前的人,陆老夫人却眼神一闪,竟是下意识的转开了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这个儿媳妇一向柔顺,这样的伎俩她从前用过许多次,但每次江揽月虽然脸色难看,却从不敢说什么。 而她看见她这样强颜欢笑、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也能出一口气。 可是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居然冲了进来!还直接问她为何这样折辱她? 第13章 陆老夫人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自然也没想过要如何应对,在江揽月的质问下,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面对江揽月愤怒的目光,她急得是一脑门子汗,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一旁的心腹赵嬷嬷。 赵嬷嬷虽然也不曾想到一向和软的主母会突然发怒,但是她到底是个局外人,倒是比陆老夫人要清醒些。 待接收到主子投来的求救的目光之后,连忙上前一步,赔着笑道: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老夫人请您来,确有要事要跟您商量。可是你们这连话都还没有说上呢,何谈老夫人折辱您呢?” “对对对!” 陆老夫人想起来这个借口,生怕江揽月不信似的,指着下头跪着的一个下人: “入秋了,我让她给我绣两条抹额,花样子都选好了,要喜鹊登枝、跟万字不断头的。可你瞧瞧,她拿过来的是什么?竟是什么喜鹊登梅! 连主子的吩咐都不上心,不当一回事儿,可见是仗着自己有几分的手艺,猖狂起来了!你说,我若是再不敲打敲打她,将来她还能听谁的?” 江揽月顺着她的指点一点,却见下头跪着的,是府中的绣娘。 她作为当家主母,管着府中的大小事务,这侯府上上下下几百人,她自然不可能每个都认得。 但这个人她却有印象,因为她的绣活儿是府中出了名的好。 喜鹊登枝跟喜鹊登梅,一字之差,寓意却是大不相同。 前者表喜庆之意,后者却是表少女怀春之情。 而这府中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陆老夫人的丈夫早已经去世多年? 又有谁这么缺心眼,给一个寡妇绣这种寓意的东西招眼? 简直荒谬! 若江揽月还是从前,或许到了这个地步也就算了。 然而现在…… 她冷笑一声,看向那装傻的主仆俩:“老夫人训下人,我不反对。但偏偏遣人请了我,知道我马上要来寿安堂的时候训下人,还是这般意有所指?这让媳妇不得不多想。” 陆老夫人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想要说话,江揽月却并不给她机会,接着说道: “媳妇到底何处得罪了老夫人?思来想去,只有今日上午在祠堂的时候,我看见大伯母面色不佳,出言提醒。 我以为您一向心地善良,虽然与大伯母不睦,但也不会想看她被疾病困扰,这才想提醒她……如今看来,是我多嘴了。” 她知道陆老夫人真正的心思,却不说,只拿陈氏身上来说话,但到底将今日陆老夫人这番作态的原因给说破了。 这一层遮羞布没了,陆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心中咬牙切齿——她恨不得陈氏死! 她原本便因为这个事儿不爽,如今江揽月说出来了,心中那股火更是怎么也藏不住。 不顾身旁心腹的暗示跟阻拦,陆老夫人冷哼一声: “既然你说到这里了,我也就说说。从古至今,女人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既然已经嫁进了咱们侯府,自然是要事事以淮哥儿为先。 你会医术不假,但是既已经成了我们孟家妇,便该谨记你作为人妇的本分,尽心辅佐丈夫才是。在外头如此张扬,是何道理?” 见她终于说了心里话,江揽月点点头,直接从里头摘了重点:“不错,妇人便该有妇人的样子。” 这么快就服软了? 弄得这么大的阵势,她以为多了不起呢! 陆老夫人冷哼一声,越发觉得自己占了道理,正要想办法再多说教几句,好叫儿媳妇彻底被她压住。 谁知,那边江揽月不过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又马上接道: “未出嫁时,在家中我娘也是教过我的,嫁为人妇,主持中馈,教养孩儿,才是最要紧的。 如今看来,我从前都是想岔了。如今难为老夫人教我,若是我再听不进去的话,那也太不应该了。” 陆老夫人双唇微张——这、这话听着好像是这个意思。 但是她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还没有等她想明白,却见那边,江揽月冲着她微微一笑。 “医者仁心,我只要还在此中浸淫,那么看见病人,就不可能置之不理。但是此举惹的老夫人如此生气,为了避免此事再次发生,此后,唯有不再给人看病,才能彻底杜绝。 既然我已经嫁为人妇,主持中馈才是我应该做的,至于其他的,都是不务正业。以后侯爷在外头给人看病的事情,我就不参与了。” 前面的话,陆老夫人听得云里雾里的。可是最后这一句,可谓是震耳欲聋! 她吓了一跳,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江揽月却已经朝着她坚定的行了个礼,口中说着:“我这便回房去反思,恕儿媳告退。” 便转身飞快的走了。 陆老夫人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嬷嬷,你快拦着她啊!” 杜若踏出门坎儿,‘顺手’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在耳边响起,赵嬷嬷看着那差点儿夹住她鼻子的门,心有余悸。 然而主子有吩咐,她不敢耽搁,连忙要拉开门要去追。门却像是从门外别住了一般,怎么也打不开。 等好不容易叫来了个小丫头,从外头推开了门,赵嬷嬷伸出脑袋往外头一看,却见院子里空空荡荡,哪里还能看见两人的身影? 第17章 主仆二人‘逃回’熙和院,江揽月直接吩咐院中的小丫鬟:“闭门谢客。” 这个时候? 虽然一天已经过了大半,但是离天黑还早着呢,就关门了? 她虽然疑惑,但是主母发话,自然不敢置喙,忙不迭上前,将院门给关住。 杜若跟着江揽月去了寿安堂,南星虽然留守在院中,但心中记挂着她们,也没有歇着,早在听见院子里声音的时候便迎了出来。 正看见小丫头将门给关住了,心知定是在寿安堂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儿,也未着急问,连忙将江揽月迎进了屋,又另有丫头端来温水。 伺候着江揽月洗了把脸,又脱去外裳,扶着她在床上躺下。 折腾了这大半日,江揽月早就乏得很了,才躺上去,便觉得眼皮子沉沉的往下压。 只是到底惦记着那事,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不忘嘱咐南星跟杜若: “不论谁来,都说我有些不舒坦,睡下了。若是侯爷过来,便将今日老夫人说的话,原本的说给他。” “是。”杜若才应下,便听见床上的人呼吸声悠长起来,连忙同南星一块儿退了出去。 也不敢走远了,生怕一会儿江揽月醒了叫不到人,将里间屋子的门关了,两人只在隔了一扇门的外间歇着。 外间放了个软榻,平时也是为了守夜的人准备的,如今入秋了,两人在一张榻上挤着,好歹也不热。 南星才躺下,便迫不及待的小声问道:“你们去寿安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姑娘一回来就要关门谢客?” 说起这个,杜若一肚子火,脱口而出:“你都不知道……哎呀,你拧我干啥?” “小点儿声!” 杜若这才反应过来,由于自己太过气愤,声音太大了…… 她心虚的看了一眼里间的门,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里头有任何声音,这才吁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你都不知道,那老虔婆有多不要脸!” 南星皱眉:“你近来太放肆了,总是将这些话挂在嘴上,若是说顺嘴了,将来在外头秃噜出来,岂不是害了你自己?还得连累姑娘也吃挂落。” 杜若幽幽的道:“虽然我知道我这样不对,但是菩萨知道她们做的事儿,也忍不住火。” 说着,便将方才寿安堂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 特别是陆老夫人指桑骂槐,要求江揽月往后不得再在众人面前显摆医术那段,更是说得声情并茂,连陆老夫人的神情语态都学得惟妙惟肖。 待她说完,南星面带薄怒,咬着牙:“……老虔婆!” 分明是她的儿子靠着她们姑娘的医术,才得了这个神医的名头。 如今不说自己儿子没本事,还用三从四德那一套压人,怪她们姑娘不该在外头显露医术,差点儿害她儿子露馅儿? 世上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南星气得磨牙,杜若担心她气坏了,赶紧给她灭火。 “好在咱们姑娘机灵,趁机便说,她要听老夫人的话,往后谨记为人妇最该做的事情是主持中馈。 为了避免再发生这些事情,往后侯爷治病救人什么的,她是再也不过问了。” 别人不知道,杜若跟南星作为江揽月最亲近的人,却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在她们姑娘嫁过来之前,作为冠医侯府继承人的孟淮景,医术平平无奇。 而在她们姑娘嫁过来后,他才开始逐渐有了神医的名头。 第14章 靠的是什么? 是努力吗? 不,是她们姑娘在背后当这个幕后之人。 如今姑娘想通了,不愿再为了他们冠医侯府当牛做马了,且看他孟淮景这个神医的名头,还能维持多久?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脸上都有些奸诈。 又说了会儿话,待说完她跟江揽月一并出逃,她还差点儿用门将赵嬷嬷的鼻子给夹了之后,杜若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南星这一天也费了许多的心神,正盘算着姑娘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趁这会儿赶紧眯一下,便听到外头有人悄声叫她。 “南星姐姐!” 瞌睡瞬间就被赶跑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已经睡过去的杜若,蹑手蹑脚的起了身,稍微整理了下衣裳,便轻轻的打开门。 却见门外站着的是熙和院中看门、负责通传的小丫头。 示意她莫说话,又回首轻轻掩上门,转身走到稍远些的廊下,这才问道:“什么事?” 小丫头知道主母在歇着,也不敢大声,压低了声音道:“是侯爷,派人来请夫人,说让夫人赶紧去书房一趟,有要事要商议。” “现在?”南星皱眉:“你便说夫人身子不舒坦,才歇下。” “我说了……可是那人说是要事,侯爷还等着呢……” 南星看了眼小丫头为难的表情,也不为难她,只问道:“如今人在哪里?” “门口等着呢!” “你莫管了,我去说。” 小丫头藏不住事儿,闻言脸上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连忙点头:“我带姐姐过去。” 门轻轻的打开,南星迈步出去,果然看见外头站着个小厮,正是孟淮景身边的人,平时也是得用的。 见门开了,探头探脑的往里头看。 南星脸上便是一沉。 窥探候府主母?实在太不象话了! 但归根究底,又恰恰反应了,正是孟淮景私下并不将她们姑娘放在眼里,才导致跟着他的这些人,也对姑娘不尊重,举手投足便露了出来。 她不悦的清了清嗓子。 那小厮回过神来,看见南星不善的眼神,心中不屑,面上却是赔着笑问道:“南星姐姐,夫人还未起来么?侯爷有要事找她相商。” 有要事相商为何不自己过来?这谱摆得真高! 心中再不满,她面上还是笑得温柔:“夫人身体不适,如今才歇下,实在起不来床。” “那侯爷那边怎么办?” “只好麻烦你,跟侯爷告个罪了。” 南星说罢,转身进了院子。 看着院门关上,那小厮脸上的笑容瞬间便阴沉起来,狠狠地对着院门,吐了一口口水。 ——呸! 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这冠医侯府的主子了?侯爷的心可不在你们这儿呐! 然而不管他再气愤,也知道,江揽月这是打定了主意。 为了避免侯爷久等,他匆匆回去,将这边的事情添油加醋的一说,顿时引得孟淮景勃然大怒! “我就知道,什么善解人意,都是这个女人装出来的!” 那小厮看着地上碎了的花瓶,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夫人使小性子,定是想得到侯爷的怜爱……您哄上两句,也就好了。” 孟淮景闻言,想起江揽月那妩媚的身段……然而很快,他冷哼一声: “她是什么东西,也值得本侯爷去哄!呵,若是让她得了甜头,以后岂不是要天天跟我闹?” “可是圣上那边您怎么交代?太后的病……” 对于此事,孟淮景倒不是很紧张:“太后病了多时,如今圣上只是唤我先去诊脉,且等明日看过再说。”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之前传的名声,既是负责,须得仔细研究之后再给诊断,如此圣上也不好说什么。 也方便他,将脉案拿回来给江揽月看。 第18章 孟淮景以为,江揽月不过是闹闹脾气,过不多久也就好了,于是根本没有在意。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太后的病症。 虽然他去了宫中,也只是先给太后诊脉,但依旧十分重视。 毕竟要摸清楚脉象,才方便回来给江揽月看。 仔细些,一是能让江揽月尽快判断出是什么病,二也能在圣上跟太后面前,落个尽心负责的名声。 总之,这是一个机会,要好好把握。 因而一转头,他便将江揽月丢在了一旁,根本不曾想过去看一眼,只尽心做着进宫的准备。 第二日一早,他便带着药箱出了门,乘着马车往皇宫而去。 待在宫外下了马车,发现圣上竟然派了轿子在此处迎接他,不由又是高兴,又是感叹。 当今天子以孝治天下,他身为帝王,自然更要做好表率,平日里对太后多有孝敬。虽然不是亲生,却比多少亲生的孩子都要孝顺,天下人交口称赞。 如今端从这顶轿子,便能看出来——日理万机,却还记得吩咐人派轿子来接他,为的不过是记挂太后的病。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何尝不是给他面子?因为医术超群,居然能得皇帝如此礼遇,天下间也没有几个人如此! 他算着时间来的,此时正是下朝时间,上朝的官员们陆续出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孟淮景便在这些官员的注视下,满脸矜持的上了轿子,直到来到仁寿宫,才低下高高昂了一路的头颅。 才下了轿子,他认出前头迎出来的是仁寿宫的大总管崔玉英,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忙一脸恭敬的迎过去。 眼见崔玉英要拜倒行礼,更是慌张的拦住:“使不得,使不得。” 这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他哪儿敢让他行礼? 崔玉英顺势起了身,笑眯眯的道:“侯爷,圣上、太后都在里头等着呢,咱们赶紧进去吧?” 圣上? 才下朝便过来了,可见对太后这病的重视。 孟淮景原本不觉得,可是到了此时,心里却有点儿紧张起来了。 然而想起卿清期盼的双眸……他定了定神,连忙跟着崔玉英,往仁寿宫中走去。 直过了一个时辰之久,孟淮景才从仁寿宫中出来,仍旧是被轿子送了出去。 如此礼遇,却叫孟淮景更加紧张了。 他想起方才在仁寿宫中为太后看诊的情形——太后面色蜡黄,进不得东西,否则便要呕吐。 特别是那肚子,圆滚滚,鼓鼓囊囊,就、就像……就像肚子里怀了个孩子一般! 脉象也十分特别…… 他一脸的惨白,想起之前圣上的话——‘满太医院的御医,都是无用的!看了半天的病,却连是个什么病症都说不出来’! 孟淮之前想不透,便是不能治,但也不可能连是个什么病症,都不知道吧?可他如今,却是明白那些御医们这样支支吾吾的原因了。 ……总不能说,太后怀孕了吧?! 光是这样想想,他都忍不住摸了摸脖子,随后摸到了一身的冷汗。 好不容易出了宫门,他恍恍惚惚的下了轿子。先前还强撑着,可是当抬轿子的宫人都进去后,到底有些撑不住了。 那边,他的心腹小厮闫昌等候在马车旁,看见他下来,便赶忙迎了上去。 却见自家主子,去时志得意满,回来时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连忙一把将人搀住,着急的问道:“侯爷,出什么事了?” 孟淮景强忍着摇摇头,闫昌也猛然惊觉,这里可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连忙将人架到马车上坐好,便赶紧吩咐车夫,赶着车,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侯府。 直到回到书房,看见自己熟悉的环境,孟淮景方觉得好受了些。 又一口气喝了两盏热茶,才总算缓了过来,一颗扑通乱跳的心也终于落回了原地。 小厮闫昌等候在一旁,主子不发话,他也不敢吭声。 好在这样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没一会儿,孟淮景叫他研墨,随后执笔在纸上一通写。 闫昌知道,这是在写脉案跟症状。 往常侯爷看病回来,总会将这些详细的记下来,随后拿去熙和院,那边诊断了,再拿回来,不管多难的病,都解决了。 果然,没一会儿,孟淮景停了笔,闫昌连忙拿了扇子上去,对着那纸扇风。 待墨迹一干,孟淮景便迫不及待的催促他:“拿去给夫人,要快。” 闫昌连忙点头,收了那布满墨痕的纸张转身出了门。 他果然很快,没有让孟淮景等多久,便回来了,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侯爷,南星姐姐说,夫人昨日就跟老夫人说了,往后侯爷在外头治病救人的事情,她再也不掺和了。” “什么?!” 孟淮景一愣,随即从心底升起一股怒火,噌的一下站起来,似乎不敢相信一般,又问了一遍:“真是这么说的?” 第15章 “属下不敢骗您。” 他当然知道闫昌不会骗他。 孟淮景脸上的表情越发阴沉,眼神明灭不定,良久,从闫昌手中躲过那脉案,转身朝外头走去。 闫昌吓了一跳,连忙跟在身后,却见孟淮景走的路,他刚刚才走过——正是去熙和院的方向。 今日,熙和院倒是开着大门。 只是如今才是上午,作为主母的院子,熙和院却静悄悄的,全然不见来回事的管事婆子跟丫鬟。 孟淮景见状,冷笑连连,大步踏进院中。 才进门,便有杜若迎上来,惊讶问道:“侯爷,您怎么过来了?” 他横眉冷对:“不是你们夫人想让我过来吗?本侯爷怎么能不给她这个脸!赶紧叫她出来!” 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已经叫杜若对他厌恶得很了。 这会儿还一闯进来就这般蛮横…… 杜若强压着心底的怒气,强迫自己心平气和:“闫昌没跟您说么?昨日他来,南星姐姐就告诉他了,咱们夫人病了,病得很严重,连床都起不来了!” 病了? 孟淮景一个字儿也不信。 “那我便去看看她,别回头病死了。”他冷笑一声,转身朝着江揽月的卧房,大步走去。 来到门前,他长腿一抬,冲着那门发力。 ‘砰’的一声响起,两扇门不堪重击,瞬间往两边弹开,发出一阵吱呀的怪响。 江揽月苍白的脸,骤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19章 江揽月无疑是美的,孟淮景一直都知道。 莹白的面容,高挺的鼻梁,一双妩媚的桃花眼,让她眉目流转间,总是不自觉的沁出媚意。 红唇莹润丰满,不需口脂,便有最好的颜色。 乌发如云,纤腰微步,一颦一笑都是上乘的国色。 但偏偏她拥有如此明艳的躯壳,行事却总是中规中矩。 过于柔软的脾性,不仅将她的美貌淡化了几分,还让孟淮景打心眼儿里觉得,江揽月这个女人,十分有心机。 不似卿清,柔弱婉约,外貌亦是弱柳扶风,表里如一。 但孟淮景如今看到的江揽月,脸色苍白,总是红润的红唇此时也不见血色,上头还因为干燥,起了一层皮。 往常总是整齐的挽起来的头发乌黑发亮,今日却黯淡得很,凌乱的垂在腰间,有几缕发丝还贴在她的脸颊额间。 一眼望去,整个人憔悴又狼狈,却短暂的遮掩了她的明艳,透着一股楚楚可怜。 这样的江揽月,孟淮景从未见过,一时竟然呆住了。 身后追来的杜若,看见自家姑娘这般可怜的模样,却是心疼的红了眼。 这些日子,这些破事,折腾的没完没了的! 如今倒好,知道她们姑娘病了,不是询问病情,而是破门而入? 简直欺人太甚! 她心中有气,正要上前将孟淮景请出去,却见姑娘正朝她使眼色,即使不情愿,但还是退到了一旁,只是却到底没忍住,狠狠地丢给面前那个后脑勺对着她的男人几个白眼。 江揽月示意杜若稍安勿躁后,目光转到面前的男人身上,眉头紧皱,冷声问道: “侯爷气冲冲的闯过来,所为何事?” 孟淮景终于有了反应,却是答非所问:“你怎么了?” “如你所见,我病了。”江揽月大大方方的说着,一边强行压抑着喉咙一阵阵的瘙痒,却到底没有忍住。 一阵压抑的低咳声传来。 孟淮景也皱了眉头。 他虽然医术不怎么样,到底也会一些,如何看不出来,江揽月这是真病了? 原本以为她只是装病,为的不过是表达不满,或者吸引自己来看她。没想到是真病了…… 但…… “即便是病了,难道脉案也看不得一眼?” 想起自己遇到的麻烦事,他一阵头疼,心中仅有的那一点儿怜悯之心,也霎时烟消云散,冷声道: “你如此托大拿乔,可还记得自己是冠医侯府的侯夫人?你这样置我们冠医侯府不顾,百年之后,哪里有脸进我孟家的祖坟!” 这年头,出嫁的女子是入不得娘家的祖坟的。若是将来夫家的祖坟也不能进,那便是孤魂野鬼一只。 孤魂野鬼要受尽欺负,不入轮回。在世人眼中,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而江揽月听见孟淮景居然拿这事儿来威胁她,却只觉得可笑。 前世,他孟淮景同他心爱的女人一起做尽坏事的时候,都不怕罪孽深重,她如今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是再死一次! 但这次,她死之前,也绝不会如了他们的愿! 眼前人的面目实在可憎,江揽月厌恶至极,懒得装一点半点,面无表情的道: “好叫侯爷知道。昨日老夫人刚将我叫过去训诫了一顿,说我有一点儿手艺,便四处显摆,丝毫没有为人妇应有的样子。 本朝以孝为先,若是因为我,将老夫人气坏了,岂不是我的罪过?所以,为了不气坏老夫人,我已经下定决心,往后不再插手您治病救人的事情。” 孟淮景听见她提起自家母亲,便是一愣,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江揽月见他发愣,心中冷笑,唇角轻轻一苟,又道: “不过,我想侯爷这么些年,亦是在努力研读医书的,想必颇有成效。往后便是不要我的帮忙,也能撑起冠医侯府,光宗耀祖。” 孟淮景张了张嘴,准备好的一堆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了。 他如何不明白,江揽月这些话,可不是什么奉承,而是嘲讽! 眼下再多说,倒显得是他求她,让她越发得意了! 再看到那双桃花眼中,看着他的目光仿佛带着丝丝戏谑,孟淮景再也忍不住了,冷哼一声,扭头便走! 然而才出了熙和院,迎面一股带着凉意的秋风袭面而来,将他的怒火吹散了几分,也将他的理智,吹回来几分。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若是靠他自己,想治好太后的病,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是要他现在再重新回去求江揽月? 休想! 孟淮景阴沉的脸色越发黑了几分,想了想,转身往寿安堂去了。 他是陆老夫人的亲儿子,平日里也经常来寿安堂,丫头婆子们见怪不怪的,自然不可能有人拦他。 他直直的闯进去,却见母亲陆老夫人在院中赏花。 他不由得想到方才江揽月的话——是陆老夫人说她拿着手艺显摆,没有妇人的样子,这才不肯再帮他。 自己如今一身的麻烦,而他母亲一点儿帮不上就算了,还在这里添乱! 孟淮景心中一阵烦躁,说出口的话也带着刺:“母亲真是悠闲,还有心情赏花?却不知道,咱们冠医侯府,就要大难临头了!” 陆老夫人正因为昨日的事情心里堵得慌,好不容易在赵嬷嬷的劝导下,才肯到院子里透透气。 才觉得心情好些了,却见自家儿子冲进来,劈头盖脸便是这样一句话,顿时吓得魂不附体,都顾不得他不甚恭敬的态度,连连问道: “发生了何事?怎么就要大难临头了?” 孟淮景看见她骤然惨白的神色,摇摇欲坠的身子,理智回笼。 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的坐在了丫头搬过来的石凳上。 陆老夫人见状,知道儿子这是要同她单独说的意思,朝赵嬷嬷使了个眼色。 等赵嬷嬷带着人都出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孟淮景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同陆老夫人说了。 在听见昨日圣上便传了口谕,让孟淮景去为太后看病,她眉头一皱,疑惑问道:“这样大的事儿,你怎么不同我说一声?” 孟淮景闻言一怔,脸上颇有些不自然。 陆老夫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然是先紧着去同外头那个女人说了,倒是将她这个亲娘,丢到了一边! 第20章 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最终居然跟外头青楼出身的女子,比对她这个亲娘还要贴心! 陆老夫人心中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只是对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越发的厌恶。 然而她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如今最要紧的,是眼前,为太后看病的这件事。 最初的慌乱过后,她镇定下来,沉吟道:“此事看似难办,实则却是一个好机会。” 若是抓住了,说不得他们冠医侯府,从此便一步入青云了。 孟淮景又何尝不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太后的病虽然怪,但是江揽月完全继承了她外祖父的医术,且极有天赋,如今医术已臻化境! 若是有她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到这里,他心中升起一丝怨怼。左右如今这院子里只有他们母子二人,说话也不用避讳,他直接说道: “您明明知道咱们如今还得依靠她的医术,偏偏还说什么让她往后专心管理中馈、不能再施展医术的话?这不是胡涂吗!” 第16章 说起这个,陆老夫人嘴里便泛苦——她哪里是这个意思? 明明是想敲打一下江揽月,叫她以后别再到人前展示医术,以免露馅儿。怎么最后却变成了她让她只专心管家,治病的事再不用她管呢? 不过过了这一晚上,陆老夫人也已经想明白了——江揽月这是借机跟她作法呢! 她就说,这世上哪里有这样大度的女人? 成亲五年,丈夫不进房,然后领回来一个儿子要记作嫡长子,还高高兴兴的接受? 果然,如今就在这里等着呢。 陆老夫人心中冷笑——她好歹比那丫头片子多活二十多年,吃的盐比她吃的饭都多! 要是钳制不住她,那真是白活了! 况且当初娶她进门便是为了她的医术,若是不能对淮哥儿有帮助了,她江揽月还留在这侯府有何用? 她冷哼一声,对儿子道:“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我总有法子叫她服软不可!好在你行医的规矩,大家都知道,便拖延几日。 大不了圣上问起,你便说太后的病症比较复杂,需得多研究一下——左右那群太医院的御医不是也没办法么? 圣上圣明,不会因为迟了这几日,就拿你怎么样的。” “也只能这样了。” 孟淮景叹了口气,又说了几句话,左不过都是催陆老夫人抓紧的话,待她应下后,便起身,准备告辞。 陆老夫人脸一板,语气严厉:“又去外头那里?如今你还想叫江揽月帮忙,还总往那里钻!小心被她知道了,那就全完了!” 她说得严重,孟淮景却满不在乎:“她如今病得严重,哪里有心情管这些?” “真病了?”陆老夫人有些诧异。 孟淮景不甚在意,点头:“真的。” 陆老夫人这才想起,今日早上那边没来请安,而是遣人来告假,用的便是这病了的理由。 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个借口,没成想是真的? 她啧了一声,心烦意乱。 病得真不是时候!要是耽误了太后的病情,可如何是好? 不行,这事儿不能拖!也不是要她出门,不过看个脉案罢了,还能多累? 不过今日不行,毕竟昨儿才闹了一回,还是先按捺一下。 陆老夫人盘算完,正想再同儿子商量一下。然而一抬头,却见面前空空荡荡,除了石桌上留下的一份脉案,哪里还有人? 她气得一拍桌子,却也无法,只得将赵嬷嬷叫进来,帮她一起商量叫‘熙和院’主动服软的对策。 却不知道,此时熙和院中的主仆,也在念叨着她。 折腾了这么一回,已至午膳时分。 江揽月半依在床上,吃着南星给她喂的鸭子肉粥。 她是真的病了——自半月前,她发现自己重生之后,江揽月心中便一直沉甸甸的压着许多的事儿。 加上昨儿着实是生了一回气,想必便牵动了体内积攒已久的郁气,到了晚间,她便发起了烧。 昏昏沉沉的烧了一夜,早上喝了一碗药方才退了下去。再经过上午孟淮景那一闹,更是气得她脑瓜子疼,着实没有什么胃口。 不过她自己便精通医术,除了给自己开了药之外,自然更是知道,尽力多吃些东西,更有助于恢复。 因而哪怕根本没有什么胃口,但南星端来这鸭子肉粥后,还是强撑着起了身。 此粥乃是用精鸭肉、还有上等的糯米,长火慢炖熬制出来的。 待起锅之时,粥已成糜,粥白肉嫩,撒上一把碧绿的小葱花,不仅增香,更是给这平平无奇的粥,平添一抹‘娇嫩’。 端过来才凑近,江揽月便闻到那粥传来的清香,吃上一口,更是鲜美十足,不由勾起了些胃口,倒是吃了多半碗。 只是除了这半碗粥,其他的却是再也吃不下了。 饶是如此,一旁的杜若看着也高兴得很:“能吃得下东西就好,能吃东西,姑娘很快就好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病。”江揽月听见她大惊小怪的样子,笑着摇摇头。 南星收拾碗筷去了,杜若便上前一步,拿起一旁的软枕塞在她的腰下,好叫她躺的更舒服些。 嘴里还一边搭着话,神情颇有些嗔怪:“还不严重?昨夜你都烧迷糊了,喊了一夜的娘。” 说着,又是眼眶一红。 江揽月却是在心里偷偷庆幸——还好只是喊娘,要是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岂不是将这两个丫头吓死了? 这么一想,她神情有些讪讪。但想到让她受这遭罪的罪魁祸首们,眼中又染上了丝丝冷意。 “从咱们院子出去后,可是上寿安堂去了?” 没有点名道姓,但杜若却知道她说的是哪个。 她点点头:“去了,听说待了许久才出来,一出来便出府去了。” 江揽月冷笑。 算算时间,前世宫中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叫孟淮景进去为太后看病的。 前世她此时还未发觉真相,自然是尽心尽力,帮着孟淮景治好了太后的病。 如今她撒手不管了,太后的病情还不清不楚,他便有心思出府? 能让他这样放在心上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还真是柔情蜜意,一刻也分不开。 杜若见她又在发呆,想到她的病突然发的这么厉害,未必没有心思太重的原因,不愿意在此时跟她说这些,气呼呼的道: “这些恶心的事儿,有什么好想的?姑娘还是多歇歇吧。” 江揽月何尝愿意想?只是…… “我倒是想歇。只是此时只怕有人正打着主意要算计咱们呢,如何敢歇?” 第21章 说是不敢歇,然而一转头,江揽月便沉沉的睡着了。 吃了药,原本就爱犯困。更何况,她不养足精神,怎么跟这些豺狼斗? 太后的病情耽误不得,然孟淮景却心安理得的出府跟心上人幽会去了,想也知道,定是有人帮他兜着底。 那位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性子,估计要不了多久,便要等不及发难了。 江揽月猜得一点儿也不错,第二日一早,她才用过早膳,预备一会儿喝药。那边,寿安堂便来人了。 来的还是陆老夫人最倚重的心腹——赵嬷嬷。 一来便要往里闯,拦都拦不住。 江揽月正接过南星接过来的帕子擦手,听到声音,忍不住皱了眉,却道:“请赵嬷嬷进来吧。” “听见没有?夫人都说让我进去!”赵嬷嬷趾高气昂的声音传来,没一会儿,便进了门,身后跟着嘴撅的老高的杜若,偷偷的朝她翻着白眼。 赵嬷嬷背对着她,自然看不到,一门心思都在眼前的江揽月身上。 她满脸笑容,眼底却透着打探,才进门,目光便在对面坐着的人身上爬了个遍。 江揽月察觉到,眼里的笑意渐渐敛去。 她原还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撕破脸,可是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这般肆无忌惮!真是岂有此理! 眸光逐渐幽深,她冷冷的看向赵嬷嬷,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这般可怕的神色,与她往日截然不同。赵嬷嬷打了个冷颤,心底居然升起丝丝凉意。 不知怎么的,便不敢再像方才那样放肆。 但她到底是奉了老夫人的命令来的,自然不能露出怯意给老夫人丢脸,于是掩饰般的伸手扯了扯衣襟,干笑着:“一入秋,这天气是越发的凉了。” 江揽月扯了扯嘴角,眼角眉梢却没有一点儿笑意。 南星跟杜若更是对侯府的这些人厌烦透了——这一天两天的,就不让人安生一会儿! 更是笑不出来。 赵嬷嬷自己干笑了一会儿,看见这主仆三人严肃的目光,尴尬的收了笑容,闭上了嘴巴。 夫人……似乎哪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如此一来,对于今天的来意,她便有些没底。但是碍于陆老夫人的命令,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昨日夫人遣人去告假,说是病了,老夫人担心得一夜没睡好。 这不,今日看您也没有去请安,便连忙遣老奴过来,看看您身体如何,若是实在难受,便请侯爷给您开个药,喝了也就好了。” 江揽月听了,却是险些没笑出声。 让孟淮景给她开药? 别人不知道孟淮景这个‘神医’的猫腻,她赵嬷嬷身为陆老夫人的心腹,还能不知道? 况且经过上一世的事情,她哪里敢喝孟淮景开的药? 怕不是一喝,不是好了,而是死了。 江揽月心里明白,赵嬷嬷嘴上说着陆老夫人关心自己,实际上却不过是来打探罢了。 昨日里喝了一天的药,已经舒服多了。今日再喝一天,明日便能好得差不多了。 她懒得再同这赵嬷嬷打机锋绕弯子,免得一会儿耽误她喝药的时间。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并没有笑意的笑容,淡淡的道:“不必麻烦侯爷了。” 第17章 赵嬷嬷便笑着点头,等了又等,竟是没有等到下一句话? 按照江揽月往日灵巧体贴人的劲儿,不应该再问问她今日来有什么事么? 在她的期盼下,江揽月终于开口了:“如今看也看了,若是没事儿,赵嬷嬷就先回吧。” 就这? 赵嬷嬷诧异的抬头,却见方才还坐在桌前的江揽月已经起了身,看样子是打算进里间卧房去了。 那怎么行呢?她的事还没办呢! 赵嬷嬷心里一急,也顾不得别的了,连忙叫道: “夫人,其实老夫人今日派老奴过来,除了看看您,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顿了顿,又想起方才的尴尬,她一点儿不敢再拿乔了,又飞快的接道: “侯爷这两日接了一个病人,得的病症,实在奇怪。就连……就连御医们,也束手无策!” 此话一出,南星跟杜若都面露惊讶——能动用御医的……是皇室的人? 江揽月经历过一世,早就知道这个消息,自然不为所动。但是为了不引起赵嬷嬷的怀疑,还是假装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赵嬷嬷却以为她这是生了惧意,心中方才压下去的心气儿又冒了头。 “老夫人说了,这实在是关系到咱们冠医侯府的大事,让您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寿安堂,商量此事。 她知道您身子不舒服,已经让老奴带了软轿过来,脉案也已备好,只需您挪动一下的事儿,便能保我们冠医侯府百年的荣光。 若是事成,老夫人对您感激不尽,侯爷那边也必定更加怜惜您……事不宜迟,要不您这会儿便跟老奴一道过去?” 这番说辞,实在是陆老夫人跟她商量了许久的。 怀柔又不失强硬。按照江揽月往常的性子,想必不会拒绝。 赵嬷嬷笑眯眯的后退一步,手轻轻抬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揽月也冲着她微微一笑,果决的吐出两个字。 “不去。” “什么?” “我说,不去。” 赵嬷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的神色是不可置信。 江揽月却笑得欢快:“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前日母亲还才因为我行医的事情大发雷霆,说我不遵守妇德。 为了不让她老人家生气,我发誓从此不再行医,如今更不好插手侯爷治病救人的事情。免得老夫人又生气,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你……”赵嬷嬷跟陆老夫人早就料到江揽月说不定会用这话推脱,闻言一点儿也不慌,悠悠的道: “话虽如此,可是老夫人说了,您既然已经嫁进了侯府,总不能置侯府的脸面与前程不顾吧?” “侯府的脸面与前程,自有侯爷去挣,关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事?”江揽月冷笑道:“嬷嬷要是无事,就请回吧。我身子实在不爽利,不能招待了。” 赵嬷嬷没办成事,哪里肯走?见江揽月转身要关卧房的门,顿时什么也不顾了,将陆老夫人教给她的杀手锏,也拿了出来。 “夫人,当初您怎么进门的,别人不知道,您心里应当清楚才对。若不是因为您的医术,如今只怕不知道在哪个小门小户,为了一天二两银发愁呢。 如今进了侯府,您却说以后只愿意掌管中馈,不问它事?恕老奴直言,掌管中馈的主母有许多,能用医术的却不多。您如今如此任性,就不怕惹得老夫人不快?届时……”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巨响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赵嬷嬷下意识的伸手捂住火辣辣的脸,脸上却是迷茫,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又或者是不敢相信……这个一向温柔的江揽月,居然敢动手打她?! 第22章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 本朝以孝治天下,世人孝敬长辈,就是长辈身边的猫儿狗儿,还得敬三分。 更别说是她这个从陆老夫人还未出阁起,便陪伴在左右的心腹,随着陆老夫人成了这侯府中的老太君,她的身份更是水涨船高,往常便是孟淮景也得给她三分薄面,叫句嬷嬷。 其他的下人们更是将她当成了半个主子,不敢得罪。 因此她从未想过,这个在陆老夫人面前一向软弱的主母,听了那番暗示休妻的话,不仅没有被威胁到,且还敢动手! 赵嬷嬷捂着脸,失声叫道: “你、你居然敢打我?” 她虽然是做奴婢伺候人的,可是这大半辈子跟着陆老夫人养尊处优,何曾挨过打? 这一巴掌打得不仅是脸,还是面子! 她羞愤交加,激动之下,竟是尊称都忘了,直接称了你。 江揽月听在耳中,气在心里——不过是挨了个巴掌,就敢跟主子称起你啊、我啊的了。 赵嬷嬷在侯府大半辈子,若是这么没有规矩的人,早就被对手寻了错处整出去了。 而之所以这会儿这般失态,说到底,还是因为陆老夫人跟孟淮景没有将她放在眼里,所以连带着赵嬷嬷这样的心腹,也看她不起。 她看着哭喊着要去找陆老夫人给她做主的赵嬷嬷,气极反笑:“不用你去上眼药,我正好也要去寿安堂。” 方才怎么请都不去,这会儿倒要主动去? 赵嬷嬷哭喊的声音小了些,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江揽月没让她多等,冷笑着继续道: “你来问我当初凭什么嫁进侯府?我告诉你,是因为从小的婚约,跟圣上赐婚!既然老夫人对圣上赐婚这般不满意,那便请给我一封休书,放我家去。 至于你们这侯府主母的位子,自然能物色更满意的人来做!” 此话一出,吓得赵嬷嬷那叫一个魂不附体! 陆老夫人派自己来这一趟,说那些话,是想逼着她就范,可不是逼着她下堂啊! 眼下正是要给太后看病的关键时期,若是将她放走了,谁给太后看病去? 思及此,当下也不哭喊着要去找陆老夫人给她做主了,反而连连劝道: “我的好夫人,都是老奴方才口不择言,说错了话。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一般计较了,老奴给您赔罪了!” 得罪了她,光说两句好话,便指望她放过? 那以后岂不是人人可欺了! 江揽月斜睨着她,似笑非笑:“口不择言?若是老夫人没有说过这话,你怎敢拿出来说?既然说了,我是没脸留在这侯府的了。 你还是跟我一道,去老夫人面前讲明白,我这边也收拾箱笼,正好给你们的新主母腾位置。” 说着,她叫南星去张罗着按嫁妆单子收拾嫁妆,又叫杜若帮她更衣,好去寿安堂找陆老夫人对质。 赵嬷嬷哪里敢让她去?本来自己事情没有办好,再闹得老夫人下不来台,那可就完蛋了! 再说,陆老夫人嫌弃圣上赐婚?这要是传出去,就算不掉脑袋,也得脱层皮! 她心知陆老夫人根本不可能放江揽月走,更不愿意事情闹大,到时候为了安抚江揽月,她难免要受罚。 对她这样有头有脸的嬷嬷,自然不可能动手打板子,顶多逐出去两个月,再回来伺候。 但在老夫人身边,还有一个姓秦的嬷嬷。秦嬷嬷觊觎她的位置多时,虽然也得老夫人看重,但因为她跟老夫人从小的情分在,一直稳稳的压着那姓秦的一头。 然而若是她办事不利,被罚不能在身边伺候,两个月之后再回来还能不能有她的位置,可就不一定了。 到时候老夫人的心被笼络过去,她再想象如今这般风光,是再也不能够了。 想到这里,赵嬷嬷越发打定了主意,决不能让此事闹到陆老夫人的面前去。 眼见江揽月一脸坚决,她心一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众人诧异,她却恍若未觉,膝行着到了江揽月的身边,原本打算抱着她的腿,但觑见她冷若冰霜的脸,于是只敢轻轻的捧着她的脚求饶。 “夫人,真是老奴胡说的!老夫人派我来请您过去,您不肯,我害怕办不成差事让老夫人数落,这才一时猪油蒙了心,说瞎话诓您! 您要打要骂都容易,老奴只求您,不要将此事捅到老夫人的面前,老奴感激不尽啊!求您了夫人……” 江揽月看见地上卑微乞求的赵嬷嬷,心中却升不起一点儿怜悯之心——这赵嬷嬷作为陆老夫人最忠心的爪牙,上辈子不知道背地里坑了她多少! 如今不过是一跪,连收点儿利息都算不上。 不过,的确是解气。 她原本也没有想真的去寿安堂。 虽然大家心里头都知道,若不是陆老夫人的指使,赵嬷嬷便是再大胆,也不敢说出那番话。 但陆老夫人是不会承认的,这些最后仍旧是推到赵嬷嬷身上,大不了就是赵嬷嬷受罚,连孟家的皮毛都伤不到。 反而她病还未好,如此折腾,说不得又严重了,反而得不偿失。 第18章 她得好好养好身子,才能接住接下来的机会…… 江揽月想到这里,脸上的冷意缓和了些许,仿佛起了恻隐之心,冷哼:“算了,你也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看在你如此真诚悔过的份上,我也给你留些脸面。” 这就是不去老夫人那里告状的意思了? 甭管是不是,赵嬷嬷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忙磕头道谢,生怕她再反悔。 江揽月看着不耐烦极了,南星杜若也机灵,见状连忙一拥而上,将赵嬷嬷从地上扶起来,然后不由分说的,将她往门外送。 “咱们夫人该到喝药时间了,赵嬷嬷,您老就先回去吧。” “是啊,好不容易这会儿气消了,您赶紧走吧。我们也再帮您说说好话,这事儿啊,便这么了了。” 说着已经来到了院门外,姐俩合力,将人往外轻轻一推,随后迅速的关上了院门! 等赵嬷嬷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熙和院的大门外,面对的是两扇紧闭的门板,十分凄凉。 但她也不敢再上去敲门了,要不然江揽月又闹起来,那可了不得! 只是一会儿老夫人那里,又该如何交代? 赵嬷嬷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灰溜溜的走了。 第23章 门里头,趴着门缝看外头情况的杜若,眼看赵嬷嬷走了,这才放心的直起身子,转身追着南星的步子,往屋里走去。 才要进门,又止了步,转头去了小厨房,亲自将江揽月一会儿要喝的药盛到碗中,放在托盘里,才又回了房。 房里,江揽月刚躺床上,便见杜若一副要给她喂药的样子,笑着摇摇头,抬手去接: “哪里那么娇弱?昨日是实在没力气,今日已经好了大半,我自己喝就是了。” 杜若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气,且她今日的确是好些了,方才她便试过了,药温正好,一点儿也不烫,便端给她。 江揽月接过,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她小时候身子不好,喝药跟喝水一样寻常。哪怕后来身子好了,这个喝再苦的药,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本事’却是保留了下来。 喝完药,南星伺候她漱口,江揽月将口中的水吐到痰盂中,擦了擦嘴巴,才问:“送走了?” 南星跟杜若想到自己刚才那一推……坦然的点头。 怎么不算是送呢?反正是走了。 杜若胡乱的点点头。 江揽月看在眼里,却浑不在意。反正,从她重生之日起,打算从此不再帮助孟淮景治病时,便知道会有这么撕破脸的一日。 但杜若却反而开始担心起来:“赵嬷嬷回去,等老夫人知道姑娘打了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熙和院找咱们麻烦。” 不打,也没见少找她们麻烦!江揽月心中暗道。 嘴上却是安抚着:“放心吧,没打还可能会,打了反而还不会了。” 啊? 南星见杜若一脸迷茫,知道她没有拐过这个弯来。方才想让江揽月多休息一会儿,便耐心替她解释道: “赵嬷嬷说的那番话,是不将咱们姑娘放在眼里!若是不打,她们认定了咱们姑娘软弱可欺,反而会越发的欺负起人来。 如今打了,也是白打!哪怕那赵嬷嬷回去告状,又能如何?难道老夫人还能为了她来找咱们姑娘? 那更好了,那便是说,她承认赵嬷嬷说的那话,也是她的意思,咱们越发能大闹一通,说不好闹大了,还真能借此和离了。” 说到最后,她语气中竟然带着些期盼。 杜若更是眼睛一亮,竟然双手合十,开始对着上天祈祷起来: “如来佛祖、玉皇大帝啊,不论你们哪位,赶紧显灵,保佑老夫人赶紧来替赵嬷嬷出气吧!” 江揽月被她这神神叨叨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然而心中却是清楚——无论是谁来了都没用,陆老夫人这只老狐狸,才没有这么容易上当…… *** 赵嬷嬷一进来,陆老夫人便眼尖的看见她脸上清晰的五个手指印。 一瞬间,脑海里便想到发生了什么。可是想到江揽月素日的表现,她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你脸上……难道是江揽月打的?” 赵嬷嬷不在,秦嬷嬷自然在屋里伺候。 如今当着对手的面,赵嬷嬷难堪的捂着脸,心里又对江揽月恨上了一分。 顾不得秦嬷嬷看好戏的眼神,自己差事没办好,如今回了主子面前,可得将自己瞥干净才是。 于是她赶紧上前,将方才在熙和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当然少不了添油加醋,然而最后她给江揽月下跪求饶那段,却变成了她好说歹说,终于将江揽月给劝动了…… 饶是如此,陆老夫人也已经十分震怒,抬起手,怒不可遏的拍在一旁的桌子上。 “这个贱妇!你是我的心腹,我派去的人,居然敢动手?这是打你的脸吗?这是打我的脸啊!我看她真的要反了天了!” 赵嬷嬷听着心惊胆战,却十分庆幸自己方才隐瞒下跪的决定。 在陆老夫人身边相伴几十年,她十分清楚她的脾性,哪怕知道她下跪也是无可奈何,但却会因此觉得丢脸,届时难免迁怒她。 但她也知道,不管这一次陆老夫人如何生气,这一回跟江揽月的斗法,是陆老夫人败了。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揽月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偷偷的变了。 现在的她,全然没有往日软弱的做派。若是上一次她借故拒绝再插手侯爷治病的事情上还没明白过来,那么通过这次敢对她动手这件事儿,却是彻底看清了。 一个强硬起来的主母,且手上握着冠医侯府崛起的希望,如今, 还有元哥儿的身世这一个把柄,陆老夫人还敢轻易得罪她吗? 果然,陆老夫人虽然发了一通大火,但是屁股却稳稳的坐在椅子上。 若是换成往日,她此时或许早就亲自到了熙和院,找江揽月问罪了! 赵嬷嬷心中有数,在一旁温声劝慰着——既然主子不愿意去,她便给她这个台阶。 “您别生气,我知道您是心疼老奴,但是为您办事儿,受这么点儿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陆老夫人生气,当然不是心疼她挨打!但是既然有了这个台阶儿,她顺势便下了。 原本心中对赵嬷嬷办事不力有些不满,这会儿见她这般懂事,那丝不满也就消散了。 秦嬷嬷见状,不甘示弱。她从前对江揽月在背后帮助孟淮景的事情不清楚,但是经过上次守门之后,却是有些明白了。 虽然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多了没有好处,但俗话又说了,富贵险中求! 如今老夫人给她这个机会,要是不抓住,那也太可惜了。 特别是看赵嬷嬷三两句话就将老夫人给哄好了,她心中危机感更深了,连忙上前一步,迫不及待的献策。 “既然夫人一直抓着您那日的气话说事儿,我看不如将计就计。她那日不也说了,要谨记主母的职责,‘主持中馈,教养子嗣’? 我看,咱们不如便从这教养子嗣入手!” “教养子嗣?”陆老夫人眼睛一亮。 闻弦音而知雅意,她不是蠢人,一听到这话便明白了什么意思。 且,还想得更多。 冠医侯府历来以医术为先……别看医术难,但总比别的勋爵之家,要将子弟送到战场上卖命,才能维持荣光,要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自从她接纳元哥儿这个孙子的第一天起,她便打定了主意,要让元哥儿也从小习医。若是果真有天赋,那么他们冠医侯府也是后继有人。 而于医术上最好的老师,除了江揽月,她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第24章 陆老夫人原本便打算让江揽月教导孟元医术,只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让儿媳答应此事。 而现在……不正是一个好机会么? 既然江揽月口口声声要谨守她做妇人的本分,教养子嗣……那么教养元哥儿,便是她应当应分的! 毕竟元哥儿已经记入族谱了,即便不是亲生,但也是她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你不是要教养子嗣吗?那就给我好好教! 陆老夫人冷笑——江揽月年轻,没有教过孩子,因而才敢这样狂妄的说大话! 她却不知道,教养一个孩子能有多难。 更何况,元哥儿不是她亲生的,必然不能多上心。 届时自己多挑几个错处,占住了理,拿住了江揽月,还怕她不就范、不服软、不去替淮哥儿治病人? 哪怕她还硬骨头,可是一个孩子都教不好,往后又有谁会相信她会什么医术? 那么这个把柄,也就自然而然的没有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赞赏的看了秦嬷嬷一眼,难得的开口夸赞:“你是个聪明的,我果然没看错你,一会儿让赵嬷嬷打开钱匣子,你自去抓一把赏钱。” 第19章 赵嬷嬷心里酸溜溜的,却不得不应下。 秦嬷嬷闻言喜不自禁,却不是喜的那把赏钱,而是喜,自己这一回,总算是在老夫人面前彻底露脸了! 得了老夫人看重,往后荣华富贵,岂是现在这点儿小利能比的? *** 虽然已经计划好,但是赵嬷嬷才被打了脸,还是不好再起事端。 这回,陆老夫人按捺住心里的着急,足足又过了两日,直到江揽月的病已经好了。 既然痊愈,那么这请安自然是没有理由再不来了。于是在江揽月恢复请安的这一日,她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看着清减了不少的江揽月,她总算是打消了心里那点儿怀疑——看来是真病了。 她假模假样的关心着,总不过是问些‘吃了什么药、可大好了?’这样的话。 丝毫没有提那日赵嬷嬷挨打的事情。 这跟江揽月猜测的倒是对上了。 她不提,江揽月便也装傻,嗯嗯啊啊的附和着,心中却没有放下警惕。 这位老夫人可不是什么愿意吃亏的人,她现在忍气吞声,一定是有更大的绸缪。 好在,陆老夫人的耐性也不大好,没有多久便忍不住转了话题,长长的叹了口气。 听到这叹息声,江揽月暗道‘来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仍旧挂着笑,一动不动的坐着。 陆老夫人见了,心中难免腹诽——挺得跟一尊菩萨似的! 连自己婆婆不高兴,都不会问上两句,木头样的人,难怪抓不住男人的心。 可她不接话,自己的盘算却是要继续下去。 陆老夫人又幽幽的叹了口气,瞥了眼身边的人。 赵嬷嬷心里明镜似的,连忙道: “老夫人这是怎么了?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说出来,便是老奴没本事,不能给您解忧,这不是还有夫人在么?” 江揽月轻轻低头喝了口茶,并不应声,就像没听见似的。 陆老夫人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戏已开场,自然要继续唱下去。 她又叹息一声:“还不是因为元哥儿的事情?他已经快五岁了,还未开蒙——这倒还罢了,毕竟咱们还有族学呢。难的却是另一件。 咱们冠医侯府以医术起家,子孙后代甭管有没有天赋,都要学这医术的。如今元哥儿既然已经是咱们孟家的人了,自然不能例外。可这医术上,好的师傅,却去哪里找?” “怎么不好找?”赵嬷嬷打着配合,轻轻向江揽月坐着的方向点了下头,用目光示意她去看:“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好师傅?” “老夫人,这里只有咱们,老奴也就说句推心置腹的话。这么多年来,夫人的本事您是看在眼里的,她称第二,还能有谁敢称第一? 便是那些御医,都没有她强呢!依老奴之见,您将小少爷交给夫人,是最放心不过的了。” “诶!”陆老夫人两个手掌轻轻一拍,看向江揽月: “瞧我,竟是胡涂了!可不就是你说的这么个理么?再说了,揽月身为元哥儿的母亲,教养他是天经地义的。揽月,你说呢?” 主仆两个齐齐看向江揽月,脸上的表情看着轻松随意,然而抓着帕子的手,却不自觉的用着力。 若是她拒绝……若是她拒绝了,要如何是好? 陆老夫人心烦意乱的想着。 若是江揽月拒绝,难道真的从此撕破脸? 上次赵嬷嬷挨打的事件,到底没有公开闹到她面前来,她还能装傻。 但这次要是两人当面锣、对面鼓的闹掰了,事情可就难有转圜的余地了。往后…… “好啊。” 她那边还在心里打着算盘,江揽月的声音,便这么突兀的响起。 陆老夫人骤然听闻,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倒是赵嬷嬷反应快,见她一副还未反应过来的样子,‘扑通’一声跪下,倒头便拜。 再抬起头时,脸上满是笑意,喜气洋洋的给她道喜。 “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小少爷能得夫人的教导,医术上定然不用愁了!将来他长大成人,咱们侯府交给他,何愁不能光大门楣啊?” 看似是在拍江揽月的马屁,实则是提醒陆老夫人,赶紧发话,彻底坐定此事! 果然,陆老夫人被这一提醒,怔愣的表情一变,连连点头,冲着江揽月笑眯了眼: “揽月,我就知道你一向识大体,有你教元哥儿,我也就放心了。” 看着这主仆二人虽然笑得热烈,但眼角眉梢却是藏不住的算计,江揽月笑而不语。 她知道,若是方才她不接话,陆老夫人一定还准备了许多手段逼她答应。 她自然不怕,但教养元哥儿这事儿,她得答应。 毕竟,是她前世真心待过的孩子啊。再次相逢,怎么能将他拒之门外? 她笑得冷冽。 陆老夫人今日叫她过来,为的不过就是孟元的事儿。如今她既然已经答应了,再说要走,只是假惺惺的说了几句客气话,便挥挥手让她退下。 江揽月在这待得厌烦,走得飞快,没一会儿便回到院中。 正准备歇歇,便听见南星说,家里来人了,送了一封信。 她点点头,却没在意。 陆老夫人虽然让儿子娶了她,却一向看不上她们江家,从前上门,总要受气。 她心疼母亲,便尽力自己多回去,而少让他们上门看脸色。但母亲记挂她,总时常送信过来,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问候几句。 江揽月习惯了,不过还是第一时间叫南星将信拿过来。 然而才将信拿在手上,她眉头便是一皱——这信,不是江家送来的! 第25章 给她写信的多是母亲,父亲若是有什么话,也都是母亲一并写进信中。 弟弟倒是会单独给她寄信,但是很少。 家中每个人的字迹她都了然于心,然而此次信封上的这字,不是母亲的,也不是弟弟的…… 江揽月亲启。 短短五个字,字迹收放有度,舒展自然。字是好字,只是不够有力,却不是因为字本身的原因…… 江揽月在心里猜着,写信之人,身体不大好。 那就更怪了。 她想不到自己认识的人里头,有谁写着一手这样漂亮的字,身体还不好的。 到底是谁冒充江家给她送信? 但不管是谁,定然不会无缘无故的给她送来一封信,或许信封里头有线索。 她翻过信封,小心的将封口处拆开,掏出里头的信件。 才粗粗看了一眼,看发现,这正文中的字迹尚算工整,但是同信封上写的那五个字儿相比来说,简直不能看。 信封的字跟正文的内容,不是一个人写的。 江揽月心中更觉奇怪,耐着性子往下看。 然而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她心里咯噔一声——这上头写的居然是关于孟元真正的身世! 虽然她早就已经知道此事,但还是赶紧凝神,细看下去。 这一看下去,她越发吃惊,这才发现,这上头除了有她知道的,还有她不知道的。 比如孟淮景在距离侯府不到一刻钟路程的街上,给他那个姘头卿清置办的宅院,而在过去的五年中,他们时常在那里相会,生下孩子。 江揽月从不在意孟淮景会将那女人安置在哪里,因为她知道,那个女人总归会想法子进这侯府,她迟早能对付她。 但接下来这个消息,却十分吸引她,是关于卿清还未从青楼赎身之时,经常光顾她的恩客…… 她瞳孔猛然一缩:“居然……是他?!” 南星跟杜若伺候在侧,眼看自家姑娘看见那封信之后,脸上的表情逐渐凝重,最后更是怪异,以为是不好的事情,连忙问道:“怎么了?” “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江揽月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自己刚刚得知的消息,一抬头,看见二人担心的面孔,摇头:“这不是家中寄来的信。” 不是家中寄来的? 两人跟着江揽月,自然也是识字的,对于这封信,也是一开始便看出字迹不对,但还以为是江母让下人代笔写的。 原本心里便有些惴惴,这会儿一听居然不是家中寄来的,可是明明送信的下人说是江家派来的啊? 要不然,这信也不会直接送到熙和院。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迷茫。 江揽月没有打算瞒她们,索性将信递给她们瞧。 为了避免她们一会儿太过震惊,还提前吩咐杜若:“去将所有窗户都打开,透透气。” 她特意坐到了一个三面都有窗的角落,窗户全部打开,外头的环境一览无余,便是有人想偷听,都找不到地方藏,自然也不用担心这里的对话传出去。 杜若手脚麻利,南星也上去帮忙,等将全部的窗户都打开,两人才凑在一块儿,看那封信。 第20章 看到前头时,跟江揽月一样并无什么惊讶之色。 但在看到关于卿清从前的恩客之时,亦是狠狠吃了一惊。 居然是…… “那边的大爷……跟元哥儿的母亲?”杜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孟家嫡支子嗣并不旺盛,在先侯爷那一辈,总共只有两个,便是先侯爷,跟他的嫡亲哥哥。 这位嫡亲的哥哥膝下只有一个庶子,记在正妻陈氏的名下,因为比孟淮景年长的缘故,还未分家时,大家都叫他大爷。 这位‘大爷’孟淮南长得芝兰玉树,能力也有,就是太过风流,酷爱流连花丛…… 只是江揽月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爱流连花丛的大伯哥,居然也流连过卿清这朵花,且还为她赎身,将人带走,一度‘金屋藏娇’。 然而短暂的几个月,这朵‘花’竟然又辗转落到了孟淮南的堂弟、孟淮景的怀里,成为他心中出淤泥而不染的女神。 杜若神色古怪:“南大爷天天说自己跟侯爷是亲亲密密的两兄弟,如今一看……果然‘亲密’。” 两兄弟都成了一个女人的入幕之宾……可不就是亲密么? 三人沉浸在这个消息里,久久回不过神。 南星跟杜若是在想着这个炸裂的消息,江揽月却是要想得深一些。 前世,孟淮景对孟元便照看得十分精细,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孟元是个早产儿。他认为这孩子先天有缺,因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生怕他养不住。 而她却是觉得孟淮景实在想多了,她曾经给孟元把过脉,身体底子好着呢,一点儿不像早产两月、先天不足的样子。 那时她觉得孟元得上天眷顾,胎里养得好。然而现在得了这个有关于卿清与孟淮南的消息,再一想,却不是如此。 卿清在遇见孟淮景一个月后,便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又过了六个月,产下孟元的时候满打满算不过七个月。 世人虽然总说怀胎十月,但是一般怀孕九个月左右,便随时能生产,因而这样算来,的确是早产两个月。 但是已知孟淮景患有弱精症,若不调理,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的子嗣,更别说一两次就中招的……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这孩子根本就不可能是他的! 孟元的生父到底是谁? 江揽月轻轻合上双眼,结合方才从那信上得来的信息,在脑海里推演着。 时间倒推两个月,彼时的卿清不认识孟淮景,尚且在孟淮南为她准备的宅子中,柔情蜜意。 卿清在男人的宠爱中,逐渐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外室,想要一个正式的名分。但是孟淮南的处境却绝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是一个庶子,虽然记在了嫡母的名下,却到底不是亲生的,那边舅家不会有多真心的为他出力。 因此平日眠花宿柳便算了,说出去不过落一句风流。但是要选正妻,必然要选一个能给他助力的人,怎么可能会选一个这样出身的人做正妻? 说出去简直徒增笑柄。 两人意见发生了分歧,卿清逼得紧,孟淮南本来就有些腻了,如今更是借故一刀两断,从此不再去那处宅院。 卿清却在此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当发现孟淮南已经绝情到不肯见她,走投无路的她不得不为自己,跟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寻找一条出路。 恰好此时,她遇到了孟淮景——一个自负、愚蠢,没有什么本事,却以为光靠一副皮囊,便能让所有人为他倾心的蠢蛋。 不骗他骗谁啊? 孟淮景一向瞧不上孟淮南这个庶出的堂哥,也不知道届时真相揭开,儿子变侄子,他会作何感想? 第26章 江揽月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此时,着实有些突兀,吸引得南星跟杜若的目光,一齐落在她的身上。 江揽月想到自己方才略带‘缺德’的想法,干咳两声:“看完了?再拿过来让我瞧瞧。” 南星依言将那封信递还给她。 江揽月便拿在手上,仔仔细细的瞧着。 孟淮景也还未蠢到底,哪怕他真的蠢到无可救药了,也尚有一个还算精明的陆老夫人为他兜底。 那卿清既然跟孟淮景在一起了,陆老夫人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就不可能放任自由,一定会将那女人查个底儿掉。 而陆老夫人跟陈氏,曾经为了谁的儿子承袭爵位,斗得是不可开交。 虽然如今她作为胜利者,但是对于陈氏的恨意,那是一点儿也没有少。 她可以忍受元哥儿的生母出身青楼,但她绝对不可能忍受元哥儿的生父,极有可能是孟淮南的这种可能。 哪怕她不知道孟淮景子嗣艰难的事情,但是按照元哥儿早产的时间推算一下,这事儿实在是太难说清了。 由此可见,她根本没有查到这一段往事。 这消息被人为抹去了。 若是这封信的内容是真的,那么连侯府都查不到的消息,这人却查得清清楚楚,背后的势力一定不容小觑。 江揽月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这样的人物。 前世不认得,今生,她虽然有心,但还没有等到这个机会呢。 到底是谁,在背后这样帮她? 她仔仔细细的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还真在末尾,让她找到一个线索。 方才看到孟淮南跟卿清这个消息的时候太过惊讶,因而倒忽略了后面的内容。这会儿仔细一看,却见那底下还有字。 ‘下属齐豫奉上’。 是个署名。 底下还有几个小字。 江揽月紧着往下看,待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之时,眼睛微微睁大,甚至忍不住眨了眨,差点儿以为自己眼花了。 然而不管她眨几次眼睛,上头那行字仍旧没变,端正的四个字便摆在那里。 问瑞王安。 瑞王? 几乎不用多想,她的脑海中,便蹦出了这位王爷的事迹。倒不是特意去了解过,而是这位王爷,着实太有名了。 当今圣上与故去的先皇后感情甚笃,先皇后子嗣艰难,他便顶住前朝的压力,哪怕将别的皇子抱到皇后膝下,记作嫡子,也不肯另立皇后。 或许是这份情意感动上天,皇后十几年无子,却在三十岁这年,有了好消息。一年后她诞下龙子,龙颜大悦,下令举国同庆! ——当时的江揽月还未出生,但是当时的盛况,在她记事后,还不断有人津津有味的说起,因而她才如此印象深刻。 这个龙子,便是如今的瑞王。 他从出生起便受尽宠爱,也受尽争议。 因为哪怕他是唯一一个真正的嫡子,但是在他出生前,圣上为了稳固皇后的地位,将大皇子抱到皇后膝下养着。 这么多年,虽然还未上玉碟,但是大家已经默认了这位便是皇后的嫡子,是将来的储君人选。 然而如今真正的嫡子出生,这大皇子的位置便显得有些尴尬。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圣上对这位瑞王的喜爱,是他其他的孩子都不能比的。 大家都在背地里偷偷猜测,这储君的人选,恐怕要变动了。 在这样的宠爱与争议中,瑞王渐渐长大,却并没有被这些宠爱跟争议给困住,他成长为了一个谦谦君子。 他友爱手足,并不迷恋权柄。 曾在他的生辰,圣上允诺许他一个愿望,他便求了圣上,立大皇子为太子。 虽然金口玉言,但是圣上还是犹豫了。听闻还是这位瑞王,日日去圣上面前劝说,还有皇后,也在一旁劝谏,于是大皇子才能顺利当上太子。 她从未见过这位瑞王,但是光听这些事迹,江揽月也打从心底佩服他。 扪心自问,若是她,能做到视富贵如粪土吗? 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的富贵,那可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位置啊! 他便这样舍弃了。 然而,在他弃了那个位子之后,命运仿佛也开始弃他而去。 没过几年,皇后得了一场怪病,药石无医,骤然薨逝。 而这位瑞王,也是在那个时候,染上一场怪病,差点儿没命。 这世间最尊贵的少年郎,原本正是风华正茂,鲜衣怒马,却一下成为了随时可能没命的病秧子! 江揽月第一次遇见他,正是他病发的时候。 她与孟淮景从小有婚约,然而孟家从前对他们不管不问也就罢了,如今江家已经平反回京,仍旧不见他们来商议婚期。 父亲揣测他们想悔婚,若是人家不愿,他自己也不愿让女儿去淌这浑水。 恰巧此时孟淮景居然递信给她,说想出来一见,有事商谈。 她将此事报给父亲,父亲沉吟半晌,说见一见也无妨。若是都不想履行这个婚约,他们两个小辈透个意思,两家的长辈说起来,也不伤了情面。 然而两人才刚遇见,便撞见在街上发病了的瑞王。 当时的他还未封王,众人称他——六皇子。 第21章 那时情况紧急,虽然六皇子的身边有御医随行,但对六皇子突然发的病束手无策。 六皇子的侍卫急得无头苍蝇似的,只能撞大运般,满大街的问人找大夫。 孟淮景从小学医,但病人当前却不知救治,她不得不展露医术。 然而大街上,她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借着孟淮景的手,指点着他救下六皇子。 这次所见所闻,让她对这个看似完美的未婚夫,有了一些不一样的看法。 然而因为六皇子的事情,两人并未将该说的话说清。 本想以后还有机会,却不曾想,之后圣上赐婚,哪里还有机会? 江揽月想到往事,心中郁闷。 她是个小人,前世在最后的那段时间,总不由得想,若是当初在街上没有救病发的六皇子,是不是也就不会让孟淮景入了圣上的眼,引出赐婚这事儿? 若是没有赐婚,她应当会顺利的跟孟淮景退婚,然后在父母的主持下,嫁一个跟江家门当户对的郎君,过着平静的日子…… 她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再次放到信里那几个字上。 瑞王。 她与这位的交集,也就是街上那匆匆一次,她虽然救了他一命,两人却连照面也没打上。 世人都认为是孟淮景救了六皇子,圣上赐婚,也是将这功劳记在了孟家的头上。 可是这六皇子,怎么却给她送来这样一封信? 难道他知道当初救下他的人是自己?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前世又没有这一封信呢? 第27章 大宣土地辽阔,而京城作为这王朝的中心,无疑是大宣最为繁华的所在。 但即使是在京城这样的富贵,也还是有一座府邸,奢华到极致,叫人觉得天宫也不过如此。 这座府邸,正是当初瑞王封王之时,圣上下令建造,不仅代表了圣上的重视跟喜爱,更是瑞王超然地位的体现。 皇子封王,意味着长大成人,一般都会在封王后便赶往封地就藩。 但圣上却仿佛不知道此事般,下令着人修建瑞王府。直到后来患上怪病,更是名正言顺的以瑞王身体不好,不宜长途跋涉为由,允他封王后,仍能久居京城。 朝中从来不缺逢迎拍马之人,既然知道圣上看中,对于这瑞王府的建造,没有敢不上心的。 从朱红的大门进去,所见的景色便应接不暇。 逼真的假山,辽阔的荷花池,雕梁画栋,无一处不精美。 然而身处在这美轮美奂的府邸中的人们,此时却无心欣赏。众人行色匆匆,为这偌大的王府,平添了丝丝缕缕的压抑。 王府正院中,几个内侍恭敬的低着头,领头的大太监钱得胜满脸焦急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王府总管蒋平陪在一旁,不时回头瞪一眼自家儿子蒋不悔。 蒋不悔低下头,此时他的心中十分后悔。 他早就知道王爷身体不好,不能费心神,偏偏多嘴。 若不是他多嘴说了那件事儿,王爷也不会那样上心,不仅命人去收集证据,自己还挂心到半夜。 偶尔晚睡,或许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件事。但是对于瑞王谢司珩来说,这事儿却足以让他劳累到病发。 更别提查到的消息还那么…… 正在此时,紧闭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守候在门外的人纷纷抬头,便见御医从里头出来,并转身关上房门 。 众人见状,纷纷涌上去问情况。 御医说着这些年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话,众人也已经听了无数次。但在听到最后一句‘王爷暂时无碍’时,又一次松了口气。 钱得胜想进去看看瑞王,却被御医拦下:“眼下王爷才睡着,还是莫要惊扰的好。” 听见这话,钱得胜只好作罢。 想到那边儿圣上还在等着消息,他还得赶紧回去,免得圣上担心。 临走前,对蒋总管道:“圣上口谕,一会儿去将孟侯爷请来候着,等王爷醒了,再叫他把把脉。原也到日子了,正好趁这会儿看看王爷的药方,是不是要再调一调。” 当年瑞王在街上突然发病,命悬一线,连随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却叫偶然撞见的孟淮景,将瑞王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圣上知道此事后,便认定这冠医侯孟淮景是个有才能的人。 瑞王在那次病发之后,一直缠绵病榻,御医联合诊治了半年,断定瑞王无药可医,不久于人世。 圣上龙颜大怒,不肯相信,想到之前那次是孟淮景出手,才将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便命他再来给瑞王治病。 这孟淮景亦是有些本事,虽然没有彻底将瑞王的病给治好,却将他的病情给稳定住了,才能勉强活到现在。 从那起,圣上便命孟淮景每半月一次,来给瑞王请脉,并调整药方。 而距离孟淮景上一次来请脉,距离现在,不过十日。 原本还不到日子,但是圣上担忧…… 蒋总管连忙应是:“属下这便吩咐人去安排。”说着,朝着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点头弯腰退下,蒋总管则亲自陪在钱得胜身边,送他出门。 留下蒋平一个人站在院中央,心里犯着嘀咕——还请他来?王爷便是被这绿王八干的‘好事儿’,给气成这样的! 恰在此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咳嗽。 因为常年伺候瑞王的原因,他对这样的声音很是敏感,闻音连忙朝瑞王所在的正房门口走去。 离得近了,咳嗽声越发清晰。 蒋不悔连忙推门进去,三两步到了里间门口,果见瑞王躺在床上,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一张苍白的脸上,满是不正常的嫣红。 “主子!” 他飞快上前,将人从床上略微翻动,让他侧身躺着,以防呛着。 好一会儿,这咳嗽的声音才停歇。 “水。” 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喑哑,却难掩其中的磁性,带着微微的喘息。 蒋不悔忙去桌前,先伸手在茶壶上一探——还是温的。 这才刚倒了一杯,赶紧回到床前,将瑞王扶着半坐在床上,伺候着他用了半杯水。 干涸的喉咙被茶水一滋润,总算好受了些。 他想起昏迷前安排的事情。 “信可送到了?” 蒋不悔一愣,随即皱了眉头:“我的主子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记挂着这点儿鸡毛蒜皮的事情?” 又想起昨夜,齐豫将查到的消息送来,这位爷看了之后,当场气得咳嗽了好一会儿,还坚持要亲自写一封信,将这消息送给冠医侯府那位侯夫人。 只是才在信封上写下五个字,便坚持不住。 饶是如此,昏迷前还嘱咐他,一定要将信送到。 主子的话,他不敢不听。 而且,别人不知道,但他作为瑞王的心腹,却是知晓,他家主子真正的救命恩人,实则是冠医侯府的主母江揽月。 他也不忍心主子的救命恩人被这样蒙在鼓里。 只是那时瑞王病发危急,他便将齐豫送来的消息,塞进主子写的信封中,着人假装成江家的人,于今日一早送去那冠医侯府。 也算是报恩了。 没想到,这主子又去鬼门关转了一圈,才醒过来,居然还记得这件事儿? 谢司珩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事情已经办妥了,神情松懈下来,对于下属的话,面露不赞同: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不过是给她查了一些消息,能算得了什么?” “平日里圣上报给冠医侯府的够多了,要不然他们还能像如今这样风光?” “那是报给冠医侯府的,不是她。” 蒋不悔不解道:“既然如此,为何您不索性挑明,直接将这恩报给江夫人呢?” 谢司珩目光微动,突然便从脑海里,翻出那尚且不算久远,却又恍如隔世的记忆。 第28章 那时母后才去世不久,他于悲痛中晕倒,醒来便得知自己患上了怪病的消息。 一日从宫中回府,才至半路忽而病发,随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 幸运的是,手下碰巧在街上找到一个能治此病的大夫,随后他被就近抬进了一个客栈的病房,留那大夫跟他的婢女,为他治病。 大家都以为他痛得昏迷过去了,却不知道他还留有一丝神智,因而才能发现,什么大夫跟婢女? 分明那所谓的婢女,才是真正为他治病的人! 他虽然不能睁开眼,耳朵却能听见声音。那女子声音还带着稚嫩,显然年纪不大,遇事却一点儿也不慌乱,指挥着男子救回他一条命。 直到后来他醒来,才知道,那日在街上遇到的是冠医侯府新袭爵的侯爷孟淮景。 而等他查出来那日为他治病的人,可能是前些日子才回到京城的江家嫡女时,父皇已经为了奖赏孟淮景而特意为他赐婚。 第22章 而原本医术平平的孟淮景在成婚之后,逐渐有了神医的名头。 大家都说这是大器晚成,开窍了。 却只有他更确信,那日为他治病的的确是江家的嫡女,而孟淮景如今能靠医术名扬京城,都是因为他背后的江揽月。 父皇当然不知道真正为自己他的人是谁,只是因为孟淮景能抑制他的怪病,而对他青睐有加。 而他虽然知道,但想起那日她并不愿意露面,便也将此事藏在心里。 左右她是候府的主母,冠医侯府好,她自然也好。 这些事情除了他自己,便只有心腹蒋不悔知道实情。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前日听到冠医侯府过继的那些传闻时,跟他提了一嘴。 他这些年虽然因病并不在外头走动,但是不代表他不通俗务。 特别是有关于她……许是因为惦念救命之恩的缘故,他一直有意无意的关注她的生活,知道她嫁进侯府多年无所出。 但他并不担心,毕竟圣上赐婚,不仅是给孟淮景脸面,亦是给她保障。 大不了,便是孟淮景会纳妾,然后生的孩子抱养一个到她的膝下……当初父皇母后鹣鲽情深,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谁知道,孟淮景居然亲自在外头找了个孩子,要过继在她名下? 虽然外头传扬是因为孟淮景不举……他却直觉其中不对劲,才叫人去查一查此事。 谁知这么多年唯一一次,他插手江揽月的事情,查出来的消息便如此……荒谬! 谢司珩目光幽深,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恰在此时,听见蒋不悔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王爷对江夫人,实在有些过于关注了。” 他心中一动,垂下双眸,长睫掩盖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他沉声道: “她不止救过本王一次。既是本王的救命恩人,岂有让她被人欺辱的道理?” 他一本正经的问心腹:“若是有一个人,这么多年无数次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难道看着她被人蒙蔽利用,却什么都不做吗?” 蒋不悔被质问得露出一脸羞愧——他真不是人呜呜呜。 还是王爷有情有义。 谢司珩看见他脸上的神色,满意了,交代道:“继续注意冠医侯府。” 不知道便罢了,如今知道了,总不能再叫人伤着她。 因为刚才的事情,蒋不悔还能说什么?当然是赶紧应下,要不然他岂不是成了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在心中暗暗记下此事,他又想起一事: “方才钱公公走前,还说让咱们去请孟侯爷来为您请脉,估摸一会儿就到了。您还要见他么?” 这回却是谢司珩纳闷了:“为何不见?” “您刚刚才因为他的事情气着……” 我怕您见了,回头再气个好歹来。 当然这话,蒋不悔只敢在心里说说。 但谢司珩却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般,轻哼了一声:“我是看他不顺眼,但不必拿我自己的命赌气。” 虽然知道真正治病的人不是他,但是孟淮景回去,这些脉案定然是要叫她看的。 而他也能从下一次的请脉时的只言词组中,窥得一些她如今的生活。 她如今的医术比起当年,显而易见又增进了许多。 从前不觉得,在得知了这些消息之后,他却忍不住去想,是否这些年,她困于后宅,所以只能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这医术上呢? “禀王爷,冠医侯到了。” 谢司珩收回思绪,眸光微沉,向蒋不悔点头示意。 蒋不悔会意,高声应道:“进来。” 等候在外头的孟淮景,听见这道回应,不由得黑了脸。 他往来王府多次,从前王府待他总是礼遇有加的。 这次却是怎么回事? 这般,像是在唤一个仆人! 这个蒋不悔,仗着自己是王爷的心腹居然敢这样慢怠他。 他直觉将此事归到了‘狗仗人势’的下人身上,毕竟瑞王虽然作为圣上最宠爱的皇子,但瑞王本性宽厚仁善,待他也从不曾有那些臭架子。 他暗暗咬牙,因而进去的时候,脸色便有些不好。冷冷的看了一眼蒋不悔,一张脸冷若冰霜。 蒋不悔性格直爽,然而跟在谢司珩身边的哪有真正的蠢人?一眼便看出这孟淮景心中所想,不由得冷笑。 倒是谢司珩,虽然虚弱无比,却是一脸关切:“淮景今日面色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 孟淮景自觉自己是瑞王的救命恩人,平日里仗着瑞王仁善,很是有些挟恩自重。 如今听见瑞王问他,不仅没有觉得不对劲,反而在心中组织了一番言语,准备将蒋不悔告上一状。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便见瑞王仿佛想到了什么事儿一般,顿时脸色一变,嘴里还道:“难道外头的那些传言,竟然是真的?” 孟淮景眉心一跳,下意识的问道:“什么传言?” “我本以为你知道……罢了罢了,本王可不能做那等乱传消息的小人。” 谢司珩又不说了。 消息听到一半,且这消息很可能还关乎自己,孟淮景可急坏了。 几番追问下,谢司珩也不肯吐露。 但他特意提起此事,又不是闲的没事儿干。 接受到暗示的蒋不悔嘴角抽搐——很好,只能他来做这个乱传消息的小人了。 他一副忍不住的模样:“孟侯还不知道啊?如今外头都因为你过继子嗣这事儿,盛传您不举呢!” “不悔!”谢司珩‘责怪’的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孟淮景身上,满脸同情的温声安慰: “好在如今你过继了子嗣,也算后继有人了。至于其他的……别强求。” 第29章 走出瑞王府的时候,孟淮景的脸都是绿的。 一路强忍着怒气,直到回了侯府,进了书房,才敢发火。 书房中的瓷器被他砸了个遍,乒哩乓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到半个时辰,‘侯爷得知自己不举这个隐疾传遍了京城,而恼羞成怒砸了书房’的消息,便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冠医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熙和院自然也没有错过。 江揽月刚刚才从杜若口中得知,原来这两日府中的下人们便有私下讨论此事的——她并不觉得意外。 那日既然选择在陈氏面前唱了那出大戏,今日这样的情形,她自然早就料到了。 如今孟淮景有隐疾的消息都传到了本家,可见外头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可是在此之前,孟淮景跟陆老夫人都没有什么动静,可见这消息传遍了,却独独瞒着本人了。 现在本人也知道了,却是从瑞王府回来之后……消息是从瑞王府听见的? 南星也想到这一点,不由好奇道:“瑞王谦谦君子,难道也会打听这些八卦之事?” 江揽月却不由得想起今早上送来的那封信。 当初在街上救人,她不愿意露面,所以此事唯有她与孟淮景二人知晓。 但是从早上这封信来看,瑞王显然也知道救他的另有其人,于是送来那封信,想必为的是救命之恩,不肯见她被人蒙蔽。 然而为何这封信上辈子却没有出现过呢……? 江揽月想着,目光一怔,猛然明白了。 是了,前世这个时候她还被孟淮景所蒙蔽。 且孟淮景一向有爱妻的名声,哪怕京中因为他过继子嗣的事情而有一些猜测,也在他的刻意引导下,成了她不能生育,于是他宁愿过继子嗣。 众人赞的都是他的深情。 而这一世,她决意不背这个黑锅,特意将此事拱到了陈氏面前。 陈氏跟陆老夫人这母子俩,当初因为袭爵的事情结下大仇,如今得了这一把柄,不抓住这个机会将孟淮景搞臭才怪! 果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久病不问外事的瑞王都听闻了。 瑞王聪慧,定然是觉得此事不对劲,所以才派人去打探。 饶是当初孟淮南事情做的周全,将他跟卿清的那段往事抹了个干净,连陆老夫人等人都没有查出来。 但是唯独没能瞒过皇家的眼睛。 瑞王得知内情后,记挂着救命之恩,所以才命人给她送来这个消息。 江揽月得出这个结论,不由得更是感慨——瑞王果真是君子。 只可惜…… 她想起前世,孟淮景受皇命帮瑞王治病,但实际上,一直帮瑞王治病的却是她。 瑞王身上的病症怪得很,那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反复研究各种药方,每每觉得很有把握,但却总是只能让瑞王好上那么一阵。 过不了多久,不但打回原形,却病症总是要更重一些。 身为大夫的她遇到这样的病,不免被挑起好胜心,发誓定要攻克此症。 然而后来因为孟淮景暗中给她下毒,她身子渐渐的败了,越发力不从心。 第23章 瑞王也终于被那怪病拖垮,在她去世的半年前,薨逝了。 虽然二人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暗中给他治了那么多年的病,江揽月心中,对于瑞王,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得知瑞王薨逝的消息时,她像失去了一位老朋友,亦觉悲痛。 而如今细细想来,她发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瑞王的怪病,跟她前世中毒之症,居然有许多相似之处。 但她前世却并没有将这两个往一处想,是因为虽然症状有相似之处,但是两人的脉象却南辕北辙,任谁都不会将这两种拿在一处想。 而如今想来……如果孟淮景拿到她面前的脉案,是已经篡改过的呢? 这便能解释为何她每每觉得十拿九稳的治疗手段,最后总是以失败告终。因为孟淮景给她的信息,根本就是假的!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江揽月想到前世,最后的时间里,她对孟淮景已经有所怀疑,暗中调查的时候,隐隐发现他居然跟太子有联系…… 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骇得她心突突直跳。 南星跟杜若只看见她脸上骤然褪去的血色,更是吓得不行,两人慌忙围着她,不停的问道怎么了? 江揽月看见两婢惊恐的神情,却是镇定下来,冷静摇头:“我没事。” 她定了定神,在心中飞快的盘算着,却是已经决定,要想办法见上瑞王一面,亲自为他把把脉。 并不只为了救他,而是为了弄清楚六年前发生的那桩事。 若是真的如同她所想的那般……那她跟冠医侯府,便是不死不休的局。 哪怕她粉身碎骨,也要将孟淮景碎尸万段! 江揽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静待时机。 好在,她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她的心中风起云涌,而此时的寿安堂亦是不平静。 孟淮景才刚发完脾气,陆老夫人这边就听到了风声。 在听到自家儿子不举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的每个角落的时候,陆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撅过去了! 在赵嬷嬷跟秦嬷嬷手忙脚乱的一通掐人中,请大夫……哦不,是请孟淮景。 毕竟陆老夫人一向自诩冠医侯府是医学世家,从不肯像别的大户人家那般请个府医。 孟淮景本来心情便不好,被下人匆匆叫过来,看见硬挺挺的倒在榻上的母亲,也是吓得不轻,冲着秦嬷嬷便吼道: “找我干嘛?去找江揽月!” 把个秦嬷嬷吓得脸上的肉都是一抖,想起那日自己听到的秘闻,心中暗道坏事——她这不是戳人心窝子了吗? 然而此时容不得她想那么多,她连忙转身,慌慌张张的准备去熙和院请人。 恰在此时,听见榻上传来一阵幽幽的叹息,转头一看,却是陆老夫人醒了。 “不、不必去了……” 秦嬷嬷便停住了脚,颇有一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开玩笑……那可是赵嬷嬷去了都得挨两巴掌的地方啊!还是少去为妙。 陆老夫人不屑去猜一个仆妇心里想什么,此时她的心力,都被那件事情牵扯着。 第30章 陆老夫人看向自己儿子,颤巍巍的问: “查到到底是谁在外头散播这个消息的吗?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造谣,我扒了他的皮!” 说起此事,孟淮景脸色便有些不好,黑着脸摇摇头。 刚从瑞王府出来,他便让闫昌去查此事。但带回来的消息……却是查不到到底是谁开始说的! 这些日子入秋了,天气凉爽下来,聚会本来就多。 饶是贵妇,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爱嚼舌头的妇人们。凑到一处难免东家长、西家短。 恰好他们冠医侯府过继的事情,便这样撞了上去,成了众人的谈资。 陆老夫人闻言,心中一沉。 她好歹也在京中这么多年,对于此事不是没有准备,所以前几日过继的事情一定,便特意往几个交好的人家走了走。 左不过也是先透露些话,传播了一下儿子痴情的名声。 毕竟哪怕是她,也知道壮年夫妻便过继难免引起猜测。与其让别人猜,不如自己先放出消息——就是难免要委屈一下江揽月。 但她是冠医侯府的儿媳妇,侯府好了,她才能好。 如此,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谁知道,如今话题居然没有往江揽月的身上去,而是全部都在说,是因为孟淮景不能人道,这才过继! “应该……没这事儿吧?”陆老夫人犹犹豫豫的看了儿子一眼,还是忍不住道:“要不让揽月来给你把把脉?” “母亲!” 连自己母亲都这样说,孟淮景脸色更黑了,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飞快的反驳道: “我要是不能人道,你孙子是哪儿来的?况且我到底……我自己还不知道?!” 陆老夫人也是一时急怒攻心,这会儿听儿子这么说,也觉得有理——毕竟她活生生的大孙子可还在这府中呢。 所以这的确是谣言!可是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居然查不出来? 但眼下,查清到底谁在传谣,反而是最不要紧的了。 要紧的是,赶紧澄清此事。 陆老夫人原本打算吩咐赵嬷嬷……然而想起那日的事情,又改变了主意,对秦嬷嬷招招手: “你去,跟夫人将此事说道说道,请她想个办法,尽快澄清此事。” 赵嬷嬷一愣,却不敢推辞,连忙转身去了。 孟淮景对此却只是冷笑:“她不是说要专心管理中馈么?瞧瞧这都是怎么管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她都不知道。” 陆老夫人想起江揽月爽快的答应教导孙子医术一事,难得的为她说话。 “她也是这几日病了,平日里办事还是很妥帖的。你放心,此事她一定能有办法。” 没等多久,秦嬷嬷回来了,在两个主子期待的目光下,哆哆嗦嗦的传达着江揽月的话。 “夫人说,此事她也没法子。” “什么?”陆老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真是这么说的?” 孟淮景虽然方才那样说,但是没想到江揽月居然真的敢撒手不管,闻言顿时勃然大怒: “这个管不了,那个不想管,我看她就是不想看我冠医侯府好过!待我休了这个毒妇!” 好差事轮不着她,怎么这种差事全给她呀! 秦嬷嬷心里叫苦连天,却不得不传达着江揽月的话。 “夫人说,这样的事情不好澄清,总不能叫侯爷在大家面前……清者自清,她让侯爷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若是为此烦恼,那她早就不知道愁死多少回了。” 孟淮景听到前头一句,暗暗咬牙,恨不得将江揽月给撕碎! 自古牲畜才当众交媾,江揽月这样说,岂不是说他跟畜牲一样? 但是听到后面这句,却是愣了,才想起,在过去的五年中,她起码有一半的时间是被这样的‘谣言’所困扰的。 想到江揽月身上的谣言,大半部分还是他们自己传出去的,陆老夫人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些许,反而有些讪讪,却是再张不了口,强硬的叫她去想办法摆平此事了。 秦嬷嬷的话还没有说完。 “夫人说,要是真的想澄清,的确有一个办法。” “我就知道,揽月这孩子纯善,绝对不可能撒手不管的。”陆老夫人身子前倾,满面笑容的看着秦嬷嬷:“是什么法子?” 孟淮景也歇了怒气,疑惑的看向她。 第一次受到主子这样的瞩目,秦嬷嬷咽了口唾沫,紧张道: “夫人说……只要侯爷纳几个小妾,多多生育几个子女,这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这个法子好!” “绝不可能!” 释然的笑容定格在脸上,陆老夫人愕然的看向自家儿子,着急道: “如今的确只有揽月说的这个办法可行了,你犯什么胡涂?” 横竖此事男人也不吃亏,这个傻儿子! 孟淮景一脸决绝:“绝对不可能!卿清跟着我没名没分,已是受尽委屈,我早就答应过她,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个女人!” 他顿了顿,脸色变了几变: “不过,她有一句话是说对了——不过是谣言,何必自证?哪怕要证明,等以后我将卿清接入府中,多多生育几个孩儿,此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说罢,竟是一句话也不愿意再说,转身大步走了。 一副任凭谣言污蔑,他清者自清的模样。 看着儿子大步离去的背影,一看便是又要出府去寻那个女人,陆老夫人气得胸口疼。 她恨得一手捂胸,一手捶桌。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那个女人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动怒伤身,赵嬷嬷跟秦嬷嬷两个赶紧抚胸摸背的安慰着她。 第24章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秦嬷嬷才敢问道:“那此事……便随侯爷说的那般不管了?” 赵嬷嬷跟随陆老夫人多年,自是知道她的心事。闻言趁机教训秦嬷嬷: “侯爷年少不更事,你一把年纪了怎么也不知道?此事不光是侯爷一个人的事,还影响咱们侯府的声誉,怎能放任不管?” 这话可是说到陆老夫人心里去了。 她赞赏的看了赵嬷嬷一眼。 “没错,此事无论如何也要澄清!他如今还担着神医的名头,若是让人觉得他连自己的隐疾都束手无策,又算什么神医?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更关系到咱们冠医侯府的将来!” 陆老夫人语气坚决,眼神更是狠厉。 秦嬷嬷才说错了话,被赵嬷嬷借机踩了一脚,此时不敢胡乱插嘴。 赵嬷嬷得意的看了她一眼,随后越发躬下身来,一副为主子分忧的忠仆模样:“此事,还是得从夫人那边下手。” “不错。她同淮哥儿是夫妻,她亲口说的,外头人还能不信?只要她出面将此事揽下,谁也不能再说什么。回头再给淮哥儿纳几个妾……” 赵嬷嬷也笑:“男人么,现在说不要,等真将人纳来了,也就不说这话了。只是夫人那边……她如今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如何让她自己揽下这事儿?倒是一个难题。” “后日是镇国公府老太君的大寿,帖子递到咱们侯府来了,她身为侯府主母,没理由拒绝这些交际。” 陆老夫人眼中闪着算计,冷冷一笑:“只要她去,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 第31章 隔日晚间,才用过晚膳,江揽月打算去院中溜达几圈消消食儿,才起身,便听见外头小丫头禀报。 “秦嬷嬷来了。” 她略一挑眉,脚步未停,顺势走了出去,恰好看见秦嬷嬷亲自捧着一个木盒进来了。 才进院子,秦嬷嬷也看见了她,连忙低下头,远远的便恭敬的向主母行礼问好。 杜若见状,跟一旁的南星递了个眼色——瞧,这些人现在来她们熙和院多规矩? 南星心中暗笑——赵嬷嬷可是老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人了,她们姑娘说打就打,那边还不能声张。 这些人哪个不是八百个心眼子?赵嬷嬷都如此,哪里还敢张狂? 江揽月笑而不语,待秦嬷嬷走到近前,柔声笑道:“最近老夫人有事儿都是交给嬷嬷你去办,一朝得以重用,嬷嬷您也是扬眉吐气了。” 秦嬷嬷听了,心中暗道:那赵嬷嬷体面一辈子,临了在你这里丢了老脸,恐怕是一辈子也不想再来这里的了。 别说是赵嬷嬷,便是她,如今每次来这里都犯怵。 往日柔弱的人发起狠来,很难不叫人害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慑于江揽月最近的厉害手段,如今听见她的话,秦嬷嬷疑心是在点她,心中一时惶恐,姿态越发恭敬。 “老夫人肯用老奴,老奴自然尽心。若是不用我,我便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过是尽奴才的本分罢了,夫人此话严重了。” “不过是闲聊两句,嬷嬷不要挂在心上。”江揽月淡笑。 秦嬷嬷强忍住擦汗的手,心中暗暗叫苦——好家伙,你不说还好,一说,她真的要忍不住多心了啊…… “嬷嬷手上捧着的是什么?” 一个好奇的声音传来,秦嬷嬷只觉得天籁之音也不过如此! 她连忙将手中捧着的盒子捧高了些,好叫江揽月瞧得更加清楚,脸上不自觉的带着讨好的笑容,语气恭敬: “是头面。老夫人说,明日镇国公府老太君寿辰,镇国公府是先皇后的母家,老太君更是先皇后之母,参加她的寿辰切不可失礼。 所以老夫人今日便着人将明日赴宴穿的戴的都准备妥当,恰好收拾出来这一副头面——老夫人说,这是她年轻时候戴的,如今也戴不着了,便让我送来给夫人,让您戴着玩吧。” 戴着玩? 即便是赵嬷嬷的话说的漂亮,但是以江揽月对陆老夫人的了解,送首饰过来,不过是担心她没有什么好东西,明日给侯府丢人罢了。 她稍微侧头,南星便上前去,从秦嬷嬷手中接过那木盒。 “劳烦嬷嬷回去,替我向老夫人道谢。” 江揽月浅笑着,只是那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 秦嬷嬷任务完成,一刻也不想多待,听她交代完,便紧着告退。 走出熙和院的时候,活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着赶她,走慢了便要被咬一口似的。 待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主仆三人的目光,便聚集在这木盒之上。 方才没仔细看,这会儿打眼一瞧,杜若不由咋舌: “剔红纽绳络山水宝盒?光是这盒子便如此昂贵,里头的头面岂不是更加?老夫人这次出手也太大方了吧!” 而且,没有说用完还得还回去,而是直接送了诶! 杜若有一种赚大了的感觉。 江揽月也有些惊诧,望着那宝盒沉吟道:“看来这次赴宴,不会太平。” 她话里的言外之意,直接让这‘意外之财’,变成了‘烫手山芋’。好像接了这个宝盒,是接了个大麻烦。 南星只觉得手中的宝盒又沉了许多,讷讷道:“要不咱们再给她还回去?” 一副恨不得赶紧将这麻烦甩走的模样。 杜若有些心疼:“哎呀,可贵呢。” 江揽月哭笑不得的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南星:“咱们这位老夫人想干什么事儿,难不成会因为你不要这头面,便放弃?” “那这东西……” “收着吧。”不要白不要。 出了个插曲,江揽月也没有散步的兴致了,转身回房,一边对两人道:“咱们也收拾收拾,将明日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 杜若已从‘天降横财’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想到自家姑娘方才的话,恐明日陆老夫人会趁着镇国公府的宴会做些什么,不由得忧心。 “姑娘,要不咱们找个借口,不去这宴会算了!反正您也想和……何必还要去给侯府维持这些人情?” 在京城,夫人太太们今日这个宴会,明日那个诗会,并不是为了贪图享乐,而是利用这些宴会打点人情,好为自家在外头的男人们添些助力。 在杜若看来,反正她们姑娘迟早要走的,那什么狗屁孟淮景,也实在不值得她们姑娘去帮他打点人情。 三人从小相伴,江揽月自然知道她的心思。 对于杜若的观点她十分赞同,但是这宴会…… “不,我们要去。” 别说如今陆老夫人催着她去,便是陆老夫人不让她去,她想尽办法,也得去赴这镇国公府老太君的寿辰宴。 杜若不解,南星却若有所思:“镇国公府老太君是先皇后的亲娘,圣上对先皇后情深义重,哪怕先皇后薨逝,也不曾忘却旧日情意,如今仍对镇国公府礼遇有加…… 若是咱们姑娘能得老太君青眼,说不得在日后和离的时候,还能在圣上面前帮着美言几句。” 江揽月却只是笑。 南星所想,着实太天真了。无亲无故,人家凭什么帮你说话?更别忘了,明面上,孟淮景可是瑞王的救命恩人呢。 瑞王是先皇后唯一的儿子,作为瑞王外家的镇国公府,若是掺和她跟孟淮景和离的事情,岂不是要背上一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于情于理,镇国公府都不可能插手此事。 而她更是没打算靠人情达成自己的目的。重活一世,她明白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必定要靠自己完成此事,而她并非没有仪仗,医术便是她最大的仪仗。 而太后的怪病,便是她的机会。 当然,想通过冠医侯府去给太后治病,无异于异想天开。 但她记得,前世有位贵人会来给这位镇国公府的老夫人贺寿,而这位贵人,或许便能让她见到太后。 第32章 又过一日,正是镇国公府老太君大摆寿宴之日。 江揽月同陆老夫人都是早早的便起床准备。 虽然宴席一般都是在中午才开席,但是去参加宴席的,哪里有是真正去吃饭的? 能去给镇国公府老太君贺寿的人家,谁家也不缺这一顿饭——里头的人脉,才是她们这次的目的。 这婆媳二人更是,虽然目的不一样,但是都对这次寿宴十分重视。 江揽月去寿安堂请安的时候,都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 杜若陪着她出门,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来得太早?但是当看见比她家姑娘打扮得还要郑重的陆老夫人,端坐堂上的时候,心中暗道果然还是自己想多了。 江揽月面色如常,上前跟陆老夫人请安,并道:“想着今日都去赴宴,街上人流马车不少,还是早些去,免得拥挤,因而来早了些。” 镇国公府办宴,去的人自然不少。 第25章 “你考虑的周到。”陆老夫人说着,顿了顿,又问:“怎么没有戴我昨日给你的那套头面?可是不喜欢?” 真金白银,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只是太沉,今日又是这样的场合,还不知道要同多少人见礼呢,戴出去岂不是找罪受? 江揽月淡淡一笑:“老夫人给的东西着实贵重,今日的场合纵然重要,但是这样的而好东西,或许留去宫中赴宴的时候戴,岂不是更妥帖?” 这是暗暗的说她将今日的宴席看得太重要了? 陆老夫人想到自己打的那主意,心里一惊,抬头定定的看了江揽月一眼,见她气定神闲,似乎只是随口说了一嘴,这才稍微放心。 心中虽然不爽,又不敢多问,生怕引起江揽月的警觉,那她今日的打算岂不功亏一篑? 更何况,江揽月今日的打扮也很得体,到底是当了这么多年的侯门主母了,哪怕没落的江家给不了她什么象样的嫁妆——等等,那是…… 陆老夫人的目光停留在江揽月发髻上的那根簪子上。 那是一根黄金打造而成的簪子,簪首中间做成一朵菊花的样式,花心内镶嵌着一颗蓝宝石,足有一颗红枣那样大! 花瓣用金丝弯曲缠绕而成,菊花下方八朵小花环绕在侧,每朵小花的花心皆镶嵌着颜色不一的宝石,大小加起来足有十来颗之多! 黄金打的簪子不稀奇,稀奇的是居然能找到这么多品相这般好的宝石,且全部置于一支簪子上,尽显华贵奢靡。 陆老夫人惊叹的同时,想到了什么,当场便黑了脸。 即便是今日这样她认为十分重要的日子,也还是没能忍住内心的火气,开口训斥道: “淮哥儿媳妇,你是侯府的主母,自然更要为家中的下人们做榜样。 你执掌中馈不假,平日里辛苦,给自己打些首饰也无可厚非。可是你年纪轻轻便如此奢靡,叫下人看了,岂不是上行下效,当差的时候便也想着给自己捞些好处?” 江揽月一愣,下意识顺着陆老夫人的目光,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簪,反应过来之后,却是被气笑了。 “老夫人,您怀疑我借机从侯府捞钱,中饱私囊?” 陆老夫人见她这样的反应,越发生气:“不然呢?你娘家祖上虽然也显赫一时,但早已没落,若是能给你这样好的嫁妆,又何必如今住在那样偏僻狭小的宅子里?” 江揽月见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生气道: “老夫人,我江家没落了不假,但我外祖乃大宣有名的神医,多少人捧着金银珍宝上门求他看病,难道他一辈子攒下的家财,不够我打支簪子?” 陆老夫人一愣,这才想起来——是了!江揽月的外祖父,膝下只有江母这一个孩子! 留下的财产不给她们给谁? 可既然如此,江家又何必蜗居那小小的宅院? 江揽月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眼底浮现一丝鄙夷——你以为谁都跟你们冠医侯府一般,靠着老婆过活! 外祖父留下巨额财产,能让他们一家人吃几辈子。 然而父亲觉得,这是老人家留给媳妇孩子的,坚决不肯挪用。 在她出嫁之时,母亲做主,将这些财产一分为二。一份给了她,一份留给弟弟江浔也。 这些财产中,除了铺面田地、珍稀药材,还有许多金银珠宝。 这根金镶宝石花顶簪虽好,却还有比这更好的呢! 不过,陆老夫人的反应她早有预料,毕竟她深知陆老夫人的脾性,今日这根簪子,便是她故意戴的,为的便是惹陆老夫人发怒。 此时目的达到,她顺势发了一通脾气,一副被伤到心的样子,冷淡的行了个礼。 “老夫人往后要说谁贪污,也要拿出证据才好,凭空一说,若是冤枉的,以后可叫别人怎么做人呢?时候不早了,媳妇先出去等您。” 说罢,转身出去了。 留下陆老夫人一脸懊恼。 当初江揽月嫁进来的时候,她看不起江家寒酸——连自己住的宅子都那样局促,能有什么好东西给她当陪嫁? 于是拿过嫁妆单子,却丢在一旁,根本不屑去看。 她怎么忘了她外祖家无后这件事儿了?导致今日丢了这么大一个人! 虽然下人们都低着头,可是想到方才的情形,陆老夫人还是臊得满脸通红。 最后还是赵嬷嬷上前给她递了台阶儿:“老夫人,时候不早了,晚了马车又堵上了,咱们这就走吧?” 陆老夫人这才缓了过来,强压住内心的情绪,点了点头。 赵嬷嬷便扶着她往外走。 只是才到二门外,看见外头停着的马车,陆老夫人又不淡定了。 “怎么是两辆马车?” 昨日她特地要人来吩咐过,今日便备一辆马车,她跟江揽月同坐。 赵嬷嬷也是一脸懵:“老奴昨日明明便跟他们说好了。” 便让人去叫负责派车的仆妇。 仆妇来了,恭敬道:“夫人说,她今早气大,导致有些头晕,为了不影响老夫人,叫我们临时加了一辆。” 陆老夫人的脸又黑了。 气大头晕?这是在怪她方才说错话,跟她摆架子? 她看了眼江揽月所在的那辆马车,目光阴沉——原本她便打算在去镇国公府的路上,便将她的打算同江揽月说了,让她将过继的事情揽在自己的头上。 反正都已经出了门,她无论如何也要逼她答应。 现在可好,要不是确定她不知道自己的打算,陆老夫人都要怀疑这是故意在躲她! 该不会是寿安堂里出了内奸? 但是想到方才的事端,还是自己主动挑起来的,要是没有那个插曲,江揽月也不可能生气,更不可能有借口安排马车。应当是她多想了…… 当着众下人的面,她没有办法,只能忍着气点点头,独自上了一辆马车。 今日起得早,头有些昏昏沉沉,陆老夫人却没有趁机休息。 原本的打算落空了,她得好好想想,一会儿如何才能让江揽月配合她,澄清淮哥儿隐疾的事情。 第33章 陆老夫人这边费尽心机的算计着,江揽月却是一上马车,便接过一个杜若递过来的软枕,垫在腰后,舒舒服服的斜靠起来。 杜若将马车的窗帘掀起一条缝,看见陆老夫人上车的背影后,才将帘子放下来,看着自家姑娘,一脸佩服: “姑娘,您算得可真准!” 陆老夫人安排马车的事情,她们事先可不知道。但是姑娘却安排了这一出,成功的有了一个分开坐的借口。 虽然她还是有些不赞同姑娘将自己丰厚的嫁妆,展现于人陆老夫人面前…… 然而想到若是姑娘跟陆老夫人一块儿坐,那自己也难免要在后头的马车上,跟赵嬷嬷那老货挤一辆马车……杜若越发觉得自家姑娘简直英明! 江揽月被她这副庆幸的模样逗得唇角微勾,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方才陆老夫人看着她头上那簪子贪婪的表情,让她不由得想到前世。 前世她也带着这么多嫁妆嫁进侯府。 开始,冠医侯府还算富裕,主子也不多,因而日子还维持得下去。 然而到了后面,孟淮景不断挪用公中的产业,且陆老夫人生活奢靡,到了后来,颇有些入不敷出。 她作为主母,少不得掏自己的私房钱打点。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孟淮景挪出去的产业,全都转到了卿清的名下! 而明明是她掏腰包填补着冠医侯府的空子,陆老夫人跟孟淮景却总觉得她靠着冠医侯府才能活! 不过,后来陆老夫人也起了疑心,想要算计她的嫁妆,好在那时的她已经发现了孟淮景的伎俩,及时将嫁妆安排好了。 然而即便如此,作为已经是她嫡长子的孟元,按照律法,仍旧能够将她的嫁妆分走一些。 那一些,也足够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想到前世的事情,她的眼中翻涌的满是戾气。 她重生的时候,孟淮景已经在为他的卿卿外室谋求利益了,好在,公中剩下的还够撑一阵子,因而她还没有来得及掏嫁妆填补。 如今既已重生,她自然不可能掏自己的嫁妆给孟家人花!而且,她还要让陆老夫人认清楚,到底谁,才是求人的一方? 而这一世,她不会再中毒,会好好的活着,那么即便是孟元,她名义上的嫡长子,也不能得到她的嫁妆。 就让这群豺狼守着这一大块儿肉,看的着,吃不着,馋也馋死他们! 想到这里,她心中略微觉得痛快了些,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做过两世的婆媳,她对陆老夫人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既然她这样看重这次宴席,说明一定想借着这次宴席,达到什么目的。 她虽然不惧,但也烦人,总之能轻松一会儿是一会儿,比如现在,没有人在耳边聒噪,她便能趁机闭目养会儿神。 第26章 毕竟今日起得着实有些早。 马车辘辘,稳稳的行驶在路上。 今日去赴宴的人着实多,哪怕这么早出门,外头仍是显出拥堵之状。 好在镇国公府早就料到这事儿,派了家仆出来帮着指挥疏通,倒是没有真的堵起来。 饶是如此,也比平时多花了许多时辰,才到达镇国公府。 马车挺稳后,偷空补了一觉的江揽月让杜若帮她稍微整理了一下,便神采奕奕的下了马车。 她原本只是闭着眼睛假寐,没成想还真的打了个瞌睡。 那边陆老夫人也在赵嬷嬷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一计不成,只能跟赵嬷嬷临时在马车上商量下一个计策,一刻也未曾歇,因而这会儿脸色有些疲累。 跟精神头十足的江揽月一对比,越发显得憔悴。 陆老夫人看着心中憋闷,偏偏这会儿才是在外头,她还不能发作,只能强撑着笑脸。 进了镇国公府后,二人在国公府安排的仆妇的带领下,往今日举办宴会的地方走去。 江揽月并非是第一次来镇国公府,因而明显能感觉到,今日的镇国公府里里外外都收拾得格外整齐,布置更是用心,足以看出对老太君寿辰的重视。 进了二门,穿过长廊,又走过一个小花园,远远的便能听到前方传来的说笑声,江揽月便知道应是到了赴宴的地方了。 果然穿过门,便见眼前金玉帘箔,明月珠壁,香衣美人。 好一派富贵景象。 江揽月尚在闺中时,因为从小身子不好,是不怎么出门的。 然而嫁到侯府后,身为主母,不得不出去交际。索性她随了外祖父的性子,真要交际之时,也一点儿不怯场。 她善于观察,总能根据各夫人性格禀性搭上几句话,性格又温温柔柔的,因而在交际圈子中,人缘还算不错。 然而这样的情形并没有过多久,因为她跟孟淮景成亲多年无所出,却一直没有子嗣,也不曾给他纳妾,京城的圈子里逐渐传出她善妒的消息。 大家一边同情那个天才神医、少年侯爷,一边唾弃她这个‘妒妇’,逐渐少有人与她来往。 她困于孟淮景所谓的恩情中无法解释,又觉得,若是因此便不与她来往,那么这些人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交往的。 索性也懒得往她们跟前凑。 陆老夫人还时常怨她不合群,却从来不说,明明是她的儿子孟淮景跟他的外室发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因而拒绝纳妾! 她不能败坏儿子的名声,便让她背上了这个恶名! 今日也是如此,一进门,众人远远的转头看见是她们,全都表情微妙。 像是要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作为婆婆的权威,她下意识的板起了脸,对身后的媳妇说道: “早就叫你年纪轻轻不要总是闷在家里,你瞧瞧,如今出门,连一个顽的好的都没有。 你可知道,身为侯府主母不是只会管理中馈便行了?” 侯府主母自然不能只会管理中馈,夫人圈子里的人际关系同样重要。 这是在借机敲打她,既然人际关系也搞不好,便该从别的地方入手,比如继续帮着孟淮景在外头治病,这样才能有些价值…… 江揽月心里门儿清。 她转头看着陆老夫人喋喋不休说教的脸,眼里满是嘲讽。 或许陆老夫人当家的时候的确是一位合格的主母。 然而这么多年她退居后院,养尊处优、耽于享乐,沉迷于身边人的奉承之中,已经失去了作为当家人的那丝敏锐。 因而并没有发现,那些夫人脸上略显深意的表情,并不是冲着自己这个‘妒妇’来的。 第34章 江揽月并未提醒,陆老夫人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路仍在喋喋不休。 直到镇国公府的仆妇,将她们带到一堆聚集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贵妇人聚集的地方,陆老夫人才连忙住了嘴,换上了笑容。 冠医侯府以医发迹,自那位仿若华佗在世的侯爷驾鹤西去,后继无人的冠医侯府沉寂了好些年,险些败落。 陆老夫人受尽人情冷暖,也多亏了她肯放下身段讨好,所以才能在冠医侯府最落寞的那几年,冠也仍能保侯府在京中有一席之地。 直到这几年江揽月嫁进侯府,才让侯府逐渐崛起。 即便如此,面对这些贵妇人的时候,陆老夫人还是免不了像从前那样殷勤。 然而在看到眼前这些人,也不是如今京中顶顶有权势的人家后,原本脸上略带谄媚的笑容顿时收敛了许多,变得矜持起来,端着架子冲着众人点点头: “都来得这么早啊?” 那些妇人闻言,脸上便有些不好看起来。 圣上看中镇国公府,京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想要讨好,却苦于找不到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镇国公府老太君的生辰,她们自然要殷勤一些。 可被陆老夫人这么一说,好像是她们上赶着讨好似的——虽然情况的确是这么个情况,可是要明着说出来,大家都不乐意了。 当即有个夫人便冷哼一声,反唇相讥:“不早不早,也就比陆老夫人早到那么一步。” 这便是说陆老夫人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咱们大哥别笑二哥。 陆老夫人顺着话音看过去,便看见勇毅侯府家的老夫人端坐在那里,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心中顿时有些懊恼。 然而又因为被人这么当众下了面子,亦有些生气。 如今京城真正有权有势的,或许也想跟镇国公府结交,但是也还在意面子,不会巴巴的来这么早。 因而现在在座的,地位都跟冠医侯府差不多,属于虽然是勋爵人家,但是都因为各种原因在走下坡路的。 甚至因为她儿子孟淮景救了瑞王,还在圣上跟前有个脸面。 陆老夫人自觉隐隐压她们一头,索性也不解释,冷着脸坐在一旁。 江揽月知道陆老夫人生了气,然而她在这里属于小辈,也并不打算跟她这个所谓的婆婆一个鼻孔里出气,因而仍是笑意盈盈的给各位长辈行礼。 “请众位老夫人、夫人崇安,祝各位福寿绵长、永享安康。” 方才那个夫人见状,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夸道:“还是年纪轻,说话也好听。” 陆老夫人闻言脸色一变——这什么意思? 这不是说她年纪大、又不会说话吗? 陆老夫人虽然称为老夫人,但那是因为她儿子袭了爵,实际上也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平时私底下也十分重视保养,最恨人说她老的。 闻言面皮一抽,更在心里憋了一口气。 江揽月自然知道那位老夫人也并非完全是真心夸她,不过是借着她跟陆老夫人打擂台罢了。 然而她心底门清,面上却只做不知,笑着谦虚了一句,便默默的站到了陆老夫人身后。 她不发话,自己也不能走,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反正这里在座的都是辈分比她大的,还轮不到她说话。 陆老夫人正生气呢,此时亦没心情说话。 然而她不吭声,却不代表方才才被她得罪的人愿意放过她。 江揽月才站稳,便见勇毅侯府老夫人身旁坐的镇南将军府的老夫人看了过来,关切的看着她。 “最近,听闻你们冠医侯府过继了一个孩子,作为你跟侯爷的嫡长子?” 她状似关切,眼底却分明是打探。 江揽月心道,来了。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咬了咬嘴唇,强笑着应了一声:“是有这事儿……” 镇南将军府的老夫人闻言,更是关切问道: “哎哟,还真是。不过,虽然你们小夫妻成亲五年未有所出,但你们正值壮年,冠医侯又是咱们大宣有名的神医,怎么也束手无策? 哪怕实在调理不好,你也别学那套霸道的做法……哪怕是纳几个妾,有了孩子再抱过来养,不比外头抱的知根知底?” 众人便看到,冠医侯府人江揽月,在听到这话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委屈,眼眶都瞬间红了。 众人心中一动,勇毅侯府老夫人却是趁机道:“我倒是听说,并不是侯夫人的问题,而是侯爷在某些地方有隐疾。” 关于子嗣的隐疾,还能有什么地方? 在座的都不是小姑娘,最近也都听到了这个传闻,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闻言会心一笑。 陆老夫人从方才听到这个话头开始,便绷直了身子,如今听到勇毅侯府老夫人这样说,差点儿跳起来:“胡说!” 她十分激动,声音突兀又刺耳,众人不免吓了一跳。 当看见大家的目光都看向自己,深知自己有些失礼了的陆老夫人勉强一笑,却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 “不知道老姐姐你是哪里听来的谣言?我们淮哥儿分明是跟揽月夫妻情深,这才不肯纳妾,怎么传到外头却是这样了?” 第27章 “什么夫妻情深?我们夫人生病,侯爷都……” 杜若挺身向前,打抱不平,却被陆老夫人倏然射过来的目光震慑住,声音瞬间弱了下来,嘟囔着:“侯爷都没来看过一眼……” 声音虽弱,却让在场的众人都听了个清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更显微妙了起来。 江揽月看在眼里,适时的出声:“退下!贵人面前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杜若听到这‘斥责’,连忙低着头退到一旁。 陆老夫人心中气怒,当着众人的面也忍不住发火: “瞧瞧你教的是什么丫头?居然敢妄议主子的事情!淮景怕你伤心,才不肯纳妾,还不算夫妻情深?” 还是想将事情推到她的身上。 江揽月红着眼,似乎委屈到了极致,还未开口,便先哽咽。 虽然一个字儿未说,但是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方才的情形已经足够让她们发觉里头的蹊跷,陆老夫人说再多,也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第35章 凡是世家官宦出身,身边必定有那么些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心腹。 若是小厮,则以后会为男主人在外办事行走。 若是丫头,则会成为女主人往后管理内宅的助手。 总之,因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谊,长大后自是更加信重的。 冠医侯夫人身边这个丫头,既然能被她来这样重要的场合,说明平时也是深受倚重的。 如今站出来说话,虽然显得有些没规矩,但未尝不是在为主子叫屈呢? 孟淮景在外头除了素来的神医名头外,还有一条也十分响亮——便是他情种的名声。 他跟发妻江揽月夫妻情深,因而哪怕她多年无所出,也从不曾纳妾。 光就是这一点,让京城中多少女人又妒又恨。 然而若是如同这个丫头所说,侯夫人江揽月病了,作为丈夫的孟淮景都未曾去看过一眼……这果真是情深义重的夫妻会做出来的事儿吗? 再说纳妾——方才陆老夫人说到此事的时候,侯夫人江揽月的脸上明显是委屈又生气的表情。 若真是她不愿意给冠医侯纳妾,见婆母说破此事,生气是应该的,委屈什么呢? 说明此事另有隐情。 众人不由得又想到最近那则传闻——原本大家还只是猜测,然而这回看见这番情形,却在心里认定,搞不好怕是真的了! 毕竟哪个正常男人会放着自己的子嗣不要,去要外头别人生的孩子? 这样的痴情种,反正她们活了大半辈子是没有遇到。 勇毅侯府老夫人眼神微妙,面对陆老夫人的说辞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但是内心所思所想,却截然相反。 经过今天这一遭,她已经确定之前那个传闻是真的了。 陆老夫人如何看不出来? 且看情况,不只是勇毅侯府老夫人这样想,其他人心里显然也一样!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方才在路上的时候,她便同赵嬷嬷商量,趁人多的时候找机会说此事,将事情推到江揽月的身上。 江揽月纵然跟从前不一样了,然而到底是冠医侯府的主母,当着外头人的面,难道还敢下冠医侯府的脸不成? 再说了,夫君宠爱也是女人的面子,她就不信她说淮哥儿与她夫妻二人恩爱,她能反驳。 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她身边这个丫头护主心切,居然说了那番话…… 此时此刻,陆老夫人已经没心情去想杜若此番真的是护主心切,还是受江揽月指使的。 她只知道,若是不赶紧解释清楚,恐怕过了今日,满京城里便要传孟淮景是真的不举了! 她心中着急,头脑也有些晕了,好不容易才组织出一番言语,正准备反驳,便见勇毅侯府老夫人已经调转了目光,朝方才她们来的入口处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 “哟,武安侯的老姐姐也来了。” 武安侯府虽然不在开国封的勋爵之列,但耐不住人家后来居上啊。 且人家家里子弟争气,包括如今的武安侯在内,家中子弟都居要职,因而如今在京中十分受推崇。 众人听说武安侯老夫人来了,哪里还有心思去跟陆老夫人打机锋?统统将她丢到一旁,起身去迎武安侯府老夫人去了。 陆老夫人尴尬的张着嘴巴,心里埋怨这武安侯府的老夫人来的太不是时候! 一边又气这些人捧高踩低,方才自己来的时候,也没见她们这般热情! 哼,这些人打量着是没什么事求到她们冠医侯府身上了吗? 别忘了她家淮哥儿可是神医,未来若是治好了太后的病,到时候得了圣上看重,这些人就是跪在她面前,她也不看一眼! 陆老夫人在心里算计着,便入了神。 直到察觉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袖子,才回过神来,正对上武安侯府老夫人关切的目光,她有些茫然——怎么了? 便听到赵嬷嬷在自己耳边快速道:“武安侯府老夫人向您问好呢!” 她反应过来,才张嘴欲说话,话头便被勇毅侯府老夫人给截了过去。 “陆家老姐姐啊有心事,这会儿估计正发愁呢!” 武安侯府老夫人正因为陆老夫人在众人面前对自己爱搭不理的、下了她的面子而不高兴,闻言也只是以为勇毅侯府老夫人这是在给她台阶下。 她就着这个台阶下了,便说起了别的事情,心中却暗暗的给冠医侯府记了一笔。 陆老夫人心中原本便在因为儿子的事情而郁闷,勇毅侯府的老夫人将话题说到那里的时候,正准备趁机再解释一番,偏偏武安侯府的老夫人又不问了。 接下来的话题更是有意无意的冷落她。 陆老夫人心中郁闷,心烦意乱的,着实坐不下去了,便借口更衣出去了。 江揽月不想出去,但是这里坐着的都是比她长一辈或是两辈的,自己坐在这里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更何况,哪有婆婆出去了,媳妇不跟着出去伺候的道理? 纵使心里对陆老夫人再险恶,但是在外头还是要做做面子,不能叫人抓到错处的。 她跟在陆老夫人身后出去。 果然才出了那园子外,陆老夫人便压低了声音训斥道: “揽月,我知道,平时淮哥儿对你有些不周到的地方,可是今天是什么样的日子,你怎么能让淮哥儿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出丑?” 江揽月闻言,扑通一跪:“老夫人,媳妇儿刚才分明一句话也没有说,何谈我故意让侯爷在外人面前出丑?” 今日镇国公府老夫人大寿,来贺寿之人滔滔不绝,随着贺寿的人上门,这里来往走动的人更是没有断过, 江揽月这一跪,动静不可谓不小,一下便将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状似无意,但目光却分明都落在这对婆媳的身上。 “哟,这不是冠医侯府的老夫人跟侯夫人吗?啧,看来这是在训媳妇儿啊。不是我说,什么时候训不得?偏偏在这个时候。” “可不是说呢?这陆老夫人也是,人家镇国公府大喜的日子,她上人家家里摆婆婆的威风?真是晦气。” 陆老夫人也没想到,自己轻飘飘的一句,居然惹得她跪下了!原本便被江揽月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的她,听到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气得脸都绿了! 原本筹划得好好的,如今却偷鸡不成蚀把米! 深觉丢人的陆老夫人再也待不下去了,当下便命令赵嬷嬷扶她出门回府,即便是赵嬷嬷苦口婆心相劝也无济于事。 这里,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第36章 陆老夫人怒气冲冲的走了之后,杜若将自家姑娘扶了起来,忧心忡忡的道:“夫人,咱们走吗?” 她性子虽然跳脱,但是在外头一向是滴水不漏。不管私底下怎么称呼,在外头总是规矩的称她为夫人。 江揽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掩住唇边那一抹笑意。 在外头看来,却是因为被婆婆当众发落,难堪得抬不起头来。 她摇了摇头:“咱们来参加寿宴,还未贺寿,母亲便走了,咱们再走像什么样子?” 此话说的极有道理,她是侯府的主母,自然要顾全大局。 声音不算大,但路过的人难免听了一耳朵,闻言对她投去赞赏又佩服的目光——在外头受到这样的羞辱还能想着侯府,再对比那位老夫人…… 啧啧啧。 江揽月提出要去更衣,镇国公府的仆妇心知她是想去整理一下仪表,连忙带着她们主仆二人过去。 今日是镇国公府的大日子,众仆人早就被交代过,一定要招待好客人,因而那仆妇带着两人过来之后并不敢走开,一会儿还得带回去。 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出来了,能看出来她重新洗了脸上了妆,想必是方才哭过,哭化了妆。 第28章 也是,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如今世家夫人在家里不说如何,但是在外头,却是没有婆婆这么不给脸的,在外头便让这么跪着。 这仆妇心中一时竟有些同情,原本等着的那点儿怨气也没有了,客客气气的将人又带回去,这回却是带到了年轻的夫人主母那边。 到时,杜若拿出来一个荷包,客气的塞进那仆妇的手里,嘴里说着‘麻烦妈妈了’。 这回,那仆妇再也没有什么不乐意的了,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镇国公府为了这次的寿宴很是尽心,考虑得亦十分周到,就连客人都按照年龄身份安排了好几处地方招待。 例如那些辈分高的长辈们,都安排在深处的花园中,既能赏花,又显得幽静。 年轻的姑娘们则安排在湖心亭中,既好玩又能写诗作赋,又在内院的中心,不必担心外男突闯,十分安心。 而像她们这样已婚但又年纪不大的主母们,则是安排在了花厅,既显庄重,又不死板,还方便夫人们社交攀谈。 只是这种宴会,大家的身份教养放在那里,因而即便热闹,也不显得吵闹。 众人一边说话,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睛特别注意着入口处,以免有什么重要的人物突然进来而她们观察不到,没及时相迎,得罪了人。 因而江揽月一进来,众人便都注意到了。 热闹的花厅一下便安静了下来。 哪怕大家很快便察觉到,因而连忙掩饰性的重新让气氛热闹起来,但这安静着实突兀,江揽月很难不察觉到。 就在大家偷偷转开目光后,一个原本坐在角落里亳不显眼的微胖的少妇人悄悄上前,将江揽月拉到一边:“你可算来了!” 江揽月忍不住打量她——微胖的身材,脸上亦带着肉感,却因为白静透润的皮肤丝毫不显得油腻,加上一双月牙眼,不笑的时候也像年画娃娃般喜庆。 她望着她,清冷的眸子也有了一丝暖意。 那妇人被她这样看着,颇有些不好意思,不自在的扯了扯衣裳,害羞的问道:“我胖了好多,是不是很难看?” 江揽月拍拍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怀孕的妇人本来便会长些肉,要不然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杜袅袅脸色一红,随即更是奇道:“那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江揽月淡笑不语,看向她的眸底深处,却满是怀念——当然是因为不曾想过还能见到当年的好友啊。 前世,京城的贵妇人们因为种种传言远离她,反而让她意外结识了也不喜欢与太多人打交道的杜袅袅。 她原本以为杜袅袅是那种闷葫芦的性格,没想到熟了之后,却发现她着实是个活泼有趣的人。 她性格单纯,待人热忱,在家中得父母宠爱,成亲之后亦很得公婆丈夫的喜爱。 杜袅袅以为她会顺风顺水的过完这辈子。 江揽月也是这样以为的。结果这场会面没过几个月,杜袅袅便因子大难产而死。 就连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因在产道中憋得太久,没能活下来。 想到这里,她眸光一紧,看向杜袅袅的目光中带上了郑重: “不过,太胖了也不行,到时候生产完不好恢复,你便要好长一段时间不能穿好看的衣裳了。 你且等着,我回头派人给你送一张方子,你照着上头的吃,既不影响胎儿,也能保持体态。” 杜袅袅爱美,更喜欢好看的衣裳,听她这么一说,顿时紧张起来,连连点头。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江揽月小时候跟着外祖父学了医术,从前便治好过她的月事之痛,因而对于她说的话,杜袅袅不疑有它。 然而头点到一半,她想起方才听到的事情,连忙凑到她身边,问: “方才大家都在说,陆老夫人当众让你下跪。” 江揽月惊讶:“传得这样快?” 事情才发生不过两刻钟。 杜袅袅瞪大了眼睛,月牙被撑成了满月:“居然是真的!” 不是,这陆老夫人老糊涂了吧,让一家主母当众下跪?她以为是打江揽月的脸,实际上却是丢的她自己的脸! 一个老夫人,肚量这样小,着实惹人耻笑! 江揽月没有说话。 怎么说呢,说她自己跪的? 此事若不是她亲口解释,陆老夫人刻薄儿媳的 名声是坐定了! 而在形势对她有力的情况下,她是疯了才会拆自己的台。 在她的沉默下,杜袅袅又问道:“那……那你们侯爷有隐疾的事情,也是真的?” 江揽月这次倒没有沉默,却是道:“我也不知道。” 她跟孟淮景未曾同房,她自然不清楚孟淮景这毛病到底是如何显现的。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杜袅袅疑惑了一会儿,了解了——定是揽月不好意思说! 冠医侯,果然不行! 看着好友一瞬间看着她的眼神复杂中带着同情,江揽月好险没有笑出声。 第37章 作为好友,她自然相信杜袅袅的人品,绝不会在外头混说她的事情。 要不然,她会医术的事情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外传过。 但前头说了,杜袅袅性格单纯,更不会掩饰自己,因而这会儿她的表情都是发自真心。 江揽月目光随意的在这花厅中扫过,便看见许多迅速收回去的目光…… 她已经知晓陆老夫人今日的来参加镇国公府寿宴的目的。 然而很遗憾,她不仅没能给自己的儿子‘正名’,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这个‘隐疾’只怕要跟随她儿子的一生了。 想到孟淮景气急败坏的表情,江揽月赶紧在脑海里,将自己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让自己没有笑出声。 她保持着严肃的表情,杜袅袅却以为她伤心得说不出话,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安慰。 过了一会儿,在她的安慰下,江揽月逐渐露出笑颜,正常的交际起来。 而她也明显感觉到,往常这些仿佛总是对她有着敌意的夫人太太们,今日也待她格外的友好,不时看向她的目光中还带着同情。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待人来得差不多的时候,镇国公府如今的当家夫人,也就是先皇后的嫡亲嫂子来请。 “梅花楼里,戏台子都搭好了,咱们移步去那边听听戏,松散松散吧!” 客随主便,众人自然没有说不好的。 江揽月便同杜袅袅,还有方才同桌的几位夫人们一齐,在镇国公府中人的带领下往梅花楼去。 凡是大户人家,不管是不是喜欢听戏的,家中都有一处园子,专为听戏消遣之用。 梅花楼在镇国公府,便是这样一处所在。 江揽月等人缓步而去,离得远远的,便听到里头远远传来了一阵婉转的唱戏声。 杜袅袅尤喜欢听戏,闻音兴奋不已,拉着好友便想跑,吓得她身边的丫鬟一个激灵。 江揽月更是一把将人抓住:“都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冒冒失失的?” 手没再放开,便一直捉在她的手臂上。 杜袅袅也觉得不好意思——她这不是太喜欢看了么? 却没有挣扎,叫好友捉着她的手臂,一路到了梅花楼。 里头十分宽敞,迎面已经搭好一个大大的戏台,里头十分宽敞,亦有些别致,二层小楼代替了围墙将戏台包围,在上头听戏视野更加开阔。 然而今日因着是寿诞,为显热闹,并没有启动二楼,而是就在底下围着戏台摆了许多的桌椅,已经坐了满满的人。 自然,都是女客,男客在外院,另有戏台子。 而今天的寿星镇国公府的老太君,此时正端坐中间。 镇国公府富贵如斯,烈火烹油,在没见过老太君的人的想象中,这老太太一定是富态可亲,红光满面的。 但是老太君本人却与这传言大相径庭。 今日是她七十的寿辰,然而那干瘦憔悴的面容,跟那满头的白发,却叫她看起来像年近八十。 若不是她那通身的气势,只怕给她一身破衣烂身,扮做穷苦人家吃不上饭的老太太,亦没有人不相信。 今日来的人太多,除了至亲,客人们一个个拜寿不知道要折腾到几时,众人只是一同上前行礼,便是拜过了。 座上,老太君今日倒显得十分高兴,笑呵呵的叫众人起来,说了两句客气话,众人也便识趣的根据主人家的指引,三三两两的坐到提前安排好的位置上。 江揽月已经起身,又忍不住转头去看镇国公府老太君。 她已经在接受另一波人的恭贺,脸上笑意盈盈,然而谁也没发现她眼底深藏的疲惫。 前世,镇国公府老太君寿宴,众人相贺,却在戏未至中场时,老太君突发疾病,由于未能及时医治,享年七十岁。 第29章 红事变白事,引得众人一度唏嘘。 江揽月复杂的心情,都掩盖在平静的眸子下。 即便因为上辈子经历了一次,而知道接下来或许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由于事情尚未发生,哪怕她去提醒一句,此时都显得不大妥当。 且这还是在人家的寿辰上,她说的话多少显得晦气。 她收回目光,同杜袅袅一道坐在镇国公府给她们安排的位置上。 她身为侯府的主母,而杜袅袅则是二品将军的嫡亲儿媳,娘家身份也不低,两人坐的位置,离老太君所在的主位并不远。 一坐下,杜袅袅的眼睛便盯在了戏台上。 而其他的夫人太太们经过方才的交际应酬,此时是难得的放松时间,注意力也都放在即将开场的戏上。 众人都落座了,老太君也终于得以喘息,江揽月望过去,却见她面上虽然还在笑着,但是脸上的疲累却越发明显。 身边伺候的人看出来了,端了一盅什么汤给她喝着,江揽月猜,应当是提神醒脑之类的。 果然,喝过之后,老太君脸上的疲累缓和了些,也兴致勃勃的看向戏台。 锣鼓一声响,好戏开场。 【瑶池领了圣母训,回身取过酒一樽。】 青衣的声音醇厚清亮,才起了个调,江揽月便听出这是麻姑献寿。 即便是寿宴中的必备曲目,众人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然而这位青衣唱功实在了得,不过一句,便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江揽月却又忍不住将心思放在了今日的寿星身上。 却见她脸上也浮现欢喜之情,然而兴起之时,又忍不住眉头一皱,手亦抚上胸口,略缓一缓,又像无事发生似的。 看来这样的症状已有多时,于是一开始便以为是旧疾,却不知道这一次发作起来,直接要了命。 “揽月,你怎么了?” 江揽月眸光一动,回头对上杜袅袅关心的目光,否认:“没怎么啊。” “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心里苦。”杜袅袅想到她的遭遇,顿时也没心情看戏了。 要不是这桌还坐着别的夫人,她都要拉着江揽月哭一场了——她着实想不到其它的法子,只能陪着她哭一哭。 想到这里,杜袅袅又觉得自己实在没用。 江揽月看着她的神情变化,轻易猜出她的想法,不由得失笑。 但让杜袅袅因为她一手制造的事情,而这样难过,她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 虽然身为孕妇情绪起伏本来就大,但是又何尝不是因为真心? 江揽月想到这里,正准备安慰一下。却在此时,听到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老太君,您怎么了?!” 声音里的惊慌跟害怕,在这喜庆的戏曲声中,显得尤为突兀跟刺耳,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至镇国公府老太君处! 第38章 江揽月亦随着众人一同望去,却见那边已经乱做了一团。 老太君瘫软在圈椅中,镇国公夫人吓得脸色煞白,但还算镇定,当机立断的叫人:“快去请太医过来!” 老太君的病不是一两日,原本也有常看的太医。近来身子虽然好多了,然而这样的场面,还是请了太医来候着。 而在等待的时间里,周围伺候着的丫鬟仆妇们一拥而上,掐人中的掐人中,拍背的拍背。 还有一些则在镇国公夫人的示意下,开始疏散人群。 毕竟今日来的都是贵客,而一会儿太医会过来。 虽是大夫,到底也算外男,生怕冲撞,因而准备将人请到旁边的花园中暂歇。 众人明白这个道理,也十分配合的往外走去。 杜袅袅怀着身孕,看见这样的情形已经慌了起来,一手被自己的心腹丫鬟护着,却还不忘拉着好友起身:“怎么出这样的事?揽月,咱们赶紧去旁边花园子里去。” 江揽月却定在原地不动弹,反手抓住她,将她那只手交给杜若,嘱咐扶着杜袅袅的二人:“照顾好她。” 杜袅袅一惊,下意识的去抓她,然而江揽月却已经拨开人群,坚定的朝着老太君的方向而去。 她不知道江揽月要去做什么,却知道,今日这样的情形若是一个不好,将镇国公府得罪了,只怕好友要吃挂落,连忙叫杜若: “你们夫人去做什么?还不去将她拉回来?” 杜若也有些懵——这事儿,姑娘事先没跟她说过啊! 然而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家姑娘身怀医术,此番过去定是去救人。 她帮不上姑娘,只要听姑娘的话,就好了。 她同杜袅袅的丫头一块儿,扶着她往出口走,一边劝慰:“夫人应当是去看能不能帮上忙,杜夫人,您别担心她了,您身子重,咱们去那边歇着。” 名利场中从来不缺聪明人,这边的反常众人早就注意到了。 看见江揽月逆行而去,不少人停下了脚步打着主意——自己要不要也上前去关心一下? 说不得能在镇国公夫人面前留下个印象,混个脸熟,日后说不定能有什么好处! 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且不少人已经实践过了。 镇国公夫人应付了一个又一个,烦不胜烦。正打发走一个,又见来一个,她连笑模样也没有了,虽然极力压制,可是说出来的话也带着火气。 “家母如今只需要大夫!其他人等速速离去,莫要给我们镇国公府添乱,便感激不尽了!” 江揽月脚步一顿,随后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下,继续朝着那边走去。 镇国公夫人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不懂眼色之人,正要发作,却听那年轻的妇人沉声道: “晚辈是冠医侯府侯夫人江揽月,老太君心痹发作,不同以往。此病凶险万分,若不及时救治,只怕于性命有碍。” 冠医侯府? 那个以医封侯的侯府。 除第一代侯爷之外,接下来的继承人于医术上都不精,好在现在这一代的侯爷虽然年轻,却已经有神医之名。 镇国公夫人反应很快,方才便已经想到今日或许冠医侯也会前来祝贺,因而早就派人去前院请人了。 这会儿来了冠医侯府的人,却是侯夫人……没听说侯夫人会医术啊? 江揽月见她狐疑的看着自己,心知这是信不过她。 然而现在时间紧急,她管不得那么多了,直接越过她冲上前去,将围绕在老太君身边的那些人拨开。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众人一愣,反应过来之时,都忍不住对她怒目而视。 镇国公夫人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能做什么?救人啊!” 病人当前,江揽月心中原本的那些打算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也顾不得什么恭敬不恭敬了,冷声道:“心痹症发作,原本便喘不上气,你们这一群人围着她,是想闷死她么?” 她一边说,一边将人推开。待人群都散开后,她又上前一把将老太君从嬷嬷的手中抢回来。 嬷嬷们怒目而视,然而想到她方才自报家门,想拦又不敢拦。 而这会儿的功夫,江揽月已经一把将人给抱住了。 老太君常年被病痛所扰,清瘦得很,并没有废多少力气,她便将人抱了下来,轻轻的放在地上,使之躺平。 引起心痹的原因很多,其中便有一条是气血不运。 老太君身边的人侍奉多年,并非不了解病情,只是从前发作的都轻,造成大家觉得这样抚胸拍背十分管用的错觉。 然而今日这样的大发作,还用这样的方法,只能加重病情,让老太君更早一步见阎王! 果然,她才将人放平,没一会儿,老太君的脸色便好看了许多。 镇国公夫人看见老太君好转的脸色,心中一喜,一边抬手止住准备去拉她的下人们,一边期待的看着江揽月:“江夫人,你能治好老太君?” 江揽月将老太君摆放成平躺的姿势,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看她,言简意赅。 “反正夫人也没有别的法子,不如选择相信我。” 镇国公夫人闻言一愣,随即苦笑——的确,除了相信她,她现在别无选择。 镇国公府大得很,神医孟淮景虽然在府上,却是在前院,将人请过来不知道要多久。 而太医虽然近些,但这里都是女客,为免冲撞,也安排在隔壁的院子,离这有些距离。 老太君如今的情况这样紧急,她不敢想等太医过来是什么情形! 眼前的人是冠医侯的妻子,看这样子似乎也懂医术,除了信她,竟然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镇国公夫人只能在心里祈祷江揽月最好是真的懂医术的,否则出了事,不说国公爷那边,便是圣上那里,她也无法交代! 她正揪着心,忽然看见江揽月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个漆黑的小丸子,便要往老太君嘴里塞,下意识道:“住手!” 第30章 江揽月却停也不停,一手掰开老太君的嘴,一手将那东西一放。 药丸圆不溜丢,一松手便滑进了嘴里。 镇国公夫人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老太君平日里便是吃一口糕点都要先让太医过目,更别说是吃药了! 想到若是因此有什么闪失……各种可怕的后果在脑海里闪过,她腿一软,坐倒在地,哆嗦着问:“你给老太君喂了什么?” 她惨白着脸,欲哭无泪。 知道是什么,回头若是真出了事问起来,她也不至于因为什么都不知道,而罪加一等! 江揽月看着那药丸入口,老太君青白的脸色立即缓和了许多,顿时心下一松,嘴角不自觉的勾起来,心情颇好的回道: “是救她命的东西。” 第39章 救命的东西? 镇国公夫人听到这话,狐疑的看着她。 周围众人更是面露不屑,心里齐齐嗤笑了一声——真是好大的口气! 若是冠医侯本人在这里,亲口说这话,大家并不会怀疑,毕竟他的医术是出了名的好。 可这里的是江揽月,虽然是冠医侯夫人,但是一介女流,哪里懂得什么医术? 谁都知道圣上爱屋及乌,因为爱重先皇后,因而对老太君照顾有加。 老太君的病一看就凶险无比,要是因为乱用药而加重病情…… 即便是因为冠医侯府要给瑞王看病,或许能逃过一劫,但是这冠医侯夫人嘛,恐怕要完咯。 众人想到这里,看着江揽月年轻貌美的面容,有幸灾乐祸的,亦有惋惜的,但无一例外都觉得老太君这次恐怕危险了。 便是此时,安静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抽气声。 躺平在地、紧闭双眼的老太君突然睁大了眼睛,大大的抽了一口气。 这动静骇了众人一跳,镇国公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激动的扑过去:“母亲!” 然而才到跟前,就被江揽月拦下:“莫动她!” 便在上一刻,镇国公夫人还不信江揽月。可是现在…… 她连连点头,却不敢再动,只是激动的看着那边悠悠醒转的老人。 正在此时,远远的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 “太医来了!” 是被派去请太医的仆妇回来了。 众人回头望去,便见太医拎着药箱,跑得一脑门子的汗,显然是接到消息一刻也不敢耽误便赶了过来。 太医心里也打着鼓。 他熟知病理,跟普通的人不一样,因而方才听到仆人来请他,在路上先问了问老太君的情况,心里便暗道要糟。 老太君这次竟然发作的这样厉害,又是这么大的年纪,十有八九挺不过来了! 圣上隔三差五的便传他去,亲自过问老太君的病情,他最是清楚圣上多么看重老太君。 若是在这样的大日子里出了事儿……太医心惊胆战。 他们以为他这一头汗是跑的,只有自己知道,那他娘的是吓的! 甚至在过来的路上,他连怎么死能不牵连家人都想好了! 因而当他看见老太君躺倒在地时,以为已经没治了,腿便是一软,瘫倒在地。 他双眼涣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镇国公夫人看见老太君没事,已经镇定的站了起来,听到太医来了正准备叫他来看看,便见太医双眼呆滞的倒在地上,顿时慌了神。 “怎么了这是?” 仆妇们手忙脚乱的上前将人从地上给架起来。 江揽月心中却是清楚,前世,因为老太君之死,这位太医也受到了牵连,从此不得重用,郁郁而终。 从另一个角度说,就像她,也是被别人影响了自己好好的人生啊。 想到这里,她便想对这同病相怜之人搭把手,温声道: “老太君没事了,太医,你对老太君的身体最是清楚,且看看接下来该如何调养?” 没事了? 涣散的瞳孔一瞬重新聚焦,方才仿佛被抽空的力气重新回到身体里,太医推开扶着他的仆妇们上前,果见老太君虚弱的睁着眼睛躺在地上…… 的确还活着! 太医觉得自己也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身为大夫的素养也在此时回归,连忙蹲下身去,拉起老太君的手,仔细为她诊脉。 这一诊脉,他更是惊诧。 老夫人一向虚弱的脉象,今日居然跳动得十分有力。 担忧的心彻底放下,他兴奋道:“老太君没事了!” 此话一出,引来欢呼无数。 镇国公夫人高兴之余,竟是越过太医,直接询问江揽月:“江夫人,现在可以挪动老太太了吗?入秋了,天凉……” 江揽月连忙点点头——方才紧急之下,她将老太君直接放倒在地上,躺久了着实不好。 想到这里,她嘱咐道:“接下来一定要静养,其余的便按照平日那样调养就是了。” “诶!”镇国公夫人点点头,连忙命人抬来软轿,小心的将老太君挪到软轿上。 老太君方才清醒了一瞬,由于身体太弱,又昏睡了过去,被抬着往回走。 镇国公夫人此时顾不得别的,跟众人告了声罪,便匆匆跟了上去。 太医却踌躇着没有走。 身为太医,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老太君今日的情况有多凶险。而今日能起死回生,一定是有高人出手…… 他转头看向方才跟她说话的那个女子,长长的一揖,虽然极力压制,却仍显激动: “心痹之症凶险无比,夫人却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使老太君转危为安,可是有何妙方?求夫人赐教!” 学医之人鼻子也大多灵敏,江揽月心知太医闻出她身上跟老太君方才吃的那药丸一样的味道,因而并不奇怪太医这样问。 她正色道:“医术上说,心痹之症,起于多思积劳、年老体弱。此病三焦都寒,气血不运,心血乃逢寒则凝固也。” 说白了,便是血液堵塞,病发时若不及时救治,要命速度之快,所谓朝发夕死。 曾经还跟外祖父在会稽之时,江揽月便见识过一回。 也就是那回之后,她翻遍古籍药理,研制出一个药方,对此症有奇效。服后十数息内,便可缓过来。 前世赴宴之时她身上并未携带,因而错过最佳救治时期。 虽然不是她的错,但是对于一个大夫来说,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明明可以救的病人在眼前没了,那冲击足以让她悔恨半生。 而今次她早知道有此事,因而早早的制作了药丸。 好在,派上了用场。 她将装药的瓷瓶递给一旁的仆妇,转交给太医:“这便是方才给老太君吃的药,或许还有用处。” 太医接过药,难掩脸上的激动——他方才太过震撼,因而脱口而出问了那个问题,问过之后,心中却忐忑了。 很多神奇的药方都是作为传家宝一样的存在,轻易不告诉别人的,他这样问着实太冒昧了。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位夫人居然这样大方,将这药都给了他…… 虽然看似是给老夫人,但是做大夫的,根据这个,便能猜出大概的药方了,研制出同样的药,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位夫人医术高超,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儿,却这样无私…… 太医又是长长的一揖,心服口服的叹道:“夫人医术高超,更难得的是人品贵重,请受我一拜。” 有这一个药方,可保老太君安康,圣上一高兴,他的太医生涯也就顺遂了。 江揽月心知这个道理,但面对太医的大礼,还是谦虚的往旁边一让。 一抬头,却恰好看见,对面那二层小楼上,窗户微开,有二人并肩而立,站在窗后。 其中一个长身玉立,瞬间吸引了她所有的目光。 第40章 秋日艳阳下,男人半身隐在昏暗里,半身迎光向阳。 看似朴素的白裳上,映出金线刺绣的花纹,繁复而奢华,不显得俗气,反倒添了几分矜贵。 苍白的唇色昭示着他身体不大好,然而挺直的身板下,却没有一般病人的羸弱, 定定望来的眼神里满是温润。 ——他五官如雕刻般丰神俊朗,但江揽月却唯独注意到他的眉眼。 微微下垂的眼尾眉梢,配上那漆黑的瞳仁,好似能看透这世间的纷扰,又能包容人间的疾苦,俊朗中透着温柔与慈悲。 目光相接,记忆呼啸着在江揽月脑海中划过,眼前这位丰神俊秀的男人,不其然的与五年前那个还显得有些稚嫩的矜贵少年相重合…… 她突然便明白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这是……瑞王。 乍见故人,江揽月心中难掩惊诧,然而到底还记得此时的自己是在镇国公府中,而因为她救了老太君,此时不少的目光正在她的身上。 因而即便心中震动,还是迅速的收回了目光。 第31章 看在别人眼中,便是她为了礼让太医行礼,微微后退,那飞快的一眼并未叫任何人察觉。 老太君已经被抬走了,留在这里尚未离开的人,却还沉浸在方才江揽月救人的举动中。 看似简简单单,简单到她们都要以为老太君的病症并没有那么严重。 然而太医脸上的激动跟佩服不是作假,清清楚楚的告诉她们,江揽月随意出手,便救了老太君一条命! 居然……如此神奇? 起死回生,不过如此! 亲眼见证江揽月救人的妇人们浸淫后宅多年,只不过一瞬,便想了很多。 且不说她救了老太君,从此连镇国公府都要尊她为救命恩人。 便说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还有妇人的身份,若是以后家中女眷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病,不就不用讳疾忌医了吗? 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众人心中都推翻了从前对于江揽月的印象,重新评价。 面上更是一改往日的冷淡,一拥而上,纷纷跟她套着近乎。 梅花楼外,孟淮景看着不远处被簇拥着的江揽月,藏在袖袍中的手紧紧的握了起来,指甲不知不觉陷进肉中,他却没有发觉。 方才正在宴上,镇国公府管事匆匆来请,说府上老太君突发急病,请他来看。 当时他的心里便是一咯噔——平时找上门来的虽然也都是大病,却不是急症,他还能假托要仔细研究,稳妥治疗,而将脉案拿回去请叫揽月出治疗方案。 而如今却是急症,这是拖不得的病,他断不能找之前那个借口。可救人……? 他根本不会! 然而面对镇国公的恳求,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拒绝。 但是他更清楚,自己这一去,恐怕要露馅了! 得罪镇国公府,还是保住自己神医的名头? 他选择了后者。 于是在来的路上,他想尽办法拖延时间,甚至不顾颜面,说自己吃坏了东西要出恭,这才拖延到这个时候才来。 本以为过来面对的是老太君的尸首,谁知却看见春风得意的江揽月。 这比面对镇国公的震怒更叫他难受! 方才他的拖延被镇国公府的人看在眼里,待他回去禀报镇国公后,会怎样看他? 一种即将要被戳穿的恐惧笼罩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看着江揽月的目光更是充满恨意,几乎凝为实质! 明明早就说过,不许她在外头展露医术。可如今……她怎么敢! 在一堆讨好的笑容中,这样的眼神太过特别。江揽月似有所觉,抬眼望去,正好看见门外站着的孟淮景,更无法忽视他脸上的恨意。 她目光一冷,只觉得可笑。 初嫁进来时,他们提出让她用医术帮着孟淮景在外帮人治病,开始还对她十分感激,可是看看现在? 帮着帮着,感激没了,换来的是怨怼。 回府的路上,江揽月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一如来时的悠闲。 杜若却一会儿咧着嘴笑,一会儿皱着眉头,愁眉苦脸。 方才她家姑娘在镇国公府大显神威,一出手便救了镇国公府老太君,引得太医都敬佩不已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自家姑娘的本事展现于人前,没有人比她更高兴了。 可是想到陆老夫人那儿……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姑娘,之前您还跟老夫人说从此不再用医术了,可是这回……等回去,她肯定要问起的,到时您怎么交代啊?” 江揽月仍然闭着眼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的本事,想用便用,为何要跟她交代?” 这……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杜若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慌了。 不过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姑娘,您说今日在镇国公府有一件大事儿要办,办成了么?” 江揽月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到底是什么大事啊?” 早在去镇国公府之前,姑娘便说去那儿有一件大事儿要办。 杜若好奇死了,她们姑娘跟镇国公又不熟,能有什么事情要办? 偏偏姑娘怎么也不肯说,这回都要回去了,怎么也得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了吧? 江揽月脑海中浮现出梅花楼二楼那窗户后,瑞王身旁,那另一道身影,是个穿着精致衣裙的小姑娘。 她终于睁开眼,看着面前一脸紧张的丫头,一脸无辜道: “咱们去赴镇国公府的寿宴,这大事嘛……自然是为老太君祝寿啊!” 杜若:“……” 好有道理,她竟然无法反驳。 看着一脸吃瘪的杜若,江揽月笑得开心,心中却想: 变了性情,还能说是知道了那些龌龊的真相。 可若是能知道今日的镇国公府要来什么人、要发生什么事,且件件都准了,岂不是要被当成妖怪? 这些事情太过惊世骇俗,她谁都不能说。 到了侯府,才下马车,江揽月便当着众人的面,冷着脸对杜若道: “在家里随意些便罢了,可是今日在镇国公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敢随意插话,着实太没规矩了! 一会儿你回去后,在熙和院闭门思过一个月,好好反省反省!” 她少有发火的时候,这会儿一发火,很能唬人,周围的仆妇们都大气不敢喘,更别说劝一劝了。 杜若委委屈屈的低着头,低声应是。 待回了熙和院,才踏进大门,便见秦嬷嬷等候在院中,一看见她,便急忙行礼。 江揽月理也没理,冷着脸看向杜若:“还不快去?” 第41章 头一遭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责,杜若羞愤难当,捂着脸哭着跑回了平日住的房间。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秦嬷嬷的心肝儿好似也跟着那‘砰’的一声颤了一下。 江揽月冷笑着:“果真是我素日待你太好,惯的你们不知道天高地厚。都敢跟我使小性儿了?禁足再加一个月!” 南星赶紧上前去劝慰。 好一会儿,江揽月的脸色才好了些,随后像是才发现秦嬷嬷似的: “哟,嬷嬷来了,刚才被那不听话的丫头气死了,竟没发现。嬷嬷有事?” 秦嬷嬷:“……”没事儿她也不能来啊。 一听说她回来,老夫人便派自己赶紧过来请人,还叮嘱,一定要让夫人将杜若这丫头也带过去。 先头她还觉得奇怪,夫人出门,杜若不是一向都跟着伺候么?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一定是杜若在镇国公府犯了什么事儿,老夫人要发作她呢! 而夫人这一出,看着是惩罚杜若了,实际却是玩了一出先声夺人。 在熙和院禁足?那不等于给她休假啊? 要是禁足到八十岁,那都叫颐养天年了! 分明是夫人不想让杜若到老夫人跟前被罚,才玩了这一出。 秦嬷嬷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想到赵嬷嬷的下场,面上一点儿也不敢露,只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说: “夫人,老夫人那边请您过去。” 秦嬷嬷想得清楚,她将‘大王’请过去就是了,至于这‘小鬼’为什么没来,自然用不着她去解释。 也不能算她办事不力! 江揽月答应得爽快。 “杜若是我的丫头,她惹老夫人生气,我的确该去跟老夫人道歉。” 她又转头看向南星:“杜若禁足了,你陪我走一趟吧。” 南星自然恭敬的低头应是。 一时几人出了门,往寿安堂去了。 才进门,看见正堂中除了老夫人,还坐着怒气冲冲的侯爷,秦嬷嬷吃了一惊——看来这事儿还不小。 更是大气也不敢喘的,行过礼后便缩到了一旁,恨不得当个隐形人。 陆老夫人很快发现了异常,看着屈膝行礼的江揽月并没有叫起,而是厉声问道: “杜若呢?平日不都是她陪你来,怎么今日换成了南星?” 她那会儿气急之下离开镇国公府,才出门也发现自己冲动了,然而要再回去,也觉得没脸,索性便直接回了侯府。 然而刚才儿子来,她才知道,在她走后居然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若是她在那里,怎么说也会拉住江揽月,不让她出这个头! 而若不是那个丫头说的话,引得众人遐想连篇,她也不会出丑,更不会引出之后一系列的事情了。 江揽月自顾自的站直了身子,看着大发雷霆的陆老夫人,淡定的道: “杜若言行无状,惹得老夫人生气,她是我的陪嫁,我管教无法,亦是心中难安。 于是方才一回府,我便发落了她,将她禁足,好让她反省反省自己的过错。” 禁足? 秦嬷嬷都能明白的事情,陆老夫人如何想不明白? 什么禁足,分明是护着那丫头呢! 她气得差点儿撅过去,唬得赵嬷嬷连忙为她拍背顺气。 第32章 孟淮景见状,咬牙道:“江揽月,你还不跪下!” 江揽月嘴角一勾,冷冷的望向他:“跪可以。不过侯爷,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 “你的丫头差点儿将母亲气死!” “你说杜若?我不是已经将她禁足了么?” 江揽月一副不解的模样,随即又想到什么,恍然道: “老夫人这样,兴许是肝火太旺,回头侯爷给开两副药吃吃也就没事了。” “你!”孟淮景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瞪着江揽月的目光,像是要将她撕碎。 江揽月静静的望着他,一点儿也不惧怕。 “淮哥儿!” 陆老夫人缓过来了,反而生怕儿子动手,连忙叫住他。 虽然夫妻打架,这在官宦人家也不是没有,但是传出去也是要遭人耻笑的。 况且今日才在镇国公府出了那些事儿,回来就打老婆,这算什么事儿? 别一气儿将温良文雅、端方君子的名声也丢了! 孟淮景原本也是气急,这会儿反应过来,也觉得为了这个女人丢了名声不值当,强忍住坐了回去。 看见儿子冷静下来,陆老夫人放下心,才又转头去看江揽月,冷笑道: “揽月,我一向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时常劝着淮哥儿要多陪你。没想到哇,我今日才发现你居然这样厉害!” 江揽月淡淡一笑:“老夫人说的哪里话,媳妇竟不明白。” “好,好一个不明白!” 陆老夫人气极反笑: “那我且问你,先前,淮哥儿去为太后诊治,回来拿脉案给你看。 你说你要将心思都放在妇人该做的事情上,从此医术之道,你是一点儿也不碰了! 可是今日你做了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出手救了镇国公府的老太君! 你置淮哥儿的颜面于不顾就罢了,怎么自己说的话也不算数?还是说在你心里,镇国公府的老太君,竟是比太后还要紧?!” 这话诛心! 即便是圣上敬重镇国公府老太君,可是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太后去! 这话要是传出去,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别说是她,便是江家,恐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江揽月看着陆老夫人,深感面前人的恶毒,反驳道: “老夫人此话差矣。圣上是叫侯爷去给太后治病,又不是传我,何来我不肯给太后治病之说? 不过您有一句话说得对,我的确是说话不算数了。我也没有想到,因为我救了镇国公夫人,居然引得您这样大发雷霆。” 陆老夫人脸色一变。 自己说她将老太君看得比太后都要紧,她便说自己不准她救镇国公府老太君! 这要传出去,镇国公府还不得恨上自己? 本想用话拿住江揽月,没想到这丫头反应这样快,还将了自己一军! 陆老夫人深感这丫头的棘手,聪明的不在此事上纠结,顺着此事说道: “你也是一府主母,理应一言九鼎!今日既然破了戒,那太后的事情……” 想顺势让她答应帮孟淮景给太后治病? 江揽月冷笑。 “老夫人!” 她打断她的话,直接认错:“今日之事是我错了。您说得对,即便我不是男人,也应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话要算数。 往后,我绝不再用我的医术给人治病。除非……” 她直直的看着那母子俩,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温柔一笑:“除非,你们求我。” 第42章 在江揽月说出除非的时候,孟淮景内心觉得,她果然是想借着这事儿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女人这样作的目的无非是两个——地位,还有丈夫的宠爱。 江揽月身为侯府主母,地位已经有了。剩下的,无非就是…… 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在江揽月的脸上。 她好像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脸上温柔的笑容变了……不,似乎又没变。 她还是笑得那样好看,但笑容中透露出来的,却不再是温柔,而是带着锋利。 她轻轻一笑,冷冽的笑容绽放在她明艳的脸上,有一种清冷的美艳,动人心魄。 这是与卿清的淡雅,完全不一样的美! 也是从前的江揽月,从不曾有过的美。 孟淮景心中一阵悸动——为了太后的病,便是如了她的心愿又如何? 清儿一向顾全大局,想必会理解他的难处。 他心中正浮想联翩,便听到江揽月说,除非,他们求她。 虽然没人知道方才他心中的那丝动摇,可是孟淮景还是在一瞬间,感觉到了深深的耻辱! 脸色瞬间阴沉,他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可恶的女人:“江揽月,你休想!” 陆老夫人亦是不敢置信:“江揽月,你疯了吗?” 赵嬷嬷跟秦嬷嬷缩在一旁不敢做声,南星忍不住握紧手,时刻准备冲上去挡在自家姑娘身前。 寿安堂中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心跳的声音,都格外的清晰。 突然,一声轻笑响起,犹如惊雷一般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响起。 孟淮景母子不可思议的瞪着江揽月——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江揽月本人却不以为意,笑着摇摇头:“我跟你们说笑的。” 陆老夫人才松了口气,便听江揽月又道:“当然,老夫人的话我记在心里了,往后绝不再用医术。” 她看向陆老夫人,一脸认真:“老夫人,您可放心了?” 陆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还指望江揽月帮儿子治太后的病!能让冠医侯府崛起的每一个机会,她都不可能放过! 但是她想到方才江揽月说的话……到底没敢再说。 江揽月便趁机告退。 看着那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寿安堂,孟淮景以手握拳,狠狠地砸在一旁的茶几上。 茶杯一震,溅出不少茶水。 “我的儿!” 陆老夫人心疼的一张脸都要皱在了一块儿,亲自上前捧起他的手,嗔道: “你这是做什么?便是生气,也犯不着作贱自己!” 孟淮景却还在想方才的事情。 他看着陆老夫人,埋怨道:“母亲,你方才为何便这样放她走了?” 宫里已经来人催过一回了,他借口太后病情复杂,还需仔细研究。 但这个办法终究拖不了几日。 而且若是拖延得太后的病严重了,天子震怒,哪怕有他给瑞王调理身子的面子,冠医侯府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江揽月不配合,瑞王那边也拖不得……上次去诊脉,因为没有多大变化,他还能用不必改药方应付过去。 下次呢? 一想到这些,孟淮景便忍不住的烦躁。 听见儿子怪她,陆老夫人心里也委屈。将他的手一甩,气道: “你以为我不想让她马上就帮你?你也不看看方才是什么情形!” 孟淮景想起方才的情形……的确是不好说。 他憋了又憋,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江揽月好像……好像变了许多。” 说起此事,陆老夫人也正色起来:“我正想问你。” 她转身面对儿子,紧紧的盯着他: “你是不是在江揽月面前露了什么话柄,叫她看出来什么了?或者是她自己派人查出什么来了? 要不然她这段时间变化怎么会这样大?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孟淮景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也打鼓。低着头想了半晌,肯定的摇头。 “除了那次让她答应过继元哥之外,便只有上次她生病时去了一次熙和院,根本没有多说话,怎么可能说漏嘴? 也不可能查出来。她那个陪房刘柿早就是我的人了。江揽月的确派他去查过,但是刘柿报给她的消息,都是我让他说的。” 哪怕上次去熙和院,还是以为江揽月装病,他前去质问的。 听见儿子这么说,陆老夫人心中的疑虑稍微消了些。 这些日子江揽月的变化太明显,陆老夫人总疑心是不是她知道了什么? 然而这会儿听见儿子这样说,再想想这事儿她也派人打扫干净了,断不可能露什么马脚的,不由得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想了又想,她还是将这事儿归结到二人的感情上来。 “估计,还是在气你成亲五年不肯进她的院子,却从外头领回来一个孩子。” 虽然知道儿子现在一心都在那个叫卿清的狐狸精身上,但是陆老夫人还是忍不住劝道: “这也不怪她生气,换成别人,恐怕早就翻了天了,她却还能让元哥儿进族谱,已经算大度的了。 她是看在你的面上,想讨你欢心,结果你还是同从前一样对她爱搭不理的,你说说,换作是你,你能高兴?” 是这样吗? 第33章 孟淮景眉头微动,却是没有说话。 陆老夫人见状,心中却是一喜。 这些日子自己也没少劝儿子,可他总是她一开口,便不耐烦的甩手走了。 今日虽然脸色也不好看,却还稳稳的坐着…… 于是陆老夫人心中一喜,又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女人最是心软了,只要你将她哄好了,她难道还忍心跟你硬来? 到时候别说是给太后看病这样举手之劳的小事了,便是其他事情,还不都是你说的算?” 江揽月冷冽明艳的面容浮现在他脑海中,孟淮景心中一动,抬头看向陆老夫人,佯装不耐烦: “我知道了,母亲,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我便先走了。” 说罢,起身出了门。 才出垂花门,便看见心腹闫昌屁颠颠的迎上来。 “侯爷,马车都备好了,咱们这会儿就走吗?” 第43章 孟淮景一愣,方才满脑子都是江揽月,竟然忘了这事儿。 “今日……”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母亲陆老夫人说的话,下定决心:“今日就不去了。” 闫昌一愣:“那二夫人那边……” 他说的二夫人,指的是卿清。 作为孟淮景的心腹,自是知道卿清在侯爷心里的地位,因而为了逢迎,便称卿清为夫人。 但是在这边的时候,为了将她与江揽月区分开,于是便在夫人前面加了个‘二’,称为‘二夫人’。 孟淮景脸上终于有些歉意,却还是道:“你去那边,同二夫人说,就说……就说我临时有事,改日再过去看她。” 闫昌知道他打定了主意,便不再问了,满口答应着,心中却是奇怪。 ——侯爷答应那边的事情,一向少有爽约的时候,今个儿这是怎么了? 寿安堂内,陆老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 “希望淮哥儿能将我说的听进去,多多去熙和院,要是能再与揽月诞下一个子嗣,那就最好了。” 赵嬷嬷还在记恨上次江揽月打她的事情,看见自家主子极力劝着侯爷多给熙和院脸面,忍不住道: “您一心为夫人着想,夫人却这样不听话,屡次顶撞您,连我都想为您喊冤!要我说,反正咱们侯府都已经有了嫡长子了……” “话不是这样说的。还能有什么,能比一个孩子更能绑住女人的心? 她原本就是我冠医侯府的主母,再来一个孩子,那时为了她的儿子,她也得给我侯府当牛做马!” 陆老夫人眸光闪烁,冷冷一笑: “再说了,淮哥儿不想纳妾,但如今外头的传闻对他着实不好,要是能跟江揽月生下一个孩子,这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秦嬷嬷默默的在一旁伺候着,听到这话,忍不住鼓了掌:“老夫人实在高明,这简直是一举三得!” 果然引起了老夫人的注意力。 陆老夫人看见秦嬷嬷,想起她这些日子总被自己差遣着去熙和院跑腿的事情,脸色柔和下来,温声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记得你家儿子是不是在外院伺候?有你这样能干的母亲,儿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前些时候,我才听说买办那边缺个跑腿的,一会儿我便遣人去跟你们夫人说,让夫人把你儿子调过去。” 秦嬷嬷闻言喜不自胜。 家里儿媳妇今年又给她添了个孙子,两个大胖孙子,她高兴的同时,也忍不住发愁。 自己是奴才,却不想子孙后代都是奴才,她这么努力的干活儿,便是想在主子面前得脸,日后好求了恩典,给孙子放了籍。 同时还想趁这会儿,给孙子们攒些家业,以后出去了也能有银子找个好的营生。 然而儿子一把年纪,如今只在外院领着一个跑腿的活儿,轻省是轻省,却也没钱,一家子光靠着她的这点月例银子,能够什么? 现在可好了,别看都是跑腿,但是去做买办跑腿,那油水可大得多了…… 她心中原本还对陆老夫人总是指派她去熙和院传话有些怨言,这会儿算是全没了,真心实意的向陆老夫人谢恩。 赵嬷嬷看着酸溜溜的,脸色便不大好。恰是这个时候,她感觉有道目光正在看着自己…… 她心中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边看见陆老夫人充满审视的目光正在盯着他,不由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好不容易硬撑着,她勉强笑着:“老夫人……” 陆老夫人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受了委屈。不过,她到底是侯府的主母,不管你如何生她的气,还是要将咱们侯府放在第一位才是。” 赵嬷嬷心里一个激灵,知道方才自己挑拨的话引起陆老夫人不悦了,背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承认错误: “老奴也是被猪油蒙了心,以后万不敢了!” 这诚惶诚恐的模样取悦了陆老夫人,她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一转眼,看见一旁的秦嬷嬷低着头老实的站着。 她心中有数,知道身边这两人不对付,但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因为这样才能更好的为她所用,而不是两人连手蒙蔽她。 但如今她训斥赵嬷嬷,这秦嬷嬷也不见幸灾乐祸,倒是难得。 她想起方才说的事情,便唤了一个小丫头进来,派去熙和院传话。 江揽月才回来不久。 今日参加宴席,穿的是正装,美则美矣,却不如平常的衣裳穿在身上那样自在,才回熙和院便迫不及待的换了下来。 才刚换好,外头小丫头又报寿安堂来人传话。 饶是好脾气的南星,也忍不住道:“才回来,又有什么话说?真是一天天没个消停的时候了!” 江揽月也不耐烦,面都懒得露,只叫南星出去听听又说了什么? 一会儿南星进来了,脸上怒气越发明显。 “老夫人传话,说要调一个外院的人去做买办。 明明您才是侯府主母,掌管中馈,像这样的人事调动更应该跟您商量一下才对。 她倒好,什么也不说,便直接插手了!” 江揽月却是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安抚南星:“又不是一次两次这样,她不是一向如此吗?” “姑娘!”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姑娘这反应也不正常吧? 江揽月见她有更生气的预兆,连忙收敛起来,正经的问道:“她想调动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孙添。” “孙添?”江揽月沉吟道:“我记得,秦嬷嬷的夫家便是姓孙。” “可不就是她儿子么。” 果然,秦嬷嬷如此尽心尽力的帮着老夫人办事儿,可不是要给一点儿甜头么。 “秦嬷嬷为人沉稳,办事得利,不过她的儿子么……” 江揽月摇摇头,想起前世孙添仗着自己母亲得老夫人重用,而在外头耀武扬威,惹下的塌天大祸…… “重用孙添,自有老夫人后悔的时候,咱们不用管。但不妨派人看紧他。” 南星方才生气是因为看自家姑娘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急的。 这会儿见她显然是心有成算,不由放下心来,点头出去安排了。 就当江揽月以为自己终于能安静的看会儿书的时候,南星又匆匆的返了回来。 她一脸莫名:“怎么了?” 南星一脸古怪,沉声道:“侯爷来了。” 第44章 孟淮景鲜少来熙和院,更别说刚刚还在寿安堂对着她大发雷霆,却在这个时候过来……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南星说的果然不错,这侯府是一刻清静也没有的! 江揽月心情烦躁,对于孟淮景,她是一眼也不想多看。然而现在不行,他到底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她无奈起身,恰好看见软榻对面的铜镜。 镜中的女人身上穿着普通的家常衣裳,半新不旧。 “不用再换衣裳了。” 她才懒得为那种人折腾。 “走吧,出去看看他们到底又想做什么。” *** 孟淮景正在前厅坐着,一眼便看见款款走来的江揽月。 她穿了一件鹅黄的罗裙,上穿月牙白的袄子,如今天气凉了,她又在外头穿了一件淡紫的半袖。 一眼能看出是家常穿的衣裳,虽然穿在她身上有种出水芙蓉的清雅感,但孟淮景私心觉得,还是今日去赴宴时那样华丽的打扮,更适合她。 端庄尊贵,恍若天人。 想起母亲陆老夫人说的话,待她走近,他忍不住说道: “府中是不是该做秋裳了?等回头你好好挑挑,多做几身。” 这样的话题开头,江揽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却是拒绝。 “多谢侯爷,不过府中各项都有定例,不好轻易更改。” 她公事公办,极其疏远的模样,惹得孟淮景心中不舒服:“你是我侯府的主母,难道几身衣裳也做不得了?” 第34章 江揽月面露嘲讽:“侯爷还不知道吧?昨日因为一支我嫁妆里的簪子,母亲已经误会我借执掌中馈之便,行中饱私囊之事。 我尚且什么都没有做呢,便担了这样的恶名。若是真的做了,岂不是罪该万死?恕我头小,着实戴不下这么大一顶帽子。” 孟淮景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眸中还隐隐有些心虚。 江揽月嫁妆的事情,陆老夫人自然跟他说了,他亦十分惊讶,为了弄清楚江揽月当初的嫁妆到底有多少,便特意翻出了嫁妆单子来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江揽月的嫁妆居然如此之巨! 他们当日没看出来,是因为当初抬进来的嫁妆也就几十个箱笼。 他们原本就觉得江家清贫,看见那些嫁妆箱子,觉得是江家费劲巴拉凑来的破烂东西。 却是没有想到,那些箱笼里装着的,除了名贵的金银珠宝,便是铺面、庄子、田地的契纸! 江揽月那个神医外祖能有多厉害?在这一刻越发有了实质。 光是一半的财产,便是他们冠医侯府所有财产加起来的两倍之多! 全部得有多少? 从前孟淮景只是觉得,江揽月的医术能够助他结交贵人,获得名声。 但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除此之外,还能利用江揽月的医术来获得其他的、跟这两个同样重要的东西——那便是财富。 太子想要成事,圣上的宠爱当然十分要紧,但是下属的拥护亦不可或缺。 然而达到这些,光靠嘴说是不行的。上次去太子府的时候,便听闻太子正为了银钱的事情烦恼。 如今他虽然也在为太子办事,却只是在边缘游走。 若是江揽月的那些嫁妆能为他所用,他便能用这些解太子燃眉之急,甚至能利用江揽月,源源不断的为太子敛财。 如此一来,还怕不得太子看重? 将来太子登基,他便有从龙之功,哪怕到时不用江揽月的医术,也能保冠医侯府百年无虞! 禁锢在冠医侯府身上的枷锁,从此便能挣脱了。 想到这些,心里因为江揽月的态度而生起的怒火,又悄无声息的熄灭了下去。 他眉头一皱,不赞同的道:“母亲老糊涂了,有些话你莫要放在心上。你身为侯府主母,穿得体面些,难道不是给我侯府挣面子?” 他自觉这番话贴心,若是清儿,此时早就感动得眼泪汪汪的贴上来了…… 面前的人虽然没有,但是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孟淮景心中暗想,她嫁进侯府多年,自己的确鲜少关心她。如今这样,是受宠若惊吧? 江揽月的确吃惊,她看了眼孟淮景,怀疑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以她对孟淮景的了解,此人自私自负,若不是有利可图,绝不会如此放下身段。 而让他如此反常的原因,多半跟昨日那支钗子有关……想必母子二人已经翻出她的嫁妆单子,仔细研究了。 想到这里,江揽月眼中的嘲讽之色越浓——果然上钩了。 嫁妆自古便属于女子的私产,甚至成亲之时嫁妆单子一式几份,其中一份是要拿去官府备案的,受律法保护。 特别是像侯府这样的人家,强夺是不可能的,只能靠哄骗。 想必孟淮景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儿,因而今日才这样小意温存。 当然,她‘露富’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孟淮景来哄她,而是另有打算。 想到这里,她笑而不语,对于孟淮景的提议没有再否决,淡淡道:“侯爷说的也不无道理。” 孟淮景敏锐的察觉到她态度的软化,心中暗道——果然,江揽月之前那些变化,不过都是为了引起自己注意的手段。 他有意讨好,如今自觉看穿了江揽月的心意,越发使出浑身解数,温言软语,笑脸相待,如同一个爱护妻子的丈夫。 却不知道江揽月心中满是腻烦。 原本从镇国公府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早了,又去了一趟寿安堂,再一耽搁,便到了吃晚膳的时间。 她看着坐得稳稳的、一点儿要走的意思都没有的孟淮景,忍不住皱了眉头。 “侯爷,天色已经不早了。” “我知道。”孟淮景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摆饭吧。” 今日在镇国公府赴宴,原本便没吃什么东西,这一下午,他早就饿了。 一下午的折腾,江揽月可以忍。 可是想到就连吃饭的时候也要对着这个人,她忍不了了! “侯爷,我从小因着身子弱,口味也养得淡了,恐怕您吃不惯。况且,您从未在熙和院留饭,因而厨娘一向便是做我一人的,怕是不够吃。” 孟淮景根本不曾想过自己主动垂怜会被拒绝这件事儿,因而没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而是理所当然的以为她是真的担心他吃不惯,从而惹他怪罪。 想到这里,他大方一笑,善解人意的道:“无妨,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江揽月忍无可忍的看向孟淮景,却见他也正在看着自己,还一副懵懂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 江揽月冷笑:“我嫁进侯府五年,侯爷从未在熙和院用过饭。如今为了太后的病,如此纡尊降贵,倒是难得。”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话,孟淮景不由得想起那些为了生计卖笑的妓子! 而此刻在江揽月的眼中,他就是…… 第45章 江揽月先提起成亲五年,他从未在熙和院用过饭。随后又说起太后的病,说他纡尊降贵…… 孟淮景不由得想起那些为了生计卖笑的青楼女子…… 再看江揽月,亦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她脸上的笑容仿佛都带着嘲讽! 一股屈辱涌上心头,他‘腾’的一下站起来,恼怒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见他恼羞成怒的样子,江揽月心中嗤笑,面上却是一脸莫名: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太后的病当前,侯爷应当忙着研究如何治病才是。”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孟淮景更觉扎心。 ‘研究病情才能更好的治病’,这原本便是他的托词而已。实际上每次把完脉,都是将脉案送来熙和院。 别人不知道,江揽月还能不清楚? 因而听见她这样说,孟淮景更认定她是在挖苦自己。 一个男人,却要靠女人才能支撑门户……还有什么比这更屈辱的事情吗? 方才的柔情蜜意全都不见了,孟淮景狠狠地瞪着面前的女人,恨不得将她生吃了! “江揽月,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求你给太后治病?真是笑话! 要不是母亲让我来问问你,教养淮哥儿的事情还做不做数,你以为我乐意来?”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江揽月心中冷笑,直接戳穿他: “我答应的事情自然做数。但是,元哥儿这些日子不是去族学去了么?我原本打算等他回来,再叫他过来。 若是侯爷等不及,便早点儿接他回来也未尝不可。” 孟淮景气急之下,却是忘了此事,闻言脸色一僵,硬着头皮说道: “不必了,学医是正事,念书也是,我不想因此耽误他的学业。” 明明着急的人是他,如今却又变成她不想让孟元学好似的。 江揽月淡淡一笑,根本不屑说话。 倒是孟淮景,经过这一遭,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冷冷的丢下一句‘既然如此,就先走了’,便怒气冲冲的摔袖而去! 江揽月对此表示——太好了。 孟淮景一走,她便吩咐南星:“摆饭吧。”早就饿了。 对孟淮景的怒气一点儿都不在意,反倒是南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她了解自家姑娘,深知用饭的时候是她难得的放松时刻,因而并不敢说扫兴的话,果然连忙出去叫人摆饭。 待江揽月吃饱喝足后,才敢小心翼翼的说道: “姑娘,不过是一顿饭而已,是不是闹得太难看了…” 江揽月明白她的心思,无非是觉得,纵然要和离,但是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万一离不掉,还要在侯府里生活。 南星也是担心她闹得这样僵,万一真能和离还好,只不过忍受一段时间。若是和离不了,往后的日子不太好过。 但对于自己方才的做法,她却一点儿也不后悔。理直气壮的道: “现在要在这里用饭,回头岂不是要在这里留宿?” 南星闻言哭笑不得,但脑海里却浮现出方才孟淮景看自家姑娘的眼神,又觉得这话不无道理。 但是自己的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 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叹气:“要是能赶紧走就好了。” 江揽月又何尝不想? 然而且不说她跟孟淮景的婚事,还有一道圣旨掺和其中。 第35章 便是没有这道圣旨,但是在过去的几年,孟淮景母子二人尝到了她的医术,给冠医侯府带来的好处,能轻易放她离开吗? 更何况,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如今的冠医侯府,想要找江家的错处,也易如反掌。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得不考虑家人。 想要光明正大的脱离冠医侯府,还让他们不敢报复,唯有给太后治病这一条路。 她需要一个避开冠医侯府,亲自接触太后的机会…… 江揽月想到这里,眸光幽深,脑海里不由得又想起今日在镇国公府,梅花楼的二楼,除了瑞王之外,那个衣着华贵的少女。 那位,或许便是能让她去给太后治病的贵人…… *** 因为今日的寿星老太君突然发病,众人心知发生这样的事情,主人家是没有心情再招待客人的了。 因而往常这样的宴会总是整整热闹一日才算完,今日众人却知趣,用完了宴席,便早早的告退。 因而镇国公府的宴会早早的便散了。 镇国公记挂亲娘的同时,也没忘了梅花楼上还有一个体弱的外甥,在确定亲娘没事后,亲自去梅花楼接人。 在看到瑞王好好的坐在那里的时候,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谁出事都行,但若是这二人谁出事,且不说圣上那里无法交代,便是他自己都难以承受这个打击。 谢司珩同舅舅从小亲厚,自然知道他的想法。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也不好让他担心,便提出要去看一眼老太君,确认她没事,他也能安心的回王府了。 除去君臣,老太君是他嫡亲的外祖母,去看一眼都是应当的,镇国公自然不会拒绝。 他点点头,又想起今日跟外甥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连忙看向一旁坐着的少女:“那元安郡主……” 少女衣着华贵,态度却十分谦逊:“老太君是六哥哥的外祖母,便是我的长辈,她生病了,我不在便罢了,既然在,怎么也该去看望一下的。” 元安郡主身份尊贵,但镇国公府也不是一般的人家,镇国公略微客气了一下,便带着二人前去看望。 谁知老太君才刚睡下。 镇国公夫人一脸的歉意:“今日为母亲医治的冠医侯夫人说了,要好好休息,尽量莫要惊扰……” 谢司珩听到这个名字一愣,随后才点头:“应该的。” 又仔细的问起老太君的病情,听闻果真无碍后,才放下心:“让外祖母好好休息,本王下次再来探望。” 镇国公亲自将人送出去。 待二人上了马车,马车缓缓的驶出镇国公府所在的大街,元安郡主才沉沉的叹了口气:“最近都是怎么了?” 谢司珩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脸上有些歉意:“原本是怕你憋坏了,想叫你出来散散心……” “我自然知道六哥哥的好意,这也不是你的错。” 虽然这样说,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显而易见的低落。 谢司珩想了想,问道:“姑母的病……还是不好么?” 第46章 提起此事,元安郡主的双眸蓦然红了。 “不曾好。御医们都来看过了。便是素来有神医之名的孟侯爷,也不是没有请过。可还是……” 想到每个御医把脉后摇着头叹气的模样,元安郡主心中越发难受,声音都有些哽咽起来。 谢司珩想到从小对他极好的姑母如今病情沉重,亦是眉头紧皱:“到底是什么病,都不知道么?” 元安郡主苦笑道:“我母亲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说到一半,才想起这些女人之间的事儿,到底不好说,便摇摇头转移话题: “没事,她现在也吃着药调理身子,说不定哪日就好了呢?六哥哥,你自己身子骨也不好,我母亲那里有我照料,你切不可为她费神,伤了己身。” 谢司珩怎么看不出来她是担心他伤神,所以故作轻松? 姑母的性子他也知道,其实即便不是他姑母,换作其他人,这种女人间的病,也很难向身为男子的大夫描述详细。 虽然他清楚,孟淮景看病都是做做表面功夫,实际上都是江揽月出手。 她的医术毋庸置疑。 但纵使是神医,若是病人不如实描述病情,影响判断,那么对病症亦是束手无策。 唯有亲自看过,或许姑母能对同为女人的江揽月敞开心扉。 想了想,他提起今日在梅花楼发生的事情: “今日要不是那位夫人,外祖母危矣。” 元安郡主闻言倒是暂时放下了担心,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她虽然被拉着出来散心,但还是一心挂念着卧病不起的母亲,因而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看见谢司珩站在窗边出神,而好奇的凑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老太君被抬走的画面。 这会儿听他这样说,分明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连忙问个究竟。 谢司珩便将今日江揽月在镇国公府,如何救下老太君,轻松化解一场死局的事情说给她听。 明明发生的事情看似简单,经过他这一描述,却变得惊心动魄起来,听得元安郡主一愣一愣的。 听到最后太医都叹服的向江揽月行礼时,元安郡主忍不住惊呼: “我就说,那位夫人虽然尊贵,但也不能担当太医的如此大礼!原来竟然是这么回事?” 太医虽然跟御医不一样,御医是专为皇室看病,太医则供这些官宦之家所用。 但一来这是圣上的恩典,二来太医虽然为他们看病,但是跟府上养府医可不一样,他们都是有品级的。 所以不论是哪个人家,对待太医都是十分礼遇的。 太医亦是自重身份,虽然出入权贵之家,但也有一副傲骨。 因而在她看见太医向那位夫人行大礼的时候,才会感到诧异。 如今听了缘由,倒是十分能理解了。 “传道授惑无论多寡,亦是有了半师之情谊,如此,这大礼倒是应该的。” 这话,是她说的这个道理。 但谢司珩跟她说这些,可不只是为了说闲话。 见她还没有转过弯来,不得不再次提点。 “太医都佩服,可见她医术高明。姑母讳疾忌医,不过是因为男女有别。既然如此,为何不请这位冠医侯夫人一试?” 此言一出,元安郡主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眼睛一亮。 “我怎么没有想到!” 仔细想来,自己也曾因为母亲的执拗,不知道多少次遗憾为何没有女人做大夫的? 如今便来一个。 虽然她未曾亲眼见证那位夫人出手救人,但六哥哥说话,自然不会有虚言。 “六哥哥,你说的不错!我这便去冠医侯府一趟!” 见她这样急躁的模样,谢司珩忙将人拦住。看见她不解的表情,他无奈一笑:“你且看看如今什么时候了?” 元安郡主果然掀开帘子去看。 在镇国公府待了这么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这会儿马车行驶才至半路,天已经擦黑了。 秋日的晚风一吹,元安郡主打了个冷颤,才想起,六哥哥身子也不好,他今日也累了一天,可不能叫他再陪自己奔波了! 她连忙放下帘子,还不忘用手压得紧紧的,转头看向身后的人,一脸歉意: “六哥哥,对不住,咱们还是先回王府吧,你先回去歇着,再叫下人送我回去就是了。” 谢司珩却不同意:“我将你带出来,自然要亲自送你回去才能安心。” 又道:“况且,我身子近来多了,陪你走一遭也没有什么。但是今日天色已晚,没有这么晚还请人家出门的道理。” 的确,若是拐个弯去冠医侯府,只怕到了那里,天已经黑透了。 若是请的冠医侯还罢了,但是请的是女眷,万不好让人家这个时候出门的。 “是我心急了。”元安郡主低着头叹了口气,很是不好意思。 谢司珩十分能理解她。当年母后…… 他心中一痛,却掩饰得很好,温声道:“为人子女,看见父母受苦,哪里有不急的? 但是急也不在一时,你且回去,同姑母好好商量一番,再用公主府的名义下帖子去请,只要你们以礼相待,冠医侯夫人会感觉到你们的诚心的。” “我知道了。”元安郡主使劲儿点头,又见他低着头闷闷的咳嗽,心疼的去给他拍背,又道: “六哥哥,你别操心我母亲的事儿了,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紧。” 谢司珩却摇摇头:“无碍。” 虽然这样说,但接下来却并不怎么说话了。 直到看着她下了马车,被奴仆们簇拥着进了公主府,马车上才爆发出一阵隐忍已久的咳嗽声。 方才元安郡主在,蒋不悔为了避嫌并未在马车上。如今她既已下了马车,他便也过来伺候了。 第36章 看见主子咳得厉害,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直备着的药, 倒出一粒喂给他,又帮着他拍背顺气。 好一会儿,咳嗽止歇,蒋不悔看着自家主子脸上那病态的潮红,心疼的抱怨: “王爷纵使想报恩,但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啊!” 第47章 刚刚经过一阵剧烈的咳嗽,谢司珩有些喘息。但他听出蒋不悔话中的抱怨,不愿让他对江揽月心存怨怼,摇头道: “你以为我只是想让她出头?” “我知道!”蒋不悔嘟囔道:“您还想永乐长公主能恢复康健!” 永乐长公主,便是元安郡主的娘亲。 “你说的都对。” 谢司珩并不否认:“但还有一个,你却没说到。” “还有一个?是什么?” “我想让她去为皇祖母治病。” 此话一出,蒋不悔好像有些懵懂的明白他的用意了。 当今太后虽然不是皇帝亲母,但是不论是待皇帝,还是他们这些孙辈,都没有话说。 特别谢司珩,因为先皇后跟太后亲厚,说是从小在仁寿宫长大的也不为过,祖孙二人感情很是深厚。 从太后病起,他家王爷就十分忧心,因而有这样的想法,蒋不悔一点儿也不奇怪。 而永乐长公主又是太后唯一嫡亲的女儿,若是江揽月将长公主的病给治好了,说不得便会将她推荐给太后。 这倒是十分好理解。 他不解的是另外一件事。 “既然如此,您为何不直接去请圣上下旨,让冠医侯夫人去为太后治病?” 谢司珩奇怪的看他一眼:“冠医侯夫人身为内宅妇人,于我素来没有什么接触,我若直接去请旨,岂不是败坏人家的名声?” 蒋不悔一噎,但又不得不承认,王爷说的的确是事实。 自古名节对于妇人多重要,连侯府一个仆妇尚且还要顾及,更别说是侯府主母了。 他沉默半晌,最后道: “王爷为她考虑周全。若她真的治好了长公主的病,长公主再将她举荐给太后,那么往后她在侯府也能一生无忧了。” 若是能治好太后,不论是在长公主那里,还是圣上那里,都会记她一个人情。 如此一来,即便冠医侯再混账,想必也不敢过分了。 也不枉王爷为她费心。 谢司珩淡淡一笑,心里对于属下说的话,却不甚认同。 他想起今日在镇国公府,见到的那人…… 说起来,他与她不过匆匆一面,且时隔多年,记忆里关于她的模样早已模糊,但是今日一见,他却轻而易举的认出了她。 她穿着华贵精致,眼角眉梢皆是摄人的美丽,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身体里却好似藏着一把锋利的刀,动人心魄。 这样骄傲的女子,在得知孟淮景做的那些事后,还会甘心将自己的一生,蹉跎在冠医侯府吗? 若是别人,或许会想着靠着这份皇家的恩情,在冠医侯府过完这一生也未尝不可。 但是以她的骄傲,她会借着这个机会,冲破冠医侯府给她的桎梏,奋力高飞。 她,必定高飞。 *** 金黄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院中的每处角落。 梧桐树随着微风轻轻摇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窗边,静谧又美丽。 江揽月坐在一手撑着下巴探出半个头,看着眼前的美景,心里是难得的放松。 然而南星一进来,只看见她穿着薄裳,吹着凉风,却是吓了一跳: “我的姑奶奶诶!您打量着自己好了,居然这样放肆!” 江揽月尴尬一笑,却嘟囔道:“早就好了。” 南星却不依,上前一步将窗户关上,拉着她便去换衣裳,嘴里还不忘‘教训’她。 “是好了,但是您可忘记老太公说的,哪怕好了,但你底子不好,在二十岁之前,还要好生将养着。待度过二十这个坎儿,才能高枕无忧呢!” 的确有这个话。 她如今虽然说二十,却是虚岁,实际还未满。 南星服侍着她穿好衣裳,又推着去梳妆台前坐定,待梳妆完毕,她看着对面铜镜中印出的美人。 回想五年前,她第一次服侍姑娘坐在这里,那时两人都还稍显稚嫩。 而如今的姑娘,却是犹如一朵刚刚绽放的花,美得恰到好处。 南星忍不住叹道:“真快,五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江揽月也看着自己。 成亲时她年纪尚小,因而五年过去,时间并未在她的脸上刻下痕迹。 但心里的痕迹呢…… 因为方才那番美景还算不错,因而此刻不愿意让原本还不错的心情,变成自怨自艾,于是她索性忽略心里那点儿钝痛,笑着看着镜中的南星,故意调侃。 “是啊,五年了,你跟杜若也老大不小了,是该给你们看看婆家了。” 没想到她突然说这个,南星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羞臊的一跺脚。 “姑娘!” 听到她的娇嗔,江揽月越发起了逗弄的心思:“或者说,你们若是有看中的,也可提出来,我为你们做主。” 南星知道自己越是表现出羞怯,她便越发得寸进尺,因而强行冷着脸,哼道: “你还是想想过两个月你生辰,想要怎么过吧。” 说到这里,江揽月有些恍惚。 对啊,过两个多月,便是她的生辰了。 前世,孟元便是在她的生辰宴上,第一次给她端上那碗毒药。 孟元长相可爱,一张小嘴也很会哄人,经过近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她早就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儿来疼。 因而当他端着一碗汤,说他不知道送什么,便亲自炖了一盅明目醒神的补汤,以慰她这些日子教导他的辛劳,当做生辰礼物。 她丝毫没有怀疑,接过来喝得一滴不剩。 她自然知道一个不满五岁的孩子,自然不可能亲自炖什么汤的,但是有这份心意她便觉得十分开怀。 ……只是后来才知道,的确是心意,却是一心要送她去死的心意! 江揽月倏然转过头,不让镜中的南星看到自己眼中汹涌的恨意。 南星却依然发觉了不对劲,奇怪问道:“姑娘,怎么了?” 江揽月狠狠闭了眼睛,深吸了口气,才恢复自在的表情,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为免南星追问,她转移话题。 “时辰不早了,出门吧,该去向老夫人请安了。” 的确不早了,今日孟元少爷也在,若是去晚了,老夫人只怕又要找茬儿,说她们姑怠慢他呢! 南星想到这里,也顾不得再提起方才的问题,连忙服侍着江揽月出门,往寿安堂而去。 第48章 元哥儿亦一大早便被乳母叫醒,穿戴整齐后,便抱着来了寿安堂。 还未看见陆老夫人的时候,他还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然而才见到她,便挣扎着从乳母身上下来,一头扑进了陆老夫人的怀里,甜甜的喊着: “祖母!” 他今日穿着银红撒花的绸袄,底下一条松花撒花绫的裤子,穿着厚底的青锻鞋。 年纪虽小,头发却乌黑茂密,已经能够束起,攒成一个小发包,用一块松花色的巾帻包住。 巾帻用金线绣着暗纹,四个角各坠着成人拇指那般大的珍珠,随着他的跑动上下晃动,可爱极了。 眼见这样一个年画娃娃般的孩子朝自己扑过来,还甜甜的叫着祖母,陆老夫人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 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心肝儿肉的叫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揽在身前,仔细去看。 才看两眼,眼里便流露出心疼之色:“瘦了。” 便忍不住抱怨:“族学中现在课业这样多么?才多大儿的小人儿,刚去两日,我瞧着这眼下便有些青黑了。” 自从去了族学,天天天不亮的就要起床上学去,没一日好觉睡! 元哥儿原本便觉得委屈,现下被她这么一问,更是委屈得不得了,瘪着嘴哭诉: “先生嫌我的字写得不好,日日让我练,先生不体谅我的辛苦,还要说我练字没用心,就用扳子,打我的手掌心。” 说着,将两只小手递给她看。 陆老夫人连忙捧起孙子的双手,明明那嫩白的手心上一丝痕迹也没有,她还是心疼得不得了。恼怒道: “赵嬷嬷!” 赵嬷嬷连忙上前:“老奴在!” “如今族学里,是哪个在教这些小孩儿们?” 赵嬷嬷略想了想,便道:“是槐花巷子里住着的孟易——易老爷。” “是他啊。”陆老夫人轻蔑一笑:“不过一个远宗的亲戚,若不是当初先侯爷怜悯他,给了他这个差事,现在指不定去哪里喝西北风去了。 你回头去告诉他,现在写不好字有什么打紧?原是小孩子手嫩,没力气,等长大了就写得好了! 第37章 才这么丁点儿大,便拘得他们这样紧,若让他们对读书厌烦起来,到时候他如何跟我交代?” 江揽月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这番话,一时有些无语。 她身为侯府主母,更是孟氏一族的宗妇,族学里的事情一向是她打点的,因而自然认得族学里那位负责教导族中子弟读书的易老爷。 那可是位有真材实料的先生,当年,年纪轻轻便过了乡试,中了举,是个举人老爷。 别看世间读书人,但凡有雄心大志者,都说要中个状元。 然而实际上,天下的读书人乌泱泱的,且不说状元,能考上举人的又有多少? 能成举人者,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若是碰到朝廷用人之际,举人还能直接做官。 当年这位易老爷,便听闻要被调去做知县老爷。然而他时运不济,赴任的路上出了意外,瘸了一条腿,从此与官运无缘了。 但即便是这样,有真才实学在,哪怕是不做官,而是做个教书先生,也不知道多少人家抢着要! 自从先侯爷去世,陆老夫人当家之后,她借口艰难,裁减各处用度,族学是减得最狠的。 ——反正当时的孟淮景已经袭爵了,自己的儿子不用读书,其他人的儿子,关她什么事? 她以为孟氏族人都要仰仗侯府过日子,因而这样傲慢。 殊不知世家大族,若是没有帮衬,想要在皇城中混个风生水起、世世代代,根本就是做梦! 也就是自己当家之后,才又给族学多加了些用度,陆老夫人还十分不乐意。 因而说起来,这族学中的待遇着实不算好。 那易老爷若不是心怀大义,想扶持家中子弟,也不会好巴巴的待在那里。便是随便出去,也不知道多少大族人家抢着要呢! 偏偏陆老夫人还觉得是冠医侯府给了人家一口饭吃,真是可笑。 “夫人来了。” 门外负责撩帘子的小丫头见她们主仆来了,连忙通报。 里头说话的声音立刻停了。 陆老夫人想起上次的事情,低头凑到孟元耳边,悄声道: “一会儿看到你母亲,嘴巴甜些,千万不要像上次那样惹她生气。” 她这个儿媳妇,近来脾气着实有些古怪。若是平时她非得给她立立规矩不可,但是眼下这个节骨眼儿…… 陆老夫人觉得还是暂且先忍忍。 元哥儿也想起上次的事情,连忙从陆老夫人的怀里起来,板板正正的站着。 他只是人小,心眼儿可不小。 进府之前,娘亲就叮嘱过他许多次,冠医侯府以医术起家,若是想以后继承爹爹的位置,还是要好好学习医术。 爹爹更是早就透露了,要让他跟着嫡母学医术的事情了。爹爹还说,若他能早点儿将那女人的医术学过来,便能早点儿接娘亲进来,一家团圆。 他早就想娘亲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间,他的那位嫡母进来了,想起娘亲跟爹爹的叮嘱,他连忙仰起小脸,冲着嫡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江揽月进来的时候,便看见他规规矩矩的站着,冲着她甜甜的笑着。 然而他虽然在笑,水汪汪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神情分明有些怯意,看上去我见犹怜。 前世,她看见这样的眼神不由得想,这样小的孩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会露出这样讨好的笑脸。 然而后来才知道,他跟着亲娘,能吃什么苦? 不过是跟着卿清,有样学样罢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古话虽然不好听,但亦是有些道理的。 这回再见,她的内心毫无波澜,更别说心软,只是淡淡的点点头,便向陆老夫人请安行礼。 陆老夫人自然叫起赐坐,随后伸手在孙子背上轻轻推了一把:“还不赶紧去给你母亲请安?” 元哥儿便迈着两腿上前,捧着小手,对着江揽月一拜:“给母亲请安。” 江揽月微笑着点头:“起来吧。” 元哥儿起是起来了,然而一抬头,却是掉起了金豆子。 “上次见母亲时,我、我才进候府,有些害怕,也不知道要跟母亲请安,元哥儿不是故意的,母亲,你别怪元哥儿好不好?” 第49章 胖乎乎的脸上挂着泪珠,大眼睛里是怯生生的讨好,小小的人委屈巴巴的模样,别提多叫人心疼了。 陆老夫人原本便偏心眼儿,这会儿看见孙子这委屈的模样,再想起江揽月那淡淡的态度,就有些窝火。 她孙子这样可爱,谁看了不疼到心窝里去?江揽月却这样冷淡,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陆老夫人那原本便没有什么真心的笑容更是淡了几分。 “好孩子,快别哭了,自你来了咱们冠医侯府,总共才见了你母亲几面呢?这便哭了两回了,这可不好。快别哭了,啊?” 看似是在劝元哥儿别哭了,实际上却在暗点江揽月,过继个孩子统共还没见过几回,却每每将孩子吓得直哭。 若是这话让不知道的人听见了,恐怕以为她私底下多刻薄这个孩子呢? 江揽月笑得嘲讽,看着孟元的目光略带审视。 因为自己的冷淡,他便故意提起上次的事情,引导着让众人觉得她还在记恨他上次不懂事——这也太小气了。 这便是孟元的心机,简单露骨,但有用。 这跟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相差太多了。 前世孟元并未表现出这样的心机,或许是因为前世他得到了她的真心,因而没有必要。 然而这一世她对他的冷淡,让他察觉到了危机……到底年纪还小,如此急于求成,难免露出马脚。 原本她想放过他一马的,毕竟孩子无辜。 但如今仔细想来,哪个无辜的孩子能小小年纪便要人性命呢? 有些人,天生便是坏种。 她将沁人的寒意藏在眸底,在孟元略带忐忑的目光里,她弯唇一笑,不答反问: “元哥儿还记得上次的事情,难道是在记恨母亲?” 啊? 孟元懵了。 他以为这个‘母亲’听了他的话,会为自己辩解,反正不管怎么辩解,祖母看见自己可怜,都不会相信她。 没想到她居然反问他是不是在记恨她? 这这这……这叫他怎么说呀? 没有准备的孟元只能下意识的摇头,着急道:“怎么会呢?儿子怎么能记恨母亲呢?” 江揽月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越发欣慰道: “那就好,自我看你第一眼起,便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今日方知我果然没有看错。 你在府外长大,所以不知道,这皇城之中规矩严着呢……” 元哥儿委屈的瘪嘴——即便是他也知道,嫡母这是在说他不懂规矩。 陆老夫人的嘴角也是一垮——当着她的面就敢这样对她的孙子,私底下还了得? 正当她想发作的时候,却听江揽月又接着道:“你不知道——同你一样出身的少爷、小姐们,都是从会走路起,便开始学起了规矩。 这皇城中规矩严苛,在自己家中便罢了,若是去别人家做客,你也像那日那样,缩在祖母怀中不知道叫人,只怕不出半日,便要叫人笑话死了。 所以,你以为我那日是在生你的气?我是想到这些事情,为你着急。” 陆老夫人嘴唇微动,却是没有说话。 江揽月不动声色的望了她一眼,继续对孟元道: “我既然成了你的母亲,便要为你的将来着想,因此才着急了些。如今见你不怪我,果然是个懂事儿的,日后,我也能安心为你谋前程了。南星。” 南星便上前,她手中捧着一个木盒,恭敬的弯腰,双手递给孟元。 “小少爷,这是夫人给您的见面礼。” 江揽月笑道:“之前几次见面,总是匆匆忙忙的,来不及准备。 后来备好了,元哥儿又去族学了,如今可算有机会送出去了。 元哥儿,打开看看可喜欢?” 元哥儿不知道,怎么上一刻还在说教他规矩的事情,下一刻便给他送礼了? 如今在这里,对他最好的便是陆老夫人,因而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有些不知所措,便下意识的看向她。 却见陆老夫人正一脸高兴的对他道:“傻孩子,还不赶紧打开看看?” 元哥儿还小,他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江揽月方才那番话,分明是接纳了元哥儿的意思! 想必,江揽月这些日子虽然跟淮哥儿怄气,但是也不傻,知道不能抓紧丈夫,便抓紧孩子——也是,毕竟以后还是要在这府里过日子的啊。 想到这里,她这些日子一直吊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些。 看着孙子带着迟疑的模样,又忍不住催促了一声。 元哥儿听到她的话,知道这是能收的,顿时喜笑颜开。 第38章 来不及道谢,便伸手去掀南星手上捧着的盒子。 陆老夫人笑容一僵,目光飞快的瞥了江揽月一眼,见她笑意盈盈的,并未有什么异常的神色,然而她自己的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开了。 她这儿媳妇虽然近来不大听话,话却说得没错。 正经世家子孙,从会走路起便开始学规矩,礼仪气度仿佛刻在骨子里一般。 如这种长者赐,要恭谢的道理,更是不用别人提醒也会的,可是元哥儿却…… 也是,长在那贱妇的身边,能学到什么正经规矩?如今入了侯府,是该好好学一学了。 元哥儿却不知道,因为自己着急的举动,惹得陆老夫人对生母的不满又多了一分。 他如今的心思全都放在面前的见面礼上。 木盒只是虚虚盖住,他轻轻一掀,便打开木盒,却见里面是一个皮革做成的包裹。 他年纪轻,不认得这皮革的贵重,却下意识的觉得,能被这样一层一层包着的东西,里面的东西应当更加值钱吧? 于是迫不及待的将那皮革打开一看,乍见金光闪烁,刺得他眨了眨眼,才看清,皮革里头,整整齐齐的排列着粗细不一、长短不同的金针! 这还不算完。 皮革卷成一团,他伸手向上拉,卷着的那一头却总也没有尽头一般。他人又小,抻直了手,皮革也还有一团伸展不开。 好在能在屋里伺候的,都是不缺眼力见儿的,见状连忙上去帮忙。 赵嬷嬷将元哥儿手中抓着的那头接过,另有一个小丫头,则将另一头捧在手中,两人协作,将那皮革展开。 直至完全展开,居然有六尺来长! 且这六尺长的皮革上,全都密密麻麻的插着排列整齐的金针! 金光闪烁,晃花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第50章 陆老夫人看着那铺满了六尺皮革的金针,亦是惊得张大嘴巴。 冠医侯府走过下坡路,但实际说来,有之前的积累,在金银上还不曾短缺过。 因而,若只是金子,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稀罕的。 但难得的是,用金子做成的针! 这样大大小小上万枚,最细的比头发丝还细,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 且金子较软,却能做成针来使,里头一定有什么特殊工艺,如此一来,价值便无法估量了。 更要紧的是,陆老夫人深知江揽月医术精湛,一手针灸更是出神入化,称是绝学也不为过。 如今她送元哥儿一包金针,代表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想到这里,陆老夫人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的激动,连连冲着元哥儿道:“傻孩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你母亲道谢?” 别的不说,哪怕元哥儿其他地方不精,但是将这手针灸学了,以后也能在大宣横着走了! 元哥儿自然不知道祖母心里的想法,他此时还不知道这包金针代表着什么,但却知道金子——娘亲说过,这东西能让他们母子吃喝不愁。 他咧着嘴,兴冲冲的对江揽月道谢,心里却在盘算着,下次见娘亲的时候,将这些带给娘亲,她一定会很高兴。 陆老夫人看见孙子乖巧道谢的模样,欣慰不已,再看向一旁的儿媳时,目光不知道比之前柔和了多少。 “揽月啊,之前都是我错怪了你,没想到,你真是一心为元哥儿着想。” 便是元哥儿,看向她的眼神也比之前多了些亲近的意思。 二者的反应皆在江揽月的意料之中,闻言她淡淡一笑,并不在此事上多说,只说起元哥儿跟她学医的事情。 “医术要学,但是读书一事也不可荒废。 我想,往后不如这样,族学中上学时辰是卯入申出,待元哥儿回家来,也才申时二刻。还有一下午的时间,便到熙和院来。 还有每五日一回的休沐,也到熙和院来学习医术,如何?” 见她并不居功自傲,陆老夫人心下又满意了几分。 但是听见江揽月的话,她又有些迟疑了,元哥儿更是苦了一张脸。 原本早上起那么早去上学,就已经够苦的了,一天都只盼望着下学回来,跟小厮们玩乐松散一下。 如今可好,要真听了江揽月的话,往后下学回来了,还得马不停蹄的赶去熙和院继续学! 那他还不得累死啊? 想到这里,他连忙用求救的目光看向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原本也心疼孙子呢,见状便顺势对江揽月道:“这样是不是太赶了?我主要是怕元哥儿年纪还小呢,担心他吃不消……” 江揽月眉头一拧,面露不赞同:“元哥儿这样的年纪,不论是读书还是学医,都已经嫌晚了。” 陆老夫人面色便有些讪讪的。 元哥儿今年将将五岁,若是放在普通人家,这会儿念书学医,也说不上晚不晚的。 但他是在冠医侯府。 冠医侯府的孩子们,学医都是从小耳濡目染,会说话时第一个字儿叫的不是爹娘,而是各种草药名。 而元哥儿现在才开始。 因而江揽月说如今学起已经晚了,倒也没错。 可是…… 她心疼的看了元哥儿一眼:“可是这样紧赶慢赶的,我真怕这孩子吃不消。” 江揽月哂笑一声,道:“若是如此,便让元哥儿只休沐的那日来熙和院吧。” “那怎么行?”她退步了,陆老夫人又不乐意了:“隔五日去一次,便是学到东西,也早都忘干净了!” 江揽月又道:“既然如此,只能读书的事情先放一放了……” “那更不行了!”陆老夫人大手一挥,断然拒绝。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除了第一任老侯爷,冠医侯府的子孙们对于学医一道,属实没有什么天赋。 淮哥儿便罢了,已经是侯爷了,但是元哥儿她却是想着试试走走读书一道,若是将来出息了,不就能顺利改换门庭了么? 若是因为学医耽误了,最后医术也没学会,再去读书岂不是耽误时间? 因而这个提议是坚决不可行的。 两个提议都被拒绝,江揽月默了一瞬,才道:“左右都不行,那依老夫人之见?” 陆老夫人左思右想,发现的确没有两全之际,在孙子乞求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讪讪的道:“我觉得,你之前的提议便不错,便这样来吧。” “祖母……”元哥儿一瘪嘴,眼中立刻蓄满了泪花。 陆老夫人又心疼了,想了半天,艰难下了决定: “不过,这么小的人,也得松泛松泛,免得熬出病来。我看不如这样,其他的都按你说的来,唯独休沐那日,上半日便叫他多歇歇,下半日再去熙和院继续学。你看如何?” 元哥儿还是不满意,摇着她的手臂求情,陆老夫人却再也不松口了,他只能放弃,表情失落的站在一旁。 江揽月心里却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陆老夫人疼元哥儿不假,然而只要是关系到冠医侯府的将来,那么这点子心疼,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看着欲哭无泪的元哥儿,温声说道:“那既然如此,便从今日开始吧。” 元哥儿有气无力的点点头。 陆老夫人下了决定,这会儿看见孙子这样,又有些心疼,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只说下半日再叫人给送到熙和院去。 江揽月便起身告辞。 回到熙和院,杜若亦刚捧着新做的点心,从小厨房出来。 虽然因为在镇国公府得罪陆老夫人的事情,江揽月将她禁了足,不过那原本便是为了保她。 熙和院如今被她治理得铁桶一般,只要关上院门,这里的事情一概传不出去。 因而杜若只要不走出熙和院,关起门来,却是自由行走的。 只是饶是这样,也让杜若郁闷了许久。毕竟她性子活泼,之前也一向是跟着江揽月外出的,这几日可把她给闷坏了。 特别是江揽月带着南星出门的时候,她更是心痒难耐,这会儿看见两人回来,连忙端着点心凑上前: “姑娘,你们回来啦,快来尝尝我做的点心?” 江揽月自然点头。 主仆三人回到屋里,小丫头便端着水盆进来,净过手,小丫头端着水盆又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主仆三人,方才安心的坐在桌前。 杜若不能出门,因而更爱打听外头发生的事儿,便问起南星方才在寿安堂的事情。 待听到江揽月将那套金针送给了孟元,顿时一蹦三尺高,惊呼道:“姑娘,您怎么竟把那样珍贵的东西送给他了?!” 第51章 江家虽然没落了,但是杜若从小跟着江揽月在外祖父家,不知道见过多少好东西。 那套金针虽然珍贵,但比这好的杜若见得多了,还不至于这样眼皮子浅。 只是想到那孩子的爹娘……便觉得那金针到了他们手上,简直糟蹋了! 第39章 她皱着鼻子,满脸不解:“既然都已经撕破脸了,姑娘,咱们干嘛还要顺着他们的意思,去教养那个孟元?” 依照陆老夫人那个偏心眼的样儿,这种事情,只有坏处,好处是一个也没有。 江揽月手中捏了一块儿点心,仔细端详,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瞥她一眼:“我拒绝了,他们便能乖乖听话?” 杜若一噎。 当然不可能! 孟淮景先不说,他一向是躲在陆老夫人身后的。而陆老夫人呢?狗皮膏药一般! 想要做成什么事情,若是没有如意,非得折腾的天翻地覆! 以后还有安静日子能过吗? 看见杜若吓得脸色青白,江揽月摇头一笑:“与其如此,不如如了她的愿,咱们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还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她想起前世,孟元进府,自己将其当成掌中宝,殊不知这一切都是阴谋诡计,她悉心教养着的是别人的儿子,而那个女人躲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直到最后的一刻方才进府,享受着胜利的果实…… 如今她重活一世,安能让那女人再如此惬意? 她垂头不语,掩下眸中森森寒意。 而此时,京中一处奢华的宅院中,一个打扮华贵的妇人翘首企盼。 她身材纤细,腰带束得极紧,越发显得纤弱不盈一握。 巴掌大的瓜子脸上,红唇如含丹朱般娇艳欲滴,一双桃花眼似泣非泣,雾气蒙蒙,潋滟动人。 而此时她眉头微蹙,紧紧的盯着院门,显得有些急切,跟期盼。 不多时,院门一动,她面上一喜,然而在看到那门后钻出来的身影之后,脸上的笑容蓦然消失不见。 “闫昌?怎么又是你?” 闫昌远远的听到这话,越发加快脚步上前,却也不敢凑太近,远远的便跪下行礼:“见过二夫人。” 卿清心里不高兴,但也还记得这是孟淮景身边的人,略缓和了脸色,叫他起来。 “早就说了,在我这里不必动不动就下跪。人人生而平等,都是爹生娘养的,做什么动不动就要别人下跪?” 闫昌顺势起身,笑嘻嘻的恭维道:“小的知道,二夫人最是怜弱惜贫、体恤下人的了。” 卿清脸上划过一丝得意,但不过一瞬,又垮下脸来,问道:“怎么就你来了?景哥哥呢?元哥儿呢?” 闫昌想起侯爷的交代,讪讪的道:“侯爷原本要过来,可是老夫人派人来拦下了。” 卿清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微微一愣,随后伤心道:“老夫人为何拦他?不是说她很喜欢元哥儿吗?” 这两件事儿之间的逻辑,饶是闫昌还算机灵,也捋了好一下,才捋清楚,脸上便有些一言难尽。 ——喜欢孙子不假,毕竟那是侯府的血脉。但是孙子的生母么…… 但他身为孟淮景的小厮,自然不可能说他母亲的坏话,情急之下,灵光一闪,便将此事都推给江揽月。 “还不是咱们那位夫人?最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往常总是帮着侯爷在外头治病,近日却怎么也不肯了。 老夫人疑心她是不是知道侯爷跟您的事儿了……” “什么?”卿清一惊:“她是怎么知道的?” 闫昌忙道:“不是知道了,老夫人只是疑心!老夫人说,如今正是要给太后看病的紧要关头,还得赶紧想办法将人给哄好。 未免节外生枝,最近便不许侯爷往这边来了。不过侯爷说了,请您放心,若是能治好太后的病,在圣上面前便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他便求圣上赐您平妻之位,与府中的夫人平起平坐。” 卿清原本有些失落的心,在听到这话之后,又雀跃起来。只是听到平妻二字之后,又忍不住噘起了嘴。 那样大的功劳,都只能让她当个平妻么? 她心中不快,但是面对闫昌,又不好发作,只能暂且忍下,又问道:“那元哥儿呢?” “如今元哥儿被交给夫人教养,夫人说,元哥儿不论是读书、学医、还是学规矩,都比别人家的孩子要晚了,若要赶上去,难免要下苦功夫。 因而往后不仅是下学后要去熙和院学医,便是休沐,也只得半天假……” 卿清闻言,登时怒火中烧,先前还强忍着,待闫昌出去后,是一刻也忍不了,伸手一把将桌布扯落! “都怪那个女人!要不是她碍事,侯夫人的位置早就是我的了!” 桌布上的瓷器被这样一扯,掉落在地,激起一阵劈里啪啦的响声,她却尤不解气,又顺手从一旁的博古架上抓了一个花瓶。 一旁的侍女已经惊呆了,直到花瓶摔碎的声音响起,她忍不住尖叫一声。 卿清怒目而视,尖叫声戛然而止。 “你叫什么叫?” 侍女不顾地上的随处可见的碎瓷片,唰的一下跪下去,惨白着脸提醒她:“二、二夫人,今日这套茶具,是侯爷最喜欢的……” 卿清脸上愤怒的表情一僵,这才想起来,以为孟淮景今日会过来,于是一大早便命侍女换上了他最喜欢的茶具。 这套茶具是孟淮景及冠之时,他父亲赠予的,放在这里,足以见得他对她的重视,可如今却被她给摔了…… “你怎么也不拦着我些?” 她心中懊恼,忍不住发火。 侍女瑟瑟发抖,整个人都恨不得贴到地上。 卿清看着心烦,冷着脸进了里间。 外头窸窸窣窣的,是侍女在收拾残局,直到关门的声音传来,屋子里恢复了难得的寂静。 卿清疲惫的闭上眼,心里头的焦虑,却是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 然而如今才发现,那个女人不声不响,却将形势一举扭转! 孟淮景已经连着两次失约了,虽然她自认他对她不错,但是她早就不相信男人会有什么真心了! 就算有,这真心也是会变的! 况且他在侯府,她的手伸不进去,便是发生什么变故,她也不能知晓。 从前她还有儿子,如今,却是连儿子也不能见了……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忙松开拳头,低头看去,便见雪白的掌心上已经破了个口,沁出殷红的血。 她下定了决心——不能再像这般坐以待毙了! 第52章 且不论众人心中如何盘算,表面却还是云淡风轻,江揽月也难得的过了几天清净日子……至少目前是。 虽然每天下午都要看见元哥儿,教他医术,但是对于之前时不时的被叫去寿安堂,同陆老夫人打机锋来说,还是好了不少。 对于元哥儿,江揽月一开始的心态还有些复杂,毕竟前世,她真的付出了几年的真心。 得知真相后,她甚至都没有机会问一句为什么? 再次与他相处,江揽月一度想要问出这句为什么,但看见元哥儿稚嫩的脸上满是虚假的讨好,这个念头又顿时消散了。 罢了,她心里其实有答案了,不是么? 然而对于元哥儿,她亲近不起来,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因而元哥儿这些日子在熙和院,还算受到优待。 除了功课不放松之外,对于其他的要求,只要是不过分,也算是有求必应。 只是功课…… 看着昏昏欲睡的元哥儿,江揽月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拍了拍面前的桌子。 安静的环境中突然出现了‘哒哒’两声,元哥儿从迷糊中惊醒,瞪大了眼睛的模样,看着煞是可怜。 守候在一旁的乳母便连忙上去,将他搂在怀里,一边小声安慰着,一边对着江揽月道: “我们哥儿从小便胆子小,夫人,您这样容易惊着他……” “从小?”江揽月抓住她话里的漏洞,挑眉问道: “我怎么记得,你是元哥儿入府的时候,临时挑来伺候的,又怎么会知道他小时候的事呢?” 乳母脸色一僵——她当然不是临时挑来的! 但是侯爷说了,元哥儿的生母是个‘村姑’。 既是村姑,养活孩子都困难,自然不可能给孩子请得起乳母照顾的。 然而元哥儿离不得她,于是从入府的那一刻起,她便成了临时找来照顾元哥儿的了,严格说起来,她现在应当叫孙嬷嬷。 眼见自己说漏嘴,她心里一慌,到底沉住气,寻了个说法: “奴婢……奴婢从小照料孩子,对孩子了解的自然多些。元哥儿这样的,奴婢一看就、就知道了。” 因为照料的孩子多,所以有经验,也说得过去。 江揽月勾了勾嘴角,没再追究这个,却是说起了元哥儿: “我才讲了多大会儿呢?便一副要睡着的模样。这几日,日日都是如此。” 她点点手上的伤寒论:“五日过去,如今连辩证法都还没有讲完。” 第40章 她语气并不严苛,只是就事论事,元哥儿却红了眼睛瘪了嘴,一副受到莫大委屈的模样。 孙嬷嬷越发心疼的将人搂紧了,虽然还在因为方才江揽月那句话心有余悸,却忍不住道: “夫人,这也不能怪元哥儿,他还小呢,每日里这样的确是辛苦……” “族学里,午间不是也有休息时间么?” 孙嬷嬷哪里敢说元哥儿在族学里玩疯了,根本不肯睡?吭哧了半晌,搬出了陆老夫人: “老夫人也说,学是要学,但是不能逼得太紧了,否则元哥儿怕了,将来不肯学了,只怕是得不偿失。” 江揽月眉头一拧,冷笑道:“好哇,我竟不知咱们侯府卧虎藏龙,一个婆子也敢来教我该如何教养孩子了?” 孙嬷嬷哪里敢领这个罪名? 更何况赵嬷嬷的事情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她如今仗着照顾元哥儿,府里的下人们很捧着她,若是也在这里挨了打,岂不是丢人? 她吓得连忙松开元哥儿,冲着江揽月磕头: “夫人明鉴啊,老奴怎么敢质疑夫人?实在是老夫人交代的,老奴不敢胡说啊!” 元哥儿瑟缩在她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江揽月便看向南星:“你亲自去,问问老夫人,可是这样交代的?” 南星领命而去。 孙嬷嬷看着她的背影,却是放下了心——真要问,她还不慌了,毕竟她又没说假话。 要是问都不问便发落了她,她才觉得冤呢! 看着孙嬷嬷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江揽月心中有数。 她当然知道那是陆老夫人能说出来的话,叫南星去问,只是不想将来有什么事儿,陆老夫人有机会推脱罢了。 果然,不一会儿,南星回来了,不情不愿的道。 “老夫人说,小孩子爱困也是有的,在学就行了,叫夫人您不要这么着急。 老夫人还说,学着都能睡着,必定是太困了,要不今日便算了,让小少爷回去好好歇着,明日再学。” 此话一出,孙嬷嬷顿时一副有人撑腰的模样,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得意的笑道: “奴婢不敢欺瞒夫人……” 刚说完,江揽月的眼神便懒懒的看过去,她心中一惊,慌忙低下头去。 江揽月懒得同她计较,既然陆老夫人都这样说了,她挥了挥手:“那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好好歇着吧。” “诶!” 孙嬷嬷赶紧将元哥儿抱起来,叫他给嫡母告辞。 元哥儿便赖在她的身上,哼哼唧唧的抱着手拱了拱,便将脸埋在乳母的怀中,不肯抬起来了。 孙嬷嬷讪讪的笑了笑,见江揽月没有话要吩咐了,赶紧抱着孩子,脚底抹油走了。 才出熙和院,外头等着伺候的丫头们便呼啦啦的围上去,簇拥着乳娘跟元哥儿往自己院子走去。 便是一向好脾气的南星看见这样的情形,都气的不行。 “知道的是姑娘您教他本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熙和院多苛待他了呢?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但她最埋怨的还是陆老夫人。 “既然将元哥儿教给您了,整日里还这样纵容着。到时候学不出本事来,赖谁?” 江揽月便笑:“所以,我不是特意让你过去问过老夫人,才让他走的么?” 南星一愣,回过味儿来,顿时喜笑颜开! 只是想起方才她去寿安堂时,老夫人听见元哥儿累的在课堂上睡着时,对自家姑娘那略带埋怨的语气,还是替姑娘感到委屈。 江揽月却无所谓。 真心错付一回就够了,这一次,元哥儿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陆老夫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统统不管。 横竖也不是她的孩子。 而她之所以还答应管教元哥儿,为的,不过是外头那个人。 那个人……应该快要忍不住了吧? 第53章 又过一日,恰逢族学休沐。 陆老夫人心疼孙子,特意吩咐乳母,不必太早带元哥儿来请安,于是等他来寿安堂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从前几年虽然散漫,但是这几日去了熙和院,嫡母江揽月不仅教他医术上的东西,还会教些规矩,于是进门的时候,元哥儿便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老夫人正闲着无事,看见孙子期期艾艾的模样,还当他受了欺负,叫过来一问,得知他居然是因为起晚了,不好意思的时候,乐得是嘴都合不拢了。 “让我瞧瞧以后谁还敢说咱们元哥儿不懂事儿,这才学几日呢?便懂事了!” 主子说话,其他人自然不能败了兴致,纷纷凑上来凑趣。 赵嬷嬷竖起大拇指:“我早就说了,元哥儿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哪怕只学几日,也比别人生下来就学的强呢!” 秦嬷嬷不甘落后,却没有贸然开口,仔细的看了一眼元哥儿,随后露出一个赞叹的笑容: “小少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不是平常人的长相。” “我不是说了嘛,莫要叫他小少爷,直呼名字便罢,给他冲一冲灾。” 陆老夫人不悦的拧眉。 自从得知孙子早产两月后,为了给孙子冲灾,她便下了这个命令,为的便是好养住。 秦嬷嬷一惊,连连请罪。 今日心情好,陆老夫人没有计较,只是抱怨了一句,又想起方才秦嬷嬷的话,好奇问道: “难不成你还会相面不成?” 刚刚才犯了错,这会儿的秦嬷嬷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忙道: “以前我娘会,那叫一个准哟,十里八乡的都来请她看……我耳濡目染,便也会了一些。” 赵嬷嬷瞧不上她这装腔作势的样子,躲在后头悄悄翻白眼。 陆老夫人却乐了:“那你好好给元哥儿看看。” 秦嬷嬷便认真去看元哥儿,眼睛看了不算,还伸手去,这里捏捏,那里摸摸,嘴里念念有词。 “眉长过目,聪明夺目;额头圆阔,出手阔绰;耳高如提,少年成名;目藏英气,少年及第啊!” 她一把跪在地上:“给老夫人道喜,元哥儿这是当大官的相啊!” 陆老夫人早就喜得合不拢嘴了,但面上还在矜持:“他是咱们侯爷的嫡长子,以后是要袭爵的,可不就是大官么?” 这一番话说的简单,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是一惊——老夫人对元哥儿还真是喜爱了,居然这会儿就…… 看来,哪怕夫人如今掌着家,纵然以后有子嗣,但也争不过元哥儿了。 这侯府,以后终究都是元哥儿的。 众人心里思量着,看向元哥儿的目光越发热切了。 元哥儿虽然对这些还懵懵懂懂的,但他最是知道看人脸色的,见状连忙扑进陆老夫人的怀里: “要是元哥儿当了大官儿,第一个孝顺祖母!” 此话一出,陆老夫人果然被他逗得越发高兴,嘴里喊着心肝肉,慈爱非常,哪里还有往日刻薄的模样? 元哥儿见她高兴,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趁机道:“祖母,以后孙儿一定好好学,不过今日,您能不能再给孙儿放一天假?” 笑容微收,陆老夫人有些惊讶的看着她:“放假?” 今日虽然族学中休沐,不过按照之前同江揽月的约定,下半晌是要去熙和院跟着她学医术、规矩的。 若是在平时,这样高兴的时候,孙子说想歇着,她也就允了。但是陆老夫人想起昨日的事情。 昨日才学一半,南星便过来传话,听说孙子困了,她一方面心疼,一方面对江揽月不满——看见养子困了都不心疼的叫歇歇,还要过来问过她? 像什么样子! 因而便说了那番话,放了孙子歇了半晌。 有了昨日那事,若是今天还叫歇,只怕有些不好。 但她看见孙子眼巴巴的眼神,又有点儿难以拒绝…… 陆老夫人清了清嗓子,柔声问道:“昨儿才歇了,今日怎么又想放假?” 心里边打定主意,若是还说累,那便再歇一日,也没什么。 左右人还小呢?这两日缺的,过两日再补回来,也就是了。 元哥儿闻言,知道有戏,心中一喜,便将实话说出来了。 “祖母,我都许久没有见我娘亲了,我想她了,我想去看看她……” 声音越来越弱……他看着面前方才还和蔼可亲的祖母倏然黑下来的脸色,有些害怕。 陆老夫人发现了,稍微扯了扯嘴角,想缓和一下脸色,却发现着实笑不出来。 不怪她反应这么大,自从她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存在后,儿子是一点儿也不遮掩了,每回出门,十有八九是去那里! 她一手养大的儿子,来寿安堂都没有来的这么勤呢! 她莫名便有一种儿子被抢了的错觉,因而这会儿看见孙子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那个女人,如何叫她高兴得起来? 第41章 不行,儿子便罢了,要是孙子也跟那个女人这样亲近,以后这家里还有她的位置么? 想到这里,陆老夫人心中有了决断,面对孙子胆怯中带着期待的眼神,她果断的摇摇头。 “不行!” 看着孙子失望的脸,可怜巴巴的模样,她心一软,第一次跟他讲道理: “你这样聪明,应当知晓,学本事要持之以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能学出什么本事来?” 这个道理,上学第一天先生就说过了。 元哥儿心里不在意,但想到来时,娘亲说要好好巴结祖母,于是还是点点头:“知道了,祖母。” 看着孙子还是怏怏的样子,陆老夫人心疼的很,又担心因为此事跟他出现隔阂,想了想,故意道: “其实,我倒是没什么,就怕你母亲不高兴。当时你来的时候,你父亲可是跟你母亲说,你娘亲不在了。 若你请假去看,她起了疑心,发现了,对你、对你娘,都不好!” 元哥儿原本便因为江揽月对他冷淡的事情,对这个嫡母印象不好,闻言更是恨上了——要不是她,他也不会见不到娘亲! 第54章 世人常说母子连心,兴许有些道理。因为便在此时,距冠医侯府两条街远的一处宅院中,元哥儿的生母卿清,也正对江揽月恨得咬牙切齿。 自上次休沐,闫昌过来传话,说孟淮景跟淮哥儿爷俩都不过来之后,她发了一通脾气,但也只是私底下,并没有想着闹到孟淮景的面前去。 原因便在于,她想着淮哥儿才上族学,不过是一次没有过来看她便闹起来的话,那也显得太无理取闹了,因而想着忍忍再说。 族学五日一休沐,这几日她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好容易终于等到再次休沐,以为孟淮景总会带着儿子来看她,结果…… 结果,还是不见人影! 且这回闫昌都不来了,只是找了个小厮过来通知她。 这般随意的打发了自己……卿清想到这些,气得连连冷笑,同时心里响起了警钟,再一次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今元哥儿不过来,是说要学的东西多,走不开。 可是读书、学医,哪一个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靠的都是日积月累。难道他要一直学,自己便一直不能见到他了? 几年下来,他便是认得自己这个亲娘,可长久不见面,又还能有几分感情呢? 想到自己亲生的孩子,以后可能要认别人做母亲,她坐不住了,叫来侍女: “你去,想办法给侯爷传消息,就说我病了,很严重,请他来看我。” 冠医侯府她插不上手,不过给孟淮景传递个消息还不算难事。 可是,病了? 侍女飞快的瞥了她一眼,却见她虽然脸色有些不好看,却还是白里透红,哪里像病了? 不过在富贵人家做丫头,这种争宠的手段便是没有见过,也总归听过。 侍女没有多说,也不敢多说,连忙点头答应,便匆匆退下,办事去了。 她一走,卿清又叫来另外一个小丫头:“我要沐浴。” 小丫头知道这位主子脾气不好,吓的大气也不敢喘,只是连连点头:“奴婢这便去叫厨房弄些热水过来。” “我要凉水,要刚刚从井里打出来的凉水。” 啊? 小丫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如今虽然还未至深秋,但天气也已经凉得很了,太阳一下去,便是穿三层衣裳都有些凉……这个时候,用凉水沐浴? 卿清没听见回应,皱眉望去:“没听见?” 阴冷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射来,小丫头打了个冷颤,连声应道:“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她一刻也不敢耽误,转头便去准备。 “要快。” 听到身后传来的吩咐,小丫头加快了脚步,又去叫了两个姐妹,一个去浴房准备东西,她则同另外一个一起去井边打水。 来回几趟,终于将浴桶装了个半满,人坐进去,能将整个身子都盖住,恰好。 是二夫人平日里沐浴时最喜欢的水量。 小丫头去请卿清,留下的人好奇,悄悄伸手在浴桶中探了一下。 ——嘶! 透心凉! 那凉意顺着指尖,一直凉到了心里去。 要在这样的水里洗个澡,那不得大病一场么? 小丫头以为,这应当又是二夫人折腾她们的一种手段,因而在看到卿清面不改色的坐进浴桶后,几人心里都吃惊得很。 然而迫于她平日里的淫威,哪怕一个敢出声劝谏的都没有。 卿清在浴桶中坐下的那一刻,冰凉的水从四周涌来,她狠狠的打了个冷战。 然而想到儿子,她压制住站起来的冲动,咬牙在里头坐着。 只要熬过最初,后面就好过了许多,一刻钟过去,她恍惚的觉得,冰凉的浴桶中,好像逐渐温暖起来。 且越来越热、越来越热……连带着眼皮也沉重起来。 耳边蓦然传来一声尖叫:“二夫人晕倒了!” 随后便感觉伺候她洗澡的两个丫头一拥而上,将她从水里捞起来。 在真正晕过去前,卿清用最后的力气,对两个丫头道: “记住,我早就病了……谁要是敢让侯爷知道今日的事情,我就将她卖到春华院去!” 春华院……两个丫头脸色一变,要不是手里搀扶着她,都恨不得跪下磕头求饶。 然而再一看,说完那句话的卿清,早就已经昏睡过去了。 即便如此,两个丫头也不敢放肆,将人收拾好,便从浴室扶了出去。 外头等候的人见此情形,忙一头去请大夫,一头将她给扶到卧室的床上,让其好生歇着。 她唇色苍白,雪白的双颊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虚弱的躺在床上。 孟淮景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顿时心中一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 便见她秀眉紧蹙,紧闭的双眼下,眼球不停的转动,一看,便知道是在睡梦中也不安稳,时不时还伴有几声呓语。 “景哥哥,元哥儿,你们不要离开我……” 孟淮景眼睛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抓着她放在腹上的手,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清儿,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你放心,我跟元哥儿都不会离开你的!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卿清却哪里听得到?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噩梦中,不断喃喃着让二人不要离开她。 孟淮景看得焦急,伸手搭在她的脉上。 他虽然医术不精,但是这种并不复杂的病症还是勉强能看的。 因而这一把脉,发现卿清确实病了,不过好在医治及时,如今看着凶险,但好好休息也就没大碍了,这才放下心。 只是心头的怒火,却没有这么容易消散。 他怒气冲冲的看向一旁的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你们好好伺候二夫人,你们就是这样伺候的?” 这一发怒,屋子里的人顿时跪了一地。 孟淮景看了一圈,最后点了跪在最前头的那个丫头:“烟柳,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烟柳是从卿清入了这座宅子开始,便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的人,虽然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但也算得上是心腹了。 如今面对孟淮景的质问,她面上虽然害怕,但实际上却一点儿也不慌张。 主子晕倒的时候,虽然她因为去安排送信,并不在现场。 但是回来的时候,面对主子晕倒这样的紧急情况,她也没有忘了问缘由,因而对于主子的交代她一清二楚,心里也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面对孟淮景磕了一个头,俨然一副忠心耿耿的忠仆模样。 “回侯爷,二夫人这是心病啊!” 第55章 “心病?” 孟淮景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一个这样的答案,然而反应过来后,更是怒上心头。 “二夫人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既然都已经发展成心病了,一定很了不得,既然如此,又为何一直瞒着我?” 烟柳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孟淮景一看她这般遮遮掩掩的,越发生气,压低了声音吼道: “还不快说?!若是二夫人因此出事,我要你们陪葬!” 他平日里对卿清的宠爱,众丫头都看在眼里。 虽然因为这些日子他不来了,众人背着卿清,私底下也不是没有议论过。 但是如今见此情景,心中顿时明了,这二夫人还是侯爷心尖儿上的人! 烟柳心中一颤,越发不敢对主子交代的事情不上心。 在孟淮景要吃人一般的目光中,她未语泪先流,哽咽着道: “二夫人知道侯爷近来烦心,为了不让您更添忧心,严令禁止,不让奴婢们跟您去说。 但是如今看见二夫人这样……奴婢顾不得了,便是拼着二夫人责罚,奴婢也要说! 第42章 侯爷,二夫人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您啊!” “我?” 在孟淮景诧异的眼神中,烟柳坚定的点点头。 “其实,也不光是因为您。还有小少爷……小少爷长到如今五岁上,从来没有离开过二夫人。 自从前些日子进了侯府,上了族学,如今已有近半月。 先前您还带着小少爷来看二夫人,可是自从听说小少爷开始跟着府里的夫人学规矩之后,便从此没有再见过! 当娘的,哪有不担心孩子的?她日夜担心小少爷过得好不好,又想,小少爷这么久不见她,也不知道多伤心,日夜忧虑,便存下了病根儿……” 半月? 孟淮景心里一惊——居然有这样久了! 他的心里原本便因为这么久没有来看她而愧疚,这会儿听了烟柳这番话后,更是心疼。 同时也没有忽略烟柳话里的夫人……江揽月。 自从元哥儿跟她开始学医之后,便连休沐日也占去! 原先他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如今听烟柳这么一说,却觉出些不对来。 便是元哥儿学医的确晚了些,但是有必要抓得这样紧么?依他看,那个女人就是故意的! 烟柳觑着他的神色,又在他心头加了一把火。 “原先,二夫人还期盼着等您来的时候,好歹能从您那里得知一些小少爷的近况,可是如今连您也不来了!” “我是因为太后的病……” 即便知道床上昏迷的人听不到,孟淮景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烟柳忙道:“二夫人自然知道您的难处!要不然,也不会宁愿自己憋病了,也不去信跟您说。” 孟淮景心中稍慰——还是清儿体谅他! 烟柳见他面色稍缓,话锋一转:“可是,二夫人只是一个女人,一个一心期盼丈夫疼爱的女人。 她的心里只有您,虽然知道您疼她,可是这么久不见,难免胡思乱想。两重忧虑之下,久而久之,便成了心病……” 孟淮景闻言,心里顿时又酸又软。 果然,只有清儿,才会一心都装着他、依靠着他。 在清儿的心里,他,就是她的天。 再次看向床上躺着的柔弱女人时,他的目光越发柔软,同时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却没看见,女人的嘴角在一瞬间,隐隐上扬。 卿清的确晕了过去,不过她这些年保养得好,虽然外头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实则却强健得很,早在孟淮景进门的时候,便醒过来了。 对于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她全都听在耳朵里。如今虽然闭着眼睛,但也敏锐的发现,孟淮景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柔情…… 好烟柳,这样机灵的丫头,以后要对她好些了。 她心里得意,不过却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醒来’。反正都已经‘晕’了,索性晕得久一点儿,做戏做全套,如此才真实。 到底是真的病了,闭着眼睛躺久了,还是有些困倦。反正事已成了,她放心的睡了过去。 床上的人呼吸逐渐绵长起来,烟柳赶忙道:“二夫人已经许久没能睡过一个好觉了,您瞧,侯爷您一来,二夫人睡觉都安心了不少……” 孟淮景伸手将心上人脸上的乱发别到耳后,满是疼惜的叹了口气:“真是傻丫头。” 烟柳也悄悄松了口气——有了主子这番苦肉计,还有自己这一番助力,无论主子一会儿求什么,多半是成了。 *** 待到午间,快至午膳时分,下人们已经备好了午膳。 今日侯爷来此,不用吩咐,厨房里也早就准备了丰盛的菜色,好酒好菜摆满了一桌。 烟柳进了屋里,看着仍旧守候在床前的人,小心翼翼道:“侯爷,先用膳吧?” 听见声音的孟淮景身子一动,却是幽幽的叹了口气:“清儿不醒,我如何有心情用饭?” 没事,待她睡醒了,自然就醒了——烟柳心中暗道。 自然,这话她是不敢说出来的,除非她像猫一样有九条命。 正想着悄悄退下,突然听见一声嘤咛。 二人同时看向床上,果见,床上躺着的人幽幽醒转,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孟淮景心中一喜,高兴的叫道:“清儿!” 卿清眼中满是迷离,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瞪大的眼睛迸发一阵欢喜:“景哥哥!你、你怎么来了?” 话才出口,又眼神一黯,摇摇头,伤心道:“不、不对,景哥哥怎么可能过来?我一定是在做梦!” 说着,便要伸手去掐自己,仿佛要验证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孟淮景心中一痛,看着心上人如此,只觉得心疼不已,连忙一把将人拉进怀里:“清儿,你不是在做梦,我真的来了。” “景哥哥?”卿清愣愣的看着前方,霎时落下泪来,竟是喜极而泣。 然而不过一会儿,她的眉间又染上忧愁,一把将孟淮景推开,摇着头痛苦的道: “不行,景哥哥,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过来呢?要是、要是被姐姐知道……岂不是要耽误你的大事?” 看着心上人明明高兴,却要为了江揽月而不得不压制的模样,孟淮景的脸上瞬间染上一层阴郁,越发下定了决心。 “今日,你便跟我一起回侯府!” 第56章 一起回侯府? 卿清心中一喜。 其实过去几年,孟淮景也不是没有提出过要带她回侯府,每每都是她自己拒绝了。 一来,她知道男人的心思,家的不如野的,野的不如偷的…… 她能让孟淮景捧在心尖这么多年,除了她自己的手段,未必没有这份背着家中妻子‘偷情’的这份刺激作祟。 二来,她一个受过先进理念教育的女人,如何能甘心以一个姨娘的身份,屈居于一个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之下? 这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她要进侯府,便要当侯府真正的女主人! 然而偏偏孟淮景跟那女人成亲,是圣旨赐婚,他不敢违抗圣命,但自己一个弱女子,又怎么敢在这样的封建社会跟君主抗衡? 想要光明正大的成为侯府的主母,唯有如今的主母死……别看孟淮景这么多年一直依靠江揽月,实际上,哪个男人愿意被女人压一头? 他早就恨毒了那女人。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先将元哥儿送进侯府,设计取得江揽月的信任,再做计较。 恰好又遇到圣上传孟淮景给太后看病,若是能得这桩功劳,或许不用等徐徐图之,亦能让她先入主侯府…… 江揽月这个女人做的再多,也不过是为她做嫁衣裳。 这是之前的打算。 可是如今事情的发展已经偏离了她的掌控。 江揽月迟迟不肯配合孟淮景给太后看病,而她就连儿子也见不着了。 那老太婆更是用这作为借口,限制景哥哥出来看她! 长此以往,局面对她该有多不利? 卿清越想越慌,因而当孟淮景说出要带她回侯府的时候,往常那些骄傲都顾不得了,恨不得一口答应。 然而想起自己在孟淮景面前一贯的人设…… 她犹豫着摇摇头:“景哥哥,你给太后看病,还需要仰仗江姐姐,若是我进府惹得她不高兴……我不能让你为了我而坏了大事。” 话音未落,她听见‘砰’的一声,惊了一跳,发现是孟淮景一脚将床前放着的圆凳踹飞了。 “景哥哥!” “江揽月算什么东西?我想让你进府,还需要看她的脸色?” 孟淮景咬着牙冷笑:“你今日便同我一起进府,我看看她敢说什么!” “景哥哥……” 卿清咬唇,面上忧愁,心里却在欢喜。 在一起多年,她早就知道孟淮景的逆鳞在哪里,知道怎么样,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最后,卿清到底还是没有同他回侯府。 并非是不想,而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贸然跟着回去,若是江揽月反应太大,岂不是闹得大家都难堪? 跟孟淮景在一起几年,她最是明白他的本性,闹得丢了脸,哪怕此刻他怨恨的是江揽月,但未来某一天,未必不会怪到她的身上。 另外还有……她今日生了病,虽然更添柔弱,但也难免有些憔悴。听说江揽月容貌出众,她不愿意在她面前落了下风。 因而在晚间,孟淮景要拉着她回侯府的时候,她反而劝道: “清儿入府这事儿,可大可小,但不论如何还是要跟姐姐商量一下才是。毕竟太后那边……” 孟淮景闻言,身子一僵。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后的病,只能依靠江揽月…… 冷静过来之后,此时哪怕是硬气的说一声不用江揽月,他也做不到。 憋了半天,他硬撑着冷哼一声:“也就是她如今还是我侯府的主母,未免外头人说道,只好给她这个脸面。” 第43章 卿清嗔怪的看他一眼:“那我以后要是做了主母,景哥哥也会这般给我脸面?” 看似是抱怨,实则拖长着的尾音却分明显示出这是撒娇。 孟淮景被她眼中的挑逗勾引得浑身燥热,一把将人搂进怀里,狠狠地拧了一把她身前的丰腴,沙哑道: “小妖精,明明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那我……便等着景哥哥来接我。” 看着心上人幽幽的目光,孟淮景目光一凝,重重点头。 又过半个时辰,孟淮景放从宅子里出来。 闫昌接到主子要走的消息,早早的就在门口等候着,谁知又多等半个时辰。 然而看到他衣裳上压出来的褶皱,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连忙服侍着他上了马车。 马蹄嘚嘚的敲击着地面,载着车上的人驶过两条街,停在冠医侯府门口。 孟淮景下了马车,一刻也未停,直往寿安堂而去。 一进门,看见他娘陆老夫人,便直道来意。 “上次,江揽月不是说要给我纳妾吗?” 陆老夫人一怔,随即喜上眉梢: “我的儿,你终于想通了!为娘早就说了,纳几个妾,多多生育几个子嗣,外头那些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她大手一挥:“此事你别管了,我去同揽月说。想来他之前既然这样说,自然不会反悔的。” 孟淮景一动不动,沉着脸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老夫人有些诧异,然而仔细一想,惊喜道:“难不成,你自己有看中的人了?是哪家的女子?” 才说完,她哑然失笑。 这种女儿能给人做妾的,一想也知道定是什么小门小户家的,她怎么会认识? 不过没关系,只要儿子想通了,不再沉迷外头那个狐狸精,他哪怕要天上的天仙,自己也得想办法满足他! 这么一想,她恨不得赶紧将人给抬进来! 孟淮景看着母亲喜形于色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咬牙,沉声道: “娘,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清儿。” “什么?” “我想让清儿入府!” 陆老夫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瞪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却是道:“你疯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孟淮景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陆老夫人却是知道,儿子这样是打定主意了。 胸膛里的气一股股的涌来上,冲进脑子里,她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强憋着这口气道: “原先,是你同江揽月说元哥儿的亲娘没了,她才同意让元哥儿当她的嫡长子。 如今你要将那个狐狸精弄进来,又打算怎么同她说? 你也看到了,她可不似从前了,若是因此不高兴了大闹起来……” 陆老夫人脸色发白。 若是这些事儿都摊开了,冠医侯府会成为京城中人的笑柄不说,便是在圣上那里,又如何能过得去?! 第57章 对于母亲的反应,孟淮景不以为意,他既然想让卿清入府,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于是面对陆老夫人的盛怒,他淡淡的道:“谁说我要让她以元哥儿生母的身份入府?” 陆老夫人的怒气一滞,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我要让她换个身份进府。” “你以为江揽月、还有外头的人,都是傻子不成?”陆老夫人眉头一挑,显然没想到,自己一向聪明绝顶的儿子,居然想到了一个这样的馊主意! 她恨铁不成钢的道:“元哥儿是那个狐狸精亲生的,母子俩站在一起,光是相貌就足够惹人怀疑了!” 孟淮景听到她提起这个,嘴角一勾,得意道: “这个儿子早就想到了。到时候便说,清儿是元哥儿的姨母……她因为忧心姐姐唯一的骨肉,所以找到了我。而我因为她姐姐的救命之恩,便答应她进府。 外甥跟姨母长得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陆老夫人没有想到这一层,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孟淮景说的的确有那么点儿道理。 可她还是不情愿,耷拉着脸嘟囔道:“虽然如此,可揽月心细,难免在心里怀疑。” “纵使她怀疑,但只要我们不承认,任她派人去查,又能如何?”孟淮景冷笑道。 证据他已经销毁完了,就连江揽月的心腹,也已经被他买通了。就算江揽月心里怀疑,又能如何? 没有证据,也只能是怀疑!只要他这边咬死了不承认,江揽月拿他们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他根本有恃无恐。 最后的借口也被轻易堵了回来,陆老夫人讷讷的张着嘴,无话可说。 孟淮景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只是叮嘱道:“母亲,此事便麻烦您了。” 便转身出了门。 陆老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终于忍不住,摔了手上的茶盅。 只要说到侯爷跟外头那个女人的事情,陆老夫人便会心气不顺,赵嬷嬷已经见怪不怪。 一边唤了小丫头进来收拾,一边拿了一方干净的帕子,帮陆老夫人擦着溅到手上的茶水,温声劝道: “老夫人何必跟侯爷置气?就算那女人进门,也不过是一个姨娘,还能……还能越得过您这个亲娘不成?” 陆老夫人还沉浸在愤怒之中,没有注意到赵嬷嬷脸上一闪而过的庆幸,兀自怒气冲冲的道: “那可不一定!你瞧瞧,如今他这个样子,分明将那个贱人当成心尖尖上的人了呢! 若不是如今他还有些顾忌,只怕恨不得一头钻进那边,连家在哪边都不知道了! 那贱人在外头,不能天天跟景哥儿凑到一处,尚且将他迷得神魂颠倒的。若是进了府来,那还了得? 岂不是要天天勾着景哥儿做那不要脸的事了!” 儿子的发髻跟早上来请安时不一样,一看便是重新梳过了。 从那边过来,又重新梳了头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老夫人想到这里老脸一红,同时心里越发恼怒——大白天的就勾引着景哥儿干这事儿,光凭这狐媚手段,就知道是个不知廉耻的贱货! 她越想,越发觉得一定不能让那小贱人入府,只是眼下儿子这般坚定,让她很是头疼,转而问心腹: “赵嬷嬷,快,帮我想个法子,断了景哥儿让那狐狸精入府的念头!” 突然被点名的赵嬷嬷吓了一跳。 她虽然跟在陆老夫人身边,但是心里也不是没有盘算。 陆老夫人如今虽然在府中地位尊崇,可是说到底,未来做主的人还是侯爷! 她便是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以后自己的子孙打算。 若是被侯爷知道自己帮着出主意,让他的心上人不能顺利进侯府,以后还能有她们一家的好么? 但是陆老夫人这里,也不能得罪。 赵嬷嬷急得,短短的时间内,背上便出了一层的冷汗。 好在她跟在陆老夫人身边这么多年也是有些急智,灵光一闪,便有了一个好主意,连忙道:“老夫人,不可啊!” “为何不可?莫非你要我欢欢喜喜的将那狐狸精给抬进来?” 面对主子狐疑的目光,赵嬷嬷镇定的点头:“要老奴说,就得将她接进来!” 眼见陆老夫人脸色一沉,就要发火,赵嬷嬷忙道:“有一句老话,叫远香近臭!她待在外头,侯爷时不时的才过去,两人小别胜新婚,自然每次都新鲜! 若是将她放在府里,那可不一定了,便是天仙一样的美人,每日里瞅着,还能不腻歪? 别的不说,您且看看咱们府中这位夫人,说句良心话,是一等一的美人了!可侯爷却对她喜欢不起来,不正是这个道理么? 天天看着,这珍珠,也变成鱼目了!” 陆老夫人闻言,心中一动,竟然从这话中品出了几分道理。 只因她想起,自己的丈夫年轻的时候,也曾在外头养过一个外室。 当时自己这房正跟大房因为爵位争夺不休,未免闹得难看不利于爵位之争,也为了在老侯爷面前表现自己的贤良,适合做孟家的宗妇,于是在她发现之后,主动将人给抬了进来。 那外室还未进门时,丈夫也爱得不得了。 可抬进门没多久,丈夫便腻歪了。 纵使那外室从前如何嚣张,如今也不过是后院中等着她赏一口饭吃的姨娘罢了。 如今景哥儿对那个狐狸精,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到这里,她脸上阴郁散尽,反而开心起来: “你说的极是!如今咱们拦着阻着,淮哥儿反而越发对那贱人上心!不如抬进来,天天看着,还能有不腻的时候?” 赵嬷嬷看将她说动了,暗暗的松了口气,赶紧道:“正是这个道理!到时候再给侯爷纳几个貌美的小妾,渐渐的,对元哥儿他娘,也就丢开手了。” 第44章 “什么娘?”陆老夫人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元哥儿的娘,在熙和院住着呢。那贱人就算进门,也不过是个奴婢,当不得元哥儿的娘!” 这话虽然听起来有悖人伦,但在大户人家,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只有嫡母,才是孩子们的娘,至于生母,占了个姨娘的身份,也就是半个奴婢罢了。 赵嬷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过看着陆老夫人不像要问罪的模样,倒也没有那么紧张。 倒是陆老夫人,才轻松了一会儿,又发起愁来。 这事儿,可要怎么跟儿媳妇开口啊? 第58章 又过一日,还没有等陆老夫人想好怎么跟江揽月开口提这事儿,后者已经来请安了。 听到看门丫头的通报,陆老夫人难得的有些心慌,抓着赵嬷嬷问道: “要不先不说,回头再找她说?” 赵嬷嬷陪伴在她身边陪伴这么多年,自然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没有主意了,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想了想,摇头:“奴婢觉得不妥。” “本来就是纳个妾,这等小事儿,在请安的时候随口说了倒好。 若您回头再将夫人特意叫来,显得好像多重视似的,反倒惹人起疑。 便是夫人不起疑,说不定也会因此觉得不高兴呢。” 也是这个道理。 陆老夫人犹豫道:“那就现在说?” 赵嬷嬷冲她点头。 “启禀老夫人,夫人过来了。” 外头的丫头禀告过后,久久听不见里头叫进去的声音。 看着夫人站在她的面前,淡淡的看着她,颇觉压力,连忙提高了声音又通禀了一次。 好在这回立刻便有了回音儿。 赵嬷嬷亲自撩了帘子出来请她进去:“老夫人方才更衣去了,让夫人久等了。” 江揽月看见她一脸笑眯眯的模样,不由觉得稀奇。 自从上一次赵嬷嬷在自己的熙和院丢了回大脸,之后她每每见到自己,都不免有些闪躲,今日倒是热情。 不过她一脸没事儿似的,江揽越就更不当一回事儿了,轻轻勾了勾嘴角,柔声道:“辛苦嬷嬷亲自给我打帘子了。” “不辛苦,服侍夫人怎么能叫辛苦呢?”赵嬷嬷身段放得很低。 江揽月轻轻一笑,心里暗自警觉起来,特别是看到陆老夫人脸上的慈祥笑容时,心里更是想起了一句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才弯下膝盖,陆老夫人便连连叫着免礼,叫坐。 婆媳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每日里请安,不过是那么几句,没一会儿便说完了,两人干巴巴的坐着。 陆老夫人有些着急,再没有话说,按照往常的习惯,儿媳便要起身告辞了。 心急之下,她看见跟在江揽月身后低眉顺眼、规规矩矩的南星,想起个话头: “最近总没看到杜若,往常总是这个丫头跟你出门的。” 江揽月抬头看她,诧异道:“老夫人不记得了?因为之前在镇国公府,那丫头惹您不高兴,我罚她禁足了。” 陆老夫人怎么会忘记?不过是故意找这个话头。听见她的话,顺势便道: “也这么久了,她知道错了就成,关那么久再把人憋坏了。到底是你的丫头,我也不跟她计较那么多了,就放出来吧。” 其实杜若虽说是禁足,但关起门来,却是能在熙和院自由行走的。 不过即便如此,到底不能出院门,杜若那丫头的确有些憋不住了。 陆老夫人少有的宽宏大量,江揽月自然不会拒绝,面上一喜,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那便替杜若谢谢老夫人了。” “一点子小事,说什么谢不谢的。” 陆老夫人摆了摆手,又看了眼南星,突然想起来什么,又问江揽月: “我记得你这两个丫头,也不小了吧?可许人了没有?” “还不曾。” “不曾?也是,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有些人舍不得,便索性留在身边……” 大户人家,有些女子的陪嫁丫头,便是为了丈夫准备的,为的是方便自己有孕时,既能留住丈夫,又因为捏着这些人的身契,不用担心地位受到威胁。 听出她话里的试探之意,江揽月脸色一沉:“女大当婚,留在身边算怎么回事?自然要寻良人嫁出去的。” 孟淮景那玩意儿,他配么? 陆老夫人却是误会了,直觉的想到了今日自己要说的事情,脸上的笑容也收了一些: “揽月啊,咱们做妇人的,可不能这么善妒。不论如何,你才是府里的正头夫人,姨娘们不过都是些玩意儿。” 江揽月拧着眉头,对她这番说辞有些反感。懒得同她再周旋,直接问道:“老夫人,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陆老夫人一顿,目光不由得看向赵嬷嬷,却见后者对她点了点头。 她心领神会,也知道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眼睛盯着江揽月,斟酌着道: “是这么回事儿,这些日子外头对于淮景的谣言,你也知晓了。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给他纳几个妾室,方才能平息。 ——当然,要是你能诞下嫡子,是最好不过的了……” 江揽月听到这里,腻歪的不行。虽然知道陆老夫人说这话是有目的的,但还是生怕发生上回,孟淮景上她那里一坐一下午的事情。 便连忙道:“老夫人,您是想给侯爷纳妾?侯爷同意了?” 陆老夫人盯着她,见她面上没有一点儿不愿意,便有些放了心,点头道:“不错。” 江揽月心中有了数,却故作不知:“既然如此,我这便准备准备,好好给他物色几个。” 陆老夫人闻言忙道:“先不用了!其实……其实淮景自己有了人选。” 江揽月挑眉:“哦?” “他有了人选,只是因为元哥儿的事情,怕你介意,这才托我跟你说……” “还跟元哥儿有关系?” 话说到这里,陆老夫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口气说道: “这人说起来,跟元哥儿有渊源……她是元哥儿的亲姨妈。 这小丫头心眼儿实,听说跟姐姐关系好,姐姐去了之后,她唯一惦念的便是姐姐留下的这条血脉,便找到淮哥儿,说她什么也不求,只求能进府,在这府中看着外甥长大,便安心了。 你也知道,淮景是个好心的,且原本就觉得有愧于人家,不好拒绝。又担心你知道了多想,这才叫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这话说的,十分给江揽月面子,仿佛只要她不同意,人便不会入府。 江揽月笑了笑。 ——这可不像陆老夫人的性子。 果然,话音才落,她又加了一句: “当时我就说了,你最是良善的,元哥儿都能接纳,不过是个姨娘而已,有什么的?” 她期待的看向儿媳:“揽月,你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第59章 孟淮景跟陆老夫人,还真是亲母子,就连逼她就范的话术,都一模一样。 想到之前孟淮景要她答应元哥儿入府,拉着她的手深情款款的模样,江揽月的心里直犯恶心。 不过……不同意? 怎么会呢。 她费劲巴拉的绊住元哥儿,不叫他出府,不就是为的这一天么? 只是没有想到,那个人比自己想的还要沉不住气,居然这么快便急着入府了。 也好……如此,也算是为她节省时间了。 在陆老夫人期待的目光下,江揽月假装沉吟了一会儿,直到陆老夫人紧绷着面皮,露出紧张之色,才点头道: “侯爷重情义自然好,我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反正,纳妾么,纳谁不是纳?” 这一番话取悦了陆老夫人。 紧绷的面皮舒展起来,眼尾的纹路在她一笑之下,挤成鱼尾的形状,冲着江揽月竖起个大拇指,夸赞道: “正是这个话!我就说,你这孩子最是聪明通透的! 其实任淮景纳谁都行,总之,你放心,只要我老婆子在一日,你正妻的位置,谁也撼动不得!” 话说得好听,好似她跟自己是一边的,俨然一个好婆婆的模样。 然而仔细一想,不过是些场面话。 她同孟淮景是圣上赐婚,孟淮景根本不敢休妻,不然也不可能想出那种鬼祟伎俩。 陆老夫人却一副很为自己着想的模样……江揽月冷笑,若真如此,前世自己也不可能死于那一碗碗的毒药了。 身为孟淮景亲母的陆老夫人,难道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么? 她半点儿也不信。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江揽月心里想着,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老夫人这样说,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此事说完,她起身告辞。 第45章 陆老夫人却再次将她叫住:“还有一事。我想着,既然添人,不如趁机多添几个。你那可有合适的人选?” 大家主母,若是非不得已要给丈夫添人,也愿意给添些自己人,好帮着稳固自己的地位。 江家虽然落寞了,但也是大家子出身,这些规矩也是懂的。 因为在纳妾这事儿上,她还算听话,所以陆老夫人打算趁机卖个好儿。 江揽月心里清楚,不过却还是摇头:“最近府中事忙,我抽不开空来,还是老夫人多劳烦吧。” 明知道孟淮景不是良人,又何必拉别人清白的姑娘淌这趟浑水? 说罢,便起身告退。 直到出了寿安堂,走得远远的,南星才敢问:“您说,这个姨母,是元哥儿的亲娘么?” “不是她,还能是谁?” 南星更奇怪了,“那为何不直接说纳妾呢,说是姨母,那得是对那所谓的‘村姑’多难忘,才会姐姐死了,连妹妹也弄进来,也不怕您膈应!” 江揽月眼睛微眯,笑得讥诮: “他们这样做,一定有要这样做的缘故。到底是亲母子,怎么会长得不像?定然是一眼能看出来,混不过去,才想出什么姨母的主意。” 南星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不由得更生气了,咬着牙低声唾骂: “打量着这是拿咱们当傻子耍呢!” 江揽月哼笑一声,没有说话。 孟淮景的打算,她心里清楚得很。 能如此有恃无恐,一来是证据已经完全抹灭了,她哪怕是怀疑,拿不出站的住脚的证据,根本拿他们没有办法。 二来,还是欺负江家没落了。纵然祖父从前还有一些旧故,也抵不过孟淮景这么多年在外治病救人积累的人脉。 其中一个,还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儿子——瑞王。 更可恨的是,这人脉还是她帮着她积累的。 此时却成了孟淮景的仪仗。 江揽月恨得牙痒痒,再一次清晰的感受到孟淮景的无耻。 同时心里,更迫切的希望将这些东西都收回来!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步…… 她想起那日在镇国公府,梅花楼二楼,瑞王身边那个穿着奢华的倩影。 为何还没有动静呢? 即便是她,此时心里也难免着急起来。 却不知此时的另一边,有人也在为了此事着急。 奢华的府邸中,却不断的传来咳嗽声,好一会儿才停歇。 即便如此,府中众人听了却是开心一笑——这咳嗽声听起来可比前几日好多了,说明王爷的身子,这两日平稳了。 但蒋不悔还是丝毫不敢放松,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主子用药。 这药极苦,方才试毒时,银针上沾着的一点儿,他忍不住尝了尝,一直从舌尖儿苦到脑子里,到现在还有味儿呢! 眼前的人却仿佛没有味觉,一碗下肚,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连眉头也没有动一下。 蒋不悔却代替他皱了眉,连忙从一边拿起备好的蜜饯,送到他面前:“赶紧吃一颗缓缓。”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谢司珩失笑,将面前的小碟子推开,婉拒了。 吃了这么多年的药,再苦的药,也不觉得苦了。 看着蒋不悔嘟嘟囔囔的拿开面前的碟子,他心里好笑,知道他不会这样容易罢休,果然一会儿又端上来一碗温水。 这他倒是不会拒绝,漱漱口,也能去了一些难闻的味道。 虽然他知道,这碗里装着的是微甜的水。 是手下的好意。 漱了口,他拿着帕子擦干唇角留下的水渍,看着蒋不悔假装忙碌的身影,在他溜出门前,将他叫住。 “公主府那边可有动静了?” 蒋不悔回头,一脸‘我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嘟囔着: “自那日回来您又病了几日,就是操心操的!如今不想着调理身子,还关心别人的闲事儿呐?” 谢司珩挑眉:“姑母的事情,怎么能说是闲事?” 蒋不悔忍不住撇嘴——是长公主的事,还是冠医侯夫人的事? 真当他是大傻子?他心里有数着呢! 不过说是这么说,既然知道主子关心,他自然不会卖关子——那样更费心神。 他转身回来,不情不愿的道: “回殿下,知道您惦记,我今儿特意叫人去问了问元安郡主。 说是前面几日在跟公主较劲儿,好不容易劝动了,今日,已经派人送信给冠医侯府,提及此事了。” 第60章 蒋不悔嘴上说得硬,实际心里却十分希望冠医侯夫人赶紧去给公主看病,最好再如王爷希望的那般,将太后的病看好。 然后求个恩典,得到自己所求的东西。 如此,想必自家王爷方能放心,不再日日惦记着救命之恩,好好养病。 想到这里,他话里带了点儿希冀:“长公主府都送信儿过去了,想必很快便能有好消息吧?” 谢司珩将他的嘴硬心软看在眼里,也不点破,笑着摇头。 然而说到冠医侯府的事情,他眸光一凝,露出些少有的冷色,沉声道:“那可未必。” 蒋不悔闻言反驳道:“未必?难不成区区冠医侯府,居然敢驳永乐长公主的面子不成?” 那可是太后唯一的嫡亲闺女!便是当今圣上,也十分宠爱这个妹妹。 冠医侯府哪怕这些年在外头帮人治病,有了些面子,但是永乐长公主也是他们开罪不起的人物。 敢驳长公主的面子?冠医侯府是不是吃错药了? 看见手下诧异的样子,谢司珩但笑不语。 不怪蒋不悔不信,满京城里问问,也没几个人信。 本朝对于公主、郡主十分优待,更别说太后的亲闺女了,不说得罪,那是恨不得上赶着巴结。 不过,这是对于一般人家来说。偏偏冠医侯府……是个不一般的人家。 孟淮景神医的名头是靠着江揽月闯出来的,于是对于这一方面便越发敏感,生怕别人发现他这名头是虚的。 于是这么多年,京中无人知晓江揽月会医术。 从那次之后,江揽月这些日子都没有出门。 而因为镇国公府那次意外救人之后,关于江揽月的讨论,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了味儿,说里头没有孟淮景的手笔? 三岁小孩儿都不信。 很显然,孟淮景是担心东窗事发,所以尽力想将江揽月会医术的事情揭过去。 他躲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让江揽月出去给人治病? 蒋不悔听了自家主子的分析,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呢? “今日元安郡主似乎说,她是给冠医侯下的拜帖。” “以公主府的名义下的拜帖,自然是先送到一家之主手上的。” 蒋不悔闻言更着急了:“那完蛋了!帖子准是送到冠医侯的手上了!” 他说的不错,此时的冠医侯府中,孟淮景正在书房中,手中捏着一张拜帖,脸上是遮不住的阴沉。 闫昌站在下首,心中惴惴。 刚刚门房来报,说是接到了永乐长公主府递来的帖子。 永乐长公主,那可是太后唯一的女儿,在当朝地位超然,平日里大家只恨不得巴结不上,如今怎么给冠医侯府下帖子? 长公主府跟他们侯府,可是素来没有交集的呀! 闫昌想了又想,想起来。 这些日子不太平,不止是太后病了,听说长公主也病了。 御医去了一茬儿又一茬儿……想必是没有什么用。 如今给他们冠医侯府下帖子,定是来请侯爷治病的! 能攀上长公主府,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儿啊!他一刻也没敢耽误,便将信送来了。 侯爷刚看到帖子时,分明也是高兴的,可是现在越看,脸色越沉…… 他忍不住问道:“侯爷,长公主……难道不是来请您给她治病的?” 话一出口,孟淮景将手中的帖子狠狠一丢!帖子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过,摔到了闫昌面前。 “你自己看!” 闫昌看了眼怒气冲冲的主子,小心翼翼的将地上的帖子拾起来,打开一看,顿时便明白了自家侯爷为何气成这样了。 长公主府下的帖子,的确是来请人去治病的。 然而请的却不是侯爷,而是夫人! 侯爷神医的名声名扬京城,偏偏不请。却特意下帖子请籍籍无名的侯夫人……打脸吗这不是? 可打脸归打脸,事情还是要处理。 闫昌看了眼帖子,又看看呼哧喘着粗气的主子,胆战心惊的问道:“那、那咱们怎么给回信儿?” 孟淮景气得不轻,除了恼怒,还有羞愤! 他想也没有想便道:“还用我教你? 像之前一样回帖,便说,江揽月不会看病,镇国公府那一日,不过是侥幸,还是另请名医,莫要耽误病情!” 第46章 闫昌闻言有些犹豫。 事实上,这帖子,他的确不止回过一次了。 自镇国公府那一日起,来帖请夫人看病的人来了好些,侯爷都是这样让他回帖。 也正因为夫人这些日子都没有出门,所以才能蒙混过去,让众人以为那日当真是侥幸。 可是……这可是长公主啊! 也这么回? 他犹豫着劝谏:“侯爷,这可是长公主……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孟淮景闻言,转头看他,冷笑道:“怎么,难道你想劝我,让江揽月去给长公主看病?” 闫昌是他的身边人,自然知道他的忌讳,闻言忙道不敢。 看他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连忙退下,安排回帖去了。 眼看门关上,书房中只剩下自己,孟淮景身上一松,瘫坐在圈椅上,脸上满是疲惫。 他伸出两指在眉心按了按,却还是止不住的头疼。 其实,对于长公主府,他又如何能不犹豫? 只是先前面对来帖请江揽月的人,已经将话说死了。若是长公主一来帖便点了头,日后如何在众人面前说话? 更重要的是……若江揽月从此因医术扬名,届时他这个‘神医’的真相,只怕便要被揭穿了! 他如今骑虎难下,但也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至于长公主那边,也只好暂且得罪了。 话分两头。 瑞王府,蒋不悔听自家王爷分析完,急得是一脑门子的汗。 “冠医侯心术不正,帖子送到他的手上,肯定要瞒着冠医侯夫人!这下可怎么办? 要不,属下再去跟元安郡主说一声,让她再单独给冠医侯夫人送张帖子?” 谢司珩却笑他天真。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定然将消息全都封锁了,特意点名送信给冠医侯夫人,那这消息更会被拦下。” “那怎么办?” 蒋不悔都要急死了,苦着脸道: “既然送信都送不进去,想必这段时间,他们也会拖着不让冠医侯夫人出门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长公主的病拖得,他们王爷的病可拖不得了! 再这样日日费神下去,王爷的病会怎么样……蒋不悔想都不敢想! 第61章 跟蒋不悔急赤白脸的模样一比,谢司珩便显得淡定许多。 他正要说话,突然浓眉一拧,握拳的手还不曾放在嘴唇上,一阵激烈的咳嗽从喉咙间喷薄而出,带动着他整个身子都颤动起来。 蒋不悔已经见怪不怪,熟练的绕到他的身后,伸手轻轻的帮他拍着背。 他手法奇特——是孟淮景特意教的。 不过通过这些日子对冠医侯的了解,蒋不悔心里也有了数,就孟淮景那个草包,连个风寒都治不好,懂什么手法? 八成还是冠医侯夫人的手笔。 每当侯爷咳嗽时,用这样的手法帮着拍打背部,总是能很快的止住。 果然没一会儿,谢司珩的咳嗽便停了。 蒋不悔松了一口气,又忙去桌前倒水。 在这个时候,他心里对江揽月的感激又多了一些,对于王爷费神插手她的事情,也少了一丝埋怨。 服侍着他喝了些水,蒋不悔主动问道:“主子可是有主意了?” 谢司珩虚弱的一笑,一双黝黑的眸子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奇亮无比。 他对蒋不悔招招手:“你附耳过来。” 蒋不悔心里纳闷——这里也没有人啊!这么小心做什么? 不过他着实好奇得紧,也不知道主子到底想了个什么好主意? 连忙凑上前去。 只见谢司珩窸窸窣窣的在他耳边说着,而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听到最后,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谢司珩拍拍他的肩膀,“如何?” 蒋不悔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对于主子的主意,他只有一个评价——夺笋呢! 这是可以说的么? 他看着眼前笑眯眯的人,却越看,越像看一只狡猾的狐狸! 蒋不悔打了个冷颤,聪明的决定闭嘴,心里却是下了一个决定。 嗯……以后还是少招惹主子为妙。 他却不知道,他的一切都摆在脸上,谢司珩看得清清楚楚,不免失笑,却更惦记正事儿,朝他扬了扬下巴。 “听清楚了么?” 蒋不悔还沉浸在自家主子居然是只老狐狸的震撼中,磕磕巴巴的道:“清楚了。” 谢司珩眼睛一眯:“那还不快去?” 蒋不悔……哪儿敢说话啊!忙叫了其他人进来伺候,自己则转身,一溜烟儿的跑了。 自然,是去安排此事去了。 江揽月对这背后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但事情的发展未能如她所料那般发展,她亦有些坐不住了。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冯瑞去打探一下消息。 不过,还未等冯瑞传回消息来,卿清便入府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江揽月才刚用完早膳。 即便前一日寿安堂已经先遣人过来打过招呼了,杜若还是觉得气堵得很。 打发走小丫头,便同南星抱怨:“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南星也气,但她不是杜若这般外露的性子,脸上淡淡的,却也到底忍不住嘲讽道: “到底是侯爷心尖上的人呢。” 杜若心头也这样想,但又担心姑娘难受,忙转头看她,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这才放下心,转而问道: “姑娘,咱们要去看看么?” 话才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妥。 姑娘一个侯夫人,上赶着去看她一个姨娘做什么? 嗯……现在还连个姨娘也不是。 总之,有失身份。 她也是着实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将孟淮景这样的伪君子迷得五迷三道的,这才说了昏话。 谁知江揽月却点点头:“去,怎么不去?” 啊? 杜若没反应过来,南星先急了:“姑娘,不可啊!她如今连个姨娘都不是,您去瞧,算个什么事儿?” 杜若也着急起来——她说的是昏话,姑娘可别做昏事啊! 江揽月看了两个着急的丫头一眼,哭笑不得:“谁说我要亲自去了?” “不过,我既然掌管着府中的大小事宜,又是给侯爷房中添人,若是全然不过问,自然也不好看。” 她看向南星:“不如你便去前头看看,盯着些。 其他的便罢了,只怕这位姑娘一直在村里住着,不懂咱们这里的规矩,你看着什么不对,要她立时改了,才能进府。” 话说到此,江揽月眼中满是冷意。 前世,在她最后的时刻,卿清再也忍不住,提前进了府中。 下人们都传,卿姨娘进府那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衣裙,打扮奢华。而侯爷满眼迷恋,并未提出异议。 如此盛宠之下,众人一时分不清谁才是正经的侯夫人。 来见她那一日亦是。 她记得尤为清楚,卿清生得美丽,气质却清淡,大红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她却耀武扬威,得意的告诉她,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江揽月不懂小三是何物,但聪明如她,猜想这大抵是比同外室的东西。 她对姨娘这类人没有什么想法,毕竟大宅院中,女人多是身不由己。 但是对于卿清这样的……她便要让她看看,在礼法之下,正室到底代表着什么! 若那女人还像前世那般嚣张,她,亦不会心慈手软。 南星领命,正要出门,却被杜若一把抓住。 她兴冲冲的看向江揽月: “姑娘,要不我去吧!南星温温柔柔的,让她管事儿还行。但是这样的场合,说不定要吵起来呢? 论吵架,没人比我更合适啦!” 江揽月闻言哭笑不得,岂能不知杜若这是想第一时间看热闹? 其实她也知道,这样的场合,让性子更泼辣的杜若去是最好的,不过原本想着她才解除禁足,未免太扎眼了。 不过转念一想,解除禁足是陆老夫人下的令,杜若也不可能总不出去见人了,再想起那日她在镇国公府的出色表现,点头同意了。 “你代表着我的脸面,可别给我丢脸。” “您就瞧好吧!”杜若便带了一个小丫头,兴冲冲的出了门。 南星看着有些担心:“这丫头,可别惹出事儿来。若是太过跋扈,对您可不好……” 江揽月弯唇一笑,眼中却满是冷意,“只要占着理,跋扈又如何?” 顿了顿,又道:“再说,便是惹出事儿来,还有我给兜底。你难道怕我护不住你们?” 南星安心下来,难得吹捧她一句:“姑娘神勇,怎可能护不住咱们?” 江揽月便笑笑,将手中的茶水放到一边,起了身。 第47章 “走吧,咱们也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想到即将入府的人,她甚至有些期待——今日,且有一番好戏可看。 第62章 杜若出了二门的时候,正碰上也要出去的赵嬷嬷。 二人见面,想起之前在熙和院的事情,难免尴尬,最后还是杜若退了一步,弯腿福了福,笑眯眯的道: “赵嬷嬷也要出去?” 赵嬷嬷见状,脸色好看了一些,却道:“方才不是派人跟夫人说过了么?卿姨娘要入府了,虽是姨娘,但她姐姐到底救过侯爷一条命。 老夫人说,咱们侯府不是那起子不感恩的人家,故而叫我去迎上一迎,也算给她些脸面。”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去迎一个姨娘? 杜若扯了扯嘴角,但人家说的理由倒也过得去,若她反驳,反倒她成了那起子不知感恩的人似的了。 只是……她看着赵嬷嬷方才打算要去的方向,诧异道:“嬷嬷既然是去迎她,怎么去大门?” 赵嬷嬷听她姨娘都不愿意叫,心里也知道熙和院对于这个‘姨娘’的态度了。 但人家也没错,毕竟没给主母敬茶,还不算有名分。 按理说,她也不该叫的,只是这姨娘板上钉钉,提前叫了,也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 不过想到老夫人交代的事情,她不欲在此事上争执,眼神一转,笑着回答杜若方才那个问题:“卿姨娘的马车停在了大门。” “这意思,她是要从大门进府?” 杜若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看着赵嬷嬷的脸,一脸的古怪: “嬷嬷,您没跟我说笑吧?您比我年长,我来问问您,从古至今,可有从大门进府的姨娘?更何况,她如今连姨娘都不是!” 她的态度不算客气,赵嬷嬷却没有因此生气。 她自然知道,姨娘没有从大门进府的道理。 这可是侯府,别说是姨娘,便是身份一般的人,都没有资格踏这大门! 但坏就坏在侯爷昏了头,非说以姨娘之身进府,已经失了心爱之人的脸面,要让她从大门进府,方才显得重视。 老夫人气得不行,又担心太过强硬,伤了母子的情分,这才有在卿清入府之前,特意去熙和院说一声的事情。 又有自己故意在此跟夫人的丫头碰巧撞上的‘巧合’。 老夫人既然不想伤了母子情分,便只有借夫人之手了。侯爷若是怪,那便怪夫人去吧。 赵嬷嬷想到上次在熙和院挨的那一巴掌,对于孟淮景要记恨江揽月的事情,更是乐见其成。 于是她叹了口气,一副没有办法的模样,暗暗撺掇: “谁说不是?可谁让侯爷上心呢。还未进门便这样,若是进了门……不过,这也不是咱们管得了的事。” 杜若聪明,安能听不出她在挑拨? 不过她今天来,便是江揽月派来管卿清入府的规矩的,自然不会推脱。 但她也没有昏了头,冷哼一声,说道: “谁说咱们管不了?夫人执掌中馈,除了一应人情往来,府中的规矩,也是重中之重! 偌大的侯府,若是没有规矩,岂不是招人笑话?眼下便有破坏规矩之事,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怎能不管?” 赵嬷嬷听了暗暗吃惊,这番大道理压下来,便是她也没办法反驳。 好在,她也没有准备反驳。 就着杜若的话,赵嬷嬷顺势问道:“那依姑娘的意思……?” “去大门看看。” 杜若脚步一转,原本打算去角门的她,如今直直冲着大门而去。 赵嬷嬷索性跟在她身后,慢悠悠的走着。 来传消息的人晚了一步,因而等杜若等人到的时候,马车正停在侯府大门口。 马车车身为黑楠木所打造,上头雕梁画栋,花草皆用金线描绘,尽显奢华。 杜若一眼认出这马车是府中除了陆老夫人外,最好的那一辆。原本是自家姑娘用,但姑娘嫌弃它太浮夸,素日惯用另外一辆。 但即便不用,也是代表着身份。 如今,却被用来去接一个姨娘? 还未见面,杜若心头的火便蹭蹭上扬。 在此时,门坎儿的高低代表着这户人家的地位,如冠医侯府这样的勋爵人家,门坎自然不低。 此时门房正在外头人的指挥下,将门坎儿暂且卸下来,好容得马车经过。 若不是因此耽误了一点儿时间,只怕马车已经堂而皇之的进府了。 杜若深感庆幸——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她疾走几步,看着正在卸门坎儿的门房,厉喝一声:“住手!”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望向来处。 门房只是个看门的,但也认出这是夫人身边得力的丫头,闻言不敢说话。 那今日被派去接人的,却是孟淮景身边的人,名叫杨光。 虽然不如闫昌那样左膀右臂一般,但也有些看重,更别说今日这事儿是侯爷亲自交代的,因而面对杜若根本不惧。 “杜若姑娘,我这是奉侯爷之命办事呢,你别为难我啊。” “我为难你?” 杜若柳眉一竖,冷笑道:“你是奉侯爷之命办事,我是奉老夫人、夫人之命办事,咱们一切按章程走,谁也别为难谁!” 跟在身后珊珊来迟的赵嬷嬷一怔——啊这,怎么就奉老夫人之命了? 但还不等她反驳,杜若便已经接着说下去。 “我且问你,马车里的人是谁?” 杨光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她要说什么,声音便弱了些:“是、是卿姨娘……” 杜若脸上寒气更甚,讥讽笑道:“ 你也知道是姨娘!一个姨娘,怎么配走我侯府的大门?你这是打夫人的脸,还是打侯府的脸?” 杨光事情没有办好,脸上无光,可是人家拿住了理儿,却不敢跟杜若叫板,只得上前两步,赔笑道: “杜若姑娘,您看,这是侯爷交代的,我也只是奉命办事……” 再一次拿侯爷来压她。 杜若的态度也软和下来,然而一开口,却是寸步不让。 “杨大哥,我看您是听错了。像咱们这样的人家,门坎儿代表着什么,您应当清楚。 正门,这是主子跟贵客才能走得的。若今日让区区一个姨娘从正门进去了,以后,真正的贵客们,如何还肯登咱们的门呢? 侯爷在这样的家里长大,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道理,既知道,如何可能下这样的令?想是杨大哥听错了。” 话已至此,杨光额头上 流下一层冷汗。 杜若将话都堵死了,他既不可能说姨娘是主子,更不可能说是贵客! 冠医侯府虽然没能占上京中最繁华的位置,但也并不差,不远处的街上熙熙攘攘,行人如织,已经不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好奇的投来打量的眼神。 杨光心中更焦灼了——若是事情没有办好,还传出对侯府不利的传闻来,侯爷必定怪自己办事不利,往后的前途可就没了! 在这焦灼的时刻,突然身后的马车上,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听在杨光的耳朵里,犹如天籁! 第63章 “这位是杜若姑娘么?我初来乍到,不懂你们京中的规矩,若果真如你说的这样严重,我看,还是以侯府为重好了。 杨大哥,你实在不必为了我跟杜若姑娘起争执,叫外人看笑话。” 声音悠扬,从马车的方向传来,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位即将入府的姨娘说的。 然而这番话,听在众人的耳朵里,却在各人心中生出了不同的想法。 赵嬷嬷脸色阴晦,却隐隐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不屑跟嫌弃。 ——不愧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人,真是不懂规矩又放荡轻浮! 若真是懂规矩的人,早该在方才杜若出去阻拦的时候,便开口了。 如今没有台阶的时候出声退让,是不得已,她却想借此表示自己贤良大度? 这种伎俩,在男人面前或许行得通,但是在自己这种内宅厮杀出来的老人眼里,简直就是过家家! 还有,她如今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名分,但成为侯爷的人这件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居然还叫杨光一个下人,叫什么‘杨大哥’? 呸!真是不知羞耻! 赵嬷嬷满是不屑,而杜若除了这些之外,却是心中一喜——这女人不管内里如何,在外头还是要脸。 原先她还怕这女人二皮脸,什么都不怕,这才是最难搞的! 但如今看来,她还想扯一块遮羞布?那便能借机拿捏一下了! 看来,姑娘这次交给她的‘任务’不难完成么。 而杨光则是喜出望外了。 侯爷派他将二夫人从大门迎进来不假,若是他因为杜若的阻碍,没能办好此事,那是他办事不利。 可如今,却是二夫人自己要求的……这可不能怪他了吧? 第48章 这可是二夫人自己说的啊! 生怕卿清反悔,他是样子都懒得做了,连忙转头瞪向车夫: “二……耳朵怎么长的?没听见卿姨娘说的话?赶紧去角门!” 恨不得亲自上去赶车了。 好在,车夫也将这场争锋看在眼里,生怕迁怒到自己身上,杨光一开口,便甩起鞭子,指挥着马,带着马车掉了个头,往角门那边驶去。 大门重新关上,赵嬷嬷彻底松了口气。 原本老夫人吩咐她的时候,她还觉得此事棘手。没想到这样简单? 她悄悄瞥了眼身旁的杜若,心里暗道: 【往日觉得这丫头是个莽撞人,没想到居然有这样厉害的手段,真是小瞧她了! 嘶,那自己方才那招‘借刀杀人’,这丫头心里岂不是也清清楚楚?】 赵嬷嬷想到这里,忐忑起来,忍不住想要去试探一下,拉起个笑容,道: “杜若姑娘方才真是威风,咱们此去寿安堂,我得在老夫人面前给你表一功啊。” 杜若谦虚的笑笑,眼里闪烁着精明:“嬷嬷谬赞,不过咱们且去不了寿安堂呢。” “怎么?” “卿清姑娘既是乡野出身,想必没有来过咱们这样的地方,若是带来什么忌讳的东西,岂不是不好? 我年轻,有些事情不知道,还得您在一旁提点提点。” 赵嬷嬷脸都要绿了。 方才自己阻拦不及,已经让这丫头扯着老夫人的大旗办了回事了。如今再掺和,那算什么事儿? 老夫人原本便是不想跟侯爷闹的不高兴,才撺掇夫人出手的,如今若是自己跟着杜若去为难那卿姨娘,岂不是跟老夫人的本意背道而驰么? 她连连摆手,想要说‘这是侯爷院子里的事儿,她怎么好掺和’,然而一想,卿姨娘入府,不正是老夫人一手促成的么? 此时再说这个话,站不住脚! 这一犹豫,已经晚了。杜若亲亲热热的凑了上来,看似是扶着她的手,实则却是拉着她往前走。 一路来到二门,二人站定稍等。 马车绕过半条街,也从角门入了府,没一会儿停在二门门口。 这下,便是赵嬷嬷再躲,也来不及了! 杜若忍着笑,对着那马车道:“这是二门,若要进去,得换轿子了。还请卿清姑娘下轿罢。” 马车中,卿清咬牙,心中暗恨——这个什么叫杜若的,别人都叫她姨娘,偏她一口一个姑娘! 不愧是江揽月的狗腿子,这是来给她宣示主权呢? 她恨得不行,偏偏,刚刚在正门听着,这里还有老夫人派来的嬷嬷。 进府前,她便打定主意,要好好讨好陆老夫人——那毕竟是孟淮景的亲娘,也是这内宅中,地位最高的人。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才将怒气压下去,换上乖巧的笑容。 早有侍女过来帮她掀开了车帘,卿清起身,款款下了马车。 腰肢轻扭,真可谓是弱柳扶风、风姿绰约。 眼角瞥见一旁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两人一个是年轻的姑娘,看穿着打扮,显然便是江揽月的那位侍女杜若。 而另一个年纪大的,估摸着便是陆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了。 眼看着随着自己出场,二人脸上的表情瞬间都变了,卿清将此理解为嫉妒。 为了今日进府,她特意打扮过。 想必,江揽月的丫头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个乡野村姑,没想到,下来的居然是个大美人吧? 她嘴角得意的上翘,这回的笑容却是真心的。 然而便是此时,她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冷笑。 “卿清姑娘方才说的,果然不错。”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卿清一愣——她方才说了什么,说的不错了? 不过杜若没让她猜太久,直接便道: “您初来乍到,的确不大懂我们这里的规矩,居然穿着正红色的衣裳进府! 好在是夫人心细,派我来迎你了,不然,恐怕要因此闹出笑话了。” “我这衣裳……” 卿清扯了扯袖子,心里有些不自在,面上却是一副懵懂的样子,细声道: “我这衣裳,是侯爷赏赐的,说让我穿这衣裳进府,喜庆。” 她看向杜若,杜若也看向她。 目光相撞,杜若看出她眼中的挑衅,脑子里一阵轰隆声,她险些没忍住自己的暴脾气。 然而想起姑娘的话,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款款笑意: “您如今虽然没有身份,但是进这府中来是做什么的,咱们心里都有数。 自古以来,正红色都是正室才能穿的衣裳, 咱们这府里头可是有正经的侯夫人,那是圣上赐婚、朝廷封的正一品诰命夫人!正室尚在,哪有姨娘穿红的道理? 您穿正红进府,不是喜庆,是触咱们夫人的霉头!” 她抬侯爷出来,杜若便借圣上的名头,末了,还不忘加一句: “侯爷从小读圣贤书,这样简单的道理如何不懂?你莫要仗着恩情,便借侯爷的名头行事,陷他于不义!” 她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无论从礼法还是世俗都无懈可击。 卿清被怼得目瞪口呆,也是从此刻起,她深觉自己从前将这些身于内宅的女人们想得太简单了! 周遭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她真正的来历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因此如今这里的奴仆们,只将她看成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姨娘。 刚进府,无权无势,如今看她出丑,自然是毫不掩饰心中的奚落。 卿清被看得浑身不舒服。 她以姨娘的身份进府已经是委屈了,更没有想过会被人,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戳破心思,当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第64章 卿清看似柔弱,实则可不是任人欺负的草包! 即便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但前世各种古装剧盛行,这关于古代的规矩,自然也并非全都不懂。 例如这姨娘,其实并非不能穿红,但只能穿粉红——总之,不论什么事情都不可越过正房夫人去。 但她心高气傲,原本就没有将自己放在姨娘这样卑微的位置。哪怕是如今一时不得已要低头,她也下意识的想着从别处找补找补。 由此,即便她平日里嫌弃正红色俗气艳丽,今日却还是选了这一身进府。 也让众人知道,孟淮景的宠爱在谁那里。 然而她却忘了,自己进府是用元哥儿姨母的身份,还是来做妾的! 因而这些人根本不将她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她有些气短,虽然不服气,却不得不低头: “也就这一次,待我进了门,往后不穿就是了。” 看似服软,心里却打着算盘——反正,只要今日穿着正红入门,往后她成了主母……谁也不能拿这件事儿,嚼舌根子! 再说杜若,她都这样低声下气了,总不能还真的送她回去换衣裳吧? 思及此,她又连忙加了句:“时候不早了,还得拜见老夫人呢,咱们赶紧走吧?” 说罢,便抬脚往前走。 谁知才挪动一步,便见眼前一闪,再抬眼,却见方才还在一旁站着的杜若,此时正直挺挺的挡在她的面前。 一双眼睛明亮非常,好似将她那点儿小心思都看了个彻底。 “卿姨娘留步。奴婢方才已经同您说得很清楚了,以您的身份,不能穿正红入府。” 卿清来到这里这么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顶撞她了,不由得怒了,娇喝一声: “放肆!我姐姐可是侯爷的救命恩人!侯爷便是教你们这样报恩的吗? 对我都如此,我真不敢想,元哥儿在你们这里,你们是如何待他的!” 说是侯爷,实则话里针对的是谁,众人都清楚。 末了,还给戴上个苛待养子的帽子。 杜若面对她的怒气,仍旧稳稳的站着,就事论事: “若您只是救命恩人的妹妹,当然可以穿这身进去,若您是侯府的姨娘,那么不能!” 顿了顿,又道:“再说,小少爷是咱们府里正经的主子,您么……” 她没说话,只是笑着打量了对面的人一眼。 眼里的轻视,让卿清红了脸。 杜若不让,她也不退,梗着脖子,倔强道: “那我如今已经穿了,也不能再返回去换吧?” 杜若指了指旁边的耳房:“哪里用得了那么麻烦?那里便可以换衣裳,方便得很。” “除了这一身,我没带别的!”卿清赌气道。 她就不信,这死丫头还敢让她光着进去? 谁知,杜若闻言,笑容一敛,肃容道:“便请姨娘,宽衣入府。” 卿清目瞪口呆——真敢叫她光着入府? 如今虽然是秋日,但她体热,穿的衣裳原就比别人少,脱掉外衫,便只有中衣。 第49章 虽然包的是严严实实,但是在这保守的古代,穿着中衣行走,跟穿着内衣晃荡也没什么区别! 她竟敢叫她只穿个内衣进府?! “好好好!”她瞪着面前的丫头,气极反笑:“若我不呢?” 杜若的耐心已经耗尽,冷着脸道:“规矩都已经同您说了,姨娘不从,那就只好我们帮您了。” 话音才落,她一个眼色,周围虎视眈眈的婆子们便一拥而上。 卿清真实的身份,府里根本没几个人知道,这些婆子们更是不知道了,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姨娘。 姨娘跟夫人选哪头?根本不用考虑。 甚至为了能在江揽月面前卖个乖,个个都卖力的很,一上去,便一个按住那细得跟豆芽菜一样的女人,其他的则扒起了她身上的衣裳。 无论卿清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至于她带来的那个丫头,也早就被压制住,不能动弹。 几人三下五除二,便将她身上那正红的华裳给扒了下来,丢到一边。 待众人散去,留在中间的卿清只余一身雪白的中衣,可怜兮兮的站在那里。 她精心梳好的发鬓也已经散乱了,看上去狼狈的很,红着眼睛瞪着杜若,恶狠狠的道: “贱婢!你居然敢这样对我,我要让侯爷杀了你!” 杜若根本不惧,也就这些乡下人,才会觉得杀人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实际上,哪怕有权有势,无故打杀府中的奴婢仆人,也是要遭御史弹劾的。 当然,也不是不能悄悄的进行……但她是姑娘的陪嫁,严格算起来,并不算冠医侯府的人。 更何况她按规矩办事,哪怕是孟淮景,也不能随意处置她。 因而面对卿清的威胁,她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姨娘,如今可以进去了。” 卿清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的那道门,面露纠结。 今日受此大辱,她有心掉头就走,但又有些不甘心。 从她生下元哥儿,到如今站在这里,她用了好几年的功夫,难道就此走掉? 纵使下一次有机会再次走到这里,又是什么时候? 她纠结半晌,咬了咬牙,在众人看好戏的目光中,抬起了脚,稳稳的向二门走去。 看似波澜不惊,心里却饱受屈辱,暗暗发誓。 ——等着吧,终有一日,她要让这些看她笑话的人都付出代价! 杜若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暗警觉起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位还是不容小觑。 *** 卿清一抬脚,众人跟着呼啦啦的也往里走。 她到底没有穿着中衣逛后宅,方才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被注意到的赵嬷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借了一件衣裳过来,披在卿清的身上。 卿清感激的看她一眼,得到一个热情的笑容。 “卿姨娘,老奴扶您上轿。” “有劳嬷嬷了。” 落后一步的杜若看着前面亲亲热热的二人,嗤之以鼻,也跟着往寿安堂走。 在没有人注意到角落,烟柳悄悄落后几步,待众人都进了二门,她却转身,往方才来时的方向匆匆走去。 第65章 进二门后,不远处停了一顶小轿。 轿子跟普通轿子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颜色。 娇艳的粉色。 粉色的轿子在此时亦是有说法的,只有与人做妾的,才会乘这样的轿子。 熙和院一早才收到消息,之前也没有参与此事,自然没时间准备。 这是陆老夫人授意安排的。她自己身为正室,对于这些规矩体统更为在意。 卿清才进门便看见这轿子,脚步一顿。 往日她也爱这粉色娇嫩,今日却只觉刺眼。想到为了进侯府,已经忍受了这么多……她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面上却是故作淡然,昂首挺胸的进了轿子。 在轿帘落下的那一刻,脸上的狰狞再也遮掩不住,在黑暗中显得张牙舞爪。 “江、揽、月!” 她无声的念着这个名字——迟早有一日,她要报今日之辱! 却是将此事归咎到了江揽月的身上。 而被她记恨的当事人此时对此一无所知,正淡定的坐在寿安堂喝茶。 陆老夫人想到一会儿要见到那狐狸精,心情不大好,更不知道赵嬷嬷可有将自己交代的事情办好? 心里琢磨着事情,便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儿媳说着话。 江揽月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喝着茶,配合着陆老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然而许久过去,还不见通报,她没着急,陆老夫人倒是急了。 “怎么都这么会儿了,还没动静?便是尊大佛,也该请回来了!” 江揽月听出她话里的抱怨,不置可否的笑笑:“老夫人莫着急,左右都派人去接了,还能跑空不成?” “我没着急。” 陆老夫人讪讪的笑笑: “原本是该让她先去拜见你,敬主母茶的,不过到底她跟别人不同。 她是元哥儿的姨母,更是淮景救命恩人的妹妹,有这层恩情在,我不见她,显得咱们没有礼数似的。” 姨娘是半个奴婢,对一个进门要做姨娘的人讲礼数? 先不说礼数不礼数的,这规矩乱了却是一定的。 陆老夫人好歹也是当过家的人,没道理这样的规矩也不懂。 江揽月笑了笑:“是侯爷想让您给她些体面吧。” 被她一语道破,陆老夫人脸上的笑容越发尴尬。 若不是儿子将那狐狸精当成宝,亲自求自己给那女人一个体面,她才不会管这事儿! “你也知道,淮景这人心软,又重情重义的,实在是……唉!” 江揽月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又一会儿,还不见人,陆老夫人坐不住了,叫了小丫头: “去打听打听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久还不来?” 这时间,都能在冠医侯府绕三圈了! 小丫头忙领命而去,然而才出门口,又匆匆返回:“回老夫人,她们到了!” 陆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同时对于卿清越发不满。 等一行人进来,卿清在赵嬷嬷的引导下给上座的陆老夫人行礼。 卿清有些不情愿。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被养在宅子里,虽然后来有一段窘迫的时间,却不长,很快便遇到了孟淮景。 孟淮景沉迷她的独特,对她百依百顺,亦不曾要她行什么礼。 更别说她平日里总对下人们宣扬人人平等,虽然知道此时是不得已,却还是有些不习惯、不愿意。 她假装没看到下人铺在她面前的蒲团,只是弯了弯腿,做了个福礼,口里称道:“见过老夫人。” 陆老夫人看着底下敷衍的女子,脸色顿时更难看起来。 但自己才在儿媳面前说了,要感谢人家的恩情,不好在这里挑刺,便说方才久等的事情。 “果然你姐姐是对淮景有恩情了,让你也不拿我们当回事,才进府便这样拿乔,叫我们好等!” 一来便是这样不满的话。 卿清不知道陆老夫人早就对她有意见,真心以为是等久了才生气,如何肯吃这暗亏? 她拿帕子假装拭泪,眼眶霎时便红了,用小白兔一样的可怜表情,看向陆老夫人,弱弱的道: “回老夫人,并非是我携恩自重,实在是……实在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杜若姑娘,让她不高兴,将我拦在门口许久,这才来晚了。” 才进门怎么得罪?无非便是说杜若受主子的命,特意为难她。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此话一出,屋里气氛便有些不对,偷偷的觑向某处。 江揽月却仿佛看不到这些目光似的,老神在在的打量着面前站着的女子,一眼便发现了不对。 她发鬓凌乱,就连身上穿的衣裳也不合身。 以孟淮景对她这样宠的程度来看,断不可能在这样的日子,穿一件这样的衣裳。 倒像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没得选,只能穿这件衣服了。 她看向杜若:“怎么回事?” 杜若便等着人问呢,听见姑娘发话,连忙上前一步行了个礼,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口齿伶俐,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其中,更是着重点出自己规规矩矩办事,绝无一点逾越。 江揽月眸光幽深。 上一世,她便是穿着红衣,张扬入府。 重来一世,也还是这样有野心。 别看自己表面淡然,但方才也有些心乱,担心杜若对付不了她。 没想到,杜若这样机灵,出乎了她的预料。 想到嚣张跋扈的卿清,被这莽撞的丫头强逼着脱下红衣的样子,她差点儿发笑。 南星更是在心里给杜若竖了个大拇指——要说为啥不当面夸? 第50章 现在人多,不宜嚣张。 但卿清尤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怜巴巴的辩解着: “我是乡下来的,不知道规矩,这样的日子里只想喜庆一些,没想到犯了忌讳。 杜若姑娘教了我,我心里记下了,下次不犯便是。如此当众扒我的衣裳,又是你们大家子所为么?” 陆老夫人的脸色,原本便随着杜若的话,已经越来越黑。待听完卿清的辩解,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厌恶。 才进府便弄这一出事,真当谁看不出来那点小心思呢?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虽说她也不喜欢江揽月,但她更不喜欢这个三天两头勾着儿子往外跑的狐狸精! 当下便有心要罚。 但是想到儿子如今一心还扑在这狐狸精的身上,若是因为她伤了母子情谊,倒是不划算,好歹忍了下来。 不仅她忍,还得赶紧将此事揭过,只要今日让卿清顺利的进了门,将儿子的嘱托完成了,今后她这口气,有的是时间慢慢出。 至于江揽月这口气……自己都忍得,她如何忍不得? “此事,就是误会。” 她冲着江揽月,一副轻飘飘的口吻:“到底是小地方来的人,不懂咱们京中的规矩。” 又转头看向卿清,板着脸道:“你主母是个大度的,你却不能不懂事,还不赶紧给她奉茶?” 只要江揽月喝了这杯妾室茶,卿清的名分,便算定了。 那厢,卿清虽然不情不愿,却也知道这是大事儿。 她原本便担心江揽月因此为难她,如今陆老夫人为她出头,更不会自己作死拒绝了。 因而在赵嬷嬷端过来一杯茶的时候,她赶忙接过来,转身冲着江揽月的方向,柔柔一笑。 “姐姐,请喝茶。” 第66章 江揽月看着这二人一个理所当然的要求、一个若无其事的敬茶,却连腿都懒得弯一下的模样,垂下眼帘,理了理自己的裙摆。 身后的南星会意,上前一步,微笑着温声对她道: “卿清姑娘,您才从乡下来,可能不知道。世家里规矩大,妾室给主母奉茶,要双膝下跪,方能体现你对主母的尊敬。 还有,不要叫姐姐,要叫夫人。” 从乡下来,不懂规矩——卿清自己刚刚才用了这个借口推脱,可是如今听到江揽月的侍女这样说,心里却不快极了。 一口一个乡下来的,不仅是嘲讽她不懂规矩吧? 她原本便介意江揽月,这会儿更是忍不住拿眼去看她。 却见江揽月今日并未像她想象的那般盛装打扮。 一件豆绿色的上衫,下穿一条月白的长裙,腰间系着暗红色的腰带,显露出纤细的腰身。 黑亮的长发梳了一个云鬓,用的金镶红宝石的头面,两个耳坠子亦是两颗同样大小的红宝石,稳稳的坠在脸颊边,衬托得她越发肤白莹润。 原本素净的穿著,亦被装扮得庄重端庄。 眉如远山,眉间一点殷红的花钿犹如画龙点睛,整个人都显得娇艳欲滴。 卿清有些发愣,回过神来,却是止不住的嫉妒,跟……自惭形秽。 曾听闻江揽月美,却不曾想到这样美! 她有些不自在的扯了扯身上不合身的衣裳,心里越发恨上了杜若,更是激发了心里那莫名其妙的倔强。 即便将江揽月身后那个侍女的话听了清楚,双腿却直直的,并不曾弯一下。 但手上的茶杯,却又往前再送了一些:“请姐姐用茶。” 江揽月抬眸,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卿清今日着实狼狈,然而骨子里那莫名的自尊心,却还一如前世。 她并不同她多说,只转头去看陆老夫人,温声道: “老夫人,卿清姑娘做姨娘这事儿,不如暂且缓缓。 您也看到了,卿清姑娘不大习惯侯府的规矩,恐怕还不太适合去伺候侯爷。” 从卿清进门开始,陆老夫人的脸色便不怎么好,闻言更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冷声道: “再是乡下来的,方才南星不是已经教你了么?不懂规矩便算了,难道人话也听不懂? 若是如此,果然是不适合伺候淮景的,不如回去吧!” 她是答应了儿子要在儿媳面前替这狐狸精遮掩,但要是这叫什么卿清的自己不争气,那她也没办法! 卿清早在江揽月开口的时候,便暗自咬唇,恨得不行——这女人,居然用这事儿来威胁她! 原本进府做姨娘便已经是委屈了,但是她也不是真的傻,做姨娘还是主子,还能呼奴唤婢。 要是连个姨娘也混不上,那她在这府中算什么? 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紧紧咬着唇,眼睛一闭,挺直的膝盖蓦然弯曲。 速度之快,婢女都没来得及将蒲团垫过去,她的膝盖已经重重的砸在地上。 众人都有些发愣,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样折腾自己。 却不知卿清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记住今日的痛,来日百倍相报! 再难办的事情,只要踏出了第一步,后面便简单多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将手中的茶杯高高举起,捧到江揽月的面前,声音僵硬的道:“请夫人用茶。” 陆老夫人更气了:“瞧,这不是都会吗?” 这小贱蹄子,果然是故意的! 江揽月望着面前跪着的人,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颇有些意兴阑珊。 她也没想到卿清这么能忍,一向标榜着‘人人平等,不轻易下跪’的人,此刻在她面前,软了双膝。 卿清的追求、信仰,居然都能为她想要的权利让步。 而卿清今日之所以委曲求全,不过是想要在侯府有个正经的身份,江揽月心中清楚,但在此情境下,却不得不成全。 她伸出手,准备去接那杯妾室茶。 却在此时,大门里冲进来一个人,众人被这动静吸引,齐齐望去,却见原本应该在瑞王府、为瑞王请平安脉的侯爷,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跪倒在地的轻轻也察觉到动静,抬头望去,便见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 是孟淮景!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泪便像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景哥哥!” 孟淮景也看着这堂上的人,更是一眼便看到跪在地上的娇弱身影。 她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眼中饱含屈辱,发髻凌乱,狼狈不堪。 与稳稳坐着、雍容端庄的江揽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此情境,不用人说,孟淮景的心里已经浮现出许多江揽月恶毒的折辱卿清的画面,顿时怒发冲冠!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卿清的手臂,将她从地上带起,拥入自己的怀中。 卿清惊呼一声,手中捧着的茶杯失手掉落,孟淮景却丝毫不在意,只是恶狠狠的瞪着面前坐着的人: “江揽月,你怎么如此歹毒!卿清才进府第一日,你便忍不住要折磨她了吗?” 茶杯摔落在地,茶杯未碎,但里头的茶水却尽数倒了出来,洒落在四周,溅到了江揽月的月白色的罗裙上。 江揽月看着那上面醒目的茶渍,忍不住皱了眉头,看向孟淮景的时候,目光便有些怒气: “我折磨她?敢问侯爷,我若要折磨她,怎敢当着老夫人的面?方才她是按规矩,给我敬妾室茶……” “我说的不是这个!”孟淮景打断她的话,“我说的是方才,你居然敢让你的婢女,当众扒她的衣裳!” 若不是烟柳悄悄想办法,去叫杨光给他送信,他还被蒙在鼓里! 然而纵使匆匆赶回来,也已经晚了。 想到自己珍爱的人,居然受此大辱,孟淮景恨不得一剑将江揽月劈了! 然而他到底还剩些理智,知道江揽月动不得,于是将怒火全部发泄在办事的杜若身上。 他转头望向杜若,发狠道:“来人,这贱婢居然敢犯上,将她拖出去,给我乱棍打死!” 第67章 孟淮景怒吼出声,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众人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却没有一个人动弹。 不,除了江揽月。 从卿清、孟淮景进屋,都一直淡然无波的她,在听到孟淮景的话后,却是悚然一惊,几乎是立时起身,挡在杜若的身前,面如寒霜: “谁敢动她!” 实际上,还真没有人敢动……只因侯爷认为这位刚刚进府的姨娘受了委屈,便不由分说的,要杖毙夫人身边得力的侍女? 侯爷莫不是昏了头吧? 但众人只在心里嘀咕,谁也不敢出声,只用眼神去瞧如今这里唯一能开口的人。 陆老夫人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还来不及厌恶那贱人在儿子怀里哭哭啼啼的模样,便被自己儿子的话,气得眼前一黑。 她连忙叫道:“淮哥儿,你犯什么胡涂? 第51章 杜若这丫头虽然平日里莽撞了些,但今日行事却无可指摘!你可别一时气急昏头,伤了你们夫妻的情分!” 这傻小子啊!给太后看病的事情迫在眉睫,能拖得了几日? 不好好哄哄江揽月便罢了,还要将她的人打死! 这不是结仇是什么? 自上次镇国公府后,看江揽月的处理,便能看出她对身边人的看重,杜若一死,只怕她要将天都捅个洞。 看着母亲使劲儿给他使眼色,孟淮景稍有犹豫。 怀里的卿清有所察觉,又低低的啜泣了几声。 他便想到方才进府时,烟柳一路在他耳边的哭诉。 “从刚到,她们便开始刁难人,那个叫杜若的拦在大门口不让二夫人进,吵吵嚷嚷的。 二夫人想到您的面子,不愿与她争执,也不愿意叫外人看咱们侯府的笑话,便说要从角门走。 谁知道,到了二门,居然又叫婆子强行扒了二夫人的衣裳!视二夫人的名节于不顾,侯爷,她们真是太作贱人了啊!” 清儿自己受辱,尚且还在为他着想。 这可是在他的侯府!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还算什么男人? 这样想着,心中那股火不灭反旺,阴沉的瞪了一眼屋中伺候的婆子丫头们,额角青筋直冒: “你们都是死人么?没听到我说的话?” 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不动,纷纷上前冲着杜若走去。 不过,动是动了,动作却犹犹豫豫的。 江揽月冷笑着环视众人一眼,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戾气。 “要动杜若,便从我身上踏过去!” 她挡在前头,南星护在身后,将杜若挡得严严实实的。 杜若原本便知道自家姑娘会护着她,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前头那个纤细的身影死死地护着她,眼睛一红。 “姑娘……” 江揽月知道她心里吓坏了,但是眼下却不能安慰她。 眼看着上前的下人们被她镇住,不敢再上前,她方看向孟淮景。 “侯爷,您说杜若犯上,敢问,犯的是哪个上?” 她看了眼埋在他怀里颤抖的身影,目露嘲讽:“你怀里这位么?” 一个才进府,主母还没有喝她的妾室茶,没有名分的女人,还真说不上是犯上。 孟淮景知道这个罪名站不住脚,避而不答,转而道: “抛开她的身份不谈,难道杜若便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扒她的衣裳么? 同为女子,怎能不知名节的重要?这样用心歹毒的贱婢,留着亦是祸害!” “抛开她的身份不谈?”江揽月诧异的看着他,忍不住发笑:“此事正是因为她的身份引起的,如何抛开不谈?” “她明知道自己进府是做什么的,却穿着一身正红入府。 她是乡野女子,不懂礼数。侯爷从小在京中规规矩矩着长大,不能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吧?” 孟淮景一噎,忍不住错开脸,不敢直视她讥诮的眼神,心里的想法却还未改变,冷着脸道: “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实在用不着如此大惊小怪。我看,就是杜若用心歹毒,想让她失节,再用此大做文章,逼她自戕!” 江揽月看着面前的男人,一阵阵直犯恶心。 但越到这个时刻,她却越冷静,冷声质问道: “不过是一件衣服?敢问侯爷,可敢穿龙袍而现于闹市?” 孟淮景脸色巨变。 龙袍?还穿上街? 江揽月是疯了吗!别说穿上街,这玩意儿便是藏在家中,若是被发现,都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然而一瞬,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讷讷的张着口,却发不出一言。 江揽月看着他变了脸色,越发觉得好笑。 “看来侯爷并非不知道这一件衣裳代表着什么,杜若不过是听我的命令,按侯府的规矩办事,您却想借此要她性命…… 如此偏心,令人心寒。既然您如此钟爱卿清姑娘,不若与我一封休书,放我家去,从此冠医侯府的事情,我自然也就不用插手了。” 她一口气说出这番话,目光灼灼,神色淡然,仿佛说的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却不见,屋中的众人因为她这几句话,瞬间变了脸色。 下人们更是惊得低下了头,一个个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 屋中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 卿清好似柔弱的晕倒在了孟淮景的怀里,实则耳朵却一直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听到江揽月的话,一颗心忍不住提了起来。 她做梦都想孟淮景赶紧将江揽月给休了,好给她让出位置来。偏偏两人是圣上赐婚,孟淮景根本不敢想。 但如今是江揽月自己提出要下堂……那就不关冠医侯府的事了吧? 想到这里,她恨不得让孟淮景赶紧答应! 然而想到今日自从进门开始,便屡屡受挫……她想了想,决定还是暂时按兵不动。 陆老夫人却是愣了一会儿后,整个人都从坐榻上弹了起来,一脸惊慌:“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休妻?开什么玩笑! 他们冠医侯府还得指着她的医术过日子呢! 她又看向站着的儿子,一脸着急的劝道:“淮哥儿,你赶紧,哄哄你媳妇儿啊!” 孟淮景也看着江揽月,他的脸上略带震惊,然而一会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轻蔑的笑起来。 “你以为,用这招便能逼我饶了杜若?休想。我告诉你,你生是冠医侯府的人,死,也是我冠医侯府的鬼。” “而杜若。”他冷冷的勾起嘴角: “小小一个贱婢,却勾的你我夫妻反目,果然是个祸害。这样的祸害,留她不得。闫昌。” 最后一声提高了声音,外头的人听见了,立马回他。 “属下在!” “带人进来,将杜若拖出去,乱棍打死。” 内院里这些婆子丫头,平日里在江揽月面前办差,自然不敢得罪她。 但外院,特别是孟淮景院子里,江揽月的手伸不过去,里头的人也都是直接听从他的命令。 饶是江揽月再厉害,也大不过侯爷去。 侯爷,这是铁了心,要弄死杜若。 众人同情的看向屋里站着的三个人影,即便围成一团,可是在这诺大的屋中,也显得格外的单薄。 第68章 瑞王府。 谢司珩用过早膳,随手从一旁抽了一本书。 然而才坐下准备翻阅,便见蒋不悔匆匆进来。 谢司珩看了眼他的身后,空无一人,不由挑眉:“不是说孟淮景来了?” 今日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只是由于谢司珩身子不好,睡眠亦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睡着,早上便不知何时醒。 因而每次孟淮景来时,都会在厅中稍等,待谢司珩醒后,再让人去请他进来。 方才蒋不悔便是去前厅请孟淮景去了,但回来时却只有他自己一人,因而谢司珩有此一问。 蒋不悔想起方才听到的事情,赶紧道:“来时来了,只是又回去了!说是家中有事,下午再来给您请脉,请您宽恕。” “哦?”谢司珩眸光微动,悄悄提起了心。 孟淮景这人,虽然自恃对他有救命之恩,但素日还是十分恭敬的。 更遑论请安脉一事,是父皇亲自下旨交代,他更不敢不上心。 既然都已经来了,还不顾得罪自己的风险赶回去,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顾不得别的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蒋不悔:“本王记得你派人盯着冠医侯府的,可有消息?” 蒋不悔听得牙酸——哎哟喂,什么叫他派人盯着冠医侯府啊? 自己又不是闲着没事干,要不是您吩咐,他没事儿盯那干啥? 当然,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两句,当面是不敢说的。 不仅不敢说,还担心被看出来。于是他讪讪的笑笑,赶紧将王爷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件事上头。 “听说,事情是这样的……” 他凑上前去,在谢司珩的耳边窸窸窣窣的说了一阵。 到底是王府派去的人,不仅盯人隐蔽,打听消息的手段更是一流。 才在冠医侯府发生的事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经事无巨细的传了回来。 当然,进了二门后的事情,便不知道了……饶是如此,也听得谢司珩眉头紧皱。 他原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才让孟淮景这样不管不顾的回去了。 没想到,居然只是因为他的那个外室受了委屈? 且这委屈,还是自找的! 他气的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蒋不悔忙帮他拍着背,一边还忍不住八卦。 “冠医侯夫人这个丫头真是好样的,照着规矩便能让孟淮景那柔弱的有苦说不出…… 但话说回来,您说,冠医侯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常人都知道的规矩,他偏偏不知道。让外室走大门?简直辱没门楣啊!” 第52章 他敢说,若是今天那外室真的从冠医侯府的正门进去了,消息不传出去便罢,一旦传出去,以后谁家好人家肯登他冠医侯府的门啊? 这不等于进那个门,便跟那个外室平起平坐了么? 简直晦气! 谢司珩听着他的话,轻笑一声,喃喃道:“谁知道呢……” 他此时想的却是那日镇国公府,梅花楼下,那背光而立的女子。 秋日的艳阳,都遮不住她眉眼间的昳丽……多年前匆匆一瞥的模糊身影,在那时清晰,然后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这样的女子,到了别人那里,怎么就成了鱼目? 想到孟淮景匆匆回去,定然是去护着她那个外室。 那样的女子尚且有人相护,那她呢……? 谢司珩脸上的笑容一敛,看向蒋不悔:“那日叫你安排的事情如何了?” 蒋不悔见主子脸上是少有的冷峻,也不敢再玩笑了,忙道: “镇国公说知道了,与夫人商量一下,想来也就是这几日便去了。郡主那边,也等着信儿呢,只要消息传出去,公主府也立刻会有动作。” “别这几日了,你去传消息,让舅父舅母现在便去。还有元安那边,也通知一遍。” “啊?”蒋不悔一怔,这么急? 但想到王爷是在听了侯府的事之后,才突然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想到这里,也不敢耽搁了,连忙应了一声,便匆匆转身。 才出门,又听到身后传来谢司珩的声音。 “你亲自去,骑着追风去。” 好家伙,追风都舍得了? 这马,是先皇后尚在之时,那年秋日围猎,圣上亲自驯服、与先皇后一道送给王爷的,是一匹难得的良驹。 王爷宝贝得不得了,虽然自从身子不好后也不能骑马了,但还时时去看它,着人精心饲养着。 蒋不悔知道,他这是借物念人。 上回,就连元安郡主想借,王爷都找借口推拒了。 如今却为了冠医侯夫人,连追风也舍得出动了。 嘶——本朝的皇室中,可有人娶过再嫁女的吗? 脑海里才闹出这个想法,他便不由得甩了甩头,不敢多想……算了,还是赶紧将王爷交代的事情办好,才是正理儿! 而屋内,谢司珩又掩唇咳嗽了两声,好一会儿,咳嗽声止,心里的愁绪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他皱眉,看着手中那本书,才发现竟是诗经。 随手翻开一页,却正巧是那首《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他在唇畔将这几个字来回碾磨,末了,却露出一个苦笑。 孟淮景不是良缘,他这样的残败之身,也不是。 莫要误了淑女的好姻缘。 苍白的手指节分明,轻轻将那书页覆上,盖住那一纸的相思,也盖住他隐隐悸动的心事。 *** 追风果然不负谢司珩的看重,驮着蒋不悔在路上一路飞驰。 瑞王府在京中最好的位置,镇国公府身为国公府,府邸的位置自然也不偏。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蒋不悔便骑着追风到了镇国公府,并且完成了谢司珩交代给他的事情。 等他出门时,看见镇国公也同夫人上了马车,才放心的去了永乐长公主府。 而镇国公虽然不知道瑞王为何安排的这样急切,却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犹豫误事。 好在这事儿是原本就说好的,镇国公夫人带上准备的礼物,两人一路上大张旗鼓的,去了冠医侯府。 下人进来禀报的时候,闫昌正好带着外院的人赶到。 第69章 寿安堂中,剑拔弩张。 闫昌动作飞快,带着孟淮景院中的两个粗使婆子冲了进来。 在江揽月的管理下,侯府井井有条,今日这样的阵仗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 赵嬷嬷吓得脸色一变,连忙挡在陆老夫人身前,唯恐她被冲撞了。 陆老夫人面露焦急之色,却不知为何,一言不发。 卿清也趁机从孟淮景的怀里出来了,拿着手帕怯生生的站着,看向那被围着的主仆三人,眼底不乏得意之色。 侯府夫人,多么威风?如今还不是败在她这几滴眼泪之下? 可惜呀,江揽月从来不知道,男人的心在哪里,权,便在哪里。 孟淮景面色阴沉的看着这一切,直到如今,也没有开口制止的意思。 闫昌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逼近江揽月,赔着笑: “夫人,您还是让一下吧,小的奉侯爷之命捉拿杜若,这些人粗手粗脚的,行事没个轻重,别一会儿伤着您。” 这样的场面,便是一向镇定的南星也变了脸色,却纹丝不动,仍旧紧紧的护在杜若的身后。 反倒是杜若,被这样的阵仗吓得哭了出来,却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姑娘。 她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挡在她前头那人的袖子,哽咽着道: “姑娘,奴婢知道您对我好,奴婢心里知足!您让开吧,奴婢认罚!” 孟淮景,已经疯了!她不想连累姑娘。 她都这样说了,即便是表演护仆,也该够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江揽月的身上,却见她粉面含霜,淡淡一笑,纤细的身影却是一动不动。 “不让。你没错,为何认罚?” 孟淮景噗嗤一声,冷笑连连:“好好好,好一出主仆情深。闫昌,既然夫人不自重,你也不必畏手畏脚了。” 侯爷都发话了…… 闫昌冲着江揽月一拱手:“夫人,那便得罪了……” 说罢,右手举起示意:“拿下……” 话音未完,却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禀告侯爷,镇国公携夫人来访!” 在京中,镇国公府深受圣宠之事无人不知,因而总有无数人想要巴结,但镇国公行事极正,更一向与冠医侯府没有往来。 听闻镇国公夫妇来访,乱糟糟的寿安堂一瞬间安静下来。 孟淮景脸上有些惊讶,却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江揽月,随后才望向那来报信的人: “可有说明来意?” 那仆人点头如捣蒜: “说是来感谢夫人上次对他们家的救命之恩!不仅人来了,还备了好多礼呢。 好家伙,二三十个人抬着,都用箱笼装着,红绸布包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过嫁妆呢……” 他看门好几年,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重礼,稀奇之下,话也不由得多了。 直到孟淮景凉飕飕的眼神看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着实有些啰嗦了,连忙住了嘴。 孟淮景早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便黑了脸。 距离镇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镇国公府却对江揽月救了老太君一事,没有什么表示。 他却一点儿也不计较镇国公府的失礼,反而巴不得镇国公府永远也想不起来这事儿。 却没有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们想起来道谢来了,且还是那样大张旗鼓…… 镇国公府,这是想做什么? 他还没想通,前头又来了一人,却是管家派来传话的: “已经将镇国公夫妇迎入前厅奉茶,镇国公、镇国公夫人说,一定要当面感谢夫人。” 大户人家里,能干这样跑腿传话的活儿都是机灵的。 且这里明明是老夫人的住处,闫昌却带着前院一堆人在这里…… 他直觉气氛不对劲,传完话,便缩着脖子站在一旁,恨不得谁也看不见自己。 闫昌闻言,小心翼翼的看向孟淮景:“侯爷,还、还罚杜若吗?” “罚什么罚?” 陆老夫人早在下人第一次进来报信儿的时候,便坐不住了。 待听到镇国公夫妇是特意来感谢江揽月,还带了那么厚的礼后,更是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听见闫昌的问话,还不等儿子回答,便忙冲着闫昌骂道: “没看见你们侯爷只是说个气话?你个蠢材,居然还当真了!” 镇国公府,那可是圣上的岳家!权势滔天不说,同圣上往来也十分亲密。 在这个时候来访,若是闹出动静来,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可如何是好? 毕竟今日这事儿,真说出去,儿子可不占理! 她心急如焚,一边说着,一边冲着儿子使眼色,生怕他在这个时候还犯浑。 孟淮景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江揽月见状,心知他不会再下手了,心中亦在庆幸,镇国公夫妇来的太是时候了! 要不然,她都不敢想今日会发生什么? 指尖的银针悄悄收起,便听到陆老夫人在叫她,抬头望去,却见她笑得一脸和蔼。 “揽月,你知道淮景的,准是被奸人蒙蔽,误会你了,才会一时昏头,你莫要见怪……” 第53章 方才一言不发,这会儿跳出来当好人了? 江揽月心中冷笑,面上却配合道:“或许吧。” 目光转向烟柳,好奇道:“这是哪个院子里的?倒是面生。方才,我看见她同侯爷一起进来的。” 才说孟淮景被奸人蒙蔽,这会儿她便点名,里头的意思再清楚也没有的。 陆老夫人方才装聋作哑,这会儿要是再装傻,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嘴角一垮,瞪向烟柳。 这府中的丫头便是不认得,也总归有些面熟,这个却完全陌生,想也知道是跟着卿清才进来的。 对于卿清,她碍于儿子碰不得。还碰不得一个丫头? 她交代一旁的赵嬷嬷:“这丫头不好,才进府嘴便这么碎,一会儿拖下去,好好教教规矩!” 烟柳脸色一白,面对众人的目光不敢出声,只敢用眼神悄悄向卿清求救、 卿清用帕子擦擦眼,躲过了这个目光。 主子都不为她出头,别人自然没有异议。 陆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重新和蔼的看向儿媳: “好了,瞧你,方才一折腾衣裳都有些乱了。赶紧整理整理,贵客来访可不能怠慢…… 我知道你委屈,但是家丑不可外扬,你终归还是要在这府里过日子的。有些话,你可莫要跟镇国公夫人说啊?” 果然在这等着她……江揽月暗想。 但她原本也没打算跟镇国公夫人说此事——各人的家事,说了又能如何? 纵然她救了老太君,人家承了恩,但也不代表就愿意管她的‘家事’。 但心里这样想,她却没有明说,而是将身后的杜若牵出来:“那杜若……” 她看向孟淮景。 孟淮景沉着脸,最后还是在陆老夫人的催促下,冷冷的道:“今日便放这贱婢一马,再有下回,即刻打死!” 第70章 前厅,镇国公夫妻坐在上坐喝着茶,神色淡然。 倒是冠医侯府的管家急得一脑门子的汗,局促的陪在一旁,眼睛却不时的瞄向门口,心中暗道:侯爷跟夫人怎的还不来! 镇国公跟国公夫人这样的贵客来了,还是带着厚礼来的,寻常人家不说热情招待,也不会让人家在这里干巴巴的等这么久吧? 他已经添了一回茶了,再添就失礼了! 正想着,他听见耳边传来‘笃’的一声,转头望去,却见镇国公已经放了茶杯,面色有些不耐。 他心里也跟着‘咯噔’一声。 当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时,孟淮景跟江揽月终于到了。 管家顿时松了一口气,迎了上去:“侯爷,夫人,你们可算来了!” 孟淮景面上早已没了方才的阴沉,俨然一个温润的翩翩佳公子,闻言赶紧上前两步,深深地行了个礼,一脸抱歉的道: “今日内人有些不舒服,故而来迟了,还请国公见谅。” 镇国公的确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跟他拿乔的人了。 且上次寿宴,母亲突然发病,他请孟淮景帮忙去看病,后者一口答应,却在路上不停的耽搁……仆人已经将此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了。 再想起从瑞王处得知的事情……他看向面前的男人,只觉得厌恶。 然而孟淮景说的话,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侯夫人病了?”镇国公夫人亦问。 上次要不是江揽月,只怕事情还不知道如何收场。 而她救人之后不骄不傲,事后悄悄离去,这么多日也未上门表功,她先就生出一份好感。 她也是女人,妇人跟妇人之间更好说话,闻言连忙上去拉着江揽月仔细一瞧,最后下了结论: “脸色是不大好!深秋天凉,可是风吹着了?” 经历了方才那些事情,脸色能好才怪! 江揽月心里憋屈,但是对于镇国公夫妻的关心却很是感激,连忙冲着二人行了个礼,尽了礼数,才回答他们的话。 “许是昨夜里贪凉,在花园多逛了几圈,今日便有些头疼。不过没有大碍,劳烦国公跟夫人为我担心了。” 见她顺着国公夫人的话说,孟淮景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紧绷的神情也放下了,温柔的看着她,嗔怪道: “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一样。往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江揽月扯了扯嘴角并未说话——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吐出来! 镇国公浸淫官场十几年,这夫妻二人微妙的气氛怎会察觉不到? 国公夫人亦是。 不过她想得没那么深,以为只是夫妻间闹小别扭,不好多问,便只拉着江揽月,亲亲热热的道: “你虽是侯夫人,但我跟你爹是一个辈分的,从前,我的父亲跟你祖父还是同窗呢,你不如叫我一声婶娘,倒是亲热些。” 还不等江揽月搭话,镇国公便笑着道: “那我就是叔父了?出门一趟,白捡个侄女儿,倒是赚了。好在我今日带着礼来的,便算我这个叔父的见面礼吧。” 他大手一挥,指了指一旁堆成小山一样的礼物。 这回,便是镇国公夫人也有些诧异了。 她开口,尚且能说是妇人间的客气话。可丈夫开口,性质便不同了…… 但她虽然惊讶,却并未在此时提及,而是看着江揽月道:“瞧见没有?礼都带来了,还不赶紧认叔父、婶娘?” 这回,江揽月是真受宠若惊了! 纵然她救了老太君一命,但是这‘回礼’,是不是也太大了些? 她仔细的看了眼镇国公跟其夫人,两人脸上皆是认真,不像是玩笑话。 她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两人对她的态度如此热切,但是想到方才在寿安堂里发生的事情…… 送上门的大树,不靠白不靠! 她当机立断,冲着二人盈盈一拜:“揽月拜见叔父、婶娘。” “好好好!”镇国公开怀大笑,连道三个好字。 镇国公夫人亦是笑意盈盈,想了想,又从自己的手中脱下一个镯子,亲自给江揽月戴上。 江揽月盛情难却,不好意思道:“叫婶娘破费了。” 被晾在一旁的孟淮景颇有些不甘寂寞,笑道:“不曾想,居然还有这样的缘分……” “冠医侯。”镇国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福气啊……不对,应当说圣上真是慧眼,赐你这样一个好媳妇。” 孟淮景面上笑容一僵,之后,即便脸上带着笑,却也总显得有些单薄了。 镇国公夫妻并未久留,他们匆匆上门,仿佛只是为了认个亲。 跟江揽月说了些话,镇国公夫人更是婉拒了孟淮景请她去后院,同陆老夫人一聚的邀请,又同丈夫一道匆匆告辞。 只是临走前,还约了江揽月过些日子,去镇国公府参加诗会。 江揽月自然一路相送,到了门口才止步。 待二人坐上马车,镇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疑惑的看向丈夫: “你今日倒有些怪,无缘无故想起认侄女来了?” 镇国公笑得高深莫测:“我自有用意。” 脑海里,却浮现他那个大外甥的身影。 大外甥好不容易托他做件事,他这个当舅舅的怎么能不办好? 再说,人家还确确实实是他们镇国公府的大恩人! 先是救了外甥,如今又救了他的母亲,怎么不算大恩人呢? 他看向自家夫人:“再说了,难道这个侄女,你不满意?” 镇国公夫人脑海里浮现出江揽月温柔的笑,竟与自己早年夭折的女孩儿有些相似,不由叹道: “要是不满意,我也不会给她那个镯子了。” “那不就是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大外甥请他办事,自己自然要问清缘由,才知道这其中的真相,也知道了江揽月在冠医侯府的艰辛。 虽然被要求了暂时不能往外说,但是能帮,就帮一把吧。 马车里,夫妻二人说着话,浑然不觉有人与他们擦身而过。 冠医侯府中,眼看着镇国公府的马车消失不见,孟淮景唇边的笑容倏然落下,追着江揽月去了前厅,奚落道: “江揽月,你真是好手段,引得镇国公都为你撑腰。” 江揽月看他一眼,心中只有厌恶。 明明方才镇国公夫人也在,他却单单只提镇国公,其中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既然今日撕破脸,她也不介意两人的关系再恶化一些。 于是她淡淡一笑,柔声道:“若是侯爷治好了老太君,镇国公也定然对你另眼相看。” 孟淮景脸色突变:“你!” 恰在此时,有仆人连滚带爬的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叫。 “不好了,侯爷!元安郡主带着长公主府的人打进来了!” 第71章 “什么?” 孟淮景没有反应过来。 倒也不怪他,就连江揽月,也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诧的看向那报信的小厮。 第54章 小厮狠狠地吸了几口气,又咽了口唾沫,一手指着外头: “元安郡主,带着长公主府的人打进来了!说是、说是侯爷看不起她们长公主府,特意来找侯爷要个说法的!” “我看不起长公主府?要说法?” 孟淮景更懵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别看他也是个侯爵,可永乐长公主,那可是长公主啊!太后唯一亲生的公主,圣上的姐妹! 他长几个脑袋,敢看不起长公主府? 江揽月闻言,却是若有所思。 此时的孟淮景却顾不得她了,眼看小厮着急的模样,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拔腿向门口走去。 若是换作别人来,江揽月是能躲则躲。 然而来的是元安郡主……她也抬脚追了上去。 一来是为了去看看孟淮景的热闹。二来,她有一种预感,元安郡主是为她而来的。 *** 前厅原本便在前院,距离大门并不远。 江揽月跟在孟淮景身后,却在离大门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住了脚。 这里既能看清那边的情况,也不至于将自己显露于人前。 才站定,冲着那边望去,却见门口果然站了一堆人,其中有一排凶神恶煞的府兵格外显眼。 看那盔甲上的标志,的确是来自长公主府的没错。 而侯府的护卫们虽然也到了,却是畏畏缩缩,先在气势上输了一大截。 另有一个女子在其中,江揽月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元安郡主。 只是她今日的打扮却与那日不同,没了华丽的衣裙首饰,只穿了一身红色的骑马装,将她年轻的面孔衬托得热烈又生动。 而她此时正一脸怒气的在门口叫嚣。 “叫孟淮景赶紧出来,男子汉大丈夫,行事敢作敢当,莫要缩在府里,当缩头乌龟!” 声音不小,骂的还是当朝有名的玉面神医。 不远处的大街上,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看着这边,生怕错过一场好戏。 孟淮景爱惜自己的名声,匆匆赶来便见到这一幕,恨不得将那败坏他名声的人给丢出去。 然而他不敢——这可是元安郡主,永乐长公主所出,正儿八经皇室的人! 但也不能让她这样闹下去,来不及走到跟前,远远的他便叫道:“元安郡主!” 元安郡主听到声音,果然不再高声。 孟淮景也趁着这会儿,走到了她跟前,忍着怒气问她: “元安郡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们长公主府素无交集,更不曾得罪过你。你却带人打上门来! 即便我冠医侯府如今不负先祖在时的荣光,可若你不讲出个一二三,拼着得罪太后,我也要告到圣上那里去!” 原以为这话能吓退元安郡主,没想到她听了,却是冷笑一声,点头道: “好好好,我本给你留着面子,不欲将此事闹到皇帝舅舅面前去,既然你不要脸,那咱们就去说道说道!” 孟淮景原以为自己这番话,即便不吓到元安郡主,也会让她收敛一点,却没想到,她居然当着要拉着自己去给宫里面圣? 他哪敢去啊!上次给太后看病,他借了托词,一拖就是现在。 若是一会儿圣上问起,他该怎么说? 元安郡主避嫌,并不拉扯他,而是让府兵上前。 看着两个魁梧的府兵上前,孟淮景连连后退几步,对元安郡主道: “郡主,你闹了这么一通,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吧? 我同你们长公主府虽然素日并无往来,心里却对长公主充满敬意,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结交……如何会传出我看不起长公主府一说啊?” 却是隐隐服软了。 元安郡主原本只是恼他糊弄自己,听到这番话,再看向对面那玉面郎君,心里却是鄙夷。 长的人模狗样的,却是把软骨头。 这就怕了? 哼。 她哼笑一声,提起前几日的事情:“长公主府之前给你们冠医侯府,递过两回帖子,你可记得?” 孟淮景虽然心里隐隐有感觉元安郡主是为了此事而来,然而她真的说出来,还是不由一愣,却不得不点头。 “记、记得……” “我的母亲永乐长公主今日身体不适,只是因为是妇人的病症,避讳男女,因而不好意思对御医直说。 正烦恼间,听闻你的夫人江揽月尤善医术,故而下帖子相请。你却每每推拒,说她半点不懂。可实际上呢?” 她声音洪亮,字字句句传到不远处的江揽月耳中。 江揽月这才恍然! 原来以为是梅花楼那次,元安郡主没看到她救人时的场面,亦或是看到了,但还没有将事情想到永乐长公主的病上头来…… 故而迟迟不来相请。 原来人家已经来请过了,只是都被孟淮景拦住了! 知道真相后,江揽月看着前方那人的背影,恨不得三刀六个洞,以泄她心头之愤! 那边,元安郡主顿了顿,又接着道: “她医术之高明,仅用一颗小药丸,便将镇国公府的老太君,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之前我还当世人乱传,若不是今日镇国公跟夫人,备了厚礼来谢侯夫人,我都要被你骗过去了! 你说,明明你的夫人会医术,还救了镇国公府的老太君,你却故意说她不会,不肯叫她去给我母亲治病,不是瞧不起我长公主府,是什么?” 元安郡主口齿伶俐,几句话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不远处,百姓们隐隐听到这番话,便有人奇怪道: “元安郡主是不是请错人啦?只知道冠医侯是神医,不曾听说他夫人也会医术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热心的解释: “你不知道不奇怪,要不是今日看见镇国公备了厚礼来冠医侯府,只怕大家都不知道呢! 嘿嘿,他们进去送礼的时候,我还专门跟镇国公府的小厮打听了一下。” “哦?那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事情是这样的……” 片刻之后,围在那一圈的百姓们脸上顿露恍然之色,再看向孟淮景时,眼色便有些变了。 “若果真如此,那这冠医侯真不厚道啊!夫人会看病,那给人长公主看看怎么了?” “这你不知道吧?冠医侯自己就是神医,人家来请他夫人,却不请他,你说这心里啊能好受么?” “嘶……也是。诶,那也不对啊,人家都说了,是妇人的病,不好意思说也是有的。这冠医侯还上赶着去,那不是臭不要脸么?” 这‘臭不要脸’四个字传到孟淮景的耳朵里,让他原本便因为事情被揭穿而恼怒的心情,越发雪上加霜! 第72章 孟淮景从小到大,从未遭受过这样的侮辱。想到若不是江揽月,他也不会忍受这群贱民的指指点点,心里更是怒不可遏。 然而此刻元安郡主还在怒气冲冲的等着他给个说法,他不得不强忍着情绪,勉强笑道: “不过是碰巧……” 这个时候,他还是想着糊弄过去。 元安郡主如何看不出?闻言冷笑道:“碰巧?正好,也请侯夫人去长公主府看看,说不定也碰巧看好了呢?” “治病救人,不是儿戏。郡主,你还是另请名医,若叫内人耽误了长公主的病,惹得宫中怪罪……着实惶恐。” “无妨,我跟皇帝舅舅说明此事,若是看不好,也绝不怪罪你们侯府就是了。” 几个理由都被连连驳回,孟淮景一咬牙,直接道: “内人最近不舒服,早起便头疼,方才镇国公同夫人走后,已经直接回去歇息了。着实不是我推脱,实在是……” “侯爷,您是在说我么?” 笑吟吟的声音传来,悦耳动听,听在孟淮景的耳朵里,却是让他脊背一僵。 他缓缓转头,便见不远处,江揽月正轻移莲步,缓缓向这边行来。 豆绿色的短袄跟月白色的长裙相得益彰,额间一点花钿将她衬托得娇媚可人。行动间婀娜多姿,动人心弦。 美色猛然入眼,孟淮景一愣,反应过来后,却是恨不得将这女人的脖子拧断! 他刚刚才说她病了……可她这红光满面的模样,哪里像是病了? 元安郡主亦是被这美色震惊了一瞬,然而很快便回过神来,俏脸一黑,瞪着孟淮景冷笑道: “好一个冠医侯!三番四次的戏耍本郡主,果真是没将长公主府放在眼里!” “我、我……” 孟淮景背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正嗫嚅着不知如何辩解,江揽月却在此时接道: “郡主莫气,方才我的确是有些不舒服,只是并不严重,略坐了坐便好了些。听闻郡主来了,便赶来前头看看。 侯爷,想必也是因此才以为我回去休息了,并非有意骗你。” 第55章 孟淮景没想到经过方才的事情,江揽月还肯为他说话,惊讶之余,都顾不得元安郡主便在旁边,抬头去看她。 江揽月看见他脸色复杂的神色,却是不动声色的转开了头。 若不是担心他狗急跳墙,越发阻挠这件事儿,她才不会为他说话! 元安郡主好似明白了她的用意,闻言神色稍缓,歉意道: “那倒是我误会冠医侯了。我就说,冠医侯医者仁心,在京城素有贤名,怎会这样遮遮掩掩如小人行事?一定是有误会的。” 这话,孟淮景听的还是不舒服,但总归元安郡主现在这样,比刚才那难缠的样子可好多了! 他大方的摆摆手:“误会常有,如今解释清楚了便好。” “那,既然侯夫人身体强健,为我母亲,长乐长公主看病一事……?” 孟淮景沉默半晌,却还是不想答应:“只怕内人能力不足……” 江揽月心中冷笑。 她等了这么久,便是在等这个机会。好不容易在镇国公府上,叫元安郡主注意到她,却差点儿叫孟淮景给搅黄了! 送信来的时候她被蒙在鼓里,如今当着面,若是还叫他给搅黄了,那可真是笑话了! 她直接出言打断他:“若我能力不足,便再聘名医又如何?” 她看向元安郡主,温柔的笑笑:“反正郡主都不介意。” 元安郡主点点头:“我是不介意的。” 母亲的病有段时日了,哪怕在御医的干涉下,身子也是一日日的弱下去。 便是江揽月果真看不好,也顶多是维持原样,又能坏到哪里去? 孟淮景再无话可说,只道:“那明日,我将内人亲自送去长公主府。” “不用这么麻烦,来都来了,我一块儿将侯夫人接过去,不是正好?” 元安郡主忧心长公主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终于请到人,自然着急,恨不得赶紧带着江揽月飞去公主府才好。 说完,才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的看向江揽月:“就是不知道侯夫人方不方便?” 她担心自己太冒事,却不知道,这正和江揽月的意! 方才在寿安堂发生的事情,让她现在还心有余悸。 而且给长公主治病,是她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机会,她生怕错过这个机会。 在冠医侯府待一晚,以孟淮景这种丧心病狂的程度,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想也没想,点头答应,见元安郡主舒心的笑了,又忙道:“我有两个婢女,平日都是她二人服侍我。” 元安郡主明白她的意思,忙道:“自然是常服侍的人在用得更顺手。” 便看向一旁的男人。 孟淮景原本还想明日再让江揽月去长公主府,今晚还能交代她一些话。 可是如今…… 他心里气急,却无法发作,还得假装若无其事得笑着,跟一旁的闫昌说: “愣着做什么,去叫南星跟杜若,便说,夫人要去公主府,叫她们一起去伺候。” 又看向江揽月:“那我晚些时候去接你。” 俨然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江揽月恶心的同时,又是对他心生敬佩。 这个时候都不忘做戏,也难怪前世的时候在侯府几年,她都没有认出他的真面目。 好在这一世,一切都不晚,且今日发生的事情,又重重的给她提了个醒。 冠医侯府,不能再久待了。 她果断摇头:“不必了……郡主诚心相邀,不会怠慢我的。” 这话却是正好合了元安郡主的口味,她一高兴,自来熟的挽上了江揽月的手臂,称呼也从‘侯夫人’,变成了‘江姐姐’。 “江姐姐说的不错,若是迟了,便在公主府睡一宿。别的地方便罢,长公主府,冠医侯可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孟淮景敢说不么?只能尴尬的笑着点头。 一时杜若跟南星出来了,两人眼睛红红的,看到江揽月的时候才算松了口气。 “姑娘。” 元安郡主眸光一动,却是什么也没说,笑吟吟的吩咐公主府的人,将马车赶到门口来。 南星跟杜若坐后面一辆,她自己则亲亲热热的挽着江揽月,上了前头那辆。 这是长公主出行惯用的马车,奢华先不说,舒适度是没得说。 一进里头,竟还摆着许多珍稀的古玩。 江揽月却无心欣赏。 马车刚驶出冠医侯府所在的那条街,她看着笑意吟吟的少女,目光里都是探究。 “此事……不是巧合吧?” 第73章 元安郡主不曾想到她居然这样敏锐,骤然间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识装傻道: “啊?江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今日镇国公同夫人前脚刚刚大张旗鼓的送来谢礼,后脚郡主便带着人赶到,将孟淮景堵了个正着。” 江揽月定定的看着她,微微一笑:“此事不是巧合吧?” 她问得这样清楚,元安郡主没办法再装听不懂了。 可是六哥哥专门叮嘱了自己做事情要隐秘些,莫要叫旁人知晓,说明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插手其中的。 那……她到底说不说啊? 却不知道,她这纠结的模样,看在江揽月的心中,心里却是有了答案。 “是瑞王让你们这样做的。” 她并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元安郡主对于她这么快就猜到这件事表示讶异,同时心里松了一口气——六哥哥说不能将他供出来,但是江姐姐自己猜到了! 这可跟她没关系了吧? 这样一想,心里面更是没有负担了,对着面前的人竖起大拇指,一脸敬佩:“江姐姐,你真聪明,一下就猜到了!” 又好奇:“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 面对这样直白的夸赞,江揽月有些羞涩的抿了抿唇:“郡主谬赞了。” 其实,若不是有之前瑞王送来的那封信,让她心里早就有瑞王或许知道当年究竟是谁救了她的猜测,她也不会将镇国公夫妇送礼,还有元安郡主恰好在这时打上门来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两件事情太过巧合,而这二者有一个共同的点,便是都同瑞王来往密切。 只是她也不是很肯定,毕竟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孟淮景发难的时候来——难道瑞王连这个也知道? 想了想,她又觉得不可能,只将这事儿归于真是个巧合。 而面对元安郡主的疑问,她想了想,只说道:“早年,我与瑞王有过一面之缘……” 便淡淡揭过,将话题转移到了永乐长公主的病上头。 “长公主平日可有什么症状?郡主可以先简单的给我说说。” 元安郡主对她含糊的说辞原有些不满,还准备追问,然而见她问起母亲的病,却是顾不得这些了。 她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 “母亲的病,从夏末时起。一开始也没什么,只是觉得精神懒怠。原先,我们都以为她因为外祖母的病而忧虑,可是渐渐的却越来越严重。” “那后来呢?” “后来,母亲的脸色一日不如一日,忽有一日,还晕倒了!” 元安郡主说到这里,脸色有些懊恼:“后来的事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母亲怕我担心,不告诉我,也不准旁人跟我说。 我只知道御医来了一茬儿又一茬儿,她的病却总也不见好。还是有两次,我去请安时,见到她身边的侍女拿出来的裙子上,染满了血! 她才肯告诉我,说是得了些妇人间的病,此事隐私,不好跟御医说,像我这样尚在闺阁的未婚女孩儿就更不应该知道了。 可她是我的母亲啊!为人子女,关心父母,难道也还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礼法所束缚吗?” 江揽月听得认真,待听到这最后一句,不由得点点头表示认同:“郡主,你说的没错。” 又仔细问道:“你说你去请安时,有两次看到侍女拿出换下来沾血的衣物,这中间隔了几日?” 元安郡主对于她的认同很高兴,越发愿意跟她说话:“有十日吧。” “果真有这么久?” 她这样郑重的模样,让元安郡主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十分重要的线索,凝神想了想,最后肯定的点头:“有十日!” 因为宫里来人,说尚在病中的太后心烦,想接她进宫住几日,陪着说说话,于是她第二日请安时便同母亲说了此事,便进宫去了。 在宫里住了十日后,她回到长公主府,又见到一次。 正是十日。 江揽月听了这话,心里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前世,永乐长公主缠绵病榻,据说整个人形容枯槁,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却犹如老妪,比她的母亲太后都显得要差一辈。 性情更是大变,喜怒无常。 她之前听闻,便怀疑永乐长公主是气血到了极虚之时,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第56章 便是月事,正常至多七八天也该干净了。 而永乐公主却至少持续了十日之久…… 她想到前世关于长公主的事,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元安郡主见了,紧张问道:“江姐姐,可是很严重么?” 江揽月看了看她,少女虽然紧张,眼里却是一派天真,不谙世事……这是被娇宠着长大,才会有的眼神。 想到前世自己的听闻,她到底摇了摇头:“具体如何,还是要我仔细看过,才能知晓。” 元安郡主忧心忡忡的点点头。 江揽月的脑海中,尚是少女在冠医侯府时的明艳热烈,不忍看她如此萎靡,到底忍不住劝道: “不过,郡主也莫要忧心。若按你所说是夏末之时发的病,如今虽已是深秋,也还未耽误太久,或许还不是太严重。” 她说着话也并非只是安慰郡主,前世,长公主也是这时节发的病,拖拖拉拉,两年后才去世。 那时她也中毒渐深,听闻此事,不胜唏嘘。 只是谁知晓这才是个开始,在长公主去世后发生的事,更是叫世人叹息…… 元安郡主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闻言勉强笑笑,只是心里到底舒服许多。 车夫似乎也知道主子的急切,将马车驾得又快又稳。 江揽月只觉得才说了几句话的功夫,马车便逐渐停了下来。 最后停稳的时候,马车外有恭敬的声音传来:“郡主。” 听声音是个嬷嬷的声音。 元安郡主淡淡的应了一声,便有人将车门打开,江揽月这才发现,马车直接停在了二门,在外头等着伺候的,一应也都是女官或者嬷嬷。 心里瞬间便明白,想是元安郡主担心冲撞了自己,特意安排。 这样的尊重让她心里对这个小郡主越发有了好感。 二人下了马车,元安郡主有些不好意思:“急匆匆的便将江姐姐请来了,不如先去我房里喝杯茶吧?” 江揽月看出她眼底压抑的急切,微笑着摇头: “茶什么时候都能喝得,还是长公主的病要紧。若是方便,郡主先带我去看看长公主吧。” 第74章 江揽月跟着元安郡主进了二门,乘坐轿辇一路往永乐长公主的住处而去。 这轿辇并不似平常所坐的那样四周围得严严实实的,而是敞开着,人坐上去,一路的风景尽收眼底。 冠医侯府第一任侯爷是个风雅之人,得势之后亦重享受,在修建府邸上,花了大心思。 饶是冠医侯府已经算十分精致,可是跟大气中又不失精美的长公主府一比,也显得黯然失色。 更别说公主府面积更大,一路上各种精心设置的景致,看得人是眼花缭乱。 长公主府门楣高,而冠医侯府早已没落,即便江揽月嫁过来的这几年里已有崛起之势,比之前好太多了,但还是够不上长公主府的门坎儿。 各种宴请,只有看着的份儿,因而,这还是她们第一次来长公主府。 杜若跟南星看直了眼,不过只是一会儿,回过神来,越发挺直腰杆,目不斜视——她们土包子不打紧,不过可不能给姑娘丢人啊! 不过,若是江揽月知道她们心里此时所想,只怕会说:不要紧,因为姑娘我也觉得这里真大啊…… 元安郡主十分得意长公主府的布局,若是平时江揽月来,她肯定会拉着她好好欣赏一番。 不过今日请人过来,为的是治病。她心中担忧母亲,倒忘了这事儿。 江揽月更是体谅她的忧心,不过略看了看,便望着前方,并不左顾右盼。 饶是轿撵是四人抬,且脚程还不算慢,可长公主府着实大,好一会儿,江揽月只觉得腰都有些酸了,才看到前头一座装饰比其他地方都更精美奢华的院子。 她知道,这便是永乐长公主的住处了。 果然,两人才靠近,看门的侍女便连忙回去报信儿,一会儿,一个女官打扮的人迎了出来。 “郡主回来了!” 两人下了轿,元安郡主连忙挽住江揽月的手,冲那女官介绍:“沁香姑姑,这位是江姐姐。” 她今日出门去做什么,自然是报过长公主的,因而沁香一听,便知道,这位便是自家郡主说要请来给长公主治病的人了! 她连忙行礼:“见过侯夫人。” “姑姑客气了。” 长公主府里服侍的人,都是宫里安排的人,特别是身边这些,说来都是女官,她称一声姑姑也不过分。 江揽月客气的点点头,笑道:“我娘家姓江,叫我江夫人便好。” “是,江夫人。郡主匆匆去请,还请您多担待。”面上却是有些歉意,担心自家郡主给人家造成了困扰。 元安郡主撅了嘴:“哎呀,沁香姑姑,江姐姐好着呢,你不要多想。” “好好好!”沁香宠溺一笑。 江揽月也不由跟着笑了,又问道:“公主如今可歇着么?” 她今日的来意,沁香心中清楚。 郡主说找到了一个有本事的女大夫,她们听了,心里早就盼着了,闻言连忙道: “公主才起来,刚刚还吩咐我,若是您来了,赶紧请过去呢。江夫人,这边请。” 江揽月点点头,元安郡主便挽着她的手,往里头走去。 几人进了院子,沁香引着她往卧房而去,一边回头,歉意的对她道: “长公主身子不爽利……江夫人不要介意才好。” 是说不能在客厅接待的事情。 江揽月对此不甚在意:“无妨。” 原本便是病人,再说,既然礼数都顾不上了,可见的确有些严重了。 几人来到卧房前,江揽月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如今已是深秋,长公主的卧房却处处紧闭。 不光是门,便连窗户,也没有留一条缝。 才来到门前,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打开,一瞬间,一股暖香从里头涌出来。 江揽月鼻头微动,从这香气中,辨出一抹血腥气。 她抬眼望去,却见里头也是一位女官,瞧见她们,一边行礼,一边说道: “我就说是你们回来了,偏长公主还不信。这位便是……” 沁香忙道:“江夫人!” 那女官便笑道:“江夫人,长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便将两人请进去。 太后给宝贝女儿修建府邸,自然用上了最好的工匠跟工艺。 这屋内虽然门窗紧闭,却一点儿也不显得昏暗。 而长公主也在等着她们来,提前撤下了床前的屏风。 江揽月一进门,便看见半卧在床上的永乐长公主。 曾经,在别家参加宴席的时候,她远远的见过长公主一眼。 元安郡主面容姣好,作为她的母亲,永乐长公主的容色实际更胜一筹。 哪怕逐渐上了年纪,但她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了,看着却更像三十岁的人。 那时候的她虽然也不很胖,却是个丰腴的美人。 可如今她半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憔悴,丝毫没有精气神,鬓角更是多出了一缕白发。这模样,看起来倒更符合她的真实年纪了。 如今才发病不久尚且如此…… 江揽月想到前世大家悄悄说长公主老得看上去比太后还大一辈的话,觉得若是这样发展下去,两年之后,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不过,这些只是她心头的想法,外头却是匆匆扫了一眼,便盈盈下拜,以头叩地,面对那床上的人行了个大礼。 “江揽月拜见长公主。” 永乐长公主神色一动,略有些诧异,却未多说,微微抬手:“揽月,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江揽月闻言,心中更是奇怪——这长公主,她从前并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今日,是第一次。 却也能察觉出来,是个聪明人啊,那前世怎么会…… 她来不及多想,便听那边长公主又道:“元安冒昧前往,还请你不要怪罪才是。” 元安郡主跺脚:“母亲!” 江揽月连忙收敛起心神,恭敬的回话:“郡主至诚至孝,揽月感动尚且来不及,怎么会怪罪?” “就是!”元安郡主得意的冲着母亲抬了抬下巴,换来后者宠溺的一笑。 元安郡主却还未忘了正事,拉着江揽月:“江姐姐,你赶紧给我母亲看看吧!” 其实不用她说,那边沁香早就搬了一张小几子,放在长公主的手边,将她手腕放了上去。 又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床边,闻言连忙请江揽月过去。 江揽月才坐下,元安郡主站在一旁,长公主却道:“元安,你先下去。” “我不!” 沁香也连忙上前劝:“你还不曾婚配,有些事情不好当着你的面说的。” 元安郡主拧着身子,还是不乐意。 江揽月此时道:“郡主,你在这里,长公主反而定不下心,不若先出去等候,届时若有什么严重的问题,我一定不瞒你。” 第57章 元安郡主想了想,闷闷不乐的点了点头,这才出门。 待门关上,长公主看着江揽月笑:“奇了怪了,听说你们今日也才是第一次见面,她却肯听你的话。” “揽月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郡主不过是担心您的身子罢了。” 江揽月笑了笑,待沁香将长公主的袖子拉上去一些,便将手搭进去,不再言语。 其他人担忧吵着她,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便见她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更是紧张。 就在众人都要忍不住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长公主前些时日……小产过。” 第75章 “长公主前些时日……小产过。” 江揽月声音很轻,却透着笃定,听在长公主的耳中,却惊涛骇浪一般。 她十七岁招驸马,与驸马恩爱相和十数年,只有元安郡主这一个孩子。 虽然她对元安十分宠爱,可是终归有些遗憾。 然而生产时她伤了身子,导致这么多年难以有孕。 夏末,月事迟了几日,她疑心是有了,赶紧招御医来看,御医把脉半日,只道月份太浅,尚不能确定,不过也叮嘱她好生保养。 谁知后来驸马酒后归来……从那夜后,便开始流血不止。 她赶紧招了御医来看,只是闺中秘事不好诉说,只叫他把脉,也未看出个所以然,只说恐是前几日推迟的月事来了。 期盼了好多年的孩子原来是个乌龙……她一时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原本这些日子已经逐渐被身边的人劝解了,她也只当那是一个误会。 谁知这会儿,竟从江揽月嘴里听到这话…… 她忍不住问道:“小产?你是说我之前怀孕过?” 江揽月闻言更是诧异,不过想到方才的脉象,又有些理解了。 想必是因为时日尚浅,御医也不敢确认。 只是她少时跟着外祖父学医,将他的本事学了十成。 其中尤以把脉与针灸最为精湛。 因而一搭这脉象,便心中有数了。 她顺着永乐长公主的话点点头。 永乐长公主闻言,眼神一黯,再次落下泪来。 “我的孩子……” 沁香等人见状,连忙围上去七嘴八舌的安慰着。 江揽月见此,神色复杂——永乐长公主养尊处优,多年前因为产子伤了身子,于是更加细心调养。 却不知道世事都是过犹不及,补太过了,又是另一种伤身。 这次有孕已经是万幸,却那样不小心,于孕中还行房事……导致滑胎,往后到底真的还能有孕么? 尚且是未知数。 况且驸马那样…… 但眼下说这些,只能让永乐长公主徒增伤悲。 她将这些话暂且放在肚子里,亦温声安慰: “长公主,以前的事情无法挽回,抓紧眼前的东西才最要紧。” 永乐长公主愣了愣,总觉得这话,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还不待她多想,江揽月又接着道:“将身子调养好了,未来想要什么不能得?” 她一把脉,便将御医都说不准的东西都说出来了。 长公主心里原本那点儿疑虑,早就随着江揽月小露的这一手给丢开了,对她满是信任,闻言点头道:“你说得是。” 却没意识到,才说女儿元安郡主对这个江揽月言听计从的,如今她自己也听劝得很。 不过对此,沁香等人却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能劝动长公主,叫她开怀些,便是她们的恩人! 想到这里,沁香等人看江揽月的眼神越发热切。 沁香想到最重要的事情:“那,江夫人,长公主血流不止,是因为小产的原因么?” 江揽月摇摇头:“小产虽然伤身,但也看月份。月份越小,于母体的损伤便越小。 如长公主这般,孩子小到脉象尚且不是很明显的,可能流产之际,便如来了一场月事一般,用不了几日便止住了。” “那就是说,‘月事’淋漓不尽,不是小产的原因?” “固然有这原因,不过也只是其中一个诱因。此病可大可小,若不及时医治,恐危及性命。” 众人闻言,脸色发白,却知道,她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谁家好人经得起那样流血啊? 也就是永乐长公主身为皇家公主,公主府内珍稀药材不胜枚举,这些日子不要钱似的吃,要放在普通百姓家,只怕早就支撑不住了! 江揽月看向长公主,郑重道:“公主,您刚刚失去一个孩子,固然未曾见面,却已心痛至极。 且想想元安郡主,看着至亲一日日消沉,又该多心痛?” 永乐长公主愣愣的听着,良久,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却是释然道: “你说的不错,我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叫我的孩子再失去母亲。” 江揽月听了,面露欣慰之色,这才接着道:“那我接下来问您一些问题,长公主要知无不言。” 永乐长公主连忙点头。 “你这些日子是否怕冷、发热、头疼?尤其一吹风更甚?” “不错。”永乐长公主点头。 沁香忙道:“果真是一点儿风都吹不得,要不,您看,咱们这屋中也不能捂得这样严实,连窗户缝都被布条子堵上。” 这个,江揽月方才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 她点点头,又问:“除此之外,下腹亦有疼痛之感?” 说起这个,永乐长公主忍不住皱了眉头: “的确!我从前来月事也疼,但这次的疼,跟那又不一样,是钝钝的,严重时,恨不得痛到骨子里!” “长公主,揽月需要触摸您的贵体,以便进一步确认。” 江揽月伸出手,待对方点头同意后,才将手按上去。 才在她的下腹轻轻一压,哪怕中间隔着的厚被子已经将她的力道卸去了几分,永乐长公主还是立时皱了眉头,显见是疼得不轻。 江揽月心中有数,缩回了手,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按理说,此病并非一开始便来势汹汹,应当有暂缓之势……在此期间,您跟驸马是否同房?” 永乐长公主闻言,蜡黄的脸也浮现出一丝羞红,更多的却是难堪。 这也是她不愿意对御医多说的原因……只因太过难以启齿。 但是看着江揽月温柔中带着鼓励的目光,她想起女儿…… 她点了点头:“的、的确……” 但生怕江揽月误会似的,又连忙加了一句:“因为不确定是否有孕,所以我还没告诉他,他不知道的!” 江揽月点了点头,面上没有太大的波动。 心中却叹。 ——大家都说永乐长公主跟驸马感情甚笃。 驸马虽然不能纳妾,但是这么多年,长公主除了元安郡主之外再无所出,他也毫无怨言,依旧温柔体贴…… 可妻子行血不止,作为丈夫的却还能缠着行房事……真的是温柔体贴么? 第76章 行医讲究四个字,望闻问切。 江揽月一番事无巨细的问询,足达半个时辰之久。 又略做检查,一番诊治下来,足有一个时辰。 永乐长公主先前还坚持着,然而到了最后,却是困倦得直接睡了过去。 好在,江揽月也已经问得差不多了。 另一个女官伺候着永乐长公主先睡下,沁香则陪着江揽月往外走。 临出门时,江揽月看了看堵得严严实实的门窗,皱眉道: “沁香姑姑,这些一会儿都派人撤了吧。” 沁香忙道:“可是现在公主现在身子弱得很,一丝儿风,都受不得……” “可是,你们这样堵着的时日也不短了吧,公主可有好转?” 沁香讷讷无言。 江揽月耐心道:“公主的病不能吹风,但也不能这样闷着。 你们不开窗通风,却又在里头熏香,我一个正常人在里头待了这么一会儿都觉得头疼,何况是长公主? 越闷,便越不好。平时关着便罢,但要在白日里日头好的时候开窗通风一个时辰。 白脑香也不要熏了,此物性寒,于长公主更不利。” 沁香也伶俐,连忙点头:“那我多放些瓜果,清香又自然。” 这倒是无碍。江揽月点点头,没有反对。 一时两人出了门,迎面便看见元安郡主,显然是一直在此等候。 看见她们出来,连忙便迎了上去,急切的问道:“怎么样?” 江揽月想到方才她跟长公主说的话,的确不是很适合在云英未嫁的元安郡主面前说。 但又理解她担忧母亲,便挑拣着一些无足轻重的说了,末了,又道: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只要按照我的法子,不出十日,长公主便能好了。” 困扰了长公主这么久的‘顽疾’,十日便能好了? 第58章 众人又惊又喜,元安郡主更是一把抱住江揽月:“好姐姐,你赶紧说说,是什么法子?” “药理、针灸、推拿,三者合一。其他的我亲自为长公主治疗,不过这药么,我写出来,你们照着去抓来,煎上吃了便可。” 元安郡主闻言,一刻也等不得了,连忙叫人奉上纸笔,便挽着江揽月去了偏厅。 一时,纸笔也上来了,江揽月执笔,沉吟良久,方才落笔。 其中对于药材又斟酌良久,又过半个时辰,方才写成一副药方,待墨迹干后,交给元安郡主。 元安郡主想到母亲的病马上便有得治了,哪怕等候许久,也一点儿不耐烦都没有,这会儿捧着药方,更是如获至宝。 江揽月便道:“最好能在今日便喝上药。” 元安郡主一听,连忙将手中的药方交给一旁的沁香:“沁香姑姑,您赶紧去安排吧!” 沁香也喜滋滋的,拿着药方看了看,又问道:“只是不知要煎多久?” 江揽月便道:“煎药方法、还有时辰的多寡都影响药性,我担心写着不清楚。 这样吧,我让我的侍女跟着姑姑去——南星。” 南星连忙上前一步,低头应是。 江揽月看着沁香,接着道: “她们从小跟着我,对这些都是清楚的,一会儿煎药的时候便让她在一旁看着,您再派个人,在旁边学着,南星给她教个两次,也就记得了。” 她这样周到,沁香自然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后,带着南星匆匆走了。 待两人走后,元安郡主方又问道:“江姐姐,你刚才还说除了吃药外,还要针灸跟推拿?” “不错,”江揽月点头道: “此两项各是早中晚一次。不过,我惯用的针未在此处,只怕要回去取。推拿今日倒是能做一次,但是长公主睡着了……” 元安郡主忙道:“冠医侯府离这也不远,要不,我派人送你身边这位姐姐回去取一趟?” 她态度急切,江揽月也理解,想了想,既是长公主的人陪着回去,孟淮景那厮一定不敢当着她们的面做什么的。 便点头同意,让杜若跟着去了。 众人一下呼啦啦的走了,元安郡主安排好所有事,想到母亲的病很快便会好起来,心里头顿时轻松不少。 她看了眼外头。 深秋时分,日头一天比一天短了,这会儿居然已经暗了下来,这才惊觉时候已经不早了。 想到一会儿待母亲喝过药,江揽月再给做完针灸、推拿,恐怕已经夜深了。 想了想,她索性说道:“江姐姐,天色已晚,莫不如你就在公主府歇息一晚吧?” 唯恐她不同意似的,元安郡主又忙道: “母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若是折腾到半夜,恐怕已经宵禁了。” 虽然是宵禁,但长公主府的人若要出门,自然也会稍做通融,只是有些麻烦,倒不如在这里歇上一晚来得便宜。 再一个,元安郡主也是担心累到她。 江揽月点头笑道:“也好。” 元安郡主见状,越发道:“母亲的病不是要治疗十日么?我看,不如江姐姐你这十日都宿在长公主府好了! 也免得你来来回回的,怪折腾的。若是因此累着了,要我怎么过意得去?” 话说出口,有些忐忑。 一日便罢,十日?作为一家主母来说,时间有些长了。 她以为此事让人为难,却不知这番挽留,正中江揽月的下怀。 今日在寿安堂发生的事情,让她越发了解了孟淮景的无耻、跟愚蠢。 原本以为他还要依赖自己的医术,无论如何会有一点儿忌惮。 没想到只是被卿清三言两语的挑拨,便敢什么都不顾的要人性命! 今日若是镇国公没有及时赶到,寿安堂中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不敢设想。 冠医侯府,她暂时不敢回去了。 故而今日给永乐长公主出治疗方子的时候,将这点儿也考虑了进去。 她略作思考,便点头答应了。 “长公主的病马虎不得,我亲自在旁边看着也好,更放心些。” 元安郡主闻言乐开了花:“我这就派人,去给冠医侯府说一声!” 江揽月笑得温婉,眼中却是冷意。 有了元安郡主今日闹的这一通,如今长公主府发话,陆老夫人跟孟淮景便是不想同意,想必也不敢吱声的。 只是……这十日好躲,十日之后呢? 第77章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江揽月的宽慰,永乐长公主累得睡过去后,竟安睡了许久,一个多时辰后才醒来。 药早就已经煎好,只是见她未醒,便用小炉子煨上了,南星在一旁亲自照看着。 沁香亦忍不住对江揽月道:“没想到煎个药还有这样多的讲究,一次还真记不清。以后还得劳烦您的侍女多多教几遍才行。” 江揽月大方点头:“这几日我都会留在长公主府,直到长公主病愈,煎药这点小事,便让南星照看着也无妨。” 元安郡主请江揽月留宿的事情,沁香也知道了,越发觉得自家郡主办事妥帖。 听见江揽月这么说,更是高兴。 正说着话,里头传来声音,沁香脸上一喜:“许是公主醒了。” 一时,几人涌了进去,便见长公主果然睁开了眼,在侍女的服侍下起了身,半卧在床头。 虽然脸色仍是蜡黄,但是眼神却亮了些,看起来精神多了。 她一醒,药也端了进来,只是稍微有些烫,放在一旁稍微晾凉。 江揽月便趁这个时间,将自己为她准备的诊治计策,一一告知她。 永乐长公主见她说得有条有理,十分放心:“揽月,我信你,一切都按你说的来,只是这些日子要麻烦你了。” “医者父母心。”江揽月顺着她的话客气了两句。 一时药已经晾好,沁香忙端来:“长公主,趁热喝药吧。” 一副草药,煎成浓浓的一碗药汤,药味浓郁,还未入口,鼻子便已经嗅到了苦味。 永乐长公主忍不住皱了眉头,然而看见一旁的元安满脸的期待,心一横,一仰脖,一口气将药喝下。 到底苦得咳嗽起来。 元安郡主连忙给母亲嘴里塞了个蜜饯,待她好些,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母亲,您感觉怎么样?” 永乐长公主看着女儿期盼的模样,心里软成一团,点头道:“好多了。” 药才下肚,便是神丹妙药也不可能这么快有效果……母女俩的互相牵挂,着实让人动容。 略说了会话,永乐长公主逐渐觉得身上燥热起来,便连额头上,都薄薄的出了一层汗。 江揽月见状,请众人出去:“药效开始发挥了,此时推拿跟针灸会更事半功倍。” 众人闻言,连连往外退去,生怕耽误了治疗。 待门关上,江揽月让永乐长公主掀开被子,趴着躺在床上,随后开始在她的腰间揉按起来。 才刚上手,永乐长公主忍不住闷哼一声——没想到江揽月看着纤细,这手上的力气却一点儿也不小啊! 江揽月听到动静,轻声道:“长公主,您这病血行不止,瘀血堵在腰间,我得为您疏通一下,还请您稍微忍一忍。” 手中的动作却未停。 永乐长公主轻轻‘嗯’了一声,权当作答。 实际上,只是一开始有点儿难以忍受。没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淤堵的经脉得以疏通,反而不觉难以忍受了。 约一刻钟后,当江揽月停下手中的动作时,永乐长公主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推拿后,便是针灸。 江揽月惯用的这套针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最常见的银针。 外祖父曾说,只要用针的人手艺好,不论什么针,都能用来救人。 她先捻了细细的银针,随后分别扎在永乐长公主的三阴交、关元、肾俞、八窌等几个穴位上,捻转进针,轻轻刺激…… 待一疗程完毕,侍女重又进来伺候。 经过这半日的折腾,江揽月的脸上也难掩疲惫。 杜若跟南星心疼坏了,不过这是在别人府上,当着长公主的面,她们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赶紧上前,替江揽月收拾整理用过的银针。 另有长公主府的侍女端了热水上来给她净手。 江揽月一边洗手,一边嘱咐着注意事项。 “莫要轻易下床移动,早点儿歇息。” 沁香原还想,长公主睡了那么久,才醒不多时,如何能睡得早? 然而一转眼,却见长公主昏昏欲睡! 这些日子,因为身子不好,故而长公主的睡眠极差。今日下午睡了一个多时辰已经是意外之喜,没想到现在又困倦了? 可见,江夫人的医术之绝,才只半日,便已经初显疗效了! 留下沁香与另一个侍女服侍长公主歇息,其余的人则退了出去。 第59章 此时天色已晚,长公主府早已为江揽月主仆三人安排好了住处。 元安郡主感激她救了自己母亲,一定要亲自送她过去。 她亦将江揽月的疲惫看在眼里,感激又愧疚: “江姐姐,你的恩情,我元安记在心里!往后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说。” 江揽月听了,心中一动,不由得停下脚步:“其实,还真有一件事想请郡主帮忙。” 元安郡主也在原地站定。 她方才的话原本就是发自真心,这会儿一听,很为自己果真能帮上江揽月而高兴,连忙问道:“江姐姐,是什么?” 江揽月举目四望,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宅院,问道:“那是给我安排的住处么?” “不错。”元安郡主心领神会,挽着她的手往那边走。 一时进了院子,又来到屋中,元安郡主吩咐跟着的人在外头等候,只留自己跟江揽月在屋里,关上门说话。 “江姐姐,这下没有外人了。”她好奇的看向江揽月:“你要我帮你什么?” 江揽月感激她的体贴,虽然与元安郡主相处不过半日,却能感觉到,这个小姑娘的秉性着实不差。 原本感觉不大好出口的话,这会儿亦不觉得为难了。 她直言道:“我想请郡主,能不能帮我寻一个武婢?” “武婢?” 元安郡主一愣。 武婢,顾名思义,便是会武艺的婢女。 虽然名义上是婢女,但实则却是为了保护主子的安全。 然而会武功的护卫易得,会武功的女孩子,却实在少得可怜。 只因习武是一件很苦的事情,特别是女孩子想要习武,更要比男子付出十倍的努力,只有穷苦人家实在活不下去的,才会叫女孩儿走这条路。 然而这样有限的资源,自然要紧着权利巅峰的人用。 别说是江揽月,便是身为冠医侯府老太君的陆老夫人,想要寻摸一个这样的武婢,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哪怕如元安郡主这样尊贵,身边也只有一个,还是母亲长公主匀给她的。 第78章 武婢的难得,江揽月心中清楚。 若不是今日发生寿安堂事件,她也不会萌生这个想法。 她也是抱了些侥幸,她没办法请到一个武婢,但或许元安郡主能呢? 挟恩图报在她心里一向不值得称颂,可是现在,她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果然,元安郡主听了,虽然有些惊讶,却是一口答应下来: “江姐姐,武婢不好找,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想办法!” 她想起今日去冠医侯府接人时,江揽月的两个侍女,南星跟杜若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恐惧……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仔细想来,定然没有什么好事。江姐姐要武婢,说不定就与那事有关。 元安已经打算好了,若是真的寻不到,便将自己身边那个给了她。 毕竟江姐姐治好了母亲,对于她们长公主府来说,是天大的恩情。相比之下,小小一个武婢,着实不足挂齿。 她在心里打算着,却并没有现在就说,只是在心里悄悄打算着。 而江揽月得到这个承诺,也暂时放下了心。 两人说完了话,元安郡主便起身告辞,江揽月连忙相送。 一时送走元安郡主,主仆三人回到屋里。 自寿安堂之后,接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主仆三人这才有时间说话。 一屋相对,面面相觑,皆是长叹了一口气,心情都很复杂。 杜若今日受到的惊吓最大,强行忍耐了一下午,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哭着扑到江揽月的面前,抱住她的膝盖哭道: “姑娘,都是我行事冲动,今日险些连累了你!” 江揽月拍拍她的背,不赞同道: “莫要说傻话,你今日做得很好!再别说什么连累的话,一定要说,还不知道是谁连累了谁呢……” 可不就是么?要说起来,实际上还是她连累了杜若跟南星这两个丫头。 杜若泪眼朦胧中,看见她脸上的苦笑,一时越发揪心,又庆幸: “好在今日镇国公来得及时,还有元安郡主,若不是他们,奴婢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说着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甚至,在得知姑娘你答应了元安郡主,这几日要留在长公主府住几日的时候,心里还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回熙和院取东西时,陆老夫人竟然亲自赶来,模样笑眯眯的,可那眼神,却差点儿要吃人! 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跟自己人说话,江揽月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说起冠医侯府那群人,她的脸上也满是凛冽的冷意。 “别说是你,便是我,现在亦是不敢回去的。” 她不得不承认,之前,是她将孟淮景想得还不够坏,才会造成此次事件的发生。 南星也抹着眼泪,听到这里,却道:“您说煎药的时候,我便在想此事,如今一看,果然是您特意安排的。” 说明自己煎药的时候故意拖着时间没有错。 当然,拖的时间并不会对药效产生什么影响,相反,因为一切做到位,疗效反而更好。 江揽月赞赏的看她一眼——南星心细,果然能领会她的意思。 杜若这才恍然,原来留宿长公主府的事情,还是自家姑娘一力促成的! 为的是什么目的?自然无需多言! 但她又不由得发起愁来:“躲得过一时,可终究还是要回冠医侯府的。” 这是真话,要不然江揽月也不会跟元安郡主开口要武婢。 不过,江揽月并不知道元安郡主心中的打算,因而知道寻找武婢有多艰难的她,并不打算将此事跟她二人说,免得空欢喜一场。 而不论能不能寻到武婢,在她脱离孟淮景之前,终究还是要回到冠医侯府的。 在经过这次之后,要怎么样才能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达成自己的目的呢? 江揽月心中暗暗决定,待将永乐长公主治好后,哪怕她不开口,自己也一定要毛遂自荐,提出愿意去给太后看病一事! 而永乐长公主经过此事,对她的医术有了了解,想必不会拒绝。 若果真能去为太后治病,便是孟淮景再胆大包天,想对她下手,应当也会有些忌惮。 待她将太后治好,求来恩典,便能离开冠医侯府这个魔窟……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目前最要紧的,还是眼前为长公主治病一事。 今日过得可谓是惊心动魄,一波三折,主仆三人都已经身心俱疲。 虽然江揽月身边有人伺候,但是长公主府还是安排了侍女在此伺候。 一时要了热水,简单梳洗了一下,江揽月便叫二人:“你们也下去歇息吧。” 两人原还不肯,怕两人都睡了,她夜里起来要水喝没人伺候。 江揽月便道:“平日里便罢,但今日,咱们都要好好歇息一番,不然恐怕要累倒。不过是一夜,我有手有脚的,还能叫自己渴死?” 两人见她有些生气,这才不敢说话,跟着长公主府的侍女,各自去了给她们安排的房间。 门在眼前关上,江揽月吹灭了蜡烛,就着月光趟在床上。 原本以为今日心绪颇杂,不好入睡,谁知没一会儿,便有睡意来袭,她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她早早的便起来,元安郡主亦来了个大早,请她一起用早膳。 二人饭毕,永乐长公主亦用完了药。 有了昨日的经验,众人都出门来,只将江揽月与长公主留在里面。 元安郡主照旧在偏厅等着。 江揽月留在长公主府,虽然是为了给长公主看病,但亦是客人。 昨日匆忙便罢了,但是今日做完早间的针灸跟推拿后,中间很长一段时间便空下来。 元安郡主打算一会儿带她在长公主府四处逛逛。 便在这时,前头有人来报,说是瑞王来了。 “六哥哥?”元安郡主有些诧异。 这么早? 她才用完早膳,六哥哥却已经到长公主府了,这得是多早就出门了? 第79章 谢司珩同永乐长公主这个姑母关系很好,少时经常出入长公主府,而如今却算是稀客。 只因自那场大病之后,他身子骨弱,轻易不爱出门了。 便是出门,也多是去宫里看太后跟皇上,长公主府倒是来得少了。 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怠慢。 他一进府,公主府的司丞便亲自迎了出来。 若是平日,会直接将他迎入内院。 而如今,想到内院还有一个冠医侯夫人,正在为长公主治病,恐有不便,于是便将人请入花厅。 才坐下,便一边派人去给郡主报信,一边唤人摆上火盆。 第60章 如今虽然已经是深秋,但还远远不到用火盆的时候。可这位主跟常人不一样,他身子弱,容不得一点马虎! 火盆端上来,司丞亲自确认用的是上好的银霜炭,烧的火红却没有一点儿呛人的烟气,这才放进去。 知道他不能喝茶,又亲自只捧了热热的水来。果子性寒,不能用,全都换上软嫩易克化的点心…… 谢司珩看他忙上忙下不停转的模样,颇有些无奈:“司丞,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姑姑这儿,着实不用这样紧张。” 司丞笑容满面的应承,转头还是忙个不停,生怕哪里照顾不周。 元安郡主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无奈的坐在一旁的谢司珩,还有忙得陀螺一般的司丞。 想到小时候两人在公主府里调皮,让司丞急得跟在后头团团转的模样,元安郡主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脚步轻快的进去,先是对司丞道:“司丞伯伯,您先忙去吧,我跟六哥哥有话说,这里我照顾着。” 兄妹俩一向感情好,有悄悄话说也不奇怪。 司丞呵呵笑着,行了个礼后,才退了下去。 元安郡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厅,才又看向上座的人,纳罕道: “六哥哥,你来得也忒早了!果真是来看我母亲的?” 谢司珩心中一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问道:“不然呢?” 元安郡主却没多想,点头道: “我还以为你有别的事情呢……毕竟昨日你让不悔急匆匆来府中找我,难道就不想知道结果?” 谢司珩见她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不由得松了口气。 关于江揽月才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一事,他暂时只告诉了自己的舅舅镇国公。 毕竟镇国公在宦海沉浮,想要请他办事,不说出正经的缘由,反而惹他多想,于是只能将事实告知。 而元安这边,他担心她把不住嘴,说了出去……他自然不怕别人知道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是江揽月,却怕贸然传出去,给她惹上麻烦。 因而方才元安那一问,他还以为是她看出了什么端倪……如今见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倒是放下了心。 元安所说的结果,他自然早就知道了。 但是这会儿一听,也不知道怎么的,便想再听元安再仔细的说一说。 便做出好奇的模样,询问道:“侯夫人不是已经被你请到府上了吗,难道其中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嗐!” 说起这个,元安郡主不由得又想起昨日,在冠医侯府,冠医侯孟淮景无耻的样子,胸口又憋了一股气: “你都不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劲儿啊,差点儿没请来!那个冠医侯……呸!那个孟淮景,简直不是个东西!” 她柳眉一竖,将昨日在冠医侯府如何逼孟淮景出来,他又是如何狡辩,如何三番四次的推脱不让她见江揽月的事情,详细的跟谢司珩描述了一遍。 直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饶是早就知道结果,谢司珩还是听得紧张,催促着:“那后来呢?” “后来?哼!后来他还骗我江姐姐病了!要不是江姐姐听到动静,正好出来,我还真拿他没办法了! 不过我见到江姐姐的时候,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就是了。不止是她,还有她的两个婢女,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着哭过似的。” 谢司珩闻言,一向温柔的脸色,隐隐有些发冷。 蒋不悔派了人手盯着冠医侯府,然而内宅到底私密,时间又太短,还没有插进他们的人手。 因而那日,孟淮景回去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却是不甚清楚。 但是以孟淮景对他那个外室的维护,想来也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大家小姐身边伺候的侍女,不说见过大场面,但也是见过世面的,最能稳得住。 特别是她身边那个叫南星的……连南星都哭了?可见发生的事情不会小。 他正在心里猜度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听元安郡主又问道:“对了,六哥哥,你有没有办法能给我弄个武婢过来?” “武婢?”谢司珩问道:“姑母不是已经给了你一个?” 远安摆摆手:“哎呀,不是我,是江姐姐。 她托我给寻摸一个武婢,原本我可以去找外祖母帮忙,但她老人家如今身子也不好,进一趟宫也麻烦,我便想问问你。” 她要的? 谢司珩的神情越发紧绷。 武婢难寻,且这些大家夫人,一般也用不到武婢。 毕竟出门都有婆子丫头呼啦啦的围着,外头还有护卫护着,已经很安全了。 江揽月身为冠医侯夫人,自然也是如此。但她却想寻一个武婢? 武婢能随身伺候,能入内院……这是不是说明,她觉得冠医侯府不大安全了? 跟这次发生的事情有关吗? 他很快便将两件事联想在了一起。 虽是疑问,心中却是清楚,以她的性子,若不是这次的事情让她感觉到了威胁,她也不会向元安提出这个要求。 元安郡主见他不说话,却是以为他不愿答应。 也是,毕竟这事儿也不大好办,想必是六哥哥也没办法。 唯恐他为难,她连忙道:“若是不行就算了,反正我身边有一个,不行便让她去江姐姐……” “此事你别管了。”谢司珩打断她:“江夫人……要在这里住几日?” “啊?”元安郡主一愣,又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连忙点头:“嗯!这十日她都在这里!” “十日后,我让不悔将人送来。” 第80章 元安郡主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那我替江姐姐谢谢六哥哥!她若是知道了,也一定感激你!” 谁想,谢司珩却道:“人我来找,但你不能让她知道人是我送来的。” “为什么?” “你送尚且能说是感激她替姑母治病,我送只怕她……只怕外人知道了,又要多生口舌是非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我也是因为你才帮忙的。” 对于他的说辞,元安郡主没有过多怀疑。 她并不知道谢司珩跟江揽月的渊源,因而在她眼中,两人之间的交集不过是梅花楼匆匆一瞥,甚至话都没说过。 若论交情?的确不深。 再说,他说的也的确不错,六哥哥送的武婢,不说江姐姐收不收,传到外头反而对江姐姐名声不利。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到时候你将人送来,我绝不提你,就说是我找来的,以我们长公主府的名义送。” 谢司珩方才放心。 虽然知道此事只要元安不提,应当便传不出去。但万一呢? 如今统一了口径,即便将来传出去也不怕。 他送给妹妹的武婢,妹妹再送给谁,他可管不着了。 谢司珩垂眸饮了一口手中温热的水,才又抬头:“不知姑母好些了没有?” 说起这个,元安郡主又高兴了几分: “虽未大好,但也快了!江姐姐说至多十日,她便能让母亲痊愈!昨日吃过一回药,又做了一回推拿跟针灸,一早我去请安,果真看到她脸色好多了!” 看她兴奋得红扑扑的脸,谢司珩也忍不住高兴起来,一激动,却感觉胸中一股浊气翻涌,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吓得元安郡主连连为他拍背,好一会儿方止。 元安郡主忍不住道:“莫不如,我跟江姐姐说一声,让她也帮你看看?我看她比那个什么冠医侯可厉害多了!” 谢司珩却摇摇头——她并不知道,这么多年其实就是江揽月在为他治病。 即便是她,也只能让他维持如今的残躯,苟延残喘罢了…… 他眼神一黯,又怕元安担心,勉强打起精神,温声道:“我先去看看姑母吧。” 元安郡主怎能不知道他这是在转移话题? 却以为他是因为病了这么多年,总也不好,故而灰心。 心里却打定主意,待有时间,一定要跟江姐姐提一下此事才好。 万一她有办法呢? 她想得入了神,在谢司珩的催促下,才想起他方才说的话,连忙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心中估算了下时间,方才说道: “都这会儿了,江姐姐那边应当好了。咱们过去吧!” 虽是这样说,到底派人先去通知了一声,她自己则陪着谢司珩慢慢走过去。 待到了永乐长公主的院子,沁香姑姑已经在外头迎接,二人便知道,治疗已经完成了。 果然沁香姑姑迎上来,恭敬又亲热的对谢司珩道:“拜见瑞王殿下,长公主知道您来,高兴得不得了……咱们赶紧进去吧,别让风吹着您。” 亲姑姑,自然没那么多避讳。 谢司珩点点头,跟着沁香往里走,目光却忍不住看向偏殿……她此时,应当就在里面吧? 第61章 是除梅花楼那次外,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秋风吹来,他微感凉意,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那长睫覆盖的阴影中。 长腿一迈,进了房中。 偏殿中,江揽月神色有些恍惚。 方才才为长公主治疗完,前头便有侍女来报,说瑞王来了。 瑞王于长公主是侄子,与她却是外男。 因不知道瑞王何时到,恐这会儿出去两人反而迎面撞上,沁香生怕冲撞了她,于是将她请进偏殿暂等。 这里并不无聊,有杜若跟南星陪她,还有长公主府的一个侍女。 三人热热闹闹的说着话,她的思绪却总是忍不住往外飘…… 顷刻后,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传来,江揽月心中一紧,猜出了来人。 自重生后,她发现自己中毒的症状,居然与瑞王的病症有几分相似后,便总忍不住琢磨。 孟淮景奉圣上之命,为瑞王治病,但实际上却一直是她在背后治疗。 然而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明按照孟淮景拿给她的脉案来看,她拿出来的治疗方案明明对症,哪怕不一举将瑞王的病治好,最差也能保持现状。 而不会像如今这样,只是勉强吊着一口气,一日日不受控制的衰败下去。 她心中有个猜想,却无法证实…… 该想个法子接近瑞王一次才是。 “江姐姐!”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一抬头,发现竟是元安郡主,下意识便问道:“瑞王走了?” 话说出口,才发觉有些不合适,面色一僵。 元安郡主点点头:“走啦!六哥哥身子也不好,今日过来一趟已是难得。” 江揽月见她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异常,这才松了口气,面色柔和下来。 元安郡主却是被她这一提醒,想起了方才打定的主意,连忙道: “江姐姐,若是可以……你能不能帮我六哥哥也看看病?你的医术这样好,给六哥哥仔细看看,说不定能有办法呢!” 她知道此话唐突,毕竟瑞王于江揽月是外男。 谁知这想法,却跟江揽月的不谋而合。 想到自己的猜想,她恨不得一口同意,却又担心元安郡主起疑,于是只能故作淡然,微微笑道: “若有机会,看看也无妨。不过眼下,还是将长公主的病看好,再说其他。” 是这个道理,元安郡主点点头。 又缠着江揽月询问长公主的病情。 长公主的病情虽复杂,对于江揽月来说却不是难事。 有一手针灸绝活在,加以药物、推拿辅助,不过手到擒来。 果然,随着她一日日的治疗,永乐长公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恢复了起来。 不过五六日的光景,整个人虽然还是有些憔悴,却已不见蜡黄的脸色。 沁香姑姑喜极而泣:“照这样下去,长公主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谁知却在这日,出了一个意外。 而这个意外,却险些要了永乐长公主的命! 第81章 第六日晚间。 江揽月为永乐长公主做完治疗,便回了暂住之处,略看了会儿书,便歇了下去。 谁知才睡到半夜,便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哭声哀怨悲切,缠绕不去,直叫人心里发毛。 江揽月猛然惊醒,哭声却未绝,她侧耳细听,发现那哭声由远及近……像是冲着这边来了! 她连忙起身,外头守夜的南星在此时推门而入,她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南星摇摇头:“听这哭声,恐怕事情不小。” 长公主府规矩森严,若无大事,断不可能有人敢在半夜这样哭泣。 江揽月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趿着鞋子下了床。 南星赶紧上前为她穿衣。 才披上外裳,外头响起砰砰的敲门声,同时沁香姑姑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江夫人!江夫人,救命啊!” “快去开门!” 江揽月一把夺过南星手中的系扣,一边自己动手系上,一边往外走。 待她出门,院门也刚打开,沁香姑姑扑进来,待看到她的那一刻,竟是双腿一软。 “江夫人,救命啊!长公主她出事了!” 果然是长公主出事了! 心里的预感成了真,江揽月反而镇定下来。 眼看外头,沁香带着轿辇来的,直接便坐了上去。 抬轿辇的仆人显然也早就受到了交代,她一坐上去,便赶紧抬着往长公主的院子走去。 冷风一吹,江揽月的脑子越发清醒起来,看着被南星跟杜若一左一右扶着跟着往前走的沁香姑姑,开口问道: “沁香姑姑,到底怎么回事?” 永乐长公主的病症虽然严重,然而经过她这几日的治疗,已经稳定下来。 只再需要几日,便能痊愈。 怎么今日又突然…… 想是被江揽月镇定的模样所感染,沁香姑姑擦了把眼泪,努力平静下来: “子时末,长公主忽然腹痛——这几日原也是有的,因而一开始并未在意,只以为过一会儿便会好。 谁知,不仅没好,腹痛反而越来越严重,到了丑时末,还呕吐起来!如今已经吐了三回了!” 子时末? 江揽月皱眉,看了眼黑漆漆的天色,皱眉问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杜若忙道:“寅时末刻!” 子时末到寅时末,整整耽误了两个时辰? “真是胡涂!为何一开始不来叫我?” 沁香姑姑又忍不住流了眼泪——她是想一开始便来叫的,可长公主无论如何也不肯! 但即便有这样的原因,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抱着侥幸? 江揽月听出她哭声里的悔恨,亦不忍再责备。 众人脚步匆匆,不多时,来到长公主居住的院子。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传来的痛苦呻吟。 江揽月下了轿辇,匆匆往里走去。 里头伺候的侍女们脸上无一例外都是焦急,却在看到她时,脸色一亮,纷纷叫道:“江夫人来了,江夫人来了!” “长公主有救了!” 这是对她的肯定,江揽月却无心高兴,三两步冲进长公主的卧室,却在进门时脚步一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哪怕有熏香的气味,仍旧掩盖不住。 不远处的床榻之上,长公主蜷缩着身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她再顾不得别的,上前查看,便见,永乐长公主满头的虚汗浸透了发丝,丝丝缕缕的黏在她苍白的脸上。 发丝乌黑,面色却惨白,猛一对比,加上她痛苦的表情,好似鬼魅一般。 只一眼,江揽月便知道今日这病症,恐怕果真不轻。 亦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的了,她一把拉住长公主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脉上。 永乐长公主却在此时面色一变,挣脱开她的手,扑到床边。 没一会儿,一阵惊天动地般的呕吐声便爆发出来。 这会儿问她,显然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 江揽月转头去看沁香,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也不由得出现了怒意。 “沁香姑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长公主不可能突然变成这样,若你不说实话,恐怕便是神仙来了,也没办法了!” 沁香脸色一白。 恰在此时,门外‘飞’进来一个身影,哭喊着叫母亲。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是满脸泪痕的元安郡主。 她母女二人感情好,住处离得近,这边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她,因为急忙赶来,正好听见江揽月的话。 元安郡主连忙看向沁香:“沁香姑姑,都到这个时候了,你难道想看着母亲死吗?!” 沁香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再也顾不得别的,哭着道: “晚间,驸马来了,说是来看望公主,并且在此留宿。” 驸马虽然跟长公主成亲,却不是一直住在长公主府的。 一般来说,驸马想跟公主在一块儿,也得等候公主召唤,方能‘侍寝’。 只是长公主同驸马感情好,因而从来没有这么一说。 今日驸马有空,便来探望,一来二去天色晚了,便在此歇下。 “奴婢想着长公主的病,拉着长公主千叮咛万嘱咐,也同驸马说了,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驸马满口答应,可是到了晚间,还是要水了。” ‘要水’是什么意思,即便没有经历过,但是结合沁香姑姑所说的上下文,也不难猜到。 元安郡主脸色一红。 想到母亲这样,居然是因为自己父亲的一时忍不住?她气得骂了一声‘胡涂’! 江揽月作为大夫,此时的精力全都在病人身上,这些不足以让她动容。 第62章 “后来呢?” 沁香姑姑忙道:“后来不到一刻钟,长公主便开始腹痛,过了一个时辰,便开始呕吐。加上这次,已经是第四回了!” 永乐长公主呕吐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反胃的感觉一阵阵的涌上来,恨不得将肠子都给吐出来。 元安郡主看着长公主痛苦的模样,泪眼朦胧的看向江揽月:“江姐姐,我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揽月想起她方才感觉到的脉象,面色一凝,严肃道:“若我猜得不错,这是胞宫出血的症状。” 第82章 “胞宫出血?!”元安郡主同沁香姑姑一同惊呼出声。 元安郡主更是追问道:“江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胞宫出血?还是因为之前的病症引起的吗?” 江揽月欲言又止——虽然元安郡主是永乐长公主的女儿,可到底云英未嫁,此事腌臜,说来恐污了她的耳朵。 元安郡主冰雪聪明,在方才听到什么‘要水’的时候,便猜到事情可能跟自己的父亲在这里过夜有关。 如今又看到江揽月的犹豫,如何不知道她在顾忌什么? 她转头看向沁香姑姑:“父亲呢?” “驸马见公主难受,吓得不行,说是不信府中的府医,一定要亲自去请御医,这会儿出去了……” 请御医? 长公主府这么多等着伺候的人,谁不能效力,偏偏要在这个时候亲自去请御医? 元安郡主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满,然而那到底是自己的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眼泪看向一旁的江揽月:“江姐姐,如今这府里能做主的只有我了,你跟我说吧。” 永乐长公主腹痛难忍,此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情况危急,江揽月想到一会儿可能要发生的事情,的确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人命当前,她也顾不得别的了,索性点点头,严肃道: “长公主小产之后,行血不止,除了因为伤心过度,还有便是未能及时治疗,所以产生了热毒,一来二去,便成了‘血山崩’。” “小产?!”元安郡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早就知道母亲所患的病症是叫‘血山崩’,却并不知道,原来竟是小产引起的? 江揽月心里也不是滋味。 小产之事,在永乐长公主的要求下,她从未对元安郡主说过此事。但是今日,她不得不说了。 “不错,小产。小产产生热毒,堆积在体内,因而行血不止。 我之前便嘱咐长公主,在我治疗的期间,切不可与驸马同房,便是因为热毒未尽,身子原本便虚,且因为男子的构造……与女子不同,自身便带着许多污秽。 平日里便罢,但如今长公主身子虚弱,根本承受不起!若在此期间行房事,若幸运的话,兴许无碍。若不幸……便是现在这样。” 到底还是估计着元安郡主未嫁女的身份,江揽月在有些地方说得极其隐晦,但尽量简洁的将事情跟她说了个明白。 饶是如此,还是将元安郡主听得闹了个大红脸。 “郡主……”沁香姑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奴婢这便叫人去请驸马过来,您还小,着实不大适合听这个……” 若是传了出去,以后自家郡主可怎么做人呢? 元安郡主知道她的心思,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 “母亲的病情来势汹汹,等不得了!” “的确不能再等了。”江揽月在此时接话: “我方才给长公主检查了一番,发现她的肚子鼓起,以手叩之,可闻液波震颤。 加上长公主呕吐不止,可见,出血的状况已经十分严重,若不及时救治,恐会失血过多,而……” 元安郡主明白了江揽月的未尽之意,脸上血色尽失,一把抓住江揽月的手,惊惧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哀求: “江姐姐,你有办法救母亲的,对不对?” 江揽月抿唇。 她的确有办法。 永乐长公主因为体内热毒未尽,期间同房而导致胞宫出血,只要想办法将出血点堵住,再将里头已经流出来的血排出,方能痊愈。 但是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 出血的地方在腹内,流出来的血,亦在腹内!若想治疗,除非开腹,否则别无他法。 “开腹?”元安郡主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刹那,心中一震。 沁香姑姑更是吓得身子一软,滑倒在地,惊恐的摇头:“不可啊!郡主,万万不可!开腹?这不是、这不是……” 这不是杀人么? 好好的一个人,将肚子剖开,还能活吗? 饶是她之前已经被江揽月的医术所折服,可是此时听到这话,第一个反应,也是觉得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江揽月亦是知道,自己的这个说法在外人听来惊世骇俗。但实际上,她说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 早在几百年前,便有名医华佗为患者剖开腹腔,割除溃疡后,再用桑皮线缝合,一月间,病人康复如常。 但行此术,最要紧的当然是如何让病人忍住剧痛。于是华佗研究出神药麻沸散,服之患者便会失去知觉,开腹术方能顺利进行。 然而后来几经辗转,麻沸散的药方失传,这样神奇的手段也因此没能流传下来。 沁香出身寒门,进宫后也一心一意的服侍主子,关于这样的事情自然不知道。 但元安郡主不同,她在锦绣堆里长大,从小饱读诗书,华佗更是史书留名的人,自然也曾听闻过这位神医的事迹,闻言神色一动,却仍有犹豫。 恰在此时,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叫道:“驸马将御医请来了!” 屋内众人一听,亦是一阵慌乱,此时再躲已经来不及了,元安郡主抱歉的看向江揽月。 后者却是摇摇头:“生死面前无大事,何必拘泥小节?” 元安郡主这才放下心来。 说话间,外头并肩进来两个人,一个提着药箱,有些眼熟。 江揽月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上次在镇国公府时,为老太君诊治的那名太医么? 那太医也看见了江揽月,有些惊喜:“夫人怎的也在此处?” 江揽月微笑着点点头,简单的解释了一句:“前些日子,长公主请我过府为她诊治。” 太医姓李,听了江揽月的话,心里便是一咯噔,不由得打起了鼓——他上次可是见识过这位夫人的医术的,连她都没有办法了吗? 那长公主这次…… 江揽月不知道太医心里的想法,却感觉到一个让她不大舒服的目光,此时正落在她的身上。 抬眼望去,却见是方才跟太医一块儿进来的一位男子,仪表不凡,即便人到中年,却保养得宜,不失英俊。 能出现在这里,再加上眉眼间有些元安郡主的影子,他的身份昭然若揭。 堂堂驸马,目光居然如此肆无忌惮,简直失礼! 她冷冷的看他一眼,后退一步,躲在沁香姑姑的身后。 众人有所察觉,一同看向某个方向。 驸马心中一阵慌乱,连忙收回目光。 或是为了掩盖方才的失礼,亦或是真的担心公主,他顺着她的话连连催促: “是啊,李太医,赶紧看看公主到底如何了?” 第83章 李太医想起自己深夜到公主府的原因,自然不敢放松,连忙上前查看。 长公主此时已是半昏迷的状态,除了因为病痛而引起的无意识的呻吟外,外界发生了什么事,都一概不知了。 这样的时候自然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何况治病也需要望闻问切,望排在第一位,可见观察病人的状态亦十分重要。 李太医上前一看,看见永乐长公主苍白的脸上隐隐发青,豆大的汗珠好似雨落,心里便先道不好。 再一把脉,更是眉头一跳,连忙问旁边伺候的人,长公主今日发病的症状。 待听完,脸上隐约有些惊骇,又有些不确定的对一旁的侍女道: “微臣不方便,烦请姑姑,以手掌覆盖在长公主的小腹上,另一只手叩击手背。” 说罢,自己转身背了过去避嫌。 精通医术的江揽月知道,这是‘叩诊’,诊断病情的手段之一,她方才亦用过。 眼见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的,她索性上前,轻轻将长公主的衣裳往上一掀,露出小腹,一手覆盖上去,另一只手则轻轻在上头敲击着。 李太医闭着眼睛,凝神细听。 声音混浊,有水音颤动。 李太医的眼睛倏然睁开,脸上唯存的那点子镇定也消失不见,因为太过惊骇,便连胡须都颤动起来。 方才江揽月诊治的时候,驸马并未在此,自然不知道长公主如今的情况有多严重。 但眼看着李太医大惊失色的模样,心中便是一震,连忙问道:“李太医,长公主如何了?” 第63章 如何? 李太医看着面前的男人,恨不得一锤子将他捶死! 今日太医院分明有好几个人值守,他偏偏拉了自己来!这他娘的,这不是害他吗? 然而无论心里如何惊涛骇浪,眼前这人到底是驸马。 李太医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叹了口气,摇摇头: “长公主此乃胞宫出血,且已经十分严重,恕老夫……无能为力啊!” “胞宫出血?”驸马瞪大眼睛,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怎么会如此?太医,您身为太医,一定有办法的,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娘的! 李太医顿时又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声。 什么?见死不救?这可是长公主啊,他不要命了才会见死不救! 李太医在心里思索,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得罪过驸马,才让他今日居然这样害自己? 这回,哪怕是面对驸马,他也没了好脸色,冷哼一声,索性转头直接跟元安郡主说道: “郡主,您既然请了冠医侯夫人在此,想必她方才也已经诊治过了。 冠医侯夫人的医术远在微臣之上,您即便不信我,也不能不信她吧?” 元安郡主心中一痛,面上满是失落,原本的一点期望,也在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方才李太医进来的时候,她的确抱着一点期望……但她并非不信江揽月,只是下意识的期望奇迹发生罢了。 如今李太医的话,将这最后一点子希望,也给粉碎了个彻底! “母亲!”她看着床上的人,泪如雨下。 驸马见状,更是慌了神。 他只是想着……可没想要她的命啊! 他比谁都清楚,太后对这个女儿、皇帝对这个妹妹有多看重,若是今日真的因此没了性命,天子盛怒,恐怕他也难逃罪责! 驸马这次是真的慌了,拉着李太医的袖子央求:“太医,你再给看看,长公主不过是有些腹痛罢了,怎么会如此严重?” 李太医强忍住想给这憨瓜两锤子的冲动,咬牙道: “方才驸马不是没有听到,长公主小腹如鼓,以手叩之,里头水声不难听到吧? 你以为是水,实际都是血!且若微臣猜得不错,里头的伤口还在不停的出血。一直这样下去,长公主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那、那你止血啊!” “隔着肚皮,如何止血?!” 驸马闻言,仿佛才想起来,这伤口并不在表面,而是在肚子里! 此时,床上原本昏睡过去的永乐长公主再次发出一声干呕。 江揽月眉头微皱,忙道:“快将长公主扶起来,小心一会儿呛着了!” 这样躺着,若是被呕吐物呛着,情况只能更糟糕。 旁边的侍女闻言连忙将长公主扶起来。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呕吐声响起,众人眼看着永乐长公主额头青筋直冒,一手掐着胸口,恨不得将心肺也一同吐出来的模样,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元安郡主见母亲痛苦的模样,失声痛哭。 驸马亦是冷汗连连,心中懊悔。 若是早知如此,便不应该那样着急!弄成如今的模样,弄不好连自己也要搭进去了…… 江揽月伸手在长公主背上的几处穴位轻轻拍打,一会儿,呕吐声渐止,永乐长公主平躺在床上,呼吸都微弱了许多。 元安郡主看见母亲这样痛苦的模样,心痛如刀绞,不由得想起方才李太医说的话。 连太医都没有办法医治,难道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去死不成? 不! 她心中下了决定,一把拉住身边的江揽月:“江姐姐,你方才说,若是开腹,兴许能救我母亲一命?” 此话如石破天惊一般,炸响在众人的耳朵里。 “开腹?” 江揽月还未说话,李太医便忍不住道: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古时,神医华佗便有此神技,开腹祛疮,再用桑皮线缝合…… 只是可惜,要用此术,非得用麻沸散辅助,否则只怕疼也要将人疼死!” 他熟读医书,自然方才也曾想过此术。 然而麻沸散的药方早已失传,如今流传下来的,根本不足以支撑开腹。 这也是他方才对开腹绝口不提的原因。 却不知道,这话听在元安郡主耳朵里,却犹如落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她顿时眼睛一亮,拉着江揽月的手:“江姐姐……你方才既然提到此事,莫不成你有办法?” 几天的相处,元安郡主也有些摸到了江揽月的脾气,知道她若是没有把握,定然不会开这个口。 果然,话音刚落,便见江揽月点头。 “我的确有办法。” 众人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希冀。 江揽月却道:“只是,揽月虽然有办法,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 李太医钦佩的看着她,忍不住为她说话: “的确,病情千变万化,更别说如今要兵行险招……只能说可以一试,但能不能治好,却是谁也不能保证的。” 如他们这样,每日里为贵人治病,早就学会了独善其身,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宁愿不说,也不愿意得罪人。 冠医侯夫人敢冒着风险,说出这个法子……已经是医者仁心了。 江揽月感激的看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向驸马: “长公主的病情,如今已经拖不得了。但她身份尊贵,到底如何,揽月不能擅作主张,还请驸马拿主意。” 她神色微敛,郑重的问道:“治,还是不治?” 众人的目光,都跟着江揽月的话,齐齐看向驸马。 却见后者在众人的注视下,惊恐的倒退了数步! 第84章 永乐长公主府,自然是长公主当家。 然而如今她病重,陷入半昏睡的状态,连说话都没有力气,更别说拿主意了。 而元安郡主年纪又小,在驸马在场的情况下,自然轮不到她做主。 因而江揽月问驸马拿主意,合情合理。 驸马闻言,却如遭雷击! 虽然李太医说了,开腹治病,在古时曾有先例…… 但他也说了,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自从麻沸散失传,这项神乎其技的治疗手段也早就失传! 在这样的情况下开腹治病?那不是直接要命吗? 驸马冷汗直冒,面对众人的目光,忍不住连连后退几步。 这样凶险的办法,若是他同意,将来长公主没了性命,皇上跟太后震怒,岂不是要将这气都撒在他的身上? 不,不行!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断然摇头:“绝对不行!此举无异于杀人!” 从方才李太医的话里,他也得知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此刻怒气冲冲的瞪着她,怒道: “冠医侯夫人,你一介妇人,只不过看两本医书,便想拿长公主试验,是何居心?” 江揽月并未被他吓到,从容的道: “驸马言重了。长公主如今病情紧急,若是不用我说的这法子,只有死路一条。若是用了,说不得还有五成的把握。 当然,救不救,我说了不算,还得看驸马的意思。毕竟,您才是长公主的丈夫。” 驸马瞳孔一缩——让他做决定? 这样一来,若是没有治好,岂不是都怪他吗? 床上,永乐长公主又忍不住要吐。 间隔的时间,比之上一次又要短了许多。 李太医着急的道:“不能再拖了!” 元安郡主泪眼朦胧的看向驸马:“父亲!您救救母亲吧,只要您一句话……” “不,不行!”驸马哆嗦着嘴唇,摇头道:“我、我看,赶紧派人进宫,求皇上拿主意……” 这样,即便是长公主死了,也怪不到他头上了。 “此时天还未亮,要想进宫,还得等天亮开宫门时,长公主绝对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李太医摇摇头。 元安郡主看着自己的父亲,满眼哀求。 却见对方目光闪烁,支吾着不肯开口。 她心中顿时一片荒凉。 床上的人还在不断的呻吟,元安郡主看着母亲痛苦的面孔,抬起袖子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坚毅的看向江揽月。 “我是圣上亲封的元安郡主,母亲唯一的孩子!如今母亲昏迷,长公主府的事情,我便能做主! 母亲如此耽误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按江姐姐的法子,兴许能有一线生机。江姐姐,你尽管放手去做,若是母亲不能好,我也绝不怪你!” 驸马脸上有些挣扎,还是忍不住开口:“元安,不可啊!若是能治好便罢了,若是治不好……” 元安郡主冷冷的回道:“这是最后的办法了,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去死吗?” 驸马哑口无言。 第64章 江揽月看着他,面含讥诮。 永乐长公主病情紧急,他却宁愿看着妻子去死,也不愿意冒着风险,承担罪责,去赌那五成的把握…… 啧,世人皆说他同长公主夫妻和乐,在她看来,不过又是一个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了。 可怜永乐长公主,一腔痴情错付,只希望这次醒来,她能认清吧…… 再懒得去看那假惺惺的男人,江揽月看向李太医: “李太医,长公主病情严重,如今只能尽力一搏,只是恐怕还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哪怕她有把握,但是开腹救人准备的事情繁杂,光靠她一个人,也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 若是有一个也懂医术的人在旁相助,便能省事许多了。 被点到名字的李太医一愣,不由得看向那女子。 看见她沉静又笃定的面容,也不知道怎么的,原还有些浮躁的心情,立马便沉寂了下来。 他面容一肃,不由得深深行了个礼:“但凭夫人差遣!” 江揽月点头,重新开口:“请您帮我准备一斤曼陀罗花,另外香白芷、生草乌、川芎、当归各4钱,天南星1钱,另外还有……” “曼陀罗花、香白芷……” 李太医越听越心惊。 麻沸散失传,后人研究出另外一个方子,也有镇痛的效用,只是效果比之传说中的麻沸散,却大大不如。 而如今冠医侯夫人口中所说的这个方子,虽然还未用,他却已经从里头的药物中能得知,这比他们如今在用的方子,不知要精进多少! 看来今日留下是对的。 “用这些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可。”江揽月说完,看着那边发呆的人:“李太医,您可记下了?” 李太医回过神来,一脸激动:“记下了,记下了!我这便去办!” 说罢匆匆往外走去,另有长公主府的侍女,连忙在前引路,引着他往药房而去。 江揽月又看向沁香:“还请姑姑赶紧准备一些烈酒、热水、还有沸水煮过的布……” 她林林总总的说了许多,沁香跟着她说一个念一句,努力将她说的这些记在脑海里。 哪怕她一开始反对,然而事到如今,她也已经明白长公主如今的处境,若是不试试江夫人所说的办法,便只能等死了! 既如此,不如拼死一试,恐怕还有一线生机! 到底是从宫里出来的人,从一开始的慌乱后,她如今倒是镇定下来。 待江揽月说完,她连忙出去吩咐人手准备。 一样又一样的东西从她嘴里说出来,竟是将江揽月要用的东西一样也不落的说了出来。 长公主府仆人众多,物资更是不少,没一会儿的功夫,江揽月要的东西便已经准备齐全。 永乐长公主亦早就在江揽月的吩咐下,转移到了一个干净的房间内。 李太医端来煮好的麻沸散让长公主喝下。 床上的呻吟声渐止,逐渐安静下来。 看见众人紧张的脸,江揽月淡淡的道: “别担心,麻沸散开始起效了,长公主如今不过是‘睡’着了。” 元安郡主忍住眼睛里的湿意,看着江揽月,咬唇问道:“江姐姐,接下来还要我们做什么?” 江揽月摇摇头:“你出去等着吧,留沁香姑姑几个在这里帮忙便可。” 元安郡主眼神一黯,却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抬脚往外走去。 李太医红着脸欲言又止。 江揽月看他在一旁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中暗笑,却出声道: “李太医也留下,这里除了我,只有他会医术,还能帮帮我。” 李太医顿时高兴起来,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点头,驸马便忍不住道: “既要开腹,让他留在这里,岂不是玷污长公主名节?” 江揽月听得腻歪,只是她还没有说话,元安郡主便开口了。 她面无表情的瞥了自己父亲一眼:“太医留下是给母亲救命的,又不是做什么龌龊事,如何能损名节? 倒是父亲您,要您拿主意的时候一言不发,如今母亲危在旦夕,您还能想起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才是叫我瞠目!” 第85章 “你!” 当着众人的面被自己的女儿奚落,驸马老脸一红,顿时有些恼怒。 然而元安郡主说完这话,便转身出了门,根本不给他责问的机会。 沁香亦不客气的道:“驸马,您赶紧出去吧,江夫人要给长公主治病,耽误不得!” 她在长公主身边伺候多年,知道她的脾性。 长公主别的地方都好,就是一碰上这驸马的事情,就容易犯胡涂。 这次的事情固然长公主也有错,但若不是驸马纠缠,长公主也不会守不住! 想到自己明明千叮咛万嘱咐的,驸马却不放在心里,造成长公主如今这样的险境,饶是沁香也和颜悦色不起来了。 她是这样,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江揽月有前世的记忆,方才更是故意引导元安郡主发现她亲爹的不对劲。 李太医一心期盼留在这里,也好跟着冠医侯夫人见见世面,驸马却想打搅他的好事? 若不是不能,他都想一把将这驸马给丢出去——少来打搅他学习! 竟没有一个待见他的。 驸马尴尬不已,讪讪的转身出门。 待房门关上,江揽月方从一旁拿了一把小刀。 小刀通体上下一指宽,五寸长,然而开刃的地方却长不过一寸,烛光一照,寒光凛冽,看上去异常锋利。 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 李太医心中惊叹,看着江揽月沉静的眉眼,心中却在猜测——这位夫人到底是什么出身,居然这样的好东西都有? 江揽月感觉到他的目光,却头也不抬。 她没功夫管他在想什么,眼前,长公主的病,才是最要紧的。 她静下心去想,从前外祖父为病人开腹治病时,是怎么做的? 再睁开眼,她胸有成竹。 一手拿了一块沸水煮过的布,沾了烈酒,在长公主裸露的肚子上一抹,微干后,另一只手持刀在上头一划。 雪白的肌肤上,瞬间出现一条细长的红痕…… *** 元安郡主焦急的等候在外头。 屋里,不时的有侍女进出。 眼看着她们端进去的清水,换成一盆盆的血水出来,元安郡主越发的坐立难安,几乎要冲进去看看到底情况如何? 只是想着江揽月的话,才勉强按捺住自己。 驸马则坐在一旁,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眉眼,更不知道他此时是在担心,还是睡着了。 元安郡主担心之余,眼神偶尔扫过,看见那坐在阴影中的人,想起方才的情形,心中一冷,面无表情的挪开目光。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浓重的夜色逐渐淡去,当朝阳升起,第一缕阳光洒在地上,那沉闭已久的门,终于再一次打开,露出里头江揽月疲惫的脸。 元安郡主一夜未睡,脸上难言憔悴,却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扑过去! 待看到是江揽月,心中更是一阵激动,又有些害怕,期期艾艾的问:“江姐姐,我母亲她……” 江揽月看出她眸底的害怕,即便很累,还是笑了笑,轻声安抚道:“放心吧,长公主她没事了。” 驸马亦被这动静吸引,抬头看过来,将她的话听了个清楚,脸上的神色复杂,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些失落。 江揽月的余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却到底没有拆穿。 有些事情,外人说多了没用,只期望经过这次,元安郡主能对她这个所谓的父亲有些提防之心。 她收回目光,抬手轻轻在她身上拍了拍:“进去看看吧,不过不能太久,长公主现在需要休息。” 元安郡主眼睛一红,连连点头,抬脚进门。 里头,沁香等人已经帮长公主收拾好了,她就静静的躺在床上,显然还在沉睡中。 面色虽然仍旧苍白,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好看太多了。 元安郡主又是一阵鼻酸,她想到江揽月的话,更担心自己打搅到母亲休息,连忙退了出来。 李太医紧随其后。 同样是一夜未眠,别人都是满脸憔悴,他却是神采奕奕,看着江揽月的目光,更是恨不得放光!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侯夫人,您这开腹之术,是谁教给您的?简直绝了!还有那麻沸散的方子,您是从何处寻来的?” 江揽月淡淡一笑:“我的外祖父,是会稽,霍青山。” “霍、霍老前辈?”李太医一听,更是激动了:“可是本朝那位,号称赛华佗的霍老前辈?!” 想起外祖父听到这个名号时抗拒的样子,江揽月无奈的笑笑:“老人家向来不大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居然真的是他!可是,您的母亲不是姓齐吗?怎么会……” 第65章 话才出口,李太医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的看向她: “上次镇国公府一见,我震惊于夫人的医术,于是留意了一下江家……” 然而江家多年不在京城,回京以后,亦不扎眼,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 江家世代读书人,那江揽月的医术说不定跟母家有关。 而江母姓齐,仔细想来,朝中也没有什么姓齐的医学名门…… 江揽月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家母因为一些原因……随母姓。”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李太医点点头,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有那样的外祖父,难怪侯夫人的医术如此精湛!他写的几部医书,让我等习医之人受用至今。 饶是如今,同僚们研习他的医书时,还时常惋惜,可惜他老人家没有亲自收徒……如今一看,他已经有了最出色的徒弟!” 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狂热,分明高居太医之位,姿态却放得很低,对着面前的小姑娘一顿狂赞。 看得一旁的驸马都直了眼。 江揽月笑眯眯的听着,一点儿也没有不好意思。 她的外祖父,那个护了她十几年的小老头,值得世人这样的称赞! 当然她更知道,无事献殷勤…… 她看了眼还在搜肠刮肚想好听话的李太医,终于好心出声: “华佗研制的麻沸散早已经失传,如今这份,是外祖父试验多次,方得出来的方子,虽然不知跟华佗的比如何,但是效用,您也看见了。” 李太医想起方才,侯夫人为长公主开腹止血,开了那么大一个洞,长公主却一无所觉的模样,又忍不住一阵惊叹: “不论是不是华佗的那个方子,老夫只知道,有用便可!这样一份方子出来,别的不说,若是拿到战场上,可以救下多少本不用死的将士……” 江揽月点点头:“外祖父研制时,亦如此想。李太医,这方子您可以拿去。” 李太医闻言又惊又喜:“您是说……?” “外祖父钻研此方时,想的便是救人。若是杏林同辈们都能习得此方,用它来救更多的人,想必外祖父九泉之下,亦会觉得欣慰。” 第86章 李太医扭扭捏捏,打的原本便是这个主意! 只是虽然这样想,心中却是忐忑得很。 从古至今,多少绝技失传? 除了一些不可抗的原因,便是为的那份私心! 特别是麻沸散这样的东西,若是单单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那是足以受用一生,甚至恩泽子孙的东西! 他没想到,江揽月居然这样简单的就交了出来,如同上一次一样…… 然而细想,她这样的举动是有迹可循的。 若是不想交出来,那一开始便不会叫他去配这麻沸散。 然而他先前还在考虑如何劝说她将此方子公开……着实是小人之心了。 想到这里,李太医羞愧不已,同时,更是对江揽月心服口服。 整理了衣冠,他深深地朝着面前的人拜了下去,同时郑重道: “此方利国利民,功德无量!姑娘放心,在下回去后,一定将此事报太医院提点大人,请他在圣上面前,为您跟霍老前辈请功!” 在此时,他不由得将称呼换成了姑娘。 只因他此时佩服的人,不是冠医侯府的侯爷夫人,而只是江揽月。 说是请功,江揽月却知道,这也是李太医变相的向自己说明,他不会贪功。 实际上,如果他不说,自己往后也会将这麻沸散的方子传出去,毕竟如李太医所说,此乃利国利民之举。 当初外祖父研制成功后,便想这样做,只是还没有来得及,便…… 总之,李太医若是想贪功,自己也并非没有留后招。 好在,她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位李太医亦算品德高尚。 她点点头,笑着道:“如此,也算了了外祖父一桩心愿……忙了一夜,李大人不乏,我却是累了,要暂且回去歇歇。” 李大人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拉着人家说了很久的话,连忙道恼: “只顾着高兴了,却是忘了……夫人,您赶紧回去歇着吧。长公主这边由在下看着便是。” 江揽月没有拒绝——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且方才在里头,她已经交代了注意事项,李太医能对付得过来。 她转头,将眼巴巴的守在房门外不肯走的元安郡主也拉上: “担惊受怕了一夜,这会儿你总该放心了吧?赶紧随我去歇歇,一会儿长公主醒了,才有你忙的时候。” 元安郡主不傻,早就在李太医那堪称夸张的反应中,窥得一丝里头的情况。 李太医此人,哪怕是在名医集结的太医院,也是有些名气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圣上看重,派去给镇国公府老太君看病。 正因为如此,若不是顾忌着不能乱了君臣规矩,只怕早就要被晋升成御医了! 连他都对江姐姐的医术如此惊叹!想来,母亲应当无碍了。 元安郡主放了心,心头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此时松懈下来,才察觉到身上的疲惫,恹恹的点点头,同江揽月一道往外走。 临出门时,看见驸马眼巴巴的看着她,元安郡主一愣,然而想起他之前的表现…… 她面无表情的转过头,什么也没看见一般,抬脚出了门。 李太医尚且留在这里,只是还沉浸在江揽月所展现的惊人医术中,闭着眼睛不断的回味……额,不要误会。 回味的不是别的,当然是回味她在这场开腹术时所展现的各种手法跟药方。 明明李太医已经人至中年,是能做江揽月老师的年纪,可他却觉得,两人却仿佛是掉了个个儿! 才见两次面,却每次总能从这个年轻的夫人那里学到新东西! 他沉浸在那一堆堆手法跟药方中,浑然不觉此处还有另外一个人。 驸马被晾在此处,心情复杂。 思来想去,他冲着长公主所在的房间走去,只是还未来得及开门,房门便从里面打开。 他惊得后退一步,才看清眼前的人,正是沁香姑姑,不由得讪讪一笑:“长公主可好了?” 沁香想到昨日的险境,还有此人没有担当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说出来的话也不大客气: “多亏了江夫人妙手回春,还有我家小郡主坚毅果决!长公主才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如今长公主正在休息,驸马若真为长公主好,还请不要打扰了吧。” 驸马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脸色变了几变,厚着脸皮道:“我之所以犹豫,也是因为担忧长公主……” 沁香哪有空听他狡辩?门一关,转头匆匆走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还有许多事情得安排呢。 驸马碰了一鼻子的灰,看着沁香姑姑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的门,到底不敢伸手去推了。 但也不敢走,想了想,索性推开偏房的门,拿了一床被子,胡乱的躺了上去。 他也一夜未眠,早就累了。 没一会儿,稀碎的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 江揽月因着幼年体弱,一向养成了早睡的习惯,且还要睡足才有精神。 昨晚只睡了半夜,且开腹术亦是耗精神的事情,事情一了,便觉得困乏得很。 早膳才上,便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胡乱喝了两口粥便上了床。若不是咕咕叫的肚子将她唤醒,恐怕她能一口气睡到下午。 她睁开双眼,眼前陌生的床帐让她有些迷茫,不过清醒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此时是在元安郡主的房中。 元安郡主的住处离长公主的住所很近,早晨回来的时候,元安郡主便以若是有事,能及时照应为由,留她在此歇息。 江揽月也着实困倦得很了,因而没有拒绝,稍微收拾了一会儿,便同元安郡主一起,倒头便睡。 那会儿是方便了,此时却是想动,又怕将旁边的人给惊扰着…… 正想着该怎么办,却听见身边平稳的呼吸一乱,转头一看,果见元安郡主也睁开了双眼。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稍微收拾了一下,再出去时,外头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吃饱喝足,一放下筷子,元安郡主已经迫不及待了,拉着江揽月,便往母亲永乐长公主处去。 永乐长公主还歇在昨夜临时换的干净屋子,才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一阵欢声笑语。 二人进门一看,却见驸马正坐在床头,而永乐长公主则靠在他的怀中,苍白的脸上是一脸灿烂的笑意,显然十分开怀。 而往日看到父母和睦,总是不由自主跟着高兴的元安郡主,如今看到这样的情景,却有些笑不出来。 第87章 没有子女不希望父母和睦,然而元安郡主看着眼前的画面,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昨夜,面对江揽月的诘问,父亲推脱的样子…… 第66章 她脸上的笑容一顿。 江揽月落后她一步,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仿佛察觉到她的心情了一般,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元安郡主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明白了江揽月的意思,僵硬的行了个礼:“母亲,父……亲。” 江揽月亦跟着一福:“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忙道:“免礼!”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没有什么力气,但是看着江揽月的目光,却是充满了感激。 虽然她才醒过来不久,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她也不傻,浑身的疼痛,还有肚子上多出来那一条长长的疤,足以让她明白昨夜有多凶险。 若不是眼前这个女子,她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了! 长公主想着,越发感激道:“揽月,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本宫记着你的情,往后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来长公主府找我。” 永乐长公主,太后的嫡公主,圣上最看重的妹妹 京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想要巴结她,更别说得到一句这样的承诺,换作旁人,恐怕早就乐疯了。 江揽月也是个俗人,更别说她往后要做的事情,或许还真免不得长公主的助力,听到这话,说不高兴是假的。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长公主好好的活着…… 她余光看了眼那坐在床头的人——他的目光不像昨夜那般放肆,而是专注的落在长公主的身上。 可想起他昨夜的犹豫跟推脱…… 江揽月弯唇一笑:“多谢公主好意,眼下便有求到公主的时候——揽月辛辛苦苦,才将您从鬼门关拉回来,还请您保养好身子。 例如现在,才为您做完开腹术,您应当要一直躺着才是,我特意嘱咐过沁香姑姑,连枕头都不能让您用,如今……沁香姑姑呢?” “奴婢在这里!” 沁香姑姑瞅空出去吃了口饭,转回房来,正听见江揽月在找自己,忙欢喜的答应了一声。 昨夜要不是江揽月力挽狂澜,若是长公主出了事,太后伤心,圣上震怒之下,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得陪葬! 她们没有伺候好受罚便罢,只是恐要连累族人受牵连…… 因而现在沁香姑姑看江揽月,说是比看亲娘都亲也不为过! 然而这欢喜还没有下去,一转眼看见长公主半靠在驸马的怀里,沁香姑姑顿时大惊失色! “驸马,奴婢出门时不是已经嘱咐您,长公主还未恢复,如今只能平躺着吗?!” 她着急的冲上前,一时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将长公主的头,从驸马的身上挪开,小心翼翼的放在床榻之上。 一番动作之下,驸马被挤了下去。 早在江揽月说话时,驸马心里便暗道糟糕。 这次,他还真不是故意的。 只是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忘了……受她提醒,正想站起来,便被沁香抢白。 如今被从床头挤开,他尴尬的站在原地,摊着手,讪讪的解释:“我是看见长公主醒来,高兴忘形,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 元安郡主想起昨日的事情,对父亲更加失望。 然而看见母亲苍白的脸,却不想她在这个时候伤心,于是抿着唇站在一旁,什么也不想说了。 长公主什么都不知道,听到丈夫的话,不由得娇羞一笑,嗔怪的看向沁香: “这么一会儿不打紧,你莫要太紧张了。” 若是在平时,主子开口,沁香也就算了。 不过今日,才经历了昨夜的事情……她紧绷着脸,僵硬道: “您不知道昨夜有多险……总之这次,您什么都得听江夫人的!” 江揽月亦在此时顺势道:“既然您醒了,我再替您把把脉,看看恢复情况如何。” 顿了顿,她转头看向这屋里唯一的男人:“驸马在此处恐有不便……” 沁香会意,连忙不由分说的将人请了出去,并且关上了大门。 屋内,除长公主在外的所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元安郡主一愣,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她今日神色不对,若是平日,长公主定会有所察觉。 然而今日,她身体虚弱,并没有太多的心力关注别的,只在江揽月的指导下,伸出手腕。 江揽月细细的把着脉,觉察出她脉象稳健,心中略松了口气。 然而想起方才的情形,她紧绷着脸,直到长公主明显紧张起来,她方开口: “恢复得尚可,但经过这次,您身子损耗太大,若再有意外,便是我也没有办法了。” 长公主忍不住道:“这么严重?” 江揽月眉心一跳——看来不出底牌,是不行的了。 她转头看向沁香:“沁香姑姑,您来说说昨夜什么情况。” 沁香早就担忧,长公主醒来,会不会又被那驸马三两句哄住,不顾身子……刚才进门来看到那一幕,让她觉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这会儿得到江揽月的提示,她连忙挺身上前,将昨夜长公主昏迷后的情况,仔细说来。 由于怕她伤心过度,驸马那一段省略了……但不妨碍她说开腹术。 “……您都不知道情况有多险!划开您的肚子一瞧,里头一肚子都是血!那血水是一盆一盆的往外接啊!足接了三盆!” 一旁坐着的江揽月身子一歪,好险没掉下去。 她忍不住瞥了眼沁香姑姑,抓起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倒、倒也没这么可怕。 出血固然多,不过细究起来,只能装满一个盆底。 若果真装了三盆,她就是大罗金仙在这里,也挡不住长公主去阎王爷那里报导! 不过看着长公主吓得煞白的脸色,她默默闭上嘴巴,任由沁香姑姑继续‘如实描述’。 片刻后,江揽月的检查终于完成。 房门再次打开,驸马便迫不及待的要进去,只是才刚抬脚,便被沁香挡了出去。 “长公主有令,说这些日子都要好好养病,待病愈之日,再请驸马来探望。” 驸马不满的皱着眉头:“长公主病重,我身为丈夫,怎么能不在一旁照料?若是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沈琢?” 照料? 沁香赶紧关上门,皮笑肉不笑:“长公主府仆从这么多,就不劳烦驸马了。” 驸马:“……” 驸马暂时被挡住了,却没有离开长公主府,而是就此住下。 沁香等人虽然不放心,但驸马与长公主到底是夫妻,留在长公主府无可厚非,只能平日里多盯着,不让他近公主的身罢了。 驸马倒也算知趣,除了开始吃了两次瘪外,后面倒是老实下来,只是每日总要去长公主门口站一会儿,隔着门板说几句话,以表他对长公主的深情。 江揽月每每来给长公主治疗,都能看见他望妻石一般的身影。 若不是知道内情……只怕真以为他是什么痴情郎君。 总之,在沁香等人的严防死守、跟江揽月的悉心治疗下,又过了半个月,长公主的病,终于好了。 原本说十日便能好,如今这一折腾,却足足用了二十日。 而冠医侯府也早就按捺不住,三番四次的派人来催江揽月回去。 这一日,孟淮景更是亲自上了门。 第88章 孟淮景上门的时候,江揽月亦正打算要去同永乐长公主辞行。 元安郡主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正见她在指挥着杜若跟南星收拾东西,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舍,扑上前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江姐姐,你就再多住一阵子呗?长公主府这么大,还有好些地方你没逛过呢。” 对江揽月,元安郡主除了感激她治好了母亲永乐长公主之外,相处多日,更是发现自己同江揽月脾性相投,早就处成了好姐妹。 如今骤然要走,十分不舍得,只想挽留她多住几日。 江揽月一回头,看见少女脸上的不舍,还有深埋眼底的怅然,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不由得笑着拍拍她的手: “往后有的是时候,难道我这一走,以后你就不请我来逛了? 不过,哪怕我走了,你也不能放松……长公主那边如今虽然已经治好了,但是身子虚弱,还是要好好保养。你……多看顾着些。” 她没明说,元安郡主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越发不好过。 母亲身子好了些后,面对父亲的殷勤态度颇有些招架不住。 而父亲也对母亲处处体贴入微。 看见母亲高兴的模样,她心中纠结,到底要不要将那晚的事情告诉母亲呢? 又或许,父亲那日也是因为太害怕了,才会失了分寸……她虽然在心里这样劝导自己,可是面对父亲,却无论如何也亲近不起来了。 而且,这些日子看见父亲对母亲好,甚至还会感到恶心! 这些事情她不敢同别人说,只是憋在心里难受得紧,以至于这些日子一直郁郁寡欢。 第67章 好在,还有江姐姐一起做伴。可如今她也要走了…… 江揽月又何尝想回去? 先前出来,是想暂避锋芒,然而在没有彻底的了断前,回去是不可避免的。 她明白元安郡主的心事,正想劝两句,前头便有人来报。 “冠医侯来了,说是来接夫人回去的。” 江揽月倒是没有想到,孟淮景自视甚高,居然还能亲自来接她?可见是真的急了。 便是元安郡主听到这个消息,也暂且放下了自己的心事,担心的看向她:“江姐姐……” 她想起那日在冠医侯府,去接江揽月时候的情形。 那时她便察觉不对,只是同江揽月还不熟悉,不好多问。 然而相处多日,她已经将江揽月当做自己的好姐妹看待,更不能坐视不理。 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回冠医侯府……会不会有危险?” 江揽月闻言,忍不住看她,便看见那满脸的关心,心中便是一暖。 元安郡主有此一问,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这样聪慧,当时问她要武婢的时候,便知道会露出一些端倪。 不过,江揽月没有打算多说,轻描淡写的揭过:“别担心,你送给我的人十个男人也打不过,难道还护不住我?” 她原本以为即便是元安郡主,要寻一个合适的武婢也不简单。没想到不仅找到了,且身手还出乎意料的厉害。 十日前人到府上的时候,她特意去看过,那姑娘看着年岁不大,但十个男人也打不过她。 ——那十个男人可不简单,是长公主府正经的府兵,单拎出来也都是身手不凡。 这也是她能放放心回冠医侯府的原因,有这样的人在左右,想来,上次在寿安堂任人鱼肉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元安郡主欲言又止——上次在六哥哥面前提了此事,他一口答应下来,后来果然在第十日,送来一个武婢。 卡着时间点送过来,可见六哥哥亦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这样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叫她有点儿不大安心。不过想到六哥哥说的话……到底还是忍住了。 江揽月来公主府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只是后来杜若回冠医侯府取银针的时候,顺带收拾了几身衣裳。 因此,收拾起来也快,没一会儿便打了两个包袱,两个丫头一人一个背着,跟在江揽月的身后,又有元安郡主陪着,一块儿去永乐长公主处辞行。 几人才踏进门,便听到正殿传来的声音,十分耳熟。 沁香姑姑赶紧迎上来,一边行礼,一边道:“冠医侯接夫人来了,长公主正在正殿接见他呢。” 永乐长公主身子好了,伤口亦恢复得不错,早就下床行走了。 这会儿还能接见孟淮景,说明精神头不错。 不过,江揽月亦知道,这是给自己面子的缘故。 几人便往正殿走,恰好听见里头孟淮景在说话。 “原本郡主去府上那日,我还担心内人医术不佳,会耽误长公主的病情。若真是如此,叫淮景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 “你也太谦虚了……揽月医术不佳?那这世上再没有比她医术更好的人了。 话说回来,你们冠医侯府原本是医术起家,然而这些年逐渐没落,近几年才好些。如今又娶了一个这样的媳妇,也是你们祖坟冒青烟了。” 江揽月进来的时候,便是听到这一句,好险没有笑出声。 永乐长公主这话说的看似客气,细究起来却着实不客气。 然而谁叫她是太后最宠爱的长公主?便是再不客气些,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果然,孟淮景闻言脸色一僵,却不得不咬牙忍下,还要笑着夸长公主说的有道理。 全然没有在她面前时的硬骨头。 江揽月心中不屑,面上更是淡淡的,同元安郡主一起给长公主行礼,对于其他人,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 若说之前还没撕破脸,她还愿意做做戏。 但自从寿安堂之后,她是一点儿做戏的心情也没有了。 反倒是孟淮景,看到她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着那边站着的人,面色复杂。 ——这些日子,他在府中坐立难安。 虽然将清儿接入府中,解了相思之苦,然而只要想到江揽月在长公主府,为长公主治病的事情,他便放不下心来。 一来二去,竟是瘦了好些。 再反观这女人,云鬓如雾,肌肤胜雪,除一抹红唇外,未有妆容修饰,反而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美! 他有些看呆了,随即面色又是一沉——自己茶饭不思,她却气色这样好,想必这些日子过得不错! 有了这个意识,心中不禁蹿起一股怒火,只是顾忌着永乐长公主,不得不强行压制,只是神色到底有些阴沉。 “娘子,好久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第89章 江揽月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淡淡一笑:“是吗?说明长公主府养人。” 孟淮景越发不高兴了。 长公主府养人?这不是变相说他冠医侯府日子不好过? 江揽月!身为侯府的主母,却在外头这样败坏侯府的名声! 永乐长公主坐在上首,也察觉有些不对劲,却以为是江揽月出门这么多天,身为丈夫的孟淮景有些不高兴,心里反而生出一些愧疚,连忙替江揽月秒补。 “这些日子多亏了揽月,若不是她,只怕本宫这条命早就留不住了。为了本宫,她这些日子也辛苦得紧。 本宫如今好了,原本想留她多歇歇,只是你舍不得媳妇,本宫也不好不让你们夫妻团圆,接了媳妇家去,你可要好好让她歇歇再说。” 永乐长公主原本是好心,却如何知道,孟淮景心里有鬼,根本听不得别人赞扬江揽月的医术。 如今这一番话,只能让孟淮景心中更恨。 他这几年,神医的名头是怎么来的,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若是江揽月医术精湛的名头传出去,被人猜出了其中的猫腻,他孟淮景岂不是要成为世人的笑柄了么? 藏于袖中的拳头攥得发白,面上却越发笑得温文尔雅。 他温柔的看了江揽月一眼,宠溺道:“长公主,您就别夸她了。您是不知道,她出门的这些日子,微臣也揪着心。 往常在家,微臣学医时见她感兴趣,便指点她一二,谁知她如此胆大,学了些鸡毛蒜皮,便敢给人治病……如今没事,也算是阿弥陀佛了。”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话里话外,却是将江揽月的医术,归功到了他自己的头上。 如此一来,即便将来江揽月靠医术闻名,世人也会说一句,是他这个神医教的好,不过闲暇时指点了一些皮毛,便教出一个这样厉害的徒弟。 永乐长公主闻言,却是皱了眉头。 她出身尊贵,这些年更是没有什么烦心事,可她出身皇宫……那个全天下最富贵,也最危险的地方。 哪怕她的母亲贵为太后,但是在那个地方生存,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手段? 孟淮景的小心思,瞒不过她的眼睛。 明明是江揽月的功劳,这个做丈夫的却要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这让她着实不喜。 她表情冷了下来,声音也冷淡了许多,语气微妙。 “哦?本宫竟是不知,揽月的外祖父乃我朝当之无愧的神医,作为他的外孙女,居然还轮得到冠医侯,来教她的医术?” 此言一出,孟淮景如遭雷击,倏然转头去看江揽月——她居然……连这个都说了! 却见后者冲着他点点头,笑得得意。 才出长公主府,孟淮景不顾江揽月的冷脸,强行挤上马车。 待马车出了长公主府所在的那条街,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江揽月,你居然将你跟霍老前辈的关系都说了出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揽月循声望去,见他一脸咬牙切齿,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不由得好笑。 “从前不说,是因为没有人问,有人问了,自然便说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倒是侯爷,您这样在意做什么?” 她这样不在意,反倒将他衬得像个小丑,孟淮景越发气恼: “你真的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江揽月,我提醒提醒你,你现在还是冠医侯府的主母,是我的女人!若我身败名裂,你也不会好过!” “我知道侯爷的意思……” 江揽月懒懒的向后一靠,一手扶额,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兴味:“可是,想要权势地位,不会自己去挣么?” 似乎没有想到她说得这样直接,孟淮景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靠女人挣面子,可不是什么大丈夫所为。” 她吐气如兰,神色几分娇媚,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好似将孟淮景的面子,狠狠地丢到了地上,再踩了好几脚! 第68章 孟淮景一张脸瞬间滚烫起来,再也维持不住人前温文尔雅的模样,露出几分狰狞,气急败坏的道: “江揽月!你是在说我吃软饭?” 却见对面那女人红唇一勾,笑容满是讥诮。 “谢天谢地,侯爷总算认清了自己。” “江揽月!” 一声怒吼从马车中响起。 然而下一刻,车帘便被掀开,一个稍显稚嫩的脸,出现在二人面前。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肉肉的脸颊,圆圆的眼睛,看上去颇为可爱。 然而此刻一双眼睛,却如狼一般盯着孟淮景,直将他看得心里发毛,就连举起的手,也僵硬的停在半空中。 她狠狠地盯了男人一眼,又转头去看江揽月。 “夫人,您没事吧?” 江揽月看了面前僵硬的男人一眼,笑得更加欢快了:“大抵……暂时……没事?” “那就好。”小丫头冷笑一声: “我奉长公主、郡主之命,护佑夫人左右,有什么事情,夫人只管叫我。 若有那不长眼的敢伤了您,任他什么身份,可别怪我这拳头不客气。 长公主可是说了,打死了谁,还有她给兜底。” 说罢,警告似的挥了挥拳头,才又重新放下帘子。 孟淮景年少得登高位,从无什么人敢这样训斥他! 此时被一个小丫头训了,自是恼怒非常。 然而想到这丫头的来历…… 方才在长公主府,长公主亲自将这个叫小蝶的丫头送给江揽月。 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丫头,只是公主府出来的,以后客气待着就行了。 直到这丫头徒手劈开三块青砖,他发现事情并不简单……然而长公主根本不给他机会拒绝,便将这丫头塞上马车,跟他们一起回来了。 此时此刻,即便孟淮景恼怒悔恨,也于事无补了。 他看得分明,这丫头分明是送来保护江揽月的! 比起这个丫头,另外一层认知,则更让他担心。 长公主做出此举,难道是江揽月跟她说了什么? 他的后背突然迅速的出了一层冷汗,因为他想到一个比长公主知道江揽月的医术之外,更可怕的事情。 第90章 马车很快进了侯府,停在二门。 因为方才的冲突,孟淮景不敢再对江揽月动手,却也懒得跟她搭话,先就撩了帘子,跳下马车。 只是还未站稳,便看见面前站着的一堆人中,那个柔弱的身影,不由得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单听这话好似是质问,然而他的语气中分明是心疼。 卿清柔柔一笑,媚眼如丝,声音婉转: “景哥哥今日不是去接姐姐吗?她多日未归,骤然回来,想来多有不适应的地方,清儿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涩,她秀眉一拧,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秋风一起,纤弱的身材微微颤抖。 孟淮景顿时心疼得不行,大步上前,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中,裹进披风里。 江揽月主仆几人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便是看到二人旁若无人相拥的模样。 南星拧了眉头,杜若气鼓鼓的瞪着眼——虽然知道自家姑娘不在意这个孟淮景,可是如今面上,还是姑娘的丈夫呢! 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姑娘的脸! 反倒是江揽月,一脸平静,看不出喜怒。 小蝶初来乍到,看看那边,又看看这边,忍不住问道: “什么哥哥、姐姐的,夫人,那位是府上的姑娘吗?还是您的妹子?”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对。 若是府上的姑娘,冠医侯的妹妹,那不应该叫夫人嫂子么? 怎么又叫姐姐? 若是夫人的妹子,怎么又跟姐夫搂搂抱抱、不清不楚的? 小蝶脑浆都要烧干了,也没想明白这个关系。 江揽月看见她一脸苦恼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嘲讽的看了那边一眼,讥诮道: “妹子?我可没有这福气,要不起这样……的妹子。” 孟淮景背对着她,分明看不见她的神色,却好似芒刺在背一般。 他不动声色的将怀里的人松开,颇有些不自在的站在了一边。 卿清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变化,脸上笑容僵硬了一瞬,又很快的恢复过来,笑靥如花的看向对面的人。 待看到她离开侯府半个多月,却越发容颜焕发,眉目如画,她眼中划过一丝嫉恨。 “姐姐……真是风采依旧。那日我刚进门,便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真是对不住。 姐姐,侯爷也是因为心疼我,才误会了姐姐,如今我已经同他解释清楚了,还请姐姐莫要生气了吧?要不然,我可怎么安心呢?” “进门?”小蝶疑惑的喃喃,突然灵光乍现,露出一脸的恍然:“啊!我知道了,你是小妾?” 卿清再也绷不住了,狠狠地瞪了那傻里傻气的少女一眼,斥责道: “哪里来的贱丫头,主子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真是好没规矩!” “你!” 小蝶捏着拳头上前,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却见夫人正冲着她摇头,这才愤愤不平的站住脚。 江揽月冷冷的看向对面一脸怒气的女人,缓缓道: “主子?这里我可以称主子,侯爷可以称主子,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卿清一愣,立马道:“我可是轿子抬进来的姨娘!” “主母喝了妾室茶,方才能承认你是姨娘,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那日我要喝茶时,侯爷闯了进来,掀翻了杯子……谁叫侯爷来得那么不巧呢?” 卿清一愣,连忙转头看向孟淮景:“景哥哥,是这样吗?” 孟淮景想起那日,自己进去的时候,清儿好似真的端着一杯茶……他沉默的点点头。 卿清见状,不由得脸色一白。 这些日子她在府中,被人一口一个姨娘的叫着,心里还不大爽快。 她是见过世面的人,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封建朝代,居然只能当个姨娘,已经够委屈的了。 如今居然连姨娘都不算? 那她现在是什么? 江揽月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冷笑一声: “还有,小蝶是长公主暂时借给我的,说到底是长公主的人,且还是有品阶的女官,可不是什么贱丫头。 你往后说话还是斟酌着些,在府里还罢,若是出了门还是管不住嘴,可是要惹下祸事的。” 说罢,懒怠再看她一眼般,挪开了目光。 南星此时上前,高声道:“夫人出门了几日,规矩就忘了么!轿子呢?难不成叫夫人走回去?” 缩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着主子们打擂台的仆妇们闻言,顿时一个激灵! “来了来了,早就准备好了,请夫人上轿!” 她们算是看出来了,别看这个前些日子冒出来的女人看似很得宠,实际上却连能不能当姨娘,都要夫人发话! 这府里,还是夫人说得算。 得,以后还是好好巴结夫人吧。 眼看着江揽月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中离开,无人再多看她一眼,卿清气得眼眶都红了! 她跺了跺脚,转头看向孟淮景,撒娇的叫道:“景哥哥~” “你可是冠医侯,整个侯府都是你的!难道她说的话,还能大过你不成?” 孟淮景面色阴沉的看着远去的轿子。 若是之前,他的确可以直接让江揽月免了这杯妾室茶。 可是今日,江揽月当着长公主送来的女官面前说这话……他不怕得罪江揽月,却担心叫长公主觉得冠医侯府不讲规矩。 若是得罪了长公主,往后京城的权贵圈子,怕是无人接纳他们了。 孟淮景深吸一口气,在卿清期待的目光中,艰难的道:“清儿,对不起,这次恐怕要委屈你了……” 卿清脸色一僵,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心中的怒火压下去。 良久,她抬头柔柔的一笑,轻声道:“为了景哥哥,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江揽月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回到了熙和院。 南星服侍着她歇下来,便带着小蝶去安顿。 江揽月半躺在榻上,打量着这屋子。 二十多日未归,这里什么也没有变。 自从嫁到冠医侯府,五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这样久。 然而再次回来,却并没有久别归家的欣喜感。 她踏进这里,仿佛踏进了牢笼。 她闭上眼睛,消化着心里的愁绪,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星将她叫醒。 江揽月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便听见南星在她耳边说道: “姑娘,醒醒,卿姑娘来给您敬妾室茶了。” 第91章 江揽月清醒过来,疲倦的叹了口气。 第69章 杜若看着心疼,更恨卿清不消停。 “真是一刻也等不得,就那么上赶着给人当小老婆?” 小蝶记着主子的吩咐,捏着拳头挺身而出:“姑娘不想见她,我去把她丢出去!” 她外表憨厚,实则有些小机灵,眼看跟着江揽月的两个贴身丫头私底下都叫姑娘,必定有个缘故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也跟着改了口。 江揽月听见这话,哭笑不得——这丫头才来侯府半天的功夫,已经用武力恐吓过许多人了。 可惜,若是这个世界什么都能用拳头解决问题,那也没有这许多麻烦了。 她摇摇头:“罢了,叫她去正厅等我。” 这里是她平日睡卧之处,比起其他的地方来,还算个放松之地,可不愿意让那女人进来。 杜若撅着嘴出去了,南星则伺候她梳洗。 小蝶想帮忙,又不知道从何处下手,颇有些无所适从。 江揽月笑着道:“这些事情不用你,你只管护好咱们熙和院的安全就是了。” 她心里清楚,武婢都是从小培养的,平日里舞刀弄剑是好手,却哪里学过这些伺候人的事情? 好不容易寻来的人,若是只用来做这些,那也太大材小用了。 小蝶闻言,果然松了一口气。 主子派自己前来,让她照顾好姑娘,她生怕那里不周到。 好在姑娘也是善解人意的姑娘,那她就放心了。 杜若将卿清带到前厅,只说夫人在梳洗,请她稍微等一下。 卿清心里暗道,果然来了,江揽月一定嫉妒自己受宠,要趁这个机会针对她。 她心中不屑,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古代妇人,能用的小把戏也就这么点儿了。 也不想想,现在是爽了,可等自己跟孟淮景告上一状,吃亏的是谁? 呵。 至于别的,她是不怕的。 反正她早就安排了烟柳,告诉她若是自己迟迟不回去,便赶紧去找孟淮景来给她解围。 横竖都不是她吃亏。 她做好了打算,谁知还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江揽月来了。 这速度之快,倒是叫她吃了一惊。 难道是她想错了吗?这样好的机会,江揽月不应该叫她在这里站上一天,好磋磨她吗? 她略微吃惊的表情,被江揽月看在眼里,后者淡淡一笑,目不斜视的上前,在主位坐下,并不说话。 堂中的气氛有些寂静,南星见状,轻咳一声,提醒道:“卿清姑娘,您该给咱们夫人请安才是。” 卿清痛恨这些吃人的规矩,从前在别院的时候,孟淮景宠着她,因而几年来膝盖未曾沾过地。 可是自从进了这侯府,每日去给陆老夫人请安都要磕头……那也罢了,她还能说服自己那到底是孟淮景的生母,尽孝心罢了。 可如今,还得给自己的情敌下跪,先就低人一等! 她心中不忿,可是想到今日所求之事,还有往后的图谋,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但是下跪,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弯了弯膝盖,行了个福礼:“清儿给姐……” 瞥了一眼旁边的小蝶,她飞快的改了口:“清儿给夫人请安。” 小蝶遗憾的闭上了嘴。 江揽月看着她只是微微蹲了蹲,而腰杆却挺得笔直,清高孤傲的模样,微微一笑。 “卿清姑娘不但美若天仙,还人品贵重,怪不得才短短的时日,侯爷便将你视作知己,恨不得捧在掌中娇宠。” 南星闻言微微一笑。 卿清不由得抬头看去,却见上首那人表情微妙,仔细一想,不由得有些得意。 她早就知道,当初便是因为自己清高正直,视地位如粪土,孟淮景才会被自己坦率洒脱的性格给吸引。 而这些特性,又岂是这些整日被困于内宅的妇人能有的? 想必江揽月对此嫉妒难言,却也无可奈何。 她心中得意,不由得道:“清儿是乡下来的,从小同乡亲们在一处,只知道亲近,从无什么高低地位之分,更不讲什么身份之别。 在我看来,人跟人之间只需要真心换真心,用身份去束缚、定义,反倒是俗了。 想必侯爷正是因为从小在这样的规矩中久了,感到厌烦,正巧碰上我这个不懂规矩的,反而给了他喘息之机……嗐,缘分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江揽月一愣。 她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居然引出她这么一番高谈阔论? 且还有那虽然极力想隐藏,却字字句句都带着的炫耀…… “真心换真心?” 她咀嚼着这几个字,不由有些想笑。 前世,她便是对孟淮景、孟元、乃至冠医侯府太过真心,才导致最后惨死的下场。 真心或许能换来真心,但是在这里…… 她果真笑了一声,神色莫名:“佛家也讲万物平等,卿清姑娘说话倒有几分禅意。” 卿清的表情难掩得意:“清儿无事时,的确喜欢诵读佛经……” 想起她前世歹毒的计策……江揽月微微一笑,无意了解她的信仰,打断她,直接问道: “南星说,姑娘来敬妾室茶?” 脸上的表情一僵,卿清请了清嗓子,低低的‘嗯’了一声。 门外,有丫头端茶而入。 卿清见了,倒是乖觉,主动伸手,双手端着茶盏,奉到江揽月的面前。 “请夫人喝茶。” 江揽月端坐着,并不说话,也不伸手。 卿清低着头,暗暗咬牙,最终一狠心一闭眼,双膝着地,跪在江揽月的面前:“请夫人喝茶!” 江揽月看着面前低头跪拜的人,眼中划过一抹轻讽。 方才还在她面前高谈阔论,现在倒是能屈能伸。 但她依旧没有动作,稳稳的坐着,声音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是拒绝。 “这茶,我不能喝。” 话音才落,面前原本低头跪着的人蓦然抬头,面上满是羞愤。 “夫人,你这是在故意为难清儿吗?” 卿清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这样放下身段,这个贱人却还这样给脸不要脸! 她打定了注意——只要江揽月敢说是,大不了她就闹起来。 哪怕惹得陆老夫人不喜,但是江揽月也难逃一个善妒的罪名! 第92章 江揽月懒懒的看着她,眼见她眼睛滴溜溜的转,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又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重来一世,她方才发现,卿清的心思其实一点儿也不难懂,什么事情都摆在面上。 只是前世她藏于背后,反倒遮掩了这一点……又或者说,其实前世那样的毒计,多半功劳还是在孟淮景身上。 不过即便如此,面前的人,她也并不打算放过。 愚蠢的坏人,也终究是个坏人。 面对卿清的指控,她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为难你?怎么会呢?” 面对她的说辞,卿清半点儿也不信:“夫人既然不是为难我,为什么不喝我的妾室茶?” “那日,若不是侯爷闯进寿安堂,打断了你奉茶,我本来已经喝了。 那日发生的事情,想必姑娘也知道……” 想起那日的事情,卿清有些不自在——那日,自己在孟淮景面前装可怜,差点儿弄死了她的侍女。 本以为她是想借此事大做文章,没想到江揽月话锋一转,却是大度的道: “这些日子我思来想去,觉得有些古怪。成亲五年来,侯爷的脾气一向温和,却在那日大发雷霆,这不是太怪了吗? 思来想去,我想可能正是因为纳妾这件事情,犯了忌讳。” 在以为她要大度的丢开手的时候,又将话给绕了回来? 卿清有些不明白:“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打量着是不想让我进门?” 她心头一紧,破罐子破摔: “好叫夫人知晓,我本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家,被你们接进侯府来,说明了是来做姨娘的,因而夫人这些日子不在,侯爷与我早就有了夫妻之实…… 如今又说不让我做姨娘了,那我的清白之身怎么办?这不是不讲道理么?你们不仁,也别怪我不义!大不了,我就告到官府去,大家都丢脸!” ‘清白’二字一出来,一旁的杜若再也忍不住,脸上流露出鄙夷之色。 好在卿清这会儿身心皆放在眼前这桩要紧事上,暂时顾不得其他,只盯着面前的人,等着她给自己一个说法。 面对她的指责,江揽月不紧不慢的道:“姑娘急什么?既然已经说了让你伺候侯爷,自然不会食言。 只是方才姑娘说你信佛,正巧,咱们老夫人也信佛,最是信这个。此事可大可小,我方才已经派人去回老夫人了,且看看她怎么说。” 正说着,一个小丫头进来,低声回道: “老夫人说了,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小心些为妙,不如请师傅来给看看,是否有什么说道,方才放心。” 第70章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丫头退了下去。 江揽月遗憾的转头,看向卿清:“老夫人的话,想必姑娘也听到了。 虽然纳妾之事暂缓,不过你放心,待我过些日子,给寻个师傅进来瞧一瞧,去去邪气,再喝姑娘的这杯茶。” 卿清实在是没有想到,这贱人居然还能说动老夫人! 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吗? 她不甘心,追问道:“可是我已经跟侯爷有了夫妻之实,如今连个名分都没有,算什么?” “这倒是。” 江揽月好似被问住了,脸上颇有些为难,沉吟了好一会儿,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便先伺候在侯爷左右,做个通房丫头吧。 许多姨娘,都是从通房丫头提上来的,这也不会乱了规矩,你也暂时有了名分。” “通房丫头?!” 卿清惊叫出声。 她没有想到,这贱人当真这么欺负人! “夫人莫不是欺负我是乡下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姨娘说起来,还能算是府里的半个主子,通房丫头却只是一个奴婢!” 江揽月看见她这激动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眉头: “不是姑娘刚刚才说,你一向提倡人人平等,不在意什么身份地位么? 就连侯爷,也正是喜欢你这一点。既然如此,你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要紧?” 卿清顿时被这轻飘飘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可话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这话再去推翻,未免显得可笑。 但要听江揽月的话,去做什么通房丫头?她又绝不甘心。 她直挺挺的杵在那里,一脸的不服气。 江揽月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没有耐心的样子,不耐烦道: “既然卿清姑娘看不上通房丫头……那就这样吧,你便还以姑娘的身份,住在府上。等过些日子我请了师傅来,又再提纳姨娘的事情。 不过,既然是府中的客人,平时还是要注意些好,从前便罢了,这些日子,可不能叫侯爷近你的身了。若不然传了出去,恐要连累侯爷的名声。” 这样? 卿清有些犹豫。 南星见状,微微一笑,仿佛无意般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侯爷那边,也不能没有人伺候啊?” 杜若眼睛一转,哼道: “要你担心?老夫人早就物色好了几个美貌的姑娘,原本就打算给侯爷的。想必,她们是不在意先从通房丫头做起的。” 卿清闻言,顿时着急了。 纳姨娘的事情推迟了就算了,她还不能再同孟淮景见面! 虽然那男人如今看上如心里眼里都是她,可是男人的心最容易变……她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了。 要是再此期间,真的被别的女人勾得变了心,那她怎么办? 绝对不行! 江揽月觑着她的神色,微微一笑,故意道: “既然如此,南星,你一会儿便去同老夫人说一声吧,请她将那几个姑娘送到侯爷的院子里……” “至于卿清姑娘,”她看她一眼:“便同老夫人说一声,先挪到佛堂里住着。” 陆老夫人对她不喜,若真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便是想私下里偷偷见面,都不可能了! 卿清想也没想,连忙道: “不!清儿……清儿刚刚想了一下,左右不过是几日的功夫,通房丫头……就通房丫头吧!” 江揽月眉头一挑:“哦?姑娘当真愿意?可别回头又让侯爷以为是我逼的呢。” 卿清勉强笑了笑,急忙表态:“怎么会?是、是我自己愿意的。” 第93章 送走了新晋通房丫头卿清,南星关上院门,杜若才敢笑出声。 “姨娘成了通房丫头,还是上赶着要做的,真是八百年也没听说这样的事情!” 南星想到卿清来时趾高气昂,走时委委屈屈的模样,也忍不住冲着江揽月竖起大拇指:“姑娘招招打到七寸,果真厉害!” 小蝶言简意赅,只有一个字:“绝!” 江揽月轻轻一笑,高深莫测。 “过奖了。” 其实,还是卿清表现得太心急了。 若她稳坐钓鱼台,自己兴许还找不到这个破绽。 几人笑过,杜若却又想起,方才关键时刻,要不是陆老夫人的神助攻,说不得事情还没有这么顺利。 “姑娘,您跟老夫人说什么了,她这次竟然肯帮咱们?真是奇了怪了。”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杜若瞪大了眼睛,颇有些不相信。 南星提醒她:“你想想,咱们才从什么地方回来?” “长公主府啊……”杜若下意识的说道。 只是说到一半,心里便也有些明了了。 的确,在冠医侯府这么多年,别的不知道,但是陆老夫人的势利眼,她们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更别说长公主府是个香饽饽,往常陆老夫人想搭都搭不上,可是这次,她们姑娘可是救了长公主的命! 江揽月想到陆老夫人,嘴角的笑容越发嘲讽。 上次在寿安堂,孟淮景要杖杀杜若,陆老夫人袖手旁观,只在最后镇国公夫妇来了之后,才假意出来阻拦。 后来自己又被请去了长公主府,以陆老夫人的性格,想必这些日子,她心里也在忐忑的想着如何跟自己修补关系。 如今,不过是晚点给卿清名分,陆老夫人不会傻到在这种事情上跟她计较。 只可惜…… 南星叹息般摇了摇头:“卿清也是个傻的,居然真的答应了做通房丫头……” 通房丫头,那是只有贱籍女子才会做的。 平民女子哪怕是要给人做小,最次也是个姨娘。 虽然卿清不会签卖身契,但是名头已经在那儿了,哪怕是将来升做了姨娘,也是叫人看不起的。 有这样一个出身在,那就是永远的污点。 卿清这样,无异于是剖腹取卵。 南星貌似可惜,实际上想想卿清一无所知的模样,都要笑出声了。 呵,想跟孟淮景连手,先将儿子送进来,紧接着自己也迫不及待的进了侯府。 下一步呢?恐怕就是要谋求主母之位了吧! 若不是姑娘聪慧,早早的就发觉,恐怕要被这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南星的心里只觉得痛快。 江揽月打了个哈欠,不忘吩咐道: “既是通房丫头,自然要跟在侯爷身边伺候的。一会儿找人过去,看看她如今是住在哪个院子里? 不论住在哪个院子,都收拾收拾,将她送去孟淮景的院子去。” “是。” 南星转头出去,找了一个嘴碎的嬷嬷去办此事。 不到一个下午,事情办好了,而卿清从一个准姨娘,变成了通房丫头的事情,也传遍了整个侯府。 先前寿安堂里发生的事情,虽然在陆老夫人的手腕下没有传出去,可下人们还是嗅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事情,却知道,侯爷为了才进门的卿姨娘跟夫人反目,将夫人给气走了。 而在夫人走后,侯爷不但不去岳家请罪,反而将这个新进门的姨娘留了下来,选了个除熙和院之外最好的院子安顿着,日日留宿。 如此盛宠,实在难得一见,毕竟老夫人还另外准备了好几个貌美的姨娘预备人选,侯爷可是看也没看! 如此的专宠、盛宠,加上夫人这么久不归,众人还以为这府里要变天了! 甚至还有人传夫人得罪了侯爷,是被侯爷给赶回家去的! 今日才晓得,夫人根本不是被赶回了娘家,而是登了长公主的门,去给长公主治病去了! 如今帮长公主治好了病,还是侯爷亲自去接回来的,而且才回来不过半日,便将那叫卿清的准姨娘,一下变成了通房丫头! 听闻那卿清去侯爷院子里的时候,还是自己提着包袱的,低眉顺眼的,一句多的话都不敢有啊! 这一回,原本侯府中还在观望的众人,瞬间看明白了其中的局势——夫人就是夫人,远不是外头随便来的女人可以撼动的。 能在这侯府里说得算的女人,还得是夫人。 卿清暗地里听到侯府众仆人的议论,恨得险些将牙咬断。 然而事情是自己应下的,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孟淮景晚间回来,在自己的院子里看到红着眼睛的卿清吓了一跳! 待知道事情的原委后,急得摔了一套茶具。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发这样大的火,卿清委屈得不行,哭得差点儿晕过去: “别人就算了,如今就连景哥哥也厌了我,我不如死了的好!” 到底是宠了这么久的人,孟淮景看得心疼,低声哄道:“我不还是为了咱们的将来考虑吗?” 第71章 将来?什么意思? 卿清也不哭了,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孟淮景又叹了口气:“姨娘尚且低人一等,何况是通房丫头?以后我要将你扶正,岂不是更难了!” 到了侯府这个地位,出去交际应酬,接触的人非富即贵。 姨娘便罢了,说起来虽然不好听,到底也是平头正脸的老百姓。可是通房丫头……哪家的夫人愿意跟一个通房丫头出身的人平起平坐? 听了他的解释,卿清也傻眼了。 她压根儿就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先拢住孟淮景的心才是正理儿! 谁能知道,便是这一草率,便给自己挖下了一个这么大的坑?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中了江揽月的套! 卿清顿时六神无主——她这么费尽心机,为的不就是侯府夫人的位置吗?要是不能做了…… 她抱着男人的胳膊,娇声哭求道:“景哥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啊!” 第94章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孟淮景思来想去,此事想要解决,还是只能从江揽月的身上入手。 明明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他却往熙和院去了。 一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被卿清哭得心浮气躁,没了胃口;二来,这个时间江揽月应当也在用膳,他一去,能将人堵个正着。 卿清当通房丫头这件事情需尽早解决,越快越好,对她的影响才越小。 谁知他算盘打的好,到了熙和院,却被告知江揽月不在。 孟淮景扑了个空,下意识的便觉得是江揽月故意找借口对他避而不见,心中恼怒,语气也有些不善: “这大晚上的,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待着,能上哪儿去?” 南星语气恭敬却冷淡: “回侯爷的话,夫人想起过几日便是元少爷五岁的生辰了,又想起自己久不在家,也不知道元少爷这些时日如何了? 她放心不下,如今亲自去瞧了,也好问问元少爷生辰想怎么过?” 孟淮景一怔,回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脸上有些发热,心里更不是滋味。 自己因为心里不高兴,随意拿话去污她。她却一回来,还惦记着一个只是过继的儿子,亲自去过问…… 他脑海里划过一个绝色的身影,心里方才因为卿清哭诉而升起的火气,已经不知不觉的小了些。 “侯爷若是有事,奴婢现在去请夫人回来?” “罢了。”他对南星摆了摆手:“我自去找她。” 说罢,转身便走,心中想着那个身影,竟然隐隐有些期待。 孟元今年不到五岁,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此时还在内院住着。 只是他是过继,孟淮景又心中有鬼,总忧心江揽月会苛待儿子,便借口严加管教,让他在外院住下。 内外院有些距离,孟淮景一路走得不慢,然而等到了儿子院里的时候,江揽月已经走了。 又扑了个空。 孟元看着一路赶来有些气喘的父亲,好奇道:“父亲找母亲有什么事吗?” 孟淮景掩下心里那点儿微微的失落,摇了摇头,反问道:“她……方才跟你说了些什么?” “母亲吗?她问了问这些日子儿子的功课。哦!还有,说儿子的生辰快到了,问我想怎么过? 儿子其实就想您跟娘亲陪我一起过,可是儿子还记得您说,暂时不能将娘亲说出来…… 所以我就说,我这些日子认识了好些同窗,想请他们来家里热闹热闹。” 孟淮景闻言,又道:“除了自家兄弟,别的同窗也不能冷落。” “父亲放心,元儿跟来借读的几个哥哥弟弟关系都很好,明儿我也第一个邀请他们来参加我的生辰宴。” 孟家的族学中,除了有他们孟氏一族的孩子,还有不少借读的。 这些借读的子弟们跟一般读不起书来借读的破落户可不同,相反,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只是,这些人家大多都是武将、勋爵人家,但这样的人家,家中的子弟也不是都适合继承家学的。 或有那么一两个身子弱些的,家中长辈爱惜,不愿意叫吃皮肉之苦,便想着让读读书,走文臣的路子。 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请不起先生。只是先生好请,好的先生却不好请。 而他们孟氏族学,里头除了有能直接当官的举人老爷外,还有一位闻名的大儒。 这些人打听来、打听去,索性便备了礼上门,将家中子弟送来孟氏族学借读。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冠医侯府这几年在外行走便多几分脸面,也多几分便宜。 然而半路处上的关系,到底不甚坚固。因而在孟元入学的时候,孟淮景便嘱咐儿子,一定要跟族学中那几位借读的子弟搞好关系。 他这都是在给儿子铺路,而孟元能听话,也让孟淮景感到十分欣慰。 从小处来的情谊,长大后才能借得上力……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得想起江揽月。 她当初刚掌家,便不顾母亲的不快,执意增加族学的用度,还亲自三顾茅庐,请来大儒坐镇。 当初不显得有什么,但长久来看,便显出好处来了。 仿佛今日才发现江揽月对于冠医侯府有多用心,心中残留的最后一点火气,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拍了拍孟元的肩膀,又嘱咐了几句话,便转身出去了。 出了儿子的院子,他站在门口,定定的看了一会儿熙和院的方向,随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揽月在他没有发现的时候,便为冠医侯府思虑良多。如今表面冷淡,却对他的儿子这样好,足以见得对他的真心。 而这些日子,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想必也是因为卿清入府而伤心。 即便伤心,却没有阻止,只是在名头上为难一下,已经算大度的了。 自己此时若是强硬的去插手此事,反而不好……便让她出了这口气又如何? 太后的病拖不得了,最好江揽月出了这口气,自己再小意哄哄,想必也就能像从前那样了。 不过,此事也不能这样放任不管。 他回了书房,将闫昌唤进来。 “我记得,那边曾经做了一场法事,请来的大师听说跟大爷还有些交情?” 闫昌略想一想,便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孟淮景自己没有亲兄弟,如今在孟氏一族中,跟他关系最亲的,还当属那边分出去的亲大伯一家。 不过,别看当初两家因为爵位斗得你死我活的,实际上却是老一辈的在交锋,孟淮景跟孟淮南这个堂兄的关系,其实还过得去。 特别是孟淮景当上侯爷之后,孟淮南时不时有事儿,还需要借着这边侯府的名头办事儿,因而对孟淮景没少曲意逢迎。 导致如今,两人的关系并不像陆老夫人跟陈氏那样水火不容。 闫昌想了想,说道: “是有这么回事儿,当时那边的老爷周年祭,大爷亲自去请的人,那大师哪怕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的,若不是跟大爷有些交情,恐怕轻易还请不到呢。” 孟淮景闻言,心中满意——正是这样的人才好,到时候请来了,江揽月也不会有什么话说。 “你去跟大爷说,请他帮忙将人请来。” “越快越好么?” 孟淮景正要点头,然而心中一动,又改了主意:“不,等上那么五六天吧。” 五六天的时间不至于太长,不会对卿清造成太大的影响。而五六天的功夫,江揽月也能消气了吧? 第95章 孟淮景这一去,卿清本以为能看到熙和院闹起来。 谁知她满心期待的等了一晚上,那边却是风平浪静,一丝动静也没有。 难道孟淮景没去兴师问罪? 她原本还想象从前在别院中那样,心平气和的稳坐钓鱼台。可是如今事关她日后能不能顺利的做上冠医侯府的主母,她无论如何也淡然不起来。 心里头想着这个事情,晚饭都没胃口,看着满桌子的菜,她更是心烦意乱,出去叫丫头: “没点儿眼力见儿,还不赶紧来收拾了?” 谁知丫头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撇着嘴笑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卿姨娘……哦,不对,您如今也不是姨娘。 说好听点儿,是通房丫头,实际上不也是丫头?都是丫头,谁比谁高贵啊,你使唤得上我么?” 卿清从跟了孟淮景开始,都是养尊处优、呼奴唤婢的,即便她总说人人平等,但是那些人没有一个敢对她不恭敬的! 这样嘴利的小丫头,她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愣住了。 待反应过来,气得跳脚:“你、你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 “怎么不敢?都是为奴为婢的,你虽然伺候了侯爷,可也没有名分,连个主子都没争上呢,就想着享福了!” 第72章 那丫头说完,还朝这边呸了一声。 她胆大,身边的另一个丫头却是胆小的,见状怕得不行,扯着她的袖子小声道: “别说了,这可是侯爷心尖上的人。” 不说还好,说起这个,这丫头更是呸了一声: “什么心尖上的人?若真是心尖上的人,又怎么舍得让她当个通房丫头?你趁早瞧好吧,这院子里啊,还是咱们夫人说得算! 诶,你别拉我啊,你怕她,我可不怕!” 那丫头到底还是被小姐妹给拉走了,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听不到。 可是她说的那些话,却像刀子一样刻在了卿清的心上,疼得她几欲抓狂。再也顾不得别的,大声道: “烟柳,你是死的吗?就听着别人这样骂我!还不赶紧去把侯爷找来,我要他撕了这些贱人的嘴!” 话音落下,久久不见回应。 卿清气急败坏的回头,却见身后空空如也,哪里有烟柳的身影? 这才想起,因为自己做了通房丫头,本身就算个奴婢,哪里配有丫头伺候? 烟柳早就被支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卿清想起,那会儿她向自己求救,自己却安慰她,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自己很快会将她接回来…… 真的很快吗? 卿清看着越来越晚的天色,还有空荡荡的院子,并没有孟淮景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浮起一抹久不曾感受过的惊慌。 好在,孟淮景到底还念着她。 掌灯时分,总算回到了院子里。 卿清看着突然出现的人,惊喜的迎上去。 然而才走了一半,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勉强,眼眶一红,顿在原地。 孟淮景看着她这可怜的模样,心里如何不知道是为何? 他上前两步,温柔的将人抱进怀里,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景哥哥不知道怎么了吗?”她红着眼,嗔怪的将他瞪了一眼:“那我问你,你说去找江揽月算账,如今事情如何了?” 孟淮景笑得心虚:“清儿,事情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江揽月那边,我暂时不能动她。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闫昌去请大师了,只要等上个五六日,待大师一来,法事一做,即便是江揽月,也不能再拦着给你定名分的事了。” “五六日?!” 卿清瞪大了眼睛,颇有些不敢相信。 明明之前他同自己说的那么严重,分明是一刻也不能耽误! 可是现在,却让她又等上五六日? 她实在不能接受,“你知道刚才那些丫头是怎么说我的吗?说我虽然跟了你,但是却还是跟她们一样,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贱丫头! 我虽然不在意名分,但我日后可是要做你的妻子的,现在如此,你让我以后如何服众?” 孟淮景有些头痛:“可是,这事情也是你自己答应的。” 卿清:“……” 她无法反驳,又不甘心就这样了事,于是红着眼睛,泫然欲泣的看着他。 到底是宠了这么多年的人,孟淮景一看她这模样,有些心软,假装愠怒道: “到底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闫昌,闫昌!” 这里是外院,比起内院来说,闫昌的进出便要随意得多。 他刚从那边过来,恰好听到里头叫他,连忙进去:“侯爷有何吩咐?” 孟淮景冷着脸,霎是可怖:“这院子里的人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去查查,到底是谁这样多嘴多舌?拔了舌头赶出去!” 闫昌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头去看,便看见在旁边哭得惨兮兮的卿清,顿时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求情的话顿在了嘴边,他点应是,领命出去了。 看着闫昌的背影离开院子,卿清方擦了擦眼泪:“拔了舌头?是不是太重了些?再说了,我怕血……” 孟淮景冷哼一声:“我还说轻了!惹得我清儿不快,便是惹我!怎么能轻易放过?你莫要再求情了,不然我也要不高兴了。” 卿清方才住了嘴。 虽然心中因为报了方才的仇,而有些快意,可是她却更明白,孟淮景不会再去找江揽月吵了,她这通房丫头,是做定了! 不过出去转了一圈,怎么就改变了主意呢? 卿清想破头也没有想明白,最后只能将这事情归结在江揽月的身上。 她心里暗暗警惕起来——往常,她只当江揽月是个木头。 可是如今看来,竟然也有几分笼络人的手段。 加上那副好相貌、好身段,哪个男人能不动心? 卿清越想越灰心,然而孟淮景如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便是想吵,都没有契机。 好在,她还有儿子…… 煎熬了一夜,第二日卿清起了个大早,早早的去了孟元处。 江揽月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们母子没少亲近。 在看到儿子的一刹那,卿清飘着的心,突然又落了下来。 江揽月再会笼络人心又如何?儿子可是她生的! 她看着那被乳母抱着穿衣裳,尚且还睡眼朦胧的儿子,一脸的慈爱。 “元儿,马上就是你五岁的生辰了,这可是个大日子。娘之前就答应过你,一定会陪你过的。你说说,可想好怎么过了没有?” 孟元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闻言想也没想便道: “娘亲,不用了。昨儿母亲说了,她来帮我准备,我们已经有打算了。” 卿清慈爱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第96章 江揽月将手中的账目匆匆一扫,便丢在了一边。 杜若见状,问道:“姑娘不看了?” “左不过都是同前几个月一样,入不敷出,有什么好看的?” 江揽月不甚在意的道。 孟家母子生活奢靡,陆老夫人沉迷享受,孟淮景呢,最近也总是以各种名目,从公中支银钱出去。 每个月的进项总是才进来,还没在账上捂热呢,便空了。 几个月前,江揽月还在为了怎么节省开支而头疼。 不过现在? 爱咋咋地,反正她也不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管那么多做什么? 不过,之前便罢了,卿清在外头住着,孟淮景难免要找银钱出去贴补心上人。 但如今人都住进来了,看样子银钱也没有到卿清的手上,但孟淮景这个月支出去的银钱,却一点儿也不比上个月的少……这是拿去做什么了? 江揽月想到这里,心里有些凝重起来,开始凝神思考上一世的此时,冠医侯府……或者说孟淮景的财务状况,也同如今一样么? 但还没有等她想出点儿头绪,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哭声,由远及近,听上去是朝这边来了。 江揽月的思绪被打断,皱眉问道:“怎么了?” “奴婢出去看看。” 南星说着,便往门口去,却差点儿跟匆匆进来的二人撞个正着! 定睛一看,却见打头的正是小蝶。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哭得满脸是泪的丫头。 江揽月皱眉问道:“这是外院的丫头?” 小蝶一脸惊奇:“姑娘怎么知道?” 她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江揽月啖笑不语。 这丫头穿着侯府丫头的服饰,但她又没有印象在内院见过,那八成便是外院的,且还是孟淮景院子里的。 南星显然也想到了,看着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丫头,好奇问道:“哭成这样,发生什么事儿了?” 那丫头还没缓过神来,抽噎着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倒是小蝶,一脸气愤道:“姑娘,这府上的人真不是人,这么一个水灵灵的丫头,他们居然要拔人家的舌头! 还好我路过,正好将人给救下来了,要不然……杀人不过头点地,拔人舌头,这不是生不如死么?” 她说得义愤填膺,那丫头一顿,却是哭得更大声了。 小蝶还当她还没缓过来,连忙安慰:“咱们都到夫人这里来了,有夫人给你做主,你还怕什么?” 江揽月哭笑不得——能不怕吗? 人家原本只是拔舌头,好歹命还在。被你这么一说,命都要没了! 她心知小蝶这丫头心思单纯,一根筋,也懒得跟她说这个道理。 倒是对于这丫头的遭遇,她有些好奇。 “是侯爷要拔你舌头?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让他这样生气?” 杜若见那丫头哭得可怜,也不由得想起自己上回的遭遇,不由得便有些生出同病相怜之感来,忙安慰道: “你先别哭了,不把话说清楚,咱们夫人就是想救你,也无从下手啊!” 那丫头一听,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忍住了眼泪,抽噎着道: “不过是为着一点子小事。昨儿晚间吃过饭,侯爷还没回来,我跟姐妹在院子里说话,卿清姑娘就叫我,让我去将里头的饭桌收拾一下。 第73章 我不愿意,跟她拌了两句嘴,谁知她就去找侯爷告了状,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侯爷便叫了闫昌,要拿我出去拔舌头! 夫人您说,同样都是下人,她凭什么使唤我?我也是依照侯府的规矩办事,谁知道侯爷竟然这样偏心。” 此话一出,在场几个丫头都气愤得不行。 “那卿清姑娘不是平日里都说什么人人平等么?怎么这会儿要拔舌头了,就不讲究了?丫头也是爹生娘养的,不过拌了两句嘴,便这样作践人!” 杜若第一个站出来打抱不平。 小蝶在一旁连连点头。 南星却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自家姑娘。 江揽月同她对上目光,突然想起昨日从孟元处回来的时候,南星说孟淮景之前来过的消息…… 孟淮景鲜少来熙和院,却在卿清刚做了通房丫头,被赶到他的院子后,便匆匆赶来,想也不用想,定是来帮他的小心肝讨公道的。 然而奇怪的是,他没有堵到人,又施施然的走了,之后也没有什么动作,仿佛真的只是随意来走一圈…… 江揽月不知道是什么让孟淮景临时改变了主意,但是却能确定,卿清不顾体面的跟一个丫头撒气,十有八九是因为此事而随便找个人撒气。 如此说来,这丫头遭殃虽然有些是她自己性子太直的原因,但也有几分是被连累的。 想到这里,她对南星道: “马上便是元哥儿的生辰,在这个时候见血,多少有些不吉利。不过这丫头犯了错,也不能留了。 南星,你去看看,这丫头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来的?若是家生子,便让她老子娘将人领回去。若是买来的,便将身契还给她,将人赶出侯府,永不录用。” 这丫头也有十五六岁了,便是没有这事儿,又没有被爷们看中,过不了多久也要出去配人的。 如今江揽月这样的处置,看似是处罚,但实在是网开一面,也免她受了拔舌之苦。 那丫头心中原本惴惴不安,心想即便是夫人,恐怕也不会为了她区区一个丫头,忤逆侯爷的意思。 却没有想到,夫人真的肯高抬贵手? 当下真的是喜出望外,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冲着面前的人磕头。 “多谢夫人大恩大德,多谢夫人大恩大德!” 南星领着人去了,方才‘见义勇为’的小蝶此时反而有些担心起来。 “姑娘,您把她放了,会不会连累您?” 杜若也同样担心的看向她。 倒是江揽月自己老神在在的:“不怕。” 孟淮景若真存了心要找她麻烦,没有这事儿,也有别的事儿。 但结合昨天的事情来看,如今的孟淮景暂时不会跟她翻脸。 “拔舌头想必也是话赶话,想给卿清出气。只要不是当着卿清的面,是不是真的拔了舌头,他不会管那么多的。” “话是这么说……”小蝶绞着手指,像个做错事情的孩童一般,讪笑着道:“但是我救人的时候,还将他们的人给打了。” “啊?” “特别是领头的那个打得最凶!我走的时候,好像听别人叫他什么闫大爷……他是侯爷的心腹吗?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江揽月:“……” 第97章 江揽月没想到小蝶这么准,一出手就将孟淮景最看重的心腹给揍了。 闫昌其人,是同孟淮景一块儿长大的,说是孟淮景最信任的人也不为过。 当然,他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也是交代闫昌去办。 特别是前世,对于江家的构陷,还有对她的毒害,里头闫昌的身影一点儿也不少。 这会儿听见小蝶将他揍了,她的心里只有快意,又怎么会责怪? 看着小蝶生怕连累她的愧疚模样,江揽月反而安慰道: “别怕,且不说他如今心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暂时不会再跟我撕破脸。便只你出自长公主府这一条,他便不敢如何。” “真的?” 小蝶尚且有些不信,以为这是江揽月在安慰她。 江揽月眨眨眼睛,笑得狡黠:“不信?你亲自去看看。” 孟淮景看着鼻青脸肿的心腹,面上颇有些惊悚:“这是谁?居然敢将你打成这样!简直是不将我冠医侯府放在眼里!” 旁边上药的丫头被他话里森森的冷气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便有些没有轻重,疼得闫昌倒吸一口冷气,冷冷的瞪了她一眼。 转头看向孟淮景时,却又是笑得小心: “属下没事……只是您交代的差事没办好。昨儿丫头惹了二夫人生气,您让拔了舌头,我看天晚了,便暂缓了一晚,今天一早去办。 谁知道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夫人屋子里的小蝶看见了,她不仅将我们打了一顿,还将人给抢走了……” 闫昌一边说,一边觑着孟淮景的神色。 见他在听到小蝶的名字后一怔,愠怒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心里便有了数,话音一转: “属下这点儿伤倒没什么,就是担心二夫人知道了,又要生气了。” 孟淮景就喜欢他会察言观色,闻言正要说话,外头有通报传来:“侯爷,夫人身边的南星来了。” 孟淮景有些意外,却还是道:“叫她进来。” 南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小蝶,垂头丧气的,颇有一种负荆请罪之感。 南星目不斜视,恭敬的传着江揽月交代的话。 “夫人都知道了,她说,小蝶这丫头做事着实冒失,居然将闫大哥都给打了,夫人说,有罪便罚,让侯爷不要心软,还特意吩咐我领小蝶过来让侯爷处置。” 孟淮景:“……” 他有理由怀疑江揽月这个女人是故意的。 小蝶是长公主送给她的,虽然送了人,却没有送身契,也就是说小蝶只是给江揽月用,但实际上还是长公主府的人,还是有品阶的女官。 他处置? 他有多少面子,敢去得罪长公主的? 不过,他原本也没有打算要处置小蝶,如今更是就坡下驴: “侯府跟长公主府规矩不大一样,她刚来,不适应也是有的。也不说什么处置不处置的了,正好苦主就在这儿,当面道个歉也就是了。” 南星闻言,连忙拉了拉小蝶:“侯爷大度,不跟你计较,你还不赶紧谢恩,再跟闫大哥道个歉?” 小蝶心里还在惊奇——怎么都被姑娘给猜中了? 被南星一提醒,才想起来谢恩,又看向闫昌,及其敷衍的道:“对不住啦,我下次下手尽量轻点儿。” 闫昌赔着笑连连摆手,仿佛犯错的人是他,心中却暗暗惊悚——嘶,还有下次? 按照侯爷对长公主府的态度,他这揍挨了也是白挨! 这次是这样,下次也说不准!不行,往后他可得离这小煞星远些。 他这边打着算盘,那边的人也都另有心思。 南星见此事果然如姑娘所说,被轻轻揭过了,略有安心,又说起被小蝶救了的那个丫头: “夫人说,明日便是元少爷的好日子了,是五岁的生辰,也是他在咱们侯府过的第一个生辰,这样的好事儿,若在前后的日子见血,反而不吉利。 便做主,将那丫头给赶出去了,放她一马,也是为元少爷积德祈福的好事。将来外人知道了,也赞咱们侯府心善的。” 孟淮景心中一动——她果然是一心为了侯府。 高兴之余,更没有多问,只赞江揽月做的妥帖。 这样的和颜悦色,南星却是第一次见到。 她心中纳罕,外头却没有表露。事情都说完了,便带着小蝶一块儿退了出去。 直到跨进熙和院,小蝶终于忍不住心里的激动,抓着南星追问: “姑娘是不是会掐指算卦?怎么她人都没有出院子,却事事都被她说准了?” 南星便笑,故意逗她:“不知道吧?姑娘小时候曾经遇到一个得道高人……” 便不说了,任由小蝶好奇得抓心挠肺,她自去见了江揽月,将方才的事情说了。 更不描述孟淮景奇怪的表现,最后忧心忡忡的总结:“……总有一种白骨精给唐僧送饭,没安好心的感觉。” 事出反常必有妖。能让孟淮景如此隐忍,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利益在。 江揽月隐隐猜测,此事,应当还是跟太后的病有关。 前世,她帮着孟淮景治好了太后的病。那么多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却在孟淮景的手中治好了,圣上亲口盛赞他的医术。 他神医之名,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真正的名扬天下! 京城权贵中,给他递帖子的人不计其数,冠医侯府被捧到了跟从前第一任冠医侯在时的高度! 这些都是给太后治病带来的好处。 这样的好处,前世的孟淮景看得到,今生的他,也一定看得到。 但可惜的是,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她了,这一次,这神医的名头,便‘物归原主’吧。 第74章 思及此,她不由得又想到长公主府的那些事,喃喃道:“也不知道长公主跟元安郡主这几日如何了。” 南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又想到那里,不过还是附和着说: “长公主的病已然好全了,剩下的便是调养,姑娘莫要担心了。眼下,还是咱们自己的事情更要紧些。” “是啊。”江揽月点点头,顺着她的话问:“明日元哥儿的生辰宴准备的如何了?” 南星说的‘咱们的事儿’可不是这个意思,默了一会儿,无奈的叹口气,却是道:“放心吧,都准备好了。” 第二日,便是孟元的生辰。 他一大早便起了床,穿戴得富贵又喜庆,欢欢喜喜的去寿安堂请安。 今日是孙子的生辰,陆老夫人也十分高兴,一把将人搂进怀里,问江揽月今日生辰准备的具体事宜。 江揽月做事儿,自然滴水不漏,一应事务准备,听得陆老夫人连连点头。 孟元从前也过生辰,只都是一家三口,温馨却难免冷清。 如此热闹倒是第一次。 他亦觉得新奇,想到一会儿好些同窗都会来给他庆贺生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只是在这一片喜庆的氛围里,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幽怨目光,却时不时的落在他的身上。 孟元犹犹豫豫的往那边一看,正对上卿清受伤的脸。 第98章 孟元长到五岁,之前四年的生辰都是在别院中,跟娘亲还有父亲一起度过。 然而如今进了侯府,他甚至不能在明面上叫卿清为娘亲,更别说是同往常那样过生日了。 他虽然有些不习惯,但到底是小孩子,爱热闹是天性。 因而在听嫡母说,让他将要好的同窗朋友都请来,为他庆贺生辰的时候,便忍不住开始期待。 更是在卿清过来,问他生辰想要怎么过时,毫无防备的将这个当作好消息同她分享。 谁知卿清闻言,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欢喜。 孟元看到生母伤心的脸,便不由得想起那日她伤心欲绝的一句话。 “元哥儿有了嫡母,不需要娘亲了。” 孟元这会儿想起这句话,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他怎么会忘了娘亲呢?娘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谁也比不过。 可是父亲说了,让他乖乖的听嫡母的话,往后才有一家团聚的可能。 况且,即便是他也知道,嫡母肯为了他的生辰这样费心,是很难得的,他不能、也找不到借口拒绝。 然而无论他如何解释,娘亲还是伤心的走了…… 如今再见,但见她脸上憔悴的神色,便能猜测她这些天,一定在为了不能跟他一起过生辰而难受,当下一股情绪催促着他开口。 “祖母,能不能让娘……姨娘,也来跟我一起过生辰?” 此话一出,原本还热闹的寿安堂,瞬间便寂静了下来。 卿清内心一阵激动——不愧是她疼了这么久的儿子,还是将她这个亲娘放在心上的! 江揽月秀眉一挑,抿嘴笑道:“元哥儿跟卿清姑娘的关系倒很是亲近。” 原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陆老夫人心中一震,捏了一把冷汗。 孟元到底是小孩子,冲动过后,才又想起娘亲进府的时候,爹爹便嘱咐过,绝对不能让嫡母知道娘亲跟他真正的关系! 方才是一时心疼娘亲,可是这会儿感觉到陆老夫人的紧张,他也开始紧张起来,讷讷的张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来接江揽月的话。 倒是卿清,这会儿反而反应最快,上前一步笑道: “夫人忘了,我原是元哥儿的姨母,从前他还没有进侯府的时候,我便时常去姐姐那里找她们母子玩,自然是亲近的。” 陆老夫人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江揽月是个聪明人,因而方才孟元说话的时候,她才提了一口气,担心被江揽月看出什么端倪。 不过她倒是忘了,当初卿清进府的时候,说的身份是元哥儿的姨母——外甥亲近姨母,的确也能说得过去。 她惊奇的一拍手,讪笑着道:“可不是?说起来你还是元哥儿的姨母,也难怪他跟你亲近了。” 江揽月看着她略带夸张的语气跟动作,淡淡的一笑: “说来也是,只是那也都是从前的事情了。当初元哥儿的娘跟侯爷在一起时,正是圣上给我们赐婚的时候。 如今元哥儿既然已经记在了我的名下,从前的那些事情最好不要提起了,不然对元哥儿、对侯府,都没有好处。” 卿清原本自觉扳回一城——她不敢明说,但又想让江揽月知道,不论什么关系,元哥儿终究还是跟自己最亲近。 没成想江揽月便说这些话! 她不由得气结。即便江揽月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但是元哥儿是她的孩子,怎么就说不出口了? 江揽月的目光从她郁闷的脸上划过,落在孟元的身上。 待见他心虚的低头绞着手指,弯唇一笑,意味深长。 众人各有心思,唯有陆老夫人,还以为自己这个儿媳妇这是在宣誓自己的主权,但即便这样,江揽月说的话在她看来十分在理,于是连忙点头,附和道: “你说的不错。” 又对元哥儿道:“听见没有?你母亲这是一心为你着想,以后可要好好孝顺她!” 孟元自然点头应是。 江揽月仿佛十分受用,面带欣慰的冲他招招手,待他到了身边,便牵着他的手,冲陆老夫人告辞: “想必那些小公子们也快到了,我带元哥儿出去迎一迎。这些皮猴们聚在一起定然闹得很,一会儿便不叫他们来搅扰老夫人了。” 今日虽然说是来庆贺孟元的生辰,不过他年纪小,不过也是小辈之间的交情,江揽月这个侯府主母出面招待已经足够,陆老夫人这个老太君自然不用再出面。 她安排的进退有度,陆老夫人点点头,显然对她这样的安排十分满意。 江揽月便牵着孟元的手往外走,孟元乖乖的低着头跟在她的身边,母子亲密,仿佛从未有隔阂。 方才的小插曲因为他想让卿清参加他的生日宴而起,只是说到最后,卿清到底能不能参加?却到最后也没有定论。 然而经过这一遭,孟元即便是想,也不敢再提了。 任由卿清再如何暗示,直到离开寿安堂,也没敢再张这个嘴。 看着那一大一小手牵着手逐渐远去的身影,卿清恨得红了眼——这样和谐,仿佛他们才是一对亲生的母子。 将她这个真正的生母置于何地? 她只顾自怜,丝毫不知道自己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全然被人看在眼里。 陆老夫人刚刚才从‘被江揽月发现真相’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此时看见她这个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眉头一拧,直接骂道: “果真是个不安分的狐媚子!当初让你进府,你答应了什么,难不成这会儿子就忘了?还敢教唆元哥儿给你出头! 你以为若是事情闹开来,揽月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尚且不说,你可想过元哥儿?有一个你这样的娘,叫他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他第一个恨你!” 第一个恨她? 卿清身子一颤,咬着唇垂下眼帘,细声为自己辩驳。 “老夫人,我没有挑唆元哥儿。只是以往在家……在别院中,都是我陪他过生辰,今次突然变了,他不习惯也是有的。因而才…… 您放心,我是他娘,他的前程我比谁都看重。” “最好是这样!还有,什么你啊我啊的!一点规矩都不懂,你如今是景哥儿的通房,按规矩得自称奴婢!” 陆老夫人看着她,白眼都要翻到了天上。 第99章 卿清从寿安堂出来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 一路匆匆,直走到湖边无人处,借着假山遮掩住身形,她方敢站住。 摊开手一瞧,只见白嫩的手心里,满是血红的指甲印。 指甲缝中亦满是干涸的血迹。 陆老夫人借着规训的名头,行辱骂之实,她心中虽恨,但也知道在这样的封建朝代,陆老夫人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因而只能死死的掐着自己的手心,方能抑制住自己回嘴的冲动。 陆老夫人原本就不喜欢她,自己坚决不能让她找到能名正言顺撵出去的借口。 只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儿,但被人这样辱骂一顿,还是极其不好受。 卿清鼻尖泛酸。 恰在此时,一阵孩童玩闹的声音飘飘荡荡的过来,无忧无虑的笑声与这边的满腹心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卿清红着眼睛望过去,远远的看见湖的对面,一群衣着华贵的孩子们正一人拿着几支箭,排着队在玩投壶。 她是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意思,但那些孩子们却玩得很是高兴。 投中的欢天喜地,投不中的垂头丧气。 第75章 下一个恰好是元哥儿。 只见他立在几尺之外,拿着箭一脸的紧张,就是不敢投。 男孩儿们正是淘气的年纪,见状不免开始起哄。元哥儿挨不住面子,倒是投了,然而下一刻,箭落在了外面,更激起一阵哄笑声。 哪怕隔着湖,但远远的看着儿子局促的模样,卿清也心疼得不得了! “什么小孩子的玩意儿,投不中拉到!又不是投中了能当皇帝,这么认真做什么?” 然而元哥儿显然听不到这些,同窗们的起哄,越发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他抿着唇,全神贯注的盯着几尺外的壶,再次掷出了手中的箭! 然而,又三支箭出去,仍旧一支也未中…… 他今日邀请来的同窗们,除了几个孟氏族中的,剩下的便都是来借读的。 这些子弟原本便出自勋爵武将之家,哪怕对于武艺不精通,可是这样投壶的游戏却还是手到拈来。 虽不说百发百中,但是像孟元这样一次未中的,也从未见过。 小孩子的善恶向来分明,见状越发笑得大声了。 在这样的笑声里,孟元捏着手中的箭,垂着头再也不敢动手了。 卿清看得红了眼——这次却是气的! 这个江揽月,方才在寿安堂的时候装得那样大度贤良,可实际上呢? 任由元哥儿在那被人嘲笑,自己却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她正想是直接冲过去保护儿子,还是先回去寿安堂,找陆老夫人告上一状,却见江揽月的身影,从旁边的花丛中飘然而出。 她带着温柔的笑意,蹲在了沮丧的孟元身旁,将他搂在怀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又伸手对着前头的壶,好似在传授什么经验。 只见原本还垂头丧气的孟元好似重新振作了起来,乖乖的点了点头,随即在她的指导下,再次掷出了手中的箭。 众人的目光都跟随那支箭的移动而移动,便是远远的隔着一个湖的卿清,此时也揪着心。 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支箭,直到它稳稳的落在湖中,对面爆发出一阵惊叫声,她也险些跟着惊喜的叫出声! 别人尚且如此,更别说孟元。 经历了多次的失败,这会儿成功的喜悦成倍袭来,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欢呼着扑进江揽月的怀里。 软软的身子扑进怀里,江揽月却是浑身一僵。 前世的记忆如湖水般向她涌来,这个她曾真心相待的孩子将毒药亲手送到她的嘴边,哪怕最后临死之际,他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嫌恶的眼神。 不过是一瞬,江揽月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松着身体,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背,温柔的鼓励。 激动过后,孟元也发现自己的举动有些大胆,不好意思的从她的怀中出来。 江揽月却丝毫不介意,还取出一方手帕,温柔的给面前的小人儿擦拭着额上的汗珠。 孟元抬头看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是不是方才投壶成功的喜悦,让他这会儿看什么都顺眼。只是他发现,自己这位嫡母,并没有娘亲说的那样可恶……? 这样想着,他不由对着面前的人,露出一丝甜笑。 卿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顿时打翻了醋坛子! 方才在寿安堂时,陆老夫人特意交代她莫要在今天生事。然而此时的她哪里还记得住这些? 再不出手,儿子就要被抢走了! 江揽月余光瞥见湖对面,那个远远站着的身影此时转身走了,嘴角的笑意越发的灿烂。 只一眼,她便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这群小豆丁们。 有彩头的才叫投壶,方才一轮已经决出了胜负,南星拿着彩头出来,小豆丁们一拥而上,将那些彩头收入囊中。 孟元只投中了一支,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的了,只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江揽月想了想,端了一盘点心上前,招呼着落败的小豆丁们: “别羡慕他们,虽然他们得了彩头,可是你们得了点心啊!赶紧来尝尝?这可是状元坊新出的糕点。” 小豆丁们被她逗得忍不住笑,早就将那点子不快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纷纷上来抢点心吃。 江揽月拈了一块儿,递到孟元面前,笑眯眯的看着他。 孟元也不知道是为何?她明明什么话也没说,他却觉得这是在特意安慰他!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害羞,抿了抿唇,红着脸接过她手中的糕点,讷讷的道谢。 江揽月却嗔怪道,“不过一块糕点,还跟母亲这样客气?” 第一次,孟元对这个称呼没有从前那样排斥。 “哎哟,原来你们在这里玩?”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突兀的打断了众人的说笑。 大家好奇的朝着那边看过去,却见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身材纤弱,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那里,笑意吟吟的看着他们。 小豆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孟元。 “元哥儿,这是家中哪位长辈?” 孟元脸色难看,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第100章 面前的人,孟元熟悉得很,正是他从小最最亲近的娘亲。 若是之前出门,有人问起,他都能毫不犹豫的介绍她的身份。 可是现在,面对同窗的提问,他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是母亲?这会儿他有名义上更名正言顺的母亲,且就在一旁看着 说是姨母? 孟元下意识的不想这样说,一来说是姨母,后续更不好解释——毕竟嫡母可没有什么妹妹。 二来,想到方才江揽月在寿安堂时说的话,明显不愿意让他同这个‘姨母’亲近。 方才投壶时,嫡母的亲近让他很喜欢,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惹嫡母不高兴。 这样那样的一想,孟元站在原地,犹豫着不知如何作答。 江揽月更是袖手旁观,好整以暇的站在一旁,一点儿要解围的意思也没有。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卿清却有些伤心。 虽然道理她都懂,可是在这一刻,明明自己站在这里,亲生的儿子却不敢认她,还是叫她伤透了心。 她不着痕迹的瞪了眼江揽月——若不是这个女人占着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她又怎么会连跟亲生的儿子亲近,还要遮遮掩掩的? 不过她再恨,心中却是清楚,眼下还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 在这些小少爷们察觉出不对前,她连忙笑道: “老夫人听说各位小少爷们今日上门,为元哥儿庆生,特意叫我准备了些新鲜的点心,大家可要尝一尝?” 若是大人,此时便能知道她这是在转移话题。 然而小豆丁们都还小,果然被她说的点心给吸引了。 “是什么点心?比状元坊的点心还要好吗?” 状元坊是京中这两年才兴起的一个点心铺子,虽然资历尚浅,可是里头新鲜的点心却层出不穷,不论是样式还是味道都十分新颖且味道不错,一举成为颇受大家青睐的点心铺子。 卿清心中不屑——状元坊算什么?也就是她这几年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了,要不然,现代的那些点心们随便搬些出去卖,还不得让这些没见过市面的古代人疯了? 她淡淡一笑,有些自得:“状元坊的东西自然是好的,不过我做的这些,保准你们没吃过。” 此话一出,有人不服。 “本少爷什么好吃的没见过?便是宫里的御膳房,我跟着爷爷去宫里头赴宴的时候,也吃过两回。 你这什么东西,难不成比圣上吃的东西还要好?” 卿清自得一笑:“不敢说比圣上的好,不过是吃个新鲜罢了。小少爷们且先看看?” 说罢提着食盒,走向一旁的石桌,随后揭开盖子。 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香甜的气息,便在四周弥漫开来。 小豆丁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 不由得都将期待的目光,看向那食盒。 待她将里头的东西一个个的拿出来,不由都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果然是新鲜的东西——底下用牛皮纸做成杯子一样的形状,中间填充着淡黄色宣软的糕点,上头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做成的白色花边,光是看着便觉得细腻香甜。 最上头一层是如今时兴的各色水果,切成好看的形状,点缀在最上头。 他们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奇怪的组合,但是真的凑在一起,竟然十分可爱。 “果真从未见过!” “这究竟是什么?” 小豆丁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江揽月远远的看着桌子上的东西,脑海里却蹦出了两个字——蛋糕。 前世的最后一段时间,她在他们的算计中,总算倒下。 因为她缠绵病榻,且江家也正神仙漩涡中,孟淮景越发肆无忌惮,将卿清明目张胆的带入侯府之中。 第76章 那出双入对的模样,下人们纷纷都在猜测,恐怕她一死,卿清便会顺理成章的成为这侯府的下一任女主人。 但陆老夫人却不同意。 江揽月知道,陆老夫人一直嫌弃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她的儿子。 如今来了一个卿清,那样的身份,陆老夫人只有更嫌弃的! 因而在卿清入府后,陆老夫人是两天一小闹,三天一大闹,就想逼着儿子孟淮景将人给送出去。 但没过多久,便偃旗息鼓,再也不提赶卿清出府之事。 她心中奇怪,让南星悄悄去打听,这才知道,原来卿清为了讨好陆老夫人,献出了许多点心的方子,助她开了一个点心铺子。 由于做出来的点心新奇又好看,风味亦十分独特,引得众人争相购买。 慢慢的,居然将状元坊也给比了下去,在京中一时风头无两。 而陆老夫人也借此赚得盆满钵满,对待卿清便像是对待摇钱树,再也不提让孟淮景赶她出府的事了。 南星曾经悄悄的带过两个回来给她品尝,味道的确不错,也难怪能在京中盛行。 但这本应该是三年后的事情,这次,卿清却提前将它做了出来…… 江揽月心中思绪万千,卿清却一无所知,在听到那位小少爷的提问后,有些自得的回答他: “这叫纸杯蛋糕!想不想尝尝?” 小豆丁们早就被这东西吸引,闻着便香甜,也不知道吃着是什么味道? 在听到她的问话之后,全都一拥而上,争先恐后的举起小手。 “我来尝尝!” “我也要!” 唯有之前出声质疑的那个小公子,别扭的站在原地。 虽然默不作声,眼里却有渴望。 卿清见状,却故意当作看不见。 她虽然一脸甜笑,却是对着别的小公子们,对于这个孩子,却在气他方才的冲撞,直接将人视而不见了。 江揽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摇头——小童的冲撞固然叫人不喜,但卿清却是成人,居然明面上便跟小孩儿置气,着实落了下乘。 若是传出去,难免招人口舌。 不过,她可不会这么好心的去提醒。 她抬头看向湖对岸,南星跟秦嬷嬷并排往这边走着。 南星还好,秦嬷嬷却是脚步匆匆。 这些小不点们都是家里的心肝,既然来了冠医侯府,便得好好看顾着,免得若是出了岔子,小孩受罪不说,还得罪人家家中的长辈。 因而一概吃的用的,都是精心准备的。 卿清随便提着个食盒便过来,这是坏规矩的事情,但她顶着陆老夫人的名头,她难免要遣人过去问问。 陆老夫人此时可还没有得到卿清的好处,加上早晨的事情,如今正烦她呢。 且她猜的不错的话,方才她跟孟元走后,留下来的卿清一定被规训了许久。 然而一转头,她却无视陆老夫人的警告,还借着陆老夫人的名头出风头来了。 陆老夫人能忍她? 才怪。 第101章 秦嬷嬷腿脚很快,甚至将南星都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但还是有些赶不及,她来的时候,来给元哥儿庆贺生辰的小公子们,已经将“纸杯蛋糕”给吃了一半。 便是细嚼慢咽些的,也将上头那层香甜细腻的奶油,给吃了个精光。 卿清看见孩子们这样给面子,心中自得,冲着儿子甜甜的一笑。 孟元也没有想到,往日在家娘亲给自己做的小糕点,居然这样受欢迎。 娘亲在同窗面前出了风头,他有些得意忘形,将方才想说而没能说的话说了出来。 “这是我的姨母!” “姨母?是亲的吗?” 元哥儿重重的点头。 小豆丁们一脸羡慕,纷纷夸赞:“元哥儿,你的姨母真厉害,做出来的点心我们谁都没见过呢!” “就是就是,要是我也有这样厉害的姨母多好?那我每天都有这么好吃的点心!” 元哥儿眼睛亮晶晶,听着同窗们夸赞的话,激动得脸颊红扑扑的,挺着小胸脯,小小的身影处处透露着自豪。 卿清亦十分激动,虽然如今暂时不能公开他们的母子关系,但是元哥儿在众人面前承认她是他的姨母…… 这是不是说明,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有能让儿子骄傲的地方? 秦嬷嬷却觉得天都要塌了。 想到方才寿安堂中,南星来问老夫人是否要卿清送了点心过来,并要一份点心的方子,并剩下的点心一起,留做备案时,老夫人的脸色顿时就黑了。 虽然没有当着南星的面说,却将她拉到近处,在耳边叮嘱: “那小贱人,我前脚刚训了她,她后脚就说我让她送点心过去,安的是什么心? 你赶紧过去,千万不要叫那些小公子们吃那些点心,若是那小蹄子有坏心眼,这些小公子们在咱家出了事儿,咱们侯府只怕要惹上不得了的祸事了!” 陆老夫人训导卿清的话有多难听,秦嬷嬷在一旁是听见了的。 因而面对老夫人的担心,她是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这事儿不交给她便罢了,既然交给她了,若还是出了什么事情,老夫人第一个饶不了她! 因而她出了寿安堂,恨不得脚不沾地的飞过来。 眼看着那些小公子们吃得满嘴都是……她心中一惊,上前几步,便将离她最近的那个小公子手中的东西,一把抢了过去! 还不忘叫别人:“别吃了,都别吃了!” 众人不明所以,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 得意的笑容还在卿清脸上,便被秦嬷嬷给打断了,她气急败坏的吼道:“秦嬷嬷,你这是做什么?” 那被抢了东西的小公子更是不依,反应过来后,哇的一声哭得震天响。 他们来赴宴,虽然是小孩子的交情,家中大人并没有来,却是派了乳母、嬷嬷、丫头,一大堆人跟着的。 见状怎么能依? 那小公子的乳母将人一把抱进怀中,气道: “这是怎么呢?来家给你们小少爷庆生,竟是一个点心也舍不得给吃了?” 方才那个被卿清排挤的小公子,家中来伺候的下人原本就有意见,只是为了一口吃的发火,倒显得她们小家子气,缺这一口吃的似的。 因而并没作声。 这会儿见状,却是生怕事情不闹大,挑唆道: “这是怎么说呢?府上这位当宝贝送来的点心,如今又说不能吃……莫非,这点心有什么古怪?”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倒是庆幸自家小主子没有吃上了! 而其他人听了,纷纷脸色大变,各自将自家的主子护在怀里,着急的冲着江揽月讨说法。 “侯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您得给咱们一个交代吧!” “就是,咱们小少爷好意,念在同窗一场,来给你们家小少爷庆贺生辰,结果出了这事儿!回去问起,咱们该怎么说呢?” 事情闹到现在,江揽月不能再不说话了。 这蛋糕有没有问题,她心知肚明,却仍旧皱眉,看向秦嬷嬷问道:“秦嬷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夫人,这、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总不能说老夫人怀疑这糕点有毒吧?那才是真正的要翻天了! 秦嬷嬷看着面前的动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看了眼手中的东西,灵光一闪,忙道: “是这样的,小厨房里做了点心,原是准备送过来,给小公子们吃的! 然而今日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只野猫,进了厨房,也不知道有没有玷污这些点心,因而老夫人吩咐咱们拿着丢了呢。 老奴刚才正准备去丢,谁知道进厨房一看,居然没了!才知道是被卿清姑娘提过来了!老奴心里着急,这才、这才……” 既然卿清前头说了这是老夫人让送来的,此时她再否认,难免要引来猜测。 所幸这么会儿了,她看着吃了这糕点的娃娃们也没事儿,故而想出这个理由。 一番话,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楚。 江揽月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心里对这个秦嬷嬷高看了几分。 而那些来照顾小公子们的乳母嬷嬷们听了,心中的疑虑消了。 虽然这些糕点可能被野猫污过,也够膈应的。但总比里头放了些有的没的的东西好吧? 要是小主子出了事儿,她们这些随行出门的,一个也跑不了! 这会儿放下了心,但还是心有余悸,偷偷看了眼江揽月,又看了眼卿清,不由得抱怨: “这姑娘是侯夫人的妹子?听说江家也是书香世家,怎么教出来的小姑娘半点规矩不懂!来了别人的府上,还随意做人家的主。瞧,闹笑话了不是?” 这是方才听见元哥儿说这是姨母,下意识的便以为这是江揽月的妹妹了。 第77章 杜若是个炮仗脾气,方才一直没有说话,可是这会儿连忙道: “我们姑娘只有一个弟弟,哪来的什么妹妹?好叫各位知晓,这是咱们侯爷新收的通房,跟我们江家可没有半点关系!” 此话一出,众人都傻眼了。 有些人反应过来,悄声道:“是啊,侯夫人好像就一个弟弟……” “那这个姨母是哪儿冒出来的?” “啧,你们忘了不成?冠医侯府这个小少爷是过继来的,他说的亲姨母,想必是他生母的妹子?” “嘶……那这也太不讲究了!外甥进来给人家做了儿子,她进来给人家做通房?真是太不顾脸面了!” 小豆丁们便在当场,将这些事情听了个明白,原本因为这点心对面前这个美丽的姨母有些好感,然而得知内情后,却是默默的离远了些。 别人默不作声,倒是方才受到卿清冷遇的小公子眼睛一转,大声笑道: “我没听错吧?元哥儿,你的亲姨母,居然是给你爹做通房的贱丫头!你跟这样的人有亲,可见你也是个贱骨头。 哼,我不跟你玩儿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第102章 贱骨头! 孟元脸色一白,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稚嫩的脸上满是不知所措。 卿清看见儿子这模样,心疼的不得了,急赤白脸的便对着那小公子骂道: “你怎么这样没有家教?把你父母叫来,我倒是要问问他们是怎么教你的!” 此话一出,众人变了脸色。 江揽月皱眉斥道:“你闭嘴!” 卿清却仍是不服:“我凭什么闭嘴,我说的不对么?你还是元哥儿的母亲呢,就看着别人这样侮辱他?” 她梗着脖子一脸倔强,母鸡护崽般将孟元护在身后。 江揽月看着,气急反笑——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小公子乃是镇军大将军家的孩子,虽只是从二品的官职,但人家那可是手握实权、真刀真枪的拼上来的! 便是孟淮景这个侯爷见了,也没有摆谱的底气!你一个通房丫头,还敢大言不惭的叫人家到你面前来,听你质问? 真是不知所谓! 此话一出,她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索性懒得说话。 果然那小公子的仆从一听,个个黑了脸。 那伺候的人中有一个嬷嬷,看穿戴便知在家中有些地位,闻言冷脸笑道: “好好好,倒不知冠医侯府,连一个小小的通房丫头,也有这么大的官威?老奴这便回去如实禀报我家将军,请他挑个空儿,来府上听您‘教诲’! 什么玩意儿?咱们哥儿好心来给你家哥儿庆贺生辰,倒碰这一鼻子灰?哥儿,咱们走!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要受什么委屈呢!”” 说罢,牵着自家小主子的手便往外走,跟来的其他人也连忙紧随其后。 江揽月做样子似的拦了拦,人家话也说的客气。 “夫人,咱们不是怪您,都是女人,知道您的不容易,但这里咱们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江揽月只能无奈道:“那我送送你们。” 那嬷嬷恭敬的冲她行了个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着卿清的方向呸了一声。 能陪同小主子出门的,那都是各府的人精。 哪怕秦嬷嬷的话说的再漂亮,但众人都察觉了有些不对,特别是卿清通房的身份一揭穿,摆明了是妻妾打擂台呢,还不溜,留在这里做什么? 恰好有人当出头鸟,他们也乐得跟在身后,全部都带着自家小主子告辞,纵使秦嬷嬷如何苦留,也铁了心的要回家去。 秦嬷嬷无奈,只能张罗着帮着江揽月一块儿送客。 一时,众人作鸟兽散,原本热热闹闹的湖边,如今冷冷清清,只剩下卿清跟孟元了。 卿清看着那堆人远去的身影,气得跺脚: “什么东西!一个老嬷嬷在这充什么太后呢?赶紧有多远滚多远,咱们还不稀罕呢!” 话音刚落,她听到一阵抽泣声,转头一看,儿子孟元躲在身后,哭得正伤心呢。 她一阵心疼,连忙将人搂进怀里: “元哥儿,不怕不怕!不就是个生日?一会儿等你爹爹回来了,我们再给你将生辰补上!” 谁知元哥儿一把将她推开,哭着喊道:“祖母不是说了,不准你来吗?你要是不出来,一切都好好的!” 说罢,转身便跑。 卿清心中一急,忙跟在后头追,直追到孟元的小院,小小的身影刚跨进去,院门便被一把关住了。 “谁也不许进来!” 被拒之门外的卿清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耳边听着里头儿子说出的话,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元哥儿,我可是你……你姨母啊!你让我进去,有什么话好好说!” ‘嘭嘭’的敲门声,伴随着女人的呼喊声传来。 孟元双手抱着耳朵,满脸泪水的坐在床上。 他的大丫头霜降守在院子里,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见状吓了一跳,着急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孟元愣愣的,双眼死死的盯着一处,就是不说话。 霜降越发害怕:“糟了,青天白日的,这是被魇住了?!” 便要往陆老夫人处去,请老夫人来看。 恰在这时,孟元偏又有反应了,叫住她:“霜降姐姐!” “啊?” “你说,通房丫头的身份……是不是很低?” 通房丫头? 霜降顿时想到了卿清。 霜降原是在寿安堂,伺候陆老夫人的。也正因为得陆老夫人看重,才被派来服侍宝贝孙子。 虽是跟了新主子,但新主子太小,她的心里还是向着陆老夫人。 自然而然,也就受了陆老夫人的影响,对卿清颇有微词。 特别是江揽月不在的日子里,卿清每次来孟元处,都像是主子似的指手画脚,降很是受了几回委屈,只是碍于孟元对这个姨母亲近,她也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孟元主动这样问了,霜降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觉得这是个让孟元远离卿清的好机会,于是忙停下脚步,斟酌着语气。 他既然不说是谁,只问通房丫头身份是不是很低,她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摆出一副就事论事的样子。 “通房丫头……那要看跟谁比了。跟奴婢这样的比,她自然是要好上一些,但是跟夫人比,那就是云泥之别了。 同样的,做通房丫头的孩子,跟做夫人的孩子,那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别的不说,今日小少爷您生辰,来参加您生辰宴的,都是家中正妻嫡子。虽然您是过继的,但只您的母亲是咱们夫人,而不是旁的人,人家也认你。 可若您的继母是个旁的什么不入流的……也自有不入流的圈子。但还想象今日这样接触这些出身高贵的小公子,是不能够的了。” 孟元愣愣的听着,逐渐有些明白方才同窗骂他贱骨头的原因了——原来,竟然是这样么? 霜降见他听进去的模样,心中一喜,趁机又规劝他:“话说到这里,哪怕您日后怪奴婢多嘴,奴婢也不得不多说一句了。 卿清姑娘虽然是您的亲姨母,可到底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她放着咱们府里好好的亲戚不做,甘愿自轻自贱的做个通房丫头,说出去都引人发笑! 而您是夫人的儿子,跟她那样的,天然就不是一路人。您该自重身份,离他远些才是,若不然你那些同窗知道了,恐怕要在背后笑话您呢。” 笑话他? 孟元痛苦的保住头,心中懊恼得很——晚了!已经在笑话他了! 第103章 热热闹闹的生辰宴,以闹剧一样的方式匆匆结束。 待最后一辆马车离开冠医侯府,等候在一旁的南星连忙上前,凑在江揽月耳边,小声道: “元少爷哭着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了门,无论卿清姑娘怎么在外头叫门,也没有开,卿清姑娘只能失望的回去了。至于元少爷,应该还在院子里伤心呢。” 孟元将卿清给拒之门外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江揽月一挑眉,有些意外。 前世,自己对孟元掏心掏肺,却也无法打动他分毫。甚至最后自己发现真相时,他还说只有卿清才配当他的母亲,而之前当她儿子的每一天,都让他感到恶心…… 怎么重来一世,连这‘真挚’的母子情也变了不成? 她不由得想到方才,镇军大将军家的小公子说的话。 虽然是童言无忌,但是也能入人的心,难道是因为这个,孟元觉得难为情,所以才对他自己的亲娘变了态度? 她懒得去猜,直接道:“咱们过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孟元的院子,院子依旧大门紧闭,杜若上前敲门,只听里头传来一阵愠怒的女声。 “卿清姑娘赶紧回去吧,都说了小少爷今日不想再见客,还几次三番的过来做什么呢?” 第78章 杜若惊讶的回头看江揽月,在见到后者点头后,也提高了声音:“什么姑娘?霜降,是夫人来了。” 一阵沉默过后,门后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没一会儿,门便开了。 在看清外头的人后,霜降脸上的笑容带着些惶恐,不好意思的冲着江揽月道: “夫人恕罪,我还以为又是卿清姑娘……” 江揽月不想就卿清的事情多问,只问:“元哥儿呢?” 话音才落,元哥儿自己从屋子里出来了,扶着门框,弱弱的叫着母亲。 满脸的泪痕,昭示着方才的伤心。 江揽月不由得皱眉:“怎么也不给元哥儿擦擦脸?” 霜降连忙告罪,下去准备热水。没一会儿端着热水,并拿着一方帕子回来了,蹲在元哥儿身边,帮他净脸。 污渍擦去,脸颊又恢复了白嫩,叫人看着心痒。 江揽月想起前世也有一回,只是那回的孟元,是因为贪玩而忘了功课,多次如此,自己生气之下决定施以惩戒,于是打了他的手心。 并不重,他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惹得自己心疼得不得了,叫人打了水来,亲自帮他净脸。 洗干净后,看着那白嫩的脸颊,忍不住啄了一口。 在她心里,这是母亲对儿子的爱,是想起来便觉得温暖的一幕。可是后来,他亲口说,那叫他觉得恶心! 江揽月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霜降给他擦完脸,才就方才的事情,劝道: “别担心,明天你再好好休息一日,等后日上学,我亲自陪你一起去,好好跟他们解释解释,他们会接纳你的。” 温声劝慰了他几句,便打算要走。 谁知临出门前,孟元却出声将她叫住。 江揽月回头,却见他红着眼,感动道:“母、母亲,儿子觉得您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往后我一定好好听您的话。” 最好的母亲? 惊讶过后,江揽月心中只觉好笑。 前世她为他的前程呕心沥血,他说觉得她恶心。 如今,自己不过施以小恩小惠,他却感动了? 这感动来得……真是廉价啊。 她笑着冲他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她还得去去寿安堂一趟,没工夫在这里耽误。 当她进去的时候,才进院子,便看见卿清跪在院子中央,抿着唇一言不发。听到动静,也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去。 看样子,秦嬷嬷已经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告诉陆老夫人了。 她抬脚向屋内走去,陆老夫人脸色青白,赵嬷嬷跟秦嬷嬷都手忙脚乱的在一旁服侍着,显然是气的不轻。 待看见她进来,陆老夫人连忙将才端起的茶杯放下,不自觉的倾了些身子,紧张的问道: “如何?” 还能如何? 江揽月知道她想什么,不过是想听事情已经解决了。 她偏偏不如她的意,摇了摇头,为难的叹了口气: “别的倒好说,一会儿我安排人每人送一份厚礼,当作赔礼便是了。就是那镇军大将军家……老夫人,想必秦嬷嬷也跟您说了,卿清姑娘当着人家的面说了什么? 此事人家回去,定然要禀报主子的,镇军大将军听了,说不得要恨上咱们家……简简单单的送个礼是不成的了,恐怕要叫侯爷亲自上门赔礼,方才显得咱们的诚心。” 陆老夫人闻言,脸色越发阴沉,手掌狠狠的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的骂道: “都是那个贱人!我前脚刚嘱咐她莫要去前头现眼,她后脚就跑去出风头,这样的惹事精,按我的心思,打死了事!!” 江揽月心知,陆老夫人恨卿清惹事是一层,实际上还是心疼儿子。 捧在手心长大,如今要为了这个卿清去给别人做小伏低的,她如何能高兴? 不过,不管她高不高兴,孟淮景这次,是装定孙子了! 镇军大将军是最近的新贵,大权在握,还得圣心,是圣上的心腹! 孟淮景却空有一个侯爷的名头,实际上连个闲职都不曾领。 两人实力相差悬殊,得罪镇军大将军,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果然,到了晚间孟淮景回来时,便被匆匆叫去了寿安堂。 也不知道陆老夫人是怎么说的,总之当夜,孟淮景将卿清带回了自己的院子,听说发了好大的火,凄凄的哭声到了半夜也不曾停歇。 到了第二日,更是一大早的便准备了一车的礼物出了门,往镇军大将军府去了,直到中午才回来。 虽然一脸疲惫,还是赶紧去了寿安堂报信:“镇军大将军倒是没说什么,只说一点口角,不必放在心上。” 陆老夫人方才松了口气:“人家不计较,便好。” 母子二人都以为,大家都接受了道歉,这事儿便这样翻篇了,哪知这才是个开始。 第二日,孟元鼓足了勇气去上学,然而才踏进课室便懵了——课室的位置空了大半,原先在这里借读的小公子们,一个也没有来! 第104章 课室空了一半,那些原本借读在孟家族学的小公子们都不见了身影,留下的都是孟氏一族的子弟们。 见到他们过来,目光都聚集在了孟元的身上,眼神各异,虽然隐蔽,但是孟元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里头的奚落跟幸灾乐祸。 他并不是个蠢笨的,一下便将如今的状况,同那日生辰宴发生的事情联想起来,脸色瞬间白了一半,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身影: “母亲……” 江揽月那日答应上学这日陪他过来,当然并不是为了什么慈母之心,而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如今看到这样的情形,非但不意外,反而都在意料之中。 心中如此想,面上却满是凝重。在孟元无措的求助她时,她冲着他点点头,以示稍安勿躁。 随后看向一旁走过来的易老爷,。 这位易老爷虽然是白身,但若论辈分,江揽月得叫一声叔父,因而见人过来,她客气的福了一礼。 易老爷忙道:“使不得!”伸手虚扶了一把。 江揽月也顺势起了身,指着空着的位置,明知故问道: “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儿?眼看都要上课了,怎的还这样多的空席?” “这……”易老爷欲言又止,最后低头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孟元,叹了口气,冲着江揽月往旁边的屋子一指: “夫人借一步说话。” 江揽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孟元,温柔的道:“元哥儿,你先坐下吧。” 孟元心中惴惴,心中直觉易老爷说的事情跟他有关,想要跟去,又觉无礼,只能无奈点头。 易老爷便请了江揽月,进了旁边的屋子。 南星、杜若并小蝶一块儿跟着。 南星进了屋,还不忘回头将门给关住。 先生一走,原本还安静的课室瞬间嘈杂了起来,纷纷猜测着出了什么事儿,才导致那些借读的都不来上课了。 \quot;难不成是找到了更好的地方?\quot; “就算找到了更好的地方,也不可能一下就都走了?我看不想——八成是出了什么别的事儿了。” “诶,你们说,会不会跟……有关?” 小学生们都交头接耳的,悉悉索索的说着话,不知说到什么,全都转头看向孟元。 有几人对视一眼,眉来眼去了一会儿,便有一人出来问道: “元哥儿,我记得前天不是你的生辰宴么,怎么去赴了你的宴,他们就都不来了?难不成那日发生过什么?” 孟元心中一跳,慌忙否认:“才、才没有!” “那怎么他们都不来了?”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想知道,你问他们去!” 孟元色厉内荏,说完,害怕他们还要追问,干脆装作气急的模样,转头朝外走去。 “切,等我有机会,肯定要问清楚的!” 身后传来的叫嚣声,让孟元心烦意乱,更想走远些。 然而一拐弯,他来到一个窗台下,里头隐约传来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儿,他重新抬脚,脚步却放得极轻,像那窗台下靠近…… 江揽月端坐在太师椅上,对面坐着易老爷,而在他的身后是一扇半开的窗户。 一个毛茸茸的头顶一闪而过,上头的发带十分眼熟,早上她在孟元的院中,亲眼看着霜降为他系上。 江揽月脸上的笑容不由深了些。 易先生对此一无所觉,还在同她说着今日一早发生的事情。 “一大早上的,我刚到族学,借读在此的几个学生,家中便都派了人来。我先还奇怪——告假还这么齐整?谁知人家根本不是来告假的,而是来告辞的! 说是家中有事,以后都不来了。我更奇怪了,有什么事儿,都挤在一处便罢了,还能耽误以后进学?可见都是借口了。” 第79章 说到这里,易老爷停顿了一下,面露为难,欲言又止。 江揽月心领神会,善解人意的开口:“易老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易老爷方道:“我也是听那些小子们说起,前日是元哥儿的生辰,他请那些小公子们去府上为他庆贺,回来后便发生了这事儿…… 我是在想,是不是那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他们要一齐退学呢?” 他疑惑的看向江揽月。 其实,按说侯府的事情,不应该他管。 可眼下关系到那些学生们。 他自从知道自己此生无缘官场,亦不愿浪费自己的一身才学,因而来到孟氏族学,便是想为家族培养些人才。 然而从陆老夫人几次三番的削减族学用度后,他已是心灰意冷,好在当时江揽月嫁了进来。 她与陆老夫人不同,当家之后更是一改之前陆老夫人的作风,大力支持族学发展。也正因此,他才留到了如今。 只是有了前头的事情,他深知陆老夫人靠不住,还是得给自己预留后路。 恰在此时,慕名而来借读的这些勋贵子弟,则给了他很大的信心,也让他看到了另一条出路…… 而如今那些子弟们纷纷出走,他心中忐忑。若是因为别的事情还好,若是因为他教学不力,往后说出去岂不是坏了他的名声? 因而,这才下决心要问个清楚。 江揽月差不多能猜到他心中的打算,只是谁人不为自己着想?因而只当作不知道,听了他的话,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长长的叹了口气。 “唉,我以为那日侯爷都亲自去道歉了,事情便算过去了。如今看来……” 果真另有隐情? 易老爷忙问道:“夫人,到底是什么事情?” 江揽月又叹了口气,稍作犹豫,便将那日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她就事论事,一点儿没有添油加醋,只是还原那日事情的经过。 饶是如此,已经听得易老爷直拍大腿了。 “胡涂啊!之前关于侯爷……的传闻,我也多少听过一些,想来他这次想纳姨娘,也是为了打破之前的传闻。 可是找谁不好?偏偏找元哥儿生母的妹子?这不是给家里招祸吗?” 江揽月低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叹息道: “也怪我,要是我那会儿喝了那杯妾室茶,这会儿纵然丢人,也会好些。” 第105章 易老爷异常激动:“跟夫人有何干系?您想着约束规矩,这是很应该的事情!怪只怪,元哥儿那个姨母脑子不清楚。 她只想着出风头,完全不管自己如今的身份,跟元哥儿沾上关系,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说到最后,他目露恍然,叹息着摇摇头: “原来是如此。京城中的这些人家,最是在意门第的。 元哥儿亲口在他们面前承认父亲的通房是他的亲姨母,且还是那样一个不懂规矩的轻狂人,元哥儿往后在京中……恐怕再难有人接纳他了啊。” 窗外。 元哥儿先前还猫着腰,耳朵贴着墙听着里头说的话。 然而听到这里,却是腿一软,瘫倒在地! 即便是他年纪并不大,但也能知道易老爷说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光从这些借读的小公子们纷纷退学这一点儿,便能看出一二! 原来昨天霜降说的,都是真的! 那他以后该怎么办? 他以后终归是要继承父亲衣钵、继承冠医侯府的,既然如此,那么那个圈子他不但不能避过,还得时常打交道。 想到以后在那个权贵圈中的人,都会因为今日的事情而小看他一等,孟元心中有些怨恨。 要是他不是娘亲的儿子就好了,要是他一开始便是母亲的孩子,那日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不! 孟元想到这里,突然吓了一跳——自己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 他使劲儿的甩甩头,可是那个想法却像扎根了一般,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江揽月跟易老爷从屋子出来之后,看了眼课室,孟元正无精打采的坐在课室中属于他自己的位置上。 她看了他一眼,小声的对旁边的易老爷道: “此事我会同老夫人、侯爷说的,您就不用管了,只管给孩子们先上课吧。” “那借读的那几个小公子……” “多半是不会回来了。”江揽月摇了摇头: “还得劳烦您,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跟这些孩子们说了,也免得他们胡思乱想的,分了心思。也免得元哥儿多心,这原本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易老爷点点头,又摇摇头——聪明? 可不见得。 这样好的嫡母不好好亲着近着,去亲近那下三路的姨母,吭哧吭哧的自己往自己的前程上使绊子。 况且,生辰宴既然吆喝出去了,最后却只请了外头借读的人,自家的人一个不请,将人都给得罪了精光! 若说这样的孩子聪明,他着实有些不敢苟同。 不过当着别人家长的面,他自然不会说扫兴的话,只是囫囵点着头,糊弄过去罢了。 江揽月也不在意,又将元哥儿叫过来,温柔的嘱咐他好好听课,别的一概不要再想。 面子功夫做足了,方带着丫鬟们离开族学,便开始想一会儿面对陆老夫人该说什么话,一点儿不去想,方才孟元面对她的叮嘱而红了的眼眶代表着什么。 寿安堂中,陆老夫人舒服的卧在榻上,听着卿清给她念经。 屋内门窗紧闭,经书的字又密又小,猛的看上去,好像一堆堆的墨团。 卿清眼睛都瞪得酸了,也没将一页读完,还读错了好几处地方。 再一次出错时,陆老夫人睁开眼睛,不满的‘啧’了一声。 “不是说你也信佛吗?既是信佛,这样浅显的经文应该闭着眼睛也会背了,你却读错了好几处,这是信的哪门子的佛?” 卿清恨得咬牙——老妖婆,你都会背了,还要我读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控制住自己破口大骂的冲动,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 “老夫人想必是记错了,虽然佛法无边,但是清儿信的是三清,不曾信佛。” 这下你可没法儿了吧? 卿清心中得意,谁知陆老夫人眉头一挑:“信三清?” 便转头吩咐赵嬷嬷:“将老君案头供着的道德经拿来,让她念。” 卿清:“……” 她勉强笑道:“老夫人不是信佛吗,怎么还供老君……” “我信得广,不行么?谁规定信佛的就只能信佛了?” 卿清:“……老夫人说的有理。” 两人暗暗较劲,这时外头丫头来传:“老夫人,夫人来了。” “她不是陪着元哥儿去族学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老夫人从美人榻上起身,吩咐赵嬷嬷:“将门窗打开,请夫人进来。” 又看向卿清:“愣着做什么?来给我捶捶腿!嘶,一到天冷,这腿就不得劲儿。” 卿清:“……” 想起昨日孟淮景气恼的模样……罢了,这会儿还没哄好呢,可不能让这老妖婆再去告状! 她委委屈屈的去了,于是江揽月进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她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卿清心里的羞耻感达到了顶峰,江揽月却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便转开了目光,说起了正事儿。 她将方才送孟元去族学,结果发现几个借读的小公子都退学的事情同陆老夫人一五一十的说了,急得陆老夫人一把从榻上站起来。 “怎么回事儿?不是都不计较了吗?怎么还不让孩子来上学了?” 还能因为什么? 江揽月又看了一眼那做小伏低的身影。 陆老夫人自然也想到了,气急攻心之下,竟是抬脚,一脚踹在卿清的心口之上,将人踹倒在地。 卿清捂着胸口,疼得脸色发白, 陆老夫人却视而不见,反而骂道: “都是你这个小贱人!丧门星!自从你来了侯府,真是没一件好事。若是因此耽误了元哥儿的前程,我看你怎么办?!” 说完,又着急的问江揽月:“揽月,你赶紧想想办法啊,可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走了,要传出去,别人问起,咱们侯府还有脸么?” 江揽月见她又将事情推到自己头上,心中好笑,面上却做出忧虑的模样: “此事是孩子们的学业问题,我出面恐怕不妥,还是得叫侯爷出面才行。” 只是……一个当家的爷们,出面去求人家上自家族学读书? 想想都丢人。 然而陆老夫人却不这样想,在孟淮景回来后,匆匆将人叫去,母子俩商量了一番后,又着人准备了满满一马车的礼物。 又过一日,由孟淮景带着,亲自出门了。 江揽月得知此事的时候,只觉好笑——此遭,孟淮景必定得碰一鼻子灰。 第80章 不过她可没心情去掺和这事儿。 她昨儿后晌派人给元安郡主送信,邀她去海食蜃楼一聚,元安郡主已经同意了。 一会儿便是约定的时辰,她得赶着出门儿了。 第106章 海食蜃楼,听第二个字儿便知道,是个与吃有关的地儿。 实际上是近两年才开的一个酒楼,因为这好玩儿的名字,倒是一开始便吸引去了许多喜欢猎奇的人,才发现里面的吃食居然很不错! 又因这海食蜃楼的东家,或许刚开始不够银钱,因而不能在京中闹市开店,而是选了一处略微偏僻的地方,取了一个静字。 没想倒是碰巧了,店一开,或有那爱静的、或是商量事情的,就爱在这里开个包间儿,倒是正好。 一来二去,名声传开了,倒也在京城站住脚了。 江揽月前世便听过这个酒楼,只是管理侯府、教养孟元事多且杂,一直没空去,今次总算能看回新鲜了。 当然,她约元安郡主在这里见面,自然不只看新鲜这一个原因…… 马车停稳之后,江揽月戴上帷帽,在杜若跟南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小蝶照样守在一旁,好奇的踮着脚冲着海食蜃楼里头张望。 江揽月看着好笑:“一会儿进去,让店家搬个屏风,你们几个在旁边也点一桌。” 贪吃的本性被发现,小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听说她要请客,高兴的道:“谢谢姑娘!” 她今日出门,特意没有梳妇人的发髻,身上穿的衣裳布料虽好,也不华贵。 加上小蝶称呼她为姑娘,这称呼传到门口迎客的小二耳中,打了个照面,真以为她哪家带着丫鬟出来散心的姑娘,也跟着称呼: “姑娘,要二楼的位子?咱们二楼都是包间儿,您来得早,空屋还多呢。” 江揽月立在门口,看了一眼海食蜃楼侧边的小道儿。 南星会意,忙冲那小二道:“要一间侧边邻街的包间。” “好嘞,那客官里边儿请,小的这就带您去楼上。” 一行人便在小二的引导下,上了二楼,果然给安排了一个临街的包间儿,窗户一开,坐在窗边的人一低头,便能清楚的看见楼下的行人。 小二打开窗户一回头,看见几个姑娘盯着窗户看,连忙解释道: “客官放心吧,咱们这窗户做了特殊的遮挡,咱们看下头看得清楚,下头的人却看不见咱们,除非也在二楼。 不过您看见了,这里除了咱们海食蜃楼,其他的都是平房,再远一些的,也看不清了。您尽管放心。” 官宦人家的姑娘忌讳在人前露出真容——小二在这干了一阵,很有经验,于是连忙解释。 江揽月知道他这是好心,点点头,这才揭开帷帽,呼吸果然顺畅了许多。 店小二冷不丁的瞧见一个美人,眼睛都有些直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告罪。 随后一手递给她一本菜单,一边又问:“不知客官吃些什么?可要小的给您推荐一下么?” 江揽月点头,亦随手翻着菜单。 在长公主府住了那么久,同元安郡主更是经常同吃,对于她的喜好,江揽月心里有数。 点了好几道,都是元安郡主爱吃的,又按着自己的口味点了两样,再来了两个招牌菜。 又将菜谱递给小蝶等人,让她们也点一桌。 “姑娘们要两桌?”小二有些震惊的看了眼屋内的四个人——这几个姑娘有这么能吃? 看见他滑稽的表情,江揽月失笑,解释道: “我约了人,也是位姑娘,一会儿人来了,你便说我已经在等她,直接将人领过来。” 小二这才恍然,连忙点头说知道了,方才退出去。 待将她们方才要的菜都报了厨房,他才后知后觉的犯起愁来。 来酒楼吃饭的虽然是男客多,但女客也不少,一会儿他要怎么才能知道谁才是跟楼上的客官约好的姑娘呢? 总不能一个个的问吧? 不过很快,他便不愁了。 因为很快便有一个姑娘,同样带着四个丫头,踏进了海食蜃楼。 打眼一看那矜贵的气质,同楼上那位姑娘一看便知道是一类人,果然上前一问,忙将人引了上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江揽月转头,看见门口的人正摘下帷帽,不是元安郡主又是谁? “郡主!” “江姐姐!” 两人虽然没有分开几日,但此时相见,都十分高兴。 屏风也搬了进来,在那边另摆了一桌。 元安郡主见状,豪爽的一挥手,对自己的侍女道:“今日你们不用管我,也放松一回,我们自己吃自己的,反倒自在。” 侍女们自然应是,南星知道二人有话说,亦连忙招呼着元安郡主带来的侍女们在这边坐下。 元安郡主则同江揽月靠着窗边的桌子,面对面的坐着。 她好奇的探着头,看着底下的街景,兴奋道: “早听说这里好,今日一来,果然名不虚传。” “倒是巧了,我也是听说这里好,才想来见识见识。” “江姐姐,难怪咱们要做姐妹,事儿都想一处去了!” 江揽月便笑,将面前刚倒好的茶,推到她的面前,待她喝下,才又问道:“长公主最近可还好?” “好得很,我按你的吩咐,最近都盯着她,让她好好养病。昨儿太医来请平安脉,说是都大好了,就连以前的顽疾,也一并不见了! 江姐姐,就连太医都说你的医术神了!只是……” 先前还眉飞色舞的元安郡主,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黯淡下来。 江揽月察觉,顺嘴问道:“怎么了?” 她却又不说了,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任谁都看得出她笑容里的勉强,只是她不想说,江揽月也不便追着问。 虽然,她多少能猜得出她在为什么烦恼…… 元安郡主却又说起别的事情。 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前倾,神秘的道:“我母亲最近身子好些了,准备进宫看外祖母……你也知道,我外祖母近来,也染上了一个古怪的病。” 江揽月自发现自己重生以来,便下定决心要脱离冠医侯府。 可她同孟淮景是圣上赐婚,想和离谈何容易? 她思来想去,或许太后的病,方是她唯一的机会! 从镇国公府救老太君,展露锋芒开始,她做的事情无一不是为了去给太后看病而铺路。 如今听到元安郡主提起这个,眼皮一动,顿时心如擂鼓! 第107章 即便一颗心激动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她却不能流露分毫,好一会儿,方能用平淡又带着些忧虑的语气,问道: “我前些日子也听说了,不知道是什么病?居然这么久还不见好?” “唉,此事舅舅不允许随意说……江姐姐,我只跟你说。 外祖母的病,的确奇怪,先头只是觉得肚胀,并没有什么别的。可是渐渐的,肚子竟然一天比一天的大起来,且还一阵阵的犯恶心…… 先前传出去一点儿风声,外头便有混账话,说外祖母是怀、怀……” 怀孕。 这说法也不是空穴来风,毕竟症状是像的很。那些御医瞧不出什么,且脉象奇特,也以为是怀孕,只是为了脑袋,没一个人敢当着太后跟圣上的面说。 元安郡主说到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不过这些说法,她都曾在外头听闻过,想必江揽月也能懂。 她一屁股坐回原处,懊恼道: “先皇驾崩多年,外祖母怎么能有孕?可见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心眼儿的!连太后也敢造谣了! 好在,舅舅虽然不是外祖母亲生,却极其孝顺,外头这些混账话一概不听,如今一心只想找到法子医好外祖母。可那些御医看了这么久了,一个道道也说不出来。” 江揽月看着她懊恼的模样,沉吟了一会儿,道: “的确叫人误会,不过,我曾听外祖父说过一种病,十分罕见,这症状倒与太后的有几分相似。” 元安郡主闻言,眼睛一亮:“我正是要与你说此事!外祖母生病,我母亲也不能安心。 她前儿进了趟宫,回来跟我说,想举荐你去给外祖母看病,只是不知道你的意思,想私下先问问你。我正想给你下帖子,可巧你就约我了。 江姐姐,你愿不愿意进宫一趟,给太后治病?” 江揽月怎么不愿意?她恨不得一口答应! 重生这么久,她筹谋这么久,不就为了这一刻么? 上辈子,太后的病便是在她手中治好的,如今重来一次,这事儿对她一点儿难度也没有! 只等事情一了,她借机向太后求个恩典,从此,她便能脱离冠医侯府那个魔窟了! 纵使心中激动,她却不能叫元安郡主看出端倪。 第81章 低头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心绪,方才点头:“得长公主信任,揽月不胜荣幸,自然不敢推却。” “那真是太好了!等回去,我便跟母亲说,请她来安排。”元安郡主也高兴得很。 经过上次江揽月给她母亲永乐长公主看病一事之后,她对江揽月的医术十分信服。 连开腹术都能做得的大夫,对她的医术,还有质疑的必要么? 因而听到江揽月答应此事,一时心中竟轻松了许多,便连之前因为别事而起的愁绪,都冲淡了不少。 恰好此时,方才点的菜亦好了,小二带着人来上菜,摆了满满的一桌。 元安郡主一瞧,都是自己爱吃的,除此之外,还有几道之前没吃过,但看着也很有食欲的菜,一时倒是饿了。 正好今儿的正事也说完了,便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品尝起来。 江揽月了却了一件事儿,提着的心亦放松了不少。 见元安郡主吃的开心,心里也高兴,只是她还惦记着一件事情,眼睛时不时的朝着窗外的街道望去。 海食蜃楼的位置有些偏僻,自从这楼有些名气后,倒算是附近最热闹的所在了。 而这楼能开下去,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此处虽在京城,但权贵们看不上这块儿地,在这里置产的多是商家富户,有些闲钱上酒楼,才在一开始维持住了这里的生意,逐渐传出了名声。 这会儿这楼下的街上,也有不少小商小贩,依靠着这楼的客源,做些小生意。 倒也时不时有人从这闲逛而过。 元安郡主吃过一阵,注意到江揽月的目光,问道:“江姐姐,你看什么呢?” 江揽月莞尔一笑,伸手冲着下面的小摊子指了指:“久在侯府中,许久没有出来逛过,瞧下边的小摊子,怪有意思的。” 元安郡主听她这么一说,也勾起了好奇心,探着头往下看,果见底下居然有捏泥人的小摊、还有卖首饰的。 那些首饰一看便是寻常百姓用的,自然不能跟长公主府的比,但胜在一个新鲜,样式也不错。 这一打眼看上去,果真有几个很不错的。 元安郡主跃跃欲试的道:“一会儿咱们也去逛逛?我买点儿回去,给母亲也看个新鲜。” 江揽月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好啊。” 心里却有些着急。 怎么人还不来?难道她从前知道的那个消息是错的? 正这样想着,街头突然闯进来三道身影,两男一女,两大一小。 小的男童看着约莫只有一岁多的年纪,被女人抱在怀里。 女人年纪不过二十来岁,面色白皙,身段妖娆,脸上带着浅笑,看着男人随手从一旁的泥人摊子,拿了一个泥人,逗她怀中的小儿。 而那男人,人到中年,却还风度翩翩,不失英俊……眼熟得紧。 看到那男人的一刻,江揽月方才还在急躁的心,瞬间便落了回去。 但她并未出声,只是随着元安郡主的指点,看着下头的首饰摊子。 她知道,哪怕她不说,元安郡主也很快能发现那三人。 果然没一会儿,元安郡主看得倦了,目光颇有些百无聊赖的在街上划过,很快便被泥人摊子前的三个人吸引了目光。 男人逗着孩子,女子抱着孩童,分明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不过那男人的身影…… 她表情一僵:“父……亲?” 江揽月像才发现似的,面露惊疑:“驸马?他怎么会跟一个妇人在此处?” 话音才落,街上的三人仿佛玩笑够了,男人放下手中的泥人,将妇人手中的孩子,接到自己的怀里一手抱着。 而空出来的一只手,则揽在了女人的腰间,‘一家三口’依偎着向前走去。 他们笑容满面,包间中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一般。 元安郡主紧紧的盯着那三道身影,在他们就快要消失在这一条街上的时候,她终于出声了。 \quot;雪雁。\quot; 屏风后,一道身影瞬间起身,下一刻便站在二人面前。 “郡主!” 元安郡主冲着那三道身影抬了抬下巴,声音艰涩:“跟上去。” 第108章 雪雁一走,南星等人也意识到或许出了什么事儿,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转到这边来。 只是看着元安郡主冷若寒霜的脸,谁也不敢吭声,拘束的站在原地。 江揽月见状,冲着那边使了个眼色。 南星会意,悄悄的拉着众侍女又退回了屏风后面,重新坐回桌前。 满满一桌的菜还冒着热气,只是这回,却谁也没有心思去吃了。 江揽月看了眼对面的元安郡主。 她表情紧绷,脊背挺直,然而从眼里流露出来的痛苦,却不难看出来,如今这样的若无其事,不过都是硬撑着罢了。 江揽月动了动嘴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劝她莫要多想? 但今日之事,原本就是自己故意引着她发现的。 前世永乐长公主也是从这一年开始缠绵病榻,几年后香消玉殒。 而之前一向与她感情甚笃,引起世人称赞的驸马,却在不久后便另娶佳妇。 甚至不在意对方带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将其母子接入府中,待若亲生。 据传言,元安郡主对此十分愤怒,可是长公主在时,驸马不能纳妾。 如今长公主殁了,驸马若有心再娶,便是圣上也不能说人家什么不是。 但不知道驸马是不是在当驸马时压抑得太久,之前长公主在时还不敢造次,后来自己能当家作主了,一个个的小妾流水似的往府里抬。 直到后来,妻妾相争,终于闹出祸患。 众人才知道,原来驸马与他那新娶的妻子早就有了苟且,那什么继子,实则是亲子! 算一算时间,正是长公主还鼎盛的时候,便勾搭到了一起。 据传元安郡主得知此事,闹过几回,怀疑驸马害死她的母亲长公主。 元安郡主大义灭亲,状告亲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只是实在没有证据,且长公主又确实不是中毒而死,于是此事不了了之。 然世人却忘了,人心可怖,若是存心想害死一个人,并不非要毒药。 江揽月原本也只是疑心,直到后来在长公主府为长公主治病,驸马所作所为,看似是深爱长公主,因而情不自禁。 然而实际上,桩桩件件都在不经意间下毒手。 不会立即致命,但沉屙难治,终会在某一天要了长公主的命! 可以想见,前世的驸马,想必便是用这样的方式,不知不觉的要了长公主的命。 可怜长公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深爱的丈夫竟然是送她走黄泉路的元凶。 而元安郡主,原本的天之骄女,也因为无凭无据状告亲父,而惹世人诟病,从此意志消沉,最后不顾阻拦,出家为尼…… 想到这里,江揽月长长的叹了口气,看向对面的元安郡主。 长公主胞宫出血那日,元安郡主便在场,经过那一日后,关于长公主的病情,自己再也不曾瞒过她,原原本本的讲了清楚。 而元安郡主是个聪明人,想必不用她明说,也能明白驸马在这些事情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因而后来的日子,她看着父母恩爱,却总是若有所思,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想必已经有所猜测了。 江揽月想得果然不错,在方才的震怒过后,元安郡主很快便反应过来。 她面色平静,神色看上去很坦然,迎上江揽月的目光:“江姐姐,今日这幕,是你特意让我看的吗?” 江揽月心里一紧,但她知道元安郡主聪明,事情这样巧,不可能没有猜测。 因而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闻言面带讶异的摇摇头: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若我有这么大的本事,也不用向你讨武婢了。” 她必须否认。 驸马别的地方不评价,但是此事却瞒得滴水不漏,前世若不是最后内讧闹出来,此事恐怕要永远埋藏。 她实在无法解释,她是借前世的事提醒今生的人。 只是……元安郡主会信么? 她保持着讶异的表情看着元安郡主,却见后者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嘲一笑。 “是了,我真是傻了。他有这么大的本事,连我们都能瞒过,你们又怎么能知道呢?” 江揽月暗暗的松了口气。 元安郡主却又冲她一笑:“不过,即便不是你特意安排的,我也要感谢你。若不是你今日邀约,我跟母亲还不知道要被瞒多久!” 江揽月想了想,道:“或许是上天的安排也未可知。” 元安郡主冷笑:“的确。老天都看不过去了,所以有了今日之巧合。”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此事必定要告诉母亲的。但是不能空口无凭的说。” 第82章 想到永乐长公主对驸马的感情,那是哄一哄就能昏了头的……空口白牙的说,的确很难说服她。 江揽月道:“也不知道雪雁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消息。” 元安郡主却很有信心,那丫头是母亲给她的,不但武功高强,人还机灵,想必不会让她失望。 约莫两刻钟后,雪雁回来了。 江揽月拿起一旁的帷帽,自觉的准备出去。 谁知元安郡主却将她按住: “江姐姐,虽然是我的家事,但我将你当成亲姐姐,也不怕你笑话,你就留下来听一听。 我现在脑子有些乱,你在一旁或许还能给我出出主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揽月重新坐下,只叫南星等人暂且避了出去。 雪雁这才开口,将方才自己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了。 “奴婢跟着驸马三人到了一个民宅跟前,看着他们一同进去了。宅子不大,门口只有一个老仆守着。 奴婢心想,要问那个老仆,他定是什么也不肯说的,还会打草惊蛇,于是便折返回了街口。 街口有个卖鞋的小摊,摊子正对着那门口,出入都能看着。守摊的是个大娘,奴婢装作买鞋的样子,引着她瞎聊,果然探听出几句。” 马上就能知道真相,元安郡主反而越发淡定,冷冷的吐出一个字。 “说!” 雪雁点点头,继续道: “据大娘说,他们是这两年才搬到这里的,对外称作是一对新婚夫妻。‘男的’在外头做点儿小生意,因而不经常在家,只有那个妇人带着孩子在这里。 男人平素里不来,但来的时间极其有规律——每逢五的日子,便会过来,有时住上一两日,有时多些,但至多住上三日,便又走了。” 第109章 雪雁口齿清晰,娓娓道来。 “探听过消息后,奴婢又在周围转了一圈,寻了个空,悄悄上了房,正听到那二人将仆从遣开,说起了话。说的事情,仿佛与前些日子长公主生病有关……” 元安郡主闻言,瞳孔一缩,追问道:“说了什么?” “是那个妇人,说‘儿子已经这么打了,什么时候能让他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私生子不仅说出去不好听,没有家族依靠,以后如何是好’, 驸马听了,叹了口气,说‘原本事情成了,只需等个几年,便能迎你入府,让你做正头夫人。偏偏冠医侯夫人多事,如今恐怕还要从头谋划了’。” 她不仅一字不差的说,还模仿了那二人的表情神态。 元安郡主看着,仿佛就像亲眼看到那二人在自己面前密谋——她的父亲,在与别的女人密谋,如何弄死她的母亲! 驸马的正妻,自然是长公主。 永乐长公主做为太后的嫡公主,给驸马一百个豹子胆,也不敢提和离或者休妻。 而以长公主对驸马的深情,更不可能主动提及。 这样的情况下,驸马想让别的女人做正妻,除了长公主死,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个道理,雪雁尚且知道,元安郡主就更不可能不懂了! 之前母亲生病时,父亲的那些奇怪的举动,在此刻都有了具体的解释。 而她之前却还在为了自己是不是怀疑了父亲而自责! 心中念着的父女之情,此刻好似一个笑话。 她怒不可遏,满腔怒火无处发,想砸杯子,又觉得可惜了东西,最后只能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叱道: “真是放肆!” 雪雁一骨碌跪在地上:“郡主息怒!奴婢不该不听你的话,又上房了。” 元安郡主:“……” 盛怒时刻,反而被这一打岔给气笑了。 她摆摆手,让人从地上起来:“这次可以上!雪雁,你立了大功了,一会儿回去本郡主要重重的赏你。行了,你先出去吧。” 雪雁这才笑嘻嘻的起身,谢恩后出了门。 元安郡主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这丫头有时候看着精明,有时候又傻得很。” 江揽月笑而不语——这丫头才不傻呢。 气急伤身,元安郡主方才的模样,分明是气得很了,这丫头一打岔,恰恰让她分了神,反倒舒解了。 果然,元安郡主如今虽然还气,但相比方才气得头重脚轻之时要好得多。 她定了定神,看着对面的人,下了决心般:“江姐姐,我这就回去,请母亲一块儿过来!也让她,看看那个男人的真面目!” 她连父亲也叫不出口了,用了方才雪雁话中的‘男人’指代。 江揽月却觉得不妥:“方才雪雁打听到的消息,驸马每次在此待的时间,都不一定。 若是这次一会儿便走了,你带着长公主过来,扑空了怎么办?” 以长公主那个性子,若是没有亲眼看见驸马在这里,定然是不会相信爱人会背叛她的。 元安郡主也想到这个,挫败的道:“那难道只能等下次了?” 江揽月点点头。 元安郡主叹了口气,又恨恨的骂: “难怪那男人每逢有五的日子,便说有人邀他参加诗会,他一次不落勤勤恳恳的参加。 如此用功,偏偏每次做出来的诗都是一堆垃圾!” 江揽月:“……” 由爱生恨,在知道父亲的真面目之后,元安郡主所用的措辞,还真是…… 当然,这跟驸马所做的事情相比,不值一提。 然而到底是父亲,元安郡主心里再恨,但因为这么多年所受的教育熏陶,还是说不出更狠的话。 当然,这是因为她的教养,而不是她对那个所谓的父亲还有留恋。 因而只骂了一句,便又将心思转移到了如何让母亲发现父亲的真面目上头了。 “江姐姐,你说,此事,我该如何跟母亲提及?” 这事儿,还真有些棘手。 江揽月思索了一会儿,斟酌着道: “我上次长长公主府,不过待了几日,却也能看出来长公主对于驸马,实在是用情至深。若是贸然去跟她提及此事,恐怕她心急之下,直接去问驸马,反而坏事。” 元安郡主点点头。 的确,跟父亲有关的事情,母亲总是沉不住气。 若她当时就忍不住去问了,父亲定然有法子遮掩过去,然后赶紧将那对母子藏起来。 如此一来,恐怕一时半会儿都没法儿揭穿父亲了。 “那江姐姐,你认为应该如何?” 江揽月见她还没有转过弯儿来,点拨道: “如此频繁的诗会,难道长公主从不起疑么?” “母亲虽然也疑,但是父亲闹过一回,说她不信他,吓得母亲从此不敢再说了……” 元安郡主说到这里,眼睛一亮: “是啊,若是母亲去了他所说举办诗会的地方,却不曾看到人,定然要问个究竟的。若是那时有人恰巧提及这里……” 她觉得这个办法十分靠谱。 母亲不问了,但是对于父亲总是频繁去诗会,而没空陪她,也是有怨言的。 这次,她便说是她想去看看热闹,想必母亲有了这个借口,一定不会拒绝的。 她将自己的想法,同江揽月一说,见她也点头认同,终于放下了心。 “这下,只需要再等下一个逢五的日子,便行了。” 事情说定了,这会儿闲下来,她又有些伤心。 面前的菜已经凉了,元安郡主也早就没了胃口,便说想回去。 “既然此事不能先提前说,只能待日后了。这几日母亲便要进宫,想必会同舅舅提及让你去给外祖母看病的事情,江姐姐,你要有些准备。” 说罢,便带着人告辞回去了。 南星结完账进来,帮江揽月戴上帷帽。 方才的事情她们虽然没有听到最后,但开始在屏风后头的时候,也隐约听到几句。 没想到出来一趟还能碰到这样的事情,众人都有些唏嘘。 不过主子不说,她们便也不多问。 一时下了楼,上了马车,给了热情的店小二一些赏钱,南星方问:“姑娘,是回府么?” 江揽月摇摇头:“去状元坊。” 去状元坊? 南星想起临出门前,姑娘特意嘱咐她带上的东西,似懂非懂,连忙吩咐赶车的。 “去状元坊。” 不多时,马车停在状元坊,江揽月戴着帷帽,由南星等人搀扶下车。 此时不忙,状元坊的伙计都闲着,突然看见一个衣着不凡的姑娘被侍女扶着进来,一瞬间都打起了精神,殷勤的问道: “姑娘要买什么点心?” “不买点心。” 帷帽后,江揽月看着面前的伙计,轻声道: “麻烦你,将你们掌柜的请来,我想同他做笔生意。” 第110章 做生意? 伙计一愣。 他们状元坊做的是点心的生意,这位姑娘既然不买点心,还有什么生意可做? 第83章 不过他虽然意外,但是看着面前的姑娘穿着谈吐皆不凡,丝毫不敢大意。 这里可是京城,天上掉块儿砖头,都能砸死三个当官的,能不得罪人,当然是不得罪的好。 正巧今日掌柜的来店里盘账,如今便在后院,不过是通报一声的事儿罢了。 想到这里,那伙计笑盈盈的道:“请姑娘稍等,容小的去后头给咱家掌柜的通禀一声。” 江揽月点点头,那伙计便赶紧往后头去了。 一旁的伙计见状,连忙将她请到一旁布置的桌椅暂坐等候。 南星连忙跟上去,杜若提着食盒跟上去,心里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原本她还担心直接被人赶出去,如今方才放了心。 又不由得想,怪道这状元坊生意好,光从这些伙计便能看出来。 点心好吃,伙计又热情好客,想生意不好都难。 她紧了紧手中的食盒——昨日姑娘便交代她做这些糕点,跟以往的都不同,她是第一次做,虽然先前尝了一个,味道十分好。 但状元坊的掌柜可不是一般人,人家做点心生意的,胃口肯定更刁一些,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在他那里过关? 正胡思乱想着,通往后院的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穿着整洁、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从帘子后头出来。 江揽月从椅子上起身,冲着他点头:“想必您就是状元坊的掌柜?” 在他身后,方才那个伙计也跟着出来,在他耳边道:“这便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姑娘。” 掌柜的朝这边看来,因着是女眷,不敢造次,只敢匆匆一瞥,目光却在她身后站着的小蝶身上顿了顿。 随后收回目光,弯腰一礼,十分恭敬:“姑娘客气,鄙人姓周,您叫我小周便可。” 小周? 他这过于客气的态度,江揽月一时有些不适应,不过又想,人家每日做生意迎来送往的,说不定是养成的习惯,便没有多想。 只是看着那跟自己爹差不多大的男人,这小周还真叫不出口…… 她微微一笑:“周掌柜,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个生意想跟您做。” “此事我已经听伙计说了。”周掌柜点点头:“不知道姑娘想同鄙人做什么生意?” “杜若。” 杜若听到江揽月叫她,连忙上前,在后者的示意下,将食盒的盖子打开,将里头装着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东西其实不多,总共三样。 周掌柜管理点心铺子,跟点心打交道,光是闻着味道,便知道那些都是点心。 只是……那三样点心一个赛一个的造型奇特,之前从未见过,那香甜的气味也十分浓郁,周掌柜一看便被吸引住了。 待反应过来,他有些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是想用这点心,跟我状元坊做生意?” “不错。”江揽月点头。 周掌柜不由得失笑:“咱们状元坊是卖点心的,姑娘却想来这里卖点心……” “我不是卖点心,我是卖点心方子,再由你们来卖出去。”江揽月秀眉一挑,打断他: “周掌柜是状元坊的掌柜,应当很清楚,状元坊当初能在京城立足,并且迅速的打出名声,靠的便是你们有,但别人没有的新鲜点心。 但点心再好,总有吃腻的时候,推陈出新方是长久之道。但研制一个新的方子有多难,没人比周掌柜更清楚了。 此时有现成的摆在面前,周掌柜又何必再去舍近求远呢?” 她轻声细语,却直指状元坊目前的困境。 周掌柜笑容微敛,有些严肃起来。 半年前,他便下令,让状元坊的点心师傅研制新的点心,但结果却不尽人意。 不但没有做出再次令人拍手叫好的点心,反而差点儿损失一些顾客,导致之后这半年,他们再也不敢贸然上新的——自己都不满意,如何奢求顾客能满意? 今日江揽月的这番话,倒是真的说在了周掌柜的心坎儿上。 可是…… “姑娘如何能认定,这些点心能比我状元坊的点心师傅精心研制的,还要好呢?” 江揽月丝毫不慌,指了指桌上的点心:“所以我准备了这些,请周掌柜品尝。” 周掌柜看着那散发着香浓味道的点心,内心疯狂动摇:“……那鄙人先尝尝?” 江揽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掌柜这才上前,端详了一会儿,率先拿起一个用牛皮纸做成的纸杯托着的点心。 他没有急着放进嘴里,而是仔细的打量眼前的小点心,见它造型精致,小巧可爱,心里暗暗点头。 ——以他做这行的经验来看,光是这漂亮的模样,便不愁卖。 当然,一时的火爆算不得什么,要想长久,终究还是要看味道。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那糕点靠近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意料之外的,入嘴的并不是松软的糕点口感,而是香甜的绵密……好似一层油,只是这油一点儿也不腻人,还十分可口。 再吃到底下,方是糕点,只是同寻常的糕点也很不相同,更加松软,还带着些焦香。 两重味道结合在一块儿,味道居然十分不错! 周掌柜眼睛一亮,已经开始思考起目标顾客: “这个不错,小娃娃们,还有年轻的小姑娘们一定喜欢。老人吃也可,只是上头这层对于她们,恐怕又显得腻了些。” 江揽月见状,指着桌上的另一个:“周掌柜所说,我也考虑到了,所以有了这个。” 周掌柜连忙看过去,却见也是一个纸杯托着的,只是上头却没有手中这糕点上头的白色一层,而是用如今时兴的水果,切成小丁,在上头铺了一层。 水汪汪的,看着很是喜人。 他照样尝了尝,底下的胚子同手中这个一样,然而因为外头铺的水果,一口下去,宣软的香甜跟水果的清香结合在一处,十分爽口。 正适合老人家的胃口。 这位姑娘带来三样点心,然而才尝了两样,周掌柜心里便已经有了决定。 第111章 但他还是没将最后一个落下,也拿起来仔细品尝。 外头看上去像个包子,只是面皮焦黄,口感酥脆,而一口咬下去,里头的馅儿瞬间涌了出来,香甜可口。 周掌柜也看了出来,这三样点心,所用的材料其实十分相似。 然而做出来的点心,却是三样不同的味道。 “姑娘,敢问这点心可有名字?” 帷帽后,江揽月红唇微启,缓缓道:“从一至三,分别是奶油蛋糕、水果蛋糕,还有,泡芙。” 她说话的同时,记忆里,也有一个女声念着这三个名字。 女人脸上一向娇柔的表情,被得意的神色替代,倨傲的道: “奶油蛋糕、水果蛋糕、泡芙,我仅凭这三样,便能让侯府赚的盆满钵满,而这,还只是我的一小部分本事而已。 江揽月,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放心吧,哪怕你立时死了,侯府也有我,来帮景哥哥撑起来。” “姑娘、姑娘?” 江揽月回过神来,隔着帷帽,看向他:“周掌柜请说。” 周掌柜心里已经下了决定,今日无论如何,要将这个方子拿到手。 只是多年生意的习惯,他并未表露分毫,而是试探道:“方才姑娘说想跟我们状元坊做生意,是想将这方子卖给我们。” “是。” “不知道姑娘这三个方子,打算卖多少银子?” “我不要银子。” 周掌柜又是一愣,今日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惊讶了太多次,但他还是忍不住讶异问道:“不要银子?那……” 江揽月也并不跟他卖关子,直截了当的道: “我将方子给周掌柜,周掌柜让点心师傅制作出售,而我,不要银子,只要你们卖这些点心的四成利润。” “四成利润?”周掌柜有些咋舌,失笑道:“姑娘,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这哪里是不要银子?分明是想要更多的银子! 这话里多是调侃,没有恶意,因而江揽月也不计较,继续跟他谈这笔生意。 “周掌柜,我也不怕您知道,这样特别的点心方子,除了这三个,我还有十几样。” 周掌柜倒吸一口冷气,心里的生意经已经在飞快的转动! 这样新奇的点心,他们的点心师傅能研制出来一个,已经算很了不得了。 如今能一下获得约二十个! 若都有这样的质量,能给状元坊带来多大的好处! 他开始盘算起来,这个姑娘要的四成利润,可不可行。 一算,除去人工成本,剩下的若按这姑娘的说法来看,恰是状元坊同她对半分! 他不信这是随口说出来的,定然是经过计算的。 他知道,官宦人家的姑娘在闺中除了学习诗词歌赋,还有掌家之道。但那些根本不足以支撑计算这样的杂事。 第84章 这位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周掌柜猜度之际,江揽月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周掌柜?” \quot;若是周掌柜不愿意,那也无妨,我有这方子,自己也能开个店——只是麻烦些。\quot; 周掌柜心中一凛,几乎立刻便意识到,要是这店果真开出来,恐怕会像当初的状元坊一样,在京城杀出一条血路。 而状元坊,则会像当初其他的点心铺子一样,逐渐被人遗忘。 如此一算,哪怕让利四成,竟也是个十分划算的买卖了! 虽然暂时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但是……周掌柜飞快的瞥了一眼她的身后、那悄悄冲他挤眉弄眼的小蝶,一咬牙,一狠心,拍板了。 “姑娘这笔生意,我状元坊接了!至于利润,便按您所说,按利润的四成给您算。” 这下这爽快劲儿,倒有些让江揽月刮目相看了。 不过,她还是好心提醒道:“据我所知,这状元坊背后另有东家,周掌柜不用再请示一下么?” 小蝶冲着周掌柜竖起了大拇指。 周掌柜会意,笑眯眯的道:“不必!鄙人蒙东家信任,做了这里的掌柜,能做主的。” 其实,这生意的确可以做,不过四成的利润的确有些多,换做平时,他的确要向上头先做请示。 不过今日……这一步或许可以省略。 哪怕他猜错了,不过看到后头的利润,想必东家也不会跟他计较的。 双方既然已经达成了共识,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周掌柜立刻立了契书过来,交给江揽月。 江揽月接过仔细的看了,确认并没有什么问题,点头道:“就这样。” 于是周掌柜便签字盖印,轮到江揽月,亦是签了自己的名字,随后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契书一式三份,除了双方一人一份外,还有一份,会送到官府备案,如此,契约便算成了。 周掌柜当着江揽月的面,便招来了一个伙计:“赶紧去办。” 才将自己那份收起来。 收的时候,瞥了眼上头的名字——江揽月。 姓江?京中哪家姓江来着…… 他还在思考着,江揽月已经准备起身告辞。她将那三份点心的方子拿出来,交给他。 “剩下的过几日,我再遣人送过来。另外,周掌柜,我还有一个要求——这些糕点,能否在五日内推出?” 周掌柜自然是满口答应——他也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效果。 此事说定,江揽月方告辞,这次,却是直接回了冠医侯府。 只是才进门,便被等在门口的秦嬷嬷给叫住:“夫人,老夫人跟侯爷让您一回来,便赶快去寿安堂呢。” 江揽月想起今日孟淮景先她一步出门,是去给那些要退学的小公子家中赔罪去了。 如今,想必已经碰了一鼻子灰的回来了。 ——去看看热闹也好。 寿安堂里果然一片愁云惨雾,她才进去,便看见陆老夫人气呼呼的坐在正堂,孟淮景站在堂中,目光复杂的看向底下。 而卿清则正跪在他的脚下,满脸泪水,哭得哀切: “景哥哥,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元哥儿生辰,我这个做……做姨母的,总想尽份心意罢了。 若不是当时南星多事,来寿安堂多嘴多舌,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 她背对着门,陆老夫人却正好看见江揽月进来,生怕她误会自己是跟卿清一块儿在数落她,连忙冲着地上跪着的人斥骂道: “放肆!你自己爱出风头,不懂规矩,还怨别人?趁早闭上你的嘴,要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说罢,才像刚看见人似的,一脸笑容的道:“揽月,你来啦。” 孟淮景的目光也紧随其后。 江揽月看见他,在看见自己后,居然好似松了一口气,顿时有些好笑。 他打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 果然,还是由陆老夫人起头,说明叫她过来的意思。 无非便是今日孟淮景去赔罪,那些人家客客气气,却一口咬定不让家中的子弟,再到孟氏族学借读了。 陆老夫人叹了口气,眼巴巴的看着她: “揽月啊,你说这可怎么办啊!你一向聪明,赶紧想想办法才是。” 江揽月一脸为难: “侯爷都没办法,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 依我说,他们如今正在气头上,自然不依。不如过段时间,他们气消了,又发现好的先生不是那么好找的,说不定自己又求上门来了。” 陆老夫人叫她回来,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实际上也是这样想的。 自家儿子都没有办法的事情,她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办法? 又唉声叹气了几句,摆摆手叫她们散了。 江揽月不顾孟淮景的眼神示意,自顾自的告辞,带着杜若走得飞快。 孟淮景心中不悦,但想到自己的事情,强忍着情绪,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竟一时没有顾到地上还跪着一个人。 匆匆跟过来得卿清看着那远去得背影,眸光闪烁,竟有怨恨。 但她心中最清楚,想要完成自己的愿望,成为人上人,她目前只能依靠这个男人。 可如今陆老夫人视自己为眼中钉……要想在侯府立足,还得先让那老妖婆对自己改观才行。 卿清思来想去,下定决心,脚步一转。 陆老夫人看着去而复返的人,厌恶道:“你来做什么?” 卿清跪下,诚意十足的磕了一个头: “老夫人,我这些日子在府中,眼看府里开销如流水,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心里忧虑。日思夜想,想出来一个来钱的法子,不敢独享,于是来告诉老夫人知道。” 赚钱的法子? 陆老夫人心中一动,怀疑的看着她:“什么法子?” 卿清见她上钩,松了口气,得意的道:“便是那日的纸杯蛋糕!” 第112章 “纸杯蛋糕?” 陆老夫人面露疑惑,一旁的秦嬷嬷赶紧提醒:“老夫人忘了?便是生辰那日,奴婢拿来给您看的那个。” 这一提醒,陆老夫人想起来了。 卿清要出风头,自己担心她怀恨在心,恐怕会做什么手脚,于是派了秦嬷嬷前去阻止。 后来秦嬷嬷带回来一个食盒,便是卿清做的那些点心,让自己过目。 当时只剩下一个完整的,样子可爱,气味也十分香甜。 不过因为是卿清做的东西,只看了一眼,自己便让秦嬷嬷将那东西给丢了。 如今听这小贱人的意思,还想拿这东西卖钱? 她冷哼一声:“京中的人,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就凭你那些玩意儿,还能赚银子?” “老夫人,状元坊也不过就是卖个点心,不是照样引得众人排队也争着买么?人家能靠点心赚得盆满钵满,咱们怎么不行?” 卿清的嘴皮子一向利索,见她不信,连忙将状元坊拿出来举例子: “正如您所说,京城中没有差钱儿的,若是咱们的点心做出名气,银子还不自己跳进咱……您的口袋?” 这倒是…… 陆老夫人有些心动了,但还是心存顾虑,撇嘴道: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做出来的点心好。京城这么多点心铺子,就这一家‘状元坊’。” 卿清看出来她的动摇,连忙道:“不是我自夸,那日小少爷生辰,在湖边投壶,夫人给准备的就是状元坊的点心。 但等我的点心拿过去,他们连那些点心的正眼都不瞧一下了!不信,您问秦嬷嬷?” 陆老夫人闻言,狐疑的看向一旁:“真的?” 秦嬷嬷忙道:“的确如此。” 她虽然知道陆老夫人看不上卿清,但更不喜欢手下人欺瞒自己。 那日自己过去的时候,那些小少爷们的确都对卿清所做的点心赞不绝口,她没有必要在这点上头撒谎。 陆老夫人自然也知道这点,听到秦嬷嬷都这样说,想必不会有假,不由得更心动了。 她虽然不管家了,可是对于侯府如今的财务状况,并非全然不了解。 最直观的情况,便是每次自己这边想要进些什么东西,总是不如从前痛快,甚至还推三阻四的。 她曾发过一次火,江揽月什么也没说,直接派人将侯府的账本送了来,她看了一次,讪讪的揭过了此事。 维持一个侯府,不仅要日常支出,还有人情往来。 为着面子,这个是不能少的。至于家中奴仆……削减人手,是衰败之兆,叫外人看笑话,这个也不行。 她将主意打到了族学上,也被江揽月断然拒绝! 如今她想维持奢靡的生活,还得拿自己的私房贴补。 但私房钱可是用一点,便少一点。 因而如今听到卿清说到这个挣钱的法子,她才会这般心动。 第85章 她略作思考,沉吟着道:“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便试试!” 左右不过是找两个点心师傅,毕竟她也是管过家的人,自然知道,果真要开铺子,靠卿清一人做可不行,得请两个人给她打打下手也好。 另外就是铺子,也是现成的,她在兴荣街有一间铺子,原本是个粮店,因为经营不善,这段日子关门了,正好空出来开点心铺子。 如此一来,也费不了多少钱,哪怕是没赚,那也不算亏太多。 她精打细算,谁知卿清一听这个铺子的所在地,便断然摇头。 “兴荣街附近所住的,皆是京城最下等的‘贫民’,平日里只给人干点儿苦力活儿维持生活,哪里有闲钱舍得买点心吃? 咱们这点心要做,便要做高端的,若是开在那种地方,定的价格定然也不高,哪里有贵人看得上?更别说尝一尝了! 平民吃不起,贵人看不上——还没开店,清儿便觉得这店赶紧关门得了。” 倒也的确是这个道理……秦嬷嬷在一旁暗暗点头。 陆老夫人听她这一分析,也觉得有些道理,但她还是有些不高兴。 卿清是在分析,但又何尝不是在说她决策错误? 她哼了一声:“你是有些聪明的,只是往后这聪明,要用在正道儿上才好!再发生这次元哥儿生辰宴的事情,休怪我不饶你!” 卿清知道她这是敲打自己,连忙虚心认错:“往后卿清只听老夫人的教导。” 陆老夫人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又说起开点心铺子的事情:“既然你说兴荣街不好,那依你之见,哪里才好?” “依我之见,不如就在长安街!” “长安街?”陆老夫人惊诧的看她一眼:“你可知道,那可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卿清点点头:“那里的租金是贵些,但是相应的,能去那里逛的人非富即贵,咱们的点心铺子开在那里,即便是价格贵些,也不愁没有买家! 依我之见,那里最好!而且,状元坊不是也在那里吗?咱们既然要跟它比,自然不能落后太多。” 陆老夫人闻言,脸色有些不大好了:“谁都知道长安街好。不过,我在那里可没有铺子,要做生意,就得租铺子才行。你可知道那里的租金有多贵?” 银子没赚到,先要流水似的花出去,陆老夫人想想都心疼得牙疼! “老夫人,我知道那里的租金不便宜,可是我有自信,若是咱们的糕点推出了,赚的银子,保管让您不将这点儿租金放在眼里!” 卿清是有这个自信的,毕竟她还要靠这个来赚银子,讨好陆老夫人。 如今见陆老夫人犹豫,心里骂着这老妖婆还是个小气的,面上却发挥了她的三寸不烂之舌,赌咒发誓的表示,她这个铺子一定能赚钱。 陆老夫人被说得心动,一咬牙、一狠心,竟然真的决定掏一大笔银子试一试,当即便吩咐赵嬷嬷派人去长安街寻铺子。 谁知正是这么巧,不过一个下午,便找到了,还是跟状元坊紧挨的一个铺面。 掌柜的家中有急事,着急返乡,但这租金却一点儿也不少——毕竟那地方寸土寸金,抢手得很。 租金是二百两一个月,而且一租,便是五年起租。 算下来,要整整一万二千两银子! 要知道,这个年头的老百姓,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这一万二千两,够他们衣食无忧的过四百年! 哪怕陆老夫人身为侯府老太君,比起老百姓来自然富裕的多得多! 然而这一万二千两对她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猛然要拿出来,也是十分肉疼的。 卿清见她犹豫,生怕她反悔,又忙道:“每月光租金就这么多,可见赚得更多,要不然这掌柜的也不敢这么要价。” 陆老夫人一听,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又想到俗语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咬咬牙,果然拿了银子出去,将这地方给定下了! 第113章 江揽月才进熙和院,后脚孟淮景便跟了过来。 她厌烦的很,下了逐客令:“今日着实有些累了,侯爷若是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孟淮景自然听了出来,然而他好不容易才逮到她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便离开? 不仅不走,还自顾自的在她惯常休息的太师椅上坐下,厚着脸皮道:“正是有要事,想要同你商议。” 江揽月无奈,也挑了把椅子,离着他远远的坐着。 “侯爷有什么事,赶紧说吧。”早点说完,早点滚。 心里厌烦到了极点,难免流露了一些,孟淮景有所察觉,脸上的笑容一僵——他就这么让她讨厌?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是因为方才在寿安堂时,卿清说的话惹她不快了,不由得解释: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的那样……只是她现在时不时的被母亲叫去立规矩,心里恐惧,才往你身上推卸的,她也是身不由己……” 江揽月忍不住皱眉,心里觉得更好笑了——所以呢,她给人家背了黑锅,还得可怜她? 真是有病! 但她懒得同这蠢材争辩,敷衍道: “若是侯爷是来说这个的,那我知道了。我不怪她——现在我可以去休息了吗?” “不,不是为了这个!”孟淮景见她有要走的意思,连忙道:“我是有一件大事儿要同你商议,事关侯府的未来!”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方道:“我知道,自从你进门以来,所做的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我们冠医侯府。咱们都是自己人,也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 咱们冠医侯府以医起家,然而自从老祖去世后,后继无人,侯府也逐渐有些寥落。自从你进门,侯府在你的帮助下,越来越好。 甚至母亲不重视族学,而你却大力支持族学发展,让孟氏族学名扬京城,引得别的勋贵都以将自家的子弟送进来为荣!揽月,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 他说到这里,一双眼睛温柔款款的看向她。 而被他注视着的‘自己人’江揽月,却丝毫没有感动,只觉得可笑。 原来他也不是瞎子啊,从前她为他冠医侯府做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 却依旧为了让她给他心爱的女人让位,对她下了狠手。 越发衬托得她之前做的那些像个笑话! 她嘴角一勾,垂下眼帘,掩饰住眼里的讥讽,淡淡问道:“侯爷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孟淮景见她低头,却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的话而动容,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有把握了。 他神情落寞的叹了口气,“我知道,因为元哥儿的事情,你心里有些怨气,后来又因为清儿入府,让你我夫妻有了隔阂。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如今的侯府,多亏了你才扶持起来的,你难道忍心看它继续落寞吗? 往后我们的孩子出生便要矮人家一头,你觉得能甘心么?” 他们的孩子? 这是还以为自己对他有情,想用这个说服她? 江揽月心里觉得好笑,却又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还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她抬头,好奇的看着他:“那侯爷希望我怎么做?” 这是果然被自己给说动了? 孟淮景眸光微闪,有些激动:“这次的事情,你也看到了。表面上看,是给家中的子弟退学,实际上,却是在打我们冠医侯府的脸!若是我们侯府还有从前的荣光,这些人怎么敢? 而眼前,便有一个能让我们侯府翻身的机会。” “你是说……” “将太后的病治好!你想,那么多的御医、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而我们冠医侯府治好了!圣上定然对我们刮目相看,到时候,谁还敢不将我们当一回事?” 他一口一个我们,试图让江揽月知道,他们是夫妻,是一个阵营的。 江揽月又怎会不懂他的意思?冷笑一声,正打算拒绝,却突然又想起了元安郡主的话。 元安郡主说,永乐长公主这两日会再次进宫,届时,便会向圣上举荐她去帮太后治病……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看向孟淮景:“侯爷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之前倒是我狭隘了。” 孟淮景闻言,眼睛一亮:“月儿,你的意思是愿意像从前那样,帮我在外头给人治病了?” “我终究是侯府的人,跟侯府荣辱与共,自然也不愿意看侯府落寞……只要你答应我,不论如何宠爱卿清姑娘,这侯府都要以我为尊,我自然是希望侯府好的。” 若说她前头说的话,还让孟淮景有些不相信,那后面的话一出来,则是彻底放心了。 ——她之前那样,果然是因为生气。 如今她这样要求,显然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既然她这样在乎这些,定然不会愿意看到侯府没落。 孟淮景彻底松了一口气:“月儿,我跟你保证,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 第86章 他深情款款的发誓。 顿了顿,又迫不及待的道:“那太后的病……我一会儿将脉案送过来?” “都过了这么久了,太后的病说不定已经有了变化,用从前的脉案来治,恐怕不妥。” “你说的也有理!我怎么将这个忘了!” 孟淮景自嘲的笑了笑,心里却越发放心——若她不是真心,断不可能做到这样细心。 于是又道:“那我尽快递个折子上去,就说太后的怪症,我已经有眉目了,只是需要再次把脉,确认一下,这样说如何?” 江揽月点头:“很好。” 孟淮景更高兴了。 解决了一桩心事,他总算有心情关注别的,好似才看见江揽月脸上露出来的疲态,他适时的扮演一个体贴的丈夫: “你今日出门,一定也累了,赶紧歇息吧……我先去准备一下呈给圣上的帖子。” 他要走,江揽月自然不会留。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外,一旁憋了许久的杜若终于忍不住了:“姑娘,您不会真的要帮他吧!” “帮他?”江揽月冷嗤一声:“除非我脑子坏掉了!” 小蝶悄悄松了口气,又忙道:“我就说,姑娘又不傻!” 江揽月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自顾自的去了内室:“我先歇会儿,一会儿南星回来了,再叫我。” 二人自然点头答应。 江揽月着实累了,这一睡,直到天快擦黑,才勉强醒来。 南星也正好回来,并带回来一迭银票,用木匣子锁着。 见她醒来,打开给她瞧。 千两的面额,总共十二张,正是一万二千两。 第114章 看着面前的银票,江揽月仿佛能看到到陆老夫人心痛的脸。 孟、陆两家结亲的时候,两家虽然都在鼎盛时期。 但随着第一任冠医侯去世之后,冠医侯府因为后继无人,迅速衰落。紧接着又是大房同二房的夺爵之争。 陆老夫人为了儿子孟淮景能获得爵位而四处奔走打点,散了不少的钱财出去。 直到后来她嫁了进来,陆老夫人卸下了管家的担子,但是手里的私房钱比起刚嫁进来那会儿,想必是缩水了许多的。 一下拿一万二千两出来,不得不说是大出血了。 南星都忍不住咋舌:“老夫人这次是下了血本了。不过也奇了怪了,她不是一向憎恶那个卿清么?怎么这次对她的话,却是言听计从的。” 江揽月目露嘲讽:“贪心的人最好拿捏,只需要拿住她的‘七寸’……况且,卿清这个办法,原本也不是不可行。” “只可惜她棋差一招,已经让姑娘您捷足先登了。” 南星说到这里,忍不住看向自家主子:“可是姑娘,您是怎么猜到卿清会拿这个给老夫人献计的呢?” “她进了侯府,在老夫人的手下受尽磋磨,以她的心高气傲,必定不会什么都不做的。而想要讨好老夫人,没有什么能比从银钱上下手更快速的了。” 南星闻言,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叹服! 所以姑娘便能从这一点上,猜到卿清会从那点心入手,从而抢先一步布置,先是将自己在长安街状元坊隔壁的铺子腾空了,再拿着点心的方子,去同状元坊的掌柜做生意! 如今,老夫人交的‘租金’到了她们的手中,且银子还比平日里多了两成。 而隔壁的状元坊拿了点心方子,恐怕不等陆老夫人的铺子开起来,便已经做出来,开始售卖了。 卿清想打一个奇货可居,可却慢人一步。当最大的亮点都没了,新开的铺子,又怎么比得上颇有口碑的状元坊? 更绝的是,姑娘还在转租的契书上写明了,不可转租、除了做点心铺子,不能挪作它用,违者需赔偿租金三倍的银钱。 来办事儿的人看到这条,根本也没有多想——毕竟主子弄来就是用来开点心铺子的么。 于是签字盖印,契约已成。 如今陆老夫人这点心铺子开不下去是可以预见的,但拿着租金昂贵的铺子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一场注定赔的血本无归的买卖。 *** 陆老夫人以为这一万二千两使了出去,接下来便等着寻好合适的点心师傅,给卿清打下手,这铺子便能开起来。 谁知卿清闻言,却大摇其头。 “老夫人,这铺子之前似乎是做绸缎生意的。绸缎跟点心,可是南辕北辙的两样东西,那绸缎铺子的装潢,又如何能来卖点心呢?太不讲究了。” “那依你的意思?” “依我看,咱们得好好装潢一下才行。不说多好,也不能比旁边的状元坊差呀!” 陆老夫人有些犹豫——这一装潢,又得花多少银子? 但又转念一想,租金这个大头都花出去了,装潢一下罢了,能花多少银子? 于是她一狠心,拍板:“弄!” 又见卿清说得条条是道,虽然都是她们没有听过的新鲜东西,但一细想,竟然还有些道理,于是将此事交给她去办。 可是她却忘了,别人的银子花起来不心疼,更别说这个人是卿清。 她一心就想靠这个翻身,自然上心,如今陆老夫人将此事交给她了,更是按着自己的想法,什么都弄好的。 一时间花钱如流水,眼见一笔笔的银子掏出去,陆老夫人心疼得一颗心直抽抽。 一问,居然才只是个开始! 这还只是开始?那真到弄完的时候,还得花多少? 眼看着自己逐渐被掏空的私房,陆老夫人心生悔意。然而之前花出去的银子,已经将她架在了那里,进退不得。 她只能拜了佛祖,又拜三清,还让赵嬷嬷赶紧去请了一尊财神回来,日夜参拜,比什么时候都诚心。 祈求这漫天神佛,保佑这个点心铺子日进斗金。 这边两人忙得不可开交,那边,孟淮景也在计划着自己的事情。 如今卿清一心扑在这个事情上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拉着他诉苦。 这倒是个好事儿,孟淮景也没空去关注她们忙些什么,毕竟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初秋的时候,圣上召他去给太后治病,然而从那开始,江揽月便一直同他闹着别扭,不肯再像从前那样帮他。 他没法儿,只能借口太后的病症复杂,他得仔细研究方敢用药。 如今时间一晃而过,已至深秋。 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一直提心吊胆……好在,太后的病情没有恶化。 而且太医院里那么多人,也没有办法,可见此病之怪,他多用些时间研究也是情理之中。 想必圣上也是想到这一点,因而没有频繁催促。 但是再拖下去也不行了。 好在江揽月如今想通了,他这便写个折子呈上去。 孟淮景坐在书房中,提笔写着折子,描述了自己这两个月中如何翻遍典籍医书,用心钻研,如今对于太后的病,总算有了一点眉目。 只是两月过去,太后的脉象或许有变,他得再次诊脉,之后再下药方,或许便可药到病除了。 最后一笔落下,待墨迹干透,他叫来闫昌:“赶紧将折子递到宫里去。” “是!” 太后身子不好,宫中上下的人都提着心。 因而听见冠医侯府递了帖子上来,负责此事的宫人,想到圣上对于此事的关注,一刻也不敢耽误,飞快的将帖子送了进去。 圣上刚下朝,听闻永乐长公主进了宫,正在太后的宫中探望,也赶了过去。 永乐长公主上次进宫之时,圣上忙于政事,兄妹俩没能见上面。 这会儿相见,少不得说起太后的病来。 病情耽误了这么久,圣上说起此事便觉烦恼:“诺大的太医院,竟然无可用之人!” 永乐长公主今日进宫,便是为了此事,忙道: “皇兄莫急,你妹子我今日进宫,便是为了向皇兄跟母后,举荐一位神医!有她在,说不定可以治好母后的病。” 第115章 “神医?”圣上面露诧异,略一想,想到了一个人:“你说的可是冠医侯孟淮景? ” 这些年,在京城,也就孟淮景还能担得起这个名头了,于是一提起‘神医’二字,他下意识便以为永乐长公主说的是他。 可…… 他摇摇头:“他医术尚可,只是性子过于严谨了!不论大病小病,均得研究一番才行。 若几日也就罢了……你不知道,两月前朕就召他入宫为母后诊治了,如今两月过去,还迟迟没有消息!” 究竟能不能治,也该给个准话! 若不是因为孟淮景一直给他的珩儿治着病,还算得用,他早就要恼了! 永乐长公主听到孟淮景的名字,想到上次他去长公主府时的表现……冷笑一声,也跟着摇头。 “我看,他那个名头,不过是沽名钓誉。” 第87章 “哦?” 看着皇兄疑惑的表情,永乐长公主却并不想多说——在事实还未清楚前,她说这些话,好似在背后说人坏话似的。 于是她又将话题拉了回来:“我说的神医不是他,不过,倒真跟他有些关系。” 谁人不知道,除了第一任冠医侯,冠医侯府后头的子弟们,于医术上居然没有丝毫的天赋。 好不容易隔了几代,终于出了孟淮景,除他之外,还真没有听说冠医侯府还有什么精通医术的人了。 圣上越听越胡涂了,催促道:“皇妹别卖关子了,究竟是谁?” “此人便是孟淮景的夫人,江揽月。” “江揽月?”圣上听了这个名字,眉头一皱,目露思索。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怎么好似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过? 长公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他是不敢相信一个女流之辈也懂医术,连忙解释道: “皇兄可还记得,入秋之后,我大病了一场,前些日子越发严重,险些没命。” 此事他当然知道,正因这病,连太后病了,永乐长公主都不能起身来宫里探望,更别说在身边侍疾了。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妹妹,他忧心得很,流水的补品送过去,又派了许多太医去瞧,也没有见好。 他知道严重,没想到这么严重!居然还差点儿没了性命?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没有给宫里递个信!”圣上责怪的看着她。 虽是责怪,也是关怀。 永乐长公主心里微暖,笑道: “皇兄心疼我,我也心疼皇兄,您平日里事情已经够多了……不过您看,我这不是都好了吗?这都是多亏了揽月!” 她话里话外,对那个叫江揽月的十分亲近,圣上自然听得出来,于是越发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永乐长公主知道时候到了,也不再隐瞒,将之前江揽月进长公主府,给她治病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她知道,此事甚至不需要添油加醋,光是江揽月用麻沸散,给她做开腹术救命的事情一说出来,就够他皇兄震惊的了! 圣上的反应也在她的预料之中,瞪着她上上下下的使劲儿瞧了瞧,震惊问道: “你说,她将你肚子剖开放血?你没开玩笑?” 永乐长公主哭笑不得:“瞧您说的,皇妹还能骗您不成?” 圣上当然知道她不会骗他,正因如此,才越发震惊。 常人要是被开膛剖腹,只怕早就死了,她却用此来救人?! 永乐长公主见他震惊不已,又默默的加了一句:“圣上可知道,她的外祖父是谁?” “莫非还是个有名的医学大家?” “不错。她的外祖父,正是咱们大宣有名的神医,号称赛华佗的霍青山。” “竟然是他!”圣上脸上流露出恍然,还有可惜:“ 霍老医术超群,可惜……” 说着,叹了口气,又打起精神: “若江揽月真是他的传人,有这样的本事倒不奇怪了!既然如此,朕便下旨,请她来宫中为母后治病!” 一个请字,给足了江揽月面子。 永乐长公主见他答应,也松了一口气,心里十分高兴。 恰在此时,一个内监告罪而入,跪倒在地,双手呈上来一个帖子,高兴道: “圣上,是冠医侯递来的帖子,说是对太后的病有眉目了,只是离他上次请脉,时间过去稍久,要再请一次脉,才可下药,或许便能将太后的病给治好了!” 此话一出,殿中的两人皆是诧异。 永乐长公主淡淡笑道:“他倒是赶巧,揽月一回去,他便能看病了。” “你是说,孟淮景这神医之名,名不副实?” “皇兄监管万民,自然看得比我清楚。” 圣上脸上露出凝重。 早在方才,永乐长公主说出冠医侯夫人,竟是赛华佗霍青山的后人之后,他心里便有个奇怪的念头。 他沉吟道:“若朕没记错,这孟淮景少时,于医术上也没有什么天赋,后来出来行医却药到病除,说是突然开了窍。” 而仔细想想,‘开窍’的那年,正是他与江揽月成婚之后…… 他面色凝重:“若果然如此,真是荒唐至极!然而事情没有证据……” 永乐长公主知道,她皇兄绝对是个明君,不可能仅凭心里的猜测,便给人定罪。 孟淮景沽名钓誉,其实并不关她的事。但可恨的是,若果真如此,那么对于太后的病,他便是隐瞒! 若耽误了病情…… 于是她冷哼一声:“是不是如此,其实一试便知。” “你是说……” “正巧,他如今不是递了帖子进来么?皇兄,以愚妹之见,您不如召他夫妻二人一同进宫,同时为太后诊治。 到时候是真是假,一试,便可试出来了。” 圣上闻言,面露思索。 一个时辰后,一道圣旨从宫中出来。 传旨的内监一路打马飞奔,带着圣旨,来到冠医侯府。 阖府的主子们齐聚前院。 第116章 冠医侯府久不接圣旨,听闻今日圣上突然降下旨意,都有些慌乱。 江揽月倒是还好,今日永乐长公主一进宫,元安郡主便派人来送信告诉她此事,叫她有个准备。 因而此时虽然有些紧张,但并不慌张。 陆老夫人就不一样了,她这些天的心思都放在了点心铺子上头,外界的事情根本没有关注。 如今圣上突然下旨,她突然就想起来——之前圣上召淮景入宫为太后治病,因为江揽月突然耍脾气,导致拖到了如今。 莫非是太后出了什么事儿,圣上恼怒,要降罪她们侯府了不成? 这么一想,她有些腿软。 这一对比下来,孟淮景反而是里头最淡定的人了。 自己的折子刚递进宫,这圣旨就来了,定然是圣上召他去给太后治病的事情。 虽然他也没有想到,圣上还会特意下旨,但这样的郑重必定引人注目,回头太后的病治好了,也叫外头这些看不起他的人,知道知道什么叫狗眼看人低! 他一把扶住自己的母亲,轻声安慰:“母亲莫急。” 宣旨的内监亦笑眯眯的道:“老夫人莫慌,是好事呢!” 陆老夫人方才安了些心,待香案摆好,率领众人,跪下接旨。 内监也收了笑容,用敬畏的神色打开圣旨,开始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冠医侯孟淮景,即刻入宫为太后治病……” 陆老夫人没想到是这事儿,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担心起来。 这江揽月不肯配合,这病如何看得? 她担心的回头,看了一眼落后半步跪着的儿子,却见他悄悄向自己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有些奇怪——莫非事情解决了? 悄悄的跟来,跪在最末尾的卿清听了,亦是赶紧看向孟淮景。 二人相伴多年,她熟知他的秉性,见他这么淡定的模样,心知事情多半成了。 因而也放下心来。 她想起之前孟淮景的打算……若是此次事成,便向圣上求个恩典,先将她抬为平妻…… 到时候她便能跟江揽月平起平坐,看谁还敢看不起她?! 孟淮景心中亦十分得意,起身准备去接旨,嘴里还道:“辛苦公公传旨……” “冠医侯!”内监却诧异的叫住他:“咱家这旨还没宣完呢!” 这冠医侯府怎么这么不象话呀! 孟淮景一怔——还没宣完?难道还有别的事情? 但是看见内监眼中隐隐透着的嫌弃,他知道,此时不是问的时候,连忙慌张的重新跪下来告罪。 内监心里即便觉得他没有规矩,但到底是个侯爵,自然不可能训他。 反正这里的事儿,他会一五一十的告诉圣上的,只管宣旨便是了。 他接着道:“另,听闻冠医侯夫人,江揽月,医术超群,宣进宫,一同为太后诊治。钦此。” 这回,是真正的宣完旨了。 但孟淮景却呆呆的跪在地上,一脸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 内监是真的奇怪了——方才着急接旨,真到接旨的时候,却又傻了? 他不耐烦的催促:“冠医侯,接旨啊!” “公公!您是不是看错了?圣上……怎么会叫我夫人也一起进宫呢?” “冠医侯,咱家有几个脑袋啊,敢篡改圣上的旨意?”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江揽月接旨。” 一道女声打断了他急切地辩驳,众人回首望去,便见江揽月跪地垂首,一双手恭敬的向上托起。 内监顿时转怒为喜,竟然果真将那手中的圣旨,绕过身为冠医侯的孟淮景,递到了江揽月的手上。 “还是侯夫人懂规矩。” 那谁是不懂规矩的? 第88章 孟淮景脸都绿了!但他眼下却无心计较这个,因为他终于反应过来,这道圣旨,居然是将他,同江揽月一同召入皇宫,为太后治病! 圣上是怎么知道江揽月会医术的?他顿时想到了永乐长公主。 前有江揽月为她治病,后脚圣旨便来了,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她举荐的。 不过眼下,谁举荐的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江揽月绝不能进宫! 为太后治病的事情,自己拖了两个月,都没有眉目。 若是她一进宫,便将太后的病给治好了,以圣上的心术…… 他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孟淮景额头沁出一层冷汗,然而当着传旨内监的面,还得努力维持着笑容: “还请公公先回宫,我夫妻二人稍做准备,便即刻入宫。” 有永乐长公主在,此时显然不能再否定江揽月不会医术的事情了,他只能用这个借口拖延。 待内监一走,他再想办法让江揽月不能入宫…… 他算盘打得好,谁知内监却一口回绝: “圣上日理万机,今日好不容易接了您的折子,特意抽出空来,如今正在宫里等着呢。冠医侯,宫内什么都有,您只要人去了,就可以了。” 孟淮景:“……”他还能说什么? 这内监一开口便道圣上忙碌,将他后头的话都堵回去了。 难不成自己能比圣上还忙? 他只能去向江揽月使眼色——昨日在熙和院,二人相谈甚欢,且看她的态度,心里也是有自己的。 她那么聪明,应当知道今日这皇宫,她去不得! 谁知江揽月却只是垂着头,盯着手中的圣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传旨内监问她:“侯夫人,您可有什么要准备的么?” 对他说宫里什么都有,对她却问有什么要准备的……孟淮景的脸再一次绿了。 但眼下,他心里还惦记着进宫的事情,眼神死死的盯着江揽月,期盼她能摇头。 随便找个什么借口都好,总之拒绝进宫! 谁知,她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同她以往的或温柔、或嘲讽都不相同! 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随后,他听到她轻声道: “倒没有什么特别要准备的,只是有一包我用惯的银针,若是能拿上,那便最好了。” 这话里的意思……她要进宫! 孟淮景顿觉周身发冷,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冻住了! 第117章 “这东西,自然是用惯的好!夫人,莫不如叫侍女去取,您先随奴才上轿?” 轿子都带来了! 说明圣上今日打定了主意。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才会有今日这样坚决的态度? 孟淮景浑身疲软,心中莫名生起一种大势已去的悲凉。 江揽月并未关注他,闻言便派了杜若赶回熙和院去取银针,南星跟小蝶一人一边的扶着她。 今天这一刻,她等了太久了!此时说不激动,是假的。 但激动过后,她有些担心,拉着两个侍女的手,看向传旨内监: “公公,我的这三个侍女,我都是用惯的,能不能……” 虽然小蝶武功高强,但是她还是不放心将她们留在侯府。 然而宫规森严,她自己进宫便罢,却不确定能不能将她们也带进去。 即便心中忐忑,她还是决定争取一下。 若是不能……她暗暗打算,若是不能,便将她们先送到江府家中去,总之不能将她们留在这虎狼窝。 有了上次杜若的事情,她一点儿也不敢大意。 谁知,传旨内监听了,却爽快道:“圣上早就听长公主说了,您这三个丫头,都是您的得力助手,自然要跟着一块儿去,倘或有要煎药什么的,还得她们搭把手呢。” 这显然便是永乐长公主,向圣上说了上次南星煎药的事情了! 她心里感激,越发放下了心,跟着内监抬脚向外头走去。 孟淮景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还是另外的小内监提醒了他,方才回过神来。 看着前面窈窕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来不及安慰明显已经慌了的陆老夫人跟卿清,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外头果然已经准备了马车,江揽月前脚上车,孟淮景后脚便想跟上去。 却在临上车前,被宣旨内监拦下。 “侯爷,后头还有一辆马车,是专门为您准备的。” 孟淮景动作一顿,有些恼了:“我连同我自己的夫人坐一辆马车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当然不是。”内监笑眯眯的道:“但这是圣上吩咐的,虽然咱家也觉得奇怪呢,但是圣上的意思,咱家也不敢多问哪……侯爷若是不高兴,不如一会儿问问圣上?” 孟淮景:“……” 他还不怎么嫌命长。 虽然心中不满,但要当众违抗圣上的意思,他是万万不敢的。 孟淮景黑着脸,带着一身的郁气走向了后头那辆马车。 放下帘子,他颓丧的靠在马车上,脑海里纷乱非常。 一时想,圣上是不是知道什么了,要不然,今日的态度也不会如此奇怪。 他不是傻子,又怎么能看不出来,圣上今日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防止在宣旨后,他与江揽月的接触…… 这是为何?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吗?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升起了一阵恐慌!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声音,听动静,仿佛是杜若回来了。 一会儿,马车外传来闫昌的声音。 “侯爷,我都办好了。” 他暂时松了口气。 方才,在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之后,他冲着闫昌使了个眼神。 闫昌是他的心腹,跟随他多年,很多时候一个眼神,便知道他想做什么。 于是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趁杜若回熙和院取针时,将她拦在了半路…… 既然闫昌将自己的意思,都告诉了杜若,那丫头是江揽月的心腹,定然不会隐瞒此事的。 他已经想明白了,此事的关键,追根究底,还是在江揽月的身上。 无论圣上知道了什么,只要江揽月这个当事人都不承认,圣上便是再疑心,可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也没有用! 想到这里,他稍微放了心。 马车载着他们向皇宫驶去。 江揽月与其侍女三人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想到很快,自己便会得偿所愿,她的内心便平静不下来。 杜若在她身边伺候,怎么能感受不到她的情绪? 若是按照正常的计划来说,今日,便是她们姑娘脱离冠医侯府的开始! 想到刚才闫昌的话,她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跟姑娘说呢? “杜若!你在想什么?” 杜若吓了一跳,一抬头,正对上江揽月亮得出奇的眼睛。 她想起从前在会稽,自家姑娘在老太爷身边的日子,咬咬唇,下了决心:“姑娘,方才我回去拿银针,闫昌在路上拦我。” 江揽月一点儿也不意外。 “定然是孟淮景派他来,想让你跟我求情,一会儿莫要说出,从前他给人看病,都是我在背后操刀的事情吧。” 杜若点点头。 江揽月冷笑着道:“他休想。” “可是,他说,侯爷说的,若是您在圣上面前替他遮掩过去,他便告诉您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老太爷……真正的死因。” 江揽月脸上嘲讽的笑容瞬间凝固,看向杜若的眼神,是她从未曾见过的模样。 “你说什么?” 杜若有些害怕,但她知道,此事对于姑娘极其重要。 “姑娘,他说,若是您替他隐瞒,他便会告诉你,关于老太爷真正的死因。” 江揽月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来气。 其实,在重生之后,回想往事,她的确发现有些不对劲。但在没有得到证据之前,那些都是自己的猜测。 然而,此时孟淮景却能将此事拿出来,当做跟她交换的条件……这是不是说明,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什么?外祖父的死,到底跟冠医侯府有没有关系! 江揽月的心里一时千头万绪! 南星见状,连忙握着她的手,安抚道: “姑娘,您先别急!孟淮景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打的什么主意,连我都猜得到! 也许他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想让您按照他的意思,不在圣上面前拆穿他罢了!” 江揽月抬头看她,眼里满是迷茫。 众人在宫门前下了马车,在宣旨内监的带领下,一路往仁寿宫而去。 在下了马车之后,孟淮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也正望着他,目光里皆是探寻。 他知道,他的话已经传到了。 忐忑了一路的心,在此时才算稍微平复了些许,他冲她勾唇一笑,意思明显——若想知道真相,最好按他说的做。 第89章 江揽月眸光一沉,转头不看他,但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有些晦涩。 第118章 看着江揽月的神色,孟淮景稍微松了口气,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于是在进仁寿宫时,他紧追着上前两步,看似是想先一步进去,实则却是借着与江揽月错身的时候,在她耳边轻声道: “此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待今日事了,我与你详说。” 他说得飞快,话音落下,身子也越过了她,自然得没让人看出一丝痕迹。 只有江揽月,看着他的背影,耳边还回荡着他方才说的话……眸光微沉,不动声色的跟着进了仁寿宫。 宫人直接将他们引到了大殿之中。 江揽月低着头,但一入殿中,余光便扫见上头有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心中顿时便猜出了那人的身份,连忙下跪拜见。 杜若等人自然跟随,殿中顿时跪了一小片的人。 圣上没着急喊起,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锁定在江揽月的身上,伸手一指,问旁边的人: “皇妹,这位便是你所说的神医——江揽月?” 威严的声音在众人耳朵里响起,无形的威严,让众人心头都是一紧。 孟淮景心里越发紧张——圣上说的是江揽月,而不是冠医侯夫人! 这代表着什么?圣上到底知道了什么? 而江揽月却是心头一松——虽然第一次面圣,紧张在所难免。但是圣上口中所称的皇妹,应当便是永乐长公主了? 她与永乐长公主,如今的关系,称一句熟人也不为过。得知她也在这里,心里的紧张顿时缓解了不少。 果然,下一刻永乐长公主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回皇兄,您眼力还真不错,一眼便认准了真佛是谁。” 圣上有些失笑。 进来的虽然有几个女子,但是从神态气质上看,便有很大不同。 他要是这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怎么在金銮殿上跟群臣斗心眼子? 忽略自家皇妹不大到位的马屁,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江揽月,平身吧。” 只叫她起来? 孟淮景心头涌上一股被羞辱的感觉,却只能悄悄握紧拳头,面上仍是恭恭敬敬,一动也不敢动。 江揽月有些受宠若惊,顺势起身:“谢圣上。” “听皇妹说,你医术高超,她前些日子重病,都靠你用开腹术才将其治好,可有此事?” “回圣上,的确如此。” “这可是一国之长公主,朕的皇妹!你就不怕若是不成,后果是什么吗?” 他语气严厉,让江揽月有些意外。 圣旨不是说,今日让她进宫,是为太后治病么? 怎么倒翻起旧账来了? 她忍不住抬眼去看永乐长公主,却见后者对着她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心里有了数。 想了想,对于圣上的问题老实回答道:“怕……但揽月是大夫,外祖父从小便告诉我医者仁心。 分明有把握,却因为各种原因而不敢出手,导致害了一条性命——这与外祖父当初的教导相悖,因此即便怕,也不能放任不管。” 她本应该自称臣妇,但圣上既然都不以她侯夫人的身份称呼,她便也自称名字了。 果然,圣上对此并无不满,反而寻思,皇妹说的果然不错,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他心中满意,面上的表情缓和了些许,语气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严厉。 “你倒是不负皇妹的夸赞,不但医术过人,还是个有胆色的。既然如此,朕今日召你前来,所为是帮太后治病,你可有把握?” 江揽月当然有把握,太后的病,前世便是在她的手上治愈的。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情……她犹豫了一会儿,却是回答:“揽月有把握!” 谁知此言一出,圣上却是脸色一变,怒道: “荒唐!你连太后的脉都还没有摸到,便口出狂言! 你可知道,多少御医都没有办法?你小小年纪,也太过狂妄了些!” “我……”江揽月面露惊慌,眼神看向前方,欲言又止。 孟淮景心中正暗自高兴,猛然察觉到上方传来的目光,略一抬头,便对上一双充满审视的眸子,蓦然一惊,忙道: “圣上息怒,拙荆虽然是霍老前辈的外孙女,可是自从嫁进侯府,许久不动用医术,对于行医之道多少有些陌生了,还请您不要怪罪。” 竟然一点儿都不为她辩驳,言下之意还隐隐说江揽月之前治好长公主,都是运气。 江揽月心中冷笑,她最清楚孟淮景的意思,趁着圣上震怒,添油加醋,最好现在将她赶出宫最好! 她怎么能让他如愿? 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她看着圣上,老实道: “其实,是小时候,外祖父治愈过一个得了怪症的病人。而上次元安郡主说起太后的病时,揽月便觉得太后的症状与这怪症十分相似,八成便是一个病。 若果真如此,揽月是有把握的——当然具体如何,还是得亲自看过太后,方能知晓。” “原来是这样。”圣上点点头,若有所思。 永乐长公主趁机道:“皇兄,揽月这个孩子,我是知道的,最是谨慎的,她既然这么说,定是有几分把握了——不如让她赶紧去帮母后瞧瞧吧?” “皇妹说的是。”圣上这样说着,目光再次看向孟淮景,仿佛才想起来自己也叫了他来似的,眯着眼睛笑: “还有冠医侯……你才递了折子进宫,说是对太后的病,已经有把握了?”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孟淮景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他写折子的时候,的确是满满的把握。可是现在…… 他心里纠结着,却只能点头。 他虽然猜测圣上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可是现在看来,又好像是因为见她治好了长公主。 若其实什么也没有,那他不是不打自招了吗? 孟淮景定了定神,方才拱手,朗声道:“启禀圣上,的确如此。” 圣上心里冷哼一声,眸子里精光闪烁。 “既然如此,那便派你跟你的夫人一块儿,去给太后治病。 你们既然是夫妻俩,不如趁此机会比试一番吧……便看谁,能说出来太后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如何?” 第119章 圣上板着脸的时候威严摄人,然而笑起来的时候,又是和蔼可亲。 眼下他脸上带着笑,甚至还有一些促狭,仿佛只是一个爱开玩笑的寻常长辈,如今在逗这小夫妻俩玩罢了。 就更让人无法拒绝了。 孟淮景面对这样的调侃,讪笑着点头答应:“圣上难得有此雅兴,微臣自当从命。” 面上虽然淡定,可是后背的衣裳却已经湿透了。 他只能在心里庆幸,好在如今天冷了,外头穿得多,还不至于失态…… 至于江揽月……她看着圣上的模样,心里隐约有一种预感。 而且,孟淮景那厮都敢答应,她又有什么好虚的? 圣上见状,哈哈大笑,很是高兴:“看来,母后的病终于有救了!” 说罢,自己起身,率领众人一起,往太后的寝宫走去。 当然,最后进去的时候,只有他与永乐长公主、还有孟淮景同江揽月四人。 太后久病,已经虚弱不堪,躺在榻上昏睡着。 江揽月等人站在外间,隔着一层纱帘,江揽月也能看到,锦被之下,太后的腹部高高隆起…… 侍女得知众人来意,轻声唤着太后,她却只是动了动,丝毫没有睁开眼的迹象。 并非不想,而是太过虚弱了。 永乐长公主身为太后之女,见此情形,心疼得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就是圣上,也长长的叹了口气,转头对江、孟二人道: “你们也看见了,一会儿务必拿出你们全部的本事——太后的病,不能再拖了。” 说着,深深的看了孟淮景一眼。 孟淮景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圣上看着自己的眼神……饱含深意。 他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同江揽月一起行礼称是。 圣上又问:“方才说比试,那么现在便开始吧。你们谁先去给太后看诊?” 既然是看诊,一会儿必定要考。 孟淮景心中一动,上前一步,谦让道:“揽月是微臣的妻子,微臣便让她一步,让她先看吧。” 江揽月闻言,秀眉一挑,看着前方那个背影,心口直犯恶心——让她? 他那两把刷子,她心里一清二楚。还说是让她,莫不是想一会儿抄答案吧? 想到这里,她也上前一步,对于孟淮景的‘好意’断然回绝: “既然是比试,那你我如今便只是竞争者,侯爷不必相让,还是您先请吧!” “在揽月心里你我是竞争,可在我心里,我们只是夫妻。输赢……有什么打紧?” 第90章 孟淮景回头看她,好似是打情骂俏,但眼神里分明是警告——你不想知道你外祖父的死因了吗? 江揽月却好似没看懂似的,撇过头,显然带着坚持。 永乐长公主不知道里头的道道,但是只要江揽月不愿意,她自然是站在她那边的,闻言上前一步,皱眉看向孟淮景: “既然揽月都这样说了,冠医侯何必婆婆妈妈的?耽误了两个月,莫不是你以为我母后的病,还能让你这样耽搁不成?” “微臣绝非此意!” “既然如此,就不要推辞了!” 孟淮景余光瞥见一旁的圣上,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已经有些不耐。 看来此事,的确不能再推脱了。 他无奈点头,硬着头皮进去,为太后诊治。 但太后昏睡着,他也只能把把脉,然后问着旁边的宫人一些问题——看着倒是有模有样的。 然而心里却是疯狂的打着鼓。 过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有可问的了,他这才不情不愿的结束。 出来后,对着上方坐着的二人行礼。 永乐公主便问:“冠医侯诊治完了?” 孟淮景干巴巴的道:“是……” “听皇兄说,你递来的折子上说已经有眉目了,只需要再诊一次脉,便能治好太后的病。 如今你脉也诊了……可有什么说法?” “我……” 孟淮景一脸苦涩。 他之前那样说,是因为江揽月答应了,会帮他给太后治病。 让他瞧,他哪里瞧得出什么来? 可是话已经说了出去,当着圣上的面,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太后的脉象拿出来扯了一通,在不懂医术的人面前,很能唬人。 只是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是个什么病! 最后,他对着长公主质疑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具体如何,还需等我回府去,结合之前的记录,研究一下……” “呵。” 一声冷嗤传来,孟淮景心头一凉,转头望去,圣上却并没有看他。 而是对着江揽月道:“到你了。” 江揽月闻言点头,转身撩开纱帘,向太后走近。 没了帘子跟距离的阻挡,她更直观的看见,太后如今的脸色有多差。 想必是因为一直的反胃恶心,她整个人瘦骨嶙峋,头发毛躁,连嘴唇都发白起皮,眼下更是两块显眼的乌黑。 胸膛起伏极大,每次呼吸间,都有‘呼哧呼哧’的巨大声响,好像胸膛里头藏着一个破风箱。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 江揽月看向那腹部巨大的隆起,这样大的一个重物压着,也难怪会呼吸不畅了。 她想了想,对一旁的宫女道:“将帐子放下来。” 啊? 宫女下意识的看向外头的人,见圣上点头,方才敢动作,按着江揽月所说,将帐子放了下来。 江揽月又道:“将太后的衣裳掀开,露出肚子。” 这回宫女连忙照做,很快,太后的肚子,展露在眼前。 巨大的肚子上头青筋纵横,连肚脐眼都突出来了,看着很是恐怖。 江揽月见状,拿出方才从杜若手里接过来的牛皮小包,从里头捻出几根银针,分别在太后的下腹部、还有大腿根部,各扎了几针。 随后又拿出一包药粉,用酒调成膏状,放在纱布上,敷在太后的肚脐上。 做完这些,又过一刻钟左右,方将上头的银针取下来,让宫女为太后重新穿好衣裳,又嘱咐道: “肚脐上的膏药要至明日早晨才可揭掉,一会儿我便会开一副药,到晚间,太后的肚子,至少能消下来一半。” 这话,宫女记住了,外头的人也听到了。 待她一出来,永乐长公主便赶紧迎了上来,面上皆是压抑的欢喜,期待的问道:“揽月,这么说母后的病有救了?” 江揽月点点头:“不出十日,便能痊愈。” 这样的话,长公主听到了两次。 第一次是对她自己,彼时她还有些不信。而这第二次,她却是深信不疑! 圣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了数,太后的病能好,他亦十分高兴。 可是想到…… 他看向一旁站着的男人,笑容一收,怒目而视:“孟淮景,你可知罪么?!” 第120章 一声怒喝,犹如炸雷一般在众人的耳中炸响。 其他人还不觉如何,孟淮景却像遭到了当头一棒,猛一抬头,便见圣上虎目含威瞪着他。 他心头一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猛然跪下,膝盖上传来的一阵钝痛,让他因为惊吓而有些混沌的脑子清楚了些。 圣上不过是一句话,什么都没有说,他绝对不能承认! 于是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委屈道:“微臣不知,请圣上明示!” 江揽月看着那跪在地上的人,目露嘲讽——事到如今,还心存侥幸。 到了此时此刻,她已经明白了。其实,从那道圣旨开始,圣上便已经对孟淮景有所怀疑了。 而之所以不发作,想必是因为没有证据,担心会因此错怪好人,因而有了那道圣旨,跟方才的‘比试’。 圣上故意在她还未给太后诊脉之时,便问她有没有把握。 她看似无心的一句有,实则已经让圣上加深了怀疑。 ——若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自己必然已经从孟淮景处,看过脉案,因而对太后的病有了解, 才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如此还不能确定,因而又有了方才那场比试。 孟淮景自称对病情已经有了办法,只需再诊一次脉,便能让太后药到病除。 但没了她的帮助,孟淮景能看什么病?当着圣上的面,他什么诊治也不能出! 刚才那一通话,听着很能唬人,实则一堆废话! 他从前借严谨的名声,掩饰了这些奇怪之处。但当人心中开始起疑,稍微观察一下,这些伎俩根本便骗不过人去! 更别提后来的自己不过一会儿,便看出太后是什么病,甚至用什么药,连多久能好,都说的一清二楚! 一对比起来,孟淮景越发像一只纸老虎,一戳,就破了。 这结局,从两人一入宫开始就定了,可惜孟淮景这个蠢货,还以为能够瞒天过海。 果然,圣上见他现在还不承认,脸上的神色越发冷峻:“你果真不知道?” 豆大的冷汗从孟淮景的额头上划过,他坚持道:“微臣果真不知!”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圣上气急反笑: “那你且说说,你递来的折子上说,已经知道太后是什么病症,只需再次把脉,方能确定如何用药。 但方才在你问诊之后,长公主问你太后的病症,你是一问三不知! 而在你口中,许久不曾行医,已经对医术生疏了的妻子江揽月,从问诊加上用药,才用了两刻钟的时间! 两个月,与两刻钟,如此悬殊的差距,你道是为何?” “微臣……微臣并非不知道!”孟淮景想到方才江揽月的说法,连忙道: “太后就是腹胀!微臣曾经在家中说过,想必拙荆无意间听见,所以记住了……对,就是这样!” 谁知,江揽月却在此时向圣上行了一礼,朗声道: “启禀圣上,太后的病症复杂,但腹胀只是其显示 出来的症状之一,并不是说此病就是腹胀!” 圣上听了她的解释,冷哼一声:“果真荒唐!居然用‘腹胀’来敷衍朕?若真是小小的腹胀,当太医院的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不成么! 江揽月,他不说实话,朕只问你,此前,他在京中因为医术超群,而有的神医之名,背后是不是都是你的功劳?” 连腹胀是不是最根源的病都分辨不出来,这样的草包,又怎么会是什么神医? 到了这个地步,他心里已经确定了,不用再担心污蔑了好人,也就直接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 众人都看向江揽月,包括孟淮景。 他死死的盯着她,目光深处隐隐带着祈求,还有威胁。 若是想知道你外祖父真正的死因…… 江揽月看得清楚,对着他嫣然一笑,随后眸光一凝,却是果断的点头。 “圣上明鉴,揽月不敢欺瞒。” 一句话掷地有声!竟是爽快的承认了。 孟淮景脊背一僵,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瞪着江揽月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之前,她对她外祖一家的感情,他是看在眼里的。 因此他才想用这件事,作为让她闭嘴的条件……没想到她非但不帮着隐瞒,还上赶着戳穿他! 难道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她外祖父真正的死因了么? 这目光太过灼热,江揽月不能忽视。 面对他愕然的目光,她淡淡一笑,随后竟也‘扑通’一声,利索的跪了下来。 第91章 她这又是想做什么?难道是想给他求情? 若真是如此,方才的事情,他还能原谅她…… 这一跪,不光是他惊讶,圣上与长公主也有些意外。 “揽月,你这是做什么?该不会是……”永乐长公主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想的跟孟淮景一样,当下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可别犯傻!” 圣上也道:“江揽月,你想做什么?” 在孟淮景的幻想、跟长公主的担忧下,江揽月却毅然决然的道: “启禀圣上!揽月的外祖父霍青山,多年前死于一场大火!那场火,原本便有些蹊跷,只是苦于当时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只能归咎于意外。” 霍青山死于一场意外的大火——此事,大宣朝无人不知,圣上当时也有所耳闻。 此时听她再提起此事,皱眉问道:“你是怀疑,霍老的死,并不是意外?” “当年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也不由得想,或许是我们当年不能接受外祖父好好的会突然出事,才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也不时没有这样的——圣上沉吟着。 “但是——”江揽月话锋一转: “便在方才,进宫之前,冠医侯担心圣上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年他在外头行医,其实都是我在后面‘代诊’的事情,于是让他的心腹给我的丫头托话。 告诉我,若是我帮他在圣上面前将此事遮掩过去,便会告诉我,我外祖父真正的死因!如此,岂不是正好说明,我外祖父的死背后确有隐情么?” 说到这里,她朝着圣上的方向磕了个头。 “我与外祖父感情深厚,然而还未及孝顺膝下,便与他老人家天人永隔。若是天灾,无可奈何!然而若是人祸,则务必要揪出凶手,方能安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恳请圣上明察!” 第121章 江揽月说罢,俯身在地,长跪不起。 她声音悲凉,字字泣血。永乐长公主心肠软,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若是有人想害母后…… 只是想一想,便是一股浓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顿时十分能理解江揽月的心情,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还不忘狠狠的瞪了眼跪在她身边的男人,方转头对圣上道: “皇兄,若果真如揽月所说,那这里头定有冤情啊!霍老是咱们大宣公认的神医,当初若是有他在,说不定皇嫂现在还好好儿的……” 话还没说完,想到那个温柔的女人,已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而圣上也在听见永乐长公主叫的那句‘皇嫂’之后,原本便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越发的阴郁起来。 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射向地上跪着的男人。 他沉声问道:“冠医侯,可有此事?” 孟淮景同江揽月的姿势一模一样,皆是以首叩地,俯跪的姿势。 不一样的是二者的心情。 后者满心愤懑,恨不能将伤害外祖父的凶手除之而后快。 而孟淮景,却是惊骇万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江揽月居然将此事,当着圣上的面便揭穿了出来! 脸上的冷汗倒流进眼里,他却眨也不敢眨一下。 但他心知,眼下的事情跟刚才的不一样,圣上已经完全站在了江揽月那边,此时的自己若还是一味否认,说不定会激怒他。 然而若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那他——乃至整个冠医侯府,说不定都要没命! 他原本就是拿此事当做筹码,想暂且稳住江揽月,躲过这一关而已,根本没有打算真的告诉她。 现在也是一样,有些能承认,有些不能认! 他打定了主意,身子又低了些,几乎贴近地面,羞愧道: “回圣上,微臣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微臣就是瞎说的!微臣担心,她见了圣上,会将从前、将从前替我行医的事情说出来。 微臣一时心急,想到她的心里,最在意的便是外祖父的死,于是便瞎编了一个谎话,想暂时稳住她!” 事情半真半假,反而像真的。 江揽月却冷笑道:“果真如此么?进仁寿宫之前,冠医侯又特意亲自跟我说了一次,看着可不像是假的。” 圣上也不信:“冠医侯,你最好是说实话!若是被朕发现你在骗朕,那可是欺君之罪!” 然而不论二人怎么说,孟淮景一口咬死了,那就是他担心事情败露,而编出来的假话! 这样信誓旦旦的样子,不知道他秉性的人说不定就要信了。 而江揽月冷眼看着他表演,心中对于他说的话,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反而到了现在,她已经十分确定,外祖父的死,一定跟冠医侯府脱不了关系! 除此之外,里头一定牵扯了更大的事情。 只是苦于眼下没有证据……孟淮景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打定主意,知道自己咬死了不松口,便谁也拿他没办法。 但她却不后悔方才将此事在圣上面前抖露出来。 以孟淮景的心性,即便她果真如他所说,在圣上面前帮其遮掩了,等来的想必也就是这个敷衍的结果。 孟淮景这样没有人性的人,她要是信了,她才是傻子!到时候不过是得不偿失。 而那边的圣上,面对孟淮景赌咒发誓的否认,也是毫无办法。 古往今来,没有不见证据,只凭两句话便定罪的事情,于是只能先将此事放在一旁。 但并不代表就不能治他了! 圣上想到之前那两个月,孟淮景说是研究,实则是拖延,太后的病险些被他耽误了不说,自己还差点儿被他当成了傻子耍! 他看着跪倒在地的人,冷笑道:“其他的事情先不提,冠医侯,你好大的胆子! 堂堂侯府之后,却像个江湖骗子,险些将朕都骗了过去!如此欺君之罪,你可认?” 事情到此,再没有辩驳的余地,孟淮景心如死灰,绝望的闭上眼睛:“微臣,知罪。” “既然知罪,还不算无可救药!你本身罪无可赦,然念在你祖上有功,便免你一族的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看着他身旁的江揽月,有些苦恼。 这两个可是夫妻,孟淮景有罪,但江揽月却没有。 且虽然他还不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但是既然孟淮景的医术是假的,那当年救他珩儿之人,岂不也是江揽月? 当年救了他儿子,如今还得靠人家救她老娘,要是一并罚了,这也太……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头疼。 江揽月余光瞥见圣上脸上苦恼的神色,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又看看身旁的孟淮景,突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颗心,突然‘怦怦’的猛的跳开来! 若是圣上苦恼的是她在侯府中,不好处置冠医侯府,那她可以走哇! 只是她原本是打算治好了太后,再‘挟恩图报’,求个恩典与孟淮景和离。 但是眼下,好像是个好机会…… 没有纠结太久,江揽月便做出了决定,这是个好时机,她决定脱离原计划,提前实行! 江揽月连忙又磕了一个头:“启禀圣上!除我外祖父的事情之外,揽月还有一事!” 还有事? 圣上以为还是这种离谱的事儿,不由肃容,沉声道:“说!” 江揽月深吸一口气,说道: “揽月虽然嫁进侯府多年,但是这么多年,在冠医侯府却更像是侯府中的幕僚。我掌管中馈、替他博得神医之名,甚至替他教养过继的子嗣! 我样样都做了,却不知为何,非但没有换来感激之心,却换来冠医侯对我恨之入骨! 甚至一月前,只因我身边的侍女,纠正了他刚收的一个通房丫头的规矩,便当着陆老夫人的面,从外院调遣心腹过来,要将她活活打死! 从前种种,加上今日的事件,我与他之间的芥蒂再难解开,与其纠结一生,不如一别两宽。 但当日圣旨赐婚,不敢违逆,所以,江揽月在此恳请圣上,赐我和离!” 第122章 江揽月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惊呆了。 圣上更是吃惊——他没有想到,这女子说出来的话,比他想象的还要离谱! 这世上并非没有和离的妇人,但却犹如凤毛麟角,因为虽然和离比休弃要好听一些,但是本质上来说,还是容易惹人议论的。 因而圣上才有些吃惊。 永乐长公主亦是,但转念一想,不过短短的几次见面,便连她这样的外人,都看到了孟淮景的无耻,更别说是跟他做夫妻的江揽月了! 和离之后的日子也许不好过,但还能有什么比跟孟淮景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更叫人痛苦的事情么? 大不了,还有自己给江揽月撑腰呢!作为她的救命恩人,她怎么也不能亏待人家! 想到这里,她连忙站在了江揽月这边,对着圣上开始拱火: 第92章 “哎呀,江揽月说的这些,真的是骇人听闻。知道的冠医侯是娶亲,不知道的,还当是找个当牛做马的大冤家! 要是我的驸马如冠医侯这般,那我真要伤心死了。皇兄,按皇妹之愚见,您不如成全江揽月,允许她和离吧。” 而圣上在惊讶过后,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居然真的开始考虑起此事来。 当初圣旨赐婚,是因为他以为孟淮景救了珩儿,又听到他跟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好事将近,这才给了这个殊荣。 如今得知,孟淮景的医术都是假的,那么这个殊荣的确不该赐给他! 而地上的孟淮景,在听到江揽月居然提出要和离,心中的惊愕一点儿也不比在场的众人少! 怎么回事?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她甚至还答应从今还要像从前那样,帮助他扶持侯府! 但他毕竟不傻,惊愕过后,很快便回过味儿来,恐怕之前的话,都是江揽月搪塞他的,目的便是让他在圣上面前出丑! 想到这里,心头对江揽月的恨意如潮水般涌上来。 坑了冠医侯府、坑了他,便想跑?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况且,方才说起要处置冠医侯府时,圣上的犹豫他也看在眼里——到底为何犹豫?自然是因为江揽月还在冠医侯府,且是侯夫人! 要处置冠医侯府,便绕不过江揽月。 但江揽月作为太后跟长公主、甚至是瑞王的救命恩人,可以说救了圣上一小家子的命。 让救命恩人吃苦受罪?着实很不应该,因而圣上方才犹豫。 想清楚这一点,孟淮景下定了决心——坚决不能同江揽月和离! 眼看圣上听了长公主的话,脸上露出沉吟,显然是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他心中一急,猛的磕了三个响头。 “启禀圣上,臣不愿和离!” 他原本俯跪在地上,蔫不拉几的。但此时说起此事,却是脊梁挺直,一脸倔强的模样。 江揽月心中一沉,他的反应,并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毕竟前世他同卿清你侬我侬,因为自己‘占’了他心上人的位置,因此在心里狠毒了她,更一手策划了她的死亡! 便是今生,他也仍旧做出了跟前世一样的选择。 既然如此,自己主动退出,他又不乐意了? 永乐长公主想不了那么多,她只觉得孟淮景着实惹人厌烦! 她尊贵如斯,讨厌什么人,自然不必加以掩饰,闻言不屑的冷哼一声: “冠医侯,你如今一介罪臣之身,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谁知,方才还孙子一同大气都不敢喘的孟淮景,此刻却一脸倔强的道: “长公主,微臣自知是罪臣之身,但是一码归一码,微臣之罪不敢辩驳,但是我与揽月的婚姻之事,是我二人自己的事情,微臣如何不能说?” 永乐长公主差点儿被他这左一个微臣、右一个微臣给绕晕了。 忍不住晃了晃脑袋,才清醒了些,冷声道: “既然你说是两个人的事情,如今揽月自己不想跟你过了,你又有什么好反对的?” 江揽月忙道:“长公主说的不错!孟淮景,从前的种种,我们心里都有数,便不再多说了。如今我只想与你和离,望你莫要纠缠!” 她原本还想提卿清,好让孟淮景想起家中还有他的心上人,心心念念的盯着这侯府主母的位置呢! 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点儿不合适——现在提起,倒容易给人她是在吃醋的错觉! 因而想来想去,到底没有说出口。 却不知道,即便如此,孟淮景却是已经误会了。 他看着她,情绪复杂,一时竟有些又爱又恨的感觉。 且他心里明白,如今江揽月就是冠医侯府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如何肯放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沉声道: “月儿,我从前负你良多,但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越是出色,我便越是自卑,因而近乡情怯,根本不敢靠近你…… 今日听了你的话,我方知我错了。你也不要骗自己了,你若对我没有感情,这五年来也不会一心为了侯府谋划。 你放心,今日过后,你我夫妻同心,我一定会弥补从前犯下的错!” 说罢,又看向圣上,眼神坚决: “圣上,您今日罚我、杀我,都可!但若是要拆散微臣的姻缘,微臣断不能接受! 当初您赐婚,的确是冠医侯府之幸事。但即便没有您的圣旨,我与揽月也是从小指腹为婚,她原本就是微臣的妻子! 若您贸然解除微臣跟她的婚事,将来民间人人效仿,夫妻感情稍有不睦便要和离,岂不是要引起祸事?” 圣上闻言,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朕便是这个祸根的源头了?” “微臣不敢!”孟淮景又磕了个头,但抬起头来时,仍旧是一脸坚持: “但您若要因此而拆散微臣与妻子的婚事,微臣哪怕是一头撞死在这里,也绝不能接受!” “你威胁朕?” 孟淮景苍凉一笑:“微臣,不过是尽自己所能,保全所爱。圣上也有深爱的人,想来应当能懂这种不顾一切,只要留她在身边的感觉。” 圣上神色一恸,似有动容。 第123章 江揽月见状,忙道:“圣上……” “圣上!”孟淮景飞快的打断她,接着道:“我对月儿的心意,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还请您明察!” “呵,孟淮景,有些事情骗骗别人就罢了,别把自己也骗了!圣上……” 才开口,便见圣上摆了摆手,江揽月心中虽然焦急,却也不敢再说话了。 圣上思索再三,最后看向她:“此事,朕还需要再想一想。” “圣上!”江揽月有些着急,却又知道,圣上既然说了这话,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此时恐怕再难更改! 可唯一的机会这样难得,难道便这样错过了? 她不甘心,只能表明自己的决心:“揽月心意已决,求您开恩!” 永乐长公主也有些疑惑,皇兄明明方才是站在揽月这边的,怎么一下子又改了主意呢? 总不能是真的信了孟淮景那厮的鬼话吧? 她为江揽月着急,连忙对着圣上劝道:“皇兄,此事您就开开恩……” 圣上一个眼神过去,她只得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他又看向江揽月,沉吟道:“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江揽月,孟淮景虽然利用你在外头行医,但此事说来,却是你自己也配合的事情。 若要因此闹翻,又让朕赐你们和离,岂不是显得太过儿戏? 不过,既然你说当初因为朕的赐婚,你方不敢与他和离,那么朕今日便收回那道旨意。” 江揽月听了这话,一时有些迷茫——什么意思?收回赐婚的旨意? 可是如今婚已经成了,收回这道旨意又有什么用? 孟淮景也没有想明白,但是只要圣上没有下旨,让他们和离,那么便万事大吉! 他心中一喜,连忙叩头谢恩! 圣上见他喜形于色的模样,冷笑道:“孟淮景,你莫要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孟淮景脸上的笑容一僵,心中有些惴惴。 但圣上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说回方才他的‘欺君之罪’。 “你分明不会医术,却欺上瞒下,使太后的病情耽误了两月之久!不仅让太后多受了罪,连朕也险些被你瞒下! 此举若是不罚,日后人人效仿,岂不是要酿成大祸?” 这话有些耳熟……孟淮景心里苦笑,方才自己的举动,果真还是叫圣上记恨上了。 心里清楚,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圣上也没想着再听他辩白,直接便道:“欺君之罪,罪无可赦!但念在你家先祖与大宣有功,免你一族死罪,剥夺爵位,贬为庶人!” 孟淮景同他的母亲陆老夫人,曾经为了能够袭爵,与大房的陈如氏之流,争得是你死我活! 自从袭爵那日起,他们自以为赢了,却没有想到,突然有一天,爵位还能从自己的手上溜走! 听到这个‘判决’的孟淮景膝盖一软,心中一千个不愿意,然而当着圣上的面,却还不得不叩首谢恩! 孟淮景俯跪在地上,心里好似在滴血。 圣上可没有什么心情去管一个平民如今在想什么。 他看向江揽月,又道:“江揽月,你从前帮他,可知也是作为他的帮凶?” 江揽月在说出真相的那一刻,便做好了被追究的准备,闻言倒是十分平静:“揽月知错,全凭圣上处置。” “你作为冠医侯夫人,如今他已经被贬为庶人,你自然也不能再保留作为侯夫人的诰命,同他一样贬为庶人。如此,也算是你的惩罚了。” 侯夫人的身份,江揽月从来便不稀罕,这样的惩罚对她来说,更像是奖励。 第93章 她心平气和的接受谢恩。 永乐长公主却有些为她不平:“皇兄,有罪当罚,有功是不是也要奖?揽月先治好本宫,如今又救了母后。 况且,孟淮景对于医术上一窍不通,之前却为珩儿诊治了那么久,不难想见,背后也是揽月的功劳!她对于咱们一家有大恩,您也不能忽视啊!” 江揽月闻言,感激的看向她,同时又隐隐有些担心——圣上刚刚降罪,她便为自己讨赏…… 她有些担心,圣上会不会因此而迁怒永乐长公主。 却不知道,永乐长公主虽然在驸马一事上胡涂,其他的事情上却精明着呢! 她正是看出了圣上虽然降罪于江揽月,但却没有做出实质性的惩罚,说明不过是做做样子,这才敢在这个时候,为江揽月请功。 若是圣上有别的打算,也算给他递个话头,搭个台阶儿。 果然,圣上闻言默默的看了她一眼,眼里隐隐带着笑意。面上却仍然绷着脸,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 “皇妹倒是提醒朕了,江揽月虽然有错,但更有功!若是有罚无奖,也寒人心。” 说到这里,他沉吟了一下,方道:“本朝太祖当初能以医封侯,嘉奖有功之臣,朕何不效仿先人……” “皇兄是说,也要给揽月封侯?!”长公主眼睛一亮,有些惊喜。 谁知这次圣上却是嗔怪的白了她一眼:“荒唐,古往今来哪有女子封侯的道理?” 永乐公主讪笑道:“这不正说明皇兄开明……” 话及此,她知道不能再多说了。 一是因为再说下去便要涉及朝政,当今虽然是个明君,宽宏大度,但是她不能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二是她知道,圣上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果然,对于她的话,圣上笑着摇了摇头——他并非心胸狭窄之人。 且不论女子能不能封侯,但论当初冠医侯第一任先祖以医封侯,功在社稷。 而江揽月如今虽然有功,却只是对于皇家而言,于天下并没有大的贡献,无论如何也不能如当初的冠医侯享同等的待遇。 “朕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虽然不能封侯,却可以封为县主!” 当日,经年不曾接过圣旨的冠医侯府,继第一道圣旨之后,又紧接着迎来两道圣旨。 第一道,自然是关于冠医侯孟淮景欺上瞒下,假借江揽月的医术,将自己包装成神医,如今一朝被揭发,圣上震怒,决意削去冠医侯府的爵位,贬为庶人! 而第二道,则是加封江揽月为县主,享二品诰命。 陆老夫人接到第一道圣旨的时候,便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听说刚醒来,听到下人转述的第二道圣旨的内容,气得又晕过去一次! 第124章 陆老夫人一下午晕了两次,寿安堂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侯府突然遭遇了这样的变故,底下人心惶惶,如今见主子都晕了过去,一颗心越发七上八下的。 好在,还有赵嬷嬷与秦嬷嬷在,从前不大对付的两人,如今居然连手,将场面给震住后,一个连忙去请大夫,一个赶紧掐人中。 好在,陆老夫人身子一向健壮,没等大夫到呢,便被掐醒了。 她来不及去管被掐肿的人中,看向赵嬷嬷,着急的问道:“侯爷可回来了么?” 赵嬷嬷摇摇头,顿了顿,又道:“老夫人,圣旨已下,咱们家往后就不是侯府了,也不能再叫侯爷了……”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陆老夫人面色一沉,心中有些害怕,又觉得冤枉。 她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可是圣旨都下了,陆老夫人还不愿意接受现实。 圣上如今还在气头上,若是传扬出去,还说陆老夫人不服圣上裁决,一怒之下,下更狠的手怎么办? 主子遭殃,她们这些做奴才的难道还能好不成? 要不是这样,她才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话呢! 只是触了陆老夫人的霉头,接下来肯定要吃一顿刮落了——赵嬷嬷心里暗道倒霉,等着陆老夫人的雷霆怒火。 陆老夫人也的确准备发作,然而便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声,她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这么吵?咱们侯府只是被夺爵,不是被抄了家!我看哪个狗奴才敢不讲规矩,给我叫人伢子来,通通发卖了!” 眼见她怒火被转移,赵嬷嬷暗暗的松了一口气,连忙出去看了看。 没一会儿,又慌里慌张的回来了,惊慌道: “老夫人,是宫里来的人,说是咱们侯府……咱们府上已经被夺了爵,许多规制便不能再用了,如今正在监督着整改呢!” 老夫人身子一软,颓然的倒在床上,双眼无神,喃喃道:“动作竟然这样快……” 若是之前,她还在幻想事情会发生转机,那么现在,这最后的一点儿希望,也破灭了…… 她靠在床上,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越来越近,听见赵嬷嬷的哀求声,最后还是拿着江揽月新得的县主的名头,才阻止了那些人进屋里来‘整改’。 陆老夫人一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可是再也没有底气训斥,气得抓紧了手下的褥子。 待那声音远去,底下上好的丝绸褥子,已经皱成了一团! 等赵嬷嬷进来,她恨恨的嘱咐道: “去前头看着,等大爷回来了,叫他赶紧来见我!我要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赵嬷嬷匆匆去了前院,却不曾想在大门处,还碰上了翘首期盼、一脸着急的卿清。 仔细一想,赵嬷嬷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满是轻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这个女人费尽心机进门,不过就是看重侯府的门楣。 如今连姨娘都还没有混上,大爷便被夺爵了……真是得不偿失。 但,也是她自找的。 她心里这样想,面上却热络的上前打招呼。 卿清原本便不高兴,更看出这老货想看自己的热闹,并不搭理她。 赵嬷嬷闹了个没趣儿,心里暗骂:清高什么?如今大爷没了爵位,夫人却成了县主!看你还能在这家里得意多久呢! 也不说话了。 两人踮着脚往门外瞧,心思不一样,等的却是同一个男人。 好在,孟淮景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圣旨一下,他没了爵位,圣上又看他不耐烦,很快便将人从宫里赶出来了。 反倒是江揽月,因为太后的病,还被留在宫里。 他一路上失魂落魄,好不容易回到府里,看着门口已经被摘除的‘冠医侯府’的匾额,一股悲凉,顿时涌上心头。 然而,没有容他悲情太久,里面便涌出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将他包围。 一个道:“景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进了一趟宫,这爵位便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一个道:“大爷,老夫人说,让您一回来,便赶紧去寿安堂,她有话要问您呢!” 孟淮景被吵的脑仁生疼,恨不得躲起来! 然而他却知道,他躲无可躲,而眼前的这一切,也是迟早要面对的。 他对赵嬷嬷道:“知道了,这就去。” 又看向一旁的卿清,她此时一脸的泫然欲泣,心中竟然有些厌烦。 待意识到自己的心情,他心中一震,再回过神来时,便觉得有些歉疚。 她为了自己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如今夺爵,并不是她的错,她一定也害怕极了……自己的责怪,着实不大应该。 想到这里,他放缓了语气,柔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不如也与我一起去寿安堂?” 一会儿他跟母亲定要说起此事,她在一旁,也能一起听一听。 他实在没有力气再解释第二次了。 卿清这才按捺住想要追根究底的心情,委委屈屈的点了点头,跟着他一同,去了寿安堂。 如今陆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比起之前来说,总算温和了一些。 若是之前,她看到她总跟在儿子孟淮景的身后,心里不定多不高兴。 但是今天却什么也没有说。 一是点心铺子还指望着她。二来,实在是现在她现在没有心情关注别的。 看见他进来,连忙抓着他的手问: “儿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已经把江揽月给哄好了吗?怎么最后圣上还是知道了,还闹到要夺爵呢?!” 这是如今大家最关心的一件事情,陆老夫人一发问,众人便将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孟淮景的身上。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的道:“或许,我们都被她骗了!” 说罢,便将入宫之后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再回顾方才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他原以为自己会对江揽月充满恨意。 然而到了现在,他方才发现,恨意竟然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第94章 更多的,居然是对她的歉疚! 第125章 孟淮景这边,心头不是滋味。 但眼下众人心中都有事儿,竟然没人发现他的不对。 卿清跟了孟淮景的这些年,便一心想爬上侯府主母的这个位置。 哪怕在府中受尽屈辱,她只要想想日后自己有翻身的一日,便也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然而如今,她还没有出头,孟淮景竟然被贬为了庶民! 得知这个消息的她,险些两眼一黑,跟陆老夫人一样厥过去。 更可恨的是,哪怕孟淮景被贬为庶人了,若是江揽月也一样成了平民,倒也还好。 但她居然被封了县主! 凭什么? 她一个没有见识、没有怜悯心、古代封建家庭教育出来的蒙昧的女子,不过凭借一点儿小小的医术,凭什么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些原本都该是她的!到底哪里出了错? 她这边犹在心里怀疑人生,那边,陆老夫人亦是被气得不轻。 “这个、这个贱人!” 赵嬷嬷眼皮一跳——她最是了解陆老夫人的。 从前不论陆老夫人再不待见这位夫人,也从不曾用这样的污言秽语骂过她,今次却用了这两个字,可见是气狠了。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赶紧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免得一会儿又派什么不好的差事给她。 陆老夫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并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 她恨恨的道:“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完全不将我们孟家放在眼里了是吧?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我们家的媳妇了!” 孟淮景:“……” 想到江揽月一脸决绝的求圣上赐和离的样子,心中有些酸楚。 她连这个身份,都不屑要了。 陆老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顿了顿,脸上有些尴尬,随即越发恼羞成怒。 “她以为她有本事了,还求和离!呵,可惜圣上不准!这说明什么?说明圣上也根本看不上她那轻狂样!她现在在哪里?” “尚在宫中。” “好好好,且等一会儿,待她从宫中回来,我要她好看!” 孟淮景看着自家母亲眼里的怨毒,突然有些后悔将这些事情原原本本的都告诉了她,脱口而出: “母亲,不可!” 陆老夫人疑惑的看向她:“为何不可?” 原本还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卿清,听到这句话,亦警惕的抬起了头: “景哥哥,你该不会是心疼了吧?” 孟淮景转过眼不敢看她,有些不大自在的道: “当然不是。只是她现在是圣上亲封的县主,咱们却已经是庶民……”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但众人都已经明白了。 县主,是正二品的诰命。 换做之前,他们还是侯府门第的时候,自然不用将一个县主看在眼里。 可是现在,他们只是一介庶民,见到江揽月,按规矩,还得行礼…… 卿清脸都绿了。 虽然之前她见到江揽月便要行礼,但是那跟现在可不一样。 从前,她虽然低她一头,但是卿清知道,那只是暂时的!总有一日,她会将江揽月踩在脚下! 可是现在……除非她也有本事,叫圣上给她封个郡主,否则她跟着贬为庶人的孟淮景,这一辈子,还能有压过江揽月一头的机会吗? 她不好受,陆老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难受! 一想到以后,自己居然还要给江揽月行礼,她这心里恨不得一头撞死! 卿清见状,越发撺掇道:“凭她什么县主,咱们老夫人还是她的婆母! 不是说当今圣上以孝治天下么?她要是敢顶撞老夫人,她就是不孝!” 一句话,让陆老夫人醍醐灌顶! 原本还有些退缩了的心,在这个时候又猛然复苏,甚至更强烈了! 她冷哼一声,脸上有些疯狂:“卿清说的没错,再怎么说,我还是她的婆母! 婆母教训儿媳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景哥儿,此事你就不要管了,为娘的自有分寸!” 孟淮景与她母子多年,怎会不了解她?知道她这是打定主意了。 无奈的同时,又有些犹豫,最后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母亲这样的性子,若是真的阻拦了她,说不定会气出病来。 随她去吧。 再者,到时候若是过分了,他便出面拦上一拦……月儿不是说他心里没有她吗? 从今日起,他便让她看看,他的心里其实…… 江揽月是在傍晚的时候出宫的。 太后的病前世她虽然已经治好过一次,但是这次拖得有些久,她斟酌着将药下得稍微重了些,又多观察了一会儿。 好在,在她出宫之前,太后的肚子果然已经小了许多,接下来便只需要每天按时针灸、用药,将体内的残余排出,便可以痊愈了。 宫中不比长公主府,不好留宿,因而需要每日入宫为太后诊治,直至痊愈。 这是第一日,江揽月赶在傍晚时分出宫,身边除了南星、杜若跟小蝶三人,还多了一个气质非凡的嬷嬷。 说起此事,还得感谢永乐长公主。 她提醒圣上:“今日发生的事情,虽然不是揽月的错,但以孟家那些人的小肚鸡肠,定要将此事,怪在她的头上。 皇兄,您不如派个嬷嬷给揽月,也好震慑一下孟家那群豺狼虎豹,揽月才能安心的给母后治病啊?” 圣上听了,觉得有理,果真派了一个嬷嬷给她。 这个嬷嬷可不简单,是曾经先皇后身边得力的心腹之一。 江揽月得知了她的身份,还推辞过——虽然她也觉得孟家那群人,定然不会安分。 但这个嬷嬷的身份,她着实有些收不下…… 还是圣上说,只是暂时借她用,这才没再推辞。 不过心里却清楚,这些日子,这位嬷嬷,恐怕能帮着她挡许多的事情。 如此一想,心中对于永乐长公主更是万分感激。想起长公主今日的相助,还有对于自己遭遇的唏嘘,想到不久之后,她便要知道真相…… 江揽月沉沉的叹了口气。 一时,马车回到了侯府……现在该称孟府了。 宫中来的嬷嬷姓范,听起来年纪很大,实则才至中年,正是壮年,身子骨更壮。 马车一停,便利落的下了马车,又回头伸手,要去扶江揽月。 江揽月受宠若惊,忙不迭摆手:“这怎么使得?” 这可是伺候过先皇后的人! 范嬷嬷却道:“圣上派奴婢来伺候县主,怎么使不得?县主就莫要推辞了,不然长公主知道了,可要骂老奴托大了!” 她既然这么说,江揽月反倒不好再推辞了,将手伸过去。 范嬷嬷稳稳的抓着,扶着她下了马车,往府中走去。 “今日县主辛苦了,明日一早还得进宫,今日要好好休息休息才是。”她一边走,一边对江揽月道。 谁知才进府,便有一嬷嬷迎面过来,冲着这边行了个礼,结结巴巴的道: “夫人,老夫人说、说,等您回来了,让您去寿安堂一趟,她觉得自从您进门以来,对您的规矩着实松散了些,要趁今日给您立立规矩……” 这样的场景,江揽月经历过许多遍。 一听便知道,定是因为今日的事情,心里不高兴,要出气呢。 从前便罢了,但今日已经闹成这样了,她难不成还怕更坏一点? 她冷笑一声,正要拒绝。谁知旁边的人已经先她一步上前。 “大胆!孟陆氏不知道这是圣上新封的县主么?圣旨才下,她便要叫人去立规矩,也不知道是对县主不满,还是对当今圣上不满呢!” 第126章 秦嬷嬷被派到这个差事,原本心里就暗暗叫苦。 只是想着自己不过是个传话的,只要客客气气的,夫人想必不会为难自己。 这才硬着头皮说完,谁知便被这突然传来的厉喝给吓了一跳! 抬头望去,却见她们这位夫人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嬷嬷。 虽然同是嬷嬷,但观她气度不凡,身上竟有一股隐隐的威严。 她目光下移,看见她身上穿着的衣服。 ——秦嬷嬷是侯府的嬷嬷,从前也是见过世面的,认出这是宫中的装束,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南星适时的往前一步,笑眯眯的给她介绍: “秦嬷嬷,咱们夫人如今给太后看病,需每日往返宫中,甚是辛苦。 圣上担心夫人歇息不好,误了太后的病情,特意派范嬷嬷来照看夫人起居,以免有那不长眼的,耽误了夫人的休息。” 没有明说,但跟指着鼻子骂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秦嬷嬷:“……” 偷偷看了一眼江揽月,见她虽然笑着,但面上的笑分明未达眼底,且还任由南星说完这些话,也没有阻止,心里便有了数。 第95章 这是找到了靠山,连一点儿面子情也不愿意做了。 她跟赵嬷嬷可不一样,她从前便觉得夫人不像面上那样简单。 如今侯府爵位没了,陆老夫人的诰命也一并没了,但江揽月却得了圣上的青睐,成了县主,如今还在给太后治病…… 傻子才得罪她呢! 因而知道江揽月打定了主意不去,也一句多的话都不打算说——反正陆老夫人要她传的话,已经传到了。 她讪讪一笑,忙向面前的人行了个礼:“是,夫人,老奴这便去给老夫人回话。” 说罢,便要走。 谁知又被叫住。 她面色一僵,回头一看,果然是宫中来的那个范嬷嬷。 同样是嬷嬷,人家却不知道高她多少等。 秦嬷嬷心里不是滋味,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赔着笑脸道:“范嬷嬷还有何吩咐?” 范嬷嬷皮笑肉不笑,‘好心提醒’她: “不过是我多嘴一句,如今你们孟府已经没了爵位,你们家老太太也不是什么诰命了,再叫老夫人……可是有点儿不合规矩了。” 秦嬷嬷额头上冷汗连连,知道人家这是奚落,还得千恩万谢。 这回,她也不敢先走了,直到看见江揽月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前院,这才敢挪动,飞快的跑去寿安堂,给陆老夫人报信儿去了。 她将方才的话,一五一十的转述了一遍,气得陆老夫人……不,现在应该叫陆老太太了。 气得她差点儿又厥过去一次! 她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都说娶个不贤的女人毁三代。 咱们家娶了一个这样的毒妇,难怪要被夺爵啊!” 听说江揽月这样硬气,而自己如今却还不得不委曲求全,卿清的心里越发难受。只是苦于自己没有办法,她只能给陆老太太拱火: “才封县主,便这样不将您放在眼里。老夫人,要是这次便这么算了,日后她岂不是更加目中无人?” 她们这边犹在愤恨,原本指望着给江揽月解围而博得好感的孟淮景却是吓出一身冷汗! 他也没有想到,圣上居然对江揽,月这样看重! 那位范嬷嬷他也知道,那是先皇后身边的人!圣上对先皇后情深义重,她去世后,她身边的人,有些去了瑞王府,照顾瑞王。 有些则留在了先皇后生前居住的宫里,打理宫殿,便像先皇后未去世那般。 若是他早知道,圣上居然派了范嬷嬷在江揽月身边,说什么,他方才也不能让自己母亲去找江揽月的茬儿了! 但见这二人已经吃了一吃亏,却还不肯停歇的模样,他冷声道: “消停些吧!圣上派人来,便是猜到你们会为难她!你们如今还要去,岂不是在跟圣上作对? 若是那范嬷嬷在圣上面前说些什么,圣上以为咱们对他夺爵的旨意不满,到时恐怕就不是夺爵这样简单了!” 此话一出,陆老太太也反应过来了,联想到方才那范嬷嬷的话,可不就是说自己是不是对圣上不满? 天地良心,就算是不满,她也不敢说出来啊…… 她心中后悔,但事情已成,想来想去,只能将事情怪在卿清身上。 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厉声骂道:“没听见么?以后要叫老太太了!才说,你还不改口,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刚才若不是她撺掇,让她一时生气上头,她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撞到那范嬷嬷的面上去! 卿清不服气,但一抬眼,便被她眼里的怨毒吓到了,一时竟不敢接话,躲到了孟淮景的身后去。 面对她的示弱,孟淮景却想起她方才说起江揽月时恶狠狠的模样,一时心中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生出怜惜之情,而是有些不受控制的抗拒。 但他还是爱卿清的,因而这样矛盾的情绪,让他自己也有些害怕,只能找借口躲了出去,好不让她看见。 不顾后头的呼唤,一个人埋头往前走。 许久,终于觉得安静了,方才停下来。抬头一看,竟然已经到了熙和院…… 熙和院大门紧闭,孟淮景却盯着那门,看得出神。 脑海里回想着,今日在仁寿宫里,江揽月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嫁进来五年,一心为了冠医侯府着想,却只换来他的满心怨恨! 听到这话的那一刻,他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心虚,这时静下心来回想,他发觉,这个‘怨恨’,其实在她还没有进门的时候就种下了。 那时他与卿清相遇,被她的独特所吸引,恰好那时母亲也看不上江家,准备退婚。 他心想,正好,如此他便可以跟母亲说,他想娶清儿进门。 然而一日,江揽月约他出门,话里话外有说清楚后,便退亲的意思——这样自然好,他们冠医侯府也不用担那恶名。 但没想到的是,这次会面出了意外,江揽月居然救了发病的瑞王! 紧接着是圣上赐婚,他跟冠医侯府都被推着走,不得不娶了江揽月,导致他心爱的女人不能有正经的名分。 当时的他,将这一切都怪在了江揽月的身上。 如今一想,江揽月又何错之有? 江家才被赦免回京,她又如何能反抗皇权? 再者,即便再有错,这五年她为侯府殚精竭虑,也该还清了。 他着实不该生出那样的想法……想到之前跟卿清的谋划,他的背后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也满是悔恨。 她定是失望透顶,才请旨和离。也是那时,他才看清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决不能放她走! 只是……他还有挽回的机会吗? 她还能原谅他吗? 第127章 “姑娘,看门的小丫头来说,那个姓孟的,在咱们院门口站了好久,也不敲门,就两眼直勾的盯着咱们的院门看,一动不动的。 现在还在那里呢,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杜若一脸担忧。 范嬷嬷经的事广,闻言不屑一笑——想做什么? 无非是两种。 一是经过今日的事情,幡然醒悟,妄想回头。 二是心怀怨恨,琢磨报复。 但以杜若说的这种情况来看,想来是前者的可能要多些。 不过,有什么用? 路到头了你知道拐了,人要跑了你知道悔了? 果然,江揽月闻言头也没抬:“随他去,这孟府原本是人家的,爱站哪里站哪里。只要别来咱们院里,咱们就当看不见。” 就这样? 杜若还有些不放心。 小蝶也不放心,捏着拳头道:“姑娘,我去门口守着,他要敢闯进来,我揍……就给他讲讲道理。” 但看她捏着拳头一脸凶狠的样子,这个道理,恐怕不是一般的道理…… 但江揽月也没有阻拦,收回目光,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在想今日的事情,跟圣上的态度。 当她请旨和离而圣上拒绝的时候,她便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或许,应该等到将太后治疗好之后,直接向太后求情。 到那时,太后看在自己的救命之恩上,应当不会拒绝这样一个对她没有什么损害的请求。 然而如今,圣上先一步拒绝了,哪怕之后,她再厚着脸皮去求太后也无用了,太后根本不可能为了自己,而做出跟圣上相悖的决定。 她后悔自己太心急了,导致错失了一个这样的好机会。 但当时圣上的态度,让她觉得那时开口,有很大的把握。 圣上是什么时候改变态度的呢…… 她眸光一凝——是在孟淮景那一番话之后。 仔细一想,孟淮景说的那番话,很大胆,但也是破釜沉舟。 他‘深情好男人’的名头,京中人尽皆知,哪怕因为之前的事情,名声有了些许瑕疵,但根本无关痛痒。 因为通房丫头而发怒,也不是什么大的罪过——毕竟在如今世人的眼中,男人么,好色是什么缺点? 反而你作为妻子,不主动给丈夫物色貌美的小妾服侍、亦或是嫉妒,才是不贤,犯了七出之罪! 什么?你说他要打杀你的丫头?那又不是要打杀了你! 江揽月笑的嘲讽,心口酸胀,满是对这世道的无奈。 但却已经明白了,这么‘一点儿’罪过,不足以让圣上下旨,让她和离。 若是开了这个口子,那么以后人人都这样闹,世道岂不是要乱了? 且这乱子的源头,还是圣上自己开的——江揽月知道,她还不足以让圣上替她,背这个黑锅。 这才是圣上扭转态度的原因。 但他也并非没有给她留后路,之后他说收回赐婚的旨意,便是给她的后路。 下旨赐和离是不可能的,但既然你顾虑当初赐婚而不敢主动和离,那么我便收回这旨意,你若还想和离,那便用你的办法吧。 第96章 ——这才是圣上真正的意思。 江揽月想明白了这一点,顿时觉得心头上压的一块巨石挪走了,神清气爽。 当下更是起身,朝着偏厅里布置的书房走去,一边叫南星:“研墨。” 南星紧跟着上前伺候,见她先拿出了一个信封,好奇道:“姑娘要写信?” 江揽月点点头:“明日想回家一趟。明早,你派个可靠的人,把信寄回去,先同我母亲说一声这事儿。” 回家? 南星一想,姑娘的确许久没有回过家了,想来是想夫人了,因而没有多说,只低头研墨。 范嬷嬷更是避嫌,站的远远的,对她信上的内容没有什么兴趣。 到底是宫里的嬷嬷,要好好待着,杜若陪在一旁,也没进来。 因而,除了江揽月,谁也不知道信上写的内容,有多让人吃惊。 *** 次日,仍旧要进宫给太后看病。 江揽月早早的便起来了,梳洗过后,随意用了些早膳,便带着人坐了马车,赶去宫里,丝毫不管如今乱成一团的孟府。 其实自从上次从长公主府回来之后,江揽月便有意丢开孟府里的这些破烂事。 卿清挤破头也想坐上的这个当家主母的位置,她却是一刻也不想做了。 更别提是现在,孟府没了爵位,可不仅仅是没了一个侯府的名头那么简单,各种东西都要改变,光是琐碎的事情,都够头疼的。 她如今也算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愁’,连面子情都懒得做了,借着给太后看病的借口,一应将这些麻烦事丢回给了陆老太太。 陆老太太多年不管家,已经享受惯了。 往日早日,总是悠闲舒服得很,最累的事情,竟是应付一下来问安的人。 而如今一大早起来,便被这些管事儿的丫头婆子,围着禀报事情,吵吵嚷嚷的,吵得她脑袋都痛了,方才想起从前江揽月的好来。 想要将人叫来管事,人却已经去了宫里,哪里见得着人? 只能勉强管着。 不管不知道,一管,才知道府里如今只剩下个花架子,要是再这样下去,别说再过从前那样的奢华日子,便是奴婢,也要养不起了! 时隔五年,她再一次感受到生计的艰难,不由得庆幸,还好当时听了卿清的主意,开了那个点心铺子…… 想到这里,连忙派人去叫卿清过来,询问点心铺子开张的事情。 而此时的江府。 今日逢休沐,江家夫妻同其独子,一家三口难得齐聚在一处吃早饭。 正好这时,江揽月的家书送到,众人又惊又喜。 昨日,孟家被夺爵,还有江揽月被封县主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江家人心中原本便担忧,打算今日一同去看看。 没成想,还没出门,便接到她的来信,再看到她心中说,今日会回家一趟,不由得心中欢喜。 然而接着往下看,当看到江揽月要同他们商量的事情时,又不由得惊讶万分。 第128章 孟家被夺爵的事情传开,江家也跟着焦灼起来。 倒不是为了孟家的爵位担心,只是女儿还是孟家妇,孟家不好了,女儿在里头能好么? 虽然江揽月被封县主的消息也一并传来了,但江家人却没有放心,反而越发担忧。 做了这么多年的亲家,别的不说,但是孟家母子的秉性,他们却是清楚的。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陆家那老太太,定然会将此事迁怒与女儿…… 江家父母知道此事后,一夜无眠,早早的起来准备去孟府,谁知在这时接到了女儿江揽月的来信。 只是这来信看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越发叫人担心了。 “和离?!” 江母看到这两个字,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对于她来说,这是一辈子也没有想过的两个字。 但是女儿既然能说出这两个字,这得在孟家,受了多大的委屈? 江父沉默不语,但紧皱的眉宇间,也是满满的心疼。 唯有江家的独子、江揽月的胞弟江浔也,沉默半响后,看向自家爹娘,目光坚定: “咱们听姐姐的!她一向报喜不报忧,如今既然肯同我们说起此事,一定是想好了。 这个时候咱们什么都不用多问,只需要支持她便好了!” 江母眼睛红红的。 她一向温柔,循规蹈矩。 和离,在世俗的眼中,也就比被休弃好了那么一点。 但她什么也没说,而是在盘算着,若是从孟家回家后,如何安排女儿下半生的生活。 江父亦道:“既然如此,咱们便等你姐姐回来后,再说。” 决定暂时不去孟府了。 当然,不是说这事儿就这样算了——女儿在孟府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呢! 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这样,江家人带着揪心,煎熬了半日。直到傍晚,才总算等来了从宫中回来的江揽月。 江母心中焦急,但是看见女儿身边多出来一个嬷嬷,还有一个婢女。 那婢女一看便同普通的侍女不一样,那嬷嬷更是气度不凡,以前都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来头,一时不敢乱说话。 强忍住心中的焦灼,故作淡定的与女儿寒暄着。 范嬷嬷作为宫里出来的人,怎能看不出来?便借口出去了,还顺便拉走了小蝶。 人家第一次上江府,总不能让她二人干巴巴的坐着。 “范嬷嬷跟小蝶第一次来,南星、杜若,你们带着在府上逛逛吧。” 两个侍女答应一声,连忙也退了出去。 大厅中,终于只剩下江家一家人。 江母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睛一红,落下泪来: “才多久的时间呢,看着便清瘦了不少,定是在孟家吃了不少的苦!” 江揽月听见她娘说的话,有些哭笑不得——实际上,她这些日子反倒圆润了些。 想是因为重来一世,许多事情都想开了,更没有再为了冠医侯府的将来而殚精竭虑,这些日子孟家的事情,她更是不沾手了。 心里一放松,反而吃的好,睡得好,便连南星,也说她气色好了许多。 但想来,母亲心疼闺女,总是觉得不够的。 她温声安慰道:“娘,我好着呢。” “好着,还能闹和离?” 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稍有些突兀的打断母女二人的叙话。 二人抬眼望去,便将江父冷面含怒,看着江揽月: “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们!难道,爹在你的眼中,便是一个连女儿都护不住的废物?” 江浔也也道:“长姐,我知道你总是怕家里担心你,但是你总是什么都自己承担,我们心里,更担心。” 江揽月看着家人的担忧的目光,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着实不敢赌。 前世,她到了最后,着实有些坚持不住了,便将孟淮景的事情告诉家里。 家人自然气得不行,父亲是个火爆脾气,当即什么也不顾了,打上孟家去,要求和离,要带他回家。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那时的孟淮景伪装得很好,至少在外头看来——因此,父亲成了那个不讲道理的人,自然没能将她带走。 不久之后,父亲被揭发贪墨,连带着要女儿和离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被扣上了一个蔑视皇恩的名头。 两罪并罚,父亲不仅被罢免了官职,且后世子孙三代都不得以科举入仕。 对于历代从文的江家来说,无疑是被断了命脉。 父亲大受打击,一病不起,郁郁而亡。母亲也受不了这个打击,没多久便跟着去了。 而她的弟弟为了给父亲平反,不能从科举入仕,他便去从军! 一辈子拿惯了笔杆子的人,弃笔从戎,从一个最低等的小兵开始做起,吃尽了苦头,终于得到了上峰的赏识。 而这个时候,她在府中的日子也已经十分艰难。 孟淮景将卿清带回了候府。 后来她知道,孟淮景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卿清献出了两个十分不得了的方子。 其中一个是制冰,另一个是研制火药。 后来孟淮景为了讨好太子,又将这方子的其中一个,献给了太子。 敌国发动兵变,入侵大宣的时候,卿清的火器、炸弹已经研制了出来。 为了展示这炸弹的威力,她给太子献计,让边境的战士诱敌深入,随后在那里埋下炸弹。 而太子为了在圣上面前表功,让圣上看看这东西巨大的威力,于是放的炸弹比预计的多一倍! 结果果真威力巨大,然而敌人虽死,但是自己的战士也尽数牺牲在这场试验上。 而其中便有她的弟弟,江浔也。 想到往事,江揽月心中涌出一股暴虐的情绪,但更多的是后怕。 第97章 有过这样的惨痛教训,她又怎么敢再拿自己的家人冒险? 重来一世,她只想他们好好的。 特别是在那个陷害父亲的人没有查清楚之前,在她还没有一丝依仗的时候,她绝不想再让他们那样贸然的卷进这件事情当中。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她治好了长公主,与元安郡主交好。如今还给太后治病,得圣上亲封县主。 后头的人便是想动江家,也得忌惮几分。 她方敢让家中知道这些事情。 第129章 但她不能将从前发生的事情告知他们。 死而复生的事情终究太过匪夷所思,即便是至亲,想来也不一定能理解。 于是对于家人的‘指责’,她默默认下,只道: “从前是我想岔了,从今以后再不会这样了……所以,我这次不就告诉你们了吗?” 她担心家人还纠结这事儿,赶紧转移话题:“这次的事情,你们一定要帮我!” “你是我的女儿,我们不帮你,谁帮你?”江母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江浔也看了姐姐一眼,心里明镜似的,但却十分配合: “长姐,你说要同孟淮景和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长姐说要和离,他自然一万个支持,但是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想知道。 显然,这是江家众人都关心的问题,这个问题一出,谁也顾不得方才那点儿事了,纷纷看向江揽月。 今日过来,江揽月便没想着还将事情瞒着。 当然,死而复生之类的话是不能说的,她将之前同南星、还有杜若说的那个借口,又说给江家的人听。 “你说什么?孟淮景居然如此大胆!将私生子改头换面,弄成继子入府便罢了,居然还敢将他的姘头,也弄进府里?” 江父不敢置信的问道。 江家后宅只有江母一人,她更是没有想过,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喃喃道: “这是想做什么?他们疯了不成!万一事情败露,孟家如何下台?” 江浔也却是眸色一暗——如何下台? 想必人家根本就不曾想过事情会败露! 而想让秘密,永远是秘密,最好的办法是…… 江揽月看见弟弟探寻的目光,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江浔也温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放在桌上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 ——孟淮景,居然如此灭绝人性! 江揽月接着说:“他们母子密谋,却不曾想事情被我听到,从那时,我便知道,孟家不能再待了,因而起了和离的心思。 只是我那时没有证据,便想不如顺着他的心思,让那孩子入府,如此方有机会收集证据揭穿。 后来,孟淮景带回消息,说太后生病了,我看过太后的脉案,恰好从前外祖父救治过一位这样的病人,我想,若我能将太后治好,便能求她赐我和离。” “所以这次入宫,你求了圣上?”江浔也问道。 江揽月点了点头。 “圣上没有同意。”不是疑问句。 若是同意了,或许如今他们接到的便是圣旨,而不是她这样的一封信。 “发生了什么事情,圣上为何不同意?” 父母还没有听明白发生了什么,弟弟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江揽月面露欣慰。 江家,后继有人了。 她没有耽误,将后面的事情一并说了,江父听罢,不由骂了一句无耻。 江浔也道:“他想借姐姐保全孟家。” 当然,这不影响他是个无耻之人。 且这看似是一步好棋,实则却将本性暴露在了圣上的面前。 圣上都厌弃的人,更不会委以大任……或许,他也并非不知道这个后果,只是他已经找到了‘依靠’,所以才用了这一招。 不过,是什么人让他这样自信? 江揽月看着他,淡淡的吐出两个字:“太子。” 江浔也目露了然——跟他猜测的一样。 江父江母闻言,却是一头雾水——不是在说孟淮景吗?怎么又说到太子身上去了? 江揽月也不欲在此事上多说,又将话题转了回来: “圣上不好赐和离,却将曾经赐婚的旨意收了回去,便是想说,若是我能用自己的办法,让孟淮景同意和离,那么此事他也不会干涉。” “那还等什么?”江父早就气得不行了:“我这便去几个族老家中走一趟,请他们同我一起,去孟家,跟他们和离!” 江揽月却道:“父亲,不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还不是最好的时机?那要等什么时候去? 还是说…… 江父看着她,眉头紧皱:“揽月,你还怕什么?孟家如今也不是官身了,也不可能再以势压人。” 江揽月道:“的确如此。但是眼下圣旨才下,孟家才被夺爵,您便上门提此事,非但不能成功,或许还要背上一个捧高踩低的名声。” 江父一挥手:“女儿在里头受苦,我还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您不在乎,可是浔也的前程,您也不顾了?” 江浔也正想说话,被她一个眼神压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即便你们都不在乎,但明明是孟淮景不要脸,咱们何必拿脸面去给他作筏子?” 江父挠了挠头,满心郁闷的问道:“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再等两天。” “便这么干等着?” “当然不是。”这回,接话的却是江浔也。 眼看众人都看着他,他却看着江揽月:“长姐,我知道怎么做了,此事便交给我吧。” 江家父母有些惊悚的看着自家儿子。 江母更是道:“你果真知道了?莫要误了你姐姐的事。” 江揽月却是看了自家弟弟一眼,见他眼中满是笃定,又想起前世的事情……她笑着点点头。 江浔也便笑了。 江揽月是在江家用的晚膳——一家四口齐聚,这样的场面,她已经许久不曾享受过了。 只是这样温馨的时间总是过于短暂,酉时末,她不得不离开。 将上马车之时,她回首,看着夜幕下的家,还有檐下的家人,心中满是酸胀。 再回到孟家,她眼中只余冷意。 孟淮景,既然你不识好歹,那也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 京城中的消息,总是传得飞快。 圣旨刚下,孟家被夺爵、侯夫人却被封了县主的事情,便已经传遍了。 只是不知道这其中内幕的众人,听了这个消息,都在感叹这孟淮景娶了一个好媳妇。 从前让他在外头享尽风光,如今虽然事发,却靠着自己的医术,依旧庇护着孟家。 也有些背地里说着江揽月不贤,身为人妇还出尽风头,从前那么多年都瞒得滴水不漏的,如今却突然被发现,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恐怕是有二心了。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大,便在众人都将此事的注意力,转移到江揽月到底是不是有二心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 不是江揽月有二心了,有二心的是孟淮景! 他不仅偷偷在外头养了个姘头,还将人都弄进了孟府,想趁机谋害主母,让姘头上位! 这个消息一出,顿时炸了锅一般。 特别是在贵族世家,纳妾不算个事儿,但谋害主母的事情可是非常严重的! 两族联姻,结的是两姓之好,两族相互助力。 哪怕有主母不能生,过继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过继的这个孩子入了族谱,在不会有亲生孩子的情况下,母族便会将他当成自家的孩子,不遗余力的相助。 但如果像孟淮景这样的做法,故意毒害主母,母族还被瞒在鼓里,岂不是当了冤大头? 谁家都有女儿,嫁出去都是当主母的,很容易便代入了自家。 因而此事一出,便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众人的目光全都放在了孟家身上。 便是在这个时候,江父带着江家的族老,打上了门去。 第130章 孟淮景伙同姘头,谋害嫡妻,且还将同姘头的私生子,乔装当做继子,记入原配名下,企图混淆视听。 ——这样的消息一传出来,最先慌了的却是孟家。 自从被夺爵后,孟淮景自觉面上无光,在家中龟缩不出。 还是陆老太太先收到消息,顿时便慌得不行,赶紧派人将他叫到寿安堂。 “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如今外头都传遍了!” 孟淮景却是一脸的迷茫:“母亲,您说什么啊?” 他这些日子将自己锁在书房里,反省以前的事情,特意吩咐了叫闫昌等人一概不准来打扰他,因而对于外头发生的事情,竟是一概不知。 因而听见陆老太太劈头盖脸的这一句话,一时之间有些莫名其妙。 第98章 陆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心中深恨,却知道现在不是教儿子的时候。 也不废话,连忙将外头的传言,同他说了一遍。 末了,着急道:“现在这话外头传得到处都是!不是说这事儿除了咱们,谁也不知道吗?你有没有在外头说漏嘴过!” 孟淮景整个脸色一瞬间苍白了,闻言果断摇头:“怎么可能?!孰轻孰重,儿子难道分不清?” 陆老太太心眼儿里其实也不相信是自家儿子。 但知道这事儿的就这么几个人,刚才儿子过来之前,她已经将两个心腹都审了一遍,都赌咒发誓的说不是自己。 她其实也不信是秦嬷嬷跟赵嬷嬷,这两人一家老小都在府里,命脉都捏在她的手里,除非是不要命了,否则绝不敢背叛自己。 不是这两人,又不是儿子,剩下的便只有孙子孟元自己,还有卿清! 陆老太太心里,孙子虽然小,但是聪明得很,自己曾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定然是知道这不能往外说的。 而卿清?她想起上次孙子生辰时,卿清因为嫉妒,而闹出来的那堆事儿…… 陆老太太眸光突然犀利,斩钉截铁的道:“定然是你身边那个小娼妇!” “应该不是她……”孟淮景第一时间否认,但态度却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迟疑。 陆老太太却越发肯定:“知道此事的就这么几个人,不是她,还能是谁?” “可是这个时候说出此事,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她不一定想要好处,说不定就是想让我不好过呢!不行,将她叫来,我要好好问问她!” 孟淮景想到自卿清入府以来,自己母亲动辄对她侮辱打骂,突然便沉默了。 陆老太太便要赵嬷嬷出去找人,谁知赵嬷嬷还没来得及挪动,秦嬷嬷便从外头慌里慌张的进来了。 “老太太,不好了,亲家老爷太太、带着江家的族老们打上门来了!” “什么?”陆老太太没听清似的,反问道:“你说什么?” “请假老爷、太太,带着江家的族老,说是咱们孟家欺人太甚,他们要、要……” “要什么!你快说啊!” “说是要让夫人跟咱们大爷,和离!” “什么?”陆老太太两眼一翻,险些晕了过去。 孟淮景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听到这样一个消息,震惊之余,很快反应过来: “你去,便说今日我不在家。他们定然是听了传言来的,你便同他们说,这其中有许多误会,改日我亲自上门,给他们解释,并赔礼道歉。” 这些日子他在书房反省,的确发现自己从前,许多事情都做得很是混账。 也不怪他们恼了。 他们今日带着怒气来,倒不好说话,只要今日先将事情混过去,过了今日,他自然诚心去求原谅。 他信心满满,谁知秦嬷嬷却一脸为难的说: “亲家老爷说了,他现在来,是给咱们家面子,还能好商好量。要是今日您跟老太太避而不见,他也能走。 不过,他会直接去报官,跟咱们家打官司,告您伙同外室、谋害嫡妻,请官老爷来判和离!” “什么?!” 孟淮景有些不敢相信——一向温吞的江家人,这次居然如此决绝? 这回别说是陆老太太了,便是他,也想一头晕过去算了! 正当他要不要考虑‘真的’晕过去的时候,外院,闫昌又遣人来报: “大爷,亲家老爷等得不耐烦了,说您要是再不出去,便遣家仆敲锣打鼓的去报官了!” 孟淮景顿时脸都绿了,瞬间打消了方才心中的打算。 陆老太太到了这会儿,也有些慌了,看着儿子问道:“景哥儿,咱们现在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若是不想丢人,除了出去,还能如何? 他嘱咐陆老太太:“母亲,不管一会儿如何,总之咱们咬死了不能承认此事!” 陆老太太自然知道不能承认,闻言连忙点头,打定主意不承认。 只是不知道为何,却总有一点儿心慌…… 孟淮景见状,定了定心,又吩咐赵嬷嬷:“赶紧安排,去将我孟家的族老也请来。” 江家有备而来,他们不也不能露怯。 赵嬷嬷连忙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孟淮景安排好了一切,稍微安心,这才扶着陆老太太,往前院走去。 前院花厅中,江父烦躁的在地上踱着步,见孟家久久没有人出面,不耐烦了。 冷哼一声:“咱们上门拜访,孟家却避而不见,是何道理?既然如此,我看咱们也不用跟他们客气了,直接公堂见吧!” 江家的族老们也有些不高兴,江家虽然不如从前显赫,但如今出了一个县主,怎么说也比被夺爵的孟家强吧? 如今众人上门,他们居然连茶水也没有一杯,简直就是没有将他们江家放在眼里! 原本对于江父激进的做法有些不同意的族老们,这会儿也觉得是该好好治治这孟家了。 因而对于江父说的,竟然没有一人反对的。 江父不由得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江浔也今日原本应当去书院,但是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姐姐都被欺负了,他这个书自然而然也‘读不下去’了。 跟着父亲一道来给姐姐撑腰。 见父亲看向自己,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江父越发底气足了,大手一挥:“既然他们孟家给脸不要脸,咱们便不用顾忌这许多了!走,去京兆府!”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传来。 “且慢!” 第131章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孟淮景扶着他母亲陆老太太,出现在花厅门口。 两人的面色都不好看,陆老太太更是唇色苍白,显得精神不怎么好的样子。 看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孟淮景一脸抱歉的道:“我母亲这几日不舒服,一直起不来床。我侍候在侧,方才听到众位长辈来访,我母亲心中惶恐万分,必要挣扎着来见众位。 ——哎,若是我父亲还在,也不至于母亲如此辛劳。淮景真是惶恐。” 听起来是解释他们为何姗姗来迟,实则细听,却是暗示自己孤儿寡母。 如此,江家一行人倒有些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之嫌了。 江家族老的脸色有些不自在起来。 欺负孤儿寡母,这样的名声可不好听。这话要是传出去,脸面往哪儿搁? 江父愣了一下,这回却是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小子这是恶人先告状呢? 一上来就给他们江家安个以多欺寡的罪名? 只是心中虽然清楚了,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急的一脸通红。 江浔也却淡淡一笑,故作担忧道: “孟大哥,这些天京城都传遍了……唉,你作为冠医侯府的子孙,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导致触怒圣上,被夺爵,着实不怪伯母着急。” 言下之意,你自己不要脸,做出不要脸的事情,才气病了老娘! 要说出去,也是头一个说你不孝! 孟淮景表情一僵,看向江父旁边站着的少年,皮笑肉不笑:“是浔也……怎么叫起大哥来了?你该叫姐夫。” 说着,扶着陆老夫人进去,坐在了上首的主座,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的少年。 却不曾想,对方却一点儿也不露怯。 “很快就不是了。”江浔也笑的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却如刀子一般: “孟大哥这些天在家中,还不知道外头的传闻?你们做的事情,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 我江家虽然不如从前得势,但也断不会容忍自家的姑娘、姊妹,在外头任人欺凌!今日同父亲、族老前来,便是同你们孟家商议和离的事情。” “不错!”江父此时接话。 他从袖袋中,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和离书,上前丢到那母子二人的面前。 “你们不要脸面,但我们做事却不能不厚道。如今还给你们留着一线,趁早将这和离书签了,否则闹大了,对于你们如今的孟家,可没有好处。”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老太太,看着那桌上丢着的东西,抬头明晃晃的写着和离书三个字儿! 虽然是和离,但却是由江揽月提出来的——自己好好的儿子被嫌弃了,还是被这么当众打脸,她如何能受得了? 当下便有些忍不住,激动的道: “不可能!江揽月进了我孟家的门,死也是我孟家的鬼!什么和离?我们不同意!” 孟淮景亦黑着脸,道: “我母亲说的虽然不好听,但事实如此。你们不过在外头听了些谣言,便赶着要来和离。不过是看我孟家如今失了势,想将我们撇开罢了! 须知,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在京城中的世家,谁家不是几经沉浮?谁也不敢保证,自家能永远昌盛!若是一落难,便得如此对待……以后谁还跟同你们江家结亲?” 第99章 他说的这话,目的在江家的族老们,想挑拨他们跟江父的关系。 毕竟这些族老也是人,也会维护自己的利益。 若是为了给江揽月撑腰,而背上这样一个名声,那可得不偿失。 果然此话一出,江家族老们都变了脸色,有些坐不住了。 江浔也见状,冷笑道:“莫要强词夺理。我们若是捧高踩低,当初都不会将姐姐嫁进来!毕竟当初你孟家多落魄,你自己心中应当有数。 后来若不是因为我姐姐,你侯府恐怕早就覆灭了!该不会别人叫了你几句神医,你就当真了吧?” 这话,相当于指着孟淮景的鼻子骂他吃软饭了。 还是软饭硬吃。 孟淮景气得鼻子都歪了,正想反驳,江浔也却没有给他机会,接着又道: “我们不看中家世,若今日你是个品行高洁的君子,只要待我姐姐好,便是同你一起做个庶民又何妨? 偏偏,你算计她,找了个私生子来冒充继子,占了嫡长子的位置。还伙同你的外室,想要谋害我姐姐……” “荒谬!我都说了这是谣言!”孟淮景咬牙切齿的道。 他方才胡搅蛮缠,便是为了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这里拉走。 没有想到江浔也一点也不好糊弄,三两句话又绕了回来。 江浔也不信:“是不是谣言,请人来对峙一下便知道了。” 孟淮景:“……” 他突然便有些沉默了。 江浔也乘胜追击:“怎么,不敢了?若是心里没有鬼,自然是大大方方的。” 江家的族老们,也都被江浔也的话点醒了。 有族老便道:“不错,我们江家女嫁到你们孟家,勤勤恳恳,主持中馈。若事情果真像外头传的那样,我们必定要讨回一个公道的! 既然你说不是,便请拿出证据,否则,今日这和离书,即便是闹到京兆府,你们也签定了!” 意思很明确,一定要叫卿清出来对峙。 陆老太太对于上次的事情,还心有余悸,打心眼里不想让那个祸害出来,免得坏事儿。 如今正使劲儿对着自家儿子挤眉弄眼,极尽暗示。 孟淮景却有自己的想法。 他自诩同卿清在一起多年,了解她的秉性。知道她虽然有时候爱吃醋小心眼,但是在这些问题上,却是不会胡涂。 想到这里,他一脸淡定的安慰陆老太太:“母亲,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将她叫来又何妨?” 说罢,便吩咐闫昌:“去,将清儿请来。” 他叫顺了嘴,殊不知这称呼听在众人的耳朵里有多刺耳。 江家的族老更是气得吹了吹胡子——当着他们的面尚且如此,可见背地里有多过分? 闫昌低着头,领命要去。 却在此时,江揽月出现在花厅正门。 一个眼色,小蝶便立在了闫昌的面前,阻拦了他的去路。 闫昌想起上次那顿揍,畏惧的后退了一步,看向身后:“大爷……” 孟淮景看着突然出现的江揽月,眸中闪过一丝心痛:“揽月,你这是做什么?” 江揽月嘴角微勾,眼中却没有笑意,冷淡道: “让闫昌去叫?我担心你们串供。不如,让范嬷嬷同南星代劳吧。” 第132章 串供? 孟淮景眸中流露出一丝狼狈,强撑着问道:“月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他看似痛心的质疑,江揽月不为所动:“便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看见她出现,江父有些惊讶:“揽月,不是说这些日子你都在宫中为太后治病么?” 自然是这样。 不过,今日的事情,关乎着自己下半生的命运,她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不问? 况且太后的病,经过几日的治疗,如今已经好得多了,只要先针灸过,她根本无需守在那里。 因而今日,便同长公主求了个情,比往常早走半日。 不过这会儿不方便解释,她冲着父亲摇摇头,又转头,重新看向孟淮景,语气十分客气,态度却十分坚持。 “你就当我小人之心吧——总之,不能让你的心腹去叫人。” 这话,跟直接说信不过他,也没有什么两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孟淮景有些难堪,此时若他还在拒绝,倒像是坐实了她的话似的。 想了想,以清儿的聪慧,哪怕不用闫昌说,也知道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 更何况是江揽月的人过去,更不可能被套话! 打定了主意,他面上露出被误会的羞愤,冷淡道: “可以!我原本就问心无愧,没有什么不行的。” 达到目的,江揽月也懒得跟他再打嘴仗,直接看向身边的范嬷嬷,客气请求: “范嬷嬷,能否劳烦您跟我的侍女,一起走一趟?” 范嬷嬷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她这是借势。但自己原本就是圣上派来给她的,自然她怎么说,便怎么做。 更何况,她也好奇。 外头的传闻她也听说了,若是真的,那么这姓孟的跟他那姘头,不论是为了脸面还是其他,必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的。 江揽月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承认? 抱着这样的好奇,她爽快的答应,跟在南星身边,去‘请’那个叫卿清的。 卿清在孟元的院子里。 自从被夺爵后,不仅孟淮景这些天没有出门,连孟元也没有了心思上学。 而如今大人都事多,也没有人有功夫管他。 便是家中最疼他的陆老夫人,也因为这些日子被家中琐事缠身,已经很久没有叫他去寿安堂玩了。 前后的态度一对比,孟元心里十分失落。 卿清察觉了。 她虽然有野心,但是对于自己唯一的孩子却十分的在意,见状心疼得不行,因而这些天,时时来陪着他。 孟元到底还小,虽然之前因为生母的做法而对她有过芥蒂,可是这几日的陪伴,又唤醒了他心底的依赖,母子俩的感情迅速的修复。 这日卿清一大早便过来陪他,母子俩玩了半晌,孟元有些累了,窝在母亲的怀里,正酝酿出些睡意。 南星同范嬷嬷,便是在这个时候找来的。 负责照顾孟元的大丫头霜降,被卿清赶出来,正在院子里郁闷着呢,抬头正看见一群人进了院子。 打头的是范嬷嬷跟南星,在她们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健壮的婆子。 这样的阵仗,府中可是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她慌忙迎上去,怯怯的问道: “范嬷嬷、南星姐姐,您二人来此可是有事?” 范嬷嬷是宫里来的,自知自己来这里的作用,只是端着架子不说话,便足够了。 说话的事情,交给南星。 她对霜降倒是还同从前一样,温温柔柔的一笑,说出来的话却叫人莫名一惊。 “卿清可在此处?夫人要拿她问话。” 霜降吓了一跳,因见南星态度温和,因而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怎的夫人突然要拿她问话?” “最近咱们府里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莫非你不知道?”南星反问她。 霜降便想起,最近是有说法,说元哥儿其实是卿清同大爷的亲生子,这二人不想孩子做私生子,便设计将人送进府中,让夫人记在名下,认了继子。 这二人却还不满足,还想毒害夫人,卿清还肖想主母之位…… 她眼皮子一跳:“此事难道是真的?” 南星便道:“是不是真的,尚且不知道。不过,如今咱们江家的老爷少爷并族老们都来了。此事今日定然是要有个说法的……” 她说着,看了眼霜降,笑了一声,凑了过去,小声的道: “不过,我跟你透个话,不论真的假的,这卿清姑娘,今日恐怕是活不成了。” 霜降被这话吓得脸色煞白! 从前,哪怕是陆老夫人当家的时候,为了名声体面,家里也很少出现过打死人的事情,顶多是打个板子罚一罚,就连发卖也是少有的事情。 到了夫人掌家,更是温和待下。 因而霜降在侯府这么多年,别说是打死人了,便是血都没有见过。 这会儿猛然一听,吓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的,忍不住道:“竟有这样严重?” 南星闻言,冷笑一声:“你没见她一进来,咱们大爷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咱们夫人平时温和,可是有人觊觎她的丈夫,你觉得哪个女人能容忍?” 霜降醍醐灌顶——是了! 别说是夫人,便是她自己,不过是个丫鬟命,但是偶尔想起来,也向往戏本子上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哪个女人能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只是直接打死,这样的手段,是不是太残忍了? 哪怕她平日看不上卿清,这会儿也觉得有些不忍心。犹犹豫豫的看着南星,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第100章 南星却没有再同她说话的意思,脸上神色一凛,冲着后面的婆子们,说道: “劳烦嬷嬷们,将卿清姑娘请出来。” 婆子们摩拳擦掌,闻言,一个迟疑的也没有,纷纷冲了上去。 卧房的门被推开,因为力气过大,门板甚至弹到了后头的墙上,又反弹回来。 巨大的声响将昏昏欲睡的孟元、还有抱着儿子的卿清给吓了一跳! 卿清抬头一看,看见冲进来的婆子们,心里有些害怕。 然而反应过来,俏脸一冷,大声斥骂道: “你们不要命了?敢这样闯少爷的房间,将人吓到了,我禀报景哥哥,将你们通通拉出去打死!” 第133章 这高高在上的姿态和语气一点儿都不讨喜。 回想方才,人家南星姑娘请她们干活儿的时候,用的还是客客气气的‘请’字。 人家可是夫人身边的红人,尚且这样客气,可见拿她们当人看。 这卿清是什么玩意儿? 姨娘都不是,就是一个通房丫头!这样高高在上的给谁看? 婆子们冷笑,其中一个撇着嘴道: “打死我们?我们死不死不知道,姑娘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卿清脸色一变:“你们什么意思?” 这婆子却不再说话了,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招呼道:“老姐妹们,别跟她废话了,干活吧!” 说罢,众人一拥而上,便要去抓她。 卿清慌乱中,看到门口站着的南星等人,脸色顿时一白,自然不肯就范,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儿子,好像抱着一个挡箭牌。 她尖叫着:“瞎了你们的狗眼了!我还抱着元哥儿呢,这可是府里唯一的小少爷,老太太的心尖尖!弄伤了他,老太太第一个不放过你们!” 元哥儿也被吓坏了,紧紧的抱着她的脖子,惊恐的叫道: “我要去告诉祖母!将你们通通打死!” 婆子们听了卿清的话,暗暗撇嘴,想起那传言,又看见卿清这态度,心道——什么小少爷? 十有八九,是你跟大爷的私生子! 不过,即便是私生子,那也的确是陆老太太的孙子。 婆子们有些忌惮,但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一些人去拉卿清,一人则去抱元哥儿。 卿清仿佛将元哥儿当成了救命稻草,死命不肯撒手。 婆子们来了气,狠狠地在她手上拍了好几下,一人一边,掐着她的手臂。 钻心的疼痛传来,卿清又是哭,又是骂。 元哥儿被吓住,也是哇哇大哭。 这院子里,一时好不热闹。 霜降照顾了元哥儿这么久,到底有了些感情,追上来看到这样的情形,急的连忙冲着卿清大叫: “元哥儿都快吓死了!你要是真为了他好,就赶紧松手吧!” 也不知道是卿清终于心疼起儿子,还是被掐的受不了了,双手一松,那扯着元哥儿的婆子便连忙将人给抢了出来,顺手塞进了霜降的怀里。 这下,其他人再也没了顾忌,你一个胳膊,我一个腿的,抬着卿清出了门。 门外,南星冷眼看着,问道:“卿清姑娘,今日你必定是要跟我走一趟的了。你是自己走,还是要被抬着去?” 要是被这样抬着去,往后在孟府中,她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眼看着婆子们没什么耐性,居然真的要将她这样抬走,她气急败坏的喊道: “我自己走!” 这才被放下来。 卿清站在地上,重新‘脚踏实地’,但经过这一遭,心里却十分恐慌。 她强撑着看向南星,恶狠狠的道:“等景哥哥发现你居然敢这样对我,看你还有命在!” 南星笑了一声,神色莫名:“如果你能回来的话。” 这话充满暗示,卿清心中原本就有些害怕,这会儿更是脸色一白。 自从她进府以来,也跟江揽月接触过几次。虽然她所谋划的事情都没有成,但是那个女人,不论说话办事,分明都不是这样直接硬刚的性格。 今日这样反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冷静下来后,她终于发现了今日的不同寻常的另一些事情——这里闹成这样,陆老太太跟孟淮景难道都没有察觉吗? 还是说,发生了让这两个人都走不开的事情? 若真是如此,自己这次被抓走,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卿清心里,被这突然的变故激起了无限的恐慌! 她忍不住回头,看着霜降怀里哭成泪人一样的元哥儿,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元哥儿,你赶紧去找你爹,救……救我啊!” 南星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沉——哪怕是这个时候,她也这样滴水不漏。 还真是沉得住气。 不过,姑娘的目的,原本也不在她。 她高声道:“带走!” 一声令下,婆子们带着卿清向院外走去。 范嬷嬷跟在后头,南星也紧随其后。 只是临出门前,她似乎无意般看了一眼孟元,眼中有些讥诮、有些怜悯。 孟元今日受了大惊,原本便害怕着呢,被这样的目光一看,心中更是慌张。 就好像,在他的身上,即将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想到刚才那些婆子们,对他娘说的话。 ‘我们死不死不知道,姑娘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这是什么意思? 待院子里只剩下他跟霜降,孟元抱着她的脖子,着急的问道: “霜降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霜降十分忌惮:“元哥儿,你别管了,这不是你一个小娃娃能管得了的!” 说罢,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面上满是忧虑,喃喃道:“今日,只怕要发生大事了!” 孟元心中一惊,想起娘方才说的话,哪里肯放手不管?抱着霜降一迭声的追问着。 又是哭,又是求。 霜降看着他这样可怜的模样,心中不忍,终究是没有忍住,将方才南星的话说给他听。 只是前头关于主子‘谣言’的话,即便他小,霜降也不敢说,只说: “卿清姑娘做了一些事儿,惹怒了夫人,如今听说夫人的娘家人都来了,要处置卿清姑娘。” 孟元听说是这个,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不过是母亲的娘家人,说清楚了,不就好了吗?” “哪里是这样简单?”霜降终究没有忍住: “外头都在传她是小少爷您的亲生母亲呢!夫人听了,如何能忍?” 孟元听说是这事儿,心中越发恐慌,强自镇定道:“这又不是真的!” “呵!若是真的还好,夫人反倒不好动她了。夫人其实也不在乎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就是想借这个由头,铲除卿清姑娘罢了! 少爷,你也别伤心,虽然是你的姨母,但是她如今是大爷的通房丫头,以后还是要成为姨娘,有了自己的儿子,难道还能永远对你好?你……” 她半是挑拨,半是安慰,但孟元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喃喃的问道:“她会死吗?” 霜降想起南星说的话,叹了口气:“多半是活不成了……诶,小少爷,你去哪里!” 只是她话还没有说完,元哥儿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不见了踪影。 第134章 外院花厅中。 南星跟范嬷嬷还没有回来,众人各自坐着,气氛安静地有些诡异。 从江揽月进来后,孟淮景的眼睛,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然而任他的目光,如何透露出千回百转的深情,前者却好似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从头到尾都是无动于衷。 孟淮景心里不好受,有些沉不住气了,忍不住问道: “月儿,今日江家来人,逼我跟你和离,此事可是出自你的授意?” 江揽月懒懒的看了他一眼:“纠结此事有何意义?” 这样不在意的态度,让孟淮景心口一堵,越发想要追根究底。 “你可是气我过去的五年,虽然与你成婚,却不曾在你的院中留宿,而记恨?” 他着急发誓,丝毫没有注意到此话一出,众人的反应。 陆老太太是心急——这傻儿子!怎么把这个也说出来了? 江家人则是震惊! 包括江家父子在内。 江揽月嫁进孟家五年无所出,之前众人都以为是江揽月的问题,而之前孟家过继孩子,用的也是这个借口。 因而,在某些程度上,江家人是觉得自己有些理亏的。 但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原来是孟淮景自己有隐疾……这下更好! 原来成亲五年,孟淮景根本没有跟身为妻子的江揽月同房?! 在场的众人得知这个消息无不惊诧,纷纷看向江揽月。 但其他人只有惊讶,江家父子却是心疼——这样的事情,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第101章 好好的女儿\/姐姐,嫁进了孟家,五年!丈夫居然都还没有跟她同房。 这反映出来的不仅仅是这一个问题,而是孟淮景根本就没有拿她当做妻子。 江父根本想都不敢想,女儿这几年在孟府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红着眼睛瞪着孟淮景,怒骂道:“竖子!你简直欺人太甚!既然如此,你当初过继的时候,居然还敢说是因为我月儿多年无所出……” 江父说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方又道:“孟淮景,你若还是男人,今日便将这事儿痛痛快快的办了。 如若不然,便只能闹出去,我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不好过!” 他愤怒至极,孟淮景却充耳不闻。 此时,他的目光全部落在这个女人身上,他定定的看着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保证道: “我知道,从前是我错了,经过这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江浔也冷冷的瞪着他,只觉得面前的男人过分的无耻。 同时又有一点担心,孟家的这些事情,姐姐之前从未透露过,无非是想给孟家留些颜面……是不是说明她对孟淮景还是有情的? 如今孟淮景这样苦苦恳求,姐姐会不会又心软呢? 江揽月不知道弟弟的想法,若是她知道,只怕要忍不住笑出声。 孟淮景的表情满是真挚,然江揽月看着,非但没有丝毫的感动,反而只觉得恶心。 前世的他为了卿清,不惜设下毒计毒杀她,只为了让自己给他心爱的女人,让出那个主母之位。 今生她主动想退出,他却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装深情给谁看? 在孟淮景深情的目光里,她冷冷一笑,客气又疏离: “你说笑了,这事儿原不应该怪你,毕竟你也是有心无力。”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反应过来后,除了陆老太太,其他的人则是又想笑,又觉得惊奇。 他们想过江揽月的各种反应,也许会羞愤、也许会气恼……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这样无所谓! 甚至是云淡风轻的吐出这样一句讥讽! 惊讶过后,众人又想起前些日子的传言,就连看向孟淮景的目光,都有些揶揄起来。 孟淮景脑海里轰隆一声,随后不敢置信的看向江揽月,一双俊眸中满是悲伤:“你如今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江揽月懒得陪他在这里演这种深情款款的戏码,撇开眼懒得搭话。 恰好此时外头传来动静,她转头一看,只见是方才出去的南星跟范嬷嬷一同回来了。 后面还跟着一堆的婆子,中间簇拥着一个女人,此时虽然形容有些狼狈,却越发显出她的柔弱美丽。 没见过卿清的江家族老们心想——这想来便是传言中孟淮景的那个外室了。 江揽月看见人来了,淡淡一笑,又回头看向孟淮景: “多余的话不用多说了,如今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再说吧。” “眼前的事情?”孟淮景还在嘴硬: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情。那些谣言完全是无中生有,若你信这个,那你可太傻了。想用一个谣言同我和离,绝不可能!” 眼前的事情孟怀瑾还在嘴硬,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情,那些摇曳万千就是无中生有,若你练这个也行,那你可真是太傻了。 见他此时还在诡辩,江揽月冷哼一声——若是现在的自己还听他的鬼话,那才是真傻! 这会儿的功夫,南星同范嬷嬷已经进了门来,南星冲着江揽月行礼: “姑娘,人已经带到了。” 后面的卿清更是一进门便挣扎着想要挣脱婆子们的束缚,奈何婆子们抓得太紧,她只能冲着孟淮景的那边呼救: “景哥哥救救我,救救我!这些狗奴才,她们想弄死我呀!!” 刚刚在孟元的院中经历过那一番拉扯,如今的卿清头发散乱,衣着更是凌乱不堪,看着十分凄惨。 孟淮景见状,一时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人从婆子手中夺过来。 婆子们面对卿清便罢了,却还不敢跟主子硬对硬,连忙松了手,卿清便被他揽入怀中。 孟淮景看着怀中的人儿,更是心疼,冲着那群婆子们骂道: “狗奴才,你们是打量着我侯府没了爵位,竟然敢这样不顾体统了吗!” 婆子们被吓了一跳,通通跪下的同时,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边。 江揽月丝毫不心虚,直接道:“是我吩咐南星,若是卿清姑娘不肯来,不妨用一些手段。没办法,毕竟今日之事事关重大。” 她这样坦荡,倒让孟淮景有气无处发,毕竟他还想求和呢。 虽然看着卿清凄惨的模样心痛,但也不敢再说什么。 倒是卿清,心中原本就有气,这会儿看见江揽月这样居高临下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仗着如今有孟淮景撑腰,她瞪着江揽月,质问道:“不知道夫人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这样大费周章的请我过来呢?” “南星没有同你说吗?”江揽月开门见山,直接说道:“外头都在传,我的继子实则是你跟孟淮景的私生子! 此事传得越来越真,我心里打着鼓呢,特意叫你来问问,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骤然听见这些话,卿清的眼皮子猛的一跳,心里顿时便有些发慌。 江揽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这些事,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第135章 卿清心中慌乱,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 不论这些事情是怎么传出去的,但是没有证据之前,便只是谣言! 如今江揽月要拿自己过来问,定然是因为孟淮景还没有承认,便想从自己这里下手! 她也太天真了些! 她难道以为自己因为这一两句话,便能被吓住,便说真话? 卿清可不傻!她知道,只要他们都不承认,江揽月便是再怀疑,那也没办法! 于是在孟淮景紧张的目光下,卿清很快便镇定下来。 并且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江揽月,嘲讽道: “夫人这话说的真是莫名其妙,我明明是元哥儿的姨母,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亲娘? 入府的时候,我分明是清清白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如今被夫人区区几句话,便成了一个无媒苟聘的放荡妇人了? 夫人我知道,从我进府之时,你便看不上我,但是也不能往我的清白之身上泼脏水啊!” 听她口口声声说着清白,江揽月简直想笑。 同时也对卿清的无耻,有了更新的认识。 口口声声,借着辱骂自己,来撇清自己,真有她的一套。 且不说她从前的出身——毕竟青楼女子许多都是身不由己。 但卿清怀着孕,同孟淮景厮混在一起,还生下了一个不清不楚的儿子,如今居然敢说自己是清白之身,着实让她觉得有些荒谬。 卿清以为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会知道她的事情,可惜…… 不过,这些事情,孟淮景迟早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若他现在便发现卿清的丑事,愤怒的同时,想来又会想尽办法来纠缠她,事情弄得便更麻烦了。 而她目前只想顺利和离,而关于这些丑事,日后总有见天日的一天的。 她看着卿清,后者挑衅的回望她,又道:“夫人,官爷判案还讲究证据呢,你要是没有证据,还是不要随意听信谣言吧?” 一副笃定了江揽月拿不出证据的模样。 江揽月淡淡的看着她,突然就笑了。 这一笑,让卿清有些心慌。但眼下在众人面前,她若是露怯,岂不是伤了面子? 于是强撑着,梗着脖子看着江揽月:“笑什么?你若是有证据,只管拿出来!” 江揽月笑着摇摇头:“我没有证据。但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今日,无论这个谣言是真或是假,我都必定要处置了你。” 她说的气定神闲,卿清却被这话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向孟淮景身边靠近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以一种求保护的姿态,缩在他的身后。 随后才看向江揽月:“你凭什么?虽然你如今是县主,但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处置我吧,我可是景哥哥的人。” 孟淮景也觉得今日的江揽月有些不可理喻: “月儿,不是说你只是问问她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你问也问了,外头的那些事情根本就是谣言——为何你还是容不下她呢?” 他的语气虽然没有从前那么强硬,但也能听出来不大高兴。 江揽月看着他们二人那副情深意重的模样,嗤笑一声:“为什么?看看你们二人的样子,如今不用我多说了吧。” 江浔也冷笑着,连孟大哥也不愿意叫了,直呼他的名字:“不过是一个通房丫头,你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姐姐的脸。 第102章 人前尚且如此,人后如何?不敢多想!” 江家其他的族老,看着二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搂搂抱抱,亦是怒了。 “不过,简直有伤风化!” “当着我们的便尚且如此,可见私底下更放浪形骸。” “他放不放荡我不管,只看现在,这丫头一撒娇,他便什么也不顾了——宠妾灭妻,成何体统!” 江家众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让孟淮景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他强撑着站在那里,目光却飘向外头。 ——赵嬷嬷之前奉命去请孟家的族老,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回来? 他面对这些人,且不说能不能舌战群儒,便是这个辈分上,他也不好怎么反驳啊! 他这边心里着急,却不知道赵嬷嬷那边也是焦头烂额。 她奉命去请族老,却四处碰壁。 如今孟家被夺爵,众人躲都躲不及。哪怕是曾经依靠着侯府生活的这些孟氏族人,这会儿也避之不及,生怕招揽上祸事, 更别说听说了赵嬷嬷的来意,居然是因为之前的传言惹怒了江家人,江家人如今要来退婚,而孟淮景则想请他们去帮着他,跟江家人吵架! 开玩笑,如今谁不知道江揽月帮着太后治病,不仅得了永乐长公主的赏识,还是圣上亲封的县主? 正是‘当红’的时候,如今谁不长眼,去招惹她? 再者说这些孟家的族人们,从前多受江揽月的恩惠,要是靠孟家母子,恐怕他们汤都喝不到一口。 他们便是知恩图报,也不会去帮着孟氏母子对付江揽月。 赵嬷嬷求了一圈,也无一人肯来,只能灰溜溜的回了府。 而这边的孟淮景还不知道这些,一边期盼着族老们赶紧来,一边为了江揽月要处置卿清的事情,而烦恼。 哪怕他如今想挽留江揽月,但是卿清也是他真心喜欢的女子。 且他们之间还有共同的秘密……若是在这个时候放弃卿清,她为了自保、或是鱼死网破,捅破了这个秘密,他也别想好过! 孟淮景心中有忌惮,不得不硬着头皮,向江揽月求情: “她不过是一个通房丫头,顶天了,也就是一个姨娘。揽月,你就当她是府里养着的一只猫儿、狗儿,着实不必跟他计较。” 猫儿、狗儿? 卿清一愣,反应过来这是说的自己后,心里升上一股浓浓的屈辱! 可是今日的气氛着实让她害怕,她有些不敢反驳。 而江揽月对于孟淮景的说法,也是嗤之以鼻,看向他的目光满是鄙夷。 从前捧在心坎里的人,如今却将她说的如此一文不值——孟淮景的心性可见一斑。 原本便坚定的心越发坚定,她想到自己的计划,对孟淮景的‘建议’断然摇头: “不行!哪怕外头传的果真是谣言,但是若今日不处置,没有一个说法,这谣言便总有人提起! 就算孟元果真不是她的孩子,但是在这样的谣言中长大,难保他不多心。到时我跟他母子离心,我该如何自处?” 孟淮景一愣,抓住话里的重点,惊讶的望着她:“揽月,难道说你其实并不想和离?” 江揽月佯装不自在的挪开目光。 孟淮景心中一动,只觉得看见了希望,越发追着她问。 江揽月方做出一副动摇的模样,说道:“此事的源头皆在卿清姑娘。若你能将她处置了,你的提议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毕竟与你和离,虽然比被休要好听一些,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情。能不离,自然是不离的好。” 她的态度终于有了软化,孟淮景高兴不已,但是对于她的要求却有些迟疑。 “处置……你想怎么处置?” 江揽月轻轻勾唇,笑的有些残忍:“你之前想如何处置杜若,现在便如何处置她。” “你说让我将她杖杀?!” 孟淮景不知道江揽月什么时候,竟然变得这样残忍狠心,惊骇之下惊叫出声。 却不知,此话传到外头,原本躲藏在暗处,想看看情况如何的孟元,听到这话心中一惊,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冲进了花厅,冲到了卿清身旁,死死的抱着她,放声哭喊: “不行!你们不能打死我娘亲!爹,您不是说过吗?你会好好保护我跟娘亲的!” 今日发生的事情,着实让他有些承受不住,小脸上满是惊恐。 却不曾看到,因为他的话,其他几人的脸上也爬满了恐惧! 第136章 孟元突然闯入,这突然的变故,让众人都有些吃惊。 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孟元便哭喊着说出那一番话。 在场众人的脸色一变,卿清原本挑衅的看着江揽月,此时却面色惨白。 陆老夫人捂着胸口,翻着白眼,一副马上就要厥过去的样子。 但此时完全没有人注意她,就连儿子孟淮景,这会儿的心思,也全都孟元身上。 他飞快的开口,怒斥着打断孟元的话:“元哥儿,你说的什么胡话?” “元哥儿!”卿清也反应过来,忙道:“你这傻孩子,谁叫你说谎的?我分明是你姨母,怎么成你娘了?!” 江揽月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拉着孟元的手臂,让他面对着他,紧紧的盯着他的眼睛。 “元哥儿,你方才说谁是你娘亲?好孩子,你再同我说一遍——我要告诉你,此事已经非常严重了,若是你说谎,将来便再也见不到你的娘亲了!” 元哥儿心中惶恐。 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让他的脑子越发的混沌,根本来不及思考他们在说什么。 只有一句话入了心——若是说谎,便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他放声大哭:“不要,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一边哭,一边挣扎着想去抱卿清。 可卿清此时却疯狂后退:“我不是你娘亲,我是你姨母啊!” 她尖叫着,试图让孟元记起她曾经叮嘱过的事情。 孟淮景也慌了,上前想要将孟元从江揽月的手中夺回。 江浔也闪身上前,挡在他的前头。 少年初长成,身材高挑但还有些单薄,却像一座山,稳稳的挡在前头,让孟淮景不能再靠近一步。 秘密即将要被戳破,孟淮景一颗心紧紧的揪着,瞪着那边一大一小的身影,嘶吼道: “江揽月!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你不能这么对他!有什么你尽管冲我来!” 江揽月不为所动。 若是在前世,让这么小的孩子,经历这样残忍的一幕,她会不忍心。 但是经历过那些,在孟元身上,她的良心早就死掉了。 更何况,他自己的亲爹娘都不心疼他,却让她这个受害人心疼他? 真真是荒谬。 她嘲讽一笑,看着孟元的目光依旧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像带着刀锋。 “你瞧,你的娘亲都不肯认你了,这都是你不说实话的原因。再这样下去,你只能给我做儿子了。 而你这个‘姨母’,从此只能消失,免得日日在跟前晃悠,引得我们母子二人离心。” 孟元瞪大眼睛。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透过朦胧的泪水,他看着面前的人。 这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一如初见时美丽,但此时的眼中却再没有温柔,而是犀利。 她早就知道他们在说谎了! 孟元的心里,猛的蹦出这个想法。 她都知道!如果他还不说实话,她的心里是不是会讨厌死他? 想到以后要给讨厌自己的人当儿子,想到以后会再也见不到娘亲,孟元哭得更厉害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以前我跟娘亲,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后来娘亲说,不想别人说我是私生子,所以爹爹便让我入府,认你当母亲的。” “元哥儿!你——啊!” 卿清刚想说话,原本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范嬷嬷突然上前,扇了她一个耳光。 力道之大,让她一下便摔倒在地,脸颊迅速的肿了起来。 范嬷嬷冷淡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威严: “忒没有规矩,主子说话,你一个通房丫头哪里有插嘴的道理?” “清儿!”孟淮景心中一痛,赶紧去扶。 然而除此之外,却不敢吭声——这可是圣上派来的嬷嬷,还是先皇后用过的人。 他现在……没有资格得罪,只能忍气吞声。 这一幕吓坏了元哥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心里更加害怕。 江揽月趁机又问道: “那你娘亲呢?她也跟着你入府,是不是想趁机害死我,然后取代我的位置,光明正大的做你的母亲?” “没有!”孟元慌张的摇头:“真的没有!娘亲只是太想我了,所以进了府。” 这些,爹娘真的没有说过! 江揽月露出怀疑的神色,孟元见状,生怕她不相信,极力想证明自己,便将从前卿清说的话拿出来: 第103章 “娘亲虽然说过,等以后若你不在了,到那时咱们就不用说谎了,她也能跟爹爹做真正的夫妻了,但绝对没有说过要害死你!” 在场众人闻言,心中顿时都明白了。 小孩子的心思简单,大人们却从里头理解出了真正的意思。 江揽月年轻力壮,怎么能那么简单的没了?若是不动手脚,少说也能再活个几十年的。 卿清野心之大,能等几十年么? 而让江揽月快速消失的法子是什么? 想起外头的传言,江家人看向孟淮景的目光满是愤怒——还好发现得早,若是等他们真得手了,到时候什么都迟了! 孟淮景更是一脸菜色,绝望的闭上了眼,面色一片灰败。 孟元将最重要的都说了,江揽月没再逼他,而是将目光放在那边孟、卿二人的身上,目带嘲讽: “你们怎么说?若是还不想认,咱们这便去京兆府。 想必那些大人经年判案,总有办法能证明元哥儿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卿清嘴肿着,张不开嘴。 孟淮景沉默着,一时无话可说——即便他不想承认,但是江揽月说的是对的。 京兆府总有办法验证此事的真假,否认没有意义。 倒是那方才险些快要厥过去的陆老太太,这会儿强硬的道: “揽月,说话要凭良心。即使元哥儿是淮景跟卿清的孩子,那不也是叫你叫母亲吗? 都是一家子,何必非要闹得这样难看!我知道你想什么,我做主,这便让淮景将卿清给赶出去,以后再不许她进门了!你就别闹了。” 江揽月没想到,事到如今,陆老太太还能说出这种话。 她惊诧的看过去,却见陆老太太一脸认真,顿时被气笑了。 但很快,她又理解了她为什么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不符合常理的话——她生了几个女儿,才得了一个儿子,看得跟宝贝蛋似的,只觉得自家儿子是这世上最好的郎君。 若不是担心犯上,恐怕在陆老太太心里,皇子都没有她儿子好! 这样的心理下,自然觉得世上的女子都得为她儿子倾倒。 而自己今日做的这些,也是想铲除情敌的手段罢了——真是可笑又可气。 她懒得同陆老太太解释,只看向孟淮景:“我只问你,这和离书,你签是不签?” 第137章 事到如今,孟淮景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但他……就是不甘心。 他看着江揽月。 自从被封县主后,她的一应吃穿住行,都要按照县主的规制,不能高,但更不能低。 特别是最近还要出入宫中,所以打扮更不能随意。 今日的她一身浅紫色的宫装,上头用丝线绣着大簇大簇的牡丹。 那线仿佛是用特殊的方法制成,绣出来的花朵随着衣裳的摆动,竟闪烁着银光,行动间熠熠生辉。 发髻上的装饰倒简单,低垂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银色步摇,只是那每条流苏下,都坠着颜色不同的宝石。 江揽月原本气质便端庄,而这一身低调又不失贵气,将她衬托得美丽动人,又高不可攀。 像那高贵不可侵犯的神女……但她是他的妻子! 曾经,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有过温柔。 而如今,她的眼里满是冷漠。 光是被她这样的眼神看着,孟淮景心中便有些难受,想到和离之后,她同他便再也没有了关系,更是心中一痛,下定了决心。 从前的自己的确混账,但他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她的。 他决不能让她,变成跟他毫无关系的女人! 想到这里,他长吸了一口气,坚定的摇头: “不,月儿,我不会放你走的!我知道从前都是我错了,从今往后,我好好的弥补你!但我不会放你走的。” 他说着,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坚定,仿佛想让她看到他的决心。 江揽月却只觉得恶心! “既然如此,那只能请大理寺裁夺了。” “你果真如此绝情么?”孟淮景眼神流露出一些受伤,配上他英俊的脸,倒有些破碎的美感。 江揽月却不为所动,转头看向江家的族老们,深深的行了个礼: “各位长辈们看到了,若非必要,揽月亦不想走上这一步——着实是没有办法了。” 其实,不光是孟家,便是江家,也不想走上告官这条路。 当然,这里说的江家,是指江氏一族。 族人给出嫁女撑腰是一回事, 但是真的闹到对簿公堂,又是一回事。 以后想要同江家结亲的人家,恐怕得知此事,都得好好想一想,特别是江家的女子,要往外嫁的,恐怕更要受影响。 这也是江家没有一开始便报官,而是来孟府好好商量的原因了。 但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孟淮景都不肯松口,除了报官,别无他法。 总之今日这孟家,她离定了。 江家能理解最好,若不能理解……她有些歉疚的看向自家弟弟。 江浔也却一点儿也不在乎,见姐姐看过来,他反而上前一步,朗声道: “此事说破天来,也不是长姐你的错,那讲道理的人家自然能理解。若是不能理解,同这样的人家结了亲,焉知不是祸事? 倒是外人若是得知,咱们江家女被人欺凌到这份上,还忍气吞声,反而才会耻笑咱们江家软骨头!咱们江家,诗礼传家,断不能在我辈身上,失了文人风骨!”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说得原本还有些开始犹豫的族老们,都热血沸腾起来! 当下便有族老欣赏的看着江浔也,赞同道: “浔哥儿说的不错!咱们小辈虽比不得祖宗有本事,但断不能失了气节!此事必须追究到底!”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且定的基调还这么高,后面的便是有想法,也不好开口了,纷纷同意报官的说法。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在此逗留了,江家众人纷纷起身。 江父冷着脸上前,将之前丢在陆老太太身旁几上的和离书拿回来,重新揣回怀里,又转头对江揽月道: “今日你便跟为父回家!” 什么破地方?他一天也不想让女儿待在这里了! 谁知此时,那一直没说话的孟淮景却站出来:“不行!不管之后如何,现在月儿她仍是我孟家妇!是我孟淮景的妻子! 古语有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如今已经是出嫁女,自然是听我的,我说她不能跟你们走,你们便不能带走她!” “你!” 江父怒发冲冠,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女儿拉住。 江揽月冲他摇摇头:“爹,我便暂且留在这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收拾,正好趁着这几日收拾一下。” 她院子里可都是好东西,现在走人,以陆老太太的无耻程度,不知道会做什么。 留在这里反而不怕,有范嬷嬷跟小蝶在,特别是范嬷嬷,这可是圣上派来的人,以孟淮景那样惜命,定然不敢做什么的。 她正好清点一下院子里的东西,到时候也好带走。 更重要的是,有一点孟淮景没有说错,如今她与他二人还未和离,若是父亲强行带走她,孟淮景甚至可以去报官。 左右也不差这几日,这样关键的时刻,实在不必节外生枝。 江父听见她这样说,心里虽然不放心,但也只能道:“若是有什么事情,便派人到家中告诉我。” 江浔也也道:“外头的事情都交给我了,长姐,你放心吧。” “我自然是放心的。”江揽月笑。 散播消息掀起舆论、说动族老来为她撑腰,还有方才看见族老动摇,又站出来三言两语的平息…… 从这些事情来看,她的弟弟已经足够优秀,可以让她依靠。 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家人很快走了,江揽月将他们送出门,转身想回自己的院子,却看见阴魂不散的孟淮景。 他心中着急,上前一步想抓她的手:“月儿,我想同你好好谈谈我们之间的问题。” 江揽月退后几步避开,眸中带着厌恶,冷淡道:“我同你没有好说的。” 便绕过他,坚定的往前走着自己原本便要走的路。 孟淮景还要再追,却被小蝶拦住。 想到上次闫昌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模样,他下意识的后退。 待反应过来,只能看着江揽月远去的身影,后悔不迭。 他之所以不惜让江家去告官,也不肯和离,为的便是趁着这几日的时间想说动江揽月。 京兆府那么多案件,必定不能这么快便处置这一件的。 他却不知道一个道理,便是凡事总有例外…… 那边,江家的族老们‘完成任务’,江父遣人将他们好生的送回去。 他自己却没有停歇,让马车掉头,同儿子一起,揣着早准备的一份诉状,往京兆府的方向而去。 第104章 京兆府事情繁杂,新的案件递上去,都是要按先后顺序来的。 然而这一份新的诉状,却从江父递上去的那一刻起,便直达了京兆府尹的桌子上。 又过半个时辰,京兆府尹拿着这份状纸,坐上马车,匆匆往皇宫去了。 第138章 皇宫中,干清殿。 圣上正在与人对弈。 他绝对算得上是一位勤勉的君主,平日里很少有这样闲暇的时候。 尤其是先皇后去世之后,他便更像是要借着这些政务麻痹自己一般,除了吃饭睡觉,其他的时间一刻也不愿意停歇。 而今日之所以例外,是因为他最爱的儿子瑞王进了宫。 瑞王谢司珩自五年前病发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好,平日里多卧床静养休息。 难得今日精神好些入宫来看他,圣上自然高兴。 更别提在用完膳之后,谢司珩还主动要与父亲对弈,圣上听了更是开心的合不拢嘴。 一是因为许久不曾跟儿子对弈;二是他竟然能有精神下棋!正说明儿子这些日子身子没有什么大碍,才能有这样的精神。 只要儿子好,他就高兴。就连前面那些让人烦恼的政事,也暂时忘记了,专心与他对弈。 不过高兴的同时,他还是惦记着儿子的身子,时不时便问一句——可还能支撑吗?要不要回去休息? 谢司珩面露无奈,但也十足的耐心,回复着老父亲的关心。 圣上便絮絮叨叨,又同他说了些宫里的事,例如最近太后的病情。 而在这一片其乐融融中,京兆府尹拿着江父递上去的诉状,进宫了。 听见内监的禀报,圣上摆了摆手:“没见朕正同珩儿对弈吗?让他改日再来。” 内监点头哈腰的出去了,没一会儿又战战兢兢的进来了。 “启禀圣上,府尹说他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当面禀报圣上!” 重要的事情?圣上有些疑惑。 就像各个县都有县令负责管理一方事宜,京城也有,但京城的不叫县衙,叫京兆府。 里头的官也不叫县令,叫京兆府尹。自然——这官儿也比县令的大好几级,素日负责管理京城及京城周边的事宜。 在京兆府上头自然还设有更高等的管事衙门,若是有什么京兆尹管不了的刑事案,便是上头的部门管辖。 怎么今日这京兆府尹有事,不上报上头,直接上自己这儿来了? 察觉到此事有蹊跷,圣上因问:“可有说是什么事?” 内监便道:“府尹说,是关于孟家大爷跟他夫人的事情。” “孟家?” “便是前两日才被夺爵的那家。” 圣上想起来了。 这说的不就是孟淮景吗?他的夫人便是江揽月,这两个人又闹出什么事情来了,竟然闹到需要打官司? 一旁的谢司珩之前还沉默不语,此时不动声色的: “孟家?他家的事情,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更有传闻说,江夫人想同孟淮景和离。” “难不成这件事情连你都知道了?”圣上更惊讶了。 连这几年一直在府里养病的儿子都知道了,外头不定闹得多大呢? 他这回没在犹豫,对内监道:“让他进来。”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内监领命,转身出了门。没一会儿,京兆府尹便进来了,行礼参拜后,才起身,又看见谢司珩也在,连忙又跪下行礼问安。 谢司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客气的让他免礼。 好一通忙碌,京兆府尹才终于在殿中站定。 而圣上的好奇心也已经到了极致了。 “说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需要你特意走这一趟?” 好不容易跟儿子团聚团聚,还被打扰了! 他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京兆府尹不敢耽误,连忙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双手奉上,边道: “皆因为今日接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案子。” 一旁的内监连忙接过,递给圣上。‘ 圣上展开看了,只见这诉状上头写着许多孟淮景的罪状。 桩桩件件有理有据,其中最令人瞩目的一点,自然是宠妾灭妻,意图谋害嫡妻! 光是看着这诉状,倒像是亲眼看着孟淮景想毒计、江揽月无辜受委屈似的,很能打动人。 待全部看完,圣上怒不可遏的同时,竟然又对这写诉状之人起了爱才之心。 但眼下要解决的还是眼前的事情,圣上看完,不觉得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事情到底如何,查清楚了,该怎么判,便怎么判就是了。” 他之前没有顺势应了江揽月的请求,赐他们和离,但是又不代表自己不同意他们和离,否则也不会收回当初的赐婚。 想必江揽月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敢这样闹。 而孟淮景——经过这一件事来看,圣上越发断定,这就是个蠢货! 但凡明白了他的意思,江揽月提和离的时候便不应该再拒绝了,毕竟已经靠着人家保下孟家了,如今也才能继续在那大宅子里住着。 然而依着如今此事居然需要闹到衙门里来看,这孟淮景不是贪,就是蠢! 圣上说的简单,京兆府尹却流下了一滴冷汗,苦笑着道: “圣上此案……此案是妻告夫啊!因着这‘苦主’是圣上前些日子亲封的县主,微臣拿不定主意,才匆匆进宫,请您圣裁。” 圣上一顿,想起来。 在大宣朝,妻告夫,无论丈夫有没有罪,一旦官府受理开庭,都要先判妻子杖刑二十! 二十刑杖,别说是深闺的贵妇人,便是普通市井中身强体壮的妇人也经受不住,打完等于要了半条命。 京兆府尹说自己拿不定主意,也情有可原了——毕竟要是打,那可是他亲封的县主。 几板子下来,将人打坏了,太后的病谁来治? 但是不打,视律法为何物? 圣上眉头紧拧,一时也觉得此事有些棘手了。 正烦恼间,一阵咳嗽声将他拉了回来,圣上紧张的看着自己儿子:“珩儿,你怎么样?” “儿臣没事。”谢司珩摇了摇头,又道:“就是看见父皇忧心,儿臣也着急。不过,方才儿臣倒是有了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打官司不是最好的办法。且不说江夫人是不是县主,单论这个事情,她只是想从那个要命的地方脱身,她有什么错? 明明无错,却要为此受刑,她一个弱女子,又是世家出身,若因此觉得受辱想不开,岂不是白白没了一条性命? 再者,听元安说,姑母的病是她治好的——能做开腹术的大夫!这世上如今除了她,还有几人?因为一个假神医,失去一个真神医,此乃我大宣朝的损失!” 他很少说这么长一段话,说到最后,声音里略带喘息。 “的确是这个道理!”圣上认同的点头,同时又心疼得很,亲自从壶里倒了一碗温水,放在儿子面前:“润润嗓子。” 见他喝了,才又问道:“那,依珩儿之见,此事应当如何?” “不若——您下圣旨,命那江夫人休夫。” “休夫?!” 谢司珩好似没看见自己的爹有多惊讶,接着道:“孟家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也就翻出了许多年前您赐婚的事情。 隐约有那声音说您当年乱点鸳鸯谱……要是江夫人真的因此出事,恐怕又不知道传出什么话。不若您下旨让她休夫,如此一来,算结了当年赐婚的因果,也解决了妻告夫要受刑一事。” 圣上眼睛一亮,直呼这是个好主意,不过他没有立即下旨,而是决定先将范嬷嬷叫回来,问问再说。 夺爵没有几日,便又闹出这一件事,定然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范嬷嬷跟在江揽月的身边,一定知道内情,他得将人唤来好好问问,若果真属实,再下旨也不迟。 第139章 范嬷嬷接到口谕,匆匆进宫,听见圣上问的是这事儿,连忙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对的禀报了圣上。 小孩儿不会骗人。听见那叫孟元的小儿被江揽月亦吓,说出了那些话,再加上孟淮景等人的反应,几乎是默认了此事。 圣上知道,此事跑不了了。 没想到,这孟淮景不仅是庸才,竟然还是一个这样阴毒的小人! 圣上怒了,只觉得之前给孟家的惩罚,果然轻了! “此事若是不处理,岂不是助长了这种不良之风?往后人人都学他,那可真是乱了套了!” 范嬷嬷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圣上这种大发雷霆的样子,沉默着不敢吱声。 心里却默默地想——恐怕孟家这回,才是真的要倒霉了! 果然,当日,又一道圣旨连夜送到了孟家。 听到宫里又来旨意的时候,陆老太太心中竟然隐隐有些期待。 之前夺爵的圣旨来的时候,她便觉得圣上对孟家太严格了。 第105章 儿子不过是借着儿媳妇的手在外头给人家治病罢了,都是治病,谁治不是治? 若真要说,淮景也就是不该耽误了太后的病罢了……但这还不是怪那个江揽月吗? 若不是她赌气拖着,不肯帮淮景,后面的这些事情也就不会发生! 说到底,真要追究起来,应该治江揽月的罪才是! 这会儿孟家都被贬为庶人了,按理来说不会再有什么圣旨了。如今又来……多半是圣上想通了,要给他们家恢复爵位了! 带着这样的期待,陆老太太让赵嬷嬷陪着,兴冲冲的往前院去了。 孟淮景早就到了。 但他却不像母亲那样还在妄想。 今日江家来了,晚上圣旨便来了……他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特别是看着那传旨的内监板着一张脸,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直到江揽月出现,那内监脸上才终于有了一点儿笑模样。 “请县主安。” 孟淮景看着心里发酸。 这内监刚才进门看见他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客气,果然是狗眼看人低! 江揽月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顾着看了眼南星。 后者连忙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那内监的手里。 江揽月一边道:“难得公公这样晚还要出来办差事,如今天冷,这点儿心意公公打着,打几杯热酒吃。” “唉哟,这怎么好意思呢!”那内监虽然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连忙将那鼓鼓囊囊的荷包给揣进了怀里,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孟淮景着实不耐寂寞,忍不住凑上前,开口问道:“公公深夜前来,不知圣上有什么旨意? 那内监脸上的笑容一收,斜着眼睛看他一眼:“什么旨意,宣了圣旨不就知道了吗?孟大爷,接旨吧?” 这前后的态度让孟淮景心中着实不悦,可是现在不比以前,他一句也不敢说,勉强笑笑,便跪下接旨。 有他带头,花厅顿时跪了一片。 内监见状,方才展开圣旨,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孟淮景,品行恶劣,以私生子冒充继子,以外室冒充良家,居心不良,宠妾灭妻,意图谋害嫡妻江揽月。 如此恶人,不堪托付,故今令其妻江氏揽月,奉朕之旨意,将此恶夫休弃,从此二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孟淮景更不可记恨,若往后因此寻衅挑事加以报复,种种行为罪加一等! 孟淮景行为恶劣,责令其与独子,父子二人今生皆不能踏入仕途。 另,孟家如今既然已被夺爵,更不适合居住在此侯府内,责令其三日之内,搬出如今之住所。 钦此!” 一连串的内容下来,听得人头晕,但是众人还是抓住了其中的重点。 陆老太太听见休夫这两个字儿,眼前一黑。 “什么?女人休夫?从古至今,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陆老太太听到这圣旨不仅没有如她期望的那般,恢复他们孟家的爵位。 反而越发过分,不仅让他们搬出这栋宅子,还连儿子带孙子都不能入仕,最过分的是,居然让江揽月一个女子,休了她的儿子? 女子休夫,别说是本朝,便是历朝历代,有史以来,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事情?若这是真的,往后她的儿子,岂不是会成为古今第一大笑柄? 这比不能入仕,还叫人抬不起头来! 她忍不住叫道:“公公,您这旨意是不是念错了?哪里有女人休夫的道理啊?” 圣上是不是胡涂了啊? 她心里这样想,却不敢说。 然而内监都成精了,如何听不出来? 想到上次是孟淮景质疑自己,如今又是他娘质疑自己,心里越发不快,冷笑着嘲讽: “咱家算是看清楚了,你们陆家耳朵不好这事儿是一脉相承啊!这圣旨是身圣上亲手所写,斗大个字摆在这里,咱家又没瞎,还能看不清? 还是你在质疑圣上?若果真如此,这就随着咱家进宫,您当面问一问圣上吧!” 孟淮景早在听到旨意的时候,便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然而即便是这样,这会儿听到内监的话,浑身也是一抖,不得不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叫陆老太太:“母亲!你莫要胡说了!” 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话,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如今的孟家再也经受不住打击了。 见老娘闭了嘴,他又转身冲着内监低声下气的道歉:“公公对不住,我母亲她有些老糊涂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老糊涂? 哼。 内监冷笑一声,根本懒得搭理他。转头对上江揽月,又是一脸笑容: “恭喜夫人……不,恭喜县主,从此摆脱这臭茅坑了!” 孟淮景脸色一僵,却什么话也不能说。 想到方才的旨意,他神情复杂的看向江揽月,一开口,满是凄凉:“揽月,难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孟家么?” 这样的态度,倒像是谁对不起他似的! 江揽月冷冷一笑。 在听到圣上居然下旨,让她休夫的时候,她也是懵的。但是回过神来,心里只有狂喜! 如此一来,往后谁也不能拿此事来嘲讽她、或者江家! 正如这内监所说,她终于可以跳出这个臭茅坑了! 而看着孟淮景一脸忧郁的模样,她冷笑一声,吩咐南星:“取纸笔来!” 花厅旁边有小书房,南星很快拿来纸笔,摆在岸上。 江揽月提笔蘸墨,笔走蛇龙,一气呵成! 片刻后,洋洋洒洒的写了满页的休书,丢在孟淮景的面前。 江揽月看着他,轻轻一笑。 “下堂夫,这是给你的休书。” 第140章 轻飘飘的纸此刻好似有千斤重,顺着风砸在孟淮景的脸上。 他狼狈的伸手,将盖在脸上的纸扒下来,上头‘休书’二字格外醒目,刺得他心中一痛。 眼前走马观花似的闪过这些年她同他的过往,他猛然发现,竟然发现并没有多少共同的记忆,这才惊觉,自己着实将她忽略得太久了。 他这边抓着休书愣住了,那边,陆老太太看见儿子露出这种伤心的模样,心痛的不得了,看着江揽月控诉道: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同景哥儿做了五年的夫妻,就一点儿旧情都不顾?亏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好的! 如今,我们孟家一朝失势,你就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了!” 江揽月瞥了她一眼,眼里是不掩饰的厌恶。 这个前婆婆,从前觉得她虽然无功,但也没有什么过错,顶多是无能了些。 但是在前世,临终前,自己已经想明白了。 纵容也是一种恶! 这样的人,只要不顺着她的意思便不是好人,从前便罢了,如今的江揽月,怎么可能还惯着她? 她最知道陆老太太在意什么,于是她下巴一抬,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用一种不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随后讥笑道: “圣上都允许我休夫,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指指点点?” 从前的江揽月,总是温温柔柔的,哪怕不高兴,说话也不曾这样。 今次这番直接,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陆老夫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像见了鬼,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里:“你、你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幸沐天恩,是圣上亲封的二品诰命,跟你一个被废了爵位,没了诰命的民妇说话,还得小心翼翼的话,将圣上的面子放在哪里?” 江揽月嗤笑一声:“陆老太太,咱们从今日起便没有关系了,以后见着我,还请客气一些。” “你、你、你!” 陆老太太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了。 江揽月看着她紧闭的眼皮下骨碌碌转得欢实的眼珠子,心中冷笑——也是,这会儿不晕过去,着实太下不来台了。 孟淮景却不知道,看见母亲晕倒,他方反应过来,只是那边已经有赵嬷嬷等人,他便没有上前,只是看着对面站着的人,面露痛苦: “揽月,莫非你真的要这么绝情么?” 江揽月真的懒得同这些人说话了,她发现了,孟家人在被夺爵的时候,顺便脑子也被夺爵了。 从前她还是孟家妇,他们随意践踏她。 如今她已跟他们一刀两断,居然来跟她讲温情了? 真是见鬼了。 她面无表情的看向一旁的卿清,说道:“看好你的男人,别让他出来恶心人了。” 卿清面色一红,想要反驳,但是看着孟淮景那副不值钱的模样,着实没有底气,气得胸口一痛。 江揽月却懒得同他们纠缠了,看向一旁的内监,笑容又变得客气,从容道:“我送公公出去?” 语气从容,一点儿也没有被看戏了的尴尬。 第106章 倒是那内监,被那清亮的目光一看,有些讪讪的,忙不迭的点头: “哎哟,哪里还要县主送?可真是折煞奴才了。” 江揽月笑笑,却坚持要送。 内监也不再推辞,任由她送着往门口去,行至半路,见江揽月还不开口,他自己倒是忍不住了: “县主,可是有事情要问奴才?” 江揽月笑笑,只觉得跟这样的人说话的确轻松,顺势问道: “我只是有些奇怪——父亲分明将这状纸递到了京兆尹,不知道怎么还送到了圣上面前? 圣上日理万机,若因为这点儿小事儿烦扰了他,着实惶恐。” 原来是这事儿?这内监正好知道一点儿。 “想是因为您是县主,又是这样的事情,京兆尹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过休夫这个主意,老奴也是听师父说的,这是瑞王的主意。” “瑞王?” “不错,今日瑞王难得入宫,京兆尹去的时候,圣上正同瑞王下棋呢,便说了两句。您也知道,按照律法,妻告夫,这是得先打板子的。” 江揽月当然知道,这也是她们江家没有选择一开始便报官的原因,这虽然能让孟家臭了名声,但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内监接着道:“咱们瑞王,最是仁善,听了此事便说,这原不是县主您的错,若是还要罚您,岂不是太没道理? 但人情要讲,律法更要讲,才建议圣上,不如下旨命您休夫,如此一来,两边也顾住了。” 不用上公堂,自然也就不用挨板子了。 江揽月没有想到还有这个缘故,心情十分复杂,默了一瞬,才道:“瑞王果真宅心仁厚,圣上亦是圣明。” “那可不?”内监闻言,有些自豪的道:“咱们圣上可是明君啊!不瞒县主您说……”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江揽月,小声道: “也是托了您的福,因为您的这事儿,瑞王顺势向圣上进言,说这条律法对于妇人们着实不公正,圣上听了觉得有理,已经传令下去,要改了这条呢!” 这倒是真正的好事了! 二人说话的时间,已经来到大门口,那内监方道:“县主留步。” 江揽月亦客气的颔首:“公公慢走。” 她停步目送,眼见那内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还没有动弹的意思。 南星不由得上前提醒:“姑娘,公公已经走了。” 江揽月方收回目光,掩下方才的思绪,点头道:“回去吧。” 路上,南星显而易见的兴奋:“姑娘,没想到圣上居然下旨让您休夫,咱们这下可真的跟孟家撇清关系了!” 便是往后出了门,也不用担心有人指指点点。 圣旨在此,谁敢说闲话? 她喜滋滋的道:“姑娘,咱们什么时候搬回家?” 南星从小在江家长大,对江家的归属感,自然比在这里要强。一想到能回去,也是高兴得很。 江揽月被她的情绪感染,心情也松快了许多。 她抬头看,月亮已上梢头,这会儿已经不早了。 即便心里迫不及待,可是想到这么晚回去,还要惊动家人,且东西也还没有收好,只能按捺住雀跃的心。 “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第141章 说是明日,但她的心已经回了家。 杜若等人在院子里等着,自从下午的事情过了,她们一回院中,便开始收拾东西,方才便没有跟着去前院听旨。 这会儿她们回来,听说圣旨居然是让江揽月休夫,往后江孟两家再无瓜葛,众人都十分激动,杜若更是喜极而泣。 “太好了,往后姑娘再也不用受气了!” 一辈子太长,谁说得准以后还会不会遇到更奇葩的事情? 但是当下,众人只觉得江揽月好不容易跳出这个大坑,往后定会一生顺遂了。 不知道这个消息还好,知道了消息,众人一激动,只觉得浑身有劲儿。 直到吃过了晚饭,也不想去歇着,继续风风火火的收拾着东西——这个孟家,她们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她们尚且如此,江揽月便越发了。 自从她发现自己重生的一刻,便为了此事日夜筹谋,真正到来的这一刻,她表面还算镇定,内心却不知有多激动,只怕这是一场梦。 她看着南星等人收拾,也跟着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就是不想歇着。 最后还是南星看不下去了,强制着让她躺在了床上,方才歇了一会儿。 但虽然躺在了床上,却一点儿也睡不着,脑子里迷迷瞪瞪的,一下想着从前的事儿,一下又想到以后的。 又想到了内监说的话,脑子里又蹦出那日镇国公府的梅花楼,楼上那抹逆光的身影…… 天将亮的时候,江揽月便醒了。 原本以为昨日忙到半夜,众人这会儿想必还在休息,没成想,刚醒来,便听到外头隐约有了说话声,她才叫南星,惊讶问道: “大家莫不是一夜没睡吧?” “怎么会?昨儿弄到半夜,我看着不行,让大家都回去歇着了。” “弄到半夜?那你们还不赶紧多歇会儿。” “您都不知道,她们精神头足着呢!特别是杜若那丫头,数她起得早,早就收拾开了。” “是吗?” 江揽月有些好笑,但又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归心似箭呢? 她也起身,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方去了外间。 才一出去,便察觉出来这屋里果然同之前大不相同。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一套桌椅,显得空空荡荡,而外头院子却是满满当当的摆满了箱笼。 熙和院里的东西,不管是摆设还是桌椅等,都是她从江家带来的,如今要走,自然不可能留在这里。 因此都被收了起来,装在箱子里,放在院外廊下。 杜若正巧进来,看见她起来,眼睛一亮:“姑娘,您可起来啦,我正等着收拾您卧房里的东西呢!” 江揽月:“……” 这丫头。 既然已经跟孟家并无干系,今日熙和院也没有去大厨房领饭。 好在,熙和院有小厨房,随意做了些,虽然比平日里简单,但江揽月正好没有什么胃口,倒是觉得这样正好。 待她用过早饭,院子里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些大件儿的东西,暂时带不走。 南星问道:“是现在回去请家里来人搬,还是我们先回去,后头再派人来?” 江揽月想也没想便道:“回去叫人来吧。” 今日走出孟府,便再无瓜葛,不管是她,还是她手下的人,终身都不想叫他们再来这里一步。 南星会意,忙去安排。 谁知安排的人才出去,便又回来了,兴冲冲的道:“老爷跟少爷都来了,来接姑娘回去呢!” 这么早? 江揽月有些意外。 江家同孟府有些距离,这会儿便到了,说明江家的人在她还未起床之时,便动身出发了。 不过,这京城中向来没有什么秘密,昨日虽然是晚间接到的圣旨,想必还是传出去了。 想来家里接到了消息,父亲跟弟弟才会这么早便过来。 南星看着她略显激动的表情,笑道:“姑娘,我在这里看着,让杜若陪你先出去吧。” 南星办事向来稳妥,江揽月十分放心,果真由杜若陪着出去,小蝶则留在此处帮忙。 江父带着儿子江浔也,在外院等着,孟淮景接到消息,也匆匆赶来,陪在一旁。 他几次三番想找话题,却无人搭理,只能尴尬的站在一旁。 江揽月出来的时候,便看见孟淮景在父亲同弟弟的旁边,面露苦涩,一副委屈的模样。 她有些反胃——这男人脸皮也真够厚的。 之前二人成婚五年,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他却总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如今和离了,还是这样。 这么会演,怎么不去唱戏? 她冷淡的挪开目光,不想多给这种人一点儿眼神,看向自家父弟时,又是喜笑颜开: “爹,浔也,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果然,江父道:“昨日的圣旨早就传遍了,为父今日来接你回家。” 江父亦是一副开怀的模样,江浔也也笑到: “要不是昨日收到消息的时候属实太晚,不然昨夜我们就过来了。 长姐,东西可收拾好了?” 江揽月点头:“都差不多了。有南星跟杜若,她们都安排得很好。” 江父便赞赏的看着杜若:“好丫头,待回了家,一定重重赏你们!” 杜若喜气洋洋的行礼:“奴婢谢过老爷、少爷!” 江父笑着点点头,又看向自家闺女,心疼道:“今日天冷,莫要在这里站着,进轿子里坐着去。” 江揽月看向他的身后,果见停着一架青布轿子,上头绣着江家的标志,心中便是一暖。 第107章 到了这会儿,她方有终于要回家了的真实感。 熙和院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江家又来了人帮忙,没等多久,便将东西全部都搬了出来,熙和院瞬间成了一个空院。 清点完东西,确认没有错漏,江父一声令下:“回家!” 孟淮景眼神一恸,终于还是忍不住,拔腿跑上前,拦在轿子前头: “揽月!你真的不再看我一眼吗?成亲五年,我不信你如此狠心!” 他满怀期待的看着那轿子,期待她掀开轿帘。 然而到了最后,只有一句嘲讽,顺着风飘到了他的耳边。 “好狗不挡道。” 第142章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的早些。 才入冬,初雪便裹挟着寒意侵袭了人间。 不过一个晚上,大地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每到这个时候,便是京城的达官贵人们最忙碌的时候。 毕竟天寒地冻,闲来无事,最是适合玩乐的时候。 各种酒会、诗会也纷沓而至。然而今年这些以雪为名的各种聚会,谈论的却不是雪,而是孟家。 孟家近来发生的事情,着实叫人唏嘘。 那以医封侯,成为大宣朝一代传奇的孟家,却突然被下旨夺爵了! 消息传出来,大家议论纷纷——毕竟这一代的冠医侯孟淮景,那在京城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不仅长相英俊,性情更是温和,是个端方君子,京城多少闺秀的梦中情郎。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是除了第一代冠医侯外,第一个医术出彩的人,只要有他在,什么病都不在话下。 小时候还不显,但自从成家之后,那医术叫一个精湛,已经是众人公认的神医! 也因为他,大家越发相信成家立业这个说法。 若不是那一道圣旨,谁也不会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医术精湛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的妻子江揽月…… “欸欸欸,说话注意些,现在是‘前妻’了。” 一处豪宅中,贵妇人们围坐在一起围炉煮茶,说的却不是什么风雅之事,而是关于最近这桩奇闻。 那之前被打断的夫人一听,这里头好似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忙问:“怎么?” “你这都不知道?前些日子传得可厉害啦!那孟淮景啊,亏他之前还有个痴情的名声!实际上呢?居然在外头还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 哎哟哟,那孟淮景成亲才不过五年,儿子就五岁了,你说好不好笑?更过分的是,他为了让自己的私生子有个好身份,张罗着要过继,让那私生子正大光明的成了侯府的嫡长子!” 那夫人脸上露出惊诧:“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这事儿京城中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了,先前解释的夫人见这里居然还有人不知道,顿时起了劲儿,越发道: “还有更过分的哪!那孟淮景把儿子弄进去就算了,还将那姘头也弄了进去。他也是昏了头,还想让那姘头做主母,估摸着被人察觉了,闹了出来。 听说,那江氏治好了永乐长公主的病,如今又正给太后治病呢,可不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一听到这事儿,圣上也震怒了,当即便下旨,叫那江氏休夫!” “休夫?!这可是哪儿来的话,女人休男人,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夫人一看便是被女德女诫规训得很好的女子,一听说女人居然凌驾于男人之上了,皱着眉头,目露不赞同之色。 此言一出,原本还热热闹闹的氛围,顿时便安静下来。 那夫人见状,奇怪道:“怎么了,难不成我说错了么?” 众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契的起身。 “哎呀,坐太久了,散散步去。” “沈夫人等我,一同去,一同去。” 方才还围在一起的人们顿时作鸟兽散,只留那夫人一头雾水的在原地,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而那些夫人却是走得远些,才敢吐槽:“那是谁家的人?也太傻了些。 江氏休夫纵然惊世骇俗,但这可是当今圣上下的旨!从前从没有这样的事情,自现在,便有了!她还在这里说道,这不是在质疑圣上么?真是傻到家了。” “就是……以后还是少同她来往,免得回头又说了什么话,传出去了连累咱们。” “就是就是……不过,说回这孟家。江氏休夫后听说是回自家去了,那这孟家呢?” “那孟家,运气也是到头了。之前夺爵的时候,圣上念着他家先祖的功劳,只是夺爵,那宅子却还叫他们住着。 自从他谋害江氏的事情传出去,圣上下旨亲叱他恶毒,责令他们三日内搬出那宅子呢。欸,算一算,恰好是今日。” “今日?嘶——这样的大雪搬家……孟家那些人从前也是养尊处优的,今次恐怕要遭罪咯。” 她猜的一点儿也不假,此时的孟家,一片怨声载道。 当然,当奴才的即便是抱怨,也不敢大声,然而这陆老太太却是没有那么多顾忌的。 她这一辈子,说来也算是在富贵窝长大的了。 少时在家中做姑娘的时候娇生惯养着长大,及笄出嫁后,在冠医侯府也是享受着富贵。 如此想来,与大房的陈氏等人争夺爵位归属时,竟然是她这辈子最苦的时候了。 当然,今日过后,这个最苦也要刷新记录了…… 对于陆老太太来说,孟家再怎么落魄,她也还是主子,不至于冻着,但像现在这样被强行赶出去,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才是最让她难受的。 寿安堂。 陆老夫人坐在正堂之上,心口闷闷的。 恰好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她转头看去,原来是个小丫头不小心打碎了花瓶。 并不值钱,她却突然被触怒了,起身一阵风一样冲过去,一巴掌扇在了那小丫头的脸上。 “作死的东西,一个花瓶都拿不稳,要你有什么用?还是说,你就是看我孟家如今失了势,故意这样气我?” 那丫头被打翻在地,不顾被碎瓷片划破的手,只顾着磕头求饶。 陆老夫人却不依,吩咐赵嬷嬷:“她看不上咱们孟家——你去,叫人伢子来,将她卖花楼去! 下贱东西,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模样么?既然如此,那花楼便是你的好去处!” “不要啊,老太太,奴婢知道错了,求您饶了奴婢吧!” 赵嬷嬷匆匆上前,看了那丫头一眼,又转头看向陆老太太:“老太太,这丫头是李大家的孙女……” 陆老太太正在气头上,闻言眼睛一瞪: “我凭他什么李大杏大的,只要是我孟家的奴才,我还处置不了她了?!还是说,你也在这呆腻了,也想去那花楼见识见识?” 赵嬷嬷面露慌乱,忙道不敢,一把将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头拉起来,拖着出去了。 再没有一个人敢去求情。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陆老太太真正骂的是谁。 她有心拿这小丫头出气,谁能傻到上去触霉头? 整个寿安堂里越发噤若寒蝉,众仆人大气也不敢喘,生怕牵连到自己。 却不知,这还只是个开始。 第143章 自从第一任冠医侯以医封侯发家开始,孟家便被赐在此居住,如今几代过去,已经有近百年的时光。 如今搬家,东西收拾起来,不能说不多,零零碎碎的,叫人焦头烂额。 孟淮景便下令,只收拾最值钱的。 至于那些不大值钱的,又不好搬走的,便丢在这里算了。 反正圣上下旨夺爵、搬家,但是又不是抄家,这些值钱的古玩字画之类的,仍旧是自己的。 孟家家大业大的,哪怕已经有了亏空,账上没什么银子了,但光是当这些东西,便能有一大笔银子。 三日的时间根本不够,只当了一半,剩下的只能暂时搬走。 在搬离的时刻,他扶着陆老太太站在侯府门前,回首望去,只觉一阵心酸。 陆老太太更是老泪纵横,想到若不是江揽月,孟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忍不住哭着骂道: “丧门星啊!早知道如此,我当初便是叫你娶个叫花子,也不娶那丧门星!” 今日大雪,街上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听到这边的热闹,有人好奇的围过来,冲着这边指指点点。 “这老太太,都到这会儿了,还有力气骂人呢?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招她记恨?” “还能有谁?我猜她骂的是从前那个儿媳妇江氏。” “谑,那她倒是好意思说人家丧门星?按我说,人家碰到他们孟家才是倒霉了。” “可不是?她这儿子名声倒是响亮,谁知道都是假的!要是我啊,全京城都知道我这神医是假的了,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出门了,免得出来丢人现眼。” 如今的孟家不仅没了爵位,还连读书入仕这一条路也被堵住了,几十年内根本没有再崛起的可能。 第108章 面对这样失势的人家,众人讨论起来一点儿也不忌讳。 鄙夷的嘲讽声,从四周传到孟淮景的耳朵里,让他面上滚烫,狼狈的对着一旁还在喋喋不休的咒骂着的母亲说道: “别再说了,圣上原本便对咱们孟家不满至极,您今日的话若是传到他的耳朵里,让他误会您对他亲封的县主不满,再对咱们孟家下手,可怎么得了?” “我哪个字说了我骂的是县主了?”陆老太太梗着脖子嘴硬,心里却虚了。 看了一眼四周围着看热闹的人,冷哼一声,灰溜溜的钻进了马车里。 至于卿清跟孟元,早就老老实实的坐在了马车上,根本不用别人操心。 孟淮景也跳上马车,最后看了一眼侯府,方才沉声道:“动身!” 孟家即将要搬去的宅子,不是别的地方,而是原先卿清同孟元住了五年的地方。 从前,孟淮景偏爱卿清,恨不得将一切好东西都给她。 也为了方便两人见面,于是在离侯府两条街的地方,花重金置办了一处宅院。 后来,侯府因为奢靡,逐渐亏空,许多地方的产业都被变卖填补亏空。 于是这次的事件后,孟淮景一划拉,发现京城中如今还能住的地方,居然只有这么一处地方了,便决定暂时搬到这里居住。 对于此,卿清自然是不乐意的,毕竟从前孟淮景说了,这里是她的家,她也在这里当了五年的女主人。 如今再次回来,带回来一个陆老太太……她有一种家被人占了的感觉。 但是孟淮景发了话,她便是再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 两座宅子相隔不远,没一会儿的功夫,马车便停在这宅子前。 一向寂静的宅子顿时热闹起来。 陆老太太一进门,也不嫌冷,坐着轿子,叫下人抬着,便在这宅子里转了一圈。 这里是京城最好的地段,这宅子自然也不差,但是比起从前住的地方,那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陆老太太嫌弃得直咂嘴,转头挑了一个最好的院子住了进去。 卿清一看,那可不就是自己从前住的地方?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去找孟淮景,孟淮景却道: “母亲年纪大了,你同她计较这个做什么?清儿,你以前不是最善解人意的吗?” 卿清心里气的吐血,面上还要笑着说:“我只是怕母亲住不习惯……” 她只能重新挑了一个院子,关上门来,忍不住大发脾气。 同时心里又庆幸——还好当时进侯府的时候,她就叫烟柳将金银细软都换成了银票,随身携带。 要不然这会儿叫那老婆子看见了,自己的私房说不定就没有了! 她这边计较着私房钱,孟淮景那边却还在忙碌着。 搬家,并不只是搬搬东西这样简单。 特别是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不说别的,光是奴仆下人,全部召集起来,如今这样的宅子再来一个,那也住不下! 于是在那三日里,孟家大肆遣散下人,如今留下的,只有从前的三分之一。 但还是太多了。 孟淮景吩咐闫昌:“去同李大说,叫他叫人伢子来,再发卖一些人。” 只是闫昌还没有出去,李大便来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大爷,求您跟老太太求个情,饶了我家那不懂事的丫头吧!” 怎么回事? 孟淮景疑惑的看向闫昌,后者赶紧上前,在他耳边耳语一番。 听说是自家母亲做的事,孟淮景眉头紧拧,对着李大,语气和善: “你先去忙你的,此事我交给闫昌去办。那人伢子跟咱们家也是相熟的了,说不定还能拦住。” 李大方抹了把眼泪,感恩戴德的下去了。 闫昌问道:“大爷,我这便去吗?” 孟淮景头疼的捏了捏眉心,烦躁道:“去什么去?如今多少事都还料理不清呢!再说了,那是母亲要料理的人,若是知道被我拦下了,也不知道又要发什么脾气。” 孟家如今经不起了。 闫昌迟疑道:“那李大那边……他是咱们家的大管家,要是被他知道了,岂不是不好?” “即便人找回来了,有此事在,也难保他还能一心一意。再用他这段时间,等事情料理清了……闫昌,到时候,你便去这大管家的位置上历练一下吧。” 闫昌闻言,心中一喜,再顾不得什么李大杏大的了,连忙跪倒道谢。 两人各有心思,却没看见外头去而复返的李大。 他将二人的话听了个干净,面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狠厉。 阴郁的看了一眼面前虚掩的门,断然转身离去。 冬日的天黑得早,很快便点开了灯。 孟家才搬过来,事情繁杂,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来得及料理,只是暂时堆在外院,让护院守着。 如此一来,外院暂时不能住人了。 不过孟家也就孟淮景这一个男主子,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一日,大家都累了,随意对付了两口,便早早歇下,一沾上床,便沉沉的睡了过去,一觉到了天明。 孟淮景已经许久不曾睡过这么好了,还道是因为太累的缘故。 谁知才起身,外头闫昌便匆忙来报。 “不好了不好了,大爷不好了!” 孟淮景因为睡了一个好觉,心情还不错,因而看见他这样子,还有心情开玩笑:“跑得像有鬼追你似的!” 闫昌:“……”这事儿,比有鬼追还叫人觉得可怕! 他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的道:“大爷,外院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孟淮景笑容一僵:“你说什么?那些护院呢?都是干什么吃的!” 外院堆的那些,可都是孟家这么多年来积攒的家当! “那些护院们,也全都跑了!” 孟淮景浑身一软,赶紧扶着身旁的桌子,才没有瘫坐在地上。 “一定是有人挑唆!赶紧,去叫李大,叫他去报官!叫人来查!” 他咬牙切齿,心痛不已。 那些东西,原本是他打算搬家过后,再慢慢的拿去当铺换银子的!占了如今的孟府一半的财产,便这么没了? ——待抓到那些背主的东西,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如今他有些庆幸,还好之前已经当了一半的东西出去。不过这些琐事,都是交给李大去办的,那些银票自己也还没有来得及收到手里。 想是因为外院的东西丢失,让他有些不安,如今惊觉东西还是放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他催促闫昌:“赶紧去将李大叫来!” 谁知闫昌却站在原地没动,苦笑着看着他:“大爷,李大一家……也不见了!” 什么?! 孟淮景眼前一黑! 第144章 孟家搬家的第一日,护院监守自盗,趁夜将孟家搬过来的那些珍稀古玩全都搬了个空。 一起不见的,还有孟家的大管家李大一家,同在李大身上保管的银票…… 孟淮景得知自己即将要从侯府搬出来的时候,只是伤怀,但这次却是动了肝火。 毕竟,那可都是银子啊! 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吩咐闫昌:“去京兆尹报案,给我查!” 闫昌忙不迭的去了,回来的时候却是一脸苦相。 孟淮景见状问道:“怎么,难不成京兆尹不肯管?若真是如此,我便去大理寺,连京兆尹一起告了!” 他孟家如今是没了爵位,失势了,但还是大宣朝的老百姓吧? 若是京兆尹不管,那便是失职!反正他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爵位没了,银子也没了,还怕什么? 闫昌摇摇头:“倒也没说不管,小的一去,人家就立了案……只是说,现在事情多,暂时抽不出人手,待抽出人手了,立刻便去办此事,让我们回来等消息就是了。” 等消息?现在出去抓人都未必能找到,更别说等几日,人家早就拿着东西远走高飞了! 孟淮景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京兆尹不给立案,自己尚且还有说头。但是人家只是说现在没有人手……没有人,那能有什么法子? 闫昌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建议:“大爷,要不咱们去求求太子呢……” 孟淮景犹豫了一下,不过很快摇头:“不可!” 其实,当初被削爵的时候,他便已经悄悄去信求过太子了。 太子很快回信,却是怪他沉不住气,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还给他去信,这是生怕圣上不注意到他们二人的关系吗? 总之,措辞十分严厉,但是在最后也安抚了他,让等消息,待风头过后,他会想办法的。 之前的事情尚且如此,若是如今因为这点儿小事儿,还要去求太子出头,太子就算愿意帮忙,恐怕还要厌弃自己这点儿小事儿都搞不定! 当今圣上已经厌弃了孟家,他不能让太子也厌弃孟家,那样,孟家便彻底没有机会了! 第109章 因而对于闫昌的提议,他断然拒绝:“太子帮着圣上管理朝政,日理万机,怎么能拿这点小事去他?” “那李大跟那些护院……” 孟淮景脑子一团乱麻,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能随时催促着京兆尹了。” 闫昌知道,这是认栽的意思了,一时不敢再说话。 只是心里也发愁——孟家账上根本不剩多少银子,原本就指着将那些宝物当了,收一波银子。 如今东西都没了,往后喝西北风吗? 闫昌尚且想到了,孟淮景又怎么能想不到? 他想了想,问闫昌:“咱们家如今不比以前,这院子也住不下那么多人,昨日让李大去叫人伢子,可来了没有?” 人家都计划跑路了,怎么还可能做事啊? 闫昌心里默默腹诽,却不敢说,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只道:“不曾。” “那便好。”孟淮景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这事儿交给你去办。对了,不要叫往常惯用的那个人伢子了,去后街,叫赵猴儿来。” 闫昌闻言,心中一惊。 孟淮景说的后街,也在京城,聚集了京城三教九流之类。 而这赵猴儿,更是这后街第一个名人,只因为他做事心狠手辣。 虽然都是人伢子,但经过他手卖出去的,都是去各种各样见不得人的去处。 当然,给的价格也非常高。 说白了,他给的不是买人的钱,而是买命的钱。 京城中,只有一些不在乎脸面的商贾会同赵猴儿做生意。 但即便是这样的人,也少之又少,毕竟商贾多富,许多时候并不愿意为了将奴仆多卖一点儿银子而伤了脸面。 更别说是京城中这样有名有姓的人家了!那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闫昌犹豫着谏言:“大爷,那赵猴儿名声可不大好,确定要叫他来吗?” 孟淮景烦躁的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赵猴儿名声不好? 可是眼下,他自己都自顾不暇,顾不得别的了! “叫来吧!你好好挑挑,别全留下些不能干活儿的在府上,那也没有用。” 闫昌心领神会,虽然觉得这是不是过了些,然而主子下令,他也没法儿,只能领命而去。 孟府变了天,他能尽力保住自己一家已经是偷笑。 别的,他也无能为力了。 主子有令,他不敢耽误,一出去便一边吩咐人去请赵猴儿,一边自己组织召集着孟府剩下的奴仆来到前院。 除了府里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外,其余的人等一律让他挑选分配。 孟淮景的意思很明显,不要全留一些老弱病残,但人家赵猴儿也不傻,不能专将这些挑给人家。 闫昌挑挑选选,最后终于分好了拨。 他只管完成自己的任务,也不管别人是不是骨肉分离——反正都是给人当牛做马的,主子有令,听就得了。 孟家这些日子不是第一次卖下人,众人心里虽然慌张,但也有了准备,直到看见那赵猴儿来了,方才害怕起来,哭天抢地的不肯走。 开玩笑,谁肯走啊?这一走就没命了啊! 但不论他们如何哀求,也无济于补。 闫昌心里不好受,但也只能冷着脸:“我也是奉命行事,你们不要为难我了!” 赵猴儿对这样的场面却是司空见惯,银货两讫后,对着手下一挥手:“带走!” 奴仆们试图反抗,却抵不过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一时,孟府门前哭声震天,吸引了好些百姓围观。 众人对着孟家指指点点,闫昌抵不过压力,反正银票也到手了,溜回了里头,将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声音。 他喜滋滋的拿着银票去跟孟淮景请功,至于外头的那些人如何,便不是他能管的事情了。 这些动静不可谓不大,寿安堂——陆老夫人住进了新院子,还将这院子改成了从前院子的名字。 寿安堂中,陆老太太也得知了此事。 第145章 陆老太太才得知李大一家卷款潜逃的事情,现在对于这些下人们恨得牙根儿痒痒! 得知此事,只觉畅快:“也好!这些下贱的坯子,对他们好也不知足,卖了正好! 咱们这院子小,容不下他们这些大佛!” 秦嬷嬷等人表面笑着,心里却不知道多心寒——她们虽然因为得陆老太太看重,但焉知有一日被厌弃了,会不会也得到这样的下场? 更何况,古人有云,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连她这个奴仆都懂的道理,主子却因为一时的困顿,如此不讲情面,焉知不会埋下祸根,在日后引来更大的祸事? 秦嬷嬷的担心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事实便告诉了她,古人说的话果然都是有道理的。 因为‘失窃’事件,孟淮景到底有了防备,下令加紧府上的巡视,且将此事交给最为信任的心腹闫昌。 闫昌也不负他之所望,每夜亲自带人巡视,十分尽职尽责。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更何况如今是寒冬,晚上更是寒冷,再负责也不可能带着人全程守在院子里。 便在这日半夜,也就是打了个盹的功夫,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场火默默地烧了起来。 火焰疯狂的吞噬着一切,待众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扑灭了。 寂静的夜被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哭声吵醒,孟家众人狼狈的逃窜。 孟淮景等人第一时间退了出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陆老太太要好些,好歹裹了一件大袄。 她想起自己来不及拿出来的私房钱,对着眼前的滚滚浓烟,炽热的火焰哭天抢地。 但不论她如何哭喊,大火也不会突然熄灭,当晚,冲天的火光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江揽月是从杜若嘴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自从她同孟淮景和离之后,并未像外界想象的那般,舒服的在娘家待着。 当然,回家了的确舒心,只不过她还没有歇下来,毕竟太后的病还未完全痊愈。 她每日里依然要去宫中为太后治病,晚间方能回家。 今日,是最后一日。 她依然起了个大早,同家人们一道用早膳。 杜若在一旁伺候着,忍不住说起自己听来的这个消息,颇有些幸灾乐祸。 若是今日说的是别家,江揽月还会斥责她莫要落井下石。但说的是孟家……死一死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其他人显然也是这样想,因而并未阻止杜若,反而十分兴致勃勃的听着。 杜若一看,更是来了劲儿。 “那孟家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了,光顾着自己跑,也不会通知一下左邻右舍的。那么大的火,旁边的人怎么可能不受牵连? 要不是人家家中警醒,听到声音出来看,才发现自家也开始遭殃了,这才赶紧四处去叫人,大家一同齐心协力,方灭了火。 若是再迟些,恐怕一条街都得烧干净了!” 江母不可怜江家人,却在听到别人也差点儿遭殃的时候,忍不住道: “阿弥陀佛,好在发现得早!” 江浔也咽下嘴里的粥,慢条斯理的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方道: “虽然冬日天干物燥,但这火一下烧这么大,速度快到来不及救火的程度,着实有些蹊跷了。” 话音才落,杜若便对着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少爷,跟姑娘一样聪慧,一下就猜到了! 这事儿啊,京兆尹已经查出来了,还真是有人故意纵火!” 江浔也失笑:“哪有杜若姐姐聪慧,一句话夸了两个人。” 倒是江父好奇道:“这么快就查到了纵火之人?” 杜若点点头:“可不!”便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纵火的不是别人,便是前些日子孟家卖出去的奴仆,其中一个的老爹! 闫昌为了办好自己的差事,将那些在府里没有人脉的奴仆们卖给赵猴儿。 像孟家这样的人家,里头奴仆众多,到了男婚女嫁的时候便互相婚配,因而里头一家子的并不少,卖也是一家子一块儿卖。 但赵猴儿只是人坏,又不蠢,买人自然也要挑一挑,其中一些年纪大的也看不上。 便有这样一家,夫妻俩老来得子,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便被赵猴儿挑了去。 而他们夫妻则因为年纪太大,没被看上,也没能留在孟家,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双双被赶出门。 赶出去没两天,女的冻死了,留下这老翁死了老伴,又没了儿子,心灰意冷之下,想到若不是因为孟家,他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便起了报复的心思。 他在孟家做事,因为会一点儿木工活儿,平时便负责维护孟家的宅子。 因如今这宅子才住进去没有几日,有一处不起眼的废弃柴房后,有一个狗洞,还没来得及修葺,他便被赶了出去。 第110章 如今想了起来,便悄悄的从狗洞钻了进去,熟门熟路的摸去了厨房。 先是用火悄悄的化了一桶油,随后倒在厨房的四周,最后点了一把火! 夜晚的厨房没人,根本不曾有人发现。 火势很快大了起来,而这老翁看着火烧起来,又悄悄从狗洞爬了出去,躲在暗处,直看到孟府被烧了个精光,转身便去了京兆尹投案。 听完事情的始末,众人一阵唏嘘——自然,是唏嘘那老翁凄惨的命运。 而对于孟家,即便是江母这样心肠最软的人,也觉得他们这是罪有应得! “即便是再难,就差那么两个子儿吗?逼得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可不就生了怨怼。” 她这边想不通这孟家母子不给人留后路,江揽月却深知,这对母子原本就是这样自私透顶的人。 不论何时,只想着自己。 但偏偏又都是短视的人,不知道事情做绝,人在绝路之时,便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能有这样的结果,几乎是必然的。 “那母子俩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如今也后悔呢。如今一把火烧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早上,他们还跑去从前住的侯府,想将里头剩下的东西拿出来,真是痴心妄想。他们一走,那里早就被别人接管了,谁还认得他们是谁?统统被赶走了。 听说一行人惨兮兮的,后来出了皇城,往正阳门去了。” 正阳门,那可是真正平民们住的地段了。甚至,从前的陆老太太觉得住在那里的都是贫民,比叫花子稍微好那么一点儿罢了。 如今,她自己也要成为那里的一员了,可见世事啊,谁能说得准呢? 不过这些,都跟江揽月没有关系了。 时间不早,她放下筷子净了手,同家人告别,坐上马车,往宫里去了。 才进仁寿宫,便听见里头传来欢声笑语,特别是其中一道欢快的女声,十分熟悉,过去一看,果然是元安郡主。 自从上次一别,也不知道元安郡主在忙些什么,连永乐长公主都时不时进宫来,唯独她却不见人影。 这会儿见了,江揽月倒是有些意外,却见元安郡主也正冲着她,使劲儿的使眼色。 第146章 两人眉来眼去,皆落在太后的眼里。 江揽月在医术上从不吹牛,说十日能让太后痊愈,如今正是第十日,虽然最后一日的针灸跟药还未用,但太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彻底拔除病根。 当然,病能好,但之前病了那么久所损伤的元气,可不是这短短的十日便能补回来的。 不过即便是这样,她如今的气色,比起第一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时,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她早就醒了,也知道江揽月不仅治好了自己,就连之前女儿病重,命悬一线,也是她给救回来的,心里便存了一份感激。 且这些天江揽月给她治病,不仅医术精湛,人还知情识趣,让太后很是欣赏。 因而这会儿看见这二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打眉眼官司,非但不怒,反而觉得十分有趣,不由问道: “当着我老婆子的面,你们这是商量什么呢?” 元安郡主见自己被发现,吐了吐舌头,摇头否认: “没有什么!我这不是太久没有见江姐姐,有些想她罢了。” “哦?”宝贝外孙女居然跟这江揽月关系也这么好,倒让她有些惊讶,不过也乐见其成。 “江家姑娘是个好孩子,你有事多问问她,自然有你的好处。” 元安郡主顺势便道:“可不是?我还打算跟江姐姐学医术呢。” “那敢情好,以后我们大宣又多你一名神医了。” 太后乐呵呵的打趣,又同众人笑作一团。 江揽月也跟着笑,不过心里却明镜似的——元安郡主对于当大夫可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她却看懂她的回避,心知定然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太后的面说,便也不追问,只顺着她们二人的话道: “郡主聪慧,若果真肯学,说不定是得出个神医呢。” 哄得太后越发高兴。 说笑过后,也不能耽误今日的治疗。 因着是最后一次,江揽月为太后针灸的时候,比平日里还要更细致一些。 待最后一步弄完,最后一根针拔下来,太后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而江揽月也是一脸疲惫。 一旁等候的宫女十分机灵,见状连忙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县主,这些便交给奴婢收拾,您去外头喝杯茶,咱们郡主还等着您一块儿说话呢。” 江揽月也想到方才元安郡主欲言又止的模样,点点头没有拒绝。 一时出去,元安郡主果然在外头等候着,见她出来,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拉着她便往外走。 来到仁寿宫的偏殿,江揽月环顾四周,见这里的布置倒是同长公主府、元安郡主住的房间有点儿相像,心中了然。 元安郡主受太后疼爱,时不时在宫里住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果然,元安郡主一进这里,便熟门熟路的带着她往里间走,拉着她坐在里头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推到她的面前。 “江姐姐,我准备行动了。” 杯中的茶水,倒映出江揽月略带讶异的脸。 她自然知道元安郡主说的这个行动是什么意思。 上次,在海食蜃楼,两人在窗边,‘恰好’看见底下永乐长公主的驸马、元安郡主的亲爹,跟别的妇人幽会。 元安郡主当机立断,派手下的武婢前去打探消息,打听出来驸马早就对长公主不忠,不仅私下找了姘头,还生有一次,且还十分上心,每逢有五的日子,便前去那宅子幽会。 元安郡主得知此事,决心等父亲下一次出去与人幽会的时候,设计叫母亲撞破此事。 今日距离上次已过十日,正是逢五的日子。 若是按照往常的惯例…… 江揽月问:“驸马又要去‘参加诗会’了?” “我已经跟母亲说了!”元安郡主说道:“母亲也已经答应我,要同我一起去诗会看看。” “那你怎么……” “江姐姐,我有点儿害怕。” 元安郡主脸色一黯,眸子看着前方,却又像透过这里,不知道看到哪里,眼睛里满是无措。 “小时候,父亲对我也是宠爱有加的,但是……这样的宠爱,好像只有在母亲、跟舅舅还有外祖母面前! 虽然如此,他也还是我敬重的父亲,在外头看来,我们还是和睦的一家人。但今日一过,往后我们一家……便不再是一家了。” 江揽月看着元安郡主忧伤的表情,十分理解她的为难。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对于元安郡主来说,哪边都是至亲,她都不忍伤害。 特别是今日的事情一过,这个‘幸福’的家庭,很可能将不复存在。 而这一切,还是元安一手策划,很容易让她觉得是她自己一手,将这个家给毁了! 但事实真的如此么? 江揽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大不敬的话。作为皇室中人的配偶,得享普通人不能有的荣耀与尊贵,与之伴随的,便是一些不能打破的约束。 你爹在做驸马之前,难不成不知道吗?但他还是选择并且对于这个位置乐在其中,那么许多东西,他就理所应当要放弃,总不能既要又要。” 驸马是家中独子,同永乐长公主成亲多年,却无所出,驸马嘴上不说,但是听闻他家中的母亲却对此颇有微词,隐约说长公主断了她家中的血脉…… 这事儿京城中无人不知,只是谁也不敢拿到长公主面前说,也算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驸马虽然不说,但他的行为已经表明了他的选择。 一边放不下好处,一边放不下传宗接代,于是甘愿冒险,在外头养起了外室。 眼看着儿子越来越大,要瞒不住了,便起了坏心…… 江揽月看向元安郡主,直言道:“郡主,事到如今,都是驸马自己选择的,无论他是什么下场,都与人无尤,你着实不必自责。” “我知道的。”元安郡主声音闷闷的。 其实,她也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是到底放不下那点儿血缘亲情罢了。 江揽月又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得更明白些,否则这些事情,将会成为元安郡主一生都能压在心头上的负担。 “倘若如今长公主已经出事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因为揭穿你父亲所做的那些事情,而觉得自己不近人情吗? 要知道,你父亲对长公主……可是已经下过手了。” 甚至前世,他已经成功了。而这次,却是因为她的存在而改变了永乐长公主命运的走向罢了。 第147章 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第111章 元安郡主被这一番话,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啊,她此时的犹豫,不就是因为母亲没出事么? 但母亲如今安在,是因为碰到了神医江姐姐,才将母亲从鬼门关拉回来。而并不是因为父亲突然良心发现…… 她如今的犹豫,又何尝不是拿母亲的性命来‘充大方’? 恍然大悟的同时,一直以来沉沉的压在心头的那枷锁,竟然在此刻尽数消了! 哪怕因为父亲的本来面目伤心,但那都是他自己选的,不是么? 他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否则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下一次会做出什么? 她不敢想象。 而毫无防备的母亲下一次还会像这一次一样幸运吗? 她也不敢赌。 谁都应该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元安郡主脸上的伤心变成了坚定:“我知道了,江姐姐。” 江揽月看见她眼中的释然,放下了心——她与元安郡主着实投缘,不愿意看见她为了不值得的人而伤害自己。 “我这便回去,母亲还在家中等我一起出门。” 元安郡主站起身,但临出门时,又犹豫了,拉着江揽月的手撒娇: “江姐姐,你与我同去吧。” “这……”江揽月有些犹豫:“这不大好吧?我担心长公主会介怀。” 毕竟这可是去捉奸,捉的还是永乐长公主心爱的丈夫…… 普通人被背叛了,尚且会觉得丢了面子,更别提是长公主。 若是叫她知道自己一早就知晓此事,还同元安一块儿过去,若是稍微多想些,恐怕以为自己是去看热闹的,更伤自尊。 元安郡主知道她的顾虑,但她也有自己的考虑: “江姐姐,你放心,我会同母亲说是我让你来的,你事先毫不知情。” 她苦笑一声:“其实我之所以想让你陪我去,是因为担心我母亲的身子……当日我看到那一幕,都缓了好些天,才缓过来。 我母亲大病初愈,骤然得知此事,我恐打击太大,她受不住。” 这倒是真的——江揽月闻言,再无推脱的理由。只是…… “太后那边……” “你放心,我早就提前跟外祖母说过,母亲今日不大舒服,借你去给她把把脉。” 看见她脸上狡黠的笑,江揽月方才明白,这厮原来是早有预谋…… 不过,太后这边已经没有大碍,经过这一次针灸后,便只需要再服一次药便可。 服药这事儿宫里自然有安排,除此之外,该交代的自己也早就交代过了,确实不必一直守在这里。 江揽月想了想,点头答应。 太后正睡着,不敢去打扰,两人同太后身边的管事嬷嬷说了一声,便出宫去,坐上马车,一同回了长公主府。 永乐长公主正在府中等候,看见女儿终于回来,嗔怪道: “你这孩子,不是说今日想去你爹的诗会凑凑热闹么?怎么又去了宫里。” 又看向江揽月:“你许久不来,今日倒巧——被这小妮子拐来的吧?对了,太后如何了?” 江揽月行了个礼,笑到:“太后一切都好。” 元安郡主将心事掩藏在心底,上前抱着母亲的手臂撒娇: “您刚好不久,是我想着要江姐姐来替你把把脉,看看恢复得如何了?至于外祖母那边已经好了,您就放心吧。 ——要不然,我也不能将江姐姐从宫里给抢来啊。” 她一边说,一边冲着江揽月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也道:“原本我也打算待太后痊愈,便来给您请脉,今日倒是正好。” 这是女儿的心意,眼下虽然要出去,但也不差这一时片刻的,永乐长公主没有拒绝。 江揽月便上前,替她仔细诊脉。一会儿,她收回手,笑着道:“长公主恢复的很好。” 永乐长公主原本还有些紧张,闻言松了一口气,看向女儿:“这下你可放心了?” 元安郡主也笑,顺势又道:“母亲,咱们一会儿要出门,江姐姐正好在这里,不如叫她同我们一起去散散心吧?” 说着,自以为隐蔽的模样,给母亲使着眼色。 永乐长公主宠溺的一笑,又问江揽月: “元安说的对,你这些日子为母后治病也累了,是该松散松散,不如今日便与本宫一起,歇上半日,如何?” 江揽月原本便答应了元安郡主,这会儿顺势答应下来:“如此便多谢长公主。” 永乐长公主见状十分高兴,笑道:“谢什么?你一会儿别见笑就是……都是元安这丫头,她父亲去参加诗会,也不知道这次怎么就感兴趣了。 不过我也有些好奇,毕竟许久不曾见过驸马作诗……他总推脱自己文采不好,上一次作诗,还是在我们初见之时。” 她说着说着,笑容已经不知不觉的爬上了脸颊。 江揽月看着长公主眼中的怀念,想起一会儿要发生的事情,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元安郡主也有些沉默,不过怕引起母亲怀疑,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张罗着出门。 因着今日事情特殊,明面上,元安郡主没有安排太多的人。 但安排了侍卫们乔装打扮,暗中随行保护。 而永乐长公主也想到,今日是突然出现在丈夫的诗会,不宜动静太大,对于女儿的安排,也没有异议。 于是三人同坐一辆马车,轻装简行,往目的地去了。 元安郡主的武婢坐在马车前,为车夫引路。 马车左拐右拐的走了许久,永乐长公主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头越来的街景,奇怪道: “这是去何处?怎的越来越偏僻?” 这环境对于长公主来说是陌生的,江揽月却认了出来,这分明是去海食蜃楼的路。 果然又过一会儿,马车终于停在一个酒楼前,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景象。 江揽月同元安郡主一起,一左一右的扶着永乐长公主下了马车。 长公主看着面前的酒楼,颇有些兴味盎然:“这名字不错,只是不是诗会么?不在园子里,却来酒楼办?” 元安郡主看了眼雪雁,后者冲她点了点头,她方转回目光,笑道: “总是在园子里,多无趣?倒不如这里热闹。” 她虽是笑着,那笑意却有些发冷。 然长公主沉浸在一会儿要给丈夫的‘惊喜’里并未发觉。 一时几人上了楼,进了包间,江揽月发现,正是上次自己同元安郡主坐的那一间。 而永乐长公主此时坐的,便是元安郡主上次所坐的位置。 看着那还沉浸在喜悦里的女人,江揽月默默的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 第148章 江揽月坐在永乐长公主旁边。 看着长公主探着头,看着窗户下头的街景一脸兴味盎然的样子,她头皮有些发紧。 元安呢…… 她回头一看,却见元安郡主正在门口,也不知道同雪雁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 好在,没等多久,雪雁转身走了,元安郡主亲自关上包房的门,冲这边来了,直接坐在了她上次坐的位置,也就是长公主的对面。 两人都挨着窗户坐着,只有江揽月远离着窗户坐着,她看着一左一右坐着的人,几乎能想到一会儿事情会如何展开。 长公主也注意到女儿今日好似有些不同,见她坐下,好奇的问了一句: “你同雪雁悄悄摸摸的商量什么呢?” “没什么,我让她带着其他人另外在旁边开一桌。” 元安郡主眼睛也不眨的道,一看便是早就想好了借口。 一进海食蜃楼,元安郡主便向长公主建议,让她们带来的侍女在旁边另开一个包间,也松散一日。 永乐长公主一向不是苛刻的主子,再一来,人都挤在一个屋子里难免吵闹,自然答应。 不过这会儿眼看四周空空荡荡,她看着闺女打趣:“你将人都遣走了,谁来伺候本宫呢?” 元安郡主笑嘻嘻的道:“这不是还有我吗?我伺候母亲。” 江揽月也将菜单递过去,笑着道:“这里有几样招牌菜,味道虽然比不得府里,但胜在菜式新鲜。” “你的口味自是信得过的,都来一份尝尝吧。” 见她又将菜单递了回来,江揽月也不推辞,果断点了几样,便扯了扯一旁垂下来的细绳。 细绳连着铃铛,不一会儿,小二便进来了,将她们要的菜都记上,方又退了出去。 长公主见状,赞了一句:“挺有巧思。” 又看向窗户下头,熙熙攘攘的街道:“亭台楼阁看得多了,偶尔看到这样的市井气息,竟也十分热闹。” 元安郡主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只是眼神却完全对那街景不感兴趣,只是呆呆的看着街口,心不在焉的接着话: “可不是?” 永乐长公主今日的心思完全放在一会儿的事情上,因而一时没有察觉到女儿稍微有些低落的情绪。 第112章 她兴致勃勃的看着底下,商贩们在街道两边摆着小摊,卖着各种新鲜的小玩意儿。 其中有个卖首饰的,一看便是寻常百姓用的。 长公主不见得肯戴这样的出去,但是那样子着实可爱,于是便道: “一会儿你爹过来了,咱们一家三口还能一块儿逛逛——就像寻常的百姓之家那样,也有一番趣味。” 江揽月闻言,不由得想到上次…… 一家三口?元安郡主看向街口,看见那出现的人影,眼神晦涩。 男人怀里抱着一小儿,身侧跟着一个妇人,像上次一样出现在街口。 不一样的是,这次三人身上的衣裳都厚重了许多。 其中那妇人最是打眼,一出来,便吸引了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倒并不是因为她风姿格外出众,而是因为她身上披的那件‘斗篷''。 那斗篷不同寻常,特别是站在这太阳底下,越发显得金翠辉煌,闪着细光,引得那看到的人们都在心里啧啧称奇,不知这是什么宝物。 元安郡主却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斗篷,而是凫靥裘,乃是皇帝舅舅年前赏赐下来的。 所谓凫靥裘,是用野鸭子的毛做的。 野鸭子虽然常见,但并不是所有的毛都能用,而是只取野鸭两颊上那一点儿最细密的绒毛。 那点儿毛才多少?更别提要做成一身斗篷,只怕要千八百的鸭子,也不一定能够。 更别提还要将这毛一点一点儿的织起来,所费的人力物力还有时间,都十分难得,也足可见这凫靥裘的难得与珍贵。 这样贵重的东西,母亲得了都不舍得用,第一时间留给父亲,足以见得母亲对父亲的真心。 而如今这件凫靥裘,披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元安郡主转头,收回的目光落在对面自家母亲身上。 因为角度的原因,那三人还未走入她的视线,因而此刻她还是一脸的兴致勃勃。 看热闹的同时,不忘问她:“不是说你父亲在这楼中参加诗会,怎么都这会儿了,还不过来么?” 话音才落,她双眉一挑,像看到了什么,高兴道:“来了……” 来了——江揽月心中亦道,低头慢慢的啜了一口茶水。 永乐长公主很快察觉到不对——丈夫怀中,怎么还抱着一个孩子? 但很快,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眼中的惊喜,也不知什么时候凝结了一层寒霜,死死的定在了某一处。 元安郡主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落在那穿着凫靥裘的妇人身上。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挂着幸福的笑,一边走,一边不时的看看身边经过的摊子。 路过那首饰摊,她停了一停,前头抱着孩子的男人注意到了,来到她的身边,伸手从那摊上拿了一根样式别致的银簪子,亲手帮她插在了发髻上。 那女人便娇嗔一笑,端的是含情脉脉,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男人哈哈大笑,抛下一锭银子,竟然空出一只手,便牵着那妇人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们看着这一对恩爱夫妻,不乏羡慕。 却不知道此时的某一处,有人恨不得将手中的瓷杯捏碎! 永乐长公主今日出门,是想给参加诗会的丈夫一个惊喜。 却不曾想到,居然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她坐在二楼,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堂而皇之的,牵着别的女人从这街上的穿街而过,脑子里顿时轰隆一声,手脚发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狠狠地盯着那二人,实际上却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对面的元安郡主时刻注意着母亲的反应,见她呼吸急促,双眼发直,心中害怕,连忙叫道: “江姐姐,快看看我母亲!” 江揽月亦早有准备,连忙从袖带中掏出一个荷包,里头别着几根银针。 她拔出其中两根,起身来到长公主的身后,将银针扎入风池穴。 长公主精神一震,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恢复了神志。 她第一时间看向对面,看向自己的女儿:“元安,你的父亲……” 第149章 面对母亲不可置信的眼神,元安郡主点了点头:“正如您所见。” 永乐长公主瞳孔一缩,不可置信道:“你早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元安郡主苦笑一声:“若不是亲眼所见,哪怕是我跟您说了,您会信吗?” 永乐长公主一愣,果真想了想……若是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信,但是她定然会第一时间去问丈夫。 丈夫会说实话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他不会说实话,但是会第一时间掩饰所有真相。 到那时,哪怕自己不相信,再去查,但也已经失了先机。 她又惊又气,元安郡主看着母亲痛苦的表情,却再次丢出了一个足以让她疯狂的事实。 “父亲怀中抱着的,是他的儿子。” 永乐长公主眼前一黑,但脑子却异常的清明起来。 从前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重演,从前想不通,或者说不愿意想的事情,在这一刻好似有了答案! 比如说丈夫不顾一切,一次次的求欢……明明在那种事情上,他已经许久不曾那样热情。 却在沁香的再三提醒下,仍旧…… 原先,她只恨自己没有坚持,却不曾想过,原来这一切都是枕边人的蓄谋。 原本因为他久违的热情而高兴不已的她,在真相揭露之后,只有难堪! 一股郁气在胸口横冲直撞,急于找到一个发泄口。 原本握在手中的茶杯,被猛的丢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后,四分五裂的摔落在地上。 同时伴随的还有一声痛彻心扉的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包房中,一片沉默。 除了永乐长公主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着,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良久,江揽月轻轻上前,抬起长公主的手,掰开她的掌心,却见里头已是猩红一片。 元安郡主通红的眼眶,在看到这一幕时,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颤抖着叫道:“母亲!” 永乐长公主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揽月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粉跟纱布,将她手中的血擦干净。 包扎好后,她终于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君既无情我便休——您是大宣朝最尊贵的长公主,何苦因为别人的错误,而为难自己?” “君既无情……我便休?”永乐长公主呆滞眼睛终于有了动静。 她转头看向江揽月,目光有些复杂:“你对孟淮景便是这样么?” 江揽月笑了笑——相对于长公主,她其实要好些,毕竟她从未爱上过孟淮景。 但是这世间并不是只有于情爱上被辜负才算是伤心事。 前世她那些出于对孟府的道义、出于对孟元的怜惜,为了孟家呕心沥血是真的,被辜负也是真的。 因而她此时很能理解长公主这种被辜负的伤心。 她点点头:“人生在世,或许我们不是怕被辜负,而是怕没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重头再来……” 永乐长公主喃喃着,低下头,不知道想着什么。 许久。 元安郡主担心不已的看着她:“母亲……” 长公主却在此时抬起了头:“元安,你故意让我看到这些,想必关于你父亲的事情,你已经查清了吧?” 元安郡主闻言,犹豫的点点头。 “带本宫过去!” “啊?” “揽月说的不错,君既无情我便休!本宫贵为大宣朝的长公主,若是就此倒下,岂不是给皇兄跟母后丢人?” 永乐长公主冷笑着道:“本宫要让他知道,本宫没了他,照样是大宣朝最尊贵的长公主。而他没了本宫——屁都不是!” 她眸光奇亮,透着狠厉,尤其是最后一句一字一顿,更是咬牙切齿。 是彻骨的恨意。 元安郡主看着这样的母亲,却是心疼不已,艰难道:“他们的住处,便在这不远处。” 长公主闻言,哪里还等得? 她豁然起身,沉声道:“让雪雁带路。” 母亲怎么知道? 江揽月看着元安郡主惊讶的模样,心里偷笑——即便一开始不知道,如今得知了实情,再想起她方才跟雪雁鬼鬼祟祟的模样,哪里还有猜不透的? 正如方才,看到驸马怀里抱着的孩子,稍一点拨,永乐长公主便自己想通了之前的事情。 不被情爱所蒙蔽的长公主,实则是个最聪慧不过的女子。 元安郡主还没有想通雪雁是怎么暴露的,不过这一点儿也不耽误她招呼雪雁。 “带路。” 她言简意赅,雪雁也一点儿也不含糊。看见长公主一脸怒气,她果断转身带路。 第113章 小二带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上来,然而还没敲门,里头的门便打开了。 他连忙换上笑脸:“客官,您的菜好啦——欸欸欸,客官?!” 他看着那头也不回的往楼下走的客人们,一头雾水,不过马上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 直到看到那最后一位走出大门的侍女打扮的人,丢过来一锭金光闪闪的东西……他连忙捧住一看,嘿,一锭金元宝! 他就说嘛,那些客人怎么看也不像要吃霸王餐的人啊! 虽然她们还没吃…… 不过这么一想,又更奇怪了,给了钱,却不吃饭,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 当然,他想什么,永乐长公主就并不在意了。 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便是弄死那对奸夫淫妇! 据雪雁所说,那宅子便在这条街的街尾,索性一路走了过去。 走在这条狭窄的街上,看着方才还心生向往的景致,长公主却再也没有闲逛的心情,一路脚步匆匆,跟着雪雁,来到一座宅子前。 看门的老头看着一行人气势汹汹,心里有些忌惮,但职责所在,他不得不壮着胆子上前,呵斥道: “你们是什么人?” 永乐长公主冷冷的看着他:“不想死的,就让开。” 她久居上位,此时又正是心情激荡之时,光是一个眼神,便带着寻常人难以抵抗的威严。 老头儿腿一软,忍不住缩了脖子,别说是拦了,便是嘴都不敢再张,眼睁睁的看着她们闯了进去。 宅子不大,雪雁早就偷偷将里头摸透了,一进门,跟进了自己家似的,带着长公主等人一路往内院走去,路上来阻拦的人都被她一脚一个,收拾的干干净净。 里头的人正在用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却在此时听到外头不断传来的痛呼声,也发现了不对,妇人抱着儿子,缩到了驸马的身后。 驸马心里亦有些打鼓,但是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有了胆气,皱眉起身,怒叱道: “是谁敢来这里撒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第150章 “是谁敢来这里撒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声音远远的传出去,传到长公主的耳朵里,她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讽刺。 “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我倒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如你来告诉本宫吧?驸马。” 她的声音坚硬冷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像一支锐利的箭,割破空气,射进驸马的耳蜗里。 他的脑子好似也随着这句话发出一声铮鸣,眼睛里的怒气也在这一刻化作恐惧,死死的盯着门口。 他清晰的看见那抹身影。 在冬日柔和的日光下,长公主缓步而入。 她身着黑金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步伐缓慢而坚定,看向他的目光讥诮。 像是冬日里最冷酷凌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驸马整个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长公主踏过门坎,登堂入室,却一声也不敢吭。 长公主察觉到他的恐惧,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这个自己爱了许多年的男人,居然是一个懦夫。 她的目光在屋里巡视了一番,最后落在他身后的一对母子身上。 女人抱着孩子,警惕的看着她。 “你是谁?为什么闯进我家!” 长公主充耳不闻,直勾勾的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约莫才不到一岁大,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忽闪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她这个突然闯入的人。 眼角眉梢,有六七分的像他。 长公主心里一阵刺痛,想到自己那不曾出世的孩子,转回在驸马身上的目光怨气更甚: “我是谁?驸马,不如你来告诉她——本宫是谁?” “长公主……”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那尖锐刺耳的声音所提醒,驸马突然回过神来,着急道:“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长公主一声冷笑,打断他:“这孩子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你可不要告诉我,这不是你的种。打量着本宫真的像傻子呢?” 驸马张着嘴,哑口无言。 半晌,他终于有了动静。想是知道不能否认——毕竟就像长公主说的,那孩子的模样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根本不是他说不是,长公主就会信的。 他索性也不否认,对着长公主直接跪下,后悔不迭的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迫不得已?莫非,是这位……强迫你同她生的孩子?若真是如此,那还了得?敢强迫当朝驸马,我让皇兄诛她九族!” 长公主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驸马闻言,看着长公主狠厉的模样不似作伪,连忙摇头: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长公主,你也知道,我家就我一脉单传…… 母亲她看不到孙儿出生,愁的日夜睡不着觉,我作为人子,怎能不孝……”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长公主冷笑一声:“孙儿?元安不是她的孙吗?” 驸马面色一僵,看了一眼妻子身旁的女儿,嗫嗫嚅嚅的道:“元安,终究是女子,怎么能继承家业啊……” 元安郡主紧抿着唇角并不插话,面色却比方才难看了不少。 长公主美眸一眯,目光凌厉的看着他:“她要让你当孝子,怎么当初叫你尚公主的时候,没有想过当了驸马,不能纳妾,有‘绝后’的风险吗?” 不等驸马回话,她又道:“再者说,即便是生了男丁,又不是跟她姓,皇帝不急,将她急死了!” “长公主!”驸马此时一脸严肃,义正言辞道:“长公主慎言!当今以孝治天下,母亲再怎么不对,也是你的婆母,你怎么能这样说她?” “本宫的婆母?”长公主一挑眉,看着他坚定的目光,讥笑道:“现在不是了。” 坚定的目光变成惊诧,驸马看着她,诧异道:“长公主这是何意?” “何意?沈琢,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在你成为驸马的那一刻,你便应当知晓,此生除了本宫,你再不能有第二个女人! 如今,你不但有了别的女人,还有了一个野种。” 她轻蔑的看着他:“你靠着本宫享尽荣华富贵,还想坐拥齐人之福,天底下哪里有这样好的事情? 你可知欺辱本宫,欺辱皇室,是什么罪名?夫妻一场,我提醒你一下,赶紧回去告诉你沈家的人,趁早吃顿好的,下一次再吃,估计要等断奶之后了。” 驸马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后,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 本朝虽然不曾有被问罪的驸马,但是前朝有——前朝有一位驸马,也是背着公主找姘头。 公主发现之后,将二人抓起来,活生生的剥了二人的皮。 虽然此后,公主也被弹劾惩罚,但不过是不痛不痒的降级,但那驸马同姘头却惨死……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冷颤,目光里满是畏惧,摇着头:“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余光看见一旁站着的女儿,他像是看到救命稻草,忙叫到: “你不能这样对我!安儿也是我的骨肉,若要治我沈家的罪,难道她就逃得过?” 他以为他用元安郡主能使长公主心软,却不知道,正是这一举动,彻底触怒了永乐长公主! 她不曾想到,这个男人居然这样无耻,为了他沈家一家免受责罚,居然连亲生女儿都能拉下水。 她这么多年,到底爱了一个什么人? 最后一丝丝心软也被掐死,她看着驸马,笑的残忍: “你以为元安是因为姓沈,才能做上大宣的郡主吗? 沈琢,你还是没有明白,元安是从本宫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姓沈,是本宫给你脸面。” 驸马惊恐至极,嘴唇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本宫只是想告诉你,如今本宫不想给你这个脸面了。 你嫌弃她是女儿,却不知,你沈家十个男孩儿也比不上元安的一根头发丝! 今日过后,你且看看,我儿依旧是满京城最娇贵的郡主,而你们沈家传宗接代的儿子呢?往后,只能是过街的老鼠。” 第151章 “念在夫妻一场,本宫便祝你往后子孙繁盛。将那贫贱,一代代的传下去啊。” 她朱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轻描淡写的说着最诛心的话。 驸马明白她的意思,心理几近崩溃: “不、不不不!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这么做!我们是夫妻啊,永乐,你难道忘了从前我们相伴的时光? 纵使我一时有错,但传宗接代乃是人伦纲常,我只是不想将来到了地下让祖宗责怪,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 那神态,几近疯狂。 第114章 她身后的妇人早就在得知冲进来的这群人的身份之后,吓得跪倒在地,如今更是吓得直哭。 她怀中的小儿看着母亲哭,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惊动了沈琢,他灵光一现,回过身去,一把将孩子从那妇人的手中夺过来,膝行着来到长公主的面前。 “永乐,你看,你不是一直遗憾元安之后,我们没有孩子出世吗?如今便有一个现成的! 他还这么小,什么也不知道,咱们现在将他抱回去,往后他只认你做母亲!如此一来,咱们不就儿女双全了吗?” 他义正言辞的说着最无耻的话,永乐长公主看着他丑恶的嘴脸,意味不明的道: “哦?那你身后这女人怎么办?” “她?她不过一个乡野村妇,如何跟你相提并论,我想要的不过是儿子,至于她,你若不高兴,杀了也可。” 他身后的女人闻言哭声一顿,瘫软在地,看着男人的背影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哭得越发大声。 沈琢却充耳不闻,满脸期待的仰着头,看着面前的妻子,满以为自己这样果断,她能满意。 却不知,此话一出,永乐长公主彻底断了念想。 她看着底下跪着的男子,往日英俊的脸,在今日却怎么看,怎么面目可憎,让她厌恶至极,一个字儿也不想再多说,果断的转身离去。 这个男人,她再多看一眼都嫌脏! 眼见她转身要走,沈琢心中一急,便想去追,却被随行而来的侍卫们挡住。 他挣脱不得,求救的看向一旁的元安郡主:“安儿,我可是你亲爹,你不能不帮我!” 元安郡主看着面前的人,表情复杂:“你想害母亲的时候,可曾想过她是我的母亲?” “我……”沈琢如遭雷击,却不是因为她这个问题,而是第一时间想到,她们全都知道了…… 元安自嘲的笑了一声,只觉得没意思得很。 她叫了十多年的爹爹,今日才发现,这个爹,甚至不算一个人! 心灰意冷间,她手掌一暖,转头一看,却见江揽月正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心。 元安郡主想起方才在海食蜃楼,江揽月说的话,深吸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放心吧,江姐姐,我才不会因为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江揽月回之一笑——她没指望凭几句话就让她们不伤心,不过能帮上一些,便很好。 元安郡主多日策划,终于成功的让母亲发现父亲的真面目——当然,她亦然。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她也不愿意再待在这里,母亲走了,她拉着江揽月追上去。 至于这里,自然有人处置。 才一出去,便见长公主府的另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守在一旁的还有一个嬷嬷,见她二人出来,忙上前行礼。 “长公主已经先回去了,让奴婢在此等郡主。” 元安郡主闻言,叹息一声——没人比她清楚,母亲有多在乎父亲。 别看母亲方才好似洒脱得不得了,但发现爱了多年的丈夫居然是这种人,她一定伤心坏了。 “郡主。”江揽月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现在,外人说什么也没有用,你一会儿回去,好好陪陪长公主吧。” 元安郡主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看向她: “江姐姐,你不跟我一块儿走吗?若是你不想去长公主府,我便先送你回江家,再回去。” 江揽月摇摇头:“这会儿还是长公主更要紧,你别管我了。正好我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办,一会儿办完,我自己回去。” 元安郡主十分有分寸,也不问是什么事,闻言点点头,嘱咐道:“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有小蝶在呢,放心吧。” 元安郡主方上了马车,同她道别后,便放下车帘。 看着马车消失在拐角,杜若方才敢说话。却不敢提方才的事情,只问江揽月: “姑娘,您要去办什么事啊?” 江揽月收回目光,答道:“上次咱们不是跟状元坊合作了么?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咱们去看看。” “放心吧姑娘,状元坊的生意好着呢!毕竟他们的东家……” 这丫头没心没肺,紧跟着接话,好在最后时刻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住了嘴,着急忙慌的,差点儿咬到了舌头! 江揽月看了她一眼,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杜若闻言,想到了之前,卿清撺掇着陆老太太开点心铺子的事情,挤眉弄眼: “我看姑娘不是想去看看状元坊的生意,而是想去看看隔壁的生意。” 两个丫头光顾着贫嘴,南星摇摇头,只能自己去办事。 拿了一千钱银子,去借口租了一辆马车,因着车夫赶着车停在三人面前:“姑娘,赶紧上车吧。” 天色不早了,的确不能再耽误了。 杜若同小蝶也不再贫嘴,扶着江揽月上了车后,自己也坐了上去。 车夫按照吩咐,赶着马车往长安街去,不多时,便停在了街口。 “到了?”南星问道。 车夫忙道:“到是到了,不过恐怕得劳烦姑娘们走几步路,走到那状元坊去。” “怎么说?” “您看,那排着老长的队,着实过不去啊。” 在江揽月的示意下,南星掀开些帘子,从缝隙中看过去,果然见那边排着长队,看着像一堵人墙。 “这是做什么呢?” “这您都不知道啊?”车夫每日驾着车到处走,京城中的情况没有他不知道的,闻言忙道: “状元坊新出了好几个点心,听说那味道是一绝啊!您瞧,这些排队的都是来买那点心的。” 江揽月闻言一挑眉,亲自开口:“这点心这样独特,别的地儿没有么?也值当排这么久的队买?” “欸,您别说,还真有!就在状元坊旁边,新开了一个点心铺子,这两日开业了,卖的点心跟这状元坊的一样!可惜呀,没人买呀。” “哦?既然一样,为何不去那买?” “正是一样,才不买呢!那铺子卖的点心不便宜,又没什么出奇的,既然要花这钱,为何不在状元坊买? 又正宗,说出去又有面儿,干嘛要去买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店啊!欸,姑娘,你们还下去吗?” 南星用请示的眼神看向江揽月,却见后者一脸笑容的摇摇头,心中会意,又拿出一钱银子给了那车夫,叫他将她们送回江家。 车夫不知道这些姑娘怎么又改主意了,不过有银子赚,他自然高兴,连忙又赶着马车掉头,将人送到目的地。 回到江家,回到自己的院子,江揽月特意叫来小蝶。 小蝶一脸懵懂的跟着她进了屋:“姑娘,什么事儿啊?” 江揽月看着她,眼神分明是洞察。 “小蝶,我想见瑞王一面。” 第152章 明面上,江揽月与瑞王素来没有交集,如今说要见他本来就是奇事,更别说还是跟小蝶说。 即便小蝶这丫头一向是个莽撞心大的人,这会儿也发现了不对劲。 对上江揽月清亮的目光,她有些心虚,转开眼神不敢与之对视,嗫嚅道: “啊?见、见瑞王啊,姑娘见瑞王可是有什么事儿么?早知道,刚才同元安郡主说一下就好了,她一定有法子能让姑娘见到瑞王的。” 江揽月看着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自己的模样,有些好笑。 也并不兜圈子,直接说道:“何必找郡主,你就有办法。” “我?奴婢怎么会有办法……”小蝶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她,却正对上她洞察的眼神。 小蝶一惊,顿时有一种感觉,自己心里的那点儿小秘密早就被姑娘给看穿了! 跟了江揽月一段时间,她的为人,小蝶心里有数,知道她若是没有把握的事情不会说出来,自己此时若再要争辩,只怕惹得姑娘心里不痛快。 她很喜欢姑娘,并不愿意让她猜忌! 小蝶肩膀一踏,期期艾艾的看着她:“姑娘,您、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次在状元楼。” 前世,机缘巧合之下,她知道状元楼背后的东家原来是瑞王。 而上次去状元楼谈生意的时候,小蝶跟周掌柜挤眉弄眼的模样都被江揽月看在眼里。 那时她便有怀疑,再加上今日在海食蜃楼,说起状元楼的东家小蝶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当然前世的事是不能说的,她只能故作促狭道: “原本我只是诈你一诈,没想到你这么不禁吓,就这么板着脸一问,你就承认了。” 小蝶:“……” 或许姑娘说的不错,她胆子是蛮小! 她捧着怦怦直跳的心口,苦笑着‘埋怨’她:“姑娘,下次您可别这么吓奴婢了!” “若我猜得不错,是郡主同瑞王说我要找武婢的事情?” 第115章 她都知道她的来历了,这个时候隐瞒没有意义,小蝶索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托盘而出: “是。您在长公主府为长公主治病时,王爷前去探望长公主,恰巧郡主为此事发愁,王爷便将这事儿揽过去了。” 说着,生怕江揽月多心,描补道: “姑娘,您可别多心,王爷没有别的意思,先前不跟您说,也是担心事情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传出什么不好听的。” 江揽月何等聪明,自然懂他的意思,闻言点头:“自然。郡主是他的表妹,兄妹之间互相帮忙实属应当。” 正是经过元安郡主这一道手,传到外头去,也不会有什么牵扯。 事情原是这样的,但小蝶听见她这样说,又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这个时候她怎么希望姑娘不要这么明白,干嘛不误会一下啊? 她咬着嘴唇一脸纠结,江揽月却没有注意,又转回方才的话题: “小蝶,既然你是瑞王府出来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能联系上瑞王?” 见她一脸正色,小蝶也不敢再胡思乱想,老实说道: “也不用想什么办法,奴婢还有瑞王府的腰牌,要是想回去,拿着腰牌直接进就是了。” 江揽月:“……怎么瑞王府送人出去,腰牌也能随意带着,不收回么?” “不是啊,好像只有奴婢,可能是王爷觉得我比较老实可靠,就算来了江府,也不会对瑞王府不利,所以没有收回吧。” 这回轮到江揽月沉默了。 她看着那满脸写着‘老实可靠’的小蝶,哭笑不得: “既然如此,明日便放你一日假,你去瑞王府走一趟,帮我同王爷通禀一声,便说,江揽月有事求见。” “好嘞!” 小蝶答应得痛快。 虽然她好奇姑娘找王爷做什么,但江揽月不说,她也一点儿要打听的意思也没有,见她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还主动退下。 江揽月看着她的背影,面色沉吟。但很快又摇摇头,抓起手边一本书,认真的看起来。 *** 小蝶得了一日的假期,一大早起来收拾了一下,又去同江揽月打了声招呼,便去了瑞王府。 清晨的瑞王府内,宁静中又透着忙碌,众人各司其职的忙碌着。 蒋不悔捧着一树红梅匆匆而过,余光瞥见大门口进来的身影,不由得‘咦’了一声。 本来前进的脚步变成了后退,直到退回门边,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不是眼花。 “小蝶!你不在江府待着,怎么回来了?别是江姑娘嫌你贪玩,不要你了,把你赶出来了吧?” “说什么呢?”小蝶啧了一声。 她同蒋不悔也是老熟人了,从前还在瑞王府的时候,二人便经常斗嘴,这会儿更是不慌,飞快的回嘴: “本姑娘可是奉命前来,哪儿像你?天天闲着没事儿干。” 说着,重点瞅了一眼他手中的红梅。 “谁说我没事儿做?我去帮王爷摘红梅了。”蒋不悔下意识的反击,也没有错过她话里的重点。 意识到她说了什么,犹不敢相信:“你方才说什么?奉命前来——奉的江姑娘的命?” 小蝶理所应当的点点头:“不然呢?好了好了,莫要废话了,赶紧带我去见王爷。” 蒋不悔原本就是要去给瑞王谢司珩送红梅,知道她要见主子,顺便带她过去。 对于江揽月要见主子的事情,蒋不悔十分好奇,路上到底忍不住打听:“江姑娘找主子,到底有什么事儿啊?” “我……”小蝶瞥他一眼,眼珠子一转,娇俏的哼了一声:“我不告诉你。” 她越不说,蒋不悔越是好奇,不停地追问。 小蝶看见他急的抓耳挠腮的样子,心里好笑,任他如何追问,就是不说,恨得蒋不悔牙根儿痒痒。 直到到了地方,站在了书房门前,他暗戳戳的威胁:“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不给你通报。” “果真想知道?”小蝶冲着他勾了勾手指:“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蒋不悔忙将耳朵凑上去,便听见耳边传来幽幽的一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 蒋不悔一愣,待反应过来,小蝶早就跑了。 她亲自敲了房门,大声道:“王爷,是奴婢!” 里头很快传来声音,是谢司珩让她进去。 小蝶冲着后头的人挑衅一笑,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第153章 谢司珩身子不好,在这样的冬日,他在的屋子往往紧闭着门窗。 今日的阳光也不好,一推门进去,小蝶只觉得整个屋子昏昏沉沉的,而往前看去,书案上有烛火晃动,显得幽深又静谧。 晃动的烛火后,披着狐裘的男人捧着一卷书,静静地坐着。 烛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线条越发分明,只是唇上的苍白,给他英俊的脸添了一丝病色。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水润的眸子透着淡淡的悲悯,看见她时带着一丝诧异。 “小蝶?你怎么回来了?” 话音才落,他想到什么,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波澜:“她……知道了?” 小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聪明过,顿时便明白他问的什么,点头道: “回禀王爷——知道了!不过奴婢可什么也没有说,是姑娘,她太聪明了!从我们上次去状元坊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小蝶生怕王爷以为是自己‘出卖’了他,忙不迭的解释。 当然,她是不会说自己是被姑娘诈了的事情的…… 谢司珩闻言,低头一笑,只是才扯开嘴角,便觉喉咙一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长串的咳嗽声传出去,跟在身后进来的蒋不悔连忙将手中的红梅放在桌上。 随后赶忙上前,从书案旁的架子上,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出来,忙不迭的送到他的嘴边。 小蝶也赶忙上前,为他倒了一杯热水。 谢司珩吃了药,又喝了水。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清润的感觉顿时将喉咙里的那股躁痒平复了下去。 他方才缓和了一口气,只是脸色又苍白了些,他却浑不在意,淡淡一笑:“她……确实聪慧。” 蒋不悔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想,京城中,江夫人也不是第一个猜到状元坊后头东家是您的,怎么也不见夸夸别人聪慧? 就像上次,听见周掌柜回来说自己擅自做主,给状元坊拉了一笔大生意,只是这次让利的方式有点儿不一样的时候,主子得知这人是江姑娘,当时还没有说什么。 只是没过两日,便寻了个由头,赏了周掌柜一个庄子。 那可是皇城边上的庄子啊!虽然不大,但价值也不低,主子说赏就赏了! 就因为周掌柜做了一件掌柜的该做的事情? 主子现在真是……叫人捉摸不透啊。 蒋不悔这边暗戳戳的想着,其他二人却并没有发觉。 或者说小蝶并没有发觉,听见王爷夸她家姑娘,她下巴一抬,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 “可不是?奴婢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到她到底怎么到了状元坊,就猜到这事儿了。” 谢司珩嘴角挂着浅笑,待她说完,方轻声问道: “所以你今日,是因为她发现了你的身份,方敢告假回来的?” “不是!”小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是姑娘给奴婢假,让奴婢来给您传话。她说,她想见您一面!” 谢司珩自己都没有发现,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眸光猛然一亮!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紧张。 她要见他,为什么? 连小蝶都知道,他们素来没有交集,即便是知道小蝶原本是他的人,但是他并没有直接送,而是经了元安的手。 换言之,他也可以说是帮自家妹子的忙。她那样聪慧的一个人定然不会想不到,便是知道小蝶是他身边出去的,但也应当记着元安的情。 除此之外,两人便再没有什么交集。除了……五年之前。 她是为了他的病来的?她还惦记着他的病? 不,不不……他突然又想到,若真是为了这个事儿,为什么他不同元安说? 通过元安,不是更加方便么?毕竟之前元安便提过此事。 但她却通过小蝶,无异于私下里来约他见面,若真是为了治病的事情,她着实不用如此。 难道还有别的事么? 谢司珩思绪万千,舒展的眉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慢慢的拧在一起。 蒋不悔不愧是跟了谢司珩多年的人,跟他想到了一块儿去。当然——只有前半段。 提起江揽月的名字,他便想到了这段时间,同她联系在一起的几件大事儿。 除了跟孟家那堆烂人的纠葛外,最最震惊的,自然是她先后治好了永乐长公主跟太后的病! 第116章 要知道,这两位的病,之前可是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 可是到了江揽月的手上,轻轻松松药到病除! 这让他也打起了主意,忍不住说道: “王爷,江姑娘是不是想亲自来给您把把脉啊? 虽然之前孟淮景那厮每次把完脉之后也是江姑娘看的,但是不是亲自看,多少会有点儿不准! 嘶,这么一说,属下倒是觉得若是江姑娘能亲自来看看,或许能有办法呢!” 能有办法吗? 谢司珩心中一动,随即却是一声苦笑。 他自己的身子,他自己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他早就不抱什么期望了。 他不说话,蒋不悔有些着急。 他陪伴谢司珩左右,怎能不知道他的心灰意冷? 生怕他拒绝,蒋不悔连忙拿起手中那瓷瓶:“这是上次孟淮景带来的止咳药,他那种草包,能知道配什么药?定是江姑娘研制的。 每每您犯了咳喘,吃上一粒便很是管用。您就让她看看吧,说不定、说不定能有转机呢?” 他尚且如此,小蝶陪伴在江揽月左右,更亲眼见证了她如何将长公主跟太后,从鬼门关拉回来! 对于江揽月的医术,她那叫一个深信不疑! 所以今日来的时候,她就打定了主意,哪怕王爷拒绝了姑娘见面的请求,她也要好好劝劝王爷才是。 如此,她这会儿看到蒋不悔苦劝王爷要跟姑娘见面的时候,她第一次发现,这小子居然如此顺眼! 她连忙点头,跟着蒋不悔加入规劝的行列: “蒋不悔说的不错,王爷,您就当是请平安脉了呗!再说了,奴婢还好奇,姑娘想同您说什么呢。您不好奇吗?” 谢司珩眉目一动,看着两个下属殷切的目光,良久,好似被打动了一般,终于点了点头。 第154章 小蝶完成了‘任务’,高兴不已,当下便要回去同江揽月说这个消息。 只是才走到门口,便被蒋不悔叫住。 “什么都没说好呢,你这便回去,江姑娘问你几时见面,约在何处,你怎么说?” 他还记着方才被她捉弄,这会儿‘趁机报复’,嘀咕着道:“还是这么冒失!” 小蝶红着脸,偏偏无法反驳,冲着他翻了个白眼,方又回头去问谢司珩,有样画样的问: “那王爷,您几时有空,约在何处同姑娘见面?” 这是一个好问题。 其实,因为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这会儿满京城的目光都在江揽月的身上,这会儿私下见面,谢司珩不在意,但却对她并不是很好。 在外头找个地方见面,固然很好,但也很容易被有心人撞见。 到时候会传出去什么来,谁也不知道。 在王府见面,固然隐秘,但若是传出去,于江揽月的名声亦是有碍。 谢司珩皱眉,好一会儿方沉吟道:“此事不急,还需本王禀明父皇。” 啊? 小蝶傻眼了。 姑娘只是说想见王爷一面,王爷却说要禀明圣上——这么麻烦的吗? 蒋不悔看着这丫头一脸懵的模样,知道她没转过弯来,解释道: “江姑娘因为前些日子休夫的事情,正在风口浪尖,这会儿同王爷私下里见面,若是被人知道了——特别是被孟家那群小人知道了,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来。 若是通过圣上,直接让圣上下旨,请江姑娘入王府为王爷治病,那便不一样了,正大光明的,再没人敢多说半句的。 而圣上日理万机,难不成还来守着江姑娘跟王爷见面?届时江姑娘若真有什么事儿,说话也方便。” 小蝶闻言,面露恍然! 是啊,王爷身份尊贵,那些人即使是嚼舌根,也嚼不到王爷的身上来。 但是姑娘——或者说江家不是。江家小门小户,且还要在这京城中生活,江家的小公子将来也是要入仕的,有一个好名声十分重要。 想不到,王爷居然这样为姑娘着想! 注意到小蝶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谢司珩心里有些不自在。 一激动,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冲着小蝶摆了摆手,勉强着道:“你、你先回去吧。” 小蝶见状,以为他这是累了的缘故,一点儿也不敢再耽误,匆忙告退。 虽然江揽月给她放了一日的假,不过如今事情办完了,她也并不在瑞王府多停留,只想赶紧回去。 一是告诉姑娘这个消息,二是同姑娘说说王爷的病情。 她一个小丫头都看得出来,王爷的病,不能再拖了。 小蝶回去的时候,江揽月正在院子里晒药。 她外祖父霍青山身为大宣朝闻名的名医,给后世子孙留下的不只有金银珠宝,其中各种珍稀药材更是不少。 当初霍青山去世,江母将亡父留下的财产平等的分成了两份,给儿女各一份。 江浔也以自己并不会医为理由,将那些药材又全部给了姐姐。江揽月要用其他的东西弥补,也被他给拒绝。 弟弟如此,江揽月感动的同时,也偷偷备下一份礼物,打算在将来送个给以后的侄子侄女。 而这些药材,江揽月更是收藏得十分小心,时不时便要拿出来晒一晒,避免因潮霉变。 看见小蝶回来,她将手中的药材交给杜若,转身进了屋子。 小蝶跟在她身后,待她坐下,方才说道:“姑娘,您交代的事情奴婢已经办好了,” “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他要先去同圣上请旨,让您入府帮他请脉。” 江揽月一愣,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用心,心里竟然有些感叹。 不过在小蝶面前……她垂下眼帘,点点头:“王爷想得周到。” 小蝶闻言松了一口气——她原本还担心姑娘得知王爷的安排,会不会误会王爷磨叽? 如今一看,只是一句话,姑娘便明白了王爷的想法,还真是心灵相通…… 啊呸呸呸!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小蝶惶恐不已,特别是在江揽月看向她的时候,更是一惊,忙不迭的告退了。 夭寿咯,要是被姑娘知道自己方才想啥,那不完蛋咯! 而江揽月此时想着别的事情正入神,待反应过来,看见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还有些奇怪。 不过这些,如今并不重要。 既然瑞王答应了见面,她应当要好好准备一下,毕竟那些东西……在此时看起来,是那么不符合常理。 瑞王能相信吗? 江揽月不知道,但她却知道,若是她不行动,很快,那些东西便会到太子的手中。 想到前世发生的事情,江揽月心中一凛——绝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但她没有想到,瑞王的动作这样快。 在第二日,便有圣上亲派的内监上门,传圣上的口谕,请江揽月次日去为瑞王请平安脉。 虽然是口谕,且还是只给江揽月的,按理来说,顶多只有江家的人知道些罢了。 但也不知道怎么的,便有人传出了风声,几乎内监走后,京中差不多的人家,便都知道此事了。 江揽月,从前作为冠医侯夫人时,经常被人提起,却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是多作为孟淮景的附属品被提起。 比如谈起这个年轻有为、英俊过人的神医时,便会可惜,怎么偏偏娶了这样一位落寞小官家的女儿? 多的是嘲笑跟不解。 然而这些日子,孟淮景作假的事情爆了出来,众人才知晓——哦,原来从前一直看不上的这位夫人,才是真正的神医! 而且人家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仅凭借医术,治好了永乐长公主的病,得了长公主的青眼,还成功的结交了元安郡主。 后来,更是在长公主的举荐下入宫为太后治病。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京城中还有不少人等着看笑话。 长公主便罢了,但是太后的病,那可是太医院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 谁知江揽月一出手,十日,便让太后痊愈如初! 因而如今传出圣上亲自指派江揽月要去给瑞王看病的时候,竟然都有些理所应当的感觉。 第155章 因为这个口谕,众人都以为是因为江揽月治好了太后的病,所以圣上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儿子,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一试。 却不知道,此事却是瑞王谢司珩自己要求的。 不仅仅是外头不知道,便是在江家,因为江揽月的交代,小蝶嘴巴闭得紧紧的,因而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事的原委。 也同外头的人一样,以为此事是圣上交代。 但同外人不一样的是,知道此事,纷纷开始羡慕江揽月,羡慕她能攀龙附凤。 而江府,江揽月的家人们,对此却是担心不已。 他们并不是不相信自家女儿的医术,但瑞王的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第117章 圣上对瑞王宠爱有加,爱子患上了怪病,他没少想办法。甚至曾经派出人,将海外的名医都请来了,但对于瑞王的病,还是没有办法。 因而这几年,看似除了让孟淮景隔一段时间,去为他请平安脉,而再不寻其他人,看似是放弃了,而实则,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圣上想到了江揽月,定然抱着极大的希望。 若是到时候希望落空……江揽月也对瑞王的病束手无策,圣上失望之下,会不会迁怒? 江母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便想到了这一点儿,愁的睡不着觉。 但再愁,圣上都亲口交代了,也不可能推举得掉。 只能在第二日,江揽月准备要去瑞王府时,忍不住交代道: “丫头,你好好给瑞王看看,若是不能治,也给瑞王求求情,让圣上莫要生气才好。” 她之所以让江揽月向瑞王求情,是因为谁都知道,瑞王生性良善悲悯,连太子之位都能让出去,更别说其他的了。 江揽月闻言却是一愣,待看到母亲担忧的表情,方才明白他们担心什么,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她马上便要出发了,这会儿来不及解释,只能点点头,安抚道:“娘,您放心吧。” 说完,眼看着那边马车到了,连忙带着三个侍女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向瑞王府而去,江母脸上的担忧也逐渐模糊,小蝶方才放下车帘: “太太也想得太多了,圣上才不是那种随便迁怒别人的人呢。” 她知道事情的经过,自然不慌。 但别说是江母,便是南星跟杜若,也有些担心。 杜若更道:“圣上是位明君,但俗话说了,伴君如伴虎,圣上的意思谁也猜不透,更别说是关于他心爱的儿子了。” 南星也是一脸忧心忡忡。 小蝶:“……”想说,又不能说,好难! 最后还是江揽月出声:“好了,咱们只管去看病就是了。即便是看不好,但瑞王的病也不是咱们造成的,圣上便是迁怒,也有限。着实不必太过忧虑。” 二人方才住了嘴。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到了王府。 百姓们也都听说了一点儿这事儿,好奇的冲着这边观望着。 蒋不悔早就奉命等在门口,看见江府的马车,连忙凑上前来,殷勤的道: “江姑娘,早!” “早。”江揽月笑着冲他点点头,态度十分温和。 说起来,江揽月对于蒋不悔来说可不算陌生,但是真正见面说话,还真是第一次。 他见过不少得势便猖狂的人,因而如今见到江揽月态度谦逊,并不因为最近一下治好了长公主跟太后,而居功自傲,心里先就有了好感。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转头,只见不远处的街边上,都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便道: “王爷已经在里头等您了,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江揽月又点点头,正准备下马车,却被他给阻止了。 “别,王爷特意吩咐了,才下过雪,路上滑,让您坐马车入府。” 想是下人们早就接到吩咐,他们说话的同时,已经将门坎儿给卸了下来。 江揽月看着那平坦的大门口,神情终于有了些动容:“瑞王殿下……真是太客气了。” “您来是给王爷请脉,是咱们王府的贵客,这都是应该的。” 他这样说,江揽月也就这样一听。 京城很大,然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却很快便能传遍。 瑞王的确是礼贤下士,但也不曾听说哪个大夫一来王府,都给卸下门坎儿的。 当然,知道是一回事儿,江揽月也没有点破,只是心里却记下了这份礼遇。 蒋不悔说完那话便退了回去,江揽月也稳稳的坐了回去。 马车重新开动,载着车上的几人进了王府。 进了大门,又穿过两道门,来到正院,马车方才停下。 才掀开帘子,发现又有轿辇上前等着,一副打定了主意不让江揽月多走一步路的模样。 就连方才,还在担心瑞王会不会不好接触的南星跟杜若,经过这种种,也有些放了心。 杜若更是悄悄在江揽月的耳边说道:“姑娘,没想到这瑞王殿下倒是名副其实,是个好相处的。” 瑞王……本就不错。 蒋不悔注意到主仆二人说悄悄话,却没有盯着瞧,而是一副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只管上前招呼她: “县主,王爷在前厅,离这尚且有些距离,您上轿吧,让底下人抬您过去,免得弄湿了您的鞋袜。” 客随主便,江揽月自然没有异议。 一时上了轿辇,众人便在蒋不悔的带领下,往前厅而去。 路程并没有想象的长,没一会儿,轿辇停了下来,江揽月在南星的搀扶下,下了轿辇。 蒋不悔更是在前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江姑娘请进,咱们王爷正在里头等着呢。” 方才还不觉得,可是现在,听见马上便要见到那个人,江揽月居然有一丝没来由的紧张! 深怕别人看出端倪,她借着点头的时候,悄悄的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稍微缓解了些。 脚下也不敢停,跟着前头的人,往里走去。 一跨进门,一股清冷的梅花香气扑鼻而来,江揽月不由抬眼望去,却见那院子两边种满了红梅,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她缓步上前,越往前,那传入耳里的咳嗽声便越发清晰。 第156章 咳嗽声不断。 江揽月听出那声音里的隐忍,只是苦于这事儿并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因而越着急想忍住,反而越发压制不住。 她加快脚步,一边朝旁边伸出手,杜若见状,急忙将手中的针包打开递给她。 这套针跟了江揽月多年,什么针放在什么位置,她心里都清清楚楚的,这会儿更是看都不必看,便从里头摸出了两根针。 恰在此时,她终于踏入前厅,却见一男子正弯腰咳得费劲。 能在这个时候坐在这里的人,身份自然不必多说。 “王爷,得罪了。” 她轻声告罪,脚下却没有停下,拿着银针疾步上前。 她手中寒光闪烁,那早就站在谢司珩身旁的蒋不悔一惊,正要上前,却感觉有一只手在暗处扯了一下自己。 他回头看去——王爷? 却见后者对着他摇了摇头。 二人动作很小,除了江揽月之外,并没有人注意。 ——这瑞王,还是个大胆的。 但不过,她原本也没有恶意。 她来到他的身前,轻轻拉起他的手,在两只手上的合谷穴上各扎了一针。 银针入手,不过几息之间,那本源源不断的咳嗽声,便逐渐停歇了下去,谢司珩的紧拧的眉头也终于有了一丝舒展。 蒋不悔见状,更是高兴得见牙不见眼: “嘿,真是神了!县主,您这手艺真绝了!难不难学?要不然您教教我吧! ——之前的止咳丸虽然也管用,但是一天又不可吃太多,倒不如这个。” 止咳丸?江揽月想起来,是还在孟府时,一回孟淮景从瑞王府回来,说瑞王咳得厉害,她才特意配了那药。 “那止咳丸的确是管用,不过到底是药,吃多吃少每日都有一个度。” “可不是?”蒋不悔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要是我也学一学,这样,以后王爷再有咳嗽的时候,我也能用这针帮他止咳了。” 谢司珩方才咳了太久,虽然止住了,到底有些不好受。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听见下属这样说,连忙出声制止:“不悔,不得无礼!” 蒋不悔激动之下,说出让江揽月教他一手的话,也是想让谢司珩平日里能舒服些。 这会儿被呵斥了,方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太过冒昧了,连忙拱手向她道歉: “对不住,县主,是我唐突了。” 江揽月摇摇头,笑道:“无妨,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密不外传的法子。” 说着,后退了几步,恭敬的向前头的人行礼:“江揽月拜见瑞王殿下。” 两人第一次见面,该行大礼。 江揽月肃容曲膝,只是还没有跪下去,便听见上头一声:“不必客气,免礼。” 紧接着,下一息,她便被小蝶搀住胳膊,扶了起来。 他着实客气,江揽月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是有些怔愣住了。 五年前匆匆一面,当时少年清俊的面容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几年过去,少年依旧清俊,只是脸上多了些棱角,成了青年模样。 他一身紫色长袍,上头用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无形之中透着威严。 外头一件雪白的狐裘,将他整个人裹住,露出稍显清瘦的下巴,清雅贵气。 第118章 虽然成熟了,但清俊不减,反而越发的容色摄人。 只是那因为久病,而苍白的面容,却让他无形之中又添了丝易碎的脆弱。 正入神间,却见他眉头一拧,又一串咳嗽声传来。 江揽月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看呆住了,脸上霎时飘过红云。 但这一瞬间却并不长,其他人甚至没有注意,只有蒋不悔一边帮着主子拍背顺气,一边着急的看向她: “县主,这怎么回事儿啊?针还没拔,怎么又咳嗽起来了……” 江揽月被这一问,也有些疑惑——不应该啊? 按她的针法,即便拔了针,也能维持两个时辰之久。更何况这针还没拔呢…… 疑惑间,却不见面前的人星眸中闪过一丝心虚。 他又逼着自己咳嗽了两声,方才止住,摆手制止了蒋不悔为他拍背的动作。 待他停下来,方才看向面前的人。想到方才她凝视自己的那一眼……谢司珩耳根有些发热,尽量镇定着,若无其事的道: “无妨,方才只是喉咙有些发痒……想必是天气太干了。” 如今是冬日,屋子里烧着地龙,虽然暖和了,但的确十分干燥。 众人闻言,并没有多想。 谢司珩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请江揽月坐下:“天气寒冷,县主坐下喝杯热茶罢?” 江揽月今日来,原本就是有事儿想同他说,自然不会拒绝。 她在他下首坐下,王府的侍女奉上热茶,才揭开盖子,便闻那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不由得赞叹了一声:“好茶。” 谢司珩便看向蒋不悔:“既然江姑娘喜欢,不悔,一会儿你都装了,待江姑娘走的时候,放到马车上去。” 江揽月只是随口一赞,为接下来打开话题做铺垫罢了,没想到他居然就要送茶叶? 光是闻着这个茶香,她也知道这茶是上上乘,好的茶叶价值千金,这礼太贵重了。 她连忙拒绝:“不必了,怎么好刚上门就拿王爷的茶叶?” 谢司珩却很坚持:“本王不喝茶,放在这里也是浪费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县主不必介怀。” 一旁的蒋不悔闻言,好险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好家伙! 什么不值钱的东西?那可是大理国进贡而来的珍品! 圣上那里只留了一点儿,便都送这里来了,连宫里的贵妃想要一点,圣上都没给! 贵妃都得不到的东西,到了主子这里,成了不值钱的了…… 当然,想归想,蒋不悔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比平日温柔十倍的目光,默默地吞了口唾沫,不敢说别的,只敢点头答应。 江揽月原本还想再推辞,只是看到他略说了几句话,胸膛的起伏便大了些,知道自己不要,他定然还要再劝…… “那便多谢王爷了。” 见她接受了,谢司珩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方才说起正事: “之前,县主让小蝶来瑞王府,说想见本王一面……是有什么事吗?” 第157章 此话一出,其他人便罢了,南星跟杜若却是一脸惊讶——什么什么? 不是因为圣上传了口谕,姑娘今日才会来瑞王府,为瑞王把平安脉吗? 怎么现在听瑞王的意思,好像是姑娘约他啊? 还有,还是叫小蝶约的? 两个丫头齐刷刷的看向小蝶,用目光质问。后者讪讪一笑,用眼神示意——都是姑娘的意思啊! 江揽月不知道她们背后打的眉眼官司,但是听到这话,心里也是一惊,不由得转头看了看四周。 谢司珩注意到,知道她担心什么,温声道:“放心,这里可以说话。” 江揽月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他。 她今日的确有事儿,想同瑞王说,但现在却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她想了想,说道:“想必殿下也已经知道,孟淮景这么多年在外头行医,实际上都是借用我的医术。 ——他看诊之时记录下详细的脉案,然后交于我。包括殿下您的病,这么多年,其实都是我在看。” 这事儿如今在京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谢司珩更是在这个秘密公开之前,便早就知道这个事儿。 见他点头,江揽月方又接着道: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冒昧,但不知瑞王殿下能不能理解——一个大夫,若是遇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病,会被不自觉地激起好胜心。 我对殿下的病,便是如此。因而每次孟淮景拿回您的脉案,我都会反复研究,给出的治疗方案跟药方更是反复斟酌。 而对于我的医术,经过长公主同太后这二位,您应当也能暂且相信于我,因而我敢说,我开出来的药方,或许不能一举将您治好,但绝对可以暂且稳住您的病情,让您不再恶化下去。 但这些年来,您的身体状态却每况愈下。之前,我以为是我的问题,直到前些日子,我才恍然大悟——这问题,会不会出在这中间人的身上?” 中间人? 她跟瑞王之间的中间人,除了孟淮景,不作他人想。 谢司珩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前面还好,听到后面,听到她提起这个中间人,却是不由得皱了眉头。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县主是说,你怀疑孟淮景在中间动了手脚?为什么?” “说起孟淮景……瑞王殿下难道不知道他同谁走得近吗?” 江揽月看着他,直直的迎上他的目光,却在后者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痛楚。 顿时,她心里有了些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道: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要证实我的猜测,还需要当面为殿下诊治。因而,我才让小蝶传话,想见您一面。” 原来是这样! 在场众人听她说完来龙去脉,方才恍然大悟! 特别是蒋不悔,听说江揽月怀疑瑞王的病一点儿没有起色,是因为孟淮景在其中动了手脚的原因,差点儿急得跳起来! “那个姓孟的,简直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对殿下下手?他是不是嫌他九族活太久了,想削减一下人口啊?” 骂完了,又焦急的看向江揽月,恳求道:“县主,这回您可要替王爷好好瞧瞧啊!” 他就说,他们王爷这么好的一个人,活该长命百岁、洪福齐天才是,怎么能年纪轻轻的遭这么大的罪? 原来,都是因为这个姓孟的在背后捣鬼! 江揽月点点头:“放心,我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再说还有圣上口谕,我哪儿敢不尽心?” 说着,又将目光转回一旁坐着的人身上。 相对于蒋不悔的惊怒跟激动,当事人谢司珩反而显得淡定太多。 见她看过去,他淡淡的回望着,目光带着审视: “县主今日来此,果真只是因为怀疑孟淮景对我不利,没有别的私心?” 江揽月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但很快又迎了上去:“有!” 谢司珩眸光微黯,习惯性的伸手掩唇,却不曾有往常那样的咳嗽声传出,他一愣,重新将手放回桌上,自嘲的一笑。 “那么,县主的这个私心,一定也跟孟淮景有关了。” “我怀疑,”江揽月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我怀疑,我外祖父的死不是意外,而跟孟淮景……或者说,跟孟家有关!” “而这关系到本王的病?” 江揽月没想到他这样敏锐,瞬间便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反应过来,用力的点点头。 “但具体如何,还得我给您诊治过后,方能说出其中的详细。”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原本对此不抱希望的谢司珩,此时也动了心思。 若是上天注定他要病入膏肓,他无话可说。 但若是人为……他难道就这么认命么? 绝不。 他看向江揽月:“那便有劳县主了。” 他面上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温润,但最熟悉他的蒋不悔,却分明闻到一股默默的凌厉! 今日按照圣上的口谕,原本便是叫江揽月来为瑞王请平安脉的。 哪怕谢司珩一开始只打算走个过程,但依照他对……的用心,表面的功夫总要做好,总之不能让人揪到一点儿江揽月的不是。 因而,这看病所需要的东西一应都准备好了。 这会儿二人‘达成共识’,这准备的东西倒是有了用处。 前厅后,用屏风隔出来一个小空间,平日里用来偶尔休息一下,昨儿蒋不悔带着人,将这里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诊室’。 江揽月跟在谢司珩的身后进去,后头跟着小蝶、南星还有杜若等人。 诊脉虽然不一定需要绝对的安静,但在安静的环境下显然更能看出问题。 就连蒋不悔,帮着将准备好的脉枕之类的东西拿出来后,也跟着站在了门口,大气儿不敢出的望着这边。 第119章 对于看病的流程,谢司珩已经很是熟悉了,不用江揽月吩咐,自己早就熟练的将手放在了脉枕之上。 江揽月眼睛顺势看去,看见他指尖有些隐隐的发青,不由挑眉,却没有作声,亦抬手,将手指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第158章 谢司珩若是果真如她猜测的那般是中毒,他中的这毒也定然不简单,才会让一开始的自己跟太医们都瞧不出来。 若不是之后,她自己也生了病,且症状还同谢司珩的十分相似,她也不会想到中毒这上头来。 这一定是一种世所罕见的毒,中招的人不会出现类似中毒的症状,而就像爆发了一场真正的恶疾。 也正是如此,才能连她这个精通医理的人都被骗过去了。 江揽月手指搭在谢司珩的脉象上,凝神感受着。 实际上,像谢司珩这样病了多年的,已经很难从脉象上看出到底是生病还是中毒了。 更别说他中的可能还是奇毒。 果然,哪怕江揽月用上了外祖父所教的诊脉法,也瞧不出什么来。 但她却发现,瑞王的脉象同孟淮景给她看到脉案,到底还是有出入的。 但并不多。 想必是孟淮景那厮学艺不精,生怕脉案改的太明显会被她发觉,所以不敢有大动作。 对于这个,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但她之所以知道,却还要诊脉,是因为想确定两件事情。 一,是孟淮景到底有没有在瑞王的脉案上动手脚?二是瑞王的脉象,跟前世中毒后的自己是否一样? 如今她已经有了答案。 一,孟淮景的确在脉案上动了手脚,但改动的并不大,那自己开的药方,应当也能对瑞王的病起些作用才是。 然而并没有——由此也可以得知,他必定还在她开出的药方上头动了手脚。 “殿下,孟淮景之前给您请平安脉之后,总会在次日送来药方。 那些药方都是我开的,每次我都会根据您的身体情况,在上面做出调整。这些东西在您这里可有备份?” 谢司珩自身子不好以来,精力也变得差了许多,自然顾不得这么许多。 不过即便是他从不过问,也知道这些东西地定然有存盘的。 他看向门口的手下。 蒋不悔接收到他的目光,连忙冲着江揽月一行礼: “回县主,有的!每次送来的药方,我们都会誊抄两份,一份送去王府的药房煎药,一份送去宫里。 而留下来的,正是孟淮景拿来的那一份,全都订装成册,留作记录。” 圣上关心儿子,但是又因为忙于国事,不能经常看见,只能在这些事情上关心。 原件?倒是正好! 江揽月闻言点头道:“麻烦你,蒋……” 见他不知道如何称呼,蒋不悔连忙道:“您叫我小蒋便行。” 江揽月便客气道:“小蒋,麻烦你将这册子取来。” 因为前面她的一番话,蒋不悔早就已经在心里脑补了各种阴谋事件,这会儿听她说要备份的药方,忙不迭的点头: “不麻烦,小的这就去!” 麻烦啥呀麻烦?这可是关乎他们王爷的事儿啊! 要是江揽月真能将王爷给治好,他都恨不得将人给供起来,别说跑趟腿了。 眼看着他甩着两条腿冲着外头狂奔而去,江揽月方才转头,看向南星: “将我们的那一份取出来。” 孟淮景以为他每次拿出去的方子都是独一份的,却不知道,她亦有留档的习惯。 每次开完方子,都会重新誊抄一份,那誊抄出来的便签订成册,五年下来已经是厚厚的一本了。 今日出门的时候,江揽月特意吩咐南星将其带上。 在方才她问侯府的备份时,南星便猜到她要做什么,早早的将册子翻出来,忙不迭的呈上去。 江揽月接过来,随手翻阅了一下,却感觉到来自对面的目光,抬头一看,果见瑞王正看着她手中的册子。 她解释道:“我外祖父说过,医术不会凭空长出来,除了天赋,更多的是长年累月的积累。 而再好记性的人,也记不过手下的一根笔——闲时翻阅,不仅能轻松回忆起这个病人的病症表现,或许还能从中得到反省启发。” 谢司珩看见那册子上,除了药方之外,果然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的便是他当时的脉象跟病情。 听到她的话,他心中一动,抬眼看她:“江姑娘,同外祖父祖孙情深。” 江揽月想起外祖父,心里有些伤怀,根本没有注意他的称呼,少了一个字感觉就大不对。 她用手摩挲着册子的一角,眼神透着怀念: “若是没有外祖父,恐怕我少时便夭折了。” 谢司珩闻言,原本因为她没有注意到的称呼,而有些淡淡的欢喜的心情,又因为心疼她年少不易,而瞬间泯灭了。 正想着说些什么,却见蒋不悔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飞奔而来: “殿下!县主!属下拿过来啦!” 江揽月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道了一声辛苦,便从他手中接过册子,专心的翻阅起来。 谢司珩眸子里划过一丝失望,再看向咧着大嘴、露着牙花子傻笑的蒋不悔,没忍住瞪了一眼。 敏锐的察觉到他情绪的蒋不悔一头雾水——咋啦这是? 嫌他来得慢了? 不能啊!他可是来回都跑着的啊,累死他了! 还不等蒋不悔想明白,但那边江揽月却已经发现了不对。 几年下来,瑞王府这边留下的药方也成了厚厚的一册,但好在也同她一样,都是按照时间的先后循序排列的。 她随手翻开一页,却见上头的字迹果然都是孟淮景的——这倒没什么不对。 毕竟孟淮景心思谨慎,为了避免他人的怀疑,她开出来的药方都会自己再亲自誊抄一份,再拿他抄的那一份给病人看。 她随手翻开王府备份册子的一页,再根据上头的时间,翻开自己这边属于那一日的那一页,根据两张药方对比,她很快便发现了问题。 孟淮景给出的药方,比她给出来的药方,少一味药。 本着严谨的心态,也担心是不是正巧这一份药方誊抄的时候看漏了,所以少抄了一味药,她又接着对比了别的药方。 一连对比了八九张、且都是随机翻开某一页,但无一例外的是,王府这边记载的药方,总会比她这药方少些药材。 不多,每次只有一两味药,但效果已经是天壤之别! 第159章 “这药方,果然不对劲。” 江揽月确定了之后,将面前的两本册子都推到谢司珩的面前: “殿下请看——誊抄下来的每一份药方,上头的药材,都要比我这边的少一两味药。” 谢司珩闻言,脸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他随手翻阅了几页,同江揽月那边的册子一对比,发现果然如此。 江揽月还生怕他怀疑,解释道:“殿下,虽然我同孟淮景之间有些间隙,但也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然而这册子是我从嫁入孟府,开始帮他开始,便开始记录的。而他的药方,从那一年便开始更改。” 她的意思很明显,是想告诉瑞王,她今日来揭穿此事,不单单是为了跟孟淮景之间的恩怨。 就算她跟孟淮景现在的确是闹翻了,但是五年前可没有——然而孟淮景却从五年前,便开始做这样的手脚了。 而她,是不可能在五年前就想到这事儿,并且开始准备的。 至于谁能证明她的册子到底是不是五年前就开始写的? ——那些纸张越往前越旧,瑞王府随便找个鉴定古字画的便能鉴定出来,根本造不得假。 她都想好了,殊不知谢司珩根本便没有怀疑她的想法。 见她这样,安抚般的一笑:“江姑娘放心。”又低头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册子。 果然如她所说,几乎所有的药方,都被篡改了。 若是誊抄的人不仔细,顶多有那么一两张错漏。张张都错?绝无这个可能。 只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而这有心人是谁? 谢司珩薄唇张合间,吐出三个字:“孟、淮、景。” “好他个姓孟的,居然敢在您的药方上动手脚!” 蒋不悔又气又急,生气的同时,瞬间想到另一个事情。 且不说他家王爷作为圣上最心爱的儿子,便是别的皇子公主,一概皇室宗亲们,在延医用药的问题上也不可能马虎。 因此即便圣上已经特意指派了孟淮景来为王爷看病,但同时还有另外两位御医把关。 “这药方送来,并不是直接就用的,还需要给另两位御医看过没有问题,方能用药。 如今既然孟淮景能在这上头动手脚,岂不是另外两位御医也有问题?要不然怎么能这点儿问题都看不出来。” 第120章 见他怀疑,江揽月说了句公道话:“孟淮景删去的药方,都是不起眼的,即便是没了,也有些温补的作用。” 但这点作用对于瑞王来说等于杯水车薪。 ——他病了许久,一直没有找到病根儿,补的还没有虚的快,久而久之,身子自然越发颓败了。 谢司珩心里也有数,因为他这病……如今姑且算是病。 他这‘病’奇特得很,父皇召集所有御医、太医,都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病,如何用药?为了不出错,便只能开些温补的药方。 都是做惯了的,因而那两位御医看到孟淮景的方子,想必才不会多想。 所以根据这一点,根本不能推测那两位御医是不是同孟淮景同流合污。 但不论是不是,这两个人,瑞王府都不会再用了。 他摆摆手,示意蒋不悔——这些事情待会儿再说。 蒋不悔心里亦清楚,这些事情后头有的是时候料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王爷的病。 他看向江揽月,一脸期待的问:“那,县主,咱们殿下的病,您可看出什么苗头来了?” 这也是之前江揽月心里的第二个疑问,但是方才把脉之后,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从前不能确定,是因为看的一直是孟淮景给她的、动过手脚的脉案。 而如今,摸到谢司珩真实的脉象,她终于能确定——谢司珩多半是中毒了。 但想要确定这个问题,她还需要再确定一个事情。 她看向谢司珩放在桌上的手指,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 同她前世一样。 而除此之外…… “瑞王殿下的脚趾尖,是否也同手指尖一般发青?” 这问题问得突然,谢司珩有些懵,下意识的问:“江姑娘怎么知道?” 那就是了。 她又问道:“且,肚脐之间还会堆积青黑的油污,蘸之放在鼻下,恶臭难闻。” 这样私密的问题……谢司珩一懵,面上迅速的滚烫起来,特别是在听到她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更是有些无地自容! 这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便有的一个怪病! 但真正说起来,又好似并不是特别严重,只是肚脐那一小圈会冒出一种青黑的油污。 只要每日擦拭干净,便不会有异味传出,所以除了蒋不悔,他谁也不曾说过。 当然,还严词勒令蒋不悔也不许外传。 毕竟这种怪病……着实难以启齿。 如今猝不及防的被点破,还是被江揽月亲口点破,他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毕竟她一个姑娘家对此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要是扭扭捏捏的,那像什么话? 再者,看着她严肃的表情,他知道此事或许不是那么简单。 谢司珩竭力将脸上的滚烫压下去,却到底不敢与她对视,装作认真回想的模样,道: “江姑娘猜的……不错。但是这个有什么问题吗?我记得这好似是前两年才出现的。” 比他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晚了整整三年。 也正因为如此,他根本没有将此事同他身上的病联系到一处。 却不知道,正是此事,让江揽月彻底确定了! 前世,或许是孟淮景忌惮她的医术,因而在开始下手的时候并不敢太明显,因而她才会在三年后才毒发倒下。 但也正是在那一年,她的手脚都开始隐隐发青,肚脐上也开始出现油污。 只要睡一晚上,早上起来,肚脐里必定被一层青黑的油污覆盖着,恶臭难闻! 而那些,正是体内毒素过多的表现! 谢司珩的脉象跟症状,同她基本一模一样。 至此,她终于能确定—— 她看向对面的谢司珩,表情凝重:“殿下,我能确定,您这不是病,而是被人下毒了!” 第160章 这不是病,是中毒。 此话一出,厅中众人皆是一惊! 谢司珩身染怪病,这已经是众人先入为主的观念。 所以看到她又是摸脉,又是查药方,更是以为,顶多是孟淮景在这其中做了什么手脚,这才导致瑞王的病一直不得好。 就连谢司珩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 因而当江揽月说出那句话,他心里的惊讶不比任何人少!猛然间,竟然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他病了这么多年,身子早就被掏得差不多了,经受不起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 谢司珩心中清楚,忙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也就是这时,他才有余力看向江揽月。 她的表情满是笃定,不掺一点儿心虚——当然,他也并非是怀疑她,只是却有些疑惑。 “江姑娘……因何如此确定?” 因何? 因为她前世,也中了这样的毒! 但她自然不能同谢司珩说起‘前世’,因而只道:“因为此药,或许是我外祖父多年研究的心血而成。” 蒋不悔立刻变了神色,警惕的看着她。 谢司珩却是面色如常,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好奇跟探究:“愿闻其详。” 江揽月回想起往事,目光逐渐充满怀念:“此事,需从我十五岁的生辰,开始说起。” 其实,她在此时提起外祖父并非是为了掩饰‘前世’而随便找的托词,而是的的确确有这样一件事。 外祖父医毒双绝,而她对于毒只有一点儿浅显的认知,皆因外祖父说她年纪尚小,不想让她过早接触,以免移了性情。 也正是前世,在她中毒的后期,她想起来外祖父曾经同她说过,他有一药钻研了许多年,或许马上便要成功了。 此药‘亦正亦邪’,若用得好,是救命的神药;若是心思歪了,便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药。 当时她好奇极了,求外祖父给她开开眼界。 可是外祖父只是说,尚未完成最后一步,待确定成了、她也已经十五了,正好拿给她瞧,当做十五岁生辰的贺礼。 “用‘毒’来当做贺礼?” 江揽月看向对面的人,发现他语气平和,只是单纯的好奇,不由得也跟着笑了笑: “我外祖父一生恣意潇洒,不被世间的规矩所束缚,能做出赠毒的举动,并不是什么需要奇怪的事情。” 相反,能将这倾注了不知道多少年心血的‘药’送给她,正表示了外祖父对她的疼爱。 适逢那时她十五岁的生辰将至,外祖父曾言,待她十五之后,便不再限制她学毒。 正好,届时便用此‘药’,作为她毒药入门的启蒙。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以后’永远也没法儿到来了。 便在那之后不久,外祖父同他的那些心血,都在那一场大火之中灰飞烟灭了! “当初,孟家的老侯爷与我祖父有旧,指腹为婚定下我同孟淮景的婚约,从此两家成了半个姻亲。 只是之后,我江家被贬至会稽,而作为姻亲的孟家,除了老侯爷还会与我祖父通书信,孟淮景同他的父亲从不曾问候过我们一句。 但忽有一年,他们父子二人来访,我当时年纪还小,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但他们走后不久,外祖父的府上,便起了一场大火。 外祖父在那场大火中辞世,同时,他一辈子待得最久的药房,也被那场大火烧没了。” 在这轻声的讲述中,谢司珩眉眼间越发凝重。 她说的这些,乍一看,好似跟他中毒之事没有什么关联,但结合之后发生的事情一看—— 在这之后,母后在感染了一场风寒之后,突然衍生出了一种恶疾! 好似,还跟镇国公府的‘诅咒’有关。 传闻开国之初,当时的镇国公为了稳固朝廷的地位,十分杀伐果断。 虽然借此雷霆手段,帮助朝廷稳固了朝纲,但也因此受到了那些被他剿灭的叛贼的诅咒。 传闻,他们诅咒镇国公会身染恶疾、不治而亡,且这诅咒会伴随着镇国公府的子孙后代永生永世! 原本大家都没有将这诅咒当做一回事,然而十几年后,当时的镇国公的确身染恶疾而亡。 这让诅咒的恐惧,在当时的镇国公后代心里推向了一个高峰! 他们不断地请高僧道士做法,请神,试图破解这诅咒。 不知道是不是起了作用,总之之后的镇国公府,再没有人染过那样的恶疾,因而这诅咒在众人心中也逐渐被淡忘了。 直到母后得了不治之症,众太医束手无策。 消息传到了宫外去,也不知道是谁,在此时又重新提起了这个诅咒,且信誓旦旦的说母后染病的症状,同当初的镇国公一模一样! 之后母亲不治身亡,他亦有了症状,当初还有人说母子血脉最浓,这是因为母后将恶疾传给了他。 如今看来,却疑点重重! 镇国公府的诅咒过去了几十年的时间,当时经历过那些事的人早就不在了。 第121章 虽然镇国公府的府历上的确曾经记载过此事,但是根本没有记录那恶疾的症状,这些人却说得信誓旦旦,一口咬定他同母后的病都是因为那个诅咒。 便是他自己,虽然不相信什么诅咒,但也被误导,以为这的确是镇国公府会在血脉中相传的恶疾。 而这些—母后和他、孟家、神医霍青山,这三方看似没有联系,实际上呢? 孟、江两家指腹为姻亲,哪怕别人不知道,但是孟家一定知道,自己未来亲家的亲家,正是当朝有名的医毒双绝霍青山。 那年,霍青山费尽多年研制的奇毒初见成效,而在江家被贬会稽后,从不曾与江家有过联系的孟家,却在那年去了会稽。 在那之后,霍家失火,药房连同人一起被烧毁,然后是孟家父子返京、母亲风寒成了恶疾,还‘传染’给了他。 再后来,孟淮景袭爵,娶了未婚妻子江揽月,借用她的医术在京城中扬名,却在他的药方中动手脚。 想到这里,谢司珩有些怔住了。 似乎无懈可击了,可是孟家同他跟母后之间,还差了一环…… 第161章 谢司珩突然想起,之前他问江揽月,为什么怀疑孟淮景会在他的药方中动手脚? 她反问自己——说起孟淮景,瑞王殿下难道不知道他同谁走得近吗? 当时,几乎是立刻,他心里便有了答案。 是太子。 他并不是第一日知道此事。 他让人关注着孟府,关注着孟淮景,自然不会不知道孟淮景私下里会出入太子府邸。 但在此之前,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冠医侯作为落寞的侯爵,虽然因为江揽月加入侯府,重新崛起,但是孟淮景一看便知道不是甘心永远受人掣肘的人。 因而他亲近太子,是在他那个位置来说,十分正常的事情。 虽然太子结党,亦不是什么好事,但这是太子同父皇的事情。 他从来无意于皇位,更懂分寸,从不插手此事。 但,正是从前不在意的事情,在今日突然串连了起来。 孟淮景同太子,太子同他跟母后…… 谢司珩抬头,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般的悚然,看向对面的人。 却见对面的人静静地坐着,面对他探寻的目光,同样平静。 但这平静在这个时候,便已经显得不寻常了——这是一种默认! 谢司珩的目光仍旧落在她的身上,嘴里却是叫蒋不悔: “你带着小蝶还有江姑娘这两位侍女,一起去外头喝杯茶歇歇。” 此话一出,蒋不悔也有些发懵,却是不知道为何他们家王爷沉默了良久之后,蹦出了这样一句话。 不是! 这么快就敢主动跟人家江姑娘共处一室了?太孟浪了! 不是,他主要怕江姑娘觉得他家王爷太孟浪了。 蒋不悔心里嘀嘀咕咕,面上却还是做了一个好下属该做的事。 在谢司珩发出命令的一刻,便转身给小蝶使了个眼色,又看向江府的那两个侍女,客气道: “外头备好了热茶跟点心,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谁知,不只是江府这两位侍女没有动弹,便是小蝶,也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蒋不悔有些傻眼了,这个小蝶咋回事儿啊? 他抬眼看过去,却见后者冲着他鼓着脸颊,理直气壮的道: “干、干嘛?我虽然是王府出去的,但是早就是姑娘的人了,姑娘不说话,我才不会走呢!” 好一个忠心的丫头! 不过你倒是忠心了,叫他怎么办啊? 蒋不悔气得磨牙,却也只能看向江揽月,赔着笑恳求:“县主您看……” 江揽月知道,谢司珩突然将人支出去,定然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便让太多人知道。 这里是瑞王府,而今日她来瑞王府,除了给瑞王看病,相信其他的什么也传不出去。 而且他们也只是去前厅罢了,同这里只隔了一堵墙,便是突然来人,也能反应过来,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想到这里,她冲着自家三人点点头,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殿下好意,你们便先去前头喝茶吧。” 三个侍女闻言,这才放心的跟蒋不悔走。 小蝶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她原本便是瑞王府出去的人,对于瑞王更是推崇。 而南星跟杜若,则是想到从前还在孟府的时候,孟元入府,瑞王担心姑娘被人蒙骗,所以想办法送来的那封信……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 眼见四人的身影消失,这一方小空间里,只余下两个人。 江揽月方看向对面的人,问道:“殿下,想说什么?” 谢司珩也不知道怎么的,方才还不觉得,可现在,他居然觉得这里有些拥挤。 ‘挤’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想到方才的事情,原本有了些波澜的心顿时又平静下去,方才没有让江揽月看出端倪。 他盯着她,问道:“江姑娘怀疑,你的外祖父霍老前辈的死,与太子有关?” “不错。”江揽月果断点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当朝的太子。” 是如今,在臣子乃至民间,也有着贤良之美德的太子! 江揽月冷嗤一声:“若不是殿下心中也有所怀疑,又何必说出这两个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绪起伏太过,还是因为时辰过了,谢司珩只觉得嗓子又开始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面色亦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些。 好一会儿,他方才放下掩唇的手,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身上: “说说你的想法。” “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认为,我外祖父的死不过是受了牵连,背后之人真正的目的是殿下您,还有先皇后。” 江揽月将自己的猜想娓娓道来: “冠医侯府爵位争夺的关键时刻,孟淮景父子却在此时远离京城,去了会稽,在他们拜访外祖父之后不久,便有了那样一场大火。 紧接着他们回了京城,先皇后病重后,孟家的二房——也就是孟淮景,夺得了爵位。 您只需要去查一查,当初在孟家的爵位之争中,太子可曾出过手?” 谢司珩苦笑着摇摇头,哑着嗓子道:“不必去查,当初是太子向父皇谏言,说无嫡方立长,才定了孟淮景的侯爵之位。” 当时,太子说到此处,还流下眼泪,哭诉心疼弟弟身子不好,若不是如此,他也不用恬居太子之位。 但在他之后,还是要以嫡为尊,方不乱了家法。 此举传扬出去,百姓们纷纷赞他有仁义之心,便是父皇也嘉奖了他。 江揽月闻言,冷笑一声: “我从不信天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他们从会稽回来后,先皇后便突发恶疾,而他们父子则得了实惠——由此可知,那场大火,是孟府给太子的投名状。” 孟淮景父子不知从何处得知外祖父研制了一味‘神药’,不惜纵火,将这药占为己有,投靠了太子。 太子投桃报李,给孟淮景父子的甜头,则是冠医侯府的爵位。 这也能解释,冠医侯府分明是个落魄的侯爵,为何孟淮景还能搭上太子这条大船! 第162章 会稽的一场大火,烧毁了外祖父倾注了毕生心血的药房,连同他自己,一同葬送在了火海里。 当时,众人都说是他沉迷于研究药理,深夜也不放松,这才打翻了烛台。 江揽月却知道,外祖父自己身为医者,重视保养,从不会深夜还在药房。 因而当初出事之际,她便有所怀疑,且将自己的怀疑告诉爹娘,爹娘又去告了官,请人来查了一次又一次,但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于是这场大火只能被定性为意外事件。 当时没有人将这场大火,跟孟淮景父子扯上关系。 毕竟前者离开会稽五六日后,方才有的那场大火。 若不是前世,孟淮景为了让她给卿清让位,用那毒对她下手,她也不会将这些事情联想在一起。 更加上前些日子在宫中,孟淮景为了让她在圣上面前隐瞒,而拿出此事威胁她,更让她确定外祖父的死,跟孟家有关系。 人是无法说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的。 若是外祖父的死果然是一场意外,他又如何能用那‘所谓’的真相来威胁她? 总之,无论她今日的猜测对或不对,但是有一件事她十分确定。 那就是,外祖父的死,一定跟孟家还有太子有关系! 但是太子乃是国之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岂是她一个小小的县主能抗衡的? 想动他,还得拉上眼前的人。 谢司珩何等聪明,听完了她的分析,也看出了她的想法: “你想让我,帮你一起对付太子?” 第122章 江揽月淡淡一笑:“殿下,您不是帮我,是帮您自己。 您无缘无故身染重病这么多年,且先皇后的死,亦是疑点重重。难道您不想查清楚吗?” 她坦然的看着他,面对他的凝视,没有一点儿闪躲。 倒是谢司珩败下阵来,他狼狈的转开目光,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揽月并不催促。 这世上,很多道理其实都跟治病一样。 你身为一个大夫,你看出一个人他病入膏肓。 但哪怕你再厉害,也得这个病人相信你,将自己交给你,你的医术才有施展的地方。 否则哪怕你医术再精湛,依旧是无用武之地。 瑞王如今便是这个病人。 她将所有东西剖析给他看,若是他不相信,觉得自己对他只是单纯的利用,那么这个合作即便成了,也是不长久的。 但以她对瑞王的了解,他应当不是一个遇事只知道逃避的懦夫,所以她今日才会出现在这里。 良久的沉默。 沉默到江揽月在心里动摇,她是不是看走眼了的时候,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可是……”谢司珩紧握的拳头一松,摊在桌上,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可是,我中毒已深,身子早就败了。你同我合作,恐怕我会拖累你。” 虽然不是同意的话,但是这里头的意思…… 江揽月眼睛一亮,便是声音,亦透出许久不曾有过的欢快: “你忘了,我便是大夫!” “但你不是说,霍老前并未教你用毒?如何解毒?” 更别说这是号称赛华佗的霍青山,一生心血之作了。 “我虽然不会用毒,但我会救人!” 谢司珩闻言心中一震,下意识的抬头望她,却见后者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江揽月说这话,并不是一时安慰他。 其实前世,在发现自己很可能是中毒了之后,她便开始自救。 先是暗中停了孟元每日送来的‘孝心汤’,再用自己之前所学,想清除体内的毒素。 但此毒刁钻,她努力了许久,才终于让身体不再恶化下去。 只是可惜,那时的侯府已经被孟淮景全权把持着,很快便发现了她已经知道了真相。 于是在一日,在确定了她再也没有利用价值后,用一碗药了结了她的性命。 重生之后,因为心中怀疑谢司珩中的跟她是一样的毒,更是不曾停止寻找能抑制那毒药的办法。 她将前世的事隐去,只说如今: “在我怀疑殿下是中毒之后,我便开始寻找能抑制那毒素的方法,如今终于发现了一丝眉目。 但因为之前看到您的脉案,都是被篡改过的,那药方我或许要做一些调整。” 实际上,她自然知道那药是一定有用的,但是男子跟女子的脉象又有不同,用药上还需要做一些调整。 “我的药方虽然不能一举帮您解毒,但是也多多少少能清除一些毒素,且抑制不再恶化。能让您的身体状况,比现在来说要好上许多。 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待喝了药之后,看到效果,再决定要不要同我合作。” 谢司珩轻轻一笑,神色复杂:“你倒是坦诚。” “当然。”江揽月也笑,表情却是真诚:“我是真心想跟您合作的。” 她看着他,等待他做决定。 这回却是没等多久,谢司珩很快便道:“那便如你所说。” 这便是同意合作的意思了! 江揽月心中一喜:“那我一会儿便将药方,写给蒋不悔。还有,我得嘱咐您一句,从前的药都不要再喝了。 便是这次我给您开的药,您也最好派一个能信得过的人经手。” 这几乎是明示。 当然此事,谢司珩也早就想到了,在得知自己是中毒,而不是生病之后。 他眸光一冷——本以为瑞王府是铁板一块,如今看来,的确要好好整顿整顿了。 不过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既然有人关注着瑞王府,他也不能动作太大,以免打草惊蛇。 对于江揽月的提醒,他点头收下,又道:“那我让不悔拿纸笔进来,劳烦江姑娘写下药方。” 江揽月却在此时道:“不急,我这还有一样东西,想让殿下看看。” 还有东西? 谢司珩好奇的看着她,却见她从袖袋里掏出了一迭纸。 她慢条斯理的将那些纸张展开,放在他的面前。 谢司珩先前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 但在看清那上头的内容之后,目光一凝,脸上的表情亦是一肃。 下一刻却是伸出手去,将她摊在桌上的东西拿起来,放到眼前细看! 第163章 好几张纸迭在一起,实际拿在手上轻飘飘的。 但谢司珩却觉得,此刻自己手上的东西,重逾千斤! 在看到这东西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睛像捕捉到了猎物的猛兽,紧紧地锁定在眼前的东西上。 那是一张图纸,上头一个用各种零件组成的长筒样式的东西,每个部位分别用小字标注着名称。 每一个零件的名字都十分稀奇,更别说用那些东西组成的‘长筒’,在此之前,谢司珩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而用这些东西组成的长筒,名字叫——火铳。 他一张、一张的往下翻,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看得仔细,不肯错漏一个字。 这些上头写着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别的事情,而是对方才第一页画着的那个东西的说明。 是那个叫火铳的东西详细的说明! 若是制造成功,可在五十步之内取敌人性命! 习武之人常说兵器,一寸长,一寸强。 可若是这火铳的威力真有这上头写的这般厉害,岂不是表示,敌人不能近你的身,你却能在几十步之外取敌人首级? 当他以为这火铳已经足够叫人震撼,谁知再往下翻,他又看到一个新奇的东西。 仍旧是一个长筒状的东西,但同方才细长的火铳不同,这东西更粗壮些,且底下还用车推着,筒口朝天,名叫‘大炮’。 射程——十里! 他瞳孔猛然缩了一下,双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尽管他竭力想控制,但一种无法抑制的激动仍在他体内疯狂地涌动着。 谢司珩如今虽然身子弱,但是博闻广记,最爱的是兵书。 因而看到这东西的那一刹,最先想到的便是这样的东西,若是放在战场上……他不敢想象,能造成多大的威力! 这两样东西放在战场上,得有多大的杀伤力! 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抬头看向对面静静等待的人。 “江姑娘,这些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看着他的眼神,江揽月果断回答:“卿清那里。” “卿清?”谢司珩一愣。 江揽月却又是重重的一点头,以示肯定: “就是孟淮景的那个通房。杜若在她手上吃了亏,所以从长公主府回去以后,趁着孟淮景忌惮我才得了长公主的青眼,我便借故让卿清做了通房丫头出气。 我让丫头去帮着她,将行李搬到孟淮景的院子里,这东西便是从她行李中掉下来的。 丫头看这上头画着的东西奇怪,担心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便捡来给我了。” 她眼睛也不眨的说着谎。 实际上也不算谎言。 前世,卿清将这东西画出来,由孟淮景献给了太子,在太子那里立了很大一功。 两人得意之时,孟淮景也曾问过卿清是如何知道这东西的? 卿清却说,是她小时候,神仙在梦中所传授。她从前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又觉得神仙教她的东西,说不定有什么用处? 所以隔一段时间,便将这东西画一遍,免得忘记。 孟淮景闻言,高兴不已,说这是天佑大宣……真是鬼话! 江揽月听到这说法后,默默地想——什么神仙这么不靠谱? 若真想保佑大宣,为何不将此神器直接送去给圣上,而是要给一个小姑娘,让她十多年以后才能说出来? 卿清说的自然是假话,但是她那隔一段时间,便要画一遍的习惯还真不是假的。 ——这是由她贴身的侍女烟柳说的。 而她如今手中的这份东西,正是烟柳悄悄藏下来交给她的。 卿清此人伪善,哪怕口中喊着什么‘众生平等’,但对待跟随伺候她多年的烟柳却凉薄得很。 上次在寿安堂,孟淮景要处置杜若,最后因为镇国公夫妇的到访,当时的陆老太太急于叫自己去接待,处置了烟柳让她出气。 烟柳自己也知道自己当了替罪羊,但寒心的是,她为了卿清,而卿清却一句求情都不曾有。 因而自己找过去的时候,烟柳很痛快的便答应了。 而她,也在卿清搬去孟淮景院子里的时候,借故将烟柳支走,实则是放她自由了。 第123章 江揽月之所以不如实相告,亦是答应了烟柳,绝不将此事宣扬出去,这才找了个托词。 这理由有理有据,谢司珩没有怀疑,却是怀疑了另一件事:“这样的东西,她……是怎么知道的?” 卿清的出身他是知道的,因为能知道火铳跟大炮这两样东西,着实叫他猜不透。 别说是书上看到的——他病了这么多年,博览群书,从来不曾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关于此物的描述。 哪怕是相近的都没有。 他这边起了疑心,那边,江揽月趁机道: “此物不仅仅是我知道它能有多大的作用,卿清也知道。 他们如今落难了,想必卿清不会甘心坐以待毙,若是将此物呈于太子……” “那大哥想必也会在第一时间交给父皇。”谢司珩飞快的接道。 才说完,便看见对面的人勾唇一笑,不知是不是在笑他的天真。 他忽然觉得有些尴尬,狼狈的转开了头,不愿意再面对那好似看透一切的目光。 “您可以派人关注着孟家跟太子府,若是有一日,孟淮景果真将这东西献给了太子,而太子却没有将这东西呈给圣上,届时,便有答案了。” 言尽于此,江揽月不愿意再多说: “总之,这东西我已经交给殿下了。该怎么用?要不要交给圣上?便是您的事了。” 她相信,瑞王谢司珩,并不是一个蠢人。 说罢,她起身,跨出这一方小空间,来到前厅。 前厅,蒋不悔等人带着她的三个侍女远远的在挨着门口的地方坐着,生怕听到他们谈话的样子。 他最先看到江揽月出来,知道他们说完了,忙激动的快走过来,一脸期待的问出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江姑娘,咱们殿下的毒,您有办法了吗?” 江揽月摇了摇头:“以我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解毒。 不过我有一副药方,能暂时将殿下体内的毒素压制住,不叫它再继续恶化下去。 或许运气好的话,还能恢复个几分。你拿纸笔来,我来写下。” 蒋不悔闻言有些失望,但一想,以如今殿下的身子,不继续恶化,也是一个天大的好事了! 又高兴起来,连忙亲自去偏厅拿纸笔了。 从瑞王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江揽月拒绝了瑞王府留饭的好意,坐着马车回江府。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让车夫走了长安街,路过状元坊的时候,她特意掀起帘子。 江揽月当然不是来看状元坊的,而是看的状元坊旁边,那间属于孟家的点心铺子。 仍旧是意料之中的门可罗雀,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164章 焙心阁。 是孟家点心铺子的名字。 江揽月一看这三个字,便知道一定是一向喜欢标新立异的卿清的手笔。 这三个字的确别致,却偏偏紧挨着状元坊,两厢一对比,显得既不出彩,又不如‘状元坊’这三字有好彩头。 铺子的门大开着,里头却没有几个客人,同旁边的状元坊一比,更显得冷清。 其实卿清开点心铺子的主意,的确是个好主意。 前世她便是靠着这个点心铺子为陆老太太赚了许多银子,一举扭转了陆老太太对她的态度。 只是可惜,上天让她重来一次,这一次,她便让卿清看看,没了那些奇淫巧技,孟家的这些人对她又会是什么态度? 江揽月看向那边的目光透着微微的凉意,正要放下车帘,却在此时看到焙心阁的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孟淮景。 江揽月有些意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她的这个前夫,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一个‘清高’的人,是一个从来不屑为铜臭而折腰的君子,更讨厌与商贾之流为伍。 怎么这次却肯亲自上阵,来这点心铺子里了? 不过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 李大伙同那些护院,卷着银钱珠宝跑路了。虽然剩下一些,但没过两日,便被一场大火给烧没了。 这年头,虽然银子存在钱庄里,但要用银票才能取——这是铁规矩。 跟其他的不同,这是事关朝廷声誉、天下民生的事情,朝廷在这一方面的监管十分严厉。 哪怕孟淮景背靠着太子,但即便是太子,也不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去坏这个规矩。 所以哪怕陆老太太之前还有不少私房钱,但因为银票在那场大火中被烧了个干净,那些银子,也跟丢到了水里没有什么区别。 大火之后,孟淮景没了办法,甚至放下脸面,重新回了之前的‘侯府’,想拿出里头剩下的东西。 但那宅子早就被朝廷监管了,哪里还容得他这么进进出出的? 孟淮景也只能灰头土脸的离开,听说之后,一行人去了正阳门一处小宅子落脚。 可以想见,他们必定手头极紧,只是这次再也不敢随意发卖奴才了,而是做了回好事,将人给放契了。 接着又花费了好些天的时间,总算将自己田庄宅邸的地契给补了回来。 又将手头上剩下的两处田庄都卖了,才总算没有沦落到去大街上要饭。 江揽月知道那两处田庄,能卖上一笔钱,但是以孟家父子奢侈成性的习惯来说,要不了两年就得挥霍光。 他们自己想必也知道,如今正是捉襟见肘的时候,要是再不想些法子,恐怕过两年,还真得去大街上去要饭了。 这样一想,也难怪孟淮景再也端不起他的清高,毕竟如今孟家所有来钱的希望,可都在这间点心铺子上。 只是可惜,前世卿清那些点心能挣钱,靠的不过是‘新奇’二字。 而今生自己先她一步,将那些点心方子都卖给了状元坊,人家早在这什么焙心阁开张前便卖起了‘小蛋糕’。 即便卿清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开了张,也已经晚了。 客人们早就已经先入为主,只认状元坊这个‘正宗’的,而以买焙心阁这种冒牌货为耻。 这一次,是焙心阁输了。 江揽月在心里下了结论。 但她原以为,看见孟淮景出现在这点心铺里,已经够叫人吃惊。 不曾想下一刻,却见他居然走出铺子,手里拿着一迭东西,朝着过路来往的路人分发起来! 脸色虽然不大好看,但嘴里说着的话却很客气。 “劳烦您瞧一瞧,焙心阁出了新品。” “瞧一瞧咱们的新品吧?” 这举动,不仅是江揽月,便是杜若等三人都惊呆了,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这姓孟的是在做什么啊?” “招揽客人?” 小蝶大大咧咧:“别怪我说得难听,但就连酒楼的店小二,都不屑这么招揽生意呢。 能这样在外头卖笑的,只有那些青楼女子了。” 杜若双手一拍,小声嘀咕:“可不就有一个……” 也是正巧,她才说完,一个身影便从焙心阁里飘了出来。 她身形纤细,柔弱无骨,面上挂着笑,不管看谁,一双眼睛都是清澈无辜的模样——正是卿清。 却见她手中也拿着一迭孟淮景手上的纸,只是她的目标,却不是那些路人们,而是在状元坊门口排着队的客人。 她将一张张单子塞到人家的手上,热情的道: “来来来,看看咱们焙心阁新出的点心。” “这次出的点心可都是状元坊没有的啊,客官不来尝尝鲜吗?” “对了,今日还是我焙心阁店庆呢,所有糕点一律三折,划算得很哟!” 实际上,状元坊的糕点也不便宜,能买得起的都是富贵人家。 这里排着队的,也大多是富贵人家派来的小厮下人之类的。 即便接到她这单子,但是主子指名要吃状元坊,自然不敢擅自更改,因而动也未动。 倒是其中也有一些散客,手中接了她的单子,却见上头居然画着一些糕点,形状十分可爱。 又听她说什么店庆,什么三折,便有人好奇的问: “三折?倒是个新奇的说法,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卿清见有人问,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挑衅的看了一眼状元坊的门口。 再转过头来,又是一脸的热情,解释道: “便是您在这状元坊买一个小蛋糕的钱,在我们焙心阁能买三个! 多实惠啊,不买些尝尝?我能保证,味道只好不差!” 那先前问的客人,一听说居然这么实惠,也着实有些心动,问自己同伴: “要不去试试?” 卿清也期待的看着他。 那同伴被这么一个美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摇了摇头: “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那小子,明年便要下场了,我来买这状元坊的点心,也是为了图个好彩头。” 第124章 卿清闻言,想到这些日子因为状元坊,而受的委屈,克制不住心里的情绪,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刻薄起来。 “什么好彩头?不都是开点心铺子的么?取一个这种名字,真是哗众取宠! 实际上,背地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泥腿子开的呢。哪里比得过咱们焙心阁,背后的东家可是曾经的冠医侯,孟淮景!” 方才说要博个好彩头的人,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就连之前那个跃跃欲试的客人,听到这话,也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你说这铺子是谁开的?孟淮景?” “是那个臭不要脸借着女人的名头充什么神医、还要算计人家的孟淮景?” 第165章 方才还有些意动的客人,在听到了这个名字之后,往前挪动了一步的脚,又往后缩了回去。 他使劲儿的摆摆手:“这种人开的店,狗都不吃!” 这质疑的声音不可谓不大,世人多是喜欢凑热闹的,听到这声音,都好奇的将目光转了过来。 卿清曾经的目标,便是有朝一日站在高处,受众人瞩目——但绝不是以这样丢脸的方式。 这会儿眼看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呢?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奈何人家却根本不信:“圣旨都下来了,还没这回事?骗鬼呢!” 周围的人也听清了这边争论的内容,听到这点心铺子居然便是前冠医侯孟淮景开的,瞬间便炸开了锅。 “孟淮景?原来这焙心阁居然是他开的?” “是他!他做的那些丑事,京城都传遍了。要是我,找根裤腰带吊死自己得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脸出来做生意呢!” “要不说这人不要脸起来啊,真是没话说。之前借着他夫人的医术装神医,现在倒好,开个点心铺子,还要偷人家状元阁的东西。” “就是啊,还好意思说自己的口味比别人状元坊的正宗?要脸不要啊!” 鄙夷的目光、刺耳的话语朝着卿清涌来,让她有些承受不住,苍白着脸,摇头道: “不、不是这样的!我才没有偷!” “没有?你们铺子开张的时候,人家状元坊卖这‘蛋糕’都卖了半个月了!你没有?” “就是啊,大家都能作证的东西,你还不承认?小姑娘家家脸皮这么厚呢?” “什么小姑娘?我说你也太眼拙了吧,她虽然长的好看,可一看就知道,已经是妇人了啊!” 这说的,便是已经不是黄花闺女的意思了。 果然有人这一提醒,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着。 这时,又有人道:“不是说那孟淮景是为了外头养得到姘头,才这么昏了头,对自己的原配夫人吗。 这铺子既然是他开的,那她莫非就是……” 众人顿时便将眼前的小百花,跟传闻中那个厉害的姘头联系了起来。 这回,不光是男人,便是女人们,看向她的目光也不算善意了。 这种给人做姘头,还伙同男人一起害人家正房的性命不算,还要拿尽好处的,那就太不要脸了! “呸!还做生意,谁敢进你们的店啊?真是晦气!” “就是,进去都觉得脏了我的脚。” “赶紧关门吧,要不这条街都被你们弄的不干净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卿清骂了个体无完肤! 她委屈极了,其他的倒罢了,但她真的没有抄状元坊的啊! 那些明明都是她的创意,怎么会被状元坊先卖一步的? 她脑子里有些迷茫,更受不了这些恶语,她看向身后,想要寻求一个怀抱的保护。 却见那方才明明跟她一同出来发这宣传单的男人,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在这一瞬间,卿清有些崩溃,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一年,她在这腐朽又陌生的年代里孤立无援的时候! 马车里,江揽月看着不远处孤立无援的卿清,眼神里是淡淡的嘲讽。 早在刚才,在那位排队的客人识破这是孟淮景开的铺子时,那个男人便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默默地缩回了身后的焙心阁。 真是讽刺啊! 原本以为他无论如何,但是对于卿清应当也有一丝真情在。 却是没有想到,在真正触犯到自己的时候,却退缩得这样快! 江揽月放下车帘,冷声吩咐:“回府!” 她懒得再看下去,后头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已经不在意了。 只因为她知道,卿清不过是外表柔弱罢了,内里却是会咬人的狗。 这样心怀鬼胎的两个人在一起,结局不过是狗咬狗! 果然,此时的卿清,看到空无一人的身后,一向柔弱含情的眼睛里变得满是愤怒! 她转身进了焙心阁,外头的目光还在跟随,她再也忍受不了,反手将门重重的关上。 门在她的身后发出一声重响,但她此刻却什么也顾不得了,红着眼睛瞪着面前的人,怒问道: “你没看到外头的场景吗?外头那么多人指责我,你却一声不吭的躲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男人会为自己方才的懦弱愧疚,会来哄她。 却不曾想,男人闻言却是比她更为愤怒: “你为什么要说这是我开的铺子?给那群贱民羞辱我的机会! 你要是不说,什么事情也没有!” 他虽然躲了进来,可是那些声音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飘进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这女人的建议,去发那劳什子的‘宣传单’,才会给了那些贱民看他笑话的机会! 卿清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这都是为了谁!” “呵,为了谁?”孟淮景冷笑道: “总之不是为了我。当初你撺掇着母亲开这个铺子,你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我现在告诉你,你信誓旦旦的哄着母亲投了那么多银子进来,要是这个铺子黄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卿清闻言,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她当初就是因为陆老太太总是看她不顺眼,这才想到开铺子的主意,想着给那老虔婆一些好处,也好让自己在侯府里过得好一些。 她原本信心满满,毕竟在后世,这香甜的小蛋糕也能在众多的美食中,占据一席之地。 更何况是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古代? 她也的确猜对了,这东西一旦推出,的确受人欢迎。 但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她准备推出的这些蛋糕甜品,居然被她原本想挤兑走的状元坊抢先了一步! 怎么可能呢?这些东西、包括名字,都是后世才会出现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她悚然一惊——难道,这里除了她,还有别的穿越者?! 第166章 卿清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既然她能穿越,别人为什么不能呢? 不过她又觉得有点儿奇怪——即便是有别的穿越者,也想到用这‘新式’的糕点博新奇,来赚银子。 但是,有这么巧吗? 她回想状元楼新推出的那几个甜品,跟她想的那几个一模一样! 真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个‘老乡’,就是冲着她来的? 想到这里,卿清心里突然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孟淮景见她突然愣住,脸色难看的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由得有些奇怪: “你怎么了?” 卿清被这一声惊得回过神来,面对他怀疑的目光,下意识的摇头:“没什么!” 她不是傻子,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可信,她是穿越者这件事情,绝对不能透露给他。 至于除了她自己,是不是还有一个穿越者来到了这个朝代的事,还得找个机会好好查一查! 她否认得果断,孟淮景并未起疑,只以为她是听到自己提起母亲陆老太太,因而害怕。 母亲对她如何,他是看在眼里的,但他方才说的话也不是为了吓她。 如今孟家……家道中落,母亲将剩下的希望都放在这个点心铺子上。 若是被她知道这点心铺子,不仅根本不像卿清说的那般日进斗金,而是根本没有客人,很快就要维持不下去的话,卿清在家中的日子只怕更难过。 而他,根本帮不上她。 陆老太太可是他亲娘,如今自己在京城的名声已经这样了,绝对不能为了她,再背上一个不孝忤逆的名声。 看着面前柔弱的身影,想起从前两人缠绵时发的那些誓,孟淮景有些不忍,到底提醒了一句: “今日回去,母亲定然要问起铺子里的生意……你好好想想怎么办吧。” 说罢,再不等她说话,便兀自上前拨开她,打开门出去了。 第125章 意思很明显,陆老太太那里让她自己搞定,别指望他能帮她。 冷风争先恐后的从大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 卿清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大步消失的背影,一刹那只觉遍体生寒! “东、东家……” 一个怯怯的声音传来,卿清连忙抬手,将脸上的眼泪擦干,才敢转头望向那声音的来源。 是她请来的学徒——原本打算请点心师傅,但有本事的师傅要价实在贵。 之前便罢了,现在的孟家,却着实掏不起这银子,她只能想办法找了两个学徒,只要教教他们做点心,再给口饭吃就是了。 那学徒见她默默地瞪着他,心里不好受,却还是不得不开口问道: “您刚才吩咐多、多做些点心,上一批已经做好了,剩下的还做吗?” “做做做,做个屁!客人都没有,做出来给谁吃?给你吃吗?也不怕吃死你!” “什么?这家店的点心吃死了人?” 一个穿着普通的妇人听到这话,原本要进铺子里的脚瞬间顿住了,一脸惊恐的拉着手里的孩子连连往后退。 她手里的娃不依,哭喊着要吃蛋糕。 那妇人原本便是听到卿清说,这里也有蛋糕卖,且价格还比状元坊的便宜,这才狠狠心,准备给自家娃儿买一个尝尝。 谁知道才到门口,便听到什么‘吃死人’之类的话,吓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买? 不论孩子如何哭闹,打定了主意抱着就走——果然便宜没好货,这玩意儿可不敢买啊! 一脸凶狠的卿清看完了全程:“……” 待意识到因为自己的话,而让人家误会,赶走了铺子里第一个客人的时候,简直有点儿欲哭无泪! 那学徒见状,心道不好,担心她迁怒,赶紧溜回了后厨。 待她想找人算账时,早就看不到人影了! 果然,错过了这一单生意,这一日再也没有机会开张。 直到天色将晚,卿清也没有收到一笔进账。 没有银子,就没法儿跟陆老太太交代……她简直回都不想回去了! 但想是这么一回事,她还真不敢这么做! 这里不是现代,而是封建的古代,若是她真敢夜不归宿,恐怕第二日,孟家那个老虔婆都能拉她去浸猪笼! 显然,这个结果更叫她难以承受。 看着时候不早,卿清不情不愿的离开铺子,往如今孟宅所在的方向走去。 但正阳门说起来是京城,实际已经在皇城外围了。 她此刻是在长安街,京城里最繁华的街道,真要从这里走回去…… 卿清来到这里以后也算养尊处优,出入都有车马轿子,才只是走到街口,已经开始腿酸了。 恰在此时,她看到街边有出租的马车,心里有了主意,左右看了一圈,见无人注意她,连忙冲着一辆马车走去。 谈好了价格,她爬上马车。 当马车驶动,她舒舒服服的坐在马车上得意极了。 孟家被一把火烧穷了,好在,她深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除了那些金银细软实在没有办法之外,所有的银票,她都分开,缝在了她的肚兜里。 于是,虽然那场火她也损失了大部分,但还是留下了一些。 不多,才两千两。 但根据她的观察,这两千两,恐怕不耽误她成为如今孟家最富的人了。 发现了这一点后,她将银子藏得更紧了——要不然,被孟家那臭不要脸的老虔婆知道,恐怕这点儿银子都没了。 因此在马车出了正阳门,在距离孟宅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卿清挑了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下车了。 一下车,她便专挑那雪多的地方走,待回到孟宅的时候,原本干干净净的鞋子早就被雪水给沁得又湿又脏。 卿清面色有些泛青,嘴唇直打哆嗦——这可不是装的! 被冰凉的雪水泡着脚,虽然只有一小段路,但也着实有些叫人受不了! 她哆嗦着抬手敲门,却半天才见一个小丫头前来开门。 她早就冻得不行了,不由生起些怒意,斥骂道: “作死的东西,这么晚才来开门,诚心想冷死我不成?” 小丫头还没有回话,不远处的正房里陆老太太的声音传来: “谁在外头骂人?给我滚进来!” 第167章 卿清身子一颤,心中不愿,不想面对陆老太太那张老脸! 然而她只是慢了一步,里面赵嬷嬷便出来了。 “卿清姑娘,老太太叫你进去呢!” 卿清再不愿意,也只能抬脚往里边去。 一进去,便看见陆老太太怒气冲冲的瞪着她,冷笑道: “叫你这么半天也不进来,是不想看见我这个老婆子了?” 卿清心里吐槽——算你有这个自知之明! 面上却露出个讨好的笑:“老太太说的什么话,您还年轻着呢! 清儿只是担心我的鞋袜,会弄湿了您的地,想着要不要先回去换一双再进来呢。” 陆老太太顺着她的话,目光向下,果见她膝盖往下,裙摆连着鞋子都沾满了污泥,鞋子看样子更是已经湿透了。 不知怎的,她心里突然舒服了许多——看样子,这小贱人也没有私房银子了,不然也不至于将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 但说起银子,她又想起了自己那个下了血本的点心铺子。 今日儿子从铺子里回来,她问起那边的情况,儿子却只叫她问卿清。 当时她心里便有些不好的预感了,忐忑了一下午,总算将人等了回来,她是一刻也不愿意等了,着急问她: “如何?前些日子你说铺子才开张,没有进项是正常的,过些日子站住脚了,银子就来了。 如今过了这许多日子,现在这个‘脚’,你到底站没站住?” 即便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听到陆老太太果真问起此事,卿清这心里还是不由得一紧! 在陆老太太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她紧张的吞了口唾沫,强笑着道: “老太太,按照我本来的设想,咱们这铺子本来是能挣钱的! 可是也不知道怎么的,隔壁的状元坊,不仅跟咱们卖了一样的东西,还比咱们提前卖了半个月! 您也知道,状元坊在京城名气大,大家都认他们,如今被他们这一抢先,咱们的铺子……” “怎么能卖一样的东西呢?”陆老太太闻言,脸色一变,着急的问道。 这些日子孟家的事情接二连三,如今更是蜗居这贫苦之地,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状元坊的点心了,也没人同她说,自然不知道这事儿。 如今一听,可算是炸了锅,着急之后,起了疑心,狐疑的瞪着面前的人,问道: “你不是说这东西只有你一个人会做,如今又说状元坊也做出来这东西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这小蹄子在里头捣鬼了?!你要是说不明白,今儿没你的好果子吃!” “老太太是疑心我?” 卿清又气又委屈。 这事儿,要真是她做的也就罢了,好歹她跟状元坊合作还能有好处不是? 问题是她压根儿没有!不仅没有,还被人抢尽先机,造成她如今这样被动的局面。 如今还要被怀疑?她冤不冤啊! 委屈的同时,她深知陆老太太心狠手辣,自己如今还要在孟家生活,要是不洗清嫌疑,往后在这家中肯定没有好日子过。 想清这点,她忙不迭跪下,举着手赌咒发誓:“老太太,但凡我有一点坏心,叫我不得好死! 您想,我的儿子,元哥儿便是孟家的人,为了他好,我也要一心一意为了孟家着想——去跟状元坊做生意,我图什么呀?” 孟元? 对于这个唯一的孙子,陆老太太已经从一开始的宠爱,到如今喜欢不起来了。 要不是他上次冲出来认娘,也不会被江揽月抓到把柄,孟家也不会被夺爵! 但即便是不喜,听了卿清的话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这世上哪个当娘的会不为自己的儿子着想? 心里的怀疑冲淡了些,但对于卿清的不满却是加深了。 “说来说去,就是挣不到银子了呗?都怪你! 且不说状元坊哪里来的一模一样的点心食谱,但要是当初听我的,随便收拾收拾开张了,咱们也就能抢在状元坊的前头! 偏偏你什么都要好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了,现在怎么样?” 她劈里啪啦的数落着,恨不得用手指头戳死面前的败家娘们! 卿清唯唯诺诺的站着,感受着对面飞溅而来的口水,心里叫苦连天! 即便这样,她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能默默地承受着。 好不容易,陆老太太终于骂累了,长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又问: 第126章 “流水似的银子投进去了,如今血本无归,你说怎么办?” 卿清亦松了一口气,才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老太太,我今日也想了想,如今被状元坊抢先已成事实,咱们要想的是如何补救?” 陆老太太斜着眼睛看了她,啐了一口:“我要是知道还来问你?” 卿清哽了一下,忍着气继续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状元坊点心卖得是好,但是他们价钱高啊! 我想,咱们要不要在价钱上……降一些?也不多,便降它个三成……” “三成还不多?” 卿清实在忍不住了,小小的顶了一句:“那也比卖不出去好吧……” 陆老太太收回差点儿要瞪出去的眼珠子,若有所思。 卿清见似乎有戏,忙接着道:“状元坊的点心贵,寻常人家哪里舍得买?只有那些富贵人家买买罢了。 您想,只要咱们一降价,便能用很少的银子,买到跟状元坊一样的点心——何乐而不为呢?” “这倒也是个主意。”陆老太太想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 “那就按你说的先试试。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这次也不行,你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这铺子我投进去多少银子,你就给我还多少回来!” 卿清心里一颤——还银子?她哪儿有那么多银子! 这个老虔婆,亏了要她还,也不见得赚了银子能分她一点。 她心里不愿意,支支吾吾的不肯答应,只道:“老太太放心,清儿一定会尽力!” 不论陆老太太如何软硬兼施,就是不肯松口。 几个回合下来,陆老太太也没法儿了,只能放下狠话: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我花出去的银子不能打水漂了!当初是你打包票,这铺子能赚银子。 现在我也不想能不能赚的事了,只要我的本儿能保住就行。不然,你就是干回老本行,你也得给我把那两万两银子给挣回来! ” 老本行?! 卿清心中一惊,一抬头,正对上她阴毒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第168章 宵禁之前,孟淮景终于又从外头回来了。 如今的孟宅可比不得从前的大宅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院子。 现在这个,甚至分不了什么内院外院了。 虽然也是两进的院子,但外头的院子都收拾出来给剩下的下人们居住的。 而孟淮景身为主子,自持身份,自然不能跟那些人挤在一个院子睡,只能住在里头,跟陆老太太等人挤在一起。 巴掌大的地方,稍微大点儿动静,整个院子的人都能吵起来。 孟淮景蹑手蹑脚的回了自己屋里,关上了门,才算松了口气。 也不点灯,抬脚便往里头的卧室走。谁知一抬头,冷不丁看到里头的床上坐着个漆黑的人影,顿时被吓得脚下一绊! “谁在那里?!” 孟淮景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上了蜡烛。 蜡烛一亮,卿清幽怨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火折子盖上,‘啪’的一下丢在桌子上,带着怒气问道: “你不在自己的屋里歇着,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离的有些距离,卿清却清晰的闻到那边传来的酒气。 想到自己在他母亲的手底下受委屈,他却出去喝酒玩乐,卿清越发委屈,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哀怨。 “你明明说过,绝不将我的出身告诉别人。怎么老太太竟知道了呢? 不仅知道,她还跟我说,要是那点心铺子再不挣银子,便叫我做回老本行——什么意思?! 我好歹也是她孙子的生母,是你的女人,还打量着叫我去接客,养你们不成?” 孟淮景的眉头在她的哭诉声中越皱越紧,听到最后,忍不住一拍桌子。 原本不显什么,可是深夜里,这声音无异于一声巨响。 卿清被吓了一跳。 外头也很快传来一个声音,是赵嬷嬷。 “大爷,老太太让我来问问,这边出什么事儿了,这么大动静?” “无事!” 孟淮景强压着怒气回了一句,待赵嬷嬷走后,方才压着声音,低声怒斥道: “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孟淮景还没有没用到要一个女人养我的地步!” 然而话说出口,他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原本的气势便弱了几分。 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忙转移话题,回答卿清方才的指控: “我知道母亲的脾性,既想要你入府,怎么可能去同她说这些?” 卿清闻言,还是不信:“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能查到的事情,母亲就查不到?” “那还有别的么?” “别的?”孟淮景狐疑的看着她,反问道:“还有什么?” 卿清眸光微闪,忍着心虚,咬着嘴唇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那老太太难道就没有查出来,我那都是迫不得已么?要不是我那赌鬼爹,我也不会进那种地方! 但即便进了那种地方,我也没有自甘堕落,无论他们再怎么逼我,我都没有接客,一直都是卖艺不卖身的。 要不是遇见景哥哥你,被你端方君子打动,我也不会交出自己的身子。” 在她的哭诉声中,孟淮景也回想起当初自己与她初遇时。 当时的他被母亲压抑得太过,故意想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索性去了青楼。 而在青楼,又听到那楼里居然有一个卖艺不卖身的奇女子。 而同别的姑娘不同,别的姑娘即便是卖艺不卖身,卖的艺也多是吹拉弹唱,仍旧是抱着取悦男人为目的。 卿清则不一样。 她既不唱曲儿,也不扭着腰肢跳舞,每次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吟自己作的诗,便能成为楼里的头牌! 只是因为她作出来的诗,实在是太惊才绝艳了! 加之她自己本身的外貌原本也不差,站在那里吟着诗,便吸引了许多书生才子前去捧场,大家都对这个流落青楼的才女爱慕不已。 不知道多少人想拿千金,邀她一度春宵,她都不为所动。 正是如此,当那个清冷又有才气的女子,居然青睐于他时,作为男人,孟淮景只觉得无限的满足。 即便去青楼用的是化名,但是当初卿清同意自己为她赎身时,众人艳羡的目光,还是叫他飘飘然。 而自己,也因为卿清这种美好的品格而倾心不已。 在听了她悲惨的遭遇后,更是下了决心要护她一生一世…… 回忆起过往,孟淮景仿佛回到了当初还是侯爷的时候,看向面前的女子,心里也被唤起了一点儿怜惜。 他叹了一口气,起身过去,坐在了床上,将旁边的人往怀里一搂,低声宽慰道: “我知道你的清白给了我,我也同母亲说过了,但是她……算了,不说这个。 母亲说的只是一时的气话,你别跟她计较。明日我再陪你一起去铺子里,咱们想想办法。” 他一过来,卿清越发依偎在他怀里:“我其实已经有法子了。” 又将她今日同陆老太太说的话,同他也说了一遍。 孟淮景听了,赞同道:“清儿,你真是太聪明了!可不就是?状元坊卖的点心贵,咱们就卖便宜些,总有那嫌贵的会来买咱们的。 等他们吃了,发现状元坊也不过如此,咱们的焙心阁不就盘活了吗?” 卿清打的正是这个主意,这也是下午还在铺子里时,那对母子给她的想法。 她脑子里还有许多的甜品做法,待将人都拉过来了,生意还愁没得做? 她心中得意,孟淮景也是越想越高兴,捧着她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过了,卿清一愣,竟有些害羞。 孟淮景看着面前人娇羞的脸,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初见时之事,竟也十分意动,低下头去,将她的嘴含在嘴里。 卿清嘤咛一声,身子越发软成了一摊水一般,紧紧的攀在他的身上。 情深之时,她一遍一遍的在他耳边诉说着自己的‘爱意’。 “景哥哥……景哥哥,清儿只有你了,你……嗯~你还疼清儿吗?” 孟淮景汗如雨下,原本便躁动的身子,被她这一撩拨更觉燥热。 身上的动作不停,还低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说话间,嘴里喷吐着热气: “我这不是正在疼你吗?” 第169章 一夜之后,两人之间的隔阂好似不存在了,卿清依旧温柔似水,而孟淮景也恢复了从前对她的怜爱。 两人如胶似漆的,就连卿清要出门,孟淮景也特意追上去说要一起。 他们甜甜蜜蜜的走了,留下屋里的人一头雾水。 赵嬷嬷‘嘶’了一声,满脸都是疑惑: 第127章 “还真是奇了怪了,昨儿大爷回来的时候,我过去,听里头的动静,两人好似还在吵架呢!怎么今儿又……” 陆老太太却是见怪不怪的冷笑一声: “窑子里出来的女人,手段能不多吗?也就我那个傻儿子,被她哄得团团转!” “既然如此,老太太为何不趁机收拾了她?” 赵嬷嬷说这话不是没有缘由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今的大爷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对卿清上心了。 陆老太太又笑了笑,莫名的看她一眼: “现在咱们家遭了难,伺候的人手少了许多。要是现在赶她走,谁来伺候景哥儿?你吗?” 赵嬷嬷被她说的老脸一红,忙道:“老太太真是说笑了!” “当然是说笑了,你还当我真叫你去伺候景哥儿?” 陆老太太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又将话题转了回来: “再一个,我还得叫她将我的银子弄回来呢。” 赵嬷嬷定了定神,想起昨日她说的话,犹豫着问:“那若是……还真叫她去接客挣银子?” “你可真是老糊涂了!她那身子,谁能给多少钱?我好歹也是当过老夫人的,不至于去做老鸨! 别说了,赶紧去将秦嬷嬷叫来,我有事情要吩咐她。” 自从搬到了这孟宅来,赵嬷嬷也没有了争强好胜的心思。 且一见她这瞪着眼睛的样子,心知是生气了,哪里还敢说?连忙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留下陆老太太,瞪着她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这婆子真是越老越胡涂了!” 且说卿清那边,同孟淮景一起,二人来了长安街。 从正阳门到这里,距离可不短,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街上的铺子更是早早的就开了门,开始做生意了。 好在,焙心阁请了两个学做点心的学员,晚上便宿在这里,听了卿清的吩咐,也是一早就开门迎客了。 但没什么用,跟隔壁状元坊因为来抢早上最早一笼点心,而大排起的长龙一比,这边冷清的甚至都没有只蚂蚁…… 孟淮景看到这样的场景,忍不住黑了脸。 卿清忙道:“不忙,一会儿咱们还像昨儿那样,在外头招揽招揽生意,先将咱们的优势甩出去。” 谁知,孟淮景的脸色却更黑了:“还像昨儿那样?” 卿清一怔,而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尽力的掩饰着脸上的勉强。 “今天……我去就行了。” 孟淮景方才满意。 两人才进铺子,看着面前的场景,这回便是卿清也忍不住黑了脸。 两个学徒在前头,头对头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呼噜声大作,连他们二人进来了都没有注意。 卿清使劲儿拍了拍门板,发出一声巨响,才将两人叫醒。 偷懒被东家抓了个正着,两人却丝毫没有悔意。 “我们一早就开门守着了,实在没有人,就……” “反正也没有人……” 卿清想起自己的大计,着实没有心情同他们争辩。 “算了算了,赶紧收拾收拾,准备迎接客人!” 哪里有客人?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慑于孟淮景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目光,还是照做了。 卿清没有歇着,翻出昨日准备好的‘宣传单’,跟孟淮景说了一声,便转头出门了。 这回她倒是学聪明了,也不向旁边状元坊排队的客人们发了,而是去了前头的街口。 长安街作为皇城之中最繁华的大街,虽然是早上,但人流依旧源源不断的涌进来。 她挂着笑脸,专门挑那些穿着整齐,但料子又不十分名贵的路人,将手中的单子递出去。 “来看看了啊,焙心阁大促销,跟状元坊一模一样的蛋糕,我焙心阁便宜卖了啊!” 众人听不懂她说的‘促销’是什么意思,但‘便宜’二字却是听得清楚。 再听到是状元坊最近听说卖得最好的点心,顿时眼睛一亮。 “是小蛋糕?果真跟状元坊的一样?” “我还能骗你不成?”卿清见有人感兴趣,眼睛一亮,忙道:“口味保证正宗,只比状元坊的有好不差!” 她厚着脸皮,踩着状元坊的名声向众人宣传着。 她原本便长得白净美丽,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又说得这么言之凿凿,一时还真有许多人被吸引了,想要去瞧瞧。 卿清一听,高兴不已,连忙引着众人过去。 路过状元坊的时候,她瞧见状元坊里,周掌柜看着她一脸惊讶。 她要在这里开铺子,跟周掌柜自然是打过照面的。 同行原本便是冤家,更别说卿清还恨他们抢了自己的生意,这会儿好不容易打了一个‘翻身仗’,冲着里头的人抛去一个得意的表情。 这明晃晃的挑衅,让周掌柜皱了眉头。 卿清却毫不在意,领着人大摇大摆的穿过状元坊,来到焙心阁。 一进店里,一眼没看到孟淮景,便叫里头的学徒: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将咱们的点心拿出来!” 那学徒来到这里这么久,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客人,忙不迭的捧着她做的那些小蛋糕们出来。 众人一看,托盘上的点心们一个个果然都十分可爱。 更有跟进来的小娃娃们,一看见这样好看的点心,就已经把持不住了,嚷嚷着要吃。 但大家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这焙心阁的点心虽然是比状元坊要便宜了,不过仔细算起来还是有些贵。 更何况,新开的铺子,也没人尝过,谁知道口味? 当下便有一个男人,厚着脸皮道: “便宜是便宜了,谁知道好不好吃?万一难吃岂不是浪费?” “我们店可是童叟无欺的,怎么会难吃呢?不过,您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不如这样,您替大家先尝尝?” 卿清急于推销自己的小蛋糕,忙冲着里头的学徒说道:“快拿一个出来,给客人试一下。” 那学徒果然拿了一个,递给那客人。 那客人也不客气,一口便咬了下去。 只是下一刻,便‘呸’的一声,一口吐了出去。 “什么玩意儿啊?是臭的!” 第170章 此话一出,落在众人耳中,马上便炸了锅一般。 “难怪便宜,坏了!” “我就说呢,今天出门掉馅儿饼了?原来是掉了一坨*!” 还有人不信:“怎么会是臭的呢?看着很好吃啊!” 那刚刚尝了第一口的勇士,才将嘴里黏黏糊糊的东西吐干净,闻言忙将手里拿着的东西递过去: “不信?你尝尝,来,你自己尝尝看看臭不臭!!” “诶,不不不!” 一个拒绝,一个就偏要递过去,推搡间,蛋糕糊在那方才质疑人的脸上。 里头的东西一摊开,那股臭味越发明显。 “呕!” 眼看着刚才质疑的人都是这样的情况,众人彻底信了,纷纷变了脸色,冲着卿清指责道: “怎么回事儿啊?看你白白净净的一个人,做事怎么这么恶毒?” “就是啊,咱们也没有求着你便宜卖给咱们,但既然要卖,也别卖坏的吧?都是娃娃们想吃,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这边的动静吸引来许多人,看热闹的人里头,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哟,居然还有人敢来这家铺子买点心? 昨儿张家的嫂子从这儿过,本来想买一个给孩子尝尝,结果听到这女掌柜正在训伙计。 想是伙计嘴馋偷吃,她着急坏了,说这伙计也不怕毒死呢!” 这话一出,让原本便热闹的现场更沸腾了起来。 “什么?还有这事儿?” “真是黑心肝哟!” “我怎么听说这铺子是那个黑心的侯爷开的?会不会是他记恨圣上将他爵位夺了,所以想趁机捣乱报复啊?” 经过众人的嘴一说,这个焙心阁已经从想赚黑心银子,到如今的想报复圣上、报复朝廷了! 又不知道是谁,在门外大声喊了一句:“这还了得?我这就去报官!” 说罢,还真有人转身便跑走了。 而其他的人也骂骂咧咧着一哄而散。 待卿清反应过来的时候,铺子里早就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她自己,跟学徒大眼瞪小眼。 “怎么会是臭的?”她不敢相信。 那些点心都是她昨儿才做的,即便是古代没有冰箱,可是这大冷的天,比什么冰箱都好用。 这些蛋糕断不可能就这样坏掉! 她不死心地拿了一个,却不敢吃,只是拿在眼前看着,终于发现了端倪——这根本不是她做的那些! “怎么回事?”她看向那学徒,怒问道:“为何不将我做的那些拿出来?” 谁知那学徒冷笑一声,将腰间的围裙一解摔在地上: 第128章 “你说为什么?咱们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给你做狗的! 一天到晚什么本事也不教,客人也没有一个,光拿我们出气,你以为我们是冤大头呢?” “我们不干了!” 直到那两个学徒收拾完东西,摔门而出,孟淮景才不知道又从何处钻出来。 他脸上再也没有昨晚跟早上的温情,看着她被气得直哆嗦的模样,不是安慰,而是问: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又被你给搞砸了,这回你准备怎么跟母亲交代?” 交代交代,总是交代! 卿清情绪翻涌,恨不得破口大骂。 恰在此时,一队官差冲着焙心阁直直的便来了,一来便问: “谁是孟淮景?” 孟淮景想起方才有人说要报官的事情……居然来得这么快! 被堵了个正着,他根本不可能不承认,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我是……但是我……”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打断:“有人说你们这里蓄意投毒,跟我们走一趟吧!” “官爷,我……” “行了,带走!”那官爷大手一挥,立刻有人过来,押着孟淮景便往外走。 卿清被吓得缩在一边不敢说话,但也没有逃过,被拉着一并去了京兆府。 被审问了一下午,她才终于想起了这个‘投毒’的说法,想是源于昨日自己对那个学徒的一时气话! 解释清楚了,京兆尹方才放人。 一天过去,两人在京兆府滴水未进,出来时皆是狼狈不堪。 而孟淮景想到这一切都是由卿清而起,看着她的眼神,恨不得活吃了她! 卿清见状,害怕极了,连忙安抚道:“侯爷,我想到法子了!我想到能挽回损失的法子了!” 孟淮景闻言,强行忍住怒气,问道:“什么法子?” “咱们点心做不了了,可以做火锅啊!” “火锅?” 卿清眼中闪过一抹得意——说起这些新奇玩意儿,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土包子! 她赶紧解释:“就是用个锅,底下架着炉子,里头盛着汤,汤沸了,就将食物丢进去一烫……” “我当是什么,不就是古董羹吗?你往街上去寻,十个铺子里便有一家是卖这个的!有什么稀奇?” 卿清闻言,有些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但见孟淮景的神色不似玩笑,她才问道:“可是之前我们出门,你也没有带我去吃过啊?” 孟淮景嫌弃道:“所有人的筷子都在里头煮,我嫌脏!” 卿清:“……” 从前还在现代时,她看到不少穿越小说,里头的女主随随便便开个火锅店,都能赚的盆满钵满。 怎么到了她这里,什么都不行了? 她有些挫败,但又知道,眼下更要紧的,还是如何解决这个点心铺子的问题! 她看着面前的人,不顾此时正在大街上,悄悄将手伸过去,借用宽大袖子的遮挡,轻轻的用小指头勾了勾他的。 “景哥哥,你帮帮清儿吧。” “你做什么?这是在街上!” 她不但没停,声音反而越发娇柔。 嗲嗲的嗓子勾起他脑海里,关于昨夜的回忆。 下腹一热,嗓子亦有些发哑,终究还是道: “罢了,铺子没有生意,迟早开不下去,与其这样,不如赶紧退租。 你别管了,我明儿便让闫昌去寻这铺子的东家。” “可是人家会同意么?” “咱们才租了不到一个月,再让他多扣一个月的租金,然后将剩下的银子退给咱们。 他再抓紧将铺子租出去,他等于白拿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他信心满满,果然第二日便遣了闫昌去办此事。 却不知,闫昌去了,好不容易找到从前经手的人,给了些好处,人家才肯带着他去见真正的东家。 跟着人家在街上左绕右绕,不知道走了几条街,也不知道转了几个弯,终于来到了一座宅子前。 打眼一瞧,这熟悉的大门口,还有那匾额上大大的‘江府’二字,闫昌心里便知道,今日这差事,估计要糟! 第171章 江揽月正在院子里一边晾晒药材,一边听杜若讲笑话。 “秦嬷嬷一找上那马道婆,人家马道婆便来跟我说了。 ——说是孟家那老太太拿了银子给她,叫她帮忙办个事儿,您猜是什么事儿?” 江揽月笑笑:“不用想,也知道是关于我的了?” “姑娘真聪明!”杜若只管闭着眼睛夸,夸完了,方又接着道: “那马道婆说,秦嬷嬷奉命而来,拿了一包银子给她,叫她往后在各家行走时,散播一些您的‘闲话’。 便说,您要和离,是在外头、在外头……” 她说不下去,但在场听着的人心里也有数,无非便是些‘在外头勾搭男人’的混账话。 江揽月亦直接道:“我都是嫁过一次的人了,不是什么小姑娘,说话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你就直接说。” 也叫她知道知道,这个陆老太太究竟能有多不要脸? 杜若得了命令,只好忍着大红脸,将原话说出来。 “就说,您在外头勾搭了男人,所以看不上她儿子了,着急和离出来嫁人。 若是有人问起,‘她现在明明在家,分明又没嫁’又怎么办? 她便要人家说,奸夫只是玩玩,玩够了,自然就丢开手了。谁会真的娶一个破鞋在家里?” 此话一出,南星直接气哭了: “好毒的嘴!好毒的人!明明是他孟家不做人事,怎么如今还有脸往外头传这些话?” 小蝶就比较直接了,冲着江揽月叫道:“姑娘,你让我去揍她一顿吧,真的,我揍不死她!” 江揽月瞥她一眼:“真要那样,你还得为她偿命,值当的?” 但她也不是菩萨,听到这话亦有火气,冷笑道:“她还以为她还是侯府的老夫人呢! 那马道婆最是势力的人,如今孟家失势,咱们正得意着,陆老太太还想使唤得了她?杜若,她既来报信,你便与她些好处。” “我跟了姑娘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这个?早包了一包比孟家那老太太大的多的银子,给那马道婆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有些牙疼——那个马道婆,她也不喜欢! 然而两家做法,到底是便宜那个婆子了! 不过,说到这里,她又好奇极了,那包银子看上去,少说也有二十两。 ——不是说孟家被烧了个精光吗?怎么还舍得拿这么多银子出来造谣啊? 江揽月闻言只是笑:“你信不信,就算这老太太没银子吃饭,只要能让我不好过,她也能从嘴里抠出银子来!” 有些人,她就是专爱干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但是,都已经没有关系了,陆老太太也不想放过她? 要是没有回礼,那也显得她太没礼貌了些! 江揽月正在心里琢磨着如何‘回礼’,外头有人来报: “姑娘,那个姓孟的他长随来府求见!” 哦? 真是想瞌睡就来枕头——巧得很! “快快请进来。”她说道。 语气还有些欢快,却是叫那传消息的会错了意——咦?姑娘怎么对前夫的随从这么热情? 受此影响,再去叫闫昌的时候,便也客气了许多。 这份客气传到闫昌那里,却越发叫他战战兢兢。 来到这里,他才知道,如今焙心阁的铺子背后的东家竟然是江揽月! 那契书上写的名字根本不是她! 但仔细一想,闫昌也明白了,二夫人多半是着了她的道儿了。 他想起今日大爷交代他办的事儿,来的时候他信心满满,可是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正想打道回府,先去同大爷商量一下,谁知江府的人便来请自己过去…… 来都来了,闫昌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见。 现在的江揽月可是县主了,轻易不敢得罪。 果然,见了江揽月,他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表面恭敬,内里带刺,而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小的拜见县主。” 他头也不敢抬,根本不敢妄动。 上首,江揽月却居高临下的看着下头跪着的人。 看见他身上穿的衣裳不过是最下等的麻布衣裳——要知道从前的孟家,可是连闫昌这样的长随,都能穿绸缎。 江揽月轻轻勾了勾嘴角,淡淡开口:“闫总管,不必客气。” 闫昌讪讪的起了身。 之前若是听到这个称呼,他必定欢喜。可是现在…… 当了个总管,什么也没得管,有什么好高兴的? 然而心里不高兴,他却不敢表露,赔着笑道: “县主别取笑我了,实在是今日来有事想要求县主,要不然闫昌也不敢登门。” 第129章 江揽月想起上次在长安街上看到的那一幕,对于闫昌今日上门所为何事,心里有了数,却明知故问: “何事?” 对于她的打算,闫昌一概不知。 但见她还算和颜悦色,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希望,忙将今日来的目的说了。 末了,又道:“着实是经营不下去了,要不然也不会想着退租。 县主,您也知道,孟家前些日子走水了,东西都烧没了,就等着这银子,以解燃眉之急。 您就当看在之前的面子上,松松手,也让小的好回去交差吧?” 此言一出,杜若当时便忍不住笑了: “以前的面子是什么面子?是你家大爷伙同姘头欺辱我家姑娘的面子? 还是你们家老太太假装眼瞎,同她的儿子坑壑一气的面子?” 闫昌脸色一苦,连忙打自己的嘴巴,一边打一边道: “是小的说错了话,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 江揽月看着他这做作的样子直犯恶心,且心里也清楚,闫昌不过是个小鬼,为难他有什么劲儿? 她直言道:“想退租,可以,但想必闫总管也看过契书了,咱们便按上头的来。 签过契书后,不得转租、除了开点心铺子,不得挪作它用,违者需赔偿三倍租金。” 三倍,便是三万六千两! 闫昌脸都绿了。 大爷叫他来退租金,便是想挽回一些损失,哪里还有银子去赔? 但江揽月咬死了不松口,哪怕他将孟淮景,提出要给两个月的租金当送给她的,那铺子她照样能往外租,她也不愿意答应。 说到最后没法儿,只能说再回去同孟淮景商量商量,灰溜溜的告辞了。 他一走,杜若就大呼爽快! “那姓孟的跟家里的老太太知道,估计要气死了!该,叫他们这个时候了还不安分!” 江揽月嗤笑一声:“这不过是一点儿小利息。陆老太太既然还有心情来惹我,一定是因为太闲了。” 她想了想,决定给陆老太太找点儿事做。 她转头看向南星:“去查一查,孟家的大房的老太太还是喜欢去法华寺上香吗?” 南星眼皮子一跳,想起之前那封信上的内容。 卿清的那个儿子孟元很可能不是孟淮景的,而是她跟孟淮南所生。 而孟家大房的老太太陈氏,便是孟淮南的嫡母。 第172章 法华寺,大殿中。 佛像法相庄严,威严中透着慈悲,端坐在莲花台上,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殿内众生。 江揽月双手合十,静静地立于佛台之下。 她微阖着眼睛,面容平静而又庄重,在这人来人往的大殿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超然,仿佛独立于世外。 杜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呼吸一滞,竟有些不忍打破。 但想到姑娘的计划…… 她连忙上前,轻轻的凑到江揽月的身边,在她的耳边悄声道:“姑娘,陈氏来了!” 江揽月轻轻‘嗯’了一声:“按计划行事便可。” 杜若忙答应一声,退后了半步,站在了她的身后。 方才不觉得,然而这会儿立于佛像下,看见佛像威严的样子,杜若心里突然有些毛毛的。 想到那陈氏才刚往这边来,且有一会儿才能到这,她忍不住道: “姑娘,咱们要不一会儿想法子,叫那陈氏一块儿下山,在路上的时候再实行咱们的计划? 要不然就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总觉得不大好啊!” 这突然的‘良心发现’让南星有些无语,小声反驳道: “咱们又不是做什么亏心事,只是给孟家那老太太一点儿‘回礼’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江揽月也道:“不错,我佛慈悲,若知道我今日要惩治恶人,说不定还要给我奖励一点儿功德呢。” 她前世其实是不信佛的,但经历了这么一遭之后,对于这神佛之说,还是多了许多敬畏之心。 但即便这样,她也不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佛不是讲因果吗? 是孟家的人紧追不放在先是因,她如今的还击,不正是那个果吗? 想必佛祖果真有知,也不会怪罪她的。 杜若见她们都这么说,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顿时也不慌了。 “布谷布谷!”殿外传来布谷鸟洪亮的叫声。 想起同小蝶约定的信号,三人心中一凛,皆不再说话。 江揽月重新阖上双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像个最虔诚的信徒。 身后两婢侍奉左右,同寻常富贵人家出来礼佛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 陈氏带着下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情景。 只是她看到的只是背影,一时竟没有认出来。 她今日想求的事情于她而言,很是重要,想郑重的拜一拜。 因而看到还有人在,并未上前,而是想着等人走了,自己再上——要不两人一块儿说,佛祖没有听到她的愿望怎么办? 这样想着,她也就站在后头,没有着急上前。 目光放在前头的人身上,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正纳闷呢,前头的人终于拜完要走,转身之际,她看见那女子美貌的侧脸,顿时有些惊讶。 “景哥儿媳妇?!” 江揽月瞥了她一眼,没有作声,自顾自的还要走。 陈氏却哪里肯依?忙上前一把抓住她,亲亲热热的叫她: “景哥儿媳妇,许久不见,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大伯母啊!” 江揽月脸色冷淡,还是不说话,杜若上前,一把将陈氏的手扯下来,厉声道: “什么景哥儿松哥儿的,我家县主如今是自由之身,可不是谁的媳妇儿了!” 陈氏方才回过神来,假意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 “哎哟,瞧我真是老糊涂了!忘了你早就与他和离了……离得好! 我早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他娘一样,面上看着好,骨子里蔫儿坏!” 江揽月这才勉强露出一个笑模样,却也不欲与她多说的样子: “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诶!有事,有事!”陈氏连忙又将她拦住,心急之下,又差点伸手去扯。 江揽月后退一步,皱着眉头,一副不想与她拉扯的模样,勉强道: “若有什么事儿,你给江府下帖子,回头我再请你。今日实在不得空。” 啧,连您都不用了——陈氏心里咂吧着嘴,有些不满。 但一想,人家今日的身份不同以往,又已经跟孟家没关系了,不给她这个脸,她也没法儿说什么。 再说下帖子这个事儿——她还真给江家下过帖子! 可是就像是石沉大海! 她知道,江揽月都回了娘家,自然不会受欺负,这帖子也肯定到得了她的手上。 却没有消息,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压根儿不打算见她! 要是真听她的去下帖子,而将人放走了,下次再见又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总之,今日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陈氏挡着江揽月的身板儿动都没动一下,厚着脸皮,笑着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今日遇到正好说说,怎么好特意当一回事儿似的上门去叨扰你呢?” 还真是够难缠的! 江揽月做出一副被她缠得没法儿了的样子,无奈道:“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儿……” 这便是能聊几句了? 陈氏心中高兴,看了眼大殿中来来往往的人,连忙道: “我知道这不远处便有一个小花园,隐蔽得很,平时没有什么人过去,要不咱们去那儿?” 江揽月‘不耐烦’的点点头。 陈氏也不在意,忙主动带路。 出了大殿,顺着右边的路往里走,从一个拐角处穿过一条隐蔽的小道儿,果真来到一个小花园。 相比起那边人来人往,这里的确安静了不少。 江揽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催促陈氏:“有什么话便说吧。” 陈氏便一脸佩服的看向她,手一伸,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些天,你的事情、还有那母子二人的事情,都在京中传遍了! 我就说,歹竹怎么能出好笋呢?什么神医!原来真有本事的,竟然是你?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大家都将你夸的哟……” 江揽月淡淡的笑笑,打断她:“伯母费尽心思的将我拉过来,便是想夸夸我?” “不是,其实我还真有一件事儿,想要你帮忙……” 陈氏搓着手,脸上的表情谄媚中带着些期待: “你也知道,你娴姐姐嫁了人,头次生产时落下了病根儿,这么多年得了一个姐儿后,便再也没了消息。 我听说你医术好,尤其擅长看这种妇人间的病症。我想着,能不能请你,去帮你娴姐姐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第130章 第173章 “哦?是这事儿啊。”江揽月面上的笑容越发淡了。 陈氏察言观色,看着不对,忙道: “怎么说,咱们从前也是亲戚,这么一点儿小忙,也不麻烦什么,你就帮着看看去呗?” 江揽月只是笑。 杜若却上前一步,冷笑着‘呸’了一声: “还敢说什么亲戚!我们县主嫁去你们孟家,这么多年在孟家受了多少苦便不说了。 如今好不容易靠着自己的本事,脱离了苦海,但咱们县主心善,也不说与你们秋后算账的。 可是你们呢?反倒不想放过她!叫人在外头传她的闲话,有心要败坏她的名声,如今居然还想叫她帮忙?真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了!” 她牙尖嘴利,一连串的话砸下来,直砸得陈氏发懵,脸色发青。 特别是杜若口口声声叫着江揽月县主——这便是有心拿身份说话了? 人家是圣上亲封的县主,自家如今什么也不是,若不小心对待,说不定要惹上事儿啊! 她忙不迭的撇清自己: “老天爷啊,我指天发誓,从来只有说你好的,哪儿有说过你的坏话呀!” 她伸着指头,赌咒发誓。 杜若却并不买账,冷笑着道: “你没说,但有人说,总归都是姓孟的,你们都是一家子!” 陈氏便是再傻,这会儿也知道了,定然是她那个妯娌,不知道背地里做了什么缺德事,自己这是代人受过了! “哎哟喂,这可冤枉了!她说是她说,我又管不住她的嘴。 但景……县主,你也知道,我同她一向就不对付,这跟我不相干啊!” “甭管相不相干,总归我们县主,现在心里不痛快。你们都是姓孟的,也别怪咱们把你看做一堆了。” 杜若冷哼一声,斜着眼睛看她。 陈氏却从她那神色里头,咂摸出一些不寻常的味道,试探着道: “那……要不我想个法子,给县主出出气?” 这回,江揽月总算说话了。 她看着陈氏,神色淡淡的,既不否认,也不点头,只是道: “这些都是孟家的家事,我不好管的。不过,你方才说娴姐姐的事情……我再考虑考虑。 我也该回去了,您请留步吧。” 说罢,带着二婢又顺着方才来时的路,回去了。 陈氏这回却没再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琢磨开了。 她的心腹李嬷嬷见那三人的身影越走越远,有些着急: “太太,就这样叫她走了,不再求求了?咱们大小姐上次来还哭成那样,要是再不能治好身子,不能生育,只怕……” 陈氏瞪了她一眼:“我自己的闺女,我能不知道心疼?” “那您……” “你方才没听杜若说吗?也不知道二房那老婆子背地里又做什么了,江揽月心里这会儿正不痛快呢! 从前我还能用长辈的身份压压人家,现在?压个屁!只能想想法子,帮她出了这口恶气。也许,她才能答应出手给娴姐儿看看身子了。” 李嬷嬷也回过味儿来了,却又有些犯难: “说得简单,但咱们同二房早就分了家,要插手那边的事儿,恐怕有点儿难。” “说难,也不难。前些日子,孟淮景不是还叫南哥儿去帮他请什么大师么?” 陈氏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眼神中满是狡猾与算计。 李嬷嬷被她眼中的阴险吓了一跳:“可是,您不是说不许大爷插手吗?” “那是之前!”陈氏说道。 二房前些时候发生的事情,她没法儿插手,却不代表什么也不知道。 更何况,她这个儿子虽然不是亲的,也还算听话,什么事情都不瞒着她。 那边一传话过来,她这边便知道了。 想着那会儿江揽月才搭上镇国公府,又搭上了长公主,正是得意的时候。 她存心要整治孟淮景新收的那个狐狸精,她们大房去横插一脚做什么? 没得叫江揽月记恨!何苦来? 因此,她便叫孟淮南先寻个借口拖上几日,待江揽月出够气了再说。 谁知道,一拖,便拖到了孟淮景被削爵了! 爵位都没有了,自身都难保,孟淮南也从他身上捞不到好处了,这事儿更是搁置了。 不过如今,倒是能拿出来用用了! 陈氏眼珠子转得飞快,一会儿便有了主意,一刻也等不得了,连声道: “走走走,回府!” 李嬷嬷被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样子惊呆了,连忙提醒: “不拜佛啦?”她们今日来,正是要给娴姐儿求子呢! 陈氏大手一挥:“拜什么佛?现在拜江揽月这尊‘佛’,比什么都管用!” 其实,她也不确定江揽月一定能让娴姐儿恢复生育的能力,但是好歹她去看看,有什么毛病也能赶紧治! 拜佛?平时拜拜就算了,关键时刻哪里有真大夫管用啊! 陈氏这样想着,兴冲冲的回了家。 听说孟淮南如今便在家中,忙遣人去叫来,吩咐道: “前些日子,景哥儿不是让你请大师来家中吗?赶紧赶紧,给你那朋友去封信,请他速来!” 孟淮南有些奇怪:“您不是说,不叫插手此事么?” 有关于自家女儿的私事,陈氏不欲与他多说,再说江揽月也不见得希望人家知道自己今日与她见过面。 万一自己泄露了,一个不高兴,又不肯给看了,那不是完蛋了? 她不想说,只随便寻了个借口:“二房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咱们还没有去探望过呢!” 探望?怕是去看好戏吧! ——孟淮南心想。 不过,看着陈氏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他也没有多说,点头答应: “那我这便遣人去请我那朋友。” 他动作很快,一出去便安排人去办此事,那边也马上回信,说,第二日便有空。 于是,等第二日用过早膳,接到这位大师,孟淮南便同陈氏一块儿,向正阳门而去。 待到了地方,还是问了好几户人家,才终于找到了龟缩一角的孟家院子。 陈氏跟孟淮南看着眼前‘破烂’的院子,心里都有些幸灾乐祸。 待敲了门,表明自己的身份,陈氏二人进去,便看到一个柔弱的身影,在此寒冬之际,居然在院中的井边打水洗衣。 即便井水有些热气,但在这种寒冷的天气根本没有什么用,那女人原本便生了副柔弱的身板,这会儿更是冻得直打哆嗦。 孟淮南多看了一眼,又发现,这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恰好此时女人抬起头来,白净的脸庞,尖尖的下巴,一双杏眼湿漉漉的,配上冻的通红的鼻头,柔弱可怜,叫人见之心软,恨不得搂进怀里柔声安慰。 孟淮南却浑身一震! 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瞬间勾起了好些年前的回忆。 第174章 是她!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震惊过后,孟淮南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而此时,那边的卿清也听到了动静,往这边看来。 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立于院中的男人,浑身便是一僵,脸上不受控制的流露出惊讶之色。 她知道该收回目光,可是身子却像是被施法定住了一样,无法挪动半分。 只能任由自己的视线落在那男人的身上。 多年未见,他好似丝毫未变——不,也不是没有。 他比之前更加成熟,却丝毫不减少年时的俊朗,且举手投足之间越发潇洒大气,比之从前,更多了一丝独特的魅力。 卿清原本以为,她对这个男人只有入骨的恨意! 可是多年未见,只这一眼,她便发现自己又险些控制不住的要沉浸进去…… 手中传来一阵刺痛,将她唤醒,卿清低头,看见自己原本雪白纤细的手指,如今冻得通红肿胀。 余光瞥见衣角,是灰扑扑的麻布做成的衣裳…… 她想过千万种相遇,无不是她以高贵的身份,光鲜亮丽的出现在他的面前,高高在上的欣赏着他惊艳又后悔的痛苦模样。 绝不是现在这样,他仍旧英俊潇洒,高不可攀。 而她穿着破衣烂裳,拎着水桶,像个最下等的浣衣丫头…… 一股窘迫感从心底缓缓涌出,瞬间便将她淹没。 卿清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将手里的水桶一丢,转身踉跄着逃走。 水桶落地的声音惊动了陈氏,她转头向那边看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 跑走的身影,不由皱眉问道: “怎么了?” 孟淮南收回了目光,面上的神色早就恢复如常,淡淡的道: “没什么,一个冒失的浣衣丫头。” 陈氏不疑有他,闻言一撇嘴,鄙夷道: 第131章 “你家婶子也真是。好歹从前也是当过侯府老夫人的,即便如今家里落魄了,也该将规矩抓起来才是。 瞧瞧现在,像什么话?没得让人笑话!” 这话原本还像些话,但是配上她那幸灾乐祸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不得劲儿。 陆老太太出来的时候,听到的便是这一句,当下脸便是一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来了只乌鸦!真奇怪,也没人请她,自己跑到我院子里来聒噪,大上午的真叫人晦气!” 陈氏脸上的笑容一僵,阴沉着脸看她,不悦道: “弟妹,我好歹也是你大嫂吧,好心来看你,便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来看我?”陆老夫人并不买账,冷哼一声: “是来看笑话的吧?!如今看到了?纵然我们落魄了,可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真是叫你失望了!” 陈氏原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被她这接二连三的一顿怼,心里的火早就升了老高。 正要发作,但想起今日来此的目的……眸光一动,脸上的怒气又化作笑意: “我知道,这些时日你家里出了许多事,你心里不顺,我不跟你计较。 我今日来,也并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之前景哥儿托南哥儿帮他办一件事情如今有眉目了,我也不会上你的门。” 孟淮景出来的时候,听到的正是这一句。 他心里也看不上陈氏这个伯母,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没了爵位,还遭了圣上的厌弃。 孟家其他族人都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也只有孟淮南,偷偷的送来了一包银子,方才应了些急。 让他不至于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连衣裳都没得穿。 因此这会儿,便是看在孟淮南的面子上,他也忍住心里的不悦,叫了一声大伯母。 转头看向孟淮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便要真诚热切得多了: “南哥,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孟淮南正准备说话,陈氏却抢先答道: “这不是你之前说家中有事,需要做个法事吗?只是这眼看就要到年底了,人家事情多得很,一直不得空。 这两日得空看了,就赶紧送信儿来了,我一听,是景哥儿的事儿?那可不能拖啊,这不赶紧就带着人来了?” 孟淮景同陆老夫人闻言,往那边一看,果然人群中有个道士打扮的人,见他们看过去,忙行了个道礼。 陆老夫人纳闷:“谁说我们家需要做法事了?” “哎哟哟,弟妹,你家的事儿,你竟然不知道啊?” 陈氏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会儿的功夫,眼神已经在陆老太太跟孟淮景的身上跳了好几个来回,假惺惺的道: “嗐……早知道我就不说了。不过不是都说景哥儿孝顺么?我还以为他早就告诉你了呢。 不像南哥儿,有点儿什么事儿,都得知会我一声。我总说不必如此小心,他却说母亲在上,岂能不敬着? 如此看来,亲生不亲生的,也不是那么重要么。” 陆老太太差点儿被她这一番话给气死! 但也知道,陈氏这是在还击自己之前,嘲讽她没有亲生儿子的仇。 要是这会儿生气,反而着了她的道儿,因而没有作声。 好在,孟淮景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说道: “母亲忘了?此事我早就同您说过的。之前……揽月还在的时候,不是说要我请个法师来家中吗?” 他这并不是托词,陆老夫人被他一提醒,也想起了这回事儿,脸色稍有缓和。 “我当是什么事儿,原来是这个。这原本就是江揽月那贱……” 陆老太太看着陈氏瞬间亮起来的眼神,长吸了一口气,将到口的话给吞了回去,方又道: “原本便是江揽月捣鼓出来,想为难人的。如今她都不在我们孟家了,我们还搞这有的没的做什么?” “那话也不是这么说。” 对于她没能骂出来,陈氏表示很失望,但很快便打起精神,撺掇道: “要我说,你家什么时候开始运道变差的?就是从那对母子进门儿开始。 你也是信佛的人,难道还不知道?有些人命里带冲,你要是不化解化解,还不知道后头会惹出什么事儿来呢!” 第175章 陆老太太跟陈氏针尖对麦芒,斗了半辈子。 但是陈氏今日说的这话,还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儿里,让她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仔细一回想——嘶,还有几分道理。 元哥儿入府的时候,那时还是她儿媳的江揽月,就开始变了个人似的。 从卿清也进了侯府之后,就更是三天两头的生事,弄到最后,爵位没了,什么都没了! 难道他们母子,真的跟孟府犯冲? 陈氏一看她的脸色,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越发说道: “南哥儿这位朋友可不得了,乃是紫霄宫的天师,多少人求他帮着看事儿,都求不去呢!” “果真有这么灵验?”陆老太太狐疑的问,实则已经动摇了。 陈氏见状,加了把火:“反正咱们也分了家,真有什么妨碍,也碍不到我。 只是为着咱们都姓孟,所以跟你说说。你不信,就算了。” 说着,作势要带着人走。 陆老太太见状,心中一急,连忙将人拦住:“来都来了,索性就看一眼吧!” 又叫赵嬷嬷:“你去,将元哥儿跟那个扫把星都叫来。” 孟淮景有些不愿意:“母亲,算了吧……” 虽然这些日子卿清让他很不顺心,但是他也不是个无情的人。 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也不愿意让她在陈氏面前受辱。 更何况,还有一个元哥儿,那可是他的亲生儿子。 但陆老太太既然已经起了心思,又怎么能轻易放弃? 孟淮南也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思,但面上却颇为诚恳,劝道: “既然来了,不如叫看上一看,若是没有什么,不是正好?于他们也没有什么妨碍。 若真有什么,趁早化解了,往后也就安心了不是?” 这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孟淮景不信陈氏,但对于这个堂哥还是信几分的。更何况还有之前雪中送炭的情谊……他想了想,方才肯点头。 赵嬷嬷见状,忙去叫人。 卿清正坐在自己的房里,神情有些恍惚。 想到方才看到的人,她一时高兴,一时又是伤心。 从前在一起的时光纷纷从脑海里涌出来,她以为这么多年,她早就已经忘了,可是如今一回想,发现还是清晰无比。 到底是她真正爱的第一个男人! 也是伤她最深的男人……果然没有那么轻易能忘记。 不过……他今日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是知道她在这里,来接她么? 正胡思乱想间,她听到外头有人叫她,连忙定了定心神,镇定的问道: “什么事?” “先前的夫人在时,不是说要做个法事吗? 如今大房的老太太跟大爷将人领来了,老太太叫你领着小少爷,一块儿出去呢。” 竟是这件事情! 这不过是先前江揽月故意想羞辱她,而找的借口罢了! 卿清面色一冷,有心想要硬气一些。但转念一想…… 她咬着嘴唇,一脸的纠结,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等我换件衣裳……” 门外,赵嬷嬷不屑的撇了撇嘴。 但一想,她方才被老太太命令去洗衣裳,穿着确实不太象话。 要是老太太觉得丢了脸,问起来……算了,等一等就等一等。 但她也没想到会等这么久,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她往冻僵的手上呵了一口热气,不耐烦的正准备催促。 却听见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赵嬷嬷抬头看去,却见里头走出一个倩影,让人眼前一亮。 只见她穿着一件玉兰白的小袄,衣襟上用绿色丝线绣成的藤蔓锁边,清新又别致。 底下则是一条雪青色的长裙,用白色的丝线绣着一丛白梅。 腰间系着一条铜绿色的腰带,腰带上系着一个海棠金丝纹的香囊。 挽了一个随云髻,上头只简单的插了一支碧玉簪子,却并不显得简陋,反而越发淡雅脱俗。 配上她的身段,越发显得窈窕动人。 她一从屋里走出来,眼前的院子仿佛都突然亮堂了起来。 饶是赵嬷嬷,看见这迎面走来的美人,也是惊艳得许久说不出话。 但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赵嬷嬷咂摸了一下,在她身上仔细看了看,忍不住道: “就穿这一身?你身上的是秋衫,如今可是冬天!” 卿清不自在的伸手,别了别耳边垂落下来的发丝: “今日天气好,我不觉得怎么冷。再说了,既是见客,我也不好穿得太寒酸,免得丢了景哥哥跟老太太的面子。” 第132章 这还不冷? 赵嬷嬷看了看外头厚厚的积雪,还有檐下垂着的又粗又长的冰凌子,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不过见她坚持,还拿出主子们的面子说事儿,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胡乱点点头: “咱们赶紧叫上小少爷,上前头去吧,别叫老太太她们等着急了。” 卿清点了点头,叫上孟元,拉着他同赵嬷嬷一块儿,往前头去了。 这院子跟以前的比不得,只有前院的厅堂稍微大些,能做待客之用。 陆老太太便是再不待见陈氏等人,也不好叫人光在外头站着等。 再说,她自己也受不住。 于是一行人便进了前头的大厅,喝着热茶,等着卿清等人过来。 陈氏一坐下,便开始挑三拣四,一会儿说这桌椅板凳不行,一会儿说茶不好喝,一会儿挑拣屋里太冷。 气得陆老太太腮帮子直抖,偏又没法儿反驳。 虽然这屋里也是烧着炭的,但跟从前还怎么能比?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她心里不高兴,便盼着卿清赶紧来,好转移话题。 偏偏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正要发火之际,前头终于传来赵嬷嬷的声音: “老太太,人来了!” 她怒气冲冲的抬头往外看,在看到那个人影时,也如同赵嬷嬷那般,忍不住一愣。 不光是她,厅中其他人亦是如此。 在这样众人瞩目的情况下,卿清一步三摇的走了进来。 她穿得单薄,虽然嘴硬,但一路走来还是冻得不轻。 如今一进这厅中,方才缓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这屋里骤升的温度,还是那些人中落在她身上的、格外炙热的目光,叫她脸上飘上了两朵红晕,越发娇艳可人。 她含蓄的低着头,牵着元哥儿上前,枭枭袅袅的行了个礼: “拜见老太太。” 陆老夫人看见她这样子,脸都绿了,只是碍于外人在,不能发火,却是板着脸咬着牙: “还不给大房的老夫人行礼?” 卿清对她难看的脸色视而不见,或者说,她此时的心思根本不在陆老太太的身上。 直接牵着元哥儿转了身,冲着陈氏拜下。 待对方叫起之后,又拉着元哥儿,转向陈氏下手坐着的男子身上。 她转头时,抬头看了一眼。 潋滟的目光在男子身上划过,又顺势低了头,仿佛刚才那一对视是她无心促成,快得除了对面的男子,无其他人发觉。 方才低了头,对着儿子轻声道: “元哥儿,这是你……大伯。还不来拜见大伯?” 第176章 孟淮南察觉到她的目光,眸光一拧。 恰在此时,耳边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怏怏的叫了一句:“大伯。” 他将目光从她身上划过,往下,落在她手中牵着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约莫五岁大,虽然此时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的模样,但是一张小脸却粉白可爱。 有些像她。 但眉宇间又透着些英气,那样子…… “诶哟,上次在祠堂没有认真看,这一看……还觉得有些面熟。”陈氏突然搭话。 她皱着眉头,盯着元哥儿看了半晌,似乎努力的回想着什么。 半响,她恍然大悟的一拍手: “哎哟,我想起来了,这孩子长得,可不是跟南哥儿小时候有些像?” 她一番话,打破了厅中的平静,更让其中两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孟淮景一愣,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看向孟淮南的眼神虽然克制,却分明有狐疑。 孟淮南瞥了一眼从陈氏说话开始,身形便有些僵硬的卿清,心里亦升起了些疑虑,面上却是一点儿都不显。 他闲适的翘着二郎腿,面上含笑,顺着陈氏的话,将目光放在元哥儿身上,十分认真的瞧了瞧。 一会儿,竟是点点头:“嗯,还真有些像。” 孟淮景的嘴角又向下撇了些。 “不过这也正常,民间还有外甥肖舅的说法呢,更别说我同淮景还是堂兄弟。 母亲不是总说我跟淮景小时候就长得很像么?如此看来,元哥儿不是像我,是像淮景才是。” 最后还看了一眼陈氏,眼中有着淡淡的嗔怪,似乎在怪她乱说了话。 陆老太太也在这个时候冷笑一声,挤兑陈氏: “想抱孙子,就叫南哥儿生去,没的在这里占什么便宜!” 孟淮南原本还有些紧张,但听了陆老太太这个话,是完全放下了心。 孟淮景脸上的笑容也重新生动起来,显然也同陆老太太想的一样。 的确,他同孟淮南从小便被说长得像,亲兄弟都没有这么像的。 且之前陆老太太也说了,元哥儿同他小时候,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如此说来,陈氏说元哥儿像孟淮南,也的确没说错。 只不过在这样的场合,这样大咧咧的说出来,不过是想占他们便宜罢了。 果真低俗——孟淮景看了陈氏一眼,眼神里满是隐晦的嫌恶。 孟淮南见状,绷着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些,又重新将目光放向那孩子身上,脸上带着亲近的笑意,像一个最合格的长辈,问他: “几岁了?” 元哥儿心情不佳,但是在长辈面前不敢放肆,只是到底兴致不高,怏怏的回道:“五岁了。” 孟淮南眸光微闪,‘哦’了一声,淡淡的笑着,随口说了一句: “看着身子骨有些弱似的,近来生病了?” 元哥儿抿着唇摇摇头。 卿清在这时接道:“大哥眼尖,不过元哥儿没生病。只是我身子不好,生他的时候早产了。 虽然他自己争气,这些年身子骨也算壮,但到底亏了些。” 早产? 孟淮南默默地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眸色又深了些。 却没有多说什么,想了想,将腰间的玉佩随手解了下来,递给元哥儿: “大伯今日来的匆忙,也没有准备,这个你拿去顽罢!” 从他们一来,便没有露过笑模样的陆老太太,此时见状,却是忍不住笑了,嘴上说道: “这怎么好拿你的东西?” 一边又害怕他反悔似的,忙嘱咐元哥儿: “不过既然你大伯诚心给你,你就拿着——还不赶紧谢谢你大伯?要不然以为咱们看不上他的东西似的。” 那块玉佩看那成色,少说也要一二百两呢。 若是换做从前的陆老太太自然是看不上的,但今时不同往日。 今天就算把这宅子翻过来,也找不出比这成色好的玉佩了,她怎么舍得不要? 陈氏见庶子手松,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又不好说什么。 正暗地里心疼的撮牙花子,却见陆老太太占了便宜还要嘴硬,冷哼一声: “要是看不上,直接还回去也没什么!” 她们二人打机锋,这边卿清全当没听见似的,一手推了推元哥儿,示意他上前。 一面笑道:“替元哥儿多谢大伯了。” 元哥儿方上手去接了,口中也道:“谢谢大伯。” 孟淮南看着面前怯怯的看着他的孩子,笑着摇摇头,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 卿清看见这一幕,险些有些绷不住。 陈氏却在这个时候注意到她。 盯着她仔细看了看,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诧异的指着她问道: “你……你不是刚才那个洗衣裳的丫头吗?” 卿清激荡的心情,顿时被这 ‘洗衣丫头’四个字击得粉碎。 脸上的红云又深了些,这回却是气的! 陆老太太知道点心铺子彻底弄不成后,一下就翻了脸,逼她将开铺子的银子都还给她。 她哪里有银子还?即便藏了一点儿私房银子,也远远不够。 那老虔婆便发了狠,想着法子磋磨她,这两日一大早,便叫她去洗衣裳。 想到自己丢脸的模样都是拜陆老太太所赐,卿清心里又将她给记了一笔。 这边,陈氏却还在想,这洗衣丫头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换了身衣裳,还出现在这儿?难道…… 她狐疑的在她跟元哥儿身上看来看去,转头问陆老太太: “我说弟妹啊,这不会就是元哥儿他亲娘吧?” 那夸张的语气,叫陆老太太老脸一红,但又不得不承认:“可不是……” “哎哟哟……”陈氏越发将目光放在卿清身上,从头到尾的打量了好几遍。 最后意味不明的笑道:“我说呢,什么样的天仙,勾得景哥儿做出那么胡涂的事情?原来啊……” 她眼睛轻蔑的在卿清身上又看了眼——这大冬天的,穿着秋装就出来了,一副狐媚样式,一看便知道惯会勾引男人的。 一对比,江揽月美则美矣,却不如这小娼妇放得开,难怪会输。 第133章 这也就是江揽月手段太软,这要是她…… 也正好,自己今日便帮她出这口恶气! 陈氏想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忙冲着陆老太太道: “既然人到了,就赶紧开始吧,别叫大师久等了。” 第177章 陆老太太心里也惦记着这件事情。 虽然不知道陈氏出于什么原因这么积极,不过她也是不想拖,便冲卿清道: “叫你来为着什么事儿,想必路上赵嬷嬷也同你说了。一会儿,大师怎么说,你便怎么做。” 卿清自然知道,闻言咬着唇,柔声问道:“我是无所谓,但元哥儿也要?他还小……” 孟元如今五岁,在卿清的熏陶下,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相反还有点儿心眼。 方才听到赵嬷嬷说,大房的带了大师来给做法事。 明明之前说是要给娘亲做,现在却要捎带上他? 这是什么意思?说他是邪祟吗?日后传出去,只怕要沦为他那些同窗的笑柄! 因而听见娘亲正为他求情,自己也忙瘪着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向陆老太太:“祖母……” 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子,哪怕这会儿因为之前的事情存了个疙瘩,但一想,他一个小娃娃知道什么? 江揽月那贱人伪装的那么好,连她都骗过去了,又何况是元哥儿? 这么一想,陆老太太的心又软下来,松口道:“便让大师先给卿清看,元哥儿……再说。” 元哥儿闻言,这才高兴起来,壮着胆子凑到她的身边,见陆老太太没有排斥,方才放心的撒起了娇。 没一会儿,便将陆老太太哄得开心的不得了。 陈氏见状,想到即便是孟淮南生了孩子,到底不是自己的亲孙,顿时有些没意思。 她撇了撇嘴,不想再看下去,转头催促庶子带来的大师: “大师,什么时候能开始啊?” “老太太稍等,贫道还得布置一番。” 孟淮南连忙起身:“我来帮你。” 说着,两人一块儿出去了。 孟淮景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弹——一来这种事情他也不懂,跟着去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做的。 二来,即便是现在没了爵位,但心里的自尊让他觉得自己怎么说也是孟家的嫡枝。 别看孟淮南忙前忙后,那也是他理应做的。 谁叫他生下来就占了个庶字? 当然这番想法,其他人并不知道。 对于孟淮南忙着张罗,而主人家孟淮景反倒坐着不动,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陈氏倒是不高兴,但是想到自己今天的来意,也只能劝着自己暂且忍一忍。 好在也没过多久,终于准备好了,只是却突然下起了雪。 原本准备摆在院子里的香案,这会儿摆不成了,孟淮南来请陆老太太示下: “能否便摆在这厅中?” 陆老太太对此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外头天寒地冻的,她还不想出去受冻呢。 “只要大师说没问题,就随你们的便。” 大师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于是这香案便摆在了里头。 不过那大师又说了,为了能沟通到神灵,还需要摆在一个能看得到天的地方,于是便将香案设在了大厅门口。 雪越下越大,冷风呼呼的往里灌。 卿清过去的时候,被冷风吹的打了个喷嚏。 孟淮南看了一眼,玩笑似的: “府上还不至于没有银子买冬衣的地步吧?可见卿清姑娘这是看上景弟身上那件斗篷,故意如此了。” 孟淮景一愣,看向卿清,却见她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她鼻头通红,双眼含泪,看上去颇有楚楚可怜之感。 他心中虽然对她今日打扮成这样出来见客不满,但也不由得起了怜爱之心。 又被孟淮南的话一怂恿,果真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亲自上前披在卿清的身上,还拢了一拢。 凑得近了,她身上幽幽的香气传来,孟淮景不由得有些意动,凑在她的耳边,小声道: “多顾着自己些,要是冻病了,看我怎么罚你……” 卿清娇羞的低下头,余光却看向另一处的孟淮南,却见后者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开了视线,心里竟涌起些淡淡的失落。 后头,陆老太太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开口催促道: “雪下得越发大了,快些吧!” 要是这雪一直不停,晚上陈氏等人就要赖在这儿了! 抓紧时间弄完,赶紧给她滚! 她可不想多留这么多人吃饭。 在陆老太太的小算盘下,大师总算开始做法。 他早就换了一身道士的装扮,香案上摆着香炉蜡烛,还有供奉的瓜果。 ——瓜果还是孟淮南从自家府中带来的。 卿清按他的要求,跪在香案前,看着这所谓的大师拿着一把桃木剑,踩着奇怪的步伐围着她转圈圈。 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好一会儿才停下,站在香案的另一边,用桃木剑将她方才写了生辰八字的纸一挑,挑在剑尖上,怒喝一声。 “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快快显灵!” 卿清:“……”就这? 这种程度的骗子,连‘口号’都不愿意想个好点儿的,居然也能在这里混上饭吃了吗? 然而就在她吐槽的时候,那被桃木剑挑起来的纸,突然便在没有火种的情况下,唰的一下燃开了。 卿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紧看了看四周,特别是陆老太太。 却见在那大师使出这一手之后,陆老太太脸上原本有些不以为然的表情,也转为了郑重。 这下,反倒是卿清心里开始不安了起来。 ——要是这个所谓的大师,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不好的话,陆老太太定然会当真的! 到时候若说她真的跟孟家不合,岂不是真的要赶她走? 正当卿清忐忑间,大师已经神神叨叨的忙完了一通。 他收回桃木剑,做了一个收功的样子,长呼出一口气。 陆老太太等不及了,忙问:“如何啊大师?” 其他人的目光也集中了过来,卿清更是紧张的看向他。 却见那大师一甩拂尘,神秘的一笑,却是向陆老夫人道喜: “恭喜老夫人,贵府迎来了贵人啊!” “贵人?”陆老夫人怔了一下,随后指着那边跪着的卿清,不敢置信的问道:“你说她是我们家的贵人?” “没搞错吧?!” 一个更夸张的声音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却见是陈氏,心中不由得都疑惑了——怎么看起来她更不能接受似的? 陈氏亦发现自己失言,忙讪讪的笑了笑:“我这不是怕大师弄错,替你们问问吗……” 暗地里,却看向自家庶子,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怎么回事? 之前明明不是这么安排的! 第178章 计划有变,陈氏这边心急得很,用征询的眼神看向庶子。 后者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难道他擅自改了安排? 陈氏虽然着急,但是陆老太太等人都在这里,没法儿,只能强忍着心焦,看看事情接下来又会如何发展。 那边,陆老太太跟孟淮景对于这个结果也很意外。 特别是陆老太太。 今儿大房这母子二人上门,她根本就没觉得他们安了什么好心思。 从前,陈氏跟她斗,总是落了下风,这次好不容易等到她家落难了,还不赶紧来落井下石一番? 陈氏说不定,从哪儿听说景哥儿对卿清这个女人十分在意。 故而今日带这个所谓的大师上门,是想借机从卿清身上入手,挑拨她跟景哥儿的母子关系。 但陈氏根本不知道,如今景哥儿对这个女人的心已经淡了许多! 而陆老太太自己,也早就对卿清厌烦得不行了。 故而察觉到陈氏的来意,她也根本不阻拦,而是任由事态发展。 没想到最后,这大师居然蹦出这样一句话……这是什么意思? 眼看陈氏的反应也十分惊诧,陆老太太开始怀疑方才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反倒是孟淮景,根本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单纯的对这个结果感到惊讶,不由得问:“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这位姑娘,是你们孟府真正的贵人。有她在,你们如今的困顿便是暂时的,迟早一日若是翻身,则比之前更上一层楼啊!” 那大师说的振振有词,不像假话。 陆老夫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那慷慨激昂的模样给感染到了,只觉得这些日子,好似一滩死水的心,在这个时候也活泛了许多。 之前,她们孟家已经是侯爵了,再往上,岂不是公爵?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大翻身啊! 第134章 但仔细一想,她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师,您这说的不对啊。若果然如您所说,这丫头是个贵人,那咱们孟家现在应该蒸蒸日上才是! 可事实却是,从她入府开始,咱们孟家就不停的走下坡路!” 这意思,怀疑她是个扫把星? ——跪在地上的卿清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的翻了个白眼! 随后又期待的看向那个大师——此时,在她的眼中,这个大师已经不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替她平反的大好人! 而那大师果然也不负她所望,面对陆老太太的质疑,一点儿也不虚,反问道: “敢问老太太,令郎之前是否还有一位原配夫人?姓江的。” “不错。”陆老太太眼中的质疑更浓了:“你不会要说,我家如今这样,是她克的吧?” 其实,别看陆老太太如今恨着江揽月,但她心里明镜儿似的。 知道当初要不是江揽月进了门,她们孟家如今说不准儿还不如现在呢。 那大师好像洞悉了她的想法似的,笑着摇摇头: “非也。不怕您恼,您家的事情传得满京城都知道,就连贫道也听说了。 当初贫道听到这事儿的时候,出于好奇,便算了一卦,算出您那原配的儿媳妇,原本是鸾鸟之命。” 陆老夫人眉头一跳,脸上满是惊诧跟后悔! 在这个时候,能当皇后的人往往被人说有凤凰的命格。 而鸾鸟虽然比不上凤凰,但亦是十分吉祥的一种鸟,象征着长寿与地位,常被称为凤凰鸾。 从这个名字也能知道,若是有人拥有这样的命格,也是非富即贵的。 没想到,那江揽月居然有这么大的福气?难怪圣上一见她,便给她封了个什么县主…… “难怪,她一闹和离,我们孟家就开始走下坡路了。”陆老太太拍着大腿,满是懊悔。 大师笑着点头,赞道:“不愧是当过侯府老夫人的,脑子就是聪明! 不错,鸾鸟生了异心,因而您家才会因为一点儿小事儿,而触怒圣上,没了爵位。 更别提后来鸾鸟离巢,更是大凶之兆,所以您家才会接二连三的发生那些不好的事情。” 这话可算是说到陆老太太的心坎儿上了。 ——没错,到现在,她也觉得让江揽月代儿子孟淮景看病的事儿,不过是一点儿小事。 甭管是谁看,病看好了不是?至于名声什么的,都是夫妻俩,有必要计较那么多吗? 这都不说,再听到那大师后头两句话,更是将江揽月给恨上了。 “我就说,怎么一下子发生那么多事情,原来都是江揽月那贱人给害的!” 陈氏:“……”她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不是,她今儿是来帮江揽月出气的,不是来帮她招恨的啊! 这要是被她知道,还能给自己女儿看病? 陈氏着急得不得了,偏偏又不能明说,只能道: “那照你这么说,这个洗衣丫头不是个好命格吗?那个时候她都已经在侯府了吧!怎么也没帮着景哥儿转转运?” 这也正是陆老太太所关心的,闻言,忙看向那大师,想听听他怎么说。 面对陈氏的找刺儿,大师一指地上的卿清,不慌不忙道: “也该你们孟家兴旺,所以走了一个‘鸾鸟’,又来一个鸾鸟。这位姑娘,亦是‘凤凰鸾’的命格啊!” 听到这话,陆老太太吃惊不小:“那怎么……好像也没给我们孟家带来什么起色啊?” 说江揽月是‘鸾鸟命’,她是信的。毕竟当初江揽月进门,孟家的确是不停的在走上坡路的。 特别最近这两年,冠医侯府都几乎要接近当初老太爷在时的辉煌了! 可是卿清……? 大师像是知道她的疑惑,哈哈一笑: “她是鸾鸟入府,可却并没有归位啊!鸾鸟主贵,入一府邸便要占一府之主位!但她如今在府上只是个洗衣裳的丫头,就好像那龙游浅水,不能发挥。 我方才也算看清楚了一点儿,这位姑娘还是府上小公子的亲娘?既如此,就更好办了,只要她同令郎一成亲,鸾鸟归位,往后的运势只会越来越好,什么荣华富贵都来了!” “成亲?!” 第179章 对于这个结果,在场的众人都很是吃惊。 特别是陆老太太,看向那地上跪着的身影,脑海里划过她的来历,脱口而出便是拒绝: “不行!绝对不行!” 开什么玩笑?这女人可是从青楼出来的,当个小妾,她都替儿子嫌脏! 如今还要登堂入室,做他们孟家的正头夫人? 若果真如此,她出身青楼的事情不传出去便罢,若有朝一日传出去,那他们孟家成什么了? 只怕京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知道了,牙齿都要笑掉了! 孟淮景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着并未表态。 那大师见状,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只道: “这是您的家事,当然还是老太太决定,贫道只是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罢了。至于信不信?怎么做?那就不是老夫能左右的了。” 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反倒又叫陆老太太的心里开始打起鼓来了。 只是想到卿清的出身,心里到底膈应,一时也没有说话。 看着他们一个两个沉默的样子,原本心里已经有些窃喜的卿清开始着急起来了。 她哀怨的看着孟淮景,催促道:“景哥哥,你说句话啊!”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大师要帮她说话,但现在的确是她的好机会! 然而从前总是口口声声,恨不得赶紧将她娶进府中的孟淮景,这个时候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分明听见她说话,却是转开了头,并不搭腔。 陆老夫人心烦意乱,闻言眉毛一竖:“说什么话?我还没死呢,这事儿还得听我做主!” 若是换做平时,卿清还会争取一下,然而她深知陆老夫人的脾气,知道再说下去,定然有不好听的瞪着她。 今日……他在这里,卿清不想再丢脸了,只好忍下。 只是却咬着嘴唇,一脸委屈到了极点的模样。 孟淮南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落在陆老太太面上,笑道: “好了,淮景交代的事情总算办好了,我也了却了一桩心事,若无其他的事情,我们这便回去了。” 他是弄完了,可是陈氏却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一脸不高兴。 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只能先回去,回头再又想办法。 然而她一转身,却是傻眼了。 老天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铺天盖地的往人间倒着大棉花! 眼前是雾蒙蒙的一片,十步开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雪,什么时候竟然这样大了?”陈氏欲哭无泪:“这下咱们可怎么回去啊?” 她觉得今日简直倒霉极了。 虽然她不知道陆老太太方才还想早点儿完事儿,早点儿赶他们走。 但是陈氏自己又何尝愿意在这里停留? 虽然她曾经嫌弃自己如今住的宅子小,但那是跟从前的侯府比。 要是跟现在这‘贫民窟’比,那可一点儿不夸张,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要不是为了心里的盘算,还有顺便看看陆老太太的笑话,她可一点儿也不愿意踏进这里一步。 因而看着面前的大雪,她简直焦虑极了。 而其他人此时也方才发现,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雪已经不知不觉的下大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孟淮南看着面前的大雪,亦忍不住皱了眉头。 孟淮景见状,想到人家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才被困在这里,到底有些不好意思,顺势便道: “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就算停了,只怕路也不好走,不如今日便在这里歇一夜。” 儿子都开口了,陆老夫人也不好意思再绷着脸,只好也道:“是啊,睡一宿再,明日再走。” 孟淮南却没有轻易答应:“看看,若晌午能停,咱们还是往家去。” 陆老太太原本不愿意他们留下,但听到这话,又不高兴了:“怎么,嫌弃我们这儿了?” “瞧弟妹这话说的,恐怕你自己也嫌弃吧?咱们前半辈子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再看看这……” 陈氏掩着鼻子,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要不是顾着多年的妯娌情,想来看看你,这样的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的。” 陆老太太:“……”好想反驳,但又确实没法儿反驳! 她铁青着脸,颤巍巍的站起来:“我最近身子不好,坐了这么久,头有些晕,先去躺躺。” 说罢,便往外走,临走看到卿清,低低的叱责了一声: “还不滚回去穿上你的袄子!真心叫人觉得咱们连件棉衣都给你穿不起了不成?” 第135章 卿清身子一僵,委委屈屈的拉着儿子孟元走了。 孟淮景则抱歉的看了孟淮南一眼,说道:“你跟伯母在这儿稍坐,我去厨房看看。” 陈氏等人是吃过早膳来的,这马上也要到晌午了,他得去叫厨房多准备些菜。 这大厅里顿时只剩下陈氏等人了。 他一走,陈氏便迫不及待的拉着孟淮南去了一边,着急的问道: “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好了,叫你那朋友将那丫头说成扫把星转世吗?怎么一转眼成了什么贵人了?” 她都想好了,听说孟淮景对他那个小妾很是看重,而她正是要想办法,让陆老太太将卿清赶出去。 如此一来,母子生了嫌隙,陆老夫人可不就会不痛快? 也算是帮江揽月报仇了。 孟淮南却道:“母亲,您还没有看出来么?婶娘对这个丫头可是膈应得很,这样的丫头放在眼前还成了儿媳妇,难道不是更膈应? 更何况,婶娘还几次三番的阻拦那丫头的好事儿,待她成了景哥儿的正妻,难道能忍下这口气?” 这……陈氏眼睛一亮——好主意啊! 要真是这样,二房以后还能少的了鸡飞狗跳? *** 孟家大房等人到底没能走成。 吃过了晌午饭,众人在前厅坐着喝茶等雪停。 然而直到天已经擦黑了,大雪却一直没有要停的意思,陆老太太只能吩咐下人去收拾几间屋子出来,留陈氏等人住下。 这里地儿小,自然没法儿像从前那般,只能将所有人都安排在后头的院子里。 天冷,又没有地龙,晚上随便吃了些,众人就各自回了屋里准备歇息。 回屋前,陆老太太还特地将卿清叫去,厉声吩咐道: “一会儿你也回屋,今日家里有人,别妖妖娆娆在家里晃来晃去的!” “我那也是为了不给景哥哥丢脸……” 卿清委委屈屈的辩驳了一声,出门却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孟淮景那屋。 见到她,孟淮景的目光有些闪躲:“你怎么来了?赶紧回去吧,我要睡了。” 卿清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泫然欲泣的盯着他半晌,问: “景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从前说恨不得赶紧娶我,今日有这样的机会了,却又不说话了!” 见她说的果然是这件事,孟淮景有些心虚,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起来: “当时母亲都那样说了,你难道要我在外人面前顶撞她不成? 好了!这些事情,等明日大房的人走了再说!你先回去吧。” 说完,就将她赶了出去。 卿清接连碰了两次壁,心里头又气又恨,回了自己的屋子,灯也没点,便气得坐在桌边哭了半响。 好不容易缓过来,才感觉到身上冻得不行,连忙起身摸索着去了床上。 脱掉外衣,掀开被子一钻进去,心中便是一惊——这被窝竟是热的! 正是这时,旁边有个长臂伸过来,将她一把揽了过去。 卿清心中惊骇不已,嘴一张就要叫出声。 又有一个大手探过来,精准的捂住她的嘴巴。 同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叫,是我!” 第180章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已经有好几年,只能在梦里听到这个声音。 而熟悉,则是因为今天,她才又重新听到过。 孟淮南。 他离她极近,甚至她此刻便在他的怀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边,让她的耳朵在一瞬间变得滚烫。 卿清心中一窒,对于他出现在这里感到惊慌,却又不由自主的红了眼。 好在,黑暗中没人能看见。 她伸手,拍了拍揽在她身前的手,示意她不会发出声音。 身后的人会意,果然很快将捂在她嘴上的手给松开了。 却并没有缩回去,而是重新放在她的身前,有意无意的在她胸前划过,随后将她更抱紧了一些。 “有没有想我,嗯?”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语气…… 卿清心中一颤,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用一种冷淡的语气,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卿清姑娘。又或者说,流萤姑娘?” 卿清浑身一震,听见他叫出那个许久不曾有人叫过的名字,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向她涌来。 那时的她才来这个世界不久,看过不少小说的她,很快便明白自己穿越了。 但跟小说里不一样的是,她得到了一个地狱般的开局。 ——被原主的赌鬼老爹卖进了青楼。 且因为原主的姿色不错,老鸨打算高价出卖她的初夜,而自己来的时候,离要被当众卖出初夜的时间已经没有几日了。 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心高气傲,想到从前在小说里看到的这种桥段,信心满满的去找老鸨谈判。 随后……迎来了一顿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 她至今还能想起来,对于她展示出来的那些能让青楼座无虚席的流行歌曲,老鸨不屑的呸了一声,刻薄道: “什么稀奇古怪的破烂玩意儿,调子古怪,词儿更怪,没一句能听的! 不过,你倒是做这行的好料子,瞧你唱的那些词儿,哎哟……我听了都害臊!好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安心回去等着你的好日子吧!” 她尝试过很多办法,但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老鸨,根本不明白那些的好处,更别说跟她进行‘利益交换’。 在意识到再不想别的办法,她就真的要去接客后,她开始想法子逃跑。 便在准备出卖初夜的前一夜,她行动了……但甚至没有跑出那个楼,她便被发现了。 她也总算发现,这些日子在楼中时不时便能听到的惨叫声是从何处而来的。 那些人……简直不是人! 他们有千万种折磨人的法子,更绝的是,面上还看不出伤口,却能叫人生不如死! 一夜过后,她妥协了,方才让那些人停止那些非人的折磨。 当夜,青楼布置得很是热闹,老鸨给她取了个叫流萤的名字。 她坐在高台之上,看似高高在上,实际上却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里的客人们形形色色,各种人都有,但都不能让她选择,而是别人选择她。 即便知道,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听到这些日子在楼里的见闻,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祈求,希望能碰上一个看起来正常些的客人。 因此在竞拍就要到尾声的时候,看到那个大腹便便的老头儿,看到那势在必得、如恶狼般的眼神时,她几近绝望! 孟淮南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的外形原本便十分优越,更别说在当时那样的情景下,落在她的眼中,简直像是天神降世! 那是她同他的第一夜,他温柔体贴,很是照顾她的感受。 她心中却因为这露水情缘而伤感。 谁知道第二日,老鸨却找到她,眼神奇异的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来回,最后道: “昨儿那个公子高价买了你,一会儿便有人来接你。啧啧,怎么这么好的命呢?” 那一刻的欢喜,她现在还记得。 从那之后,她便搬去了孟淮南在外头购置的院子里。 他时常来看她,总给她惊喜,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她逐渐沦陷,开始想渴求更多。 他却在察觉到她的想法后,无情的将其打破。 “别想了,我会娶一个出身清白,有些门第的女子。你的出身……就注定了不可能成为我的正妻。” 他还是宠她,她却不甘心,每每一提起此事,两人总是不欢而散。 终于有一日,她发现他已经许久不来了,叫人送信过去,却得到一个他已经在议亲的消息。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彻底疯了。 她想去搅黄他的婚事,在被他发觉后,他来见了她最后一面。 “我说过了,你的出身就注定了我们的结局。既然你不愿意做这笼中的金丝雀,那我便还你自由。 记住,这是我们这几年最后的情分,若是被我发现你还在中间做小动作,别怪我……” 男人脸上的冷峻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冷的盯着她,仿佛盯着一个陌生人,语气更叫人生寒。 从那日起,她被赶了出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去找他,他却叫人送来一碗藏红花! 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想叫他后悔,他不是在意她的出身么?她便要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让他仰望! 她想起从前浓情蜜意时,孟淮南总会提起他的堂弟,言语中总有不满,又因为不平等的地位而不得不低头的郁气。 于是她想方设法的接近了孟淮景,想方设法的要当上侯府的女主人! 第136章 谁知世事无常,她才进侯府,还没有来得及实现自己的计划,孟淮景居然被削爵了…… 但赌局已然进行到了这里,轻易不能退出了。 好在,她知道孟淮景同太子一直来往密切——太子,可是未来的皇帝! 如此,孟淮景总有起来的机会,这也是她受尽陆老太太的刁难,却还坚持留在这里的原因。 她还有机会站在顶端,欣赏孟淮南惊愕的脸! 只是她从未想过,他会在这之前,出现在她的面前…… 第181章 “你在想什么?” 男人似乎对她的沉默不满,伸手在她身前一捏。 卿清被他的动作弄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回过神来,强忍着心里的悸动,冷淡的叱责: “孟淮南!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早就结束了!你现在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却不难听出里头的嘲讽跟威胁。 孟淮南却低低的笑了一声,不仅没有将她的威胁放在眼里,手更是往下一滑,从下往上的钻了进去。 肌肤相亲,触电般的触感让卿清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听到这个声音,孟淮南又发出一声轻笑: “小声些,要是将孟淮景引来了,看到你一脸享受的躺在我的怀中,可如何是好?” “孟淮南!”卿清难捱的咬住嘴唇,声音却果然放小了。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担心孟淮景发觉,还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柔…… 但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她又恨自己没用,居然到了如今,依旧喜欢这个男人。 更恨他无情,明明放手的是他,如今这又是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委屈极了,鼻子一堵,虽然强忍着没哭,声音却变得闷闷的,恨恨的问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 “元哥儿,是不是我的儿子?” 卿清一愣,咬唇否认:“不是!” “不是?”他手心一紧,惩罚她的不老实: “今日你特意当着我的面,说元哥儿早产了几个月,不是暗示我,是做什么?” 卿清闻言,心情复杂。 她今日说起此事,的确是期盼着孟淮南能认出元哥儿。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又有些后悔。 当初明明是孟淮南不要她们母子,现在告诉他,显得自己上赶着似的。 但她又不想否认,只能扭了扭身子,赌气道:“随口一说,你别想多了。\quot; 到底曾经相伴过一段时间,孟淮南对于她的性子十分了解,知道她这反应便是承认了。 知道元哥儿居然真是他的儿子,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沉默半响,却是叹了口气: “你胆子还真大!” 若是别人,光是看元哥儿那个长相,这事儿也早就瞒不住了! 卿清听到这声叹息,却是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委屈,抽噎着道: “我能怎么办?你当初将我赶出去,要是不想想办法,我早就死了!” “当初……我也是没有办法。你今日也看着了,我那个厉害的嫡母。 当初她要我同她母家的侄女议亲,若是知道了你的存在,说不定你都活不到现在。” “呵,这么说,你当初还是保护我?” “不然呢?”孟淮南道: “你以为青楼的老鸨是什么人?她阅人无数,能看不出来你已经有孕在身? 要不是我私下打点,她根本不会收你进楼,你才女的名声更不会传得那么响。” 卿清闻言,黑暗中惊讶的张大了嘴。 她原本以为老鸨是看中了自己许诺的好处,不曾想竟然是孟淮南的手笔? “那你……知道我后来跟了孟淮景吗?” “不知。那之后,我嫡母看得越发紧了,我也……”也要时常按照陈氏的要求,去同她母家的侄女出游。 那会儿他一力配合着陈氏,想促成那桩婚事,根本分不出精力来关注别的。 再者,因为卿清那会儿逼得太紧,导致他对她的心思早就淡了。 听闻她被人赎身了,根本没有去打听对方是谁,只将从前的事情料理干净,免得麻烦上门。 当然,这些事情自然不能跟她说,只道:“我那会儿亦是身不由己。” 卿清从前虽然没有见过陈氏,但却从孟淮景嘴里听了不少,说她是个强势又蛮横的人。 今日一见,也的确如此。 身为侄子的孟淮景都这样说,作为庶子的孟淮南,在她的手下讨生活,想来也是不容易的。 卿清想到今日陈氏的表现,先就在心里信了几分。 孟淮南敏感的察觉到她态度的软化,试探着将手往下。 行至一半,却猛然被捉住。 卿清声音闷闷的:“即便你身不由己,但当初你既然做出了那种选择,又还来招惹我做什么?如今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孟淮景?”孟淮南嗤笑一声,故意将热气喷在她耳边: “我才来半日,都能看出来,他对你的心思已经淡了。” 感受到怀里人身上传来一阵颤栗,他满意的勾唇,手继续往下。 卿清嘤咛一声,努力维持着理智:“不,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该不会要为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守身如玉吧?” 随着他的动作,卿清仅剩的理智彻底崩溃。 孟淮南越发乘胜追击,低了头,一口含住她的耳朵,放在嘴里,用舌头细细的描绘着那小巧的形状。 卿清并不是未经人事少女,但是这感觉,却跟她同孟淮景在一起时截然不同。 全身的感官都被放大,她难耐的扭动着身子。 殊不知,她的动作却好似在孟淮南的身上点了一把把的火,他亦逐渐不再满足于此。 他一把将怀中人的身子摆正,熟练的将手摸去她的腰间。 直到感受到一丝凉意袭来,卿清稍微清醒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都被他丢到了地上。 而男人压在自己的身上,不由分说的低下头来。 带着湿意的吻一路蜿蜒向下,在她的肚脐上打了个转,又…… 卿清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身下的棉布单子。 却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异动——有人在推门! 理智在此时全部回笼,卿清一把抓过旁边棉被将自己连同孟淮南一同盖上! 好在,门并没有被推开。 卿清这才想起,进屋时自己随手将门给栓住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门口的人没能推开门,却也没有走开,而是问道: “清儿,方才是我不对,不该说那么重的话,你莫要生我气了,好吗?” 是孟淮景! 卿清越发紧张,感受着某人的热气喷在她的腿上,她忍着颤栗,压着嗓子回道: “我……我不生气!你回去吧,有事明日再说。” 孟淮景却没走:“你开开门,我有话想同你说。” 第182章 偏偏是这个时候有话要说? 卿清心里紧张极了,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孟淮景听到了什么动静,这才过来的。 但是听他的语气,又不像…… 但不论如何,自己现在是不可能给她开门的! “有……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我这会儿有些……有些不舒服!已经躺床上了!” 孟淮景听她说不舒服,又听见她声音果然有点儿不对,不由得追问了一句: “怎么不舒服?要不要我请大夫?” 怎么不舒服?实际上,卿清这会儿舒服到快上天了!但这话她自然不敢说。 待忍过身子里那一波浪潮,她尽力压着声音: “许是今日着凉了,我睡一觉就好了,别麻烦了。” 孟淮景想到她今日的穿著……着凉也是正常的。 他原本也是睡不着,想到她今日的打扮,不由得心猿意马,这才过来求和。 这会儿听见她不舒服,心里头的火早就熄了一半。 且如今家中可养不起大夫,真要请大夫,他得冒着大雪进城里……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是说说罢了。 生怕一会儿卿清果真叫他去请大夫,他忙顺势道:“那你好好歇着。” 门口重新响起脚步声,由近及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卿清方才松了一口气。 却在此时,她感觉到某处被他用牙齿轻轻一刮…… 方才紧张的感觉还未褪去,身上的感官将触觉无限放大。 “呃……” 痛楚中带着快感,极致对立的感觉让卿清有些欲罢不能。 男人却在此时停下,双手撑在她身旁,由上而下的望着她。 黑暗中,她脸上的表情若隐若现,分明沉浸其中。 孟淮南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调侃:“不太舒服?嗯?” 卿清什么也顾不得了,伸出双手攀在他的背上,将他往自己的身上一拉…… 第137章 *** 云雨初歇。 卿清躺在床上,瞪着床顶的一片黑暗,理智终于在此时回笼。 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心里有点儿……说后悔吗? 也不是。 可这心里,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我们这算什么呢?”她喃喃问道。 孟淮南却以为她是开始后悔,嗤笑道:“做都做了,这个时候后悔?” “我不后悔,但我想问,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迎接她的只有沉默。 就当卿清以为不会再有答案的时候,却听到孟淮南说道:“心爱的女人。” “什么?”卿清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孟淮南这次却没有犹豫,很快便道:“你是我心爱的女人,是我儿子他娘!” “你……” “我知道你怀疑我在骗你,但实话说,今日看到你之前,我从没有想到我对你的思念已经那么深了! 这些年,我无数次后悔当初放你走,可是错误已然铸成,我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好不容易重新相遇,我再也不想放你走,再也不想让我们二人再次错过了!更不想让我的儿子,永远叫别的男人叫爹!” 甜言蜜语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卿清有些懵了。 她从没有想过这一天来的这么快,从前只有在梦里才能听到他后悔的话,今日却当着她的面,一字一句的说了! 可这些……有多少真心呢? 卿清冷静下来,扭过头去,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既然如此,你不应该想办法将我同元哥儿接走吗? 为何你却要让那个什么所谓的大师,说我是什么鸾鸟命,要孟淮景娶我?” 面对她带着审视的眼神,孟淮南丝毫没有闪躲: “你觉得,如今我说带你走,便能走吗?孟淮景身后站的可是太子!” “你知道?” “曾经我帮他办事,看出来了一些。” 卿清闻言有些诧异。 别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孟淮景对于同太子交往有多谨慎,轻易没人知道,就连陆老太太都瞒着。 而孟淮南能仅仅从帮着办点事儿,而看出其中的门道,的确是不简单。 她审视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半响,方问道:“你想让我帮你通过孟淮景,来接近太子?” 真实意图被戳穿,孟淮南却一点儿也不慌: “不是帮我,是帮我们!现在我想带你跟儿子走,或许能得一时的欢愉。 但若是太子登基,孟淮景总有重新得势的一天,到那天,他难道能不记恨你我?” 卿清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已经说明她在动摇。 孟淮南再接再厉:“唯一的法子,便是我能接近太子——反正太子要的只是帮他做事的人,而我有信心,能比孟淮景对他更有用。 而我,若是能跟了太子,陈氏于我还有何惧?我再也不用仰她鼻息生活!萤萤……” “我现在叫卿清。” 孟淮南被她打断,却丝毫没有生气,而是从善如流对的改了口。 “清儿,为了我们日后的好日子,只能再委屈你一些时日了。”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安慰的意思。 黑暗中,两人离的极近,卿清不错眼的看着他,他脸上真诚的表情不似作伪,一下一下的冲击着她的心防。 良久,她下定了决心。 “你想让我怎么做?” 孟淮南的眼中划过一丝欣喜,面上却十分镇定: “你暂时不用做什么,我会先助你成为他的正妻——有些事情,凭你现在的身份是接触不到的。” 对于什么身份地位,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卿清或许嗤之以鼻,但是现在的她,却是对孟淮南所说的话了解深刻。 通房丫头跟正妻之间的如云泥之别,前者说白了就是陪主子睡觉的丫头,后者才是能真正跟丈夫平起平坐的人。 但说起此事,她却没有什么信心: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那个姓陆的老虔婆,从一开始便看我不顺眼,处处给我使绊子。况且,她还知道我的来历……” 还有一层担心她没有说出来,那便是孟淮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前总是对她百依百顺,最近却对她不怎么上心了。 不过此事,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并未对眼前的人明说。 孟淮南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却并不打算戳破她薄弱的自尊心。 他将人拥入怀中,手掌抚着她的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滑腻,安抚道: “此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安心等着做你的正头夫人吧。” 卿清嗯了一声,安心的依偎在他的怀里。 却不曾看到,黑夜中,孟淮南的目光亮得出奇,闪着诡谲的光。 第183章 雪下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地上早就覆盖上了厚厚的一层。 大房的人却一早便去给陆老太太辞行。 陆老太太假意客气了一下:“雪那么厚,马车定然不好走,反正有地方住,莫不如再住一晚吧。” 陈氏脸色不大好,闻言夸张的摆摆手: “可不敢再住了!昨儿睡在床上,床又硬,被子也不软,好像还有跳蚤,咬了我一夜,一宿没睡好。 瞧我这手上,还有被咬的小疙瘩!” 陆老太太被这一顿抢白气得翻了个白眼,后悔自己怎么忘了,跟陈氏这种人是不能说什么客气话的! 孟淮南笑了笑,站出来打圆场似的道:“我粗糙惯了,昨夜睡得……倒是不错。” 陆老太太脸色才好看了些,孟淮景亦是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却没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卿清,听见这话,俏脸飞上了一抹嫣红,慌忙的低下了头。 临走前,陆老太太又拉着孟淮南带来的大师,借口有事要问,关起门来不知道说了什么。 说了好一会儿,方才放他出来,同孟淮南等人一同离去。 目送着大房等人坐着马车,逐渐远去,孟淮景方才回转。 一转身,却看见了身后跟着的人,不由得想起了昨晚她说自己有些不舒服,这会儿见了,不免问一句。 “昨夜你说不舒服,这会儿可好些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此事,卿清只觉得昨夜被某人亲过的地方,仿佛都开始发烫。 明明是置身雪地中,她却觉得浑身燥热得很。 生怕面前的人看出端倪,她垂下头去,低低的‘嗯’了一声:“好多了,只是早起还是有些发热。” 孟淮景闻言看她一眼,却见她露出的脖子到耳垂处都有些发红,又伸手在她额头上一探,不由得皱了眉: “果真有些烫,今日你便别洗衣裳了,赶紧回去再躺会儿,歇息一下。” “可是老太太那里……” “你别担心,母亲那里我去说。” 他拍着胸脯,一副很有担当的模样。 卿清面上感动,心里却在冷笑——往日不见他这样为她出头,今日恐怕不过是借着此事,去同那老虔婆商议别的事情吧! 她猜的也的确不错,孟淮景去了陆老太太的房里,只提了一嘴: “卿清今日不大舒服,我叫她歇着去了。” 陆老太太冷笑一声,咬牙道:“什么不舒服,我还不知道她?一天天惯会找借口偷懒的。” “是真的,我摸着有些发烫呢。” 不过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管陆老太太信不信,便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 “母亲方才留着那大师说了什么?” “还有什么?无非便是昨日的事情。” 说起此事,陆老太太惆怅的叹了口气。 对于这个卿清是什么鸾鸟命,她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疑心是大房搞鬼,但一想,陈氏等人又不知道卿清真正的来历,帮着卿清坐上正妻之位,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她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来。 方才叫那大师,便是再次问起这事儿。 那大师信誓旦旦、赌咒发誓的说自己算的绝对不可能错,卿清就是凤凰鸾的命格,谁娶谁有福。 而当她试探着问,那到底要不要儿子娶卿清,那大师只说这就看她的主意了,他只负责批命格,不负责拿主意。 毕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要不要便是他们孟家的事儿了。 这却将陆老太太给难住了。 要是那大师口气强硬的说让她一定要给儿子娶了卿清,她还觉得这说不定是计谋。 但那大师一副‘随你怎么办’的样子,反倒叫她摇摆不定了起来。 ——毕竟要是做错了决定,可不等于将荣华富贵给放走了吗? 她将此事说给儿子听,末了,犹豫着道:“我看,那大师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不是还说了,那江揽月也是鸾鸟命吗? 第138章 你瞧,她一嫁进咱们侯府,咱们侯府的日子就蒸蒸日上了。她起了离心,咱们府上就起了这么多的变故。要不然,你便先娶了卿清,试一试呢?” 孟淮景神色一动,不知道想着什么,不答反问:“母亲不在意她的来历了?” 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每每想起卿清的来历,她就觉得卿清站过的地方都是脏的! 可是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总不能就让家里这样落败了吧?总得想想办法。这些事情都是宁可信其有的,便先娶了她,若是没有起色,再休了便是。” 她连后招都想好了,孟淮景却不肯接话。 “你怎么了,从前你不是很欢喜这个卿清么,如今叫你娶她,倒又不乐意了。” 知子莫若母,陆老太太看他这样子,神色一变:“你不会还在想着江揽月那个贱人吧?!” “我……”孟淮景张了张嘴,索性道:“那个大师不是说了么,揽月也是鸾鸟命,若是她愿意‘归位’,效果不是一样的?” “她怎么可能肯呢!你没看到之前,为了与你和离,她都闹成那个样子了?” “之前是我闹得过分,她心寒了也是应该的。” 孟淮景想了想,下定了决心,将那日闫昌回来后同他说的事情,告诉了她。 听到那个铺子背后的东家竟然是江揽月,而自己被她摆了一道,坑了那许多银子去,陆老太太气得牙根痒痒。 拍着椅子扶手,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就这样了,你还想去找她!” “母亲有所不知,她这样看似绝情,儿子却觉得,她是想借此让儿子去找她。” “你是说……”陆老太太看着儿子信心满满的模样,狐疑道:“她其实心里还有你,如此,是想让你去求她,给她认错,然后她便顺势下台阶儿?” 孟淮景重重点头:“不错!母亲,既然都是鸾鸟,揽月做这个正妻之位不是正合适? 她如今是县主,又深得圣上跟长公主的看重,还同元安郡主也交好。若是能哄得她回心转意,有她相助,咱们孟家复爵岂不是早晚的事?” 陆老太太闻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她如今虽然对江揽月满心厌恶,但比起卿清,还是更愿意让江揽月当她的儿媳妇。 毕竟就像儿子所说,江揽月当他们孟家的主母,好处是看得见的。 更何况,若不当她的儿媳妇,她还怎么教训江揽月? 想到这里,对于儿子的想法,她也不反对了,而是问道:“那你预备如何?” “我打算今日便去江府拜访。” “今日便去?外面雪还那样厚,路可不好走。” “正是如此,方能让她看到我的诚心。” 她惊讶的抬头,看见儿子正望着她笑,亦不由得露出会心一笑。 “如此,你便早去早回。” 第184章 正阳门,认真说起来,已经出了皇城外了。 虽然江父也几乎已经在皇城的边缘,但要从如今的孟家去到孟府,距离还是不近。 更别说孟家如今可没有马车,孟淮景只能用两条腿走着去。 雪深路滑,他走得艰难,用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江府门口。 这时的他鞋袜早已经湿透了,衣裳的下摆亦湿到了膝盖。 寒风一吹,冻得不行,哆嗦着嘴唇敲开了江府的大门。 门房看到外头冻得脸色发青,眼眶通红的男人,差点儿没认出来。 再定睛一看—— “嘿,这不是被咱家姑娘给休了的前姑爷吗?这天寒地冻的,跑到咱们江府来做什么?” 孟家被夺爵,且孟淮景父子俩都被圣上下了圣旨,不许二人科举入仕的事情,早就传得全京城都知道了。 而江家与孟家结下了仇怨,想他们家姑娘那么好的一个人,孟家居然给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全家上上下下都气得很。 由此,这会儿门房看到孟淮景出现在这里,说话自然不客气。 孟淮景刚刚勾起的嘴角一僵,又很快恢复了过来,假装没听到门房方才那句话,一脸诚恳的道: “揽月可在?麻烦你通报一下,便说我想见她。” “我们姑娘同你们孟府早就没了关系,更何况她如今是圣上亲封的县主,岂是能让你直呼其名的人?又岂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 这回,孟淮景再也不能假装没听到了。 想当年江揽月还在孟府的时候,每每他来江府,从上到下哪个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的? 可如今孟家失势了,这些人真实的嘴脸也就都露出来了! 他笑容一收,面带愠怒的瞪着面前的门房,偏偏对方却一点儿不买账。 他强忍着怒气,僵硬道:“麻烦你通报一声,便说孟淮景,求见县主!” 门房岂能看不出他脸上的愠色?但并不当做一回事儿,见他说的话还算回事儿,冷哼了一声: “算你还识相——等着吧。” 孟淮景看着面前猛然关上的大门,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而里头,门房虽然关上了门,却叫来了一个小厮: “叫人上里头去通报一声,便说孟淮景来求见咱们家姑娘了。” “他来?咱们家都跟孟家闹成什么样子了,不去通报也罢,姑娘肯定不见他。” “嘿,你小子懂什么?我何尝不知道咱们家跟孟家闹掰了,但见不见他是主子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替主子做决定?还不快去!” 门房作势要打,小厮拔腿就跑:“我这就去还不成吗?” 江揽月今日并不在自己的院子里。 早上一家人一起用过了早膳,江父去办差,弟弟江浔也则去了学堂。 江揽月反而无所事事起来了。 回去也是无聊,更想到从前几年她鲜少有能陪在母亲身边的时候,索性便赖在了江母的院子里。 二门上的丫头进来禀报的时候,江揽月才陪着江母处理完家中的琐事,准备喝茶闲聊,最好再想个打发时间的法子。 听到丫头说孟淮景来了,江揽月秀眉一挑,笑道:“乐子来了——将人带进来。” 一个带,一个请,意思差别巨大。 丫头转身出去了,江母忍不住道:“那孟家没一个好人,特别是那孟淮景!如今你好不容易跟他撇清关系了,还见他做什么?” “娘,您不知道……”江揽月忍着笑,将前些日子闫昌上门的事情说了,又道:“他今日上门,定然是为着此事来的。” 江母闻言果真讶异:“还有这事儿?那他来又有什么用?白纸黑字的写着,他还对你做了那样的事儿,总不能指望你还念旧情,给他免了吧?” 江母不信这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江揽月却是冷笑一声——孟淮景只会比这无耻得多。 当然,她之所以让他进来,可不是为了看他犯贱的,而是想看看陈氏到底有没有开始行动…… 江家不大,孟淮景很快被带了进来,却没能进二门。 二门后便是内院,比起其他地方来说更私密,只有关系亲近之人才能踏足。 而孟淮景如今显然已经没了进入内院的资格,而是被带到了外院见客的花厅。 一进去是扑面而来的暖气,里头带着腊梅隐隐的香气,四周陈设素雅,地上铺着地毯,环境温暖又舒适。 四面八方涌来的暖气将孟淮景包裹其中,冻僵的身子方才有些回暖。 他稍微放松了一些,却在看到里头端坐着的身影时,好似被人施法定住了一般,不能动弹。 其实仔细算起来,距离上次见面并没有隔太久时间,但今日一见,孟淮景的心中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身上穿着一件雪青色半旧的袄子,配着月白色的长裙,衣裳不算华丽,但是穿在她的身上却尽显端庄贵气。 再往上瞧,美人眉目如画,肌肤赛雪,端坐在圈椅上,如一尊白玉雕刻而成的神像,充满神性的皎洁。 她目光清亮,淡淡的望向他…… 孟淮景的心里,突然间便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扯了扯身上被雪污了的衣裳,眸光闪了几闪。 江揽月看着门口出现的人,也有些惊讶。 之前在焙心阁一见,他只是身上穿的衣裳不如从前的华贵,但举手投足间还十足有意气。 今日一见,却……狼狈至此。 可见这些日子,他过得不怎么样。 不过,还不够,这些还不足以弥补他对她造成的万分之一的伤害! 她心中满是恨意,眼神却极度克制,然而这副模样落在孟淮景的眼中,却是叫他会错了意。 他摸着手中的衣裳,突然福至心灵,越发将那衣裳的下摆提得高了一些,示意她看: “月儿,你应当知道我是最爱洁的,可是你瞧,我为了来看你一眼,不惜让污泥沾染我的衣角。” 江揽月:“……” 第139章 眼见他冲着她露出深情的目光,一点儿也没察觉他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令人作呕极了。 她忍着肚里的反胃,勾唇一笑,讥讽道:“哦,那你为何不坐马车来呢?是不想吗?” 第185章 “噗嗤。” 江母一向性情温柔,是个为他人着想的性子。 然而在这个欺负了自家闺女好些年的人面前,听见闺女嘴里说出这种俏皮话,虽然知道是挤兑人,但也没有忍住,一下笑出了声。 而孟淮景的脸色亦是在这一声嘲笑声中,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变得通红。 衣角从他的手指中滑落,飘飘荡荡的回到了原地。 他脸上深情的笑容还来不及收起,已然变成了窘迫。 在她调笑的目光中,他好不容易才回过神,强自镇定的一笑: “我知道,过去我对不住你,不论你现在如何惩罚我,我都接受。” 这话有些出乎江揽月的预料了,她收起笑容,看着那里站着的人,不解问道:“惩罚?” “月儿,我知你这是在惩罚我,要不然也不会留下长安街点心铺的伏笔。 若是放在以前,我定然会怨怼你,但如今我已经明白了你的苦心,不论你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只要你消气。” 他凝视着江揽月,眼里满是足够溺死人的深情,认真的重复道: “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还愿意回到孟家,什么惩罚我都能接受。” 他是以为,江揽月设下点心铺子的局,是特意给他一个机会来求她? 此话一出,江揽月还没怎么样,站在她身后的小蝶却是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明白了,这个姓孟的已经疯了! 得的还是臆想症! 他居然以为姑娘大费周章、费劲巴拉的逃离出孟府,都是为了让他‘浪子回头’而使的手段? 真是……真是…… 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江揽月也是吃惊得很,待反应过来,看向他的目光越发讥诮——该说不说,这个男人一如既往的自信。 她没有着急否认,而是问他:“所以,你今日来,是来给我台阶下的?” 孟淮景眉头一皱,心里对于她这样的高姿态有些微不满,但想到她从前受的气,到底理亏,只能忍着。 “也不能说是来给你台阶……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知从前的自己错在哪里了。只要你肯回去,我都能改!” “那卿清呢?”她的话里仿佛有转圜之意。 江母闻言不由得着急起来:“月儿!你……” 江揽月转过头去,给母亲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方又转头看他,眼中兴味甚浓: “我回去了,卿清怎么办?” 孟淮景见她这么问,不怒反喜,将早就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她进府时,原本便是作为妾室进门的,往后自然也只能是妾室,我断不会叫她越过你去。” “我若不愿意叫她在府里呢?” “月儿……”他无奈的看着她: “她到底与我相伴多年,她柔弱无依,总不能将她赶出去吧? 她在府里,也不过多一口饭的事情,最多以后我去看她,都先问过你的意思。” 江揽月冷笑一声:“你到底还是对她有情。” 虽然淡了,但的确还有些情意——但孟淮景如何能说? 眼看江揽月一副要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他只能道: “你还记得之前,你说要请大师来府上做法事的事情吗?淮南大哥有一个朋友,是很有名的法师,我托了他将人请来。 正巧昨儿来了,便在家中做了一场法事,顺便,还给清……卿清批了个命格,说她是鸾鸟命,若是她在府中,能旺家中的主子。” 他这话说得讨巧,将那大师说的能旺孟府,改成了能旺府中的主子。 无非是想让江揽月听了,觉得将卿清留下,她也能得些好处,便不好反对了。 毕竟他娘说的对,此事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古来今日,世人多是这种想法,相信江揽月也不会例外。 果然,他话说完,紧紧的盯着江揽月,却见对方神色一动,心中窃喜——想来此事多半成了。 却不知道江揽月此时心中想的却是——陈氏的动作还真快。 算算时间,这是才与她见过了面,陈氏第二日便赶去孟家去了。 她心里盘算着,陈氏也还算上心,如此,也不是不能给她女儿看看病,毕竟上次孟淮景传出不举的消息,陈氏也在里头出了许多力的…… 不过,这都要回头再说,眼下还有孟淮景要应付。 她看着他,不再纠结卿清的问题,反而开始说起元哥儿。 说起元哥儿,孟淮景脸上的纠结又更多了些,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且还是从小真心疼到大的。 但他也知道,自己之前让元哥儿充做嫡长子的做法,无论如何都是对嫡妻不公平的。 他今日来找江揽月,自然也是想过的,只是他有些纠结,不知道江揽月会不会对他的做法满意。 “元哥儿……你也知道他的身世了,我知道,你必然不高兴。但他到底是我的孩子,总不能不认他。我想这样办—— 在全家公开他的身世,往后他便只是庶长子,以后你生的孩子,才是咱们孟家的嫡长子!月儿,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如何?”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江揽月嗤笑一声:“我觉得想笑!” “孟淮景,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好骗?元哥儿的身世,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用不着你去公开。 还有,你一口一个嫡长子,可如今你孟家门庭冷落,做你的嫡长子能有什么好处?继承你们孟家的那堆破烂吗?” 本是信心满满的孟淮景听到这话,顿觉一股屈辱之意从心中涌出。 他不堪打击般的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的看着江揽月,痛心疾首的道: “月儿,你如今怎么变得这么刻薄了?” “刻薄吗?我觉得还行。”这话,还是长公主给她的灵感,她觉得十分好用。 她看着孟淮景,脸上是控制不住的嫌恶。 她之所以问那些,不过是想看看孟淮景对卿清母子到底有几分真心? 可叹前世看起来爱到不行的人,这辈子为了利益皆可抛。 孟淮景的下限,总能跌破她的认知。 她懒得再多说,直接下了逐客令:“你走罢,往后莫要来了,别脏了我江家的地。” “果真?”孟淮景不敢相信,他都来给她递台阶了,她对他却没有一点儿留恋。 仍不死心,他抛出最后一个杀手锏:“母亲现在对卿清很中意,想叫我娶她。是我,念着对你的情意不肯答应……” 杜若跟南星憋着笑,在她们二人之间混了许久,知道内情的小蝶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江揽月更是冷笑着道:“多谢你挂念,但我就不妨碍你们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还有,你今儿就是说破了天,那个点心铺子,我也不可能给你退租的。” 孟淮景:“……” 所以,在她心里他就那么贱,只是为了那一万多两银子,才这么低三下四的求她? 第186章 孟淮景羞愤的离开了江府,但他留下的影响,却还没有消退。 江母还沉浸在方才孟淮景的‘自信’带来的震撼力,看向自家闺女,讷讷的问: “他以前也这样么?”顺便用手指点了点脑子。 江揽月摇摇头:“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虽然在孟家生活了几年,但是那几年里,孟淮景心系卿清母子俩,根本不怎么出现在熙和院,只有在需要她的时候,方才拿着脉案出现。 而她,在出嫁前心里便因为孟家的冷淡有了准备,并不期盼什么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那些年,帮着孟淮景给人看病,与其说是男女之情,不如说是对他允她为外祖父守孝的感激。 另一方面,还能继续施展外祖父传授的医术,也算是打发时间。 因此说起来,她对于孟淮景的确不大了解。 江母闻言,想起女儿在孟家时所过的日子,心里又泛起了一阵苦意。 不愿意让女儿多想,她连忙转移话题:“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你打算怎么过?” 怎么过? 江揽月一愣——娘要是不说,她都忘了。 不过…… “不过一个小生辰,不过也罢。” “过了这个生辰,你就满二十岁了。怎么能说是小生辰呢?” “总不能说是二十大寿吧?” “你这孩子……”江母被她的话一噎,半晌,又忍不住笑了。 女儿回来几日,这才恢复了往日的一些活泼模样,多好? 她低头,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嘴上却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模样: 第140章 “罢了,你别管了,这事儿我来操办。若你有顽得好的朋友,想叫,便叫上人家来家里歇一天……” 稍微犹豫了一下,江母又加了一句:“你也不能总自己闷在家里,还是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才是。” 说着,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女儿休夫的事情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大家看似都在取笑孟家,实际上背地里说江家的也不少。 毕竟女人休夫,古往今来就这么一桩!扎眼得紧。 放在女人家的身上想想,的确爽快。但是放在男方家里嘛…… 谁家敢娶这么‘泼辣’的儿媳? 一不小心被休了,岂不是颜面全无? 毕竟如今的孟淮景,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也算史上留名了——当然,留的不是什么好名就是了。 虽然他的确不干人事儿,但大家子过日子,谁家没点儿阴私事? 有这么个前车之鉴在,许多人怕家里的媳妇学坏,都勒令不许她们与江揽月、甚至是江家族中的女子来往…… 而江母能知道这些,自然是江氏族中一些出门在外,因此受了气的人前来抱怨的。 因为自家的事情连累族人,她心中抱歉。但却更因为女儿被人误会而生气! 想来想去,她将此归功于都是女儿平日待在家中,鲜少在外头走动的原因。 别说是外头的人,便是江氏族里也有许多人,以为她女儿是个泼辣的——而这些都是因为她不怎么出门与人结交,导致别人不了解她的缘故。 身为母亲,怎么能叫女儿这样不明不白的被冤枉?由此,江母才提起办生辰宴的事情,便是想借此事替女儿正名。 二十岁的生辰,虽然比不得及笄,但也是个大日子,用此名目宴客正好。 但据她所知,女儿在这京中能称得上是好友的,也是个嫁了人的,出了这事儿,能不能来参加还不一定……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担心起来。 江母忧心忡忡的样子落在江揽月的眼里,让她顿觉温暖,同时又有些心酸。 其实那些事情,母亲不说她也知道,之所以没有动作,是觉得无所谓。 反正她也不打算再嫁人。 可因为她的事情让母亲如此忧心,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索性便答应了江母要给她办生辰宴的事情。 “那便有劳母亲操劳了。” 江母这才高兴起来,但等闺女走了,又开始担心起来。 她家月儿如今身份尴尬,说是姑娘,又已经嫁过一遭了。 她自然看自家的姑娘怎么看怎么好,但难保外人会不会用有色的目光看她,不肯来参加生辰宴? 不过,不管如何,先操办起来再说,大不了就如她自己方才所说,自家人热闹一天。 毕竟女儿回家,也是大喜事,他们还没有庆祝过呢。 这边,江母兴致冲冲的开始策划起了女儿生辰的事情。 那边当事人江揽月,却刚回了自己院子,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又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她小时候身子不好,许多事情都不能做,唯有借念书打发时间。 也并不拘泥于医书,什么书她都喜欢看一些。 但最近,得她青睐的却还是医书——但这医书,却是她外祖父留下,亲手所书而成。 世上的独一份。 这里头记载了他的毕生所学,十分珍贵,各方面都有涉猎,包括她想知道的——毒。 但外祖父原本并不是什么文人,这些东西也是因为自己央求,外祖父方才同意书写。 因而这本书并不像市面上那些医书那样分门别类,一目了然,而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许多重要的东西也是东一点、西一点的藏在里头,很是难找。 索性江揽月从前看此书,并不抱着特别的目的去看,倒也并不觉得外祖父写的东西杂乱,且每次翻阅起来都能有新收获。 而这次不同。 自从上次去了瑞王府,她越发确定瑞王身上的病实则是毒导致的。 且十之八九便是外祖父那时同她提过的、马上便能研制成功的奇毒! 这些日子她捧着这书看,便是想从里头看看,有没有关于那毒的线索。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那边小蝶却接到外院传来的消息,赶去江府大门,见蒋不悔正在那里等着她。 蒋不悔亦一眼就看见了小蝶,不由抱怨道:“怎么才出来?” 小蝶:“……”这话她怎么就这么不爱听呢?她接到消息就往外走,还想咋地? 她白了面前的人一眼,没好气道:“不然你给我安对翅膀呢?下次我就能飞来了!” 第187章 斗嘴归斗嘴,小蝶还没忘了正事儿。 “你来这里做什么?” 蒋不悔撮着牙花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了半响,想到小蝶是自己人,实话实说道:“探子来报,说孟淮景今日来江府了?” “嘶——”小蝶深吸了一口气,见鬼似的看着他:“你监视我们姑娘!” “……小声点儿!”蒋不悔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不自在的四处看看。 好在,前些日子江揽月才奉旨去给瑞王看过病,因此江府的人知道他是瑞王府的人,以为他来是说有关于瑞王病情的事情,都很自觉的回避,离二人老远。 见无人注意,他才松了一口气,转回头来一脸无语的看着她: “你要不要想想,我哪儿来那么大的权力,没事派人来看着江府?” 小蝶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是王爷!” 蒋不悔惆怅的点点头——不是这个祖宗还能是谁? 小蝶惊讶过后,疑惑了:“可是王爷盯着江府做什么?” “他不光盯着江府,之前还盯着孟家呢!要不是咱们王爷明智,你的姑娘现在说不定早被那姓孟的给害了。” 蒋不悔说的是上回在寿安堂的事情。 当然,说得多少有些夸张。但是有些事情么,就是得合理的运用这种修辞手法。 殊不知,传递到小蝶的耳朵里,却让她心里头萌生了一股怪怪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蒋不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着急完成自己的任务,忙问道: “那姓孟的没事儿来江府做什么?” “干嘛?”被他这么一问,小蝶来不及去想到底哪里奇怪,一脸警惕的望着他: “我现在可是姑娘的人了,她的事儿,我怎么能跟你说呢?” “啧,你这傻丫头,你难道忘了你是瑞王府出来的?” “一码归一码!” 见她这么死脑筋,蒋不悔无法,无奈道: “你想想,难道殿下还会害你家姑娘不成?他只是担心,那姓孟的因为之前的事情对江姑娘怀恨在心,会伺机报复。要不然他看着江府做什么?” 小蝶又不傻,自然知道王爷这是在保护江府。 但她还是有些犹豫。 蒋不悔循循善诱:“你就捡些不要紧的说了,我回去有得交差,你也没有对姑娘不忠。” 小蝶想了想,今日那些事情,除了姑娘的试探之外,的确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毕竟,都是孟淮景在耍不要脸。 她言简意赅的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姓孟的臭不要脸,来找咱们姑娘,想同她和好,还用姑娘要是不同意,他便要娶那个卿清来威胁。” “那江姑娘同意了?”蒋不悔紧张的问道。 “自然没有!姑娘让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小蝶奇怪的看他一眼:“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蒋不悔摆摆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还有什么没有?” 小蝶想了想,又道:“还有就是太太要给姑娘办生日宴,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生日宴?”蒋不悔若有所思,赶紧摆摆手:“行,你赶紧回去吧,我也得赶紧回去了。” 看着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了的蒋不悔,小蝶一脸莫名。 王爷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来了? 眼见蒋不悔走了,她亦往回去,路上还在琢磨着此事。 不知怎么的,便想到上次王爷看姑娘的眼神,脑海里灵光乍现…… 小蝶一拍大腿——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 瑞王府,书房。 蒋不悔进去的时候,恰好看到自家王爷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时忍不住碎嘴: “这么响的喷嚏?殿下,属下掐指一算,一定有人在念叨您!” 眼看着他对自己挤眉弄眼的,谢司珩不知道想到什么,耳根一热,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凉凉的瞪了他一眼: “你这么会算,不如去算命。” “嘿嘿,属下是吃不了这碗饭了。不过,属下带回来的消息,还真跟这算命有点儿关系。” “哦?”谢司珩挑眉望向他,一副等着他细说的模样。 第141章 每当他露出这种认真的模样,蒋不悔就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卖关子。 于是,他将去江府,跟小蝶打探到的事情,一一同谢司珩说了,末了忍不住嘲笑道: “您说他好不好笑,居然拿那种虚无缥缈的事情来忽悠江姑娘,指望着江姑娘脑子不清醒,又重新嫁给他,然后一起去沾那个通房的福气? 也不想想,江姑娘如今贵为县主,再加上她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只凭自己,便能有享不尽的福气。” 他絮絮叨叨一大堆,却不想,谢司珩根本没有听进耳朵里。 他的心,在听到蒋不悔说了个开头的时候,便不知不觉的提了起来。 “那她……”他的声音有些艰涩,说到一半,清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才有力气接着问道:“那她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江姑娘又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自然是叫他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了。” 谢司珩暗暗的松了口气。 倒是蒋不悔记挂着他方才那几声咳嗽: “自从上次吃了江姑娘开的药,您的咳嗽都好了许多了,怎么今日好似又咳得频繁了些? 我看,等江姑娘的生辰宴过了之后,再请她来帮您瞧瞧。” 谢司珩原本想说不碍事,但听了他最后一句话,他又硬咳了两声,一副随意的模样点点头:“也好。” 假装想了想,方又道:“生辰宴?江姑娘帮我治病辛苦,人家生辰宴,咱们也送一份礼吧。” “那属下一会儿便叫人去安排。” 对此,谢司珩没有说什么,转而说起‘算命’的事情,冷笑道: “既然他们这么信这个,安排个人,再去给他们算一卦。 江姑娘说的对,孟淮景同那个卿清般配得很,不让他们终成眷属,着实有些可惜。” 蒋不悔想到那卿清的来历,便知道,王爷这么安排,一定有后手。 他一副等不及要看好戏的兴奋样:“属下这便去安排。” “嗯。”谢司珩淡淡的嗯了一声,末了,又在他临出门时,轻咳了几声:“那什么……江姑娘的生辰礼,你不用管了。” “啊?” 简单的一声,却叫谢司珩有些不自在,忙作出不悦的样子: “我说,江姑娘的生辰送什么礼,你不用管了,本王自有安排!” 蒋不悔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忍着笑应了一声,便赶紧告退了——他怕走迟一步,当场笑出声。 不过走出书房,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门,仿佛还能看见里头人不自在的模样,忍着笑感叹了一声: “王爷真是许久不曾这样害羞过了。” 第188章 孟家宅子小了,但是下人们却感觉今年的活儿比以往什么时候都难干。 只因虽然宅子小了,但下人也少了,往年分工明确,今年却不管分工,有什么活儿都得干。 比如今日雪停了,他们便得早早的将院子里的雪给铲了,要不然主子出门,若是滑了跤,少不得一顿好骂。 雪融的时候,往往比下雪的时候更冷。 才打开门,刺骨的寒风便扑面而来,众人瑟缩着出了门,拿起扫把跟铲子,开始铲起雪来。 雪结成了冰,铲起来十分费力,好容易才在中间铲出一条通向门口的小道儿。 看见那门上覆盖的雪,又是费了半天劲,才终于将门上的雪也给铲开,方才顺利的打开门。 然而门才打开,一个黑影便倒了下来,那开门的丫头一声惊呼。 院子里众人听到动静,忙不迭的围过来。 “哎哟,怎么有个人啊?” “瞧他穿的这个衣裳,像是个和尚——和尚不在庙里怎么在这儿?” “别管这些个有的没的了,赶紧看看,还活着么?”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便有人大着胆子去探那和尚的鼻息。 本以为这么冷的天,恐怕早就冻死了,没想到手指在他鼻子底下一探,虽然微弱,但还有温热的鼻息出来。 那人便喊道:“还活着!”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却又知道,要是任由他继续躺在这里,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但他们自己都是下人,要救人……还真不是他们能做主的。 此事,还得问过主子才行。 但对于该派谁去同主子说这件事儿,又不免发生了分歧。 孟家如今算起来,真正的主子就三个。 一个元哥儿还小,孟淮景这个大爷一向不管这些琐事,只能去同路老太太说。 可陆老太太脾气原本就不好,最近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就更是古怪了…… 想到要去陆老太太跟前儿,大家你推我,我推你的,谁也不愿意去。 但这边吵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里头的人。 赵嬷嬷奉命出来查看是怎么回事,远远的看见众人聚做一堆,还当他们在偷懒,皱着眉头呵斥道: “怎么回事?大早上的不干活儿在这里吵翻了天,难不成从前的规矩都忘了不成?” 这里如今早就没有规矩了,男女下人都混做一堆的住着,哪里还有什么规矩? 当然,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不过实话虽然不敢说出口,但也不能叫赵嬷嬷去主子那里传话说他们偷懒! 众人叫起了屈:“哪里敢偷懒?一早起来我们便说将雪扫扫,您瞧,可不是扫出了事儿?” 说着便让开,叫她去看地下躺着的人。 赵嬷嬷冷不丁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儿?” “才刚我们扫雪,说将门口也扫扫,方便进出。这不,一打开门,他便一头栽了进来。 赵嬷嬷,我摸着还有气儿呢,但要是任他躺着,说不定一会儿就冻死了。” 说话的功夫,赵嬷嬷也看到了那人胸膛上微弱的起伏。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一副等着自己裁夺的样子,她暗道倒霉。 这人要是没叫她瞧见,死了也就死了。 偏偏她又瞧见了,要是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害得人家没了性命,她百年以后进了地府,岂不是要被记上一笔?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冷颤,当机立断道:“我去问问老太太,看看如何处置。” 陆老太太听说自家门口倒了个人,原本不愿意管。 但听赵嬷嬷说看那人的穿著,像是个和尚——她看了看自己供的佛桌,不耐烦的摆摆手: “叫人抬床上去,升个火盆子,再给弄一碗热水喝喝。 咱们做到这里,能不能缓过来就看他自己个儿的造化了。” 赵嬷嬷得了主意,连忙去安排,下人们搭着手,将那和尚抬到了个没人睡的床上,又拿了两床破被子来。 炉子的火倒是生得旺,又给灌了一碗热茶水。 也活该那和尚有造化,没一会儿,居然缓过来了。 只是也不知道饿了多久,刚醒来就要吃的。 赵嬷嬷又去请示陆老太太,陆老太太闻言,人都活过来了,索性再大方一些,施舍两个馒头罢了。 那和尚拿了馒头,狼吞虎咽的吃了,才算彻底舒服了。 见众人围着他问起来历,面露羞赧之色: “贫僧原是大昭寺首座,因修行遇到了瓶颈,故而下山游历。 谁知行至昌平县时,遇到了贼人,将贫僧的盘缠都顺走了。 无奈之下,贫僧只好日夜赶路,想赶到法华寺投宿,谁知天气寒冷,贫僧体力不支,这才……” 他唉声叹气的诉苦,却不见,面前这些人听说他是从大昭寺来的,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大昭寺?那可是真正的佛门圣地啊!多少僧人这一辈子的梦想,便是去那里朝拜。” “是啊,而且他居然还是首座——这可是仅次于主持的人,岂不是佛法高强?” 这话进了和尚耳朵里,他忙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不敢说高强,不过贫僧在占卜一事上还算有些个手段。” 他说着,眼睛在他们身上一瞧,又接着道: “我观各位虽然布衣麻衫,但气质却与普通百姓不同,可是大家子出来的?” 众人被这么一夸,想起从前在侯府风光的日子,都有些自得: “可不是?我家主人可是……唔……” 有人捂住了那说话之人的嘴,看向和尚,打趣道: “高僧,您方才不是说您在占卜一事上还有些手段,不如露一手叫我们看看?你便算算,我家主子是谁?” “这是要考我?”和尚笑着摇摇头:“也好。既然如此,你说个数,我便能算。” “世人皆喜欢十全十美,便算这个‘十’吧。” “十?可。” 那和尚说完,闭上眼睛掐指一算,再睁眼时,眼中精光一闪,在众人的瞩目中脱口而出: 第142章 “贵府主人想必是冠医侯的后人。” 第189章 众下人闻言,都吃惊不小。 孟家的事情虽然满京城都知道了,但这会儿交通不便利,又下了许久的大雪,应当不可能这么快传到外头去。 大昭寺远在逻些,若这和尚所说是真的,他果真是从大昭寺而来,更不可能听到这个消息,还大早上的倒在他们门口。动机何来? 且方才不觉得,这会儿再看这和尚,粗犷高大,鼻骨高,鼻孔大,的确不似中原人的长相,符合他说的来处。 如此一来,他说的话便更有可信度了! 人生在世,总有一二不解事。此时眼看有高人在前,众人纷纷涌上前,求着帮他们也卜一卦。 和尚笑着摇摇头:“你们这么多人,人人都卜一卦,岂不是要累死贫僧么? 不过,你们救了我,若是不思报答,岂不是要留因果,越发耽误我的修行…… 这样吧,饮水思源,既然是你们家主子的饭食救了贫僧,贫僧便帮府上算算,如何才能脱离如今的困顿。” …… “那和尚真是这么说的?” 陆老太太一把抓住赵嬷嬷的手,目光更是紧紧的放在她的脸上,生怕错漏了一个字儿。 赵嬷嬷忙点点头:“没错儿,老太太,我听得真真儿的。大师说了,咱们家如今翻身的机会,便在一个贵人身上。 但那贵人如今没有归位,所以一时显不出来。待她归位了,咱们家就要重新飞黄腾达了!” 陆老太太闻言,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笑容,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看了赵嬷嬷一眼,问道: “我记得不错,上次大房带来的那个大师也是这么说的。” “可不?这个大师没说什么鸾鸟不鸾鸟的——许是他们佛家不讲这一套。 但是说来说去,倒是跟之前那个大师说的不谋而合啊!老太太,您说那卿清,难道真是咱们府上的贵人?” 这陆老太太哪里知道去? 但是她早就说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上次她就有些动摇了,如今接二连三的有人这么说,她越发按捺不住。 “去,将景哥儿叫来。” 孟淮景很快便出现在她面前。 从前他还忙得很,忙着四处去看病。 但自从被削爵,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他的医术是假的,自然不会有人上门相请。 加上圣上下旨,不许他入仕,那读书也没什么用了。 他便一日一日的闲在家中,颓废得很。 陆老太太看着面前精神萎靡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再想到他不听话,颠颠儿的跑去江府,结果受辱归来…… 陆老太太板了脸,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已经决定了,选个好日子,你将卿清迎娶进门。” “母亲!”孟淮景吓了一跳,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这么坚决。 与卿清成亲,固然是他从前之所愿,可是现在…… 他眉头微皱,打算拒绝:“母亲,我……” “你什么你?你还在想着江家那个贱人?”陆老太太打断他,面带嘲讽的问道: “可惜,你想着她,人家不想着你!也是,人家现在可是县主,你是什么? 难不成上次去江府,你还没被她羞辱够?” 孟淮景脸色脸色一僵,显然也是没忘,被她这一提醒更是难堪,抿着嘴不说话。 陆老太太看见儿子这样,不由又有些心疼,放缓了语气: “娘方才话说重了,却未必没有道理。你想想,如今她是县主,如何能看上咱们家的门楣? 你若是个男人,想叫她后悔,便要想办法重振门楣! 你听娘的,娶了卿清,若她真能给咱们家带来福气,等你重新飞黄腾达的那一天,还愁她没有后悔的一日?” 孟淮景眸光一动,却还是没有说话。 陆老太太见状,却是动了真气,拍着桌子捶着胸,嘶声哭喊着: “你便是不看着我,也看着你们孟家的祖宗吧!将爵位都丢了,将来等我下去了,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孟淮景已经许久没有看过她这样失态的模样了,心中一恸,面带沉重,终于是开口: “我娶还不行吗?” 门外,偷听的卿清听到他终于松口,心里却没有多高兴。 她转头回到屋里,关上了房门,沉着脸坐在桌前。 想到方才听到的话,在心里将孟淮景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个孟淮景,从前说什么若不是圣上赐婚,他早就休了江揽月娶她了。 可如今呢?江揽月将他休了,他再没有了阻碍,却将娶她的这件事儿,当成了什么天大的刑法! 果然,世上男人皆薄幸。 原先,她还因为与孟淮南旧情复燃这件事情而对他有些愧疚,现在看来,真是大可不必! 好在今日她也清楚的认识到一个事实,孟淮景这人靠不住了…… 她想了想,去了里间,从床板上掏出一封书信。 看着那上头的字迹,心里的怒意方才抚平了一些——罢了,暂且再忍忍。 孟淮景还有能利用的地方,待他彻底没用了,再将他一脚踹了! 想到届时孟淮景震惊的模样,卿清才觉得心中痛快了不少。 对于两人这桩婚事,原就两边都心怀鬼胎。 更何况如今的孟家正是落魄的时候,饭都是勉强吃得起,即便是成亲,也不可能多隆重了。 在陆老太太的操持下,选了个最近的好日子,便将事情办了。 说是成亲,也就是两人一起在陆老太太面前磕了个头,事儿便算成了。 陆老太太为了让卿清更好的旺孟家,更是亲自下令,让卿清搬到了孟淮景的屋子里去。 孟淮景看着屋里多出来的行李,看着面前的人,心中却陡然升出了一股厌烦! 他自知从前对月儿亏欠,但若不是她入了府,月儿定然不会离府。 而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离月儿那么远…… 他兀自想着自己的心思,却不知道,在他的这样的眼神下,卿清面上虽然还带着笑,但指甲却已经暗暗的掐进了手心里。 阖府里唯一真正高兴的,只有陆老太太。 鸾鸟已经归位,接下来,便是他们孟家走上坡路的时候啦! 她却不知道,那个几天前倒在孟府奄奄一息的落难大师,这会儿已经生龙活虎的带着完成任务的喜悦,出现在了瑞王府。 第190章 今日的阳光格外好,蒋不悔坐在院子门口晒太阳,太阳晒得他浑身暖烘烘的,双眼也不由得有些发沉。 困意才上来,迷迷糊糊间,他看到一个圆溜溜还发着光的球,在半空中飞着就过来了。 这诡异的一幕将他体内的瞌睡虫瞬间赶跑。 他打了个激灵,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再看,这才发现,哪儿是什么发光的球? 分明是个大和尚! 蒋不悔看着那身穿破烂衣裳,跑得一脑门子汗的大和尚,好笑道: “齐豫!你跑这么快,后边有鬼在追你?” 那被他叫做齐豫的人跑到跟前,停了下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翻了个大白眼: “比有鬼追我还可怕——俺这次为了任务,牺牲巨大。不仅几日没回家,还连头发都没了…… 一会儿回家,还不知道我娘子怎么收拾俺呢。” 他拍着光秃秃的脑门,越想越忧心,眉头几乎拧成了大疙瘩。 蒋不悔好心道:“那就别回去了,上我那里躲几天,兄弟还能让你无家可归?” “那怎么行?”方才还忧心忡忡的人这会儿断然拒绝:“俺娘子还在家里等俺呢……” 粗噶的嗓子在说起自家娘子的时候,竟然有些扭捏,黝黑的脸颊也疑似飘上了两朵红云。 ——蒋不悔这单身汉,根本不懂,香香软软的娘子就是发脾气,那也是可爱的! 面对这铁汉柔情,蒋不悔牙都快酸倒了,说回正事:“看来,让你办的事情妥了?” “俺老齐出马,还没有办不成的事儿!那二人今日已经成婚了。 王爷呢?俺得赶紧将此事告诉他。” 是想赶紧回家吧?蒋不悔默默腹诽。 不过面对他着急的样子,倒也没使坏,摆摆手:“你先回去吧,此事一会儿我替你转告王爷。” “为何?”齐豫问了一句,但没等他回答,又义正言辞的道: “主子的事儿咱们就不打听了,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俺可就走了!” 说着,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蒋不悔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酸溜溜的撇了撇嘴——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的,别以为他不知道,还不是着急回去抱老婆? 不过,王爷安排的这事儿如今办成,还得知会他一声才是,也好看看接下来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第143章 蒋不悔想着,起身朝院子里走去,伸头往书房里一看,却见自家王爷正捧着一本书发呆。 自从上次自己将从小蝶处得来的消息告诉王爷后,他这几日便都是如此。 蒋不悔轻咳了两声,见引起了他的注意,嘿嘿笑道: “殿下还没想好要送什么生辰礼给江姑娘?” “你怎么知道……”谢司珩下意识的接了句,一抬头,便看到他脸上揶揄的笑,忙压下嘴角的笑容,故作黑脸: “本王看你最近闲的很,没事儿就去给追风洗洗澡。” “这个天气给追风洗澡?那还不得把它冻成中风?” 谢司珩:“……” 眼睛一眯,危险的看着他:“那就去把马厩扫扫。” 蒋不悔:“……” 这么冷的天去打扫马厩,他不得冻中风啊? 察觉到危险的气息,蒋不悔飞快的转移话题: “对了殿下,方才齐豫来了,说是事情已经办成了,那孟淮景与他那姘头今日已经成婚了。” “哦。”谢司珩点点头,没有意外。 齐豫办事儿,他一向很放心。 哦?就这样? 蒋不悔有些奇怪——不应该呀! 他们家殿下虽然很大度,但是对于孟淮景却可以说是锱铢必较。 这次不过是听说孟淮景登了江家的门,便顺势让他违背心中的意愿,娶了一个早就不愿意娶的女人。 但以他对王爷的了解来看,事情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完了…… 想到这里,他试探的问道:“殿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谢司珩闲闲的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就当蒋不悔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却听他懒懒的道: “孟淮景好不容易跟心上人终成眷属,这样的好消息,理应让众人都知晓一下,也为他高兴高兴。” 为他高兴?是背地里嘲笑吧! 蒋不悔心里腹诽,却也知道接下来应当怎么做了。 他赶着去安排,临走时又忍不住提醒: “殿下,您抓点儿紧啊,明儿可就是江姑娘的生辰了……” 好不容易来的献殷勤的机会诶!可不得把握住了? “多嘴。”谢司珩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后者挠着脑袋,嘿嘿一笑跑出了门去。 书房里只剩下自己,谢司珩的脸上亦维持不住淡然了,手肘撑在桌上,以手扶额。 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桌面,在‘嗒、嗒’的响声中,琢磨着到底送点什么好? 他的瑞王府,好东西着实不少,他想了许多,只觉得样样都合适,样样都想送。 然而他不心疼,却还得考虑着收礼之人的心情,若是样样都送,只怕会吓着她,亦恐惹来外人对她的非议。 如此,只能送一件的话,便更要送到她的心坎儿里。 送什么呢? 沉思间,眼睛瞄到前方,嗒嗒的响声突然停了,谢司珩嘴角轻勾,有了主意。 而此时的江揽月,却并不知道此刻有人在为了她的生辰礼而烦恼。 此时的她,看着面前的一堆新衣裳、新首饰瞪着眼,缓过神来后,看着她娘,真诚的问道: “我爹升官儿啦?” 江母一脸莫名:“没有啊!” “那您没事儿弄这么多衣裳首饰的……” “怎么是没事?”江母气呼呼的白了她一眼,一边上前拿着衣裳给她看,一边道: “我就知道你忘了!明日便是你的生辰,我早就发了帖子出去,请大家来府中一聚,为你庆贺……” 江揽月闻言一愣——她还真忘了! 这几天她都沉浸在外祖父留下的那本医书里,根本没空想别的。 本以为她娘只是弄两桌饭,叫上几人吃吃,但如今看这情况,这阵仗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她有些头疼:“娘,不过是一个生辰,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便是你不在乎这个生辰,但还有一件好事,便是你终于脱离了孟家! 便当是为娘的借此,为你庆祝,祝贺你重获新生。” 第191章 江揽月不曾想到,她娘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有些呆愣住了。 她一直明白,她的娘亲性格温顺,与其他的闺中妇人无异,对女儿最大的期望就是婚姻顺利。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若是被夫家休弃,那么这一辈子都完了。 ——别看她是休夫,但在外头那些人的眼里想必也没有什么不同。 世人总有一种女子离了男人便不能活的错觉。 因而,江揽月以为,休夫事件之后,她娘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以她的性格,心里一定为自己担心。 江揽月虽然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抉择,但有时面对父母时,却会有让他们为自己担心了的愧疚。 而她娘此时的这番话,无疑是告诉她,他们很支持自己的决定,让她放下包袱…… 江揽月感动的看着她,软软的叫了一声:“娘……” “现在知道为娘的苦心了吧?”江母柔柔的一笑,一指面前的那堆衣裳首饰,眼里露出一抹奸笑: “乖,将这些衣裳都试一遍。” 江揽月眼里的感动霎时被震惊替代:“都?试一遍?” 随着江母坚定地点头动作,江揽月哀叹一声,恨不得瘫在地上。 南星在一旁,看着母女二人的互动,脸上挂着高兴的笑容,上前劝道: “人家有漂亮的衣裳,高兴还来不及呢,姑娘,赶紧试试吧。” 说着,便招呼着杜若一块儿,上前帮着她换衣裳。 江揽月知道母亲的苦心,自然不肯叫她失望。 虽然嘴上叫着不要,但身体却很诚实,乖巧的站在原地,任由南星跟杜若一道摆弄着她试着那堆衣裳。 江家虽穷,江母可不穷——严格来说,江家除了江父是真穷,其他人都挺富的…… 江母为了女儿,自然肯下血本,一次做了许多的衣裳,仿佛在弥补过去五年的亏空。 江揽月整试了一个下午,直到天色将黑,她也试得浑身发软,头皮发痛,江母才总算选出了一身让她在第二日生辰宴上穿的衣裳。 想是因为这番折腾,江揽月着实累得很了,吃过了晚饭略坐了坐,便开始哈欠连天,早早的爬上了床。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醒来,舒服的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这竟是她重生以来睡的第一个好觉。 从前还在孟府,她苦心孤诣,几乎每日都在想着该如何脱离孟府。 后来好不容易和离,可也不知道为何,心中并不轻松。 但昨夜她什么也没想,便那样沉沉的睡了过去,想来是母亲的那番话,让她心中的最后一丝负担得以卸下,从而得以安稳地入眠。 南星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她家姑娘躺在床上发呆,担心吓着她,轻声的唤了她一声。 见她回过神来,方才好奇的问道:“姑娘想什么呢?” “没什么。”江揽月笑了笑,自己翻身起来:“替我梳妆吧。” “就穿昨日太太选好的那一套吗?” 江揽月奇怪的看向她:“不然穿什么?” 南星更觉诧异——其实,昨日那套着实华美,却不是姑娘平日喜欢的风格。 她隐约觉得姑娘好似什么地方变了,却又说不出来,只是她看着姑娘,却觉得姑娘如今这样,便很好。 在南星的帮助下,江揽月很快便梳好了妆,没有耽误,一路去了江母的院子。 她早,没想到弟弟江浔也更早,看到她来,笑着迎上来。 “长姐。” 江揽月看见他身上穿的不是学堂里的,诧异问道:“今日不去学里?” 她记得今天不是休沐日啊? 江浔也却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便是天大的事也得放一边,少上一天学有什么?” 江揽月却知道,别看他这么说,今天晚上定然要挑灯夜战,将白日里少用的功给补回去。 只是弟弟好意,她自然不会做那等扫兴之人,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高兴的笑道: “那敢情好,今日好好陪我玩上一日。” 姐弟俩一边说,一边往里头走。 进了正房,也是平日里一家人一起吃早饭的地方,一抬头,果然看见江父也穿着便服坐在桌上。 江揽月笑嘻嘻的道:“哟,一向以勤勉著称的江大人今儿也告假了?” 江父嘿嘿一笑:“女儿二十大寿,做父亲的怎能缺席?” 不用说,定然是江母将这话告诉他的。 江揽月嗔怪的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要高兴。 人都到齐了,一家人便坐下用早饭。 边吃,江母边说着今日的安排。 “帖子早就发出去了,除了给江家族里的人下了帖子,还有就是一些往常交好的、有来往的人家,我倒也没说得太正式,只说月儿生辰,请她们来玩。” 第144章 江父一边喝粥,一边点点头。粥咽下去了,方才说道: “如此甚好,也不是说咱们不当一回事儿,只是之前那件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就连平头百姓也不少议论这事儿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自家闺女一眼,眼神里透着说漏嘴的担心。 但其实江揽月并非不知道,她虽然是奉旨休夫,但私底下仍旧少不了议论。 百姓们虽然有支持她休夫的,也有骂她偭规越矩、恣意妄为的。 两种声音吵得难舍难分,但她并不在意。 孟淮景的所作所为摆在那里,如此还能骂她的,不过也是一些同他一样,自私自利泯灭人性,又担心女人觉醒的废物罢了。 她何必要在乎废物是如何看她的? 江父认真看了看自家闺女,发现她并不在意,才又接着说道:“太正式了,好像逼着她们站队似的。” 江母点点头——她正是这个意思。 江揽月方才说道:“母亲考虑得周到,人与人之间来往也讲究一个自愿,不是一条道上的,趁早不用强求。” 一家人达成一致,江母高兴起来,催促道:“赶紧吃,估计没一会儿,便有客人要到了!” 一家人便不说话了,安心吃饭。 特别是江母,为自家闺女张罗,整个人都更有劲儿了,吃过了饭便开始站在二门口,翘首以盼。 在她意料之中,的确很快便有客人上门,还一来来俩。 又在她的意料之外,除了这两人之外,直到巳时四刻,都没有其他的客人上门了! 第192章 看见元安郡主跟杜袅袅一同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江揽月眼中难掩惊讶。 “你们……怎么会过来的?” 虽然上次江母说,叫她生辰这日,可以邀请顽得好的上门一聚,但是这两人,她一个也没请。 一个是元安郡主,前些日子永乐长公主才发现驸马的事情,虽然那日她表现得还算洒脱,但是夫妻十几年,对于驸马的背叛,一定伤心得很。 元安郡主作为女儿,一是要安慰长公主,二来自己也伤心。 这种时候邀请人家来参加自己的生辰宴,江揽月觉得有些不合适,因而根本不曾同元安郡主说过此事。 一个是杜袅袅,算算日子,再过一个多月兴许就要生了,此时大着肚子更不方便出门,因而干脆也没有给她下帖子。 因此,看到这两人着实惊讶。 元安郡主一看到她,便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哼了一声,佯装发怒: “好啊,江姐姐,亏我将你当成亲姐姐,结果你生辰都不告诉我!” 要不是前几日六哥哥来府中探望母亲,他顺口提了一嘴,自己还不知道呢! 杜袅袅一手叉腰,亦是哼了一声: “好啊你!我只当你今年不过生辰,没想到居然是没请我? 亏得我知道你的生日,想着许久不见正好过来看看,要不然岂不是错过了一顿好饭?” 江揽月见她挺着硕大的肚子,随着她的动作,肚子也跟着晃,吓得了不得,赶紧吩咐丫头: “赶紧,扶你们奶奶坐下歇着!” 南星早就拿了厚厚的垫子垫在了椅子上,又上前帮着杜袅袅的丫头一左一右,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见她坐好,江揽月才松了一口气,不由得埋怨:“肚子都这么大了,还出门跑什么?” “我身子壮着呢,你别说,我儿对我不错,这几个月除了肚子大了些,其他的我比没怀孕的时候还好呢! 再说了,便是有什么事儿,这不是还有医术高明的江神医在么?我怕啥。” 看着她笑眯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江揽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但看着这两人,心里更多的却是感动。 她不信这二人对外头的风言风语全然不知,却还是过来了。 元安郡主倒还好,到底是郡主,身份尊贵,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情,有长公主护着也没人敢说她什么。 杜袅袅却是为人媳妇的,在这个时候,又大着肚子,也要赶来参加她的生辰宴,是顶着不少压力的。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她的夫家对她不错,能让她随心所欲的过日子。 就连今日过来,也是杜袅袅的丈夫小赵将军亲自送过来的。 这会儿,江父跟江浔也已经上前头招待去了。 江揽月想到这里,叹了口气:“你是个有福的,小赵将军愿意陪着你一起闹。” 语气却分明是替她高兴。 杜袅袅闻言,害羞的一笑,笑容里都是甜蜜:“他的确对我很好。” 元安郡主也是笑着的,只是那笑里却有些勉强,显然是想到自家的事情了。 江揽月见状,连忙转开话题:“来都来了,那今日可要好好玩一回才行。” “那是自然的。” “都听江姐姐的。” 元安郡主又道:“对了,母亲虽然没来,但给你准备了生辰礼。 她近来有些困乏,说等天气暖和了,再请你去玩。” 永乐长公主的情况,江揽月心里知道。 更何况人家还给她预备了生辰礼,对于永乐长公主的身份来说,算很有心了,自然不会去计较这些个,客气回道: “冬天冷,长公主身子不好,的确少出来走动才是。待过几日,天气好些,我再去府上给长公主请请脉,看看恢复的如何。” 长公主的病早就恢复了,但这些日子为了驸马的事情烦闷,元安郡主也担心的很,听她这么说,才高兴起来。 俗话说,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边三人高高兴兴的说着话,那边江母一脸郁闷的进来。 江揽月看见了,不免问道:“娘,怎么了?” 江母见她发问,笑得勉强。本不想说,但这事又岂是瞒得住的?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是滋味儿的说道: “这都已经巳时四刻了,除了郡主跟袅袅,其他的客人还没来呢……” 几人说着话,没发觉时间过得飞快,这会儿听江母一说,再一看外头的日晷,可不已经巳时四刻了么? 要知道,大户人家宴客,可不是光吃个饭那么简单,饭前饭后都是有安排活动的。 特别是在这些官宦人家,大家都靠这样的宴会交际,因而每每赴宴,都是用过了早饭便出发,早早的到宴请的主人家中。 若是平常,不说巳时四刻,到巳时初,客人们便到得差不多了。 而如今已经这会儿了,除了元安郡主却再没有别人来,也难怪江母会发愁。 这代表的什么?不言而喻。 江揽月原本也不喜欢那些带着功利的交际,更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因此这会儿倒不觉得有什么。 光是元安郡主跟杜袅袅这‘不请自来’的两人,已经足够叫她开心了。 江母却不同,她原本便是想借着这个生辰宴,解开外人对女儿的误解,这会儿没人来,越发的忧心不已。 恰在此时,外头有丫头气喘吁吁的跑来。 江母认出这是她留在二门处看着情况的丫头,顿时眼睛一亮:“可是有客人上门了?” 那丫头点点头,又摇摇头,在江母不解的目光下,激动的说: “回太太,是宫里……宫里的太后娘娘,派人来给咱们姑娘赐生辰礼啦!” “什么?”江母大惊失色,一向柔婉的她因为这个消息,连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没听错吧?太后娘娘来给她闺女送生辰礼? 江揽月也意外得紧,却比江母要反应得快,嘱咐那丫头: “赶紧去,通知老爷跟少爷,去前头谢恩!” 丫头接到命令,重重的点点头,一溜烟儿的又跑了。 第193章 江母此时也缓过了神,镇定下来,拉着闺女的手说道: “那咱们也赶紧出去。太后对你如此抬爱,得好好磕个头谢恩才是。” 的确是这个道理。 元安郡主上前一步:“我也去看看,外祖母今儿派谁来的?” 元安郡主从小在宫里出入,更是太后的亲外孙女,太后宫里的人她都熟悉得很,有她在旁帮着周旋,自然更好。 只是…… 江揽月转头看向杜袅袅,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后者便冲着她使劲儿摆手: “愣着干嘛?太后赏赐东西,还不赶紧去!不过一会儿记得请过来,叫我也开开眼。” 这体贴的态度,叫江揽月心里一阵熨帖,将细心的南星留在此处,嘱咐她照顾好好友,方同母亲还有郡主,三人一道出去了。 匆匆到了前头的正堂,江父等人已经早就到了,正陪着太后宫里来的人说话。 江父还有些紧张,反而江浔也倒显得淡然许多,从容的站在父亲的身后。 一眼望见她们来了,嘴角轻勾,叫道:“娘、长姐……” 第145章 看到江揽月身旁的人时,只是淡淡一眼,便飞快的转开,却抬手行了个礼:“拜见郡主。” 江父虽然是个京官儿,却是个微末小官,听说这居然是郡主,也连忙起身行礼。 元安郡主自然忙不迭叫起,只是看向江浔也时,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想到江揽月曾说家中还有一个弟弟,端看这长相,元安郡主便知道,这十有八九便是那个弟弟。 他的长相与江揽月极其相似,姐弟俩的五官都十分明艳。 然而,因为江浔也是男子,他的脸上多了一些棱角,使得原本的艳丽感觉被中和了一些,增添了几分硬朗的气质,更显得俊朗。 少年身长玉立,气质清冷,杉杉有礼,叫人看着不由得生出些好感。 元安郡主猛然一见,心中忍不住感叹,江家人这容貌这一块儿,还真是没得说! 姐弟俩都长得这样好看。 惊叹归惊叹,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转头去看江父身旁的人,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她露齿一笑: “孙公公,许久不见,听说你最近高升了?恭喜恭喜!” “哎哟,郡主这么说真是折煞奴才啦!什么高升?不过是师父器重我,才让我管点事儿,不给他老人家添麻烦我就阿弥陀佛咯!” 那被元安郡主称为孙公公的内监笑眯眯的道。 元安郡主笑着点点头,同时小声的在江揽月耳边介绍道: “外祖母宫里的太监总管崔玉英,便是这位孙公公的师父。” 江揽月暗暗点头,态度越发客气:“有劳公公走一趟。” 江母忙冲着身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便递了上去:“请公公喝茶。” 那内监欲要推辞,元安郡主却道:“今日是江姐姐的生辰,孙公公也一道儿沾沾喜气。” 孙公公这才喜笑颜开的收了荷包,随后恭敬的引着众人看向一边。 却见桌子上放着好几个托盘,用红布盖着,孙公公一声示下,带来的小太监们才将上头的红布掀开。 随着红布被掀开,满室生辉。 当头一个托盘上,放着一对翡翠灵芝式如意。 后头是首饰,青白玉嵌珠翠碧玺钗一对,赤金累丝镶红宝石耳环一对,金镶珠翠软手镯一对…… 林林总总,竟有十多样! 江揽月受宠若惊,冲着皇宫的方向跪下谢恩,江家其余人亦紧随其后。 太后不在这里,孙公公便是她的代言人,待她行了礼,笑眯眯的道:“县主快起来吧。” 一家人这才互相扶持着起了身。 孙公公又道:“太后她老人家听说今日是您生辰,特意送来这些,说,留着自己戴也好,赏人也罢。” 江揽月忙又道:“揽月叩谢太后。” 孙公公没有多逗留,将东西送到,也没多坐,便带着人走了。 他一走,江揽月才有空,拉着一旁的元安郡主问道:“可是你跟太后说了?” 要不然,太后怎么会知道她的生辰? 元安郡主连忙摇头——怎么可能会是她呢? 她还是六哥哥告诉她的呢! 她不仅替自己否认,顺便还道:“也不可能是母亲,她最近都没有进宫。” 因为太后的身体才刚恢复,永乐长公主担心她动气,因而一直按着这个消息没有说。 又担心被太后看出端倪,所以这些日子都没有进宫。 江揽月见状,脑子里却蓦然划过一个人影…… 又在这时,外头的丫头又来禀报:“镇国公府来人了。” 江母一脸懵:“我没给镇国公府下帖子啊……” 虽然听自家闺女说,镇国公夫妻跟她认了干亲。 可人家国公府门楣高,上次能帮着解围已经是万幸,这次江母没敢主动去下帖子,担心人家误会自家借机攀附,惹人厌烦。 却没想到,人家竟然还主动上门了? 江母原本以为最多也是派人送礼来,但听到下人说国公夫人带着府中的小姐亲自过来的时候,慌得差点儿跌了一跤。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羞愧,如此一来,倒显得是她小心眼了! 她再顾不得别的,连忙带着闺女迎出去。 两方相见,江母还因为自己的失礼而心中惴惴不安,却不想国公夫人不仅带了厚礼,待她亦十分亲热。 “知道我这侄女今儿生辰,我这个婶娘怎么能不来为她祝贺?江夫人,你可不要嫌弃我不请自来啊!” “怎么会呢?夫人您来,是咱们寒舍生辉。”江母见她这么随和,不免松了口气。 没说两句话,下人又来报:“瑞王府来人了!”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蒋不悔已经带着人进来,亦是许多的东西,只是比太后的略少些。 其中还有一幅画,却是卷起来的,不知道里头画着什么内容。 蒋不悔给众人行过礼,才笑眯眯的给江揽月道贺,又道: “王爷感谢姑娘为他的病费心,知道今日是您的生辰,他身子弱不方便出门,命属下代他特来向姑娘道贺。” “王爷……有心了。” 这一连串的道贺,让江揽月有些懵了。 在今日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小小的一个生辰居然能惊动这么多人! 她懵,却不知道,外头有人比她更懵! 第194章 江揽月的这次生辰宴,不说是万众瞩目,但也有许多人在暗中观察。 特别是收了江母送来的帖子的那些人。 实际上,江父官儿小,加上因为之前获罪,才回京城没有几年。 因此看得上江家,且与江家素有来往的那些人,也都是一些根基不深的人家。 孟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没有人没听说过的,当然也知道,江家有个休夫回娘家的女儿,还成了县主。 别看她成了县主,还是圣旨赐的休夫,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传言,说这不过是圣上看在她救了太后跟长公主,碍不过面子的举动罢了。 然而圣上也是男人,岂能看得上江揽月这样恣意妄为,不顾纲理伦常的女人? 只等这一阵的热乎劲儿过了,这江揽月也就要被圣上厌弃了。 若是此时谁去讨好江揽月,说不定没有捞到好处,反而回头要连带着被圣上给厌弃! 这些传言让原本有心想去给江揽月贺生,顺便结交一番的人家心有戚戚,一时都不敢动作。 以他们这点儿根基,能结交到县主固然是高攀。 可正因为在京城站住脚跟不容易,更不敢拿那点儿前程去赌。 于是接到江母帖子的时候,仿佛接到个烫手的鸡肋——舍不得回绝,又心有顾忌。 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好在大家门第都差不多,互相之间有些消息都知道,大概知道都有谁家接到了帖子。 这下倒是有了办法,只看看这些人家有没有人去,若是有,那自己也去。 因而到了这一日,都派人盯着江府的动作,只等着有人去,自己便也赶紧跟上。 总之,绝不做第一只出头鸟。至于第二只……就没有什么所谓了。 毕竟自古以来,大家只记得第一是谁,哪个认识你第二? 谁知道大家不约而同,都是这样想的,因此竟没一家有动作。 当然,在得知元安郡主去了江府的时候,众人还是有点儿动摇的。 但不多。 直到听到太后竟然派人来送赏赐,便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再听到镇国公夫人亲自上门庆贺,还有瑞王虽然没去,亦派人送了厚礼之后,众人彻底沸腾了! 一个个也顾不得看别人了,急忙叫下人赶出马车,急吼吼的往江府赶,势必要做第一个‘雪中送炭’的人。 至于之前的那些担心,在这些大人物表态之后,全都不复存在了。 一个是圣上的娘、一个是圣上的岳家,还有圣上的儿子跟外甥女,这么多跟圣上有关系的人,都这样看重那江揽月。 说圣上对她不喜,那不是扯吗? 趁着现在结交好才是正理儿! 被江家下了帖子的那些人,这会儿赶紧带着帖子往江家赶。 甚至有些没有帖子的,听到这消息,也厚着脸皮备着礼去了。 ——那什么,听说镇国公夫人不是也是不请自去吗? 有这么个前车之鉴,她们后头效仿的,也不算丢人。 众人闻风而动,一溜烟儿的往江家赶。 江家。 下人们进进出出的来禀报着有客来了,安静的花厅仿佛变成了菜市场。 江母开始还有些惊讶——她还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再听到好些自己并没有下帖子的人家,居然也备了礼上门的时候,却是开始着急起来。 叫过了一个丫头,吩咐道:“赶紧去,叫冯妈妈安排厨房再多准备几桌子菜出来!” 第146章 她准备的虽然也多,但也是按着自己发出去的帖子的人头多算了两桌。 如今多来这么多人,那些肯定是不够的! 虽然她们突然上门,自家便是准备不足也不算失礼。但今日是女儿的生辰宴,她还是想弄妥当些。 丫头接到命令,匆匆忙忙的去了。 直到现在,江母才算彻底松了口气——还好,今日的事情没有办糟。 但同时又有些紧张,毕竟她还没有一次招待过这么多人呢。 更何况,其中还有好些从前与家中并没有往来的,见了面认不认识都不一定。 她对今日的宴席抱着极大的期望,生怕办糟。 镇国公夫人见状,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道: “坐着也是无趣,我陪你一道儿上前头去吧。这京中的人我都认得,还能给你介绍介绍。” 这是要陪着她一块儿去招待客人? “那怎么行!”江母忙摆手拒绝:“您是上门来做客的,怎么能……” “揽月叫我一声婶娘,我便是自家人。听说乡下人家,家中有事儿忙活的时候,家中亲戚都会自发去帮忙。 如此,我帮帮忙,怎么不行?” 说着,不由分说的拉着她的手,笑道:“走罢!” 江母心中感激得很,人家真心帮忙,她索性也就没有再推辞,跟镇国公夫人手挽着手,往前头去了。 江父也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前头来了好些客人,还有不少男丁送着女眷来的,也得好好招呼着。 江浔也原本也要跟去,但见瑞王府的人还没走,走出两步,又站在原地。 蒋不悔也不是个没眼色的,眼见人家要忙起来了,也就顺势告辞。 只是走之前,没忍住点了点那幅画,笑眯眯的道: “这一幅画,是我家王爷特意挑的,也不知姑娘会不会喜欢。” 说罢,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带着人走了。 到底是瑞王府的人,还是来给江揽月送生辰礼的,江浔也亲自送他出门。 留江揽月在原地,看着那幅画,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江揽月打了个激灵…… 外头来了那许多人,娘一个人定然忙不过来。 她将方才的想法狠狠按下,拉着元安郡主一起转头往回走。 江家重新进京,算起来不过六七年。 这六七年中,因为江父远离权力的中心,江府在京中亦是十分边缘的存在。 加上家人进京以来,也没有遇上什么添丁进口的大喜事,家中鲜少宴请,大多都是冷清安静的状态。 因而,当江揽月一出这花厅往二门处走,远远的听到人声鼎沸的声音,一时竟还有些不习惯。 第195章 想是人都集中在了一个时间来的缘故,江府门口堵上了长长的马车,进来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来的都是官宦人家,众人皆是精心打扮过的,将这原本有些单调乏味的冬日,都装点得花团锦簇起来。 “好多人啊。”元安郡主看着那边,暗暗的松了口气,摇了摇身旁人的手,高兴道: “江姐姐,这么多人来为你庆贺生辰,真好。” “是啊。”江揽月笑着点点头,脑子却并没有被眼前这热闹的景象给麻痹。 的确很多人,但这些人都不是、或者说不只是冲着她来的。 她相信,今日若不是太后的赏赐,还有瑞王、镇国公夫人同元安郡主在,江府今日想必不会有这么热闹。 不远处,江母在镇国公夫人的辅助下,满面笑容的迎着客。 远远看见闺女,连忙招呼:“月儿,赶紧来,你陪着客人们一起进去。 原本准备了几出折子戏,不过这会儿不早了,怕是来不及摆开便要吃饭。 索性,吃过了饭再看,你先陪着客人们吃会儿茶。” 她一边说,一边有些抱歉。 原本今日是女儿生辰,该叫她歇着才是。 但江家主子少,自己在这里待客,丈夫跟儿子也在另一边待客,实在抽不出人。 再有就算能抽出来,也不可能叫丈夫跟儿子两个男人来待女客。 只能辛苦闺女了。 而其他的人,听到竟是那传闻中的人来了,都赶紧转头朝那边看。 这一看,却是个个都愣住了。 江揽月今日的穿著打扮,皆是从一堆衣裳里头精心挑选出来的。 与她平日里的风格不同,今日这衣裳虽然还是月白底,但上头却绣着大簇嫣红的牡丹,用金线锁边、点缀,显得尤为华贵。 牡丹花好,自古便是贵气的象征。 但一般只有上了年纪的夫人才会用这样的绣花,太年轻的显得稚嫩,反倒镇压不住,便会落下一个俗字。 但这身衣裳穿在她的身上,却独具风流。 她仿佛将那牡丹的国色天香融于一身,叫人无端想起那句诗。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给大家一个想象的参考…… 好一个美人……众人看得呆住了。 而那边,江揽月接收到母亲歉意的神色,却是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她知道她娘也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今日若不是为了洗刷因为那些传闻,而在众人心中留下的不好的印象,也不会办这劳什子的生辰宴。 都是为了她,那么她帮着招待一下客人,有什么不可以? 安抚好母亲,一转头,便看见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 江揽月嘴角一勾,快速的在脸上挂起一个笑容,客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亲近,脆声同大家打了招呼,又道: “不曾想揽月一个小小生辰,劳动大家这么多人,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一二。” 众人被这一招呼,回过神儿来,都有些不好意思。 ——分明就是她们在观望,看着情况不对,这才一股脑的涌来了。哪儿能怪人家? 来时,她们还担心江家因此生气呢。 不过到了这会儿,见不论是江母,还是江揽月,母女二人都笑眯眯的,态度客气亲近,给她们留了十足的面子,这心里顿时便生出许多的好感来。 许多人顺势接着话:“今日咱们是来给县主你庆贺生辰,您不怪罪我们礼薄就行了,谁能去挑寿星的不是?” “就是就是,大可放心!” “若实在担心也没事儿,县主只管下次多请请,补回来就是。” “我看你是一顿吃不够,还想多蹭几顿饭吧?” 在座的谁家也不缺一顿饭,可见这是玩笑话。 大家闻言,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乐呵呵的笑作一堆。 气氛欢快了不少。 江揽月也跟着笑,等笑声渐歇,又重新招呼着大家往里头走。 杜袅袅正在里头歇着,好在江揽月惦记着,早在下人进来禀报来了许多客人的时候,便派人来同她说了一声,因而看见这么多人进来,也没有吓着。 倒是江揽月有些担心,看见了她,先就上前小声问道: “如何?有没有不舒服?若是不舒服你可不能瞒着我,去我屋里歇一歇。” 杜袅袅摇摇头——兴许是肚子里的孩子心疼娘,总之从怀上到现在,她除了一开始害喜,到后头就跟没事儿人似的。 要不然,今天她也不敢过来。 但她也知道,今日江揽月忙,自己在这里反而是给她添乱。 原本她来便是担心没有人来,更想亲自贺她。 如今祝贺也送到了,又看到来了这么多客人,心里头为她高兴的同时,不愿意在这里添麻烦,便悄声同她道: “我这会儿便家去了。” 江揽月闻言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她如今的情况,不适合在这么多人的环境里待着。 任凭杜袅袅如何说自己可以,但她还是托了元安郡主暂时帮着待客,她则亲自送杜袅袅出去。 安排了人去叫小赵将军,江揽月亲自扶着杜袅袅往二门去。 其他人见江揽月待她这样亲密,丢下这么多人,都要亲自送人出门,心里头酸溜溜的。 ——还是这小赵将军家的小媳妇儿有心眼子! 别人都没来,就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还巴巴的赶来。 这下可算是在江家那里拿到人情喽。 江揽月对此毫不知情,不过,哪怕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她扶着好友往外走,路上又不免说起她的肚子。 “我瞧着,还是比寻常孕妇的肚子大。之前我叫你在吃上头控制着些,寻常也可多做些柔和的锻炼。 我还制定了一个食谱送过去,上头每日吃什么,吃多少量都写得明明白白。你没照着吃?” 若是照着那样吃,应当能控制些才是。 杜袅袅闻言,眉头一皱,抱怨道: “别提了,我是想按着那上头吃的。可是我娘非说怀孕最伤妇人元气,这个时候若控制吃食,伤身得很。” 第147章 她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抱歉的看向江揽月: “当然,我自己个儿肯定没有这个意思!” 江揽月自然了解好友的性子,点头道:“我知道。” 见她果真不介怀,杜袅袅方又接着道:“我也觉得吃太多了,可是我一说不吃,我娘就抹眼泪,说我……说我……” 说她宁愿信一个外人,都不愿意信她。 甚至担心她偷偷的不吃饭,每日都来看她。自然,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着许多好吃的。 娘亲打小儿便宠她,她自然不愿意见她难过,便只能乖乖听话。 第196章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走,正好走到二门处,同时停下了脚步。 江揽月看着她,严肃的叮嘱道: “之前的事情,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但眼下你记住,切不可再胡吃海塞了! 你娘那边,要生气就生气吧,拢共也没有多久了,大不了生完之后,你再去哄她。” 她这样严肃的样子少见,杜袅袅吓得连连点头。 江揽月还不放心,又叮嘱杜袅袅的心腹丫头:“你们奶奶性子软,你在一旁盯着些! 还有,我如今回了家,每日里没什么事儿,若是你家奶娘发动了,你便赶紧想办法给我递个消息!” 那丫头忙不迭的点头:“奴婢知道了!” 目送着杜袅袅乘坐着马车离去,江揽月想到她前世的结局,心中的隐忧挥之不去。 想到她方才说的那些,心中觉得奇怪。 妇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这话一点儿不假。 杜袅袅不懂,但是杜母养育了三个孩子,不可能不知道胎儿太大,生产的时候对于产妇来说有多受罪吧? 即便不知道,但已经有人提醒过了,还不当一回事儿,这事儿着实蹊跷。 江揽月最后看了一眼那马车,想到里头还有许多人正在等着她,转身往回走去。 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 既然今生自己已经挣脱了孟家那个泥坑,有了余力,必不能再让前世那样的悲剧发生! …… 江母将暖房作为今日的宴客之所。 暖房,顾名思义,是一间暖烘烘的屋子、 刚从会稽回来之初,江母不习惯这里冬日的寒凉,江揽月跟江浔也姐弟二人琢磨了半天后,在花园处建造了这样一座暖房。 墙壁是空心的,底下亦是挖了地下室一般的空间出来,为的却不是储物,而是取暖。 冬日将火点上,热气瞬间充满整间屋子,人在屋子里,就像是在暖炕上似的。 今日日头好,天气却依旧严寒。然而此时众人坐在这暖房中,哪怕开着窗户,却依旧觉得温暖如春,不由得纷纷赞叹。 “这房子怎么这样暖和?方才在外头我还觉得衣裳穿少了,这会儿却是热了起来。” 有夫人率先开口,其他人也深以为然,不由得转头去寻屋子里的暖炉。 其实富贵人家里,外边儿天再冷,屋子里又能冷到哪里去? 一到冬日里多放几个暖炉,一点儿也不会受冻。 但众人寻了一圈,却没有见到有暖炉,不由得惊奇,纷纷问江母缘故。 江母是个含蓄的性子,然而说起其中缘由时,脸上不由得带了些骄傲: “都是我家那两孩子想出来的主意。” 便将这暖房的由来说了一遍。 众人闻言,更是赞叹不已。 “没想到,这县主不仅仅医术过人,其他地方亦是聪慧过人啊。” “这江公子也是聪慧的。不知今年多大了?” 江母见问,答道:“17了。” “哟,可以婚配了。” “我也是说,但他自己反而不急,说等考了会试,再成家也不迟。” 会试? 屋中众人皆是一惊——举人才能参加会试。江家小子既能参加会试,难不成已经中举了? 没想到,这江家不声不响的,底子却这样厚? 一双儿女,一个不但医术超群,还是圣上亲封的县主。 一个年纪轻轻便成了举人,前途不可限量! 年仅十七便中了举,这可真是少年英才了!这江家却不声不响的…… 众人的面色在此时都有了些微的变化,看向江母的目光都热切了许多。 ——江家这个势头,要是趁着现在跟他们结亲…… 江揽月远远的听到一两句,虽然不曾看见众人的脸色,却能猜出她们这会儿在盘算些什么。 她知道弟弟这会儿正在全力以赴的准备着明年的会试,并不想这个时候,让外人拿事情来烦扰他,于是她快走两步,踏进暖阁。 众人听到动静,转头看见是她,果然忘了方才的话题。 今日她们来,原本就是冲着江揽月来的,这会儿见到正主了,自然而然的便将方才的话题放到一边。 热络的目光一瞬间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一些没有诰命的、或者是诰命品级低的,甚至还得站起来给她行礼。 江揽月连忙叫免礼:“今日诸位来为我庆生,不用如此多礼。” 那些人也就顺势起来了。 有人笑眯眯的,趁势说到: “往常也见过县主一二回,只觉得真真儿是个美人,光是这美貌,便让我自惭形秽,不敢上前搭话。 不想今日亲近后才知道,县主竟是这般平易近人。” 江揽月顺着声音看过去,却见对方是个年纪三十几许的夫人,听这话音,似乎从前还在别的场合见过面。 但她却完全没有印象了,想来也是如那夫人所说,虽然见过,却并未说过话。 听到这样的夸奖,她只是轻轻地笑了笑,谦虚地说:“夫人过奖了。对于女人来说,容貌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没像其他人那般谦虚,而是大大方方的——毕竟她这样的容貌,若是说些谦虚的话,反而显得虚假了。 反而这种承认自己的美貌,但并不因此而倨傲的态度,更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果然此话一出,众位夫人面上的笑容越发柔和了些。 江母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高兴——她就说,自家闺女性子这样好,只要见了,便不会相信那些谣言里的说辞了! 她招呼着众人坐下:“都别站着了,赶紧坐下歇歇。这大冷天的来了,可是冻坏了。” 众人一时都坐下了,便有人接茬儿: “还别说呢,要不是来了江太太这儿啊,我还不知道这屋子竟然还能这样建?真暖和极了。 我想,能不能厚着脸皮,讨个图纸,回头我也回家弄一个去。” 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冲着江揽月说的。 江揽月见状便知道,定然是自家母亲说了这暖房的来历。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机密’,她就是不说,人家回家一琢磨,也能弄出来,倒不如现在卖个人情的好。 她笑着点头,答应下此事。 别的人见状,也都跟着要。 江揽月笑着道:“这么多人,可是难住我了,不如一会儿我让丫头记下都是谁要,回头我多画几份,再送到您各位的府上去。” 竟是有求必应。 众人笑着答应,心里对她的观感又好了许多。 第197章 今日众人来的时辰,着实有些晚。 江母安排在上午的乐子,这会儿是都用不上了,索性众人也都知道,便只在暖房中喝茶赏花说话,像是开茶话会。 各处都是一样的流程,如今有些不一样了,倒觉得十分新鲜。 里头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起,分作了两堆。 姑娘们聚做一堆,夫人们又分了一堆。 江揽月到底嫁过人,虽然是有名无实,但实实在在的做了五年的当家夫人,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的话题,实在稚嫩。 且她也怕自己坐过去,人家反而拘束,索性便在母亲身边。 元安郡主跟那些姑娘里头,也没有认识的,又不想说话,也没有过去,紧紧的挨着江揽月坐着。 虽然今日是江揽月的生辰,但其中有许多人,平时鲜少能接触到元安郡主同镇国公夫人这个级别的权贵,因而时不时的找她们说话,想混个面熟。 但元安郡主哼哼哈哈的敷衍着,明显不愿意接茬儿。 镇国公夫人倒是笑眯眯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今儿是江揽月的生辰,不想抢主人家的风头。 众人明白了这二位的意思,又想起来,且不说江家强大的人脉,便说如今江揽月一身医术超绝,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她都给治好了! 还有江家那个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的少爷。 不谈其他,光凭江家自己,也很值得结交一番。 众人想通了这点,面对江揽月便越发热情起来。 江揽月从前只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有心应对起来,也是轻轻松松。 一番交际下来,众人再想到之前那个说江揽月闷不吭声,实际却泼辣狠毒的传闻,在心里暗暗的唾弃着那个造谣的。 第148章 要不是亲眼所见,她们还真被蒙了! 有位太太忍不住说道:“这些日子,京中有些对县主的传闻……嗐,亏外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差点儿信了。 县主分明是最温柔和善不过的性子了,被人说成了夜叉。” 江揽月闻言看过去,紧紧的盯着她,却是没有说话。 那太太原本是打算趁机奉承一番,却不曾想对上江揽月沉默的凝视她的目光,顿时便有些慌张起来。 “我……我……” 她是哪里说错话了? 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江揽月终于开了腔,但说出来的话却跟她抛出的话题南辕北辙。 “我瞧太太的面色,似乎有些不好。不知道可否跟我去内室一叙?” 那太太一愣,想到她这个县主的来历,是治好了太后身上那连太医院无数的御医、太医都治不好的怪病! 想到困扰了自己好几年的问题,她面上的惊慌转成喜悦,忙不迭的点点头,果真起身跟着江揽月,往里头准备好的,原本用来更衣的内室去了。 原本热闹的场面,随着江揽月的离去,有些冷了下来,众人都好奇的冲着内室的方向张望着。 江母连忙道:“我家月儿自小跟着她外祖父学医,身上难免沾染了一点儿医者的臭毛病。 想必,她是看出了那张家的太太有些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们别介意啊,一会儿就出来了。” 众人忙摇头,表示没关系——心里却好奇极了,恨不能进去当面听听。 大家继续说着话,只是心思却已经跟着江揽月飞走了。 好在,没有一会儿二人便又出来了,江揽月还好,只那位太太却是一脸的激动,跟在江揽月的身边,不断地说着感谢的话。 待二人重新坐下来,同那太太相熟的人,忍不住问道:“你们说什么了?” 那太太小声回道:“嗐,还不是身上的毛病?反反复复的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方才我来时,便想着能不能抽空请县主帮着看看,就是没好意思……没想到县主这样好,居然一眼便看了出来! 方才她同我说,这还不算什么大毛病,晚些时候她给我开些药,吃了便能好了!” 说着,长长的舒了口气,一副放了心的模样。 不算大毛病,还反复吃了几年的药不见好? 可见江揽月医术好,这样的顽疾放在她的手里也能手到擒来! 其他人听在耳朵里,心思越发活泛起来了。 经过这一遭,不少人蠢蠢欲动——她们原本便有些想法,只是碍于今日是人家的生辰,不好意思开口。 不过有了这个先例,就好说多了。 正有人厚着脸皮打算主动开口,请江揽月给她们也看一看。 谁知这时一个管事嬷嬷打扮的人进来,在江母耳边说了什么。 江母点点头,率先起身,笑着邀请众人: “今日是小女的生辰,如今酒菜已经备好,还请诸位移步宴厅,咱们一起去吃两杯酒。” 众人这才惊觉,已经是中午了。 正觉得时间过得快,又一想,可不嘛,她们今日原本也来得迟。 眼看着江揽月笑眯眯的跟着江母起身,那些个想请她也帮忙看看的人心里那叫一个后悔。 要是没有听信那劳什子的谣言,今日时间充裕,她们也能顺道看个病! 这可是先后为长公主、太后治过病的人,如今更是奉旨给瑞王调理着身子,错过今次,往后再想请她,可想而知有多难? 然而心里悔是悔,却也知道,这个时候总不能拦住人家,即便悔得咬碎了后槽牙,也只能笑容满面的跟着去吃饭。 只是心里却打开了主意——看来往后得想想法子,跟这江家打好关系才是。 今日来的人数虽然打了江母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她吩咐的及时,下人亦十分得力,当即便又去采买了食材,及时的将宴席准备了出来。 江家在会稽住了多年,平日的口味偏向江南的菜式。 当然今日宴请,做的更多的还是京城本地的菜,不过其中也有好几道,是江南独有的风味。 吃惯了京城菜式的,一吃这江南的菜,竟然都觉得十分新鲜,一顿饭吃下来,不知道多少人夸赞。 江母见大家满意,这才放心,饭毕,又安排大家去听折子戏。 喝茶、吃饭、听戏,整整玩乐了一日,到了傍晚,众人方才散去。 江揽月同江母一道送客人出门,那被她叫入内室的太太却不着急,磨磨蹭蹭着最后才走。 临走时,貌似不经意间提了一嘴: “县主可是在什么时候得罪过安平坊北街的臧家?” 第198章 安平坊北街的臧家? 待客人全部离府,江母想起这句话,奇怪的问道: “怎么突然说起这户人家来了?” 江揽月笑看她一眼:“咱们江家一向不与他们家来往,您不知道也是正常。 但孟家的陆老太太,想必对这臧家就熟悉得很了。” 江母听到陆老太太的名号,颇有些厌恶的皱了眉: “怎么又是她?难不成今日之事又跟她有关系?” “多半是了。” 江揽月分明是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像镀了一层寒霜。 ——陆老太太,还真是难缠得紧! 江母亦恼怒道:“他们孟家如今都已经落魄成这样了,不想着怎么好好过日子,还有心思做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杜若闻言,想起自己方才同来做客的那些夫人太太们的丫头聊天时,听到的一则趣事,忙道: “太太说错了,人家怎么不想法子?人家可想着呢!听说他们请人算命,算出来说那个通房丫头是什么鸾鸟命格,旺家,旺夫! 这不,陆老太太一听,前两日已经急吼吼的给她的好大儿操办了婚事,如今想必已经在家中坐着,等着那‘鸾鸟’发力,送他们平步青云呢。” 她用词诙谐,语气俏皮,这事儿由她的嘴里说出来,越发叫人觉得好笑了。 不说这京城中,便是别处有头有脸的人家,也不曾听说有因为通房丫头命格好,便将人抬举成为正房娘子的。 当然,这样的事情有是有,多是商贾之家。 但即便是商人,也要脸面,总会过段时间,再找个别的事情遮掩一番。 孟家从前怎么说也是侯爵之家,却着急到面上的功夫都不愿意做了,也果真是不要脸面了。 即便江揽月知道陆老太太的性子,早在陈氏出手的时候,就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听到杜若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心里却分明都是嘲讽——真是吃软饭吃习惯了! 娶的第一个媳妇儿吃软饭成功了,如今又想效仿? 不过前世,孟淮景的确是成功的靠着卿清取得了太子的青睐,但是这次嘛…… 恐怕陆老太太不仅没了脸面,希望也要落空了。 江母这些日子一心扑女儿的生辰宴上,外头的事情一概不关心。 这会儿听见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儿,愕然半响,忍不住道: “不想着自己努力争气,去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是……” 她这辈子没说过别人的坏话,说到这里,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只是心里却庆幸,好在女儿聪明,及时从那孟家脱离。 要不跟那对不清醒的母子绑在一起,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哦! …… 忙碌了一日,一家人都累得够呛。 江揽月提议晚上各自在院子里随便吃些,也能好好歇歇。 对于女儿提出来的事情,江母没有不肯的,于是宴席散去,便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里。 江揽月还在想着方才那太太说的臧家。 小蝶有些好奇:“那臧家跟孟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能在这个时候为孟家出头,想必关系十分亲近。” “呵,岂止是亲近?”杜若冷冷一笑:“那臧家的夫人跟孟家的老太太,二人关系简直是亲密!” “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就别卖关子了!”小蝶好奇得不行。 南星微微一笑,好心的帮她解惑:“那臧家的夫人,跟孟家那位老太太,是亲姊妹!” “难怪……” 小蝶有些无语,但一细想,又觉得十分合理——原来是亲姐妹,要不是这样的关系,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帮着陆老太太散播谣言。 也不愧是亲姐妹,两人都一样蠢。 在这个时候散播这样损人不利己的谣言,一旦被戳破,很容易便会反噬在自己的身上。 这不,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便有人拿着臧家到姑娘面前邀功了。 小蝶跟杜若二人,想到这些日子关于姑娘的传闻,都是那臧家在外头传的,都气得咬牙。 一个道:“果然是臧家,这手段‘脏’得很。” 第149章 一个道:“姑娘,咱们可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这还用你们说?”江揽月冷哼一声。 这些日子她忙着瑞王身上的毒,无暇顾及其他。 本来陆老太太能稍微安静些,自己一时还腾不出手来收拾她。 但既然人家给脸不要脸,一而再的把脸凑上来给她打,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她想了想,问南星:“刘柿最近在做什么?” 刘柿? 当初,孟淮景将孟元从外头带回来的时候,江揽月叫两个陪房刘柿跟冯瑞分别去打探消息。 按理说,哪怕孟淮景定然会掩饰一番,但以刘柿的精明来说,他不仅没有察觉出不对,且传回来的说辞跟孟淮景的还一模一样! 当时江揽月便断定他背主了,但是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处置他,甚至从孟家回来的时候也带着他。 南星虽然不解,但却知道姑娘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这会儿见她问起,知道是要用到这刘柿的时候了,连忙回道: “自从上次的事情后,咱们便没怎么用他,如今也在府中,想必是闲着呢。” 果然江揽月听了,说道:“去将人叫进来。” 虽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但主子发话,南星连忙下去安排。 不一会儿,接到消息的刘柿便匆匆赶到了。 他一路跟着南星,一路上目不斜视,一副镇定的模样,心中却着实惶恐不安。 自从几月前,姑娘安排了他去查孟淮景跟卿清的事情之后,便再也没有给他安排活儿。 他这心里一直不得劲儿,怀疑姑娘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被孟淮景买通的事儿了? 但要说知道了吧,也不见姑娘发作,且在她离开孟家的时候,还将他们一家也带回了江家。 这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他惴惴不安的跟着南星,终于来到了江揽月的院子。 一进院子,便看到江揽月坐在正堂门口,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懒懒的看着他,眼神深邃而犀利。 刘柿心中一颤,膝盖莫名的软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裤,但膝盖碰地,那沁人的寒气一瞬便从地下传了上来。 他却不敢动弹,哆嗦着给江揽月磕头:“刘柿请姑娘安。” 第199章 刘柿跪下请安,但对面的人却久久没有发出声音,然而刘柿却能感觉到那犀利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身上。 他心里头原本就有鬼,这无形的压迫感更让他紧张,大冷的天,身上居然出了一身的汗! 江揽月稳稳的坐着,看着那不远处跪着的人头上冒起了白烟,眼里划过些嘲讽,方才开口。 “刘柿——你虽然是下人,但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论理儿我应该叫你一声刘叔。” 刘柿心尖儿一颤,忙道不敢: “姑娘是主子,如今更是县主,身份尊贵。而小的只是江家的一个奴才,怎么敢当您一声叔呢?” 江揽月便笑:“原来,你也知道你是江家的奴才。那之前在孟家,怎么还听孟淮景的话,告诉我假消息呢?” “姑娘……”刘柿心里一惊,悚然抬头,正好撞上江揽月犀利的目光。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收起,冷清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透着犀利,仿佛一切都已经洞悉。 刘柿嘴巴张张合合半响,然而在这样的目光下,那些原本准备好为自己开脱的话,瞬间便说不出来了。 他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哭着道: “姑娘,都是奴才猪油蒙了心!那会儿奴才的老母病了,需要银子治病,那姓孟的拿着银子上门,奴才这才……” 他话还没有说完,杜若就‘呸’了一声: “你找借口也不知道找点儿好的。别人不知道,你难不成不知道?还有谁比咱们姑娘医术好?” “我、我……”谎话被拆穿,刘柿磕头的动作顿了一顿,飞快的道:“姑娘那时管理侯府,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拿这事儿去烦她呢?” 说完,又着急忙慌的辩解道:“不过就那一次!奴才只为他办了那一次的事!奴才发誓,要是说了假话,叫我不得好死!姑娘,您相信我啊!” 仿佛为了让江揽月看到他的诚心,他还抬起头来,举着四个手指头发誓给她看。 江揽月有些想笑,看着他的目光充满嘲讽——这样的人发的誓,能有几分可信? 俗话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即便真如他所说只有一次,但是若给他机会,再犯也就是时间问题罢了。 “如今,我也懒得同你去说是一次、两次、还是多少次的问题了。 我只问你,如今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放在你面前,你要不要?” 刘柿眼睛一亮,着急道:“只要姑娘饶了奴才这次,奴才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啊!” “没那么严重,只是要你去办点儿小事儿。但你也知道,背主的人,我们江府是不敢再用了。 但若你能办成此事,我便放你们一家出府。你要想清楚,这次还会不会背叛我?这是我给你们一家最后的机会。” 不是报官,不是发卖,而是放他们出府! 对于犯了错的下人来说,这可不止是网开一面,而是开了天恩了! 这样大的诱惑在前头,刘柿内心激动,又有些害怕。 只是想到江揽月从前管束下人虽然严厉,实则对比起其他的主子来说,却很仁善,不是那等阴毒的人…… 他一咬牙,下定决心:“只要姑娘肯饶恕奴才一家,让奴才做什么,奴才都愿意去做!” 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抓住这最后一个机会的模样,江揽月满意的笑了。 “那我便跟你说说接下来你都要做些什么……”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刘柿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杜若有些担心:“那刘柿真的会按姑娘说的去做吗?” “就看他到底是不是个聪明人了。如今的孟家落魄如斯,翻不出什么浪花。而我是他的主子,掌握着他们一家的命脉。 若是他连这个也想不明白,那接下来不论我怎么处置他,都是他自找的。 再者即便是他不办,这事儿我另外找人也就是了。” 杜若闻言,知道姑娘的事儿大概率不会被这刘柿搅黄,这才放心。 只是想起就这样放过了他,还是有些太容易了。 毕竟,要不是姑娘走运,听到了那孟家母子的密谋,岂不是就要被刘柿传来的假消息给蒙蔽了? 那便只能被孟家那对母子、还有卿清这三人合起伙来坑了! 江揽月听了她的担心,淡淡一笑:“你以为我放了他们一家出去,他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呵,她又不是菩萨。 别看表面上刘柿一家被放了籍,但他们世代做奴仆的,一辈子只会伺候人。 出去了,没有手艺,能做些什么? 即便是身上有些银子,他能开个铺子做生意,先不说赔不赔的话——孟家是没用了,但是那臧家可还坚挺着呢! 她让刘柿去做的事情,明面上只牵扯到了陆老太太,但是只要官府来了人,用心一查,臧家的那老太太也脱不了干系! 而作为去办那事儿的刘柿,臧家又岂能放过? 到时候一家子定然在京城待不下去。 若被逼得离了京,去了外地,一无根基,二无钱财,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这也是她要将此事交给刘柿,而不让自己人去办的原因。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意让自己的人牵连进去,让臧家针对。 别怪她狠毒,前世她替那么多人着想,得来的是什么? “天黑了,有些凉了。” 江揽月收回目光,起身往里头走去。 眼睛瞥到偏厅的桌上,大大小小的礼盒堆成了山,那是今日生辰,众人给她的贺礼,江母叫人全部搬了过来。 那些贺礼,无非也就是些金啊玉啊的,又或是什么名人字帖,名贵古画。 古画…… 她突然想起来,今日蒋不悔指着一幅画,说那是王爷亲自挑的…… 她仿佛不经意间,淡淡的问了一句:“今日瑞王送来的画在何处?” “奴婢特意收着呢,可要拿出来给姑娘看看?” 江揽月心中一动,看向南星:“为何要特意?” 南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老实道: “奴婢想,太后跟长公主、郡主还有瑞王他们送的礼,不同于别人,自然不能混淆,所以特意另外收着了。姑娘要看么?” 原来是这样…… 江揽月抿了抿嘴,掩饰掉脸上的不自然,干巴巴的道: “都、都看看吧……” 第200章 南星很快将瑞王府送来的画拿了过来。 看见她单只拿这么一幅画,江揽月又有些不自在了——怎么单只拿这画? 第150章 她偷偷看了眼南星,见其脸上神色自然,又看杜若跟小蝶,面上也只有好奇,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是了,定是那会儿她只问了这幅画,所以南星才理所应当的觉得她要看的只是这画而已。 很快,江揽月意识到,自己居然因为一幅画而心绪起起伏伏,不由得有些好笑。 她也只是因为蒋不悔提了那么一句,而对瑞王选的这幅画有些好奇罢了。人家没有多想,反而她自己不自在些什么? 这么一想,她坦然起来。 她从南星手上,将东西接过。 画的外头用一个淡黄色做成的绸缎袋子装着,她将画从绸缎袋中拿出来,又将上头绑着的带子解开,递给南星。 随后,终于展开那画。 杜若跟小蝶连忙过来,站在她的身后。 四双眼睛一同看向那画,随后三双眼睛都充满了疑惑…… 这画的内容……有点儿独特呀? 本来以为,姑娘的生辰,瑞王送来的画,应当画的是些跟贺寿有关的东西。 再不济,也应当是些花草风景。 但……老马生小马?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虽然这画跟‘生’有些关系,勉强符合今日的主题,但是不是也太简单粗暴了? 几人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南星细心,见连忙在那画上寻找落款。 却见原来此画竟是前朝名家张洞之的画。 南星眼睛一亮:“这不是咱们姑娘最喜欢的那个画家吗?难得王爷连这个也打听到了,专门寻了他的画来送给姑娘。” 杜若被这一提醒,也连忙看了看,果然是张洞之。 但看清了是谁的画,她反而越奇怪了: “张大家最擅长山水画,流传下来的也都是这一类的画作,倒不曾听说他还画过这种动物的……王爷该不会被骗了吧?” 小蝶却道:“这画我认得,王爷得了之后,便一直挂在书房里。若是假的,王爷怎么能不知道?” 三人叽叽喳喳的,唯独江揽月没有说话,直听杜若怀疑瑞王是不是被人坑了,方才笑着摇摇头: “张大家擅长的是山水画,亦是以山水画而闻名。却鲜少有人知道,他早期其实更爱画这些生动的东西。 如眼前这一幅,虽然不如他其他的画作那般出彩,但也很是灵动,且看这落笔布局,的确是张大家的手笔。” 这【马驹初生图】,乍一看下来,的确没有他的山水画那样出彩,但难得的是这里头透着的生机跟希望。 传闻,张洞之才华横溢,可惜一生命运多舛。 年幼时母亲意外去世,只靠父亲一人拉扯着长大。 知道他喜欢画画,即便生活清苦,还是想办法帮他请名师教导。 在他不得志的时候,也一直鼓励着他,劝他不要轻言放弃。 张洞之直到中年才成名,在此之前,一直是父亲鼓励着他。 可在他好不容易成了一代名画家,开始有人捧着金银珠宝上门只求一画的的时候,在张洞之觉得终于能让父亲享福的时候,父亲亦生了重病,很快离开了人世。 父亲离世后,张洞之只觉得茫茫人世间,自己居然孑然一身,再无归处,不由伤怀不已。 友人见之担心,便邀请他来自家小住,以慰他孤独的内心。 张洞之不忍拂其好意,欣然而至。到的那一日,他恰好目睹了友人家中马匹诞下小马驹的温馨场景。 这一幕令他深受触动,使他深刻领悟到,人生就是如此,即便不断的有人在告别,但也充满了新的希望。 所以,当下便挥笔而画,留下了这一幅【马驹初生图】。 江揽月伸手从画上抚过,最后停留在那依偎在母马身边的小马驹上,手指在上头摩挲着,心头的某处亦受到了触动。 方才小蝶说,这画原先是挂在谢司珩的书房。 既然小蝶等人都能看到,定是挂在显眼处,显然十分珍爱。 仔细想来,瑞王‘子欲养而亲不在’的伤感,倒是同张洞之的一样。他想必是借这幅画,来缅怀先皇后。 而如今送给她,是不是恭贺她,如这小马驹一样获得新生? 她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笑意,喃喃道:“瑞王……有心了。” 她的确不曾想到,能从除了自己家人以外的男人中,收到这样的祝贺。 瑞王,果真不负她之前对他的映射。 风光霁月,仁厚良善,是真正的君子。 想到这里,她有些坐不住了。 正是这样的好人不能长命,才让那个暴戾的太子登上了大宝。 虽然前世她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看成了皇帝的太子有没有祸祸大宣。 但是仔细想想,他那种为了一次实验,能不在乎手下那么多将士生命的人,当了皇帝之后他的子民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江揽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若能将谢司珩治好,让他去同太子抗衡,或许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想到这里,她有些坐不住了——不行,她得继续去翻医书了。 但即便心急,她却没将那画交给南星或是谁,而是自己亲自找了个地方,将其挂在自己的书房,挂在一个最显眼的地方。 待将画挂好,她一转头,看见后头三婢正齐刷刷的看着自己。 虽然什么也没说,她却忍不住解释道:“这画,着实难得,我得好好欣赏欣赏。” “哦~”三婢齐齐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但江揽月面对着她们的眼神,心里却总觉得怪怪的。 色厉内苒的白了她们一眼,嗔道:“看着我做什么?” 南星更是惊讶,她们家姑娘居然翻白眼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啊! 不过,她却不敢再说了——担心姑娘恼羞成怒! 她赶紧摇了摇头,乖巧的提醒道: “没什么,奴婢只是想说,姑娘虽然用功,但要不然还是先用了晚膳再去看医书吧?已经送过来一会儿了!” 第201章 …… 江揽月的生辰宴后,原先在京城暗暗流传的谣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不见了。 纵使有人提起此事,也马上会被人狠狠地嘲笑: “你没去那日江家的生辰宴吧?我去了!这些谣言快别传了,人家江家那位姑娘,不愧圣上亲赐她县主之位! 那医术可是了不得,跟她打个照面,她就能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病!” “这么神?” 见人质疑,赶紧举例子: “那谁谁家,你知道吧,多年的隐疾,就是去赴宴那日,多亏了那日县主多看她一眼,你猜怎么着?诶!治好了! 要不是那日是人家的生辰宴,担心失礼,我都想让人家帮着看看了。” “如今生辰过了,怎么不去请?” “哎哟哟,你以为我不想?叫下人送帖子过去,回来一说,那送上江府的帖子摞得老高,都快堆满了屋子!” 原先说话的人有些讪讪,又不服气道:“即便医术高明,但古来哪个女子敢休夫?可见是个泼辣不讲伦理纲常的。” 此话一出,不像往常那样得到众人的附和,反而得到了一个白眼: “你这话说的不对,我都见过人家县主了,不仅长得美,还是个温柔和善的人!说话都不轻易大声。 这样的人,都被孟家逼的不得不做那泼辣事,可见孟家是个什么样的虎狼窝了!” 说着,这夫人看着面前的人,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一眼,疑惑道: “臧夫人,你也没有见过江县主,怎么好似态度对她十分不喜?” “怎么会呢?我也是这些天总听别人议论此事,好奇罢了。” 那被称为臧夫人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又忍不住问道:“这么说来,那日江……江家那个县主的生辰宴,你去了?” “去了呀。” “江家给你下帖子了?” “我与江家素无往来,人家怎么给我下帖子?是我听说这事儿,自己个儿厚着脸皮去凑热闹的。” 那夫人说得理所当然的,一点儿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那日去了江家的,许多都是没拿帖子的。听说就连镇国公夫人也是不请自去。 大家都如此,便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了,反而还有一种奇怪的洒脱之感。 她说的高兴,臧夫人却是听得坐立难安,再也坐不下去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告了辞。 她一走,方才那同她说话的夫人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一旁的心腹:” “我怎么记得,这臧夫人从前跟孟家那姓陆的老太太走得很近?” 心腹忙道:“夫人忘了?臧夫人跟孟家那位老太太,都姓陆!她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原来是这样?我说她怎么不停的说人家县主的坏话!” 那夫人恍然大悟的同时,又吓出了一头冷汗,果断道:“这人没有好心眼儿,以后可别再让她上门了!” 第151章 心腹有些担心:“会不会得罪人?毕竟这臧家在京城的职位也不算低呢。” “官职高又如何?未必能有求到他家的地方。但这江家可就不一样了,人生在世,哪能没点头疼脑热、大病小痛的? 特别是我们女人……不看那江揽月县主的身份,就是看她那一手医术,也不能得罪她!” 心腹闻言,觉得十分有理,赞同的点点头——还真是这个理儿,得罪谁,都别去得罪大夫。 当然,不想活的除外。 这臧夫人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怎么在这个事情上却这么胡涂呢? 帮姊妹出头也不是这么个帮法啊! 她却不知道,此时的臧夫人也正同自己的心腹辛嬷嬷骂她们家。 “真是眼皮子浅,不过是去赴了一次江家的席,回来就巴结上了。可惜她巴结,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呢! 论起来她也算是京中老牌权贵出身,怎的也眼皮子这么浅?巴巴儿去舔个新晋的县主,真是不要点脸面了。” 辛嬷嬷想到臧夫人得知以太后为首的一众皇亲国戚,竟然送了生辰礼给江揽月庆生时,也蠢蠢欲动的想效仿众人不请自去。 但是最终因为她想到从前帮着陆老太太为难过江揽月,而担心要是去了会被江家给难堪而当众丢人,所以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时挫败的模样,默默地没有接话。 反正她知道,臧夫人只是骂几句出气而已,至于自己附不附和,都无所谓。 果然,臧夫人根本不在意她有没有接话,自顾自的骂了一路,方觉得心里头堵着的那口气散了不少。 她却没想到,才舒心不久,接下来得知的的这个消息却让她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马车才停在家门口,臧夫人在辛嬷嬷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还没进府,她便看见自己院子里的另一个心腹,正一脸焦急的守在门口,见她回来,眼睛便是一亮,默默地上来跟着,却是没有说话。 臧夫人将她这心有忌惮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顿时一咯噔,虽也强忍着没有说话,但脚下的步子却明显加快了许多。 不多时,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眼看着周围都是自己人,不等关上门,她便着急的问道: “出了什么事?” “回夫人,正阳门的孟家刚刚派人传来消息,说是今日有官差突然上门,将陆老太太给抓走了!” “什么?”臧夫人心里一个激灵,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没听错?” “说得真真儿的,绝不可能听错!” “怎么会这样?孟家最近又犯了什么事儿?” 虽然这话看着忧心,但她的语气竟然带了一丝期盼——即便她的心里知道,若真是孟家犯了事儿要抓人,也不可能只抓陆老太太一个人。 果然,心腹看看她,欲言又止的道: “孟家大爷派来的人说,他给官差递了个荷包,人家收了,透了点信儿出来说: 陆老太太之所以被抓,是因为之前放印子钱的事情,有人去告发了…… 听说,去抓人的还不是京兆尹的人,而是大理寺的!” “啊!”臧夫人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两眼一翻,顿时倒在了地上。 第202章 臧夫人心急之下晕倒,臧家顿时乱做了一团。 却不知,臧家乱,孟家更乱! “大爷,您可一定要赶紧想办法救老太太出来啊! 她一辈子养尊处优,油皮都没有擦破一点儿的人,怎么受得了大理寺牢狱的苦哇!” 赵嬷嬷眼看着陆老太太被抓走,那些官差凶神恶煞,她不敢阻止。 但陆老太太一走,她便哭着让孟淮景赶紧想办法,将陆老太太给救出来。 孟淮景坐在陆老太太平日里惯坐的位子上,也没从方才突发的事情中回过神儿来。 赵嬷嬷这一哭,倒是叫他想了起来,犀利的目光看向她,他语气严厉的问: “赵嬷嬷,我怎么不知道母亲竟然还在外头放着印子钱?你一向跟在她的身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赵嬷嬷的哭声一顿,指着一边的秦嬷嬷,赶紧撇清自己的关系: “这可不关我的事儿啊,大爷,别看我整日里陪着老太太,但她老人家最信任的人可是秦嬷嬷,这些事情都是交给她跟她的儿子在办的!” 犀利的目光转向一旁,孟淮景看着跪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的秦嬷嬷,厉声问道: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秦嬷嬷面上有些犹豫。 卿清在一旁看了,冷笑着道:“都这个时候了还瞒着,要是老太太因此出了事儿,你一个奴才,能担得起吗?” 秦嬷嬷身子一抖,顿时面如死灰——的确,此事再也瞒不住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道:“都是我那混账儿子啊!” 事情,还要从那时孟家还是侯府时,她替老太太办成了几次事儿后,老太太为了嘉奖她,而将她儿子提成了府中的买办一事开始说起。 原本以为这是飞黄腾达的开始,却不想最终造成这样的结果! 儿子孙添是她跟丈夫的老来子,从小娇惯着,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养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只是从前让他在府里办着跑腿的小差事,倒也还好。 她也是看着儿子跑腿的差事办的还算稳当,这才敢进一步的为他谋求别的更高的差事。 谁知,儿子孙添成了孟府的买办之后,自觉得了势,竟在外头借着孟家的名头逞凶斗狠起来。 只是每每惹事儿,她担心被老夫人知道,都是拿了侯府的名头去压着人不计较。 直到一次,儿子孙添下手重了些,人家不肯善罢罢休,她摆不平,这才求到当时还是老夫人的陆老太太面前。 秦嬷嬷原本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谁知孟老太太却看中了儿子身上那股狠劲儿,想调他亲自给她办事儿。 秦嬷嬷知道,陆老太太一直在外头放着印子钱。 这事儿,不少人家官眷都在暗地里悄悄做,并不打紧。 而外头借银子的人,知道这银子的来历,也不敢不还。 但总归有那么一二个胆儿肥的,仗着人家不愿意闹到明面上,便存心想不还的——陆老太太那些日子正为这事儿而头痛。 恰好孙添的事儿闹了上去,陆老太太知人善任,觉得孙添很适合去干这种催账的事儿,便叫他挑了几个人,从此帮着催那些不按时还的账目。 起先还好,儿子孙添果然帮着收了好几笔烂账上来,陆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甚至传他进去,当面夸奖赏赐过。 直到一次,有一笔账无论如何也收不上来,那赖账的是个老赌鬼了 ,什么场面没见过?根本不惧孙添的恐吓威胁。 报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冷哼一声,下了令: “对付这种人,就要下重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去要债的有什么好怕的?你放心,我堂堂侯府的老夫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儿子孙添原本就是个得了三分颜色,便敢开染坊的人。 从前没有这句话,他尚且敢仗势欺人。 如今得了这句话,他自觉身后有了大靠山,干起事儿来更肆无忌惮了。 便在一日,终于堵到那赌鬼,双方要债不成,起了冲突,打做了一团。 孙添想起了陆老太太的话,只管叫手下人打。 听见那赌鬼哀嚎的声音,孙添只觉得十分解气,根本不叫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赌鬼也没力气挣扎了,孙添这才叫停,谁知那赌鬼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再一看,竟是叫他们给打死了! 打死了人,孙添骇得不行。 但他根本没有想着瞒着此事,毕竟是陆老太太说的——天塌下来,有她顶着。 他屁滚尿流的回了侯府,将打死人的事情一报,却不知道陆老太太却被吓得差点儿厥过去! 醒来后,她大发雷霆,但也没法儿,毕竟那话是她自己说出去的。 如今大错已经铸成,要是她不管,此事发酵起来,一个指使恶奴行凶的罪名是跑不了的,她讨不了好。 于是她赶紧送信去了臧府,跟她的妹妹臧夫人商量此事应该怎么办? 原来,这放印子钱并不是陆老太太一个人的事儿,其中还有妹妹臧夫人的‘入股’。 就这次借给那赌鬼的银子,其实也是臧夫人放出去的,因而此事若是闹起来,她也脱不了干系。 那时,听闻那被打死的赌鬼家人已经去报了官,陆老太太跟臧夫人姐妹俩合力,上下打点,又搬出侯府跟臧家的名头,不知道费了多少的劲儿才平了此事。 从那之后,陆老太太好一段时间没敢再放印子钱,而秦嬷嬷的儿子也为了躲风头,而出了京城回了乡下躲着去了。 好一段时间,都平安无事。 谁知就在陆老太太跟秦嬷嬷都快淡忘此事的时候,事情竟然又被翻了出来? 第152章 如今连老太太都被抓走了,她那躲在乡下的儿子多半也躲不过去了! 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的孟淮景拳头都要捏碎了,一拳捶在桌子上,茶杯都震了起来。 “混账!真是胆大包天,这样的恶事都敢做!” 秦嬷嬷身子又是一颤,哭着道: “我家那个孽子干错了事儿不假,但他也是听老太太的命令办事儿。大爷,您可不能不管他呀!” 第203章 孟淮景被秦嬷嬷的话气得肝儿疼。 但他又知道,她说的没错。 若是在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那孙添打死了人,母亲顶多落下一个失察、没好好约束下人的罪名,不算什么大事儿。 可她偏偏说了那句话,往轻了说,是纵容恶仆。往大了说,是教唆杀人! 更别提在事情发生之后,母亲还联合姨母,一起按下了此事。 人家都报官了,如何按下此事? 无非就是买通、贿赂官员! 如今事发,这些事情通通都藏不住,数罪并罚,会是什么结果? 孟淮景想都不敢想! 若是从前,他还是冠医侯,或许此事还能想想办法……不,那或许此事根本不会被揭发! 如今墙倒众人推,他只能将此事寄希望于臧家。 此事姨母也有份,若是坐视不理,臧家也要受牵连。 臧家的姨夫是户部侍郎,怎么说也从三品的大员,如今在此事上应当比他有办法。 他正想着,便见到闫昌匆匆从外头进来,面色焦急。 孟淮景一看,才稍微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甚至忍不住抬起了些身子,探向闫昌的方向,紧张的问道:“如何?” 方才事发之后,他便派了闫昌去臧家报信,顺便打探一下那边的消息。 闫昌正要行礼,见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知道他定是着急知道消息,也没耽误,在他期待的目光中,一脸沉重的摇了摇头。 “小的方才报了信后,躲在不远处没走,想看看臧家有什么动静。 谁知,才看到臧夫人回家,没一会儿,大理寺便派人去,将臧夫人也、也押走了!” “什么?姨父不在家吗?也没拦着?” “在家,还帮着臧夫人求情呢!但没用,大理寺的那些人油盐不进,当着大家的面,就将臧夫人给抓走了!” 孟淮景大为震惊,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双目无神的喃喃道: “连姨父都没有办法了吗?” 卿清在一旁, 不解道: “他一个户部的官儿,自然管不到大理寺去。 不过,让他找找关系,找大理寺的同僚什么的,放个水,给个人情不行吗?” \quot;你懂什么?此事不是先交由京兆府审理,而是大理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着,此事已经有了不能转圜的证据!要不然,大理寺也不会明晃晃的上门抓人。\quot; 哪怕说如今的孟府不能让那些当官儿的给面子,但是臧家的姨夫可还在朝中呢! 若是没有证据的事情,就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大理寺也会先私下传唤,而不是这样大咧咧的上门去抓人。 若是误会了,以后同朝为官岂不难堪? 而如此不顾情面的上门抓人,只能有一个解释,便是已经证据确凿了! 且,事情还有一点严重,所以大理寺才连户部侍郎的面子都不看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有些担心,姨夫会不会为了不牵连他自己,而断尾求生? 若真是这样,那母亲跟姨母…… 孟淮景想到这里,心里一痛。再看见卿清面上一副懵懂的模样,不由得满是失望。 若今日是揽月在这里,一定不会问他这么愚蠢的问题。且说不定,在母亲被带走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他越发痛苦起来——当初为什么昏了头,非要赶她走? 卿清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倒也了解过这边的一些事情,但是对于这大理寺,她也不过是从前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知道这大概是个管着审讯的朝廷机构。 至于被关进这里,跟普通的牢房有什么不一样?她是一概不知的。 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更何况被关进去的又不是别人,而是陆老太太。 虽然她跟孟淮景成亲,是由陆老太太一手促成,但那也是因为老虔婆以为她可以给孟家带来好运,这才捏着鼻子娶了。 卿清心里对这些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加上看清了孟淮景这个人,对于陆老太太促成他们婚事这件事儿,根本不可能感激! 这个老虔婆!从她进侯府开始,到现在都落魄了,也还是在一直为难她。 天知道,刚才官差进来抓人,见到被抓的是陆老太太,她都差点儿笑出了声! 这会儿更不可能真心帮忙了,不过是假意敷衍两句罢了。 可即便早就知道孟淮景是什么德性的人,这会儿看到他看着自己,表情是毫不遮掩的一脸后悔的样子,卿清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这个时候是不是想,若是江揽月在,她就会有办法了? 可惜人家现在已经是县主,看不上你了! 卿清心里不无嘲讽的想。 而对于陆老太太被抓一事,情感上她是一点儿也不想管。 她恨不得那老虔婆死在牢里才好! 可理智上她知道,她是不可能陪着孟淮景在这里,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的! 然而,现在光靠孟淮景自己翻身,这一点儿也不现实。 她想到上次孟淮南跟她说的话——让她找机会,借助孟淮景这条关系,搭上太子。 之前她一直在想用什么办法,眼下这不就是个好机会么? 想到若是搭上太子,她也能乘着太子的东风扶摇直上,再也不用在这孟府里吃苦,卿清顾不得如今的孟淮景是怎么看她的了。 假装看不懂他脸上的嫌弃,卿清佯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着急的接上孟淮景之前的话: “那怎么办?那咱们母亲岂不是要在牢里受苦了? 她那么大的年纪了,一辈子呼奴唤婢,行动坐卧都有人伺候,怎么受得了那牢狱之灾啊!” 孟淮景:“……”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年纪,才不过年近五十。 但卿清说得也不错,陆老太太一辈子享福,可受不了牢里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沉沉的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可是眼下连臧家的姨夫都没有办法救下姨母,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卿清皱眉想了半晌,小心翼翼的看了他几眼,最终忍不住了似的,道: “要不,景哥哥,去求求太子?” 第204章 去求太子? 孟淮景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 他叹了口气:“前些日子被夺爵的事情,已经叫太子对我不满了。如今这事儿,他不恼已经算好的了,如何肯帮?” 卿清忙道:“您不去试试,如何知道呢?总不能就这样不管老太太了吧?” 不管?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别的,之前的事情已经让他在世人眼中留下了一个无情无义的印象。 若是如今连自己的老娘落难,他都不管不顾,不去为之奔走,岂不更要落下一个不孝不悌的名声? 本朝以孝治天下,若果真如此,只怕以后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正想着,看门的下人来报:“大房的大爷来了。” 孟淮南?这个时候来,是不是听到消息,来帮忙想法子的? 孟淮景脸上一喜:“快请!” 不用他说,孟淮南已经跟着进来了。 他一脸的焦急,还没进门,便大声的问道:“景哥儿,我听说婶娘被官差押走了?!” “你已经知道了?”孟淮景脸色一白。 正说着话,孟淮南进了门,他眉头紧锁,三两步走到了孟淮景的身边。 眼睛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卿清,又飞快的转了回来。 听到孟淮景的问话,他急道: “我刚准备去衙门办差,路上看到大理寺的人押着人回去,我一看,竟然是婶娘?我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儿,那大理寺的人口风却紧得很。 我心里着急,差也顾不上办了,便同上级告了个假,想着赶紧过来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孟淮景叹了口气,将方才秦嬷嬷告诉他的事情,同孟淮南复述了一遍。 孟淮南听说居然是这样的事情,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连声道: “婶娘怎么这样胡涂?!放印子钱就罢了,怎么能纵容恶仆杀人呢?” 更别提还有贿赂官员,摆平此事。 放印子钱本无罪,顶多是说出去不大好听。但这后边儿两个,哪一个不是重罪? 孟淮景颓废道:“我有什么法子?什么都瞒着我,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第153章 孟淮南闻言心道:你作为侯爷,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晓得,耳聋眼瞎的,能怪谁? 但想归想,却不能这么说出来。 他追问道:“那你现在预备如何?我是想帮忙,可这事关大理寺,我一个京兆府的小吏,着实没有门路。” “不知。”孟淮景本以为他是来帮忙的,这会儿听说也没有办法,不由得泄了气。 面对孟淮南的问话,他摇摇头,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孟淮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道: “婶娘被抓的事情,很快就能传遍整个京城。要是不赶紧想办法,若此事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如何了得? 他原本就因为之前江揽月的事情而厌恶于我们孟家,只是由于祖上的功德,才网开一面。若得知了此事,只怕祖上的功德已经护不住我们了。 届时,算起总账来,我们孟家一族岂不是都要遭殃吗!” 孟淮景脸色一变——孟淮南所说的事情,正是他所担心的。 如今虽然日子拮据了些,但好歹安稳。 若是真如孟淮南说的那样,触怒了圣上,恐怕免不得要抄家流放! 届时他怎么受得了?同揽月更是没有半分机会了! 孟淮南察觉到他的脸色变化,趁他愣神之际,忙冲着一旁的人使了使眼色。 卿清接收到他的暗示,心中了然,忙一副担心的样子,劝道: “景哥哥,正是这么说呢!你要不现在就去求求太子,说不定太子愿意帮忙呢? 若是拖下去,事情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到时候就是太子,恐怕也无法呀!” “太子?”孟淮南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仿佛才知道孟淮景有太子的门路一般。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高兴的拍了拍孟淮景的肩膀: “既然你跟太子交好,何愁救不出婶娘?趁现在事情刚被揭发,你赶紧去……或者,我陪着你一起,去求太子?多个人也好说话。” 谁知他一提此事,孟淮景便断然摇头: “太子不喜见生人,我若贸然带你去,说不定要生气,还是下次有机会再帮你引荐。” 孟淮南见他拒绝,脸上的笑容一僵,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无所谓的样子,摆摆手: “现在婶娘的事情最重要,我也是担心……景哥儿,你打算去求太子了吗?” 孟淮景点点头,脸上流露出坚定。 孟淮南说的没错,母亲被大理寺的人那样大咧咧的押着进了城。 京城长着无数双眼睛,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他相信,要不了多久,这件事情便会传得人尽皆知! 他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再去求太子,要求,只能现在去。 想到这里,他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趁着现在天色还早,带上闫昌便冲了出去。 只是他心急,却将孟淮南给忘在了这里。 自从江揽月休夫后,孟家经历了几番变故,好几百的家仆散到如今,不过只留下赵嬷嬷、秦嬷嬷还有闫昌为首的这三家人。 陆老太太出事,赵嬷嬷‘哭晕’过去了,这会儿正被家人给抬了下去照顾着。 秦家因为自家人惹了祸,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露头,秦嬷嬷则心系儿子孙添,眼看孟淮南出去了,连忙跟着送出去。 其他的人更不在这里,一时,正堂中竟只剩下卿清跟孟淮南二人在此。 卿清见他还不走,想到上次的事情,有些紧张:“你不跟着去?” “你没听方才他说,下次再引荐我给太子认识?就是不想我跟着去的意思。”孟淮南看着孟淮景离去的方向冷笑一声。 又转过头来,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调笑:“怎么,你不想跟我多待一会儿?” 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游走,卿清顿觉口干舌燥,脸上更是起了红晕。 娇嗔的瞪了他一眼,又小心的看了看四周门口,见果真无人,方才说道: “注意着些,小心叫人听见了。” 谁知,孟淮南闻言却是越发大胆起来,上前一步,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鼻子底下深深的吸了口气,一脸享受的模样,说道: “放心吧,孟家发生这样大的事情,现在没人注意咱们。” 第205章 卿清心里重重的一跳,在他这样饱含暗示的动作下,身子已是软了一半。 孟淮南却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又很快的放开了。 显然,他的心里也还是忌惮着的。 只是,他却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问道:“让你想办法,借他接近太子,你可想法子没有?” “怎么没有?方才我不是在劝他去求太子么。” 就这? “现在孟淮景是如你所愿,去求太子了,可是也没带你去,你如何接近?” 孟淮南的语气有些不满,但一想,又忍不住自嘲的笑道: “是了,我也真是胡涂,你一个女子,能有什么法子接近太子?” “怎么没有?”卿清不高兴了。这是看不起她? 她哼笑一声:“孟淮景此去,太子定然会拒绝他,你信不信?” 孟淮南一挑眉,没有说话,心里却是知道,这几乎是肯定的。 圣上厌恶孟淮景,在这个时候,太子不可能为了孟淮景而去触圣上的霉头。 卿清却笑:“没有足够的筹码,太子自然不会为了他去得罪圣上。但若是有足够的筹码呢?” “那你为何方才不跟他说?” “不让他去碰碰壁,怎么能显示出我帮了他大忙呢? 只有他试过,知道凭他的面子不足以请动太子,才能显示出我的能耐来,那老虔婆也才知道,真正救她的人是谁。” 她当然不稀罕陆老太太的感激,但想到那老虔婆往后再也不敢在她面前大声的样子……她还有些期待。 孟淮南闻言,忍不住转头看她,见她目光灼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好奇起来: “什么筹码这样厉害?要真这么厉害,何必给他用?索性我拿了去,直接求见太子算了。” 卿清心中一窒,脸上稍微有些不自然,但转瞬又恢复了镇定,嗔怪的看他一眼: “其实我也不是十分有把握,要是让你拿去,结果却入不了太子的眼,岂不是破坏了太子对你的第一印象么? 倒不是先让孟淮景拿去试试,要是果真得了太子的看重,这根儿在我这捏着,改日找机会,叫他将你也引荐给太子,难不成还算什么难事?” 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其实,主要是孟淮南也不信,她一个女人家,能拿出什么样的筹码让太子改变主意? 所以听她这么说,倒也没有坚持。 担心待得太久,引起别人的注意,孟淮南打算要走了。 临走时,眼见四下无人,还一口啄在她的嘴上,引得卿清脸上一阵发烧。 待他走后,卿清脸上的热意褪去,眼中浮现一抹嘲讽——自己指望着靠此翻盘的东西,能轻易的交给你么? 呵,那个单纯的女子,早就死在几年前了! …… 傍晚的时候,孟淮景回来了。 卿清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有数,面上却装作不知道的模样,关切的问道: “景哥哥,如何?太子可有答应帮忙吗?” 孟淮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没。” 他想起今日去太子府。 太子府的人见是他,虽然让他进去了,却告诉他太子并不在府上,若是有事,可以等等。 他去原本就是为了求情,自然没有要走的道理。 于是太子府的人便将他领到花厅,随后便走了。 谁知这一等就是一天! 往常也不是没有需要等太子的时候,但那会儿太子府的人待他客气,可今日却连茶水也没有一杯。 更别提中午饭——太子府的人仿佛忘了花厅中有他这么一号人物在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将晚,他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之际,太子终于回来了。 却是刚听他提了个开头,便说道: “此事,孤已经知道了。若是大理寺没开始办案前,孤还能帮着遮掩一二。 但是如今大理寺既然已经开始办事儿了,这其中牵扯了那么多的东西,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便是孤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偏袒你了。” 言下之意,便是不管。 孟淮景嘴里泛苦——大理寺没办案前,他也不知道啊! 想到今日孟淮南说的话,他还要再求,却见太子一脸严肃的看着他,冷声道: “难道你想让孤为了你们母子,承担天下人的骂名?” 孟淮景一惊,连道不敢。 太子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只是也不想同他说什么了,直接端茶送客。 孟淮景看了看他那还杯还没来得及喝的茶,一脸苦涩的退了出来。 第154章 就这样,他在太子府空等了一天,最后却连茶也没有喝上一口,便被‘赶’回来了! 面对卿清关切的目光,男人的自尊心作祟,自然不会将这些事情都说出来,只含糊的说道: “此事牵扯甚多,太子殿下也觉得十分麻烦。” 麻烦? 太子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他想,对于他来说这算什么麻烦事儿? 只不过人家觉得,你不够格儿让他出手罢了! 卿清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一丝不露,反而十分担忧的样子: “那这可怎么办啊?母亲岂不是还要受苦?” 饱受挫折的孟淮景看着面前人担忧的脸,稍觉安慰,忍不住拉起她的手,感动道: “以前,母亲那样对你,没想到你还这样挂心她。” 挂心?她恨不得那老虔婆死里头! 卿清心里骂得狠,面上却笑得甜: “谁叫你是清儿心上最重要的人?老太太是你的母亲,便是看着你,她做什么,我也不可能去记恨她。” 孟淮景闻言,鼻头一酸。 看着她眼中那将他当做一切的神情,竟感受到了一种共患难的感觉。 “清儿,你真好。” 没想到,最后陪在自己身边的人竟然是她。 卿清娇羞的一笑,安慰他:“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又提议道:“要不,我们明日去看看母亲,给她送些吃的,也顺便安慰安慰她——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一定吓坏了。” “清儿……”孟淮景越发的感动。 卿清被他拥入怀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脸上满是得意。 ——哼,让你多感受感受如今的困境,待她出手的时候,你们才能知道谁是你们家的功臣! 第206章 在卿清的提议下,孟淮景打算去大理寺监牢探望一下被抓进去的老母亲。 虽然陆老太太犯了事儿,但只要不是造反谋逆的大事儿,操作一下,还是能去略作探望的。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只能明日再做计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卿清的安慰,让这个时候的孟淮景倍感温暖。 晚上的时候,他主动来到了卿清的房里,言语动作之间,都恢复了不少从前的呵护。 共赴巫山之际,卿清躺在床上,将脸埋进被子里,才掩饰住脸上厌恶的表情…… 第二日,玩闹到后半夜的二人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匆匆吃了点儿饭,又随便收拾了些东西,便往大理寺去了。 只是才进城,孟淮景想起了什么,打发闫昌去大房处: “今日休沐,去看看大房的大爷在不在家,就说我们准备去监牢探望一下老太太。” 闫昌领命去了,卿清却有些不解: “告诉他做什么?老太太一向与大房的老太太不睦,要是被她知道,以后老太太岂不是会被她嘲笑一辈子?” “你以为这事儿能瞒得住?”孟淮景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有些不自在。 ——其实,他是担心就算自己去了,大理寺的人不卖他面子怎么办? 他手中也没有什么银钱了。 他叫闫昌去通知孟淮南这件事儿,一是想着孟淮南到底还是在为朝廷做事的,能卖几分面子。 二来…… 他带着卿清慢悠悠的往大理寺走着,磨蹭着终于到了的时候,发现闫昌早就等候在那里。 孟淮景看了看,只有闫昌一个人。 闫昌也看见了他们,连忙迎上来:“大房的大爷说,他今日虽然休沐,但已经约了同僚商量事情,今日恐怕走不开了。不过他给准备了这个——” 说着,将手里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孟淮景。 “大爷说,上下打点费银子,他别的帮不到,这个还能支持些个。” 孟淮景接过那包银子掂了掂,感受到那重量,眼里透出些笑意来: “我就知道,大哥虽然从小跟大伯娘长大,心里却是个最仗义的。”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荷包,从里头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闫昌:“去,打点一下。” “诶!” 闫昌接了银子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远远的就冲着孟淮景招手: “大爷,成了!不过人家给的时间不多,咱们得抓点儿紧。” 孟淮景连忙带着卿清,跟着闫昌往监牢里去。 进去时,门口的狱卒没有阻拦,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人在最后的那间牢房,你们抓紧些时间。” “诶、诶,您放心,我们说些话就出来。” 见孟淮景绷着脸没说话,闫昌点头哈腰的接了一句。 眼看着他们进去,狱卒冷哼一声:“还当自己是侯爷呢?假清高!” 声音不小,孟淮景远远的听见,身影一顿,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卿清见状,连忙安抚道:“现在还是老太太的事情要紧。” 她都迫不及待的要进去看那老虔婆的惨状啦!就别在这里耽误了行不行? 孟淮景不知道她的想法,看见她担忧的神情,面上的表情一软,乖乖的点了点头。 三人一路往里去。 这监牢里押的都是犯人,条件自然没有多好,一进这牢房里,便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臭味。 而这监牢为了防止犯人逃跑,窗户开得又高又小,通风条件十分的差。 越往里走,那臭味便越浓。 孟淮景捏着鼻子往里走,好不容易走到了头,他借着高高的窗户透进来额一点昏暗的光去看,果见那最后一间牢房里,住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上穿着的衣裳,好似就是昨日陆老太太走时穿的那件。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母亲?” 那原本蜷缩在一团的身影,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震,倏然抬起头来。 “是景哥儿吗?” 果真是陆老太太! 孟淮景忙应道:“是我啊,母亲!” “我的儿!” 陆老太太悲怆的大呼了一声,哭腔里带着惊喜,迫不及待的起身,踉跄着往这边冲来,却被眼前一排排的柱子给阻拦住,不能前进寸步。 她却犹不甘心,死死的抱着前头的柱子,伸头去看,见外头站的果然是她的宝贝儿子。 一眼看见亲人,她突然被押到大牢里的恐惧,在这一瞬间爆发,痛哭着喊道: “景哥儿,你快些救母亲出去,这里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啊!” 她说的并非是假话。 之前以为从侯府搬到正阳门的宅子,已经是受了天大的苦,可是昨日来了这牢房里,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 这里没有温暖干净的床铺,里头只有一堆稻草,也不知道多少人在上面对付过,肮脏又潮湿,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恶臭味。 你要是不躺,就只能睡在冰冷的地板上,不说如今是寒冷的冬日,便是夏天,也不能睡人! 更别提晚间还有蟑螂、老鼠,嚣张的窜来窜去。 吃的也是发馊了的馒头,喝一口粥,也是酸的! 别说陆老太太享受半生,便是惯常受苦受累的庄户人家来了这里,只怕也吃不消。 卿清定睛一看,见不过是过了一天,陆老太太的双颊就已经有些凹陷,眼窝更是深陷,底下两片青黑,头发凌乱,看起来别提有多惨了! 她何曾见过老太太这般狼狈的样子?这会儿见了,想起从前她对自己的为难,心里大大的解气,只是面上却还不得不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倒是真的有些难受起来。 她的难过是假的,孟淮景看见自己母亲变成这样,却是真有几分难过,就连声音都有些发涩: “母亲,您放心吧,我一定想办法把您弄出去!” 才说了一句话,陆老太太的身后,又有一个人影扑上来。 “景哥儿,你若有法子将你母亲弄出去,可不能不管你姨母我啊!我可完全是遭了你们的无妄之灾啊!” 孟淮景闻言,转头去看。 那人也正好走到近前,脸从黑暗中出来,却是一脸怒容的臧夫人。 第207章 “姨母哪里需要我担心?如今的我是一介白丁,但姨父可是户部侍郎,怎么也比我管用。” 孟淮景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脸惊讶的问道: “难不成,姨父还没来看过您?他不打算管您了?” 臧姨母闻言,面上一僵,不由得想到昨日,丈夫听说此事大发雷霆的样子。 虽然他生了气,可是大理寺的人上门的时候,也曾经想阻止。 只是大理寺的这些人着实不近人情,一定要将人拿走,他也没有法子。 ——但不论怎么说,丈夫总不能就这么不管她了吧? 可若说要管,如今连爵位都没有了的外甥,都来看老娘了。 她那身为户部侍郎的丈夫,却还没有露过面。 她心里有些慌,但面对孟淮景的质疑,还是强自镇定: 第155章 “你姨父自然会出手,但是你就不能为姨母我出出力了?” “当然不会。” 不论如何落魄,但是臧姨母到底还是户部侍郎府的当家主母,这个事实一日没有改变,他便一日不能轻易将人得罪了。 掩饰下眼里的真实情绪,他笑道:“若我果真找到办法了,自然不会不管姨母。” 臧姨母这才松了口气。 才说了没几句话,那边的狱卒便过来催促了。 闫昌赔着笑,趁势同那狱卒道: “大人,能不能劳烦您开开监牢的门,冬日天寒,我们家大爷给我们老太太带了些被子来。” 他方才一路过来,看到有些牢房里面也是有被子的,想来也是自己带的,因而才敢开口说这话。 狱卒听了,果然没有反对——毕竟他说的也对,如今天寒,要是还没有开始审讯前,人就冻死了,那就麻烦了。 但他警惕的看着孟淮景等人,不耐烦的挥挥手:“你们就放在那里,一会儿我再给拿进去。” 闫昌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怕他们劫狱?他这里才三个人,哪有那个本事啊! 不过,面上却是什么也不敢说,果然将提来的东西,都放在陆老太太这个牢房的门口。 臧姨母看了一眼,那些被子居然只有一套,忙又叫道:“景哥儿,你不管姨母了么?” “哪里?只是我来时不知道姨母也在这里,您别担心,我这就出去再买一套,送过来。” 狱卒再次催促,孟淮景不得不同陆老太太告辞。 陆老太太抓着他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景哥儿,赶紧来救我啊!不行就去求求你的姐姐们,你二姐跟三姐如今不是在京城吗?让她们也一起想想办法! 那些个没良心的,知道娘家发生了这个大的事情,居然敢假装不知道?一个个的装死!” 孟淮景也正有此意,安抚了几句,方才带着人出去。 又叫闫昌去去买了一套被子,在卿清的提醒下,又买了好些吃的跟一个恭桶。 待东西成功的送进去,孟淮南送来的那个荷包,也已经空了一大半。 孟淮景看着,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卿清想了想,拿了方帕子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道: “景哥哥,咱们要赶紧想法子将老太太给救出来啊?那样的地方,哪里是人待的!我方才一看,我的这个心……” 说着,说不下去了似的,捂着脸啜泣起来。 闫昌看了稀奇,心想——这二夫人还真是怪,从前老太太这么对她,如今遭了报应,有什么好哭的? 孟淮景却是满心的感动,方才的愁绪消失了些,反过来柔声的安慰她: “别担心,我的几个姐姐也嫁的不错,知道母亲这样了,定然不会不管,我们现在便去拜访她们。” 卿清点点头,暗地里却撇嘴。 她想起来,从前还跟孟淮南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时说起二房的事情,用讲笑话的语气,讲过当初陆老太太费尽心机求子的‘光辉经历’。 陆老太太生了三个,都是女儿,最后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求来一张生子的药方,这才生了孟淮景。 好不容易求来的儿子,自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自从孟淮景出生开始,陆老太太便一心都扑在这个儿子的身上。 至于其他三个女儿,想到正是因为她们,自己才这么多年抬不起头来,陆老太太哪里肯对她们有什么好脸色? 后来一个个的到了年纪,陆老太太便将她们随便打发了出去。 甚至在嫁大姑娘的时候,因为陆老太太给儿子谋求爵位需要银子,还将人家嫁给了一个有钱的富户。 卿清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对于商人没有什么有色眼镜,却知道这个时代,讲究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尾,论社会地位来说,最叫人看不起的存在。 可怜分明是侯府的小姐,却沦为了商人妻!这样的行为,让京城中其他的人都看不下去了,陆老夫人也因此受到了指摘。 正因为此,后面的两个女儿她倒是不敢再胡作非为。 只是她记恨这些女儿临出嫁,还要让她让别人说嘴,于是将剩下的两个女儿也打发出了京,选婿的时候虽然也是官宦人家,却通通都不是京城的官儿,总之嫁的远远的。 好在两姊妹倒是离的不远,还有个伴儿,两姐妹相互扶持,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也合该那二姑娘跟三姑娘命好,嫁的夫婿有几分本事,竟然双双升官儿进了京,成了京官儿。 两位姑娘自然也一块儿进了京,各自成为了一府的主母,好不风光。 但因为记恨母亲无情,平日里很少往来,只有过年过节碍于人情过来送个礼,其他的时候鲜少往来。 而孟淮景也对这几个姐姐没什么感情,从前得意的时候,从不曾在他的嘴里说出过这两个姐姐的事情。 如今落魄了,倒是想起人家来了? 卿清觉得,人家会管才怪。 毕竟当初孟家还是侯爵的时候,人家都不上赶着巴结。如今你爵位没了,人家更不会管你! 前些日子孟家被火烧了,不得已迁至正阳门的消息传出去,满京城都知道了,人家硬是假装不知道似的,不闻不问。 原本感情就不深,更别提如今犯了这事儿,管你才怪! 但她心里头知道,却不打算说出来。 她心里打着算盘,要让孟淮景多碰几次壁,无路可走时她再出手,才显得她有本事,孟家这母子俩才能倍感珍惜! 第208章 卿清心怀算计,但面上却是假装着急,跟着孟淮景四处奔走着、想着如何营救陆老太。 而江揽月,却是一大早便来了瑞王府。 瑞王的毒,她此刻虽然还没有办法,但知道根源在哪里了,到底能用些对症的药。 即便还不能彻底解毒,却能将瑞王从前被孟淮景篡改药方,而弄得败坏了不少的身子养些回来。 关于孟淮景故意篡改药方一事,瑞王到底没有同圣上说,这倒跟江揽月想的是一样的。 现在说出来,无非就是打草惊蛇。 前世,在太子暴露真正面目之前,江揽月也曾以为他虽然不及谢司珩出众,但也是个端方君子,守成之君。 能装这么多年不露馅儿,可见太子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既然敢驱使孟淮景下手,保不齐有什么后招。 到时候即便解决了孟淮景,可依旧伤不了太子分毫,反而走漏消息,让他知道了瑞王现在已经有所怀疑,以后行事越发谨慎,岂不是越发难以抓到他的把柄? 因而瑞王暂且将此事秘而不宣,连最近江揽月给他的诊断,都瞒着没有告诉宫里。 至于江揽月为什么知道得这样清楚,当然是蒋不悔告诉她的。 毕竟要瞒着,她也得知道一声,不然回头圣上想起来,召见她问情况,说露馅儿了就不好了。 而蒋不悔敢说这些,自然也是出自瑞王的授意。 蒋不悔站在江揽月面前,眼见她拿着个本儿看得仔细,紧张的吞了口唾沫,问: “县主,怎么样?” 上次江揽月来为瑞王看病,走之前特意嘱咐蒋不悔,将瑞王这些日子每日里的病情变化都记下来,方便她判断药方是否能有效的控制他的病情。 如今她手上拿着的,便是那个本子。 江揽月仔细的看过一回,放心的舒了一口气,高兴道: “看来我开的药方对症着呢,一会儿再给王爷把把脉,无意外的话,情况应当比上次好许多。” “我就知道,县主医术绝世无双,这么点儿小问题还不是手到擒来?咱们殿下的病可都靠县主您了啊!” 蒋不悔听她这么说,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狠狠地拍着她的马屁。 说着说着,又想起一事,忙说道: “王爷喝了您开的药之后,的确好多了。只不过有一日,我感觉他的咳嗽好似又严重了似的。” 听到病情还有反复,江揽月忙问究竟。 蒋不悔皱眉苦想了一会儿,一拍巴掌: “就是您生辰的前几日!那日我说为您准备生辰礼物呢,王爷说让我别准备了,他亲自想想要送些什么,就是那日,他咳得厉害……”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传来,蒋不悔回头一看,见他家王爷正脸色难看的立在门口。 他听见那咳嗽声却一阵着急,顾不得想为啥王爷要瞪他,而是回头冲着江揽月,仿佛要证明自己似的,说道: “您听!就是这样。怎么看起来今日好似也严重了?” 谢司珩:“……”真想把他的嘴缝上啊! 一气之下,竟然真的咳了两声。 才停下来,便看见江揽月的目光隐隐带着担忧,正看着他。 他心里一暖,温声道:“你别听他瞎说,本王没事。” 第156章 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安抚。 江揽月察觉了,但她一想,有限的跟瑞王接触的时间里,他好似都是这么温和,想来,是个性子原本就温柔的人,便也没有多想。 只是对于他的身体,她却不能放松——毕竟抛开别的不说,她还想让他赶紧好起来,好对付太子呢。 她起身行了一礼,随后说道:“还是请王爷坐下,让我替您把把脉。” 谢司珩没有拒绝,乖乖的坐到了她方才坐着的位子的旁边,中间隔了一张高茶几。 江揽月接过南星递过来的脉枕,垫在他的手下,细细的把起脉。 少顷,她松了一口气,奇怪道: “看着脉象好了不少,咳疾应当也缓解了才是啊,怎么会严重呢?” 谢司珩下意识的又想咳嗽,然而看着对面人疑惑的目光,他赶紧忍住了,不自在的道: “是好多了……想是这些日子屋内的火盆烧得太旺,有些上火,才导致喉咙发干发痒,并不是内里的毛病。” 这样…… 江揽月面上露出些恍然,随后拿起笔,一边在纸上写着,一边说道: “我这里有一副清火茶,您让下人帮您煎煮好,喝了,想必会缓解许多。 不过您的身子还未恢复,这茶不能喝多,一天一杯便好。” 说完,手中的字却没有写完,她闭口不语,专心的写着方子。 谢司珩看着她,发现她正低头专注于手头的事情,甚至连额头上掉下来的碎发都没有察觉。 那发丝在她的莹润的脸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使得她的面容更加柔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和内敛。 谢司珩注视着她,尽管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场景,却在此刻化作了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内心的湖,瞬间泛起了一圈一圈、又不易察觉的涟漪…… 一旁的蒋不悔,看着自家王爷一动不动的看着对面的人的样子,恨不得捂上眼睛。 若说之前他还只是猜测,但是看到如今这一幕,他几乎可以确定,他家王爷坠入情网咯!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毕竟王爷太苦了,若是真能有人给他以慰藉,自然是最好的。 可偏偏这个人是……唉! 江揽月哪儿都好,可惜就是嫁过人。 当然,蒋不悔倒是不觉得这个有什么,可王爷是皇室中人,是圣上最在意的儿子,圣上跟太后能同意吗? 在他担心的时候,江揽月手中的方子已经写完了,放下手中的笔,一抬头,恰好看到对面人匆匆垂下的眼帘。 她也没在意,只将那写着方子的纸拿起来吹了吹,略干了些,便交给一旁候着的人,嘱咐道: “方才我说的都记住了?” 蒋不悔将心中的担心按下,连忙双手接过那方子,一边点头:“记住了,您放心吧!” 江揽月点点头,这才又将目光放在对面坐着的人身上,说起她今日来这瑞王府所为的第二件事情。 第209章 “殿下可知道,孟家的那位老太太因为放印子钱,纵容恶仆打杀了人后,贿赂官员掩盖此事,如今事发被抓的事情?” 江揽月看着他,眼神清亮,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见她毫无所觉,谢司珩松了口气,但又莫名有些失望。 可纵然千般滋味,他都埋藏在心里,面上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顺着她的话点点头: “知道。” 他不但知道,还知道此事是她的手笔。 此事传得比孟淮景想象得还要快,如今京城中不少人家已经知道了此事,兴致勃勃的准备看热闹。 但江揽月同谢司珩却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江揽月还在刘柿做了那些事儿后,用了手段遮掩。 当然,她没有想过此事能瞒着谢司珩——关于卿清跟孟淮南的事情,连陆老太太跟孟淮景都查不出来,瑞王却一清二楚。 这便是皇家的手段。 她又道:“那想必殿下也知道,孟淮景已经去过太子府上了。” 谢司珩点头。 这个时候,孟淮景去太子府上,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所为何事? 顿了顿,他又道:“但看起来,太子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没有答应,不过是筹码不够。”江揽月淡淡一笑,眸中却满是冷意。 她早就猜到这个结果,孟淮景第一次去,太子不答应才是正常的。 究其原因,显然是卿清还留了一手,并没有将她手中的‘筹码’献出来给孟淮景。 以卿清的性子,陆老太太从前那样对她,若是能为了救她,那么积极的拿出自己最大的依靠,那才有鬼了! 还有孟淮景,好似也不如前世那般对卿清用心。 卿清必然察觉到。 以她的‘聪明’,定然想借用这次的事情在孟家打个翻身仗。 不等孟淮景走投无路,也不会挺身而出。 江揽月看着对面的谢司珩,提醒道:“但显然我们都知道,卿清手上有能让太子出手的筹码。” 谢司珩想到上次江揽月同他说的话。 其实,他并不曾被亲情蒙蔽双眼,听过江揽月的话,心里也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但他多方查探之下,却还没有发现什么眉目。这样的情况下,他无法仅凭三言两语便认定大哥对父皇有不臣之心。 因而,江揽月上次交给他的东西,如今还在他的手中,还不曾交给父皇。 他已经想过了,若是太子真的如江揽月所说,从孟家得到了这样的东西,却不曾交父皇,届时他再将东西拿出来,也一点儿不迟。 谢司珩道:“本王已经安排了人,暗中盯着,若是有什么异动,定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说着,他看向对面的人。 明明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就是觉得,她好似有些失望。 心中有些歉意,还没想好怎么办,可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解释了。 “江姑娘,本王并非不相信你。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想必父皇也不会相信大哥对他有二心。” 江揽月并不为此伤心,她知道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正因为她知道,谢司珩的谨慎并无错处,所以她策划了这一幕。 她根本不知道卿清会在什么时候联系上太子,与其日防夜防,不如主动出击。 让刘柿去揭发陆老太太,并不只是因为那些谣言而想出来的报复,她更希望借此事,将孟家逼到绝路。 也给卿清一个将她的‘筹码’拿出来的最好的机会。 等卿清将东西交给了太子,谢司珩便能看清太子的真面目。 江揽月想到这里,笑着摇摇头: “我知道殿下的意思。既然已经把东西交给您了,那么怎么做,都在您。 只是我想提醒您一声,孟家那边,想必很快就要忍不住了。” “放心。”谢司珩说道:“本王暗中安排了人手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 孟淮景被母亲陆老夫人一提醒,想到了自己如今已经随丈夫升迁而进了京城安家的姐姐。 他从前看不上那两个姐夫官小,可事到如今竟然成了他最后一点儿希望。 他心想,即便从前母亲对姐姐们有些不好,可孟家到底是她们的娘家,母亲也是她们的母亲,如今母亲落难,于情于理她们都不应该不管。 于是从大理寺的监牢中出来,他便带着卿清,直奔二姐的府上。 二姐的夫君是礼院的五品官,虽然是小官,但如今的圣上看重文官,因此二姐夫也十分得人看重,若是他肯帮忙,想必能有些人卖他的面子。 掐指一算,这会儿已经下了朝,想必姐夫正在家,孟淮景带着卿清,信心满满的去了。 谁知到了二姐的府上,只有二姐出来见他们,不见姐夫。 孟淮景难免要问起:“姐夫还没下朝?” 孟二姐道:“可不是?往常这个时候已经到家了,也不知道今日是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孟淮景脸色冷下来:“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分明看见了姐夫的马车停在外院,怎么是没回来?还是说,他知道我今日来所为何事,所以故意躲着我?! 二姐,我们孟家如今虽然落魄了,可也是你的娘家,母亲也是你的母亲。如今母亲落难,你不帮忙。可想过他日你在夫家受了委屈,我们会不会为你出头?” 他一番话慷慨激昂,本以为孟二姐听了这话,会羞愧难当,痛哭流涕。 谁知他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此事,孟二姐脸色一变,冷笑道: “满京城去打听打听,谁家慈母不是想着将女儿放在跟前,也好看着不叫吃苦?哪家侯府的小姐像我们三姐妹一样,一个二个都被嫁出了京! 我跟你三姐是命好,遇到了好人家,公公婆婆还有夫君都十分能体谅。但你可知大姐在那商户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第157章 若不是这两年我跟三妹好起来了,那商户忌惮我们,大姐的日子才好过了些。指望你跟母亲为她撑腰?她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就这还指望你们为我出头?我可不敢想!” 第210章 孟淮景没有想到,他的二姐居然选择了直接撕破脸! 可是她说的那些又的确是事实,他无法反驳,只能搬出孝道,指望用孝道压服她。 “纵然母亲做的再不对,也终究是你的母亲。如今母亲落难,你不闻不问,是为不孝! 你这样冷漠,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能不放在眼里,落在你的公婆、丈夫眼中,就不怕他们觉得你太冷心冷情,看不上你?” 孟二姐却并不吃这一套,闻言冷笑道: “国法面前岂容私情?若今日母亲是被冤枉的,我哪怕舍掉一身剐,也要将她救出来。可你来了这么久,却并没有提过被冤枉的事情,可见此事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便只能看朝廷怎么判。若我不管不顾,便叫我的夫君去忤逆国法,去救一个真正犯了错的人,如何对得起圣上的信任?那才是置他们于不义!” 总之,孟淮景讲情,她便哭大姐跟她们姊妹的不易。 孟淮景搬出孝道威胁,她便搬出国法跟圣上。 说来说去,还都占上了理! 孟淮景不曾想到,自己这个姐姐居然如此绝情,被堵的脸色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发绿。 憋了半晌,恨恨的道:“你今日如此绝情,只希望你良心能安,往后不要后悔!” 丢下这句狠话,他便转身出了门。 卿清一进这里,便在旁边,看着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的样子,实际上却在给孟二姐叫好。 ——会说就多说点,多打击打击孟淮景这厮,回头她也好显示自己的本事。 这会儿眼见孟淮景一气之下出门了,她更是跟个小媳妇儿似的,追着出了门。 孟二姐看着那二人的背影,脸上都是嫌弃,嘱咐一旁的心腹。 “告诉门上,以后不要叫他们进来了。特别是那个女人,在京城就没什么好名声。 进了我们府上,别人还以为我要认这个弟媳妇儿呢,没得丢人!” 心腹知道她的心情,也不多说,只点头答应。 孟二姐却依旧觉得心里堵得慌,想起方才弟弟威胁自己的话,心里不见难受,只觉寒凉。 早知道自己的至亲是这样的人,但不曾发现居然这么无耻。 从前孟府得势的时候,他们觉得她们姊妹三人碍事,将她们弃若敝履。 如今有事相求,又拿亲情要挟。 撑腰?孟家仍是侯爵的时候尚且不曾为她们这些出嫁的女儿撑过腰。 如今他们自身难保,却来跟她说撑腰! 心腹跟着她从孟府出来,见证她一路走来,知道她的艰难,对她的做法只有支持的。 不过,这会儿见孟淮景走了,还有些担心。 “看这样子,估计还会去三姑奶奶家。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跟三姑奶奶说一声? 就怕她一时心软沾了此事,累得夫家被连累,恐怕往后日子要不好过。” 孟二姐摇摇头,冷笑道:“尽管去吧,对于孟家,三妹只有比我更恨的。” 母亲一心求子,因为她跟三妹都不如她期望的那样是个带把的,因而从小母亲对她们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连乳母对她们,都比母亲对她们要好,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在。 大姐因为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母亲对她更看重些。 但就是大姐,还不是得给弟弟孟淮景让路,被嫁给了一介商户? 连最疼的女儿都是这样的下场,可见她们做女孩儿的,在母亲的心里根本没有地位。 她跟三妹又不是昏了头,要为了这样的母亲跟弟弟,赔上自己的前程! …… 孟淮景从二姐府上出来,气呼呼的埋着头往前冲,连闫昌上来问他情况如何的话都没有听到。 卿清气喘吁吁的追在最后,她只庆幸,还好这个朝代不流行什么裹小脚,要不这一顿跑,还不得要她的命啊? 可孟淮景实在跑得快,她有些追不上,索性停在原地,冲着前头可怜巴巴的喊: “景哥哥,你别跑了!清儿、清儿实在追不上你了!” 也不知孟淮景是跑累了,还是听到卿清的呼唤,而起了恻隐之心,总之是停下了脚步。 卿清这才又追了上去,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但比方才铁青的样子,还是好得多了。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景哥哥,咱们还去三姐那里吗?” 孟淮景脸色一僵,显然想起了方才在二姐那里的待遇,有心不想去三姐那里了。 不过,他从前好似听闻三姐夫便是在大理寺当差,若是能说动三姐帮忙,说不定比二姐还要有用。 更何况,他想起昨日孟淮南说的话……为了不让自己成为流放犯,他也得去试试。 他沉着脸,咬牙道:“去!怎么不去?我倒是要看看这一个两个的是不是都这么没良心? 若是,往后我也知道怎么做了,待我回头翻起身来,她们也别想上我孟家的门!” 呵,靠你自己翻身,怕是要到猴年马月——卿清心里默默吐槽。 面上却附和道:“不错,那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去吧。” 孟淮景心烦意乱,着实不想再走着去了,好在孟淮南给的银子还剩下一些,索性在路边租了个马车,将他们送到孟三姐的府门口。 谁知,这回他们却是连孟三姐的门都没能进得去! 孟淮景脸色铁青,冲着门房道:“你看清楚,我是孟淮景,是你们家大奶奶的亲弟弟!” 那门房撇了撇嘴,一脸不屑:“拦的就是你!还好意思说呢,我们大奶奶早被你们气病了,如今起不来床。 我们大爷特意吩咐了,不叫你们孟府的人来她跟前晃,免得刺激着大奶奶,更加重病情了。” 说着,不耐烦的冲着他摆摆手,一副赶苍蝇的样子。 还不等他回话,便重重的关上了门。 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孟淮景额角的青筋直跳,重重的在门上捶了一拳! 里头的人再也没有动静,却将卿清吓了一跳。 “景哥哥……” 她正想劝两句,却被孟淮景阴沉着脸打断。 “回府!” 第211章 孟淮景一回孟府,便躲进了自己的屋子里,留下卿清跟闫昌在外头面面相觑。 “唉。”闫昌叹了口气,唏嘘道:“没想到,人在落难的时候,连血浓于水的亲人都能坐视不理。” 卿清心里冷笑——还不是因为那姓陆的老虔婆先不做人? 她原本以为陆老太太只是待她刻薄,不曾想原来对自己的女儿也一样?她心里莫名其妙的感觉稍微平衡了一些…… 当然,孟淮景这个做弟弟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凡他有些良心,以他在陆老太太心里的地位,帮那几位姐姐说句话,人家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苦。 如今落魄了,便说起骨肉亲情来了,谁认得你呀? 不过,她心里知道是知道,却不至于去为那三个不熟悉的人伸冤。 她叫闫昌先下去:“这里便交给我了,我去开导开导大爷。” 她主动揽下这个差事,闫昌自然乐得轻松,忙拍了两句诸如‘这个家还是得靠您’的马屁,便两脚抹油,溜了下去。 卿清想了想,亲自去厨房,端了一壶热茶水,这才又转回来,推开孟淮景的房门。 “不是说了吗,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门才开,孟淮景烦躁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卿清悄悄深吸口气,才保持住面上的笑容,娇声道: “景哥哥,我知道你烦闷。但是气多伤身,清儿担心你的身子,还是先喝碗茶水消消气吧?” 他的态度不好,她却一点儿不生气,反而关心他的身体…… 温言软语钻进孟淮景的耳朵里,心里头的火不知不觉的消散了些,只是脸上却还是紧绷着,气道: “我是没有想到,她们那么狠心,连自己母亲的安危都不放在眼里! 也难怪母亲先前不疼她们,想来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白眼狼。” 他将因果关系倒了个个儿,说起来却振振有词。 卿清心中不屑,面上却义愤填膺的跟着附和: “可不是?今日之前,真是想不到世上竟然有这样心狠的人。” 又叹了口气,犹豫着说道:“她们敢这样,无非就是觉得景哥哥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这话正说中孟淮景的心事,似乎担心卿清也这样想,他急于证明些什么,口不择言的说道: “我怎么可能翻不了身?她们可知道我身后的人是谁?有他在,我岂会一辈子缩在这个破地方?” 第158章 卿清就是想引着他说出这话,如今他起了话头,她眼里划过一抹利色,却支支吾吾的道: “景哥哥是说太子?可是你去求他,太子却推三阻四……” 说起此事,孟淮景烦躁的用双手支头: “咱们孟家流年不利,这短短的几个月,出了太多的事情,想来已经惹了太子的厌烦了。” 别看孟淮景整日里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实际上却什么都知道。 太子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想找的是能办事的下属,而不是麻烦。 他从前还能帮着太子办事,自然得太子的看重。 可是现在,非但不能帮太子,反而还招惹了一堆麻烦…… “要是能有什么办法,让我帮上太子的一个大忙,或许,咱们便又能回到从前尊贵的日子了……” 卿清心中一动,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说出那句她准备已久的话。 “或许,我能帮上景哥哥的忙。” 孟淮景愤懑的情绪都被她这句话惊得断了一下,随后转身看他,脸上满是怀疑的表情: “你?你能有什么法子?” 孟淮景觉得,不怪自己不相信她,实在是他都没有头绪,她一个女人家,又能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上次她信誓旦旦的给母亲出主意,要办那个什么点心铺子,说是保证能让铺子日进斗金。 结果呢? 几万两银子生生的赔进去了,如今那黄金地段的铺子,硬是空在了那里。 银子丢进水里,好歹还能听个响。可那几万两银子却是连个响也没听见,便赔完了! 孟淮景想到此事,心尖一颤,连忙摇摇头:“罢了,罢了。我还是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景哥哥是不相信我?”卿清鼓起双颊,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孟淮景想到她这些日子陪着自己上下奔走,心早就软了许多。且这会儿出主意也是为他排忧解难,说话的语气很是软和: “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此事不比其他,事关太子,还是要谨慎些为好——那可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压低了声音,主要是为了搬出太子的身份,提醒卿清莫要胡闹。 “景哥哥……” 随着这一声,他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若是往日里,别的事情也就算了。可是这事儿是她等了许久的机会,她怎么能放弃? 想着不论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索性也不跟他废话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 孟淮景一边疑惑着,一边伸手接过来看,却见上头似乎是用木炭,写写画画着许多奇怪的东西。 他到底没有草包到底,看着那上头的东西,虽然一开始觉得奇怪,但很快,他便明白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了! “火铳?”孟淮景的眼底闪着奇异的光,声音更是难掩激动:“清儿,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 “先不管我是从哪里找来的,景哥哥,你就说此物若是交给太子,算不算帮上他的大忙?” “算!这可太算了!” 孟淮景双眼放光,盯着面前的图纸看了又看。 他都不敢想象,若是这样的东西真的造了出来,拿到战场上,会造成什么样的威力! 若是他将此物献给太子,别说是救母亲出来,恐怕还能再次恢复往日的风光! 想到这里,他有些等不及了,谑的一下起身便要出门去: “我这便去太子府,求见太子殿下!” 却被卿清一下抓住。 她不好直接让孟淮景带着她一道儿去,只道:“如今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去。 再者说,你只有一张图纸,但这火铳其中有些精密之处,你却不知道。若是太子问起,景哥哥如何答话呢?” 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淋下,孟淮景瞬间清醒了许多。 第212章 是啊,别看他手上有了这图纸,但是这火铳若威力真有那么大,一定有许多精密的地方。 要是太子问起,他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叫太子觉得不靠谱了,岂不是错失这次的良机? 想到这里,孟淮景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他看向卿清,眼睛里是许久不曾有过的炽热的光,柔声问道: “好清儿,这东西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 从何处?当然是她前世所得。 小时候她也曾沉迷过穿越小说,幻想过若是她也穿越到古代,能用什么在这古代安身立命? 思来想去,便想到了武器。 古代打仗,冷兵器居多。若是这个时候一方有热武器,那对敌人造成的威力是可以想见的。 然而卿清也了解过,古代条件有限,有些东西先进的东西即便拿给他们,也没有那个条件做出来。 于是她便将目光放在了这火铳身上。 火铳,若是放在明朝,那么不足以为奇,因为这玩意儿从元朝便有,自明朝开始大力发展的。 明成祖甚至有一个主要装备为火铳的神机营。 若是她穿越到明朝,那算是废了。若是穿越到之前,那她凭借这个,也能在那个朝代里生活的好好的。 不曾想,她有朝一日还真的穿越了,上天对她还算好,虽然穿越的不是历史上所有的朝代,却是一个热武器还没有丝毫发展的年代。 火铳这样的东西放在这里,可以说是一个大杀器。 她心中有数,因而从穿越过来那年开始,便每年都偷偷的将自己学到的东西,在纸上画一遍,免得时间太久忘了。 此外,还一直寻找机会,能将此物献出去。 原本她想借助孟淮南,只是他才让她有一丝信任,便因为她怀孕的事情抛弃了她。 后来她又将目光转向了孟淮景——只是有了第一次事情的前车之鉴,卿清决定再观察观察,寻找一个好时机。 从前的孟淮景作为冠医侯,春风得意,若她将这个东西拿出来,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况且,她想将此物作为她当上侯府夫人的筹码。 即便是她,来了这里这么几年,虽然口口声声的说着人人平等,但心里如何不知道,在这样的封建社会,出身等级是普通人无法跨越的天埑! 她早就知道以她的出身,即便把江揽月拉下马,但想要当侯府夫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届时,她将此物拿出来,让孟淮景献给朝廷,到时候她便是有功之人,拿下一个小小的侯夫人便不在话下了。 只是没有想到,还没有等她当上侯夫人,孟淮景便被夺爵了。 不过也好,这个时候拿出来,待孟淮景凭此物重新翻身,那么她卿清这一辈子,都是孟家的恩人了。 加上自己还有别的东西……孟淮景若是想得到,便要一辈子讨好着她。 卿清心里打着算盘,面对孟淮景的问话,说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说辞。 “你也知道,我小时候在乡下长大。有一日,不知道从何处来了一个道人,疯疯癫癫的,村里人谁都不敢靠近他。 只是,我见他实在可怜,便时常偷偷地从家里拿些吃食,给他送去。” 孟淮景闻言,眉头一动,感动的看着她:“清儿,你从小便是这样心地善良。” 卿清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又接着道: “一来二去,他跟我熟悉了,便将他的来历告诉我。原来,他竟然是得道之人,只是历劫飞升时失败了,这才成了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神仙,但他为了感激我,教了我许多的东西,那些东西还都是这世上没有的!” “后来呢?那道人去了何处?”孟淮景连忙追问。 这么有本事的人,要是能找到,为他所用,还愁往后没有前途吗? 卿清知道他的想法,心里发出一声冷笑,面上却懵懂的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有一日我照样像往常一样偷偷的给他送饭,却怎么也找不见他了。后来他也再没有出现过,村里老人还说那指不定是精怪变的。 我一听,吓坏了,哪里敢说那疯道人还教了我许多的东西?一晃过去多年,我都险些将此事给忘了。 只是我最近看景哥哥为了老太太的事情焦头烂额的,我着急的睡不着觉,只想着,能不能帮上景哥哥?这才想起多年前的这桩旧事来。” 一番话,既解释了她这图纸的来历,又解释了她为何到现在才将这好东西拿出来的原因。 还悄悄的暗示了孟淮景,像这样的好东西,她心里还装的多着呢。 果然,孟淮景听说那人找不到了,眼里流露出些许的失望。 不过听到卿清说像这样的东西,那疯道人教给她许多,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看着卿清,就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目光发亮,希冀的问道: “那老道还教了你什么?清儿,不如你现在也画出来,我们来看看到底有没有用?” 第159章 呵,想一股脑的让她把东西交出来? 当她傻呢!这些东西都告诉了你,我还拿什么混呢? ——卿清心里冷笑连连,面上却是一脸为难。 “这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好些事情我都忘了,就连这火铳,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至于其他的东西,我还得再想想——也不一定就能想得起来。” 她装作冥思苦想的样子,一会儿,瘪着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自责道: “真对不起,景哥哥,我这一着急,更想不起来了。” 孟淮景闻言,忙安慰道: “不急,不急!眼下有这火铳便已经万事大吉了,剩下的你慢慢想,千万不要着急!” 卿清方才点点头。 说完了这图纸的来历,两人又说起,要将火铳的图纸献给太子的事来。 卿清趁机道:“好些东西都是那老道告诉我的,时间久了,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明白。 景哥哥,要不然,你带我去见太子,我当面给太子殿下解释?” 第213章 孟淮景便有些犹豫。 卿清见状,脸色变了,佯装生气道: “景哥哥,可是不相信我?” 说着,不等他说话,便冷了脸坐在了凳子上,委屈道: “我真不明白。大房的大爷便罢了,你不想将他引荐给太子,是担心分薄了太子对景哥哥你的看重。 但我是你的人,跟你是一伙儿的,哪怕我说去见太子 你我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你难道还担心我跟你不是一条心?” 说着,还扯着帕子哭起来,仿佛对孟淮景不信任她这一点很是伤心。 被她说中了痛处,孟淮景有些心虚。 但被她这一点,又觉得自己的确有些想太多了。 正如卿清所说,他之所以不愿意将堂哥孟淮南引荐给太子,是觉得孟淮南此刻好似比他更有用。 若是孟淮南得了太子的看重,他在太子那里岂不是更无地位可言? 而那他一出生,就低他一等的孟淮南,岂不是也有了压在他头上的机会? 但是卿清不一样,她是个生过孩子的妇人,是自己的女人。 孩子都生了,就算卿清有什么二心,太子殿下想必也看不上她。 而卿清一个女人,她就算立了大功,也不能封侯拜相的,那些功劳还不是算在他这个当丈夫的头上? 想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之前确实目光短浅了。 眼看面前的人生了气,他连忙哄道:“你看你,我不过是在想,要是带你去太子府,是不是要给你做身好看的衣裳。 毕竟你是我的女人,哪怕咱们现在落魄了,但终有一日要翻身的。做身好看的衣裳,也不至于叫你在太子妃、还有那些良媛良娣面前丢人。” 卿清知道他说的是鬼话,却懒得同他计较,做出一副信了的样子,看着他破涕为笑,娇嗔道:“算你有些良心。” 孟淮景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既然话放出去了,便不好不作数。好在,孟淮南送来的银子挺多,剩下的那些银子,应当能给她做身不错的衣裳。 不过这样一来,恐怕又要耽误上几日,才能去太子府了。 但既然已经有办法了,也不急这一日两日的,就是要委屈母亲,在监牢里多受几日苦了。 卿清也是想到这一点,对于孟淮景要给她做新衣裳便没有退却。 哼,那老虔婆,之前折磨她那么久,现在就好好在牢里待上几日吧!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面上却是恩恩爱爱。 孟淮景当即便叫了闫昌过来,嘱咐他去找人来给卿清做衣裳,还要做最好的。 闫昌心里纳闷——如今孟家的财务状况,他是清楚一点的,因而对于主子这样的大手笔,有些觉得奇怪。 更别提孟淮景原本的心思都挪到了江揽月的身上,不知道这会儿为何又同这卿清蜜里调油起来。 不过,他跟在孟淮景身边多年,深知他无利不起早的特性。 想来这次大出血,一定是因为出血之后有更大的收益。 因此也没多问,领了命便转身出去了。 孟淮景吩咐完这事儿,转身又回来,将卿清搂在怀里,又旁敲侧击的问起那疯老道的事情来。 卿清也并不是什么都不说,时不时补充一点儿细节,好叫这‘奇遇’看起来更加真实。 但一旦他问起那疯老道教她的别的东西时,便推说记不真切了,得再好好想想。 几天下来,孟淮景连她小时候待的村里有几口井,分别在哪个方位都知道了,就是不知道那疯老道还教了她别的什么。 只知道,虽然比不上火铳,但也是十分了不得的。 他好奇得不行,但仔细一想,反正如今卿清已经是他的夫人了,还怕她跑了不成么? 不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那功劳都是算在他孟淮景的头上的。 这么一想,他开始担心逼问太紧,反而引起反效果,便逐渐不问了。 而卿清见他彻底信了自己的说法,心里亦是松了一口气。 便在这样两人各自打着算盘的情况下,时间又过去了三天,卿清的新衣裳终于送了过来。 而孟淮景想起上次去太子府的遭遇,也不打算跑过去傻等了,而是递了帖子过去,等着太子的召见。 太子府。 太子手里拿着孟淮景递上来的帖子,原本都不打算看。 不过下属提醒了一句:“据说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情,一定要当面呈给殿下。” “哦?他那个草包,能有什么好东西?” 太子嗤笑一声,满是戏谑。 不过,却又伸手拿起原本丢在桌上的帖子,打开一瞧。 却见里头写着【属下得到一个要紧的‘宝物’,料想此物一定能给太子殿下想不到的巨大裨益,不敢藏私,一定要当面进献给太子殿下。】 能带给他巨大的裨益? 太子想到那孟淮景,虽然是个草包,但胆子不大,若是没有什么依仗,想必不敢说这样的大话诓骗自己。 想到这里,对于孟淮景说的东西,他倒是生起了些兴趣。 将帖子放在一旁,他吩咐属下:“去,给孟淮景传消息,叫他下午来见我。” 下属领命出去,很快便将消息传到了孟家。 孟淮景知道太子答应见他,激动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被卿清抓住一手。 “景哥哥,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要带我去太子府见见世面的。” “怎么会忘?你赶紧,梳洗打扮一下,咱们这便往太子府去!” 卿清这才放下心来,忙不迭起身回屋里换了衣裳,又将赵嬷嬷叫过来: “一会儿要去太子府中,听说赵嬷嬷梳头最好,今日便麻烦您老人家了。” 赵嬷嬷见她居然敢使唤她,脸都有些绿了。 俗话说,长辈身边养的狗,小辈们都得呵护着。 她一辈子伺候陆老太太,便是孟淮景这样的正经主子,平日也要敬她三分。 卿清一个通房转正,怎么敢叫自己帮她梳头啊? 她看向孟淮景,指望他出来呵斥卿清狂妄自大。 谁知,却见后者冲着她点点头…… 真正能撑腰的人不在这儿,赵嬷嬷只能咬着牙去帮卿清梳头。 “谢谢赵嬷嬷了。” 卿清眉飞色舞,透过铜镜看着脸色极差的赵嬷嬷,心里冷哼——这还只是开始。 从今日后,待那老虔婆回来,也得给她夹着尾巴做人! 第214章 太子好不容易要见自己,孟淮景丝毫也不敢耽误。 卿清等了那么久,方等来了今日的机会,也不敢磨蹭。 实际她对今日与太子的会晤很是重视,虽然让赵嬷嬷梳头有故意耀武扬威的成分在,但更多的也是不想在太子面前失礼。 让赵嬷嬷帮着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便跟着孟淮景一道出了门。 闫昌早就听从孟淮景的吩咐,找来了一辆出租的马车。 二人上了马车,便催促着车夫一路往太子府上去。 孟淮景十分重视此次的机会,因为竟然有些紧张。 坐在马车上的身子挺直,双手握拳,一副紧绷的模样。 卿清同他一对比,反而显得轻松许多,甚至还有心情安慰他: “景哥哥,莫担心,太子一定对咱们的图纸感兴趣。” 她说的是咱们——孟淮景想到自己昨日的担心,不免松了口气,觉得有些多余。 他看向面前人的目光,又多了许多柔情,一把握着她的手,柔声道: “清儿,还好有你。” 卿清羞涩的一笑,马车内的气氛明显的开始升温…… 好在,惦记着一会儿要见太子,两人倒也不敢做什么。 车夫在他们的催促下不敢耽误,赶着马快速的从正阳门进了城,穿过条条的街道,很快,便将他们送到了太子府。 第160章 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前,孟淮景跳下车后,又转头去扶卿清,嘴里还不停的说着小心,端的是柔情蜜意。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这两个是新婚不久的夫妇,才这般的蜜里调油。 遵照太子的吩咐在门口等着的随从见了,想到这些日子的传闻,心里暗暗暗暗不齿。 ——这前冠医侯真是不象话,对一个通房转正的继室都这样看重,来了太子府还腻腻歪歪的,不知羞耻,也难怪会丢了爵位。 心里这般想,面上也带了些出来,看着冲自己走过来的孟淮景,随从的语气有些冷淡: “孟大爷终于到了,让咱们太子好等。” 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更别提这个时常能在太子身边见到的随从。 即便人家态度不好,孟淮景也不敢甩脸子,反而听到说让太子等他的话,不由得诚惶诚恐: “实在是城外不好叫马车,叫太子久等,是属下失礼了。” 那随从却又看向他身旁的人,斜着眼睛问道:“太子召你前来,怎么还带着闲杂人等?” 见他误会了,孟淮景忙不迭解释: “这是内子,实不相瞒,今日献给殿下的‘宝物’便是内子的,恐殿下问起,我解释不清,这才叫了内子一同前来。” 卿清也乖觉,连忙冲着那随从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随从方才点头放人:“既然如此,便随我一同进去吧。” 卿清是第一次来太子府。 应该说,除了侯府之外,这是她第一次上别的达官贵人府上。 原本以为原先的侯府已经足够大,陈设已经足够富贵逼人,可如今跟太子府一比起来,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亭台楼阁与池馆水榭的美景自是不必赘述,卿清没想到的是,太子府连那柱子上雕刻的四爪金龙,上头都涂抹了一层金粉装饰,显得金光灿灿。 而那龙眼,更是以硕大的宝石装点,华贵奢靡! 她心中咂舌,心想,从前以为侯府已经算富贵,如今跟太子府一比,简直像个要饭的! 也不怪大家都想当掌权者,这样的荣华富贵普通人哪里享受得到? 正想着,前头带路的人脚步一停,孟淮景也跟着停下。 好在卿清虽然关注着美景,却也一直分神关注着前头,这才没有撞上去。 几人停在这里,随从对二人道:“稍候,我去禀报太子殿下。” 说着,便往里去了,留下二人站在原处。 即便这里只有二人,但也不知是不是太子府的威严所慑,两人没一个说话的。 气氛紧张而沉闷,只有鸟叫声敢肆无忌惮的响起。 好在,那随从没有一会儿便回来了,带来了太子的示意。 “太子殿下让你们进去。” 是让,不是请。 卿清察觉到太子的傲慢,仿佛忘了自己平日常说的‘人人平等’的理论,一点儿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 甚至,还跟着孟淮景向面前的随从道了声谢,方才一起往里头走去。 这应当是太子的书房——卿清一进门,鼻尖便闻到一股浓厚的书香味,心里猜测。 “属下拜见太子。” 卿清见孟淮景拜下了,赶紧跟着行礼:“民妇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 前方传来两个简短的字,因为太短,听不出什么情绪。 卿清心中惴惴,却不敢抬头去看,只是本分的跟着起了身。 没想到,太子却没有搭理孟淮景,反而是看着她,说道: “”淮景说要给孤献宝,又说此宝物乃是出自夫人之手?” 卿清有些紧张,但今日的情形她已经在心里演示过许多次,忙又跪下,一副老实的模样,将她那‘疯道人传授论’说了一遍,给太子听。 太子闻言,不由得想起底下的人在送礼的时候,想拔得头筹,总是喜欢编一个离奇的故事。 听了她说的话,也觉得是如此,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皱眉道:“原来是这样。” 却是兴趣不大的样子。 孟淮景看了出来,生怕太子不耐烦了,不给他们献宝的机会便叫退下,连忙从怀里,将他妥帖收好的图纸掏出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恭敬道: “太子殿下,这便是属下同内子一同献给殿下的宝物,请殿下过目。” “哦?”太子原本以为又是老套路,谁知道他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个‘宝物’倒是奇特。 他瞬间又有了些兴趣,看了一眼左右随伺的人,便有人过去,接过孟淮景手上的东西,又快步回来,将东西递到他的近前。 太子懒懒的拿起,展开一看—— 便是这一看,他眼睛瞬间睁大,原本歪着的身子也瞬间直了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东西。 第215章 好一会儿,太子才终于再次开口。他好似才发现孟淮景同卿清是站着的,嗔道: “淮景也不是第一次来我府上,站着做什么?赶紧坐下。哦,还有孟夫人,也坐。” 语气与才进来时一比,透着浓浓的亲近,还有一丝极力掩盖的激动。 孟淮景察言观色,在心里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一些,高兴道: “谢殿下赐座。” 想到太子如今对他的客气,都是因为卿清拿出来的图纸,还不忘回头关照她,拉着她一道儿坐下。 而原本随侍在太子左右的人,接收到太子的示意,转身出了门。 没一会儿,几个侍女又进了来,分别送上茶水、点心还有瓜果。 也是这时,卿清方才敢抬头,一睹太子的真容。 实话说,有些意外—— 因为要来太子府,她提前向孟淮景打听了些太子的事情,得知他今年已有三十五岁,脑子里先入为主了一个大叔的形象。 没想到如今一见,太子不但不是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反而那修长的体态,加上俊秀的面容,不论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八九的样子。 竟然保养得很是年轻。 气质倒是透着威严,但此刻他笑容满面,将那威严冲淡了些,倒显得平易近人,叫人心生好感。 面对这样满面笑容的帅哥,卿清紧张的心情不知不觉的放松了许多。 侍女们将茶水等东西放下,又鱼贯着出了门,走在最后的人还贴心的帮他们将门给关上。 太子将目光放在了卿清身上,正好对上她打量的目光,也没生气,而是笑问道: “夫人说,这是一个疯老道传授给你的。不知那个疯老道如今往何处去了?” 偷看被抓包的卿清反而有些慌乱,好在对方没有介意。 她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才定下神,便听到他的问话,忙将她搪塞孟淮景的话,又说了一遍。 只是太子不比孟淮景,为了让他相信,她又往里头添了许多的细节。 说完,她看着太子,心里稍微有些紧张。 太子仿佛没有察觉般,叹了口气:“唉,如此能人,竟然下落不明,真是可惜。” 太子都说是能人……岂不是说今日这一遭,他果然走对了?! 孟淮景心中一喜,连忙道: “那能人虽然下落不明,但他之前感恩内子给她送饭,将一身的本事都传授给了内子。 如火铳这样的东西,只是其中之一种。” “哦?”太子果然感兴趣,忙问道:“光这一个已经是了不得,不知还有什么?” 卿清面露难色,向旁边的人递过去一个为难的眼神。 孟淮景会意,忙‘挺身而出’,替她解释道: “不瞒殿下说,此事还是内子小时候发生的事情,过去了许多年,有些记不清了。 就连这火铳,也是内子知道我母亲遭了难,想着能不能想办法帮上我,想是心急之下灵光一闪,这才想了起来。” 这话既替卿清解释了,又顺理成章的提起如今还在大理寺监牢关着的陆老太太…… 太子闻言,却以为孟淮景是想借此耍手段,趁机让他解决了陆老太太的事情。 他目露不悦的看过去,却见那二人的目光好似都比较诚恳……他一时有些分不清。 难道是真的忘了? 但不论是什么,若是如他们所说,那疯道人传给这个叫卿清的女人一身的本事,这火铳只是其中一个。 只一个便这样厉害,虽然不知道其他的是什么,但是太子却已经十分期待。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便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图纸。 一边看,还一边就着图纸,问着卿清那上头他不大明白的地方。 而卿清则像一个卖力推销的人,从各个方面鼓吹这火铳的神奇。 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时辰,太子看着面前的图纸,目光沉沉。 撇去这个女人的吹嘘,他也知道,这个东西若是造出来该有多惊人的威力。 第161章 最要紧的是,这是别人都没有,而他却有的东西! 若是足够多,关键的时刻拿出来,说不定能颠覆一个国家的政权…… 这东西,绝对要握在自己的手上。 而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他知道,想让手下做事,除了威严,还要有足够的利益。 不管他们说那老道教的东西忘了是不是真的,要紧的是,现在先将人给拉拢住。 想到这里,太子顾不得方才的不悦。 他将手中的图纸放下,笑眯眯的看向孟淮景,思索着道: “我记得,你上一次来时,说府上的老太太被大理寺的人押走了?所为何事?” 孟淮景见他问起,也不敢隐瞒,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太子说了一遍。 太子听了原委,淡淡的说道: “大理寺的办事越发粗糙了。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说顶天了,也是府上的老太太体弱心善,才被手下的恶仆所蒙蔽。 顶多治一个失察的罪名,怎么能动不动就关人呢?” 三言两语的,便将此事给定了性。 孟淮景知道,太子这样说,便是决定要管此事的意思了,心里顿时一喜,忙起身拜倒在地。 “多谢太子殿下开恩!” 卿清也跟着跪倒在地,一起道谢,心里却有些失望——太子也太小气了。 她拿了这么一个好东西过来,他却只是放了那个老虔婆? 她这个真正出力的人却什么也没有落到? 正嘟囔着,太子的话头却又转到了她的身上。 “老太太的事,孤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淮景,倒是你的夫人,立了这样大的功,孤该赏些什么东西才好?” 只赏卿清? 孟淮景按捺住心里的失望,恭敬说道:“为殿下效力,本就是应当的。” 太子道:“虽是应当的,但也得有奖有罚,手下人才能安心做事啊。” 他沉吟了一会儿,方道:“孤虽然不是父皇金口玉言,但说出来的话也是一言九鼎。虽然叫你一声孟夫人,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不如这样,孤便想想办法,叫你这夫人的称号,名正言顺起来。” 第216章 自古诰命都是随丈夫、或者儿子封赏,是对功臣的妻子、母亲的一种荣誉赏赐。 从没有一个诰命夫人是越过丈夫或者儿子来封赏的。 因而听到太子说的话,孟淮景明白,这看似是赏卿清,实际上自己也没有被落下。 他心中一喜,连忙拉着卿清谢恩。 “谢殿下!” 而卿清虽然心有不甘,但她却知道,现在还不是跟孟淮景撕破脸的好时机。 况且太子终究不是皇帝,想向他直接讨一个跟江揽月一样的县主封号显然不可能。 于是,哪怕心有不甘,她也只能跟着孟淮景拜倒在地,口称‘谢殿下’。 心里却在安慰自己——不着急,她有的是本事,自然不怕没有机会。 太子客气的将二人叫起,又和颜悦色的说了几句话,嘱咐卿清回去后再好好想想,若是能记起那疯道人教授的别的东西,不必递帖子,直接来太子府寻他。 这无疑是给她开了个绿灯。 而在孟淮景眼里,给卿清开绿灯,不就等于给他开绿灯? 这可是从前他作为冠医侯时,都没有的待遇! 更别提离去前,太子还特意让人送了些东西,打开一看,都是些金银之物。 太子赏赐,何时赏赐过这样的俗物?定是知道如今孟府拮据,才特意吩咐的。 如此贴心,显然是因为太子已经对他们另眼相待,顿时自觉前途有望,一改之前的颓丧,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整个人容光焕发。 等候在外的闫昌正无聊着,便见主子意气风发的从太子府里出来了,不由纳罕。 不过,想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也没有多问,只道:“大爷,咱们这便回去么?” “不。今日天色还早,不如找个地方用了饭,才回去。” 孟淮景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四处看,不见方才送他们过来的马车,疑惑问道:“马车何在?” “属下让他先走了。”闫昌默默地擦了一把冷汗。 这主子,是不是不知道,租一次马车还怪贵的? 大房的大爷送来的银子,又打点关系、又买东西、又做衣裳、又租马车,已经不剩几个了。 不过他知道孟淮景要面子,特别还当着他女人的面,自然不能明晃晃的提醒,只使劲儿的冲着他挤眉弄眼,指望孟淮景可以看懂他的暗示。 谁知孟淮景见他这样,不仅完全没有明白他的苦心,反而哈哈一笑。 “算了,也别租马车了,直接去买一辆。” 说着,大手一挥。 闫昌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下意识的伸手接住,还挺沉手! 放在眼前定睛一看! 哦豁,居然真是个闪着金光的金锭子! “这这这、这是哪儿来的?” “先别管哪儿来的,你就说,这一锭够不够买辆马车吧” “够够够!” 迎着他戏谑的目光,闫昌使劲儿的点着头。 但最终,他们还是先租了一辆马车,先将他们送到了长安街上最好的酒楼,要了一大桌子的菜,饱餐了一顿。 孟淮景又要带着卿清去买首饰,闫昌才趁着这个空档,去了西市物色马车。 并且谨记孟淮南所说,选了一辆最好的。 待赶着马车回去,恰好接到拿了一堆大包小裹的二人,将东西都搬上马车后,原本还算大的马车竟然被占去了大半的位置。 孟淮景只顾着开心,还有哄卿清开心,却丝毫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在外头行人看来,还以为他们穷人乍富,没买过东西似的。 他们这边挥霍着从太子处得来的钱财,而太子那边,则是在他们一走,便召集了府上的幕僚来议事。 太子将从孟淮景处得到的火铳的制造图纸拿给自己的幕僚们看,毫不意外的引发起了一阵惊呼。 能在太子府做幕僚的,自然不可能是些等闲之辈,一眼便看出这火铳的价值所在。 \quot;往常军队招兵买马,招募来的那些新兵蛋子都需要训练许久,才能上战场。 但若是有了这东西,即便是新兵,但只需要掌握了此物的用法,即刻便能上阵杀敌!\quot; “若是此物能大量生产,配备给军队,造成的杀伤力无法估量……” 惊叹过后,也有人想到了别的问题。 “此物,太子预备如何?” 问的虽然隐晦,但在座的都是人精,一下便领会了其中真正的意思。 ——这样的大杀器,太子您准备自己留着,还是献给圣上?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突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书桌后太子的身上,等着他做出这个重要的决定。 在众人的瞩目中,太子却闲适的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又浅浅的饮了一口。 当茶杯放回桌上,他才终于开口。 “此物,是孤偶然所得。到底能不能造出来、又能不能用?还未可知。 若贸然献给父皇,要是没有造出来,岂不是叫他老人家白欢喜一场?反而不美。 孤想,不如孤先造出来,若是成功了,届时再将此物进献给父皇,叫他老人家高兴高兴,方是圆满。” 这话,听起来是那么个道理。 但仔细一想,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太子若是觉得不行,又何必为了这一张废图,大张旗鼓的叫他们来议事? 说了这么一大堆,无疑传达了一个意思——这东西,他想自己留着。 至少暂时是这样。 众幕僚心照不宣,面上却仿佛信了太子这番说辞,纷纷称赞他想得周到。 转而说起造火铳的话题,有人担心: “这图纸记载详细,要是流落出去,恐怕这火铳就不是我们仅有的东西了。” 太子微微一笑:“我早有准备。”拿出了一迭纸,是他方才特意叫卿清画的。 众幕僚一看,每张图上都画着一个分开的零件部位。 将这样的图纸分给工匠去做,而这总的图纸却握在自己手里。 这样,即便别人知道所有的零件,却也不知道如何拼凑在一起! “有此神器,我大宣朝何愁不安稳啊?” 表面说大宣,但在座的众人都知道,这是皇帝的宝座,非太子莫属了。 太子闻言自然高兴,但高兴之余,也没忘了孟淮景的事情。 第217章 太子看不上孟淮景。 要不是几年前,孟淮景的老爹给太子府递了一个投名状,他根本上不了他太子府的这条大船。 因为有一个善谋划的爹,加上他后来又娶了一个好媳妇儿,被世人认为有出众的医术,而被父皇指派给六弟看病,孟淮景好歹算有些用处。 第162章 这也是太子这么多年捏着鼻子用他的原因。 而没了江揽月的孟淮景,草包的本性显露无疑,太子原本想趁这个机会甩掉他。 不曾想,这孟淮景还真是个有贵人缘的,走了一个江揽月,又来了一个卿清,还一个赛一个的有本事。 太子眸色深深,想到卿清说的,除了这火铳,她还知道许多别的东西。 光是一个火铳便如此厉害,别的呢? 这一点,让他暂时不想对他们下手。 既然如此,那孟家那老太太的事情便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稳住了孟淮景,他才不会将那火铳交给别人。 只是父皇那里却有些麻烦…… 太子觉得有些棘手。 不过转念一想,孟淮景也顶多是在太后的病上头没说实话,被抓住了把柄外,其它并没有什么错处,都是跟那个江揽月的个人恩怨罢了。 而他当了这许多年的太子,一直兢兢业业,一心为了大宣朝着想,从未求过什么东西。 就这一次,父皇应当不会为了一个外人,驳了自己的面子吧? …… 当今的圣上绝对算得上一个勤勉的君王,特别是先皇后去世后,更是一心扑在了政务上,鲜少休息。 太子进了宫,不做他想,直奔勤政殿而去——那是圣上办公的地方,平日里十有八九的时间都在那里。 果然,远远的便看见圣上身边的心腹大太监钱得胜守在廊下。 虽然有些奇怪他为何不在里头伺候,不过太子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心中着急,并没有多问,只是快步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才问: “父皇可在里头?” “可不?在呢!奴才这便帮殿下进去禀报一声。” “有劳钱公公了。” 钱得胜笑眯眯的摇摇头:“太子殿下太客气了。” 说着,转身推门进去。 没一会儿,人出来了,冲着太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进。” 太子忙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发现并无什么不妥,这才放心的往里头走去。 书桌后头,圣上正认真的看着奏折,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的问道: “这个时候过来,有何事?”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一边跪下行礼,一边说道:“其实,儿子今日前来,是想替一人在父皇面前求情。” “哦?” 圣上闻言,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来,将手中的奏折往旁边一丢,饶有兴致的看向他。 “太子替人求情?这倒是少见。不妨说说,你想替谁求情?” “启禀父皇——正是前冠医侯孟家,孟老太太。” 前冠医侯府的老太太贪图印子钱的利息,纵容恶仆打杀了百姓的事情,已经有御史在殿上参了此事。 此事虽然严重,但圣上日理万机,原本并不够格在早朝讨论。 只是其中牵扯到了官员贪腐的问题,此事还牵扯到了户部侍郎,圣上闻言震怒,下旨严办。 这其中牵扯到的人数众多,一比起来,孟家那老太太在其中反而不显眼起来了。 这也是太子敢答应孟淮景,进宫帮着求情的原因。 果然,圣上听到他的话,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疑惑道:“你怎么想起来帮她求情来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 太子偷眼望去,见他面色也没甚变化,先放下了一半的心。 他笑了笑,闲话家常道:“其实,是因为孟淮景来求儿臣了。 您也知道,当初的孟淮景的父亲在儿臣的母妃还是一个小宫女的时候,偶然救过她一次。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年,儿臣的母妃跟孟淮景的父亲都不在了,但这个人情儿臣得记。” “就这个原因?”圣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冷哼一声: “那你怎么不说,他明明学艺不精,还胆敢欺瞒于朕,以至于险些耽误了你皇祖母的病情。” 太子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露出些愠怒:“对于此事,儿臣亦觉得那孟淮景太过荒唐!” 随即又话锋一转:“只是,一码归一码,孟家对儿臣的母妃有恩,如今母妃虽然不在了,但这个恩情儿臣得还。 要不然,天下人岂不是要唾骂儿臣不仁不义?做人要知道感恩这件事情,也是父皇教给儿臣的。” “你倒是记得清楚。”圣上冷哼一声,但面对儿子的乖觉,语气却明显软了下来,问道:“那你待如何?” 太子一听有戏,连忙说道:“其实,儿臣也并非为了报恩不顾其他,此事儿臣已经特意去查过了,事实并非是孟家的老太太纵容恶奴行凶。 原来是那恶奴原本就不是个好的,平时惯爱逞凶斗狠,只是孟老太太一直挟制着,才没有酿出大祸。 偏偏那段时间孟老太太病了,一时不察,这才叫那恶奴借著名头,在外头惹下了祸事。” “既然如此,她合该第一时间把那恶奴送至官府,交给官府处理。怎么又还替那恶奴掩盖?”圣上疑惑道。 对此,太子也早就想好了说辞:“这就要说到孟老太太的亲姊妹,户部侍郎家的当家主母臧夫人了。 孟老太太原本是要将恶仆送官的,谁知那臧夫人知道了,生怕此事影响了她的丈夫户部侍郎,这才四处找关系将此事按下了。” 总之,他一推四五六,把孟老太太的罪过全推到了别人的身上。 “竟是如此?”圣上好似听进去了,喃喃道:“这户部侍郎家教不严呐。” “可不是?”太子眼睛也不眨的附和着圣上的话。 而对于虽然不怎么无辜,但是背了这个大锅的户部侍郎却没有什么愧疚之心。 这个姓臧的,有些假清高,总爱装出一副直臣的样子。 要是这次能弄下来,他正好送个自己人上去。 第218章 太子知道,若是完全不说实话,反而叫人觉得太假。 因而他一上来,先说实话——今日进宫求情,是因为孟淮景去求了他。 自然,那些什么惦记着从前的恩德才答应来求情的,自然便是鬼话了。 这样半真半假,说出来更容易取得人的信任。 果然,在他说完之后,精明如圣上也没有察觉出不对,随着他的话赞同的点点头: “若是照你这么说,孟家那老太太倒的确是被连累了。” “可不是?”太子将喜色压住,继续道:“不论孟家之前做了多少错事,但是这一件倒的确是被冤枉的。 那孟淮景自觉从前犯错太多,也不敢喊冤,求上门来也只为了一件事。他请求儿臣,让儿臣向您求求情,允他代母受过。” 圣上之前还不觉得如何,但是这会儿听到这话,却是有些动容了: “没想到,这孟淮景别的地方混蛋,却还有这样的孝心。” “那孟淮景托儿臣的这事情,儿臣应该如何回复他呢?” “罢了罢了,既然如你所说,那么这事儿跟孟家的老太太的确没有什么干系,便治她一个失察的罪名,罚银一千两。 让他们将罚款上交大理寺后,便将人给领回去吧。” 太子闻言,连忙拜倒在地,口称‘父皇圣明’。 第一件事情完成的这样顺利,让他对接下来要求的这件事,更有了极大的信心。 这厢在心里酝酿着,那边,圣上见他还不走,奇道:“太子,难道还有别的事情?” 太子知道机不可失,忙点头:“儿臣的确还有一件事情想同父皇说,只是又担心父皇生气……” “何事?”圣上皱眉,面色看着不悦,语气却是嗔怪的: “我与你既是君臣,还是父子。如今又不是朝堂之上,私下里说话很不用这样小心。” 太子自然不会信以为真,但这透着温情的话,的确给了他很大的信心,他不再犹豫,将心里早就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其实,儿臣要说的还是前冠医侯家的事。前些日子他们家的事情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民间说什么的都有,有些话传到儿臣的耳朵里,着实叫儿臣忧心。” 他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开头便点出来,这话可不是他说的,而是民间有人在说。 所以一会儿哪怕圣上生气,也怪不到他的头上,毕竟这话不是他说的。 而他又知道,自己的父亲勤勉持政,这样的帝王,其实很在乎世人对他的评价。 圣上听了,果然好奇:“都说什么?不用说,瞅你这个样子也知道,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太子尴尬的一笑:“父皇圣明,的确不太好听。” “到底说什么?别卖关子了。” “无非便是说,当初第一任冠医侯跟着太祖出生入死,为大宣朝立过汗马功劳,哪怕后代子孙没有什么建树,却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 而如今,孟淮景虽然一时胡涂,但除了拖延了太后的病情外,其他的顶多只能说他一句私德有亏。您却……却……” 第163章 圣上绷着脸,沉声道:“慌什么?这话又不是你说的。说下去!” 太子得到了这句话,方才继续说道:“他们说,孟淮景顶多是私德有亏。 您却不顾孟家先祖为大宣立下的功劳,罚得那样重,分明是卸磨杀驴,难免叫人寒心。若是这样,往后谁还敢为朝廷卖命?” “放肆!” 一声怒喝传来,太子心中一震,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声请罪:“请父皇恕罪!” 他跪倒在地,听着上头传来的粗重的呼吸声,显然是气急了,顿时这心里慌得不行——他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他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没想到,一阵沉默之后,却是圣上叫他起来的声音。 “罢了,这话也不是你说的,原是百姓的看法。朕不是昏君,亦不学那些昏君做堵人嘴的事情。” 太子闻言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拍马屁: “自从您继位以来,处处为了百姓着想,谁不说您是个为民着想的明君?” “哼,明君?哪个明君会卸磨杀驴?” “那些百姓目光短浅,看不出父皇您的苦心,也是难免的。” 圣上瞪他一眼,半晌却是笑了,骂道:“你何时变得这样会拍马屁了?” 见他笑了,太子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欢快多了: “儿臣说的都是实话,不论别人怎么想,在儿臣心里,你就是天底下最圣明的君王。” 看着他眼睛里充满崇拜的目光,圣上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却有着沉思。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罢了,其实百姓们说得也有道理。孟淮景私德有亏,但是不足以盖过祖上的功德。 朕之前因为你皇祖母的病,太过担心,以至于下的决定也有些仓促了。” 太子一听,这事有戏啊! 压住脸上的笑容,他试探着问道:“那父皇预备如何?” “朕有些后悔,可是圣旨已下,岂能朝令夕改?如此一来,天下人恐怕更要笑朕了。” 原来是面子问题…… 老爹有烦心事,做为儿子,自然要贴心的出谋划策。 太子假装思索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轻轻一拍,仿佛灵光一闪,已经有了主意。 这样的动静很难叫人注意不到,圣上自然发问:“你要是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出来。” 太子顺势说道:“也是儿臣的拙见——儿臣想,爵位既然已经收回,便不好再封赏,显得儿戏似的。 倒不如重新封一个,便封一个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没有实权,但却好听,说出去,往后谁也不能再说您亏待功臣之后。 而孟家,也从超品的侯爵之家,降成了三品,也算对他的惩罚。” 圣上琢磨半晌,抚掌笑道:“有奖有罚,这主意甚好。太子,你近来做事真是越发的沉稳了。” 说着,将太子狠狠的夸了一通。 太子来时心里还有些忐忑,走时却是满心的欢喜。 却不知道,在他走后,勤政殿中平时供圣上小憩的偏殿里,走出来一个人。 “父皇。” 第219章 太子走后,圣上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冷峻与严肃。 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勤政殿的大门,却更像是透过这扇门,盯着某个人的背影,那目光中透露出的凌厉,如冬日的雪,沁出刺骨的冷冽。 却在这时,听见有人喊他‘父皇’,他转头看去,眼里的凌厉顿时削去了大半,紧绷的脸庞亦放松了下来,整个人顿时显得温和了不少。 他看着面前的爱子,语气温和,透着宠溺:“你方才匆匆赶来,叫我等太子来了,不论他说什么都要答应他。 如今我按你说的做了,总该告诉为父是为什么了吧?” 倘若此时有有外人在此,恐怕会对眼前这一幕感到无比的惊讶。 这个大宣朝最尊贵的男人,他不仅以“我”来自称,而且还使用了“为父”这样的字眼。 在他眼前的这个人面前,圣上并未展现出天子的威严,而只是一位极其普通的、疼爱儿子的父亲。 与方才在太子面前说的那番话相比,显然如今的话才是由内而外的发自真心。 谢司珩看着父亲一副邀功的模样,想笑一笑,却发现有些笑不出来,最终只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父皇,您方才……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他突然间这样卖力的为孟淮景说话,怎么不奇怪?” 圣上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到儿子站在那里,心疼得拧了眉头,忙叫钱得胜: “来人,还不赶紧给瑞王殿下搬把椅子进来?” 钱得胜一直注意着里头的动静,闻言第一时间进来,亲自给谢司珩搬了一把椅子,笑嘻嘻的道: “您坐,您坐,要不圣上该心疼了。” 虽然是事实,但圣上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显得他婆婆妈妈似的。 笑骂了心腹内监一句,摆手道:“你这老东西,快滚快滚,别打扰我们父子俩说话。” 钱得胜便又笑嘻嘻的退了出去。 勤政殿的门开了又关,而后殿中重新恢复安静。 谢司珩则在圣上的催促下,坐在了钱得胜搬过来的椅子上。 圣上看着底下坐着的儿子,只觉得他面色较之从前,好似红润了许多。 看着气色好了许多的儿子,心里满是欢喜,就连方才的不愉快都冲淡了不少,高兴道: “江揽月的医术果然高明,才去给你调理了不过几日的时间,我今日一看,我儿的气色比起之前可是好了太多了!” “她的确不错……”谢司珩抿着嘴,点点头。 点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儿被老爹给带跑偏了,连忙停住,说回之前的话题: “您不是好奇,儿臣为何同您说若是大哥向您提孟家的事情,都先答应他么?” 他硬将话题转了回去,不能同儿子闲话家常,圣上有些不高兴。 但他心里又的确对这个问题很是好奇,于是问道:“对啊,为何?” 其实,他不光是好奇这个问题,他还好奇大儿子为何突然这样大力的维护那孟家。 据他所知,太子之前跟孟淮景可没有什么交往。 至少表面上是。 而孟家出事那么多天以来,太子也并没有什么表示,一点儿也没有要捞孟家的意思,却在今日花这样大的力气给他们说好话。 看着父亲不解的表情,谢司珩也没有卖关子,坦言道: “儿臣之所以那样说,皆因一份图纸。” “图纸?” 圣上更奇怪了,看着谢司珩的一双眼睛里都盛满了迷茫。 谢司珩见状站起身,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东西,随后疾步上前,将那东西递到了圣上的桌子上。 圣上看着眼前那迭得整齐的几张纸,想必便是儿子说的什么图纸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图纸,跟今日太子的反常又有什么关系? 圣上心里纳闷,伸手拿起图纸,展开一看。 只一眼,眼里的疑惑瞬间成了震惊,下意识的将那图纸拿近了一些,目光更是牢牢的沾在了那图纸上头。 看了一张,又迫不及待的去看下一张。 一时间,勤政殿中再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纸张被翻动的声音,还有圣上粗重的呼吸声。 待他将那迭纸张翻到最后,激动的抬头看向面前的儿子,问道:“这东西是从何处而来?” 谢司珩迎着他的目光,平静的吐出两个字:“孟家。” 圣上心中一震,方才心里疑惑的事情,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太子为何突然出手管孟家的事情?想必跟面前这两个东西的图纸脱不了干系。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面前的图纸上,只是却没有方才的激动,而是透着锐利的阴沉。 “珩儿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要不然也不会匆匆进宫,嘱咐他那样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有些伤心,儿子居然跟他玩心眼——这种事情一早就告诉他不就好了吗? 谢司珩见老父亲伤心,有些歉疚,却还是解释道: “儿臣只是担心误会了大哥。” “所以,你才想看看你大哥今日进宫,是不是会进献图纸?” 谢司珩沉默着点头。 圣上想起方才太子在自己面前耍小心眼的样子,冷笑着道: “可惜,他一心为了孟家求情,丝毫没有提及此事。” 这回,谢司珩彻底沉默了,圣上也没再说话。 良久后,圣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太子……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谢司珩看着父亲忧伤的脸,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孟淮景将火铳的图纸送去了太子府,交换的条件是管他孟家的事情。 对此,谢司珩不觉得有什么错。 实话实说,献出火铳跟大炮的图纸,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大功一件。 第164章 孟家献上此物,太子帮他们求一个宽恕跟赏赐,看在这样的功劳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问题就出在,太子是帮着孟家求情了,却是以这样拐了一个大弯的方式,而对于孟家拿出来的东西却只字不提。 这背后代表的用意,不得不让人多想。 第220章 谢司珩能想到的东西,圣上在帝位多年,老谋深算,自然不会想不到,于是才会说出‘太子有自己的心思了’这种话。 此时,说安慰的话是最无用的,重点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图纸上的东西一旦造出来,毫无疑问,威力定然惊人。 太子私藏了这样的大杀器,意欲何为?又应该如何应对? 圣上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抛去心里的郁闷,抬头看向面前的儿子,问: “依珩儿你之见,此事应当如何应对?” 谢司珩看出父亲眼中的考校之意,无奈道: “父皇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政事上从未出过错,此事显然也难不倒您,又何必来问我?” 圣上被儿子一下戳穿,却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耍起了无赖,理不直气也壮的道: “但这次事关太子,那是你的大哥,我的儿子,不仅仅是政事,我一时拿不准主意也是有的。” 谢司珩:“……” “你大哥有小心思了,你该不会也不肯帮父皇吧?” 看着他一脸‘受伤’的样子,谢司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思索半晌,方道: “儿臣是这样想的,既然您的手上也有了这东西的图纸,何不命人暗中制造?不过,此事一定要保密,先不能露出行迹。” 圣上闻言暗暗点头。 这个法子的确可行,若是太子真的有什么想法,这样一弄,便瞬间扭转了战局。 太子反而成了明面上的靶子,全然不知他们私下里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继续。” 谢司珩便又说出自己的第二个想法: “不论是火铳还是大炮,想要制造这两样东西,最重要的无非便是几样东西。铜、铁、还有火药。 铜、铁这两样矿石的开采,一直以来都在朝廷的严格管控内,要找个理由进一步的控制这两样的流出并不是什么难事。 火药有些麻烦。要制成火药,其中需要一个硫磺,虽然想制硫磺有许多的办法,但想要大量制造,则需要开矿。 可朝廷之前对硫铁矿的管控并不严格,若此时贸然表现出重视的模样,很容易引起怀疑。 不过,儿臣听闻从前民间也有私下制造黑火药,导致伤了许多人的事件,那时便有人提出要严格管控、防止硫铁矿的生产及偷采。 若是这个时候再出一次关于黑火药的事件,此事一定会再次被提出,到时候您下旨严管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一长串的话,圣上却听得认真,越听,眼睛便越亮。 哪怕此事拿出去,让满朝文武一起商议,恐怕最终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但他能看出来,谢司珩这会儿说的话并不是提前准备,而是临时想的。 临时想的主意,却如此面面俱到,如此大才,合该是接他班的人! 只是可惜,上天给了自己一个这样聪慧的儿子,却又叫他体弱多病。不然,这大宣的江山交到他的手上,定能带着大宣走向一个新的高度! 他眼中的欣赏跟可惜不加掩饰,谢司珩看在眼里,怎能不懂父亲想什么? 对于体弱一事,他的确有遗憾。但对于继位之事,从前他还强健之时尚且不愿意坐这个位置,更别提如今。 于是他只能假装没看见,继续说起方才的话题。 “不过,火药伤人事件,父皇,您还得好好想想。虽然您需要这个契机,但切不可伤了无辜百姓的性命。” 要是因此有伤亡,出这个主意的他难辞其咎。 知道儿子的担心,圣上不满的哼了一声: “我自然知道,百姓是我的子民,朕岂会为了一己之私,罔顾百姓的性命?” 此刻,他又自称了‘朕’,因为此刻的他不仅仅是谢司珩的父亲,更是大宣的皇帝。 谢司珩见父亲生气,道:“父皇心系百姓,儿臣不过白说一句罢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里头一个尖尖的虎牙,此刻的他不像那个温润悲悯的瑞王,倒有些小时候调皮的样子了。 圣上笑着摇摇头,一会儿,又想起太子来,冷哼一声: “你大哥,往常在朝中暗地里拉帮结派,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若是什么事都管得太严,来日他登基,也会养成畏手畏脚的习惯。 却不想,朕的宽容,却让他越发大胆!孟家纵容恶仆杀人,太子却能为了自己的私心睁着眼睛说瞎话,将人给摘出来。简直荒谬!”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这次事件中的另外一个人,面色不由得越发深沉: “还有这个孟淮景。原本,我以为他不过是个品德极差的草包。可是经过这次事件才发现,此人不仅坏,且包藏祸心。 呵,他以为他攀上了太子,从此便能高枕无忧、安享富贵了?” 对于太子,谢司珩的感觉也很复杂。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又觉得那些话自己都不信,说出来保不齐还让父皇觉得自己将他当傻子耍。 于是只能沉默。 但是听到父亲提起孟淮景,不由劝道:“父皇暂且忍忍,此刻还不能动他。” 圣上何尝不知? 不仅不能动他,今日太子来过之后,他还得如约封赏那姓孟的。 不过对于此事,他也没有过多纠结。冷笑一声,道: “也罢,再容那孟淮景再蹦跶几天。” 反正蹦得再高,也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谁叫他空长了脑袋,却没长脑子,认不清如今谁才是真正能掌握他们孟家兴衰的人呢? 圣上冷哼一声,在心里将孟家狠狠的记上了一笔。 说完了太子的事情,圣上吐了口浊气,又将目光重新落到了面前的图纸上。 他看着眼前的图纸,如获至宝一般捧着,看了又看,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起何时开始制造这些东西。 “此事得尽快安排下去——虽然火铳跟大炮看着都不难,但到底是新东西,从制造到能用,想必也得耗些时间。” 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谢司珩点点头:“父皇说的极是。” 父子俩便又就着这两件东西的制造、还有人选,说了一会子话。 待事情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后,圣上看着面前的图纸,突然问了一句: “那么这图纸,可是江揽月给你的?” 第221章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谢司珩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明显的僵住,但很快,他苦笑一声: “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父皇。” 圣上哼了一声——知子莫若父,谢司珩是他的儿子,他还能不知道? 谢司珩自从生病以来,一是身子不允许,二来也是因为他那性子本就不喜欢关注外头的事情。 更何况,这图纸既然是孟家的,又怎么到了谢司珩的手上? 江揽月最近去了瑞王府帮着儿子看病,又是从孟家出来的,这件事儿除了她之外,不做他想。 对于江揽月,圣上的印象十分不错。 她聪明谨慎,但更要紧的是有一身救命的医术。 先后救了长公主与太后,被封县主,但观她之后的言行也并不因此而倨傲跋扈,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但如今知道这图纸果真是江揽月拿给儿子的时候,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上交图纸固然是好,但她明明可以直接交给朕,为何要去交给你? 她是不是还记着与孟家的仇怨,想借你的手报复?那丫头聪慧,又在孟家五年,说不定看出孟淮景跟太子有联系。” 此话一出,谢司珩便皱了眉头。 帝王总是多疑,纵是父亲也不免于俗。他之前想隐瞒江揽月在这其中的作用,便是担心父皇误会。 可终究没有瞒住。 他一点儿也不愿意父皇误会江揽月,闻言急忙反驳: “谁都知道我是个病秧子,即便是江揽月想寻一个帮她报复的人,也不应该是我。” ‘病秧子’这话虽然是实话,但圣上不爱听,急忙呵斥道: “说什么呢!你是大宣朝最尊贵的皇子,还能轮到谁看不上你?” 谢司珩嘴角微扯,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苦涩,继续道: “总之,江揽月绝对没有那个心思。” “那她为何要将这图纸送到你那里,而不是直接送到我这儿来?” 见父亲还是介怀这事儿,谢司珩担心他因此对江揽月生出芥蒂,索性道: “江揽月可是在您面前提过,说怀疑赛华佗霍老前辈的死,似乎不是意外?” 第165章 “不错。” “她之所以将图纸送到儿臣这里,是因为发现了一件事情。” 谢司珩犹豫了一下,可是看到父亲紧皱的眉头,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 “之前虽然为儿子诊治的人也是她,可是中间还隔了一个孟淮景。这五年来,儿臣的身子时好时坏,原本儿臣以为,这就是儿臣的命数。 但,前些日子江揽月亲自帮儿臣诊脉,才发现了这其中的蹊跷。” 圣上不知道这事儿怎么又跟儿子的身体有关系,但听到这里,心中却瞬间便是一窒,着急的问道: “什么蹊跷?” “江揽月到了儿臣的瑞王府,带来了这么多年来,她为儿臣所开的药方子的备份。 她将这备份,与王府中留下的备份一比,发现这么多年来,原来孟淮景一直在篡改她为儿臣开出的药方。” 谢司珩将江揽月如何发现孟淮景篡改药方的事情说了一遍。 圣上的眼睛霎时瞪大,面上皆是震惊。 谢司珩抿了抿嘴,神色黯淡的接着道: “不仅如此。在江揽月亲自为儿臣把过脉之后,她发现,儿臣身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怪病,而是中了一种奇毒!” 圣上还没有从上一个事情回过神来,又听到了一个比那还要震惊的事情。 震怒之下,张开了口,只是嘴唇颤抖着,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谢司珩见他原本白净的脸,才一会儿的功夫便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直爆。 人说气大伤身,更别提圣上这些年年纪上来了,身子不如往常。 谢司珩看见他这模样,担心他气出个好歹,有些后悔这个时候将此事告诉他。 他顾不得别的,一边叫着钱得胜,一边疾步上前,学着蒋不悔的动作,帮着父亲拍背顺气。 外头的钱得胜听到里头叫得急,慌忙推门进来,便看见圣上这模样,亦是吓了一跳,忙就要去请御医,却被圣上叫住。 “不、不必!”圣上深吸了几口气,脸色虽然还是难看,却比方才要好得多。 他不许钱得胜去请太医,还将人给赶了出去,看着面前的儿子,坚持道:“你继续说!” 儿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下了毒,还这么多年查不出来! 如今,他是一刻也不想等,立刻便要知道事情的原委! 谢司珩看着他的脸色,虽然担心,但自己父亲的脾气他心里也有数,知道若是强起来,除了母后,谁也拿他没办法。 索性赶紧将那日江揽月同他说的,关于霍青山研制的奇毒,孟淮景父子的突然到访,还有之后那场奇怪的火,都原原本本的同圣上说了一遍。 圣上听了原委,立刻便想到了里头的关窍。 儿子中的是霍青山研制的毒,而那毒药,在孟淮景父子二人前脚走后,后脚便消失了。 之后,孟淮景得到了爵位,还与太子有秘密的往来。 有时候,想知道害人的是谁,只需要看看都是谁得到了好处。 这一场阴谋谁得到了好处? 明面上是孟淮景,实则却是……太子! “他居然敢!”圣上猛的一拍椅子的扶手,咬牙切齿的道。 而且,他很快便想到当年那个有关于镇国公府的‘诅咒’。 当时皇后与谢司珩先后‘发病’,民间曾有谣传,说是多年前镇国公府的诅咒应验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谢司珩的症状与皇后所得之病的症状如出一辙。 其中的区别只是皇后发病之后,御医束手无策。而谢司珩,则在街上碰到了当时的江揽月,从而保住了一条命。 如此说来,当初皇后岂不也是中毒? “太子竟然这么狠毒!他从小便养在皇后膝下,皇后待他如同亲子,哪怕在你出生之后,也从不曾亏待他。 当初朕不想让他当太子,还是皇后苦苦的劝谏于朕。她待他这样好,他怎么忍心?” 圣上知道自己的爱妻竟然是死于非命,心中的痛楚好似刀割般加剧,眼中的哀恸化作狠厉,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如此失德之人,怎配做太子?快,将钱得胜叫进来,叫他去传旨,朕要废太子!” 第222章 在门口‘守门’的钱得胜,听到里头传来圣上激动的声音。 虽然隔着一道厚厚的门,听得并不真切,但还是隐约听到了圣上叫自己的名字,还有什么‘废太子’。 是叫他去传旨废太子? 他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的朝四周看去,却见周围除了他自己,其他的宫女内监都离得远远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好在,因为今日瑞王跟太子的先后到来,他隐约察觉到一点儿危险的气息,猜想圣上同瑞王或许有话要说,因而赶紧将人遣散开了。 要不然,今日这话要是被传了出去,恐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啊…… 至于里头来自圣上的呼唤,他决定暂且当做耳朵出了毛病没听见,若是再叫第二道,他再进去也不迟。 想到这里,他站得笔直,时刻注意着里头的动静。 而勤政殿中,圣上激动之下,说出要废太子的话。 谢司珩看着父亲震怒的模样,却是微微叹了口气。 他当时选择不告诉父亲此事,便是担心打草惊蛇。 今日顺势说出,虽然是因为不想父皇误会江揽月。 但更是知道,他的大哥太子既然已经流露出自己的野心,若下毒之事若真的是他联合孟家做的,那么有第一次,就有可能有第二次。 他说出此事亦是让父皇有所防备,但绝不希望父皇现在便发作。 他手中的动作仍然不停,在圣上的背上轻轻的拍着,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嘴上劝解道:“父皇,不可!” “为何不可?”圣上怒道:“他都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了!” “父皇,我并非为大哥说话,然大哥如今的错处不过是藏起了孟淮景给他的图纸。可即便您现在派人去太子府,将那图纸给搜了出来,又能代表什么? 大哥只肖说,那图纸是他原本便准备要献与您的。或者说,他不知道那图上所说的制作法子对不对,打算先自己造着试试,待成功了,再告诉您这个好消息。 您能拿住他的错处吗?非但不能,传扬出去恐怕百姓还要赞大哥一声孝顺。 至于下毒的事情,如今除了我们的猜测之外,其余什么证据也没有。若是以此做理由废太子,根本站不住脚。如此一来,朝廷中支持大哥的那些人会答应吗?” 在他有理有据的分析下,圣上冷静下来。 的确,太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这些年也没有什么错处,朝中支持他的人不少。 若是此时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将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恐怕是支持他的那些人绝对不能接受的。 谢司珩见他稍微冷静了些,又接着道: “特别是如今,北境的北苍国新皇上任。北苍国与我们大宣原本便是死对头,新上任的北苍皇不但有野心,更有能力。 他才上任,便为了提升国力做了许多改革,如今北苍国内上下的人心都齐了不少。 北苍国一向便对我们大宣虎视眈眈,虽然十几年前那一战咱们大胜,让他们许久不敢对咱们动心思,可毕竟过去了十几年,岳元帅也早就去世。 如今有野心的新皇上任,难保没打着一雪前耻的主意。若是这个时候因为废太子,而引得朝野动荡,让北仓国趁虚而入,岂不是得不偿失?” 圣上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透着颓然。 谢司珩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如今的北苍皇,的确是个有野心的,自从入冬以来,北境便起了好几起的摩擦,一看便知道是来自北苍国的试探。 只是因为他对北境的边防从不松懈,北苍皇也才上任不久,还没能腾出手来,所以如今的北境还尚算安稳。 若是此时大宣内部先起了争端,那就难免会有被趁虚而入的风险了。 况且太子这边,冷静下来之后,他也想到了,太子在图纸这一事上头有心思不假,但也不能因此便一棒子打死。 下毒之事在最终查明之前,终究只是江揽月个人的猜测。 若其实这事儿最终查清楚不是太子干的,那他现在废太子,岂不是冤枉了他? 但得知爱妻竟然是死于下毒,还有心爱的儿子还因为这毒,从好好的一个人,变成这样孱弱的模样,他便觉得这心里憋着一口恶气。 “查,给朕狠狠地查!” 他喘着粗气,语气狠辣:“若是查明谁在背后下毒,所有与此事有关联的人,朕都要叫他们后悔来到这世上!” 说着这话,脑海里浮现的除了太子,还有孟淮景的身影。 谢司珩亦如是。 看着父亲怒气冲冲的样子,他安抚道:“此事,还望父皇暂且不要插手。虽然事情过去多年,但那始作俑者定然还在暗中注意着此事,特别是关注着您。 第166章 若是您在这事儿上有动作,难免容易叫人察觉。不如交给儿臣。儿臣一向身子孱弱,稍微累一些都要在床上躺三天才能缓过来……” 他对着圣上俏皮的眨眨眼:“由儿臣来查这事儿,想必要隐秘得多。” 圣上知道他想开玩笑逗自己开心,面上的神色缓了缓,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珩儿打算,继续‘装病’?” “也不算装病,我原本便病着,只是这些时日,在江县主的调理下好了许多。不过对外,儿臣的身子却不能好起来。” 如此,方能迷惑住那暗处的人,让他以为谢司珩仍旧是病入膏肓的状态,如此才能安心,而对谢司珩放松警惕。 圣上点点头,看着儿子心疼道:“委屈你了。” “儿臣不委屈。”还有更委屈的人呢。 谢司珩想到,孟淮景被夺爵,沦为如今那困顿的模样没有几日,便又要崛起了,也不知道京城中又要生起多少风言风语。 又不知道会有多少是冲着江揽月去的? 可即便如此,为了大计,他还是不得不向父皇谏言:“大哥所求之事,父皇还得如约履行才是。” 圣上心里有数,虽然实在厌恶孟淮景,厌恶孟家,却到底点了点头。 第223章 “我儿说得有理,此事便听你的。” 圣上想到孟淮景敢篡改儿子的药方,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为大局计,又还不能处置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拿起一旁的笔,预备写圣旨。 谢司珩最近的身子虽然好了许多,但那是跟以前比,跟健康的人比起来,还是要弱上许多。 今日他为了这些事情说的话,加起来比平时三天说的加起来还要多,加上刚才担心父亲暴怒伤身,这会儿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已经十分疲倦。 圣上注意到,连忙叫他坐下,又将钱得胜叫来。 原本是想叫钱得胜先去请御医,来为谢司珩把脉,却被后者拒绝: “父皇,我没事,还是先办眼前的事情要紧。” 圣上见他坚持,只好作罢,嘱咐钱得胜:“研墨,朕要拟旨,封孟淮景为金紫光禄大夫,赐安平街南坊四进宅子一座,赏银一千两。” 说着,他又想起来,太子走时还提过,孟淮景最近又成亲了,娶的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 圣上可懒得管孟淮景的妻子是不是贤良淑德,但是太子既然在给孟淮景要官后特意提起,自然是有所求。 反正恶心都恶心了,也不差这一桩,索性大笔一挥,给孟淮景的这个新婚妻子也赐了一个正三品的诰命,与孟淮景的品级正好登对。 因为心中带着怒气,这圣旨写得憋屈,圣上只想赶紧完事儿,因而一气呵成,一会儿的功夫便写完了。 随后嫌弃的推到一边,对钱得胜道:“吹吹干,就去传旨吧。” 钱得胜连忙接住,心中惊讶不已——方才还说要废太子呢,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又要给孟淮景赐官啦? 从某种角度来说,先皇后去世后,钱得胜算是圣上身边最亲近的人,自然知道圣上对于孟淮景的厌恶。 因而看到如今赐官,才吃惊不已。 不过,在宫里头办事儿,还是在这大宣第一人身边办事儿,钱得胜学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于是他乖觉的没说话,对于圣上的话只是答应了一声,便赶紧拿着扇子到一边,轻轻地冲着那圣旨扇着风。 不一会儿,上面的墨痕干了,他双手捧着圣旨,问道: “回禀圣上,这旨意要奴才去传吗?” “不必!”圣上闻言,立刻冷哼一声:“孟家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你去传旨?他也配!随便找个小内监去就是了。” 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更别提钱得胜,这可是圣上身边的第一人,他亲自去传旨,这个面子可不小。 而圣上却想都不想的拒绝了。 于是钱得胜明白了,孟家这个官儿,多半不是圣上心甘情愿封的,别看一时风光,但迟早要完。 他心里有了数,领命下去了。 不一会儿回来,却是道:“回禀圣上,奴才已经叫了一个小徒弟去孟家了。” 圣上点了点头,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他看着下首坐着的儿子,却见他面色比之刚进来时的红润,明显有些不好看,心里担忧,叫钱得胜: “赶紧请御医来为瑞王把脉。” 谢司珩其实只是有些累了,原本想拒绝,不过想起父亲方才大发雷霆的样子,到底没说话。 不一会儿御医来了,为谢司珩把过脉,果然说无大碍。 谢司珩趁机道:“再给父皇看看。” 气大伤身,圣上都这个年纪了,得多注意着些。 圣上嘴上说着不用,不过知道儿子惦记自己,心里头不知道多高兴,乐呵呵的让御医给把了脉。 最后,当然也没事。 谢司珩这才放心。 今日进宫的目的已经完成了,谢司珩知道父亲还有许多政事要处理,若不早些完成,晚上便要熬到很晚。 于是并不打算再多耽搁,待御医把过脉之后,便起身告辞。 圣上虽然不舍,不过看着儿子脸上的倦容,又心疼得不得了,忙不迭挥挥手:“快走,快走。” 一副赶人的样子。 若是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还以为谢司珩是不受待见的儿子。 可是这勤政殿中的人却是知道,这是圣上将人心疼到了心坎儿里的表现。 不仅如此,待他走后,还有些不放心。 想到江揽月帮着儿子调理了才这么点时间,就让他气色好了这许多,今日他费心劳力,显然累极。 圣上想了想,索性道:“再传朕的口谕,让江揽月去给瑞王请脉。” “奴才领旨。” 钱得胜正要出门,却又被叫住。 “且慢。那江家跟孟家结了仇,朕才赏了江揽月的仇人,便叫她去给珩儿请脉,是不是不大好?” 钱得胜哪敢说话啊?他总不能说的确有些不大厚道吧? 但钱得胜没吱声,圣上心里却有些心虚。 自然,他是帝王,想做什么都没人敢质疑。 但对待江揽月,他还真没那么理直气壮。 毕竟人家刚救完他的妹妹,又救了他的老娘,如今还要救他的儿子…… “嘶——算了,朕也不能让真正有本事的人寒了心。不如这样,朕记得江揽月虽然封了县主,但还没有封号,便赐个封号。” 他想了想,道:“便赐‘嘉善’二字。” 赐封号,可不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 钱得胜忙了一通,准备好写圣旨的东西,自己则在一旁研墨伺候。 圣上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组织了一下语句,方才下笔。 写到一半,又觉得光赐个封号,与孟淮景一对比有些寒酸了。 那样的草包都能赐官,江揽月这样的有才之人才赐个封号? 凭啥?他必不能让人才寒心啊! 他又琢磨了一下,县主之上还有郡主,只是这会儿要是对江揽月频频封赏,一下到了头,回头她若是再立了功岂不是没得赏了? 要不然,就赏赏他老爹? 圣上一拍脑门,问旁边的钱得胜:“江揽月她爹是几品官来着?” 钱得胜一愣,面上露出苦色——这他打哪儿知道去?总之是个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的小官罢了。 好在,这难不倒圣上,他大笔一挥:“不论是几品官,总之在原来的品级上加一级就行。” 于是这日,皇宫里又紧急发出去两道圣旨。 而这两道圣旨,让原本便不平静的京城又炸开了锅。 第224章 这一日,又从宫中送出来两道圣旨。 作为大宣权利的中心,皇宫的动静一直受众人瞩目。 虽然这里头插不进手、也不敢去插手。但是出了皇宫,这消息却还是敢听一听的。 因而没过多久,圣上又连着下了两道圣旨的事情,便传到了大多数人的耳中。 第一道圣旨先出来,居然直接穿过正阳门,送到了早前才被夺了爵的孟家。 孟淮景虽然早就得了太子的信儿,可是这会儿听到下人来传,说是宫里来人传旨,还是不由得有些紧张。 但更多的,还是兴奋! 来不及换衣裳,好在,他跟卿清身上穿的都是前日才买上的衣裳,正新着呢。 今日是他们重新回到人上人的日子,穿戴必须体面。 二人携手去前头接旨,孟淮景还特意看了看,却见传旨的是个陌生的面孔,至少从前他进宫时没怎么见过,可见不是受看重的。 内监见他二人来了,这才高声宣旨。 在内监尖声尖气的声音中,孟淮景知道了圣上重新赐给自己的官职——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 人常说三品大员,意思是说,在朝廷之上位列三品的官员,便是很了不得的人物了。 第167章 可孟淮景在京城摸爬滚打多年,自然知道,这金紫光禄大夫虽是正三品,却完全不能称之为三品大员。 他这官职说起来好听,可跟那些手握实权的三品官员来说,却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不过他心里原也清楚,因为之前医术造假的事情,当今的圣上已经不待见他了。 如今要不是因为太子,恐怕自己还没有翻身的机会——想到这里,他的心里越发感激起太子来。 卿清也很高兴,虽然在太子派人来透露消息时,说圣上会授予孟淮景这个官职的时候,她便已经向孟淮景打听过了。 经过孟淮景的‘科普’,她已经知道这官职不过是个花花架子。 不过,那也没关系啊,反正她三品的诰命是挣上了! 她想起之前元哥儿过生日的时候,江揽月请了一堆公子哥儿上侯府玩耍。 那些公子哥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居然是孟淮景的通房,脸上那不齿的表情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个公子哥儿还当场嘲笑了元哥儿,导致元哥儿之后伤心了许久。 卿清面上好似不在意,实则自己的儿子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遭受羞辱,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难过? 也是那时,她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摆脱自己那低贱的身份,做人上人! 如今好了,虽然经历了一番挫折,却到底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挣上了三品的诰命。 从此再也没人能拿着她的身份去嘲笑元哥儿,元哥儿终于能光明正大的向别人介绍,谁才是她的亲娘! 夫妻二人想法不同,但都一样的激动。 待内监尖细的声音停下,忙一道谢恩: “微臣【臣妇】谢圣上隆恩!” 待内监走后,夫妻二人捧着圣旨看了又看,心中的喜悦无以言表。 元哥儿也在内监走后,从后头出来,小小的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别看他还只是个孩子,但是孟家被夺爵,他受到的影响一点儿也不比谁少。 都说由俭入奢易,而由奢入俭难。 从前他不曾进侯府前,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很不错。但自从进了侯府,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进了天堂! 精致奢靡的生活就不说了,同龄人之间对他的奉承,才最叫他着迷。 在孟家的族学里,除了那几个借读的,其余都是孟家族里的人。 这些人,没一个比得上他父亲地位高,而他自然也成了里头最高贵的人。 自从入学的第一日,他便享受极了这种优越感。 可自从孟家的爵位没了之后,这一切都没了。 他都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了——其中自然有因为大人都忙着,谁也没空带他出去的原因。 其实就是他自己,也一点儿也不想出门。 便是担心,若是碰上在孟家时认识的那些同窗,那可太丢脸了。 现在可好了,孟家的爵位虽然没有回来,但到底不用当一辈子的平民,且母亲也变成了正妻,如今还成了三品的诰命。 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母亲的身份被人嘲笑了! 元哥儿乐得扑进卿清的怀里,嘴里亲亲热热的叫着母亲,跟前些日子的冷淡截然不同。 而卿清看着热情的儿子,更是受宠若惊,连忙伸手将人抱住。 母子二人,竟恢复了几分从前的亲昵。 孟淮景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好一个天伦之乐! 腻歪过后,元哥儿赖在卿清的怀里,问母亲: “爹爹又当官儿了,那咱们是不是就不用住在这个……这个地方了?” 他想说破地方,但瞥了眼一旁的父亲,到底忍住了。 好在这会儿孟淮景心情好着,虽然知道儿子真正想说什么,却一点儿也不介意,还大方道: “圣上赐给咱们一座四进的宅子,这几日咱们便挑个好日子,搬过去。到时候给元哥儿先选屋子。” 元哥儿自然欢呼。 卿清心中一动,却是摸着元哥儿的头,一脸慈爱的道: “有什么好选的?元哥儿便同我一起,住在主院,咱们娘儿俩再亲香两年,要不等过一二年大了,便不好再那样亲近咯。” 元哥儿眼珠子一转,自然也说好。 孟淮景也不知道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面上还是一脸笑意,却道: “那怎么行?元哥儿如今五岁了,再赖在母亲的院子里不愿意走,要叫人笑话的。” 却是没有反驳她要住主院的话。 卿清闻言,心中一喜,只觉得浑身都舒畅起来。 说完搬家的事情,又才想起,圣上随着官位赐下的,除了宅子,还有一千两银子。 孟淮景便道:“太子殿下说,让我们拿一千两银子,交了罚款后,便能将母亲接出来了。 如今正好有一千两银子,不如现在便去,也免得她老人家再在那监牢中受苦。” 拿一千两银子去换那老太婆,卿清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可她又不能拒绝,只能木着脸,点点头。 二人准备了一番,便坐着马车往大理寺去了。 而与此同时,第二道圣旨送到了江府。 第225章 江父前脚从衙门放班回来,圣旨后脚便送到了江家。 他惊讶之后,赶紧叫随行的小厮:“去,赶紧请姑娘来接旨。” 往常跟着江父的小厮告了假,今日跟在身边的是个年纪还小的,闻言天真的问道: “老爷,怎么就要请姑娘,万一只是找您的呢?” 江父一脚飞起,却是轻轻的落下,在那小厮屁股上踢了一脚: “叫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显得你能了?” 眼看着小厮被他一脚踢得飞奔而去,江父放下脚,双手正了正头上的官帽,心里哼了一声。 ——女儿回家前,圣上恐怕都不知道京城有江家这号了。 而女儿一回来,则三天两头的来赏赐,接圣旨,无一例外都是给自家闺女的。 就这,他根本不可能自作多情。 江父腹诽着,但脸上的笑容却灿烂无比。 虽然这圣旨不是给他的,是给闺女的。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闺女有本事啊! 没有本事,怎么能天天接赏赐呢? 想到这里,他面露得意之色,昂首挺胸的站在那里,等着女儿赶来接旨。 但江父没想到的是,今日这圣旨,还真有他的事儿。 江揽月同江母很快赶到,除了江浔也还未下学外,江家的主子都出来接旨了。 听到圣上原来是给女儿赐封号的时候,江父还没觉得怎么样——毕竟圣上都给闺女封县主了,如今赐个封号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么? 兴许是上次忘了,这次又想起来了,于是赶紧补上。 然而当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有些惊讶住了。 居然还有他的事儿? 但内监宣读的圣旨告诉他,不仅有他的事儿,还是升官的好事儿。 他从户部一个从五品的户部主事,升了一级,成了户部正五品的员外郎! 江父原本以为,自己的性子又不圆滑,不善经营,这辈子走到这从五品的位置,也就到头了。 没想到,升官来的这么突然! 但接下来,听到连自己的妻子也被封了五品的诰命时,江父察觉到,这事情有些不简单起来了。 可眼下,当着内监的面,他什么也不能说,一家子一起扣头谢恩。 原想内监走后,再问问女儿,不想那内监宣完旨,却没有马上就走,而是笑眯眯的看着江揽月,客气道: “圣上还有口谕。” 才站起身的江揽月,膝盖一弯,正打算跪下,却被内监阻止了。 “嘉善县主,圣上说了,这口谕您站着听就是了。” “谢圣上。” “圣上说,江姑娘医术高明,才帮着瑞王调理了一小段的时间,效果就十分显著,他十分高兴。 不过,今日瑞王从宫中回去的时候,面色有些疲惫,他作为父亲有些担心,想请县主您去瑞王府帮瑞王把把脉,若无事,圣上心里也好放心。” 这话说得十分客气,江揽月看了看现在的天色……觉得这客气她倒也受得起。 冬日天黑得早,这会儿虽然才申时四刻,但天已经有些擦黑。 可想而知,待她去过瑞王府回来,恐怕天早就黑透了。 也不知道那内监是不是注意到江揽月悄悄看了天色,连忙补充: “圣上知道待县主从瑞王府回来,恐怕已经晚了,特意从宫内调了一队侍卫,并准备了马车,护送县主。” 其实,哪怕圣上不做这些,只凭那口谕,便是刀山火海江揽月也不能拒绝。 更别提圣上还这样客气,给足了她面子—— 江揽月点头微笑道:“圣上客气了,我这便去。” 说着,叫脚程快的小蝶去背药箱,她则看向目露忧色的爹娘,安抚道: 第168章 “女儿去去就来。” 江父江母虽然心疼女儿奔波,但君有命,臣不敢不从,只能看着女儿在夜色降临之际,还要背着药箱奔波。 待江揽月去了瑞王府,内监们也走了,原本还挤满了人的江府顿时安静下来。 江父江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真实的感觉,显然夫妻俩都还没有从方才的赐封里反应过来。 良久,还是江父率先问道: “难不成,是圣上觉得这么晚叫咱们闺女去给他儿子看病,不好意思,所以‘先礼后兵’,用封赏麻痹我们?” 江母:“……” 君要臣死,臣还不得不死呢。 如今不过是要你去看个病,还用得着来这套? 那可是皇帝! 在妻子无言的注视下,江父也觉得自己的这个玩笑有些不好笑。 他连忙招来一个下人,吩咐道:“去,赶紧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特别是孟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没多时,江揽月便来到了瑞王府。 蒋不悔看着大张旗鼓的上门的江揽月,有些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待听说江揽月是奉圣上口谕来给他家主子把平安脉的时候,他连忙将人迎了进去,直接带到了他家王爷的面前。 谢司珩看见江揽月,也十分意外,待明白这原来都是父皇做的‘好事’,他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却是心疼。 只是,这心疼还不能表露出来,他只能克制着自己,露出最平常的一笑,替父亲道歉: “想是今日父亲看我脸色不好,有些担心……只是劳烦你,这么晚还走一遭。” 江揽月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她跟瑞王从另一个角度说来,现在属于是‘盟友’的关系。 既然是盟友,即便圣上不说,她也得盼着他身体无恙,长命百岁。 这个想法一出来,江揽月便先愣了——身体无恙便罢了,毕竟有好身体,才能跟那些魑魅魍魉抗衡。 但为什么她希望他长命百岁? 但她很快又劝服了自己。她是大夫,哪个大夫会不希望自己手下的每个病人全都痊愈呢? 她摇头表示没事,随后毫无负担的坐下,给他把脉。 趁杜若从药箱中找脉枕的间隙,江揽月问起圣上赐封的事情。 “殿下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烛光下,她的眼神清亮,便那样看着自己。 谢司珩想到自己劝着父皇封赏孟家,明知道必须那样做,但此刻在这样的目光下却有些心虚。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第226章 听谢司珩说完事情的经过,对于今日的封赏,江揽月才算知道怎么回事儿。 知道他已经将图纸交给圣上,江揽月松了一口气,放心了不少——这一回,太子再也不能借助卿清给的那些东西为非作歹。 边关的那些将士也不会再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至于孟淮景升官的事情—— 当时她策划陆老太太入狱的事情,便是想将孟家逼到绝路,也给卿清一个表现的机会,好将东西拿出来。 东西献给了太子,太子拿了人家的东西,要出力是必然的。 这份功劳光是将陆老太太从大理寺救出来可不够,势必要给孟淮景一点儿别的好处。 这些都在她的预想之内,心理早有准备,因而这会儿从谢司珩的嘴里听到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圣上因此封赏她们江家,倒真是意料之外。 也从侧面证明了,圣上现在有多不待见孟淮景。 想到这里,她有些忍俊不禁,一抬头,却看见对面的人有些紧张的看着自己,不由有些奇怪: “殿下,怎么了?” 谢司珩目光微闪,转过了头,心思几经辗转,却到底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解释: “若是父皇一听太子为孟家说话,便大发雷霆,便引不出他后面的话,父皇也不能察觉太子的野心。 他答应了太子饶恕孟家,要是又反悔,难免要引起太子的警觉——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江揽月一愣,随后看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 虽然隐晦,但眼神里分明觉得奇怪——瑞王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这些她都知道啊! 谢司珩看出她面上隐约的疑惑,心里顿时豁然开朗,自嘲一笑——他在担心什么?她一向很聪明。 提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下,他闭口不言,任她为他把脉。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少顷,温热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抽离。 谢司珩垂了眼眸,将仿佛还留有余温的手缩回来。 宽大的衣袖顿时垂下,盖住了他的手腕。 守候在一旁的蒋不悔忙问道:“县主,我家殿下没事儿吧?” “无事。”江揽月一边将脉枕拿起,递给一旁的小蝶,一边笑道: “看来,这次开的药方很对症。只要按时喝,殿下的身子一定能调养得比从前好不少。” 蒋不悔闻言咧了嘴——的确,即便是他也感觉到了。 今日殿下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满脸疲态,若是换做从前,受了累之后殿下难免要发一次病。 但是这次却只是歇了一下午便恢复了不少。 想到这里,他忙道:“您放心,我看着殿下的,您给开的那药我一定让殿下按时喝,少喝一滴都不行。” “你得殿下的看重,办事自然是没有叫人不放心的。” 江揽月淡淡的笑道。 两人说着关于谢司珩身体的事儿,谢司珩脑子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儿。 若是算起来,这是揽月来他府上的第三回。来了三回,却都没有在府上吃过饭,这着实不是待客之道。 他想,要不今日招待她吃个晚膳?正是用晚膳的时间了。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江揽月已经起了身。 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讶异道:“这天黑得真快。” “可不?若是夏日,这天还得好一会儿才黑呢。”蒋不悔现在将她当成了救命的观世音,不论说什么,都十分捧场。 江揽月点点头,表示认同。转过头来,却是对谢司珩道别: “殿下,天不早了,若是无事,我现在便回去了。” 谢司珩便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除了这屋子里的亮光,的确黑黢黢的了。 留她吃饭的话堵在嘴里,他忙道:“的确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说着,亦站起了身。 江揽月见他似乎想送的样子,忙道:“外头风寒霜冻,不敢让殿下相送,快请留步。” 谢司珩只能讪讪的收住脚,命蒋不悔代他去送。 看着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有些淡淡的懊悔——不就是留个饭么,怎么就这么难说出口? 嗯……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太晚回去了不安全。 下次,下次时间还早的话,他一定留个饭。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来什么,忙吩咐等候一旁伺候的人:“快,去调一队侍卫护送嘉善县主回府。” 主子有命,当下人的赶紧听命行事。 只是跑去传令时心里却忍不住想——方才不是说过,圣上专门派了人护送嘉善县主来吗?怎么还要派侍卫去? 是殿下没听到吗?不应该啊,守在门口的他都听到了。 算了,主子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干活得了。 出了门的江揽月,看见外头除了宫里派来的人外,又多了一队的侍卫,也有些懵。 蒋不悔连忙替自家王爷找补: “县主毕竟是来帮王爷请平安脉,这大晚上的,想必他心里也过意不去,只有多叫些人护送,方能安心。” 如此。 江揽月点点头:“那便替我多谢王爷。” 说着,在小蝶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待她坐好,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江府而去。 这会儿虽然天色已晚,但还不到宵禁的时间,街上还有不少的人。 骤然看到一大队人马出现,百姓们都有些纳罕,探着脑袋往这边看,想看看到底是哪个贵人出门,竟有这么大的阵仗。 却看见,那马车上竟是皇家的标志,马车旁边还有骑着马的内监随行,便猜测里头坐的定然是皇室里的人。 但仔细一看,又有些不对。 这会儿天都黑了,既然是皇室里的人,怎么还往皇城的外围去啊? 有那好奇的人,便远远的跟着马车,最后竟然看见那马车停在了江家。 “哦豁,这江家什么时候还跟皇室有关系啦?” 也有那明白人,闻言便道:“你忘了?前些日子圣上封的那个县主可不就是江家的人吗?” 那人想起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可不就是?我竟将此事忘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县主可真神气啊,能让圣上这样看重。” 第169章 第227章 江揽月不知道,不过是坐个马车,又在京城中掀起一阵风波。 马车停在江府,江揽月看着那来宣旨后一直陪在旁边护送的内监,感谢到:“多谢公公护送了。” “应该的,应该的。”内监得了自己师父的吩咐,知道这是圣上看重的人。 更何况,瑞王似乎也很看重这个县主,又哪里敢造次? 听见她的感谢,连忙客气的行了个礼,笑眯眯的道: “今日劳烦县主了,不过王爷没事,圣上也能安心了。奴才这就要回去复命,县主赶紧请回吧。” 两人寒暄了一通,江揽月转头往府里走去,内监也领着人自回宫复命去了。 江府里,知道前头的动静,一家人都出来了。 江揽月一进去,便看到自家人整整齐齐的迎出来,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不过出去一会儿子,又不是做什么,有必要这么迎接我吗?” 那三人却笑不出来。 江母担心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犹豫着问道:“月儿,那孟家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吗?” 江父黑着脸,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一点儿也没有升官的喜悦。 只有江浔也尚算镇定,提醒父母: “此处说话不方便,还是先进去吧。再说,都过了晚膳时间了,长姐还没用饭吧?” 可不?平常这会儿早吃了晚饭了。 江母忙问女儿用饭没,知道没有,连忙叫她进去。 一家子携手去了主院,丫头们听到动静,赶紧将盖在菜肴上头的碗拿来,顿时热气在上空飘荡。 江母一边拉着闺女坐下,一边念叨:“我想着你不一定在瑞王府用饭,所以等了等。” 江揽月却知道,说是等一等,但其实这菜说不定都热过三道了。 她心中温暖,赶紧道:“快吃吧,都饿坏了。” 虽然说,食不言寝不语,但在江家,食不言这个规矩一向是不严的。 一家人白日里忙忙碌碌,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饭,都愿意趁着这个空闲聊几句。 除了江揽月外,其他几人交换了下眼色,最终还是江母接下了这个重任。 江母想起今日女儿走后,下人打听到的事情,面带忧色的叹了口气,问道: “月儿,你可知道,那孟家竟然又得了圣上的封赏,升官了。” 原本说好一个人开口就好,可是到了这会儿,江父却有些忍不住。 他之前便觉得对于孟淮景那样的坏种,圣上给的处罚太轻了。 不过眼看着孟家自己自作孽而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如今也算是在受罪,方觉得心里有些安慰。 没想到,这罪还没有受几天,人家又升官儿啦! 想到这里,他心里气急,但纵使心中不满,到也还有数,不敢对圣上说什么,只能骂孟淮景: “没想到这样的小人,居然还真叫他翻起身来了,真是老天不长眼。\quot; 而江浔也想的就比较实际了。 之前孟家被拉下马,原是因为姐姐的事情。 如今没过多久又起复了,这里头的原因耐人寻味。 “长姐,孟家起复对你可有什么影响?” 江揽月看着家人担忧的模样,心里有些愧疚。 她担心事情传出去,所以与瑞王连手,包括对陆老太太下手的事情,都没有同家人提过。 不过,即便是现在,她也不打算说破,只是却不能不安家人的心。 于是面对弟弟的问题,她环视一周,见父母脸上皆是担忧,于是轻松一笑: “自从我休了那孟淮景,孟家的一切便都跟我、跟我们没有关系了。至于给孟淮景赐官,想来,圣上他有自己的用意? 不过,圣上圣明,想得周到,也担心有人将孟家的事情还与我联系起来,所以为了安抚,还特意给我赐了封号,给爹跟娘‘升官儿’了。 这不是代表圣上在意我们江家,也怕我们多想吗?咱们知道这点,便够了。以后只管过好我们的日子,孟家的好也罢,坏也罢,都不与我们相干。” 原来是这样么? 江揽月见他们还有些担心,又加了一句: “我方才去瑞王府,也特意问了瑞王,他也是这样说的。、 就不用别人说,你们只管想,我一身的医术,圣上还指望我救瑞王呢,怎么可能对我做什么不利的事情?” 也不知是不是江家人信奉打铁还需自身硬的道理,虽然也有些猜想圣上给江父升官,是带着安抚的意思,但到底有些不安心。 可这会儿听到江揽月最后一句话,却都忍不住点起了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瑞王是圣上最爱的儿子,这可是大宣朝野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瑞王身子孱弱,如今好不容易被他们家闺女调养得好了不少,圣上感激还来不及呢,疯了才会对她下手。 江浔也定定的看了长姐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带头点了点头,笑道:“长姐说的有道理。” 江父、江母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江揽月趁机招呼着家人:“赶紧用饭吧,再热就第四回了。” “哪有?才热了两回……”江母下意识的接道。 说完,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一抬眼便看见女儿对着自己笑。 “不是说没等多久吗?”说完,一家人都忍不住笑了。 在欢声笑语中,一家人吃完了晚饭。略坐了一会儿,江揽月同江浔也便起身告辞。 姐弟俩一同出门,往常出了主院门口,姐弟俩便从这里分开,各自回院子里去。 但这次,江浔也却没有往另一个方向走,而是跟着江揽月。 江揽月有些惊讶:“浔也,你可是有事要同我说?” 江浔也跟着她停下脚步。 跟着的下人们十分有眼色,早就退到了十步之外。 漆黑的夜幕下,烛火远远的照过来,在这幽深的光影中,江揽月看见弟弟的脸上满是严肃跟认真。 “长姐,”江浔也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我已经长大,若你有烦恼之事,不必再独自承受,可以与我分享,让我为你分忧。好吗?” 第228章 江揽月鼻头一酸。 她借着昏暗的灯火,看着面前的弟弟。 他早就比她还高了半个头,脸上的稚嫩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已褪去,眼神中隐隐透出的坚定沉稳,让人觉得安心。 她想起上次逼孟淮景和离时,弟弟办事的手段的确已经十分成熟。 只是…… 她心里还是有些犹豫,面上却不显,只是温柔的看着他,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江浔也亦有些犹豫,最后只是笑笑:“就是偶尔觉得,长姐好似有心事。” “我的确有心事。多年不在家,如今回了家,只想多陪陪娘。可是如今我医术好的名声传了出去,每日里都是来请的人,一刻也不得闲。” 江浔也想了想,还真是这样。 他思索片刻,认真道:“若长姐不愿意去,便在家里歇着,不用担心会因此得罪什么人。 如今圣上看重你,即便他们不高兴,也得憋着。” “你这傻子,你怎么懂……” “我怎么不懂?长姐如今无非是想着帮我积攒人脉……但我也心疼长姐。 长姐放心,便是不靠这些人脉,只要给我一些时间,我也能叫我们江家,在这京城站稳。” 少年踌躇满志,坚定地样子好像在发誓一般。 想到前世,弟弟弃笔从戎,书生手握长剑,在沙场九死一生闯出一片天。若不是太子,定能凭他一己之力为江家平反。 江揽月鼻尖发酸的感觉越发明显,眼睛红红的,嘴角却上扬着,笑着点头:“长姐信你。” 顿了顿,又道:“不过,外祖父传授我医术,必然也想让我用此来帮助更多的人。 大不了,往后我定下规矩,比如每月里只看多少个诊。如此一来,既能陪着娘,也不至于真的在家中闲着没事儿可干。” 江浔也一听,也觉得这样更好,乖巧的点点头:“都听长姐的。” “好了,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看着弟弟的身影,江揽月幽幽的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纵然她知道弟弟不是无能之辈,可是他上辈子吃了那么多苦,这一世,她只想尽可能的让他无忧无虑,写他所爱的文章。 而且,太子的势力实在太大了,即便是她如今跟瑞王联盟,亦走得小心翼翼。 她不愿意让弟弟太早陷入这个复杂又危险的旋涡里。 前世的她没能为家人做什么,今生在她还能扛住之前,便尽量的扛一扛吧。 不过,前世太子的野心捂得紧紧的,而这次,他已经露出了马脚。 圣上已经有了警觉,她想,这一次一定会不一样吧? 第170章 孟家,也一定会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惨烈的代价! 她却不知道,此时的孟家正欢天喜地的庆祝着孟淮景升官,还有陆老夫人出狱。 不过是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待了三天,可是陆老太太却足足瘦了一大圈。 原本有些富态的脸庞,如今明显地凹陷下去,憔悴之色愈发明显。原本精心保养的皮肤,如今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尖细的下巴和高高的颧骨,使得她刻薄的气质越发突出。 然而,此刻她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得意与欢喜,这种矛盾的情绪与她憔悴的面容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诡异而不寻常的氛围。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们孟家不可能就此没落下去,这回翻起身来,我看皇城里那起子小人,还有谁敢笑话我们?!” 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看着儿子得意的问道: “我的儿,为娘说什么来着?有些事情不能不信。要不是当初为娘当机立断,想必转机也不会这么快就出现!” 她说的,是当初那个大师、还有之后的和尚给孟家算命时说的话。 意思也很明显,是她做主让儿子娶了卿清,让鸾鸟归位,所以孟家才又转运了。 因而今日孟淮景被赐官,都归功于她。 这个死老太婆,怎么就没死在监牢里呢?一天天就会发脾气,邀功倒是挺快的! ——卿清咬牙切齿的在心里暗骂着。 若是换做之前,她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定然不会说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孟家如今能翻身,靠的可是她献出去的图纸! 这个老太婆,还想象以前那样作威作福?不可能了。 卿清冷笑一声,自顾自就近挑了一把椅子坐了,在陆老太太惊讶又带着不满的目光下,娇笑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太太,有时候啊,求神拜佛没什么用,还是的靠自己。 这次要不是靠我,想必您没这么快能从监牢出来,景哥哥也不会被赐官。 ——咦?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那大师跟那个和尚说的倒也没错,我可不就是你们孟家的贵人么?” “你在说什么疯言疯语?”陆老太太得意的脸此刻变得铁青,瞪着卿清的眼神恨不得甩出几把刀子将她戳死。 这个贱人,该不会以为真是她的运气让孟家翻身,所以得意起来了吧? 哪怕事实如此,孟老太太也不能让她这么得意。 她气得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指着卿清,头却转向儿子,生气的质问道: “我时常对你说,想要家族兴旺,先要立规矩!你总不听。你瞧瞧,我才几日不在,你便将她纵成了这轻狂的样子? 还真将自己当成我孟家的功臣了?呸!她也配!” 孟淮景闻言,冷汗都下来了。 今日时间紧,他去了大理寺交上罚款,便赶紧将人给领出来了。 一路上又听着母亲诉了一路的苦,竟也没抽出时间,同母亲说这次事情的原委。 所以,母亲还不知道卿清献图纸给太子,才让孟家起复一事呢。 想到卿清随便拿一个东西出来,便有这样大的威力,他现在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 因而听到母亲说话这样难听,他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的朝卿清看去,果然便见后者冷哼一声。 “老太太,好教您知道,不是我以为自己是孟家的功臣,而是我就是!您要是不信,只管问问景哥哥。 景哥哥,你说是不是?” 顿时,两个眼神瞬间都望向了孟淮景。 第229章 “景哥儿,她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陆老太太富贵一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乡下泥腿子,觉得他们满嘴脏话,粗俗不堪。 可这会儿她自己却忍不住说了这种粗言秽语,可见是极不愿意接受孟家的起复,居然是真的靠这个她自己一向看不上的下贱女人。 对于陆老太太的心思,卿清如何不知? 她冷笑着看向孟淮景,半是撒娇,半是威胁:“景哥哥,你就告诉告诉老太太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吧。 要不然一直这样争执下去,别说老太太气得不行。便是我,也气得脑子发晕,原本就记性不好,这一来二去的,不是更不想事了么?” 孟淮景想起之前她说的,从前遇上个疯老道,教了她很多不得了的本事,随便拿出来一个,便让太子这样看重。 若是其他的都记起来了,那还了得? 要是将她的那些本事都献给太子,待太子登基,侯爵算什么?届时说不得他连国公都做得! 想到这里,他连忙对陆老太太说道:“母亲,什么大师、和尚的?他们也不过是算到了清儿命里带贵,但真正有本事的可是清儿。 若不是她,别说圣上给儿子赐官了,便是您,这会儿想必也还在大理寺的监牢中,等着被判罪呢!” 陆老太太眼里的光,在听到儿子肯定的话之后,顿时熄灭了,看上去颇有一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在卿清的眼中,心里却只有痛快。 呵,这老虔婆,不是看不起她出身低微么? 可如今正是她这个出身低微的人救了她们孟家! 从前不是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借着身份压她么? 那么以后,她便要让她知道知道,孟家的荣辱可都在她卿清的身上了! 要是想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就得先将她哄开心了! 卿清脸上的得意丝毫没有掩饰,甚至还挑衅般的看着陆老太太。 后者当然不是没有察觉,可却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的张嘴开骂,而是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的眼神碰上。 最后还直接扶着头喊痛:“哎哟~哎哟喂,我这头好痛啊!” 一直站在旁边不敢吭声的赵嬷嬷这会儿赶忙上前,着急的问道:“老太太,您怎么了?” “哎哟喂~好像是头风犯了。大理寺的监牢太冷了,这寒冬腊月的,我待在里头,身上是盖住了,可是头却露在外头,几天下来疼得受不了哇。” 才待了三天,就坐了病? 卿清一百个不信。 可是孟淮景却有些紧张——他刚刚才又成了官儿,被赐了府邸,待搬家那日,一定会有很多人来祝贺。 他正准备抓住这次机会好好经营一番。 可若是母亲病了,他便不能在这个时候宴客了,岂不是白白耽误机会? 但他也没有那么傻,母子多年,知道母亲的症结在哪里,便忙冲着卿清使眼色: “母亲头风犯了,清儿,你也累了这几天,先下去歇着吧,这里我来伺候就是了。” 卿清有些不愿意——她还没有出够气呢! 但想到今日在去接老虔婆的路上,跟孟淮景商量的事情…… 那可是她第一次作为诰命夫人的身份,出现在京城那些贵人的面前。 对于这个机会,她十分重视。两相权衡之下,只得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走了。 待她一出门,陆老太太原本痛苦的闭着的眼睛顿时便睁开了。 悄悄的觑了一眼,见屋里果然没有了卿清的身影,这才将眼睛完全睁开,急急地看向面前的儿子,问道: “景哥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赐官之事不是太子出手帮忙吗?那太子是冲着你,冲着咱们孟家! 怎么我听她的话音儿,倒像是太子是因为她,所以才出手帮忙的?” 陆老太太以为自己这不过是最寻常的问话,却不知道,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拳,重重的捶在孟淮景的脸上。 想起母亲被抓那日,自己去太子府想求太子,最后却空等了一日,他脸涨得通红,着实说不出太子看他的面子这样的话…… 嗫嚅半响,他叹了口气,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语重心长道:“母亲,往后你改改你这脾气吧。” 陆老太太脸上一僵,瞪着儿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前,揽月还在时,您看不上她。即便她为了咱们侯府尽心竭力,您还是觉得她母家低微,配不上咱们孟家。 后来呢?闹得她寒了心,一走了之。咱们孟家也栽了个大跟头。说句不该说的,要是咱们家和和睦睦的,这些事情会发生吗?” “景哥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承认我看不上江家,可江揽月要走,真正的原因不是……” “母亲!”孟淮景加大音量,道:“我纵然有错,难道您就一点儿错也没有吗?要是当初您拦拦我,事情也不至于发展成后面那样!” 她没拦吗? 可是看着儿子埋怨的眼神,陆老太太气得捂着胸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孟淮景见状有些满意,继续道:“后来,您又瞧不上清儿的出身。她出身是不好,但她跟着我的时候是清白的就够了! 清儿纯善,您之前那样待她,大冬天的叫她在冰面上用井水洗衣裳;逼不会下厨的她去做饭,手上烫出好几个大泡… 第171章 可是在您进了监牢的时候,是她陪着我到处奔走想办法。我老实跟您说,这次太子肯帮忙也是因为清儿想了办法。 她一心为了咱们孟家,母亲,我不管您从前如何,但是往后,儿子希望您好好待清儿,要不然,儿子绝不答应!” 这一番表‘衷心’的言论,听在陆老太太的耳朵里,又是震惊,又是生气,手指颤巍巍的指着面前的人,一副被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孟淮景却支棱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知道卿清没有走,此时定然在门口偷听他们的对话,心里得意的想——这下,她可感动坏了吧? 女人嘛,好哄得很。 卿清的确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动静,可听到这番话,却不是感动,而是恨得磨牙。 特别是听到他为了指责陆老太太苛待她时,所举例的那些事项——狗东西,敢情你什么都知道啊! 第230章 卿清心里如何恨那孟家的母子不得而知。 不过从这一番谈话过后,第二日卿清再去请安时,陆老太太虽然脸色有些难看,但态度却好了不少。 甚至在卿清跟她说话的时候,还会特意弯起嘴角,努力摆出笑脸,就怕让儿子觉得自己故意挑事儿。 这样识趣,让卯着一口气想抓个错处,再闹一闹出气的卿清,一时也没有找到机会,不由得心中憋闷。 孟淮景倒是很高兴。 老母听劝,娇妻给力,他虽然没有了爵位,但也得了三品的官位。 虽然没有实权,但比起之前的落魄,那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怪道人常言世上之事就怕对比,若是换成还是冠医侯时,突然变成了个三品的散官,孟家上下定然如丧考妣。 但从平民成了三品的散官,孟家上下都高兴得像飞升成仙了一般。 特别是孟淮景,从接到圣旨开始,走路都恨不得用飘的。 这会儿看见老母娇妻和睦,他一高兴,开始琢磨起搬家的事情来了。 “圣上赐官的时候,还赐了咱们一座宅子。” 果然,说起这事儿众人都来兴趣了。 这事儿昨日陆老太太听了一嘴,不过没有细问,这会儿连忙问道:“赐的宅子在何处?” “安平街南坊。” 陆老太太脸上的喜色有些僵住了。 她想起来,自己那住在安平街北坊的妹妹,跟她是一起被抓进大理寺的监牢中的,如今自己出来了,可妹妹还在里头呢。 想到昨日自己被儿子接出来的时候,妹妹眼里那怨毒的目光,她心里一悸,忙问儿子: “说起这个,你姨母还在监牢里关着呢,景哥儿,你真没办法救救你姨母么? 到底是亲戚,再说往后我们要搬去皇上赐的宅子里,就隔了一条街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如今你姨母有难,我们要不伸把手,不好看。” “哟,老太太出来才不到一天呢,就开始惦记起别人来了。” 孟淮景还没有说话,卿清便先开口了。 她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哼冷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斜着眼睛看着陆老太太笑: “老太太,您知道吗?您能这么快出来啊,还是因为那什么臧姨母,给您老人家背了锅。 您要是想救她说来也容易,只肖去同圣上讲明,此事原都是您的罪过,便可将那臧姨母给换出来了。” 陆老太太一听,吓得缩了缩脖子。 待看到卿清那讥诮的目光,顿时有些羞恼。 打量着他们不可能真的将自己再送回去,索性一梗脖子,叫道: “好啊,我老婆子这么碍你们的眼,就把我送回去拉倒! 我倒是要看看,老娘在牢里受苦,你们怎么好舔着脸在家中享福?” “你!”卿清瞪着眼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说?她倒是真想将人重新送回去,可她如今还跟孟家捆绑着,还是这老虔婆的儿媳妇。 真要这么干,恐怕还没有开始进入上层社会呢,便要开始被人戳脊梁骨了。 孟淮景见她们又要吵起来了,不免有些头痛,忙阻止道: “好了,好了。不是在说搬家的事情么?怎么又吵起来了?” 他看向卿清,疑惑道: “清儿,你怎么了?先前母亲被关监牢里时,你还那么着急。 可如今好不容易将人接出来了,你反倒处处顶着母亲说话。” 虽然他知道如今要靠她来巴结太子,但终究他才是这个家里当家做主的人,要是任由她这样嚣张,回头岂不是连他也不放在眼里了? 卿清看见他怀疑的目光,心口一堵,半晌,方不情不愿的道: “我这心里当然是孝顺老太太的了,有可能是这两日身上来事了,身上不爽利,脾气才大了些。” 孟淮景自己也懂些医术,自然知道女人来月事的这几日,心情的确是浮躁些。 想到原来是这个原因,他面上的表情松懈了些,怜爱的拍拍她的手: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清儿最是体贴人,不可能像母亲说的这样,稍有些功劳便得意忘形的。” 一句话,说得屋里两个女人脸色都有些不好,偏偏又不好发作。 他却已经将话题又转移到搬家的上头来了。 好在对于此事,卿清也上心得很,忙道:“马上就要过年了,难不成咱们还在这里过年? 好在,这几日没有下雪,路好走,东西也好收拾,不如趁着这几日抓紧搬过去算了。” 对此,陆老太太倒是难得的与她意见一致。 这破地方,哪有皇城里的大宅子住的舒服? 其实孟淮景也是这样想的,闻言高兴的点点头: “也成!不过圣上赏赐的那宅子许久不住人,我想着这几日便带人过去看看,若是有哪里不好的,先简单修缮一下,住了再说。” 对此,其他人都没有意见,事情便这样定了。 只是晚间睡觉的时候,孟淮景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 “也不知道那宅子情况如何,要是破得很,去哪里找银子来修?” 卿清不接茬儿,只道:“圣上赏的宅子,还能漏雨不成?” “漏雨倒是不会。不过,过年正是宴请多的时节,咱们府上也避免不了。 要是客人上门,看着太穷酸,咱们也丢脸。” 这倒是…… 卿清咳不愿意丢脸,但她看清了孟淮景的嘴脸,更不愿意将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于是给她出主意: “不然,再去大房那里借一点?” 孟淮景有些不愿意。 从前那是没办法,这会儿他都成了三品的大官儿,还去借孟淮南一个小吏的银子使? 太丢面子了。 于是他只敷衍道:“再说吧。”反正上次太子赏赐的银子还剩一些。 谁知第二日,他正要出门的时候,太子悄悄的派人来了,并且送上了一迭银票。 “太子说了,您刚开府,用银子的地方一定多,让您先拿去用着。” 待太子的人走了之后,孟淮景才打开那银票,发现足有一万两之多,不由感激涕零。 同时心里越发有了盼头。 第231章 在孟淮景看来,太子送来的何止是银子?更是对他的认可! 心里原本因为得了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官职,而略有些失望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太子这样看重他,待登基称帝后,自己必然被重用,他还用担心什么? 孟淮景想到这里,志得意满,揣着银票便要出门。 卿清连忙跟在后头出来:“景哥哥,你不是要去新宅子么?我还没去过呢,也想跟着你一块儿去看看。” 孟淮景心里正高兴着,面对卿清的要求并没有拒绝,于是夫妻二人一道,坐着马车来到了安平街南坊。 圣上赐的那座宅子,正在安平街南坊口,位置很是好找。 一下马车,便见面前高门大户,即便什么都没有,但那气势也不是他们如今住的那小破院子能比的。 一时二人下了马车,叫人开了门,在府里头逛了起来。 卿清尤其高兴。 虽然她看着这里,不如原先的侯府。可是之前在侯府里,江揽月才是女主人,她在里头尽受气了。 这里则不同——想到从此她便是这里的当家主母,她是越看,越觉得这宅子顺眼。 走到内院的时候,一眼便相中了最大、最好的主院,拉着孟淮景撒娇: “景哥哥,我就住这里了。回头不论是当家理事,还是招待客人,这里都正好。” 孟淮景宠溺的笑:“都随你。” 卿清见他这样听话,又是得意又是高兴,越发来了兴致,拉着孟淮景将这宅子上上下下的逛了个遍。 这一逛,倒的确发现了许多的问题。 这宅子久不住人,面上看着还好,但有些地方的确得好好修缮一番。 第172章 二人一边逛,一边说着哪里得动。 闫昌跟在身后拿着笔不停地记着,忙得不行。 一圈逛下来,他也记了不少,孟淮景仗着手上有银子,看也没看,大手一挥:“全给修一遍!” 但到底没有那么豪横,特意叮嘱闫昌: “此事便交给你来办,切记,要省着些,但这时间还得快,在过年之前,咱们家得搬进来。” 说着,拿了五千两的银票交给闫昌。 闫昌手里拿着银票有些犯难——又要修得好,还要花得少…… 不过,这也是大爷器重他。 他咬着牙点头:“大爷,您就放心吧!” 这是闫昌当上孟家的大总管之后第一个大差事,有心干出一番成绩来,叫孟淮景看看。 于是一点儿也不敢懈怠,当天便忙碌了起来。 联系工匠,采买用材……忙得是脚不沾地。 只用了三天的时间,修缮宅院的工程,便开始了。 为了讨个吉利,开工前,闫昌还买了半框的炮仗放了起来,轰轰烈烈的,热闹了整条街。 这样大的动静,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纷纷打听这是谁家。 孟家倒霉,闫昌也是跟着吃了不少苦的,特别是他,出去办事儿没少看人白眼。 这会儿听见有人打听,自觉扬眉吐气,大声道:“前任冠医侯府,孟家!” 百姓们消息不灵通,闻言惊讶了一番: “哎哟,那孟家的侯爷不是被休了之后,又被夺爵了吗?怎么现在又得意起来了?” “就是啊,难道之前的事儿是被冤枉的?” “这孟家起来了,那他家的死对头江家岂不是要倒霉啦?” 其实,这话不仅仅是百姓们在讨论,京城里的官宦人家们,也在讨论着此事。 而且,百姓们还是看到孟家的大动静,才知道了消息。 而那些官宦人家,消息灵通的,可是在圣旨送出来不久后便打听到了。 便是消息不灵通的,也在今天早晨都知道了。 这个消息一出来,可算是石子入湖,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大家都有些看不懂圣上的意思了。 孟淮景假医术的事情被戳穿,加上干的那些不是人事儿的事情被传出来,圣上震怒,直接削了孟家的爵位。 不仅如此,还下令命孟淮景跟他的儿子孟元,皆不许从科举入仕,直接断了他们的后路,可见是厌恶孟家至深。 而与此同时,对于江揽月则是大力的嘉奖,不仅赐了县主之位,还圣旨赐她休夫——这可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不论怎么看,江揽月也是十分得圣心的。 怎么这才过去多久啊,这风向就变啦? 圣上不仅亲自给孟淮景赐官,还赏赐了宅子,就连陆老太太犯的事儿都不追究了…… 这这这,什么情况啊? 众人发懵的同时,也有聪明人想到了江家。 当初江家的江揽月,以一己之力扳倒了孟家,如今孟家再度崛起,相应的,是不是代表着江家要倒霉了? 但是随着第二道圣旨进了江家,一会儿消息传来,大家发现,并没有。 江家不仅没有倒霉,圣上还给江揽月赐了封号,补了上次封县主时没有封号的遗憾。 不仅如此,还给江父升了官,连江母也一并赐了诰命。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圣上虽然赐了孟家,却紧接着又赐了江家,且不仅赐封号,还连江揽月的家人也沾了光,分明是因为孟家的事情有意安抚江家。 对江家很是抬举。 反观孟家,赐官的名声是好听,却不过是个花架子,实际上一点儿实权也没有。 怎么看也不像是被圣上看重的样子。 便是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的消息,孟家这次起复,走的是太子殿下的门路。 众人惊讶不已,这个孟家,什么时候登上太子的大船了? 这个消息扩散开来,不少人心里开始打起了算盘。 原本他们还想着江、孟两家打擂台,他们该站哪边? 虽然圣上抬举江家,但是孟家的身后可是太子。 一个是现在的天子,一个是未来的天子……嘶,这两头哪个也得罪不起。 江家跟孟家也是一样,哪个都不能得罪! 两道圣旨,让原本有些沉寂的京城又热闹了一阵。 而暗地里,因为这两道圣旨而延伸出来的、有关于瑞王的八卦,亦不知在什么时候流传开来…… 第232章 京城的茶馆里,一向是民间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若是想知道什么消息,只肖在里头转上一圈,东家的媳妇什么时候生的娃,西家的汉子什么时候偷了人,没有不能知道的消息。 这几日茶馆里众人谈论的最多的,无非是那个被削爵后,又突然起复了的孟家。 而说起孟家,便有人想起他那个惊世骇俗的前妻。 但这两日这两家的事情翻来覆去的都说腻了,也没个新鲜事儿,众人都有些乏味。 这时,突然有人想起一事儿,兴冲冲的冲身边人道: “我知道一事,保管你们都不知道。” 此话一出,果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便有人好奇的问道:“什么事儿啊?你快别卖关子了!” “是啊是啊。” 先前说话的那人看了一圈,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得意。 在茶客们的三催四请下,才终于说出了他那个谁也不知道的消息。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的道:“咱们大宣朝最尊贵的那位王爷,铁树开花啦!” 这话像是一个炸雷,落在众人的耳朵里,果然引起一阵惊呼声。 还有人没在状况内,虽然迷糊,但又想凑热闹,着急的问道:“什么什么?最尊贵的王爷?谁?” 他隔壁桌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警惕: “除了瑞王还能是谁,你居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等等,你该不会是敌国派来的细作吧?” “兄台别开玩笑了,我只是最近才来京城,对这里头的我事情还不大了解。” 那人听他的口音的确不像京城人士,觉得这理由也过得去,方才放松了一些。 其他人则是已经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了。 有人想起最重要的问题:“瑞王铁树开花?你没说错吧!我怎么记得瑞王身子不大好,曾有多少名医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啊?” 言下之意,这样的短命鬼开花,岂不是祸害别人姑娘么? 此话一出,许多人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这要是别的人也罢了。但是咱们瑞王,那可是出了名的仁善。” “可不是?我记得两年前圣上还提过要给瑞王选妃的事儿呢,你猜怎么着?瑞王自己拒绝了。 人家说自己的身子不适合成婚,没的耽误人家姑娘。这样的好人,那会儿都不愿意成婚,这都这会儿了,怎么能想起这事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一回,已经从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惊讶,变成了怀疑。 那最先放出消息的人,看见大家落在他身上的怀疑的目光,有些着急,红着脸激动的道: “你们这么说,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瑞王铁树开花的对象是谁!” “哟呵?这难道还跟人选有关系?那你倒说说,这人是谁?” “那人便是——前冠医侯夫人,如今的嘉善县主,江揽月!” 这个消息,比瑞王铁树开花了还要叫人震惊。 你问为何?那可是江揽月!前冠医侯夫人! 换句话说,嫁过一次的人了,还能叫瑞王看上了? 瑞王也没有那么不挑吧? 说起江揽月,众人的言语之间都有些轻慢。 特别在座的都是男人,对于休夫的江揽月,天然的没有好感,因而听到这个消息,竟也不说瑞王的身子不好了,而是都转而说江揽月配不上。 一个嫁过人的,怎么可能还配得上皇家最尊贵的王爷? 但也有一些理中客笑道:“ 先不论别人是不是嫁过人,但你们别忘了,这位嘉善县主的医术,可是治好过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 长公主便罢了,因为顾及面子,对于生病的事情很是隐晦,不许人外传。 但太后不一样,圣上为了治好太后的病,广寻名医,大宣无人不知。 而最后,这病是江揽月给治好的事情,也已经是无人不晓的事情了。 加上之后,孟淮景假神医的事情被戳穿,众人才知道原来他之前治好的那些人,实则都是他的夫人给看好的。 连带着她曾治好了长公主与镇国公夫人的事情,也才逐渐传了出来。 如此一来,神医这个名头直接‘物归原主’,江揽月成了那个不得了的神医。 大家想起了这事儿,再将此事跟瑞王的婚事一联想,居然觉得十分合理起来。 第173章 搞不好是这江揽月给瑞王治病的时候,两人爱上的? 但还有人不相信,追问道:“这消息你是从何处得知?” 最先说出这消息的人,看见众人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担心大家不相信,越发道: “你们还不知道?就前几日,有人看到嘉善县主天已经漆黑了,方才回府。你们猜,护着她回府的是谁? 是瑞王府的人!瑞王派了好些侍卫,护送她回江府。要不是有点儿什么,谁会这样担心一个女人啊?” 他说起此事,有人想了起来:“还真是!我也看到了!” “你们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了!当时我还奇怪呢,瑞王待嘉善县主也太用心了。如今一说,倒是说通了!” 茶馆里一时充满了恍然的声音。 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真假了,而是在想这样两个人是如何能走到一起的。 毕竟瑞王作为皇子,不论有什么病,但以他的身份,只要他想,这大宣朝的女人还不是随他挑? 怎么会跟江揽月这个嫁过一次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呢? 有人猜测道:“你们说,会不会是那江揽月有能治好瑞王的法子,以此来要挟瑞王,若是瑞王娶她,便帮瑞王治病?” “哟,破案了,要不然瑞王什么女人要不到啊,怎么会……” 茶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古往今来,世人对于这种男女之事的讨论向来热衷,今日在茶馆里讨论的事情,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胫而走,传了出去。 起初还只是在民间讨论,最后传啊传,这件事情竟成了京城无人不晓的事情了。 蒋不悔在翻阅着底下人送上来的情报时,看到这一则消息。原本歪着的身子瞬间坐正,他瞪着眼珠子,飞快的看完,然后拿着那情报飞奔着跑向谢司珩的书房。 第233章 今日日头好,谢司珩命人搬了一张摇椅放在窗下,阳光穿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而他悠然的坐在摇椅中,手里捧着一本书,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温暖日光。 自从上次江揽月说过不能总闷着,谢司珩便总在每日最暖和的时候打开窗户透风。 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他这身子经受不住,但体验了几日之后,发现这感觉居然甚好! 于是在天气好的时候晒太阳,便成了除与江揽月见面之外,谢司珩第二期待的事情。 正惬意时,他听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透着窗户看去,却见蒋不悔急急忙忙的往这边走,脸上还带着一种……放肆的笑容。 一进这院中,蒋不悔也看见了窗户下的晒太阳的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夸张,他冲着窗下的人摇了摇手中的信纸,欢快道: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殿下终于铁树开花啦!” 谢司珩:“……” 他无语的看着兴冲冲的手下,待他冲到面前,方才睨他一眼,问道: “本王这棵铁树要开花?怎么没人提前通知本王呢。” “属下这不就通知您来了么?” 蒋不悔一咧嘴,又晃了晃手上的信纸,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您猜,这次您‘开花’的对象是谁?” 这回,谢司珩嘴角都懒得动,一脸不感兴趣的模样。 别看他是个病秧子,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京城中,还真传过几次这样关于他的‘风月之事’。 其中最轰轰烈烈的一次,是有一个三品大员家的女儿,不知在何处见过他一面,便传出什么非他不嫁的消息来。 此事闹到了父皇那里,连父皇都来劝他,如此痴情的女子,身世也过得去,再说是人家自愿的,莫不如就娶了吧。 娶? 纵使谢司珩自认为自己待人还算宽容,但也不可能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痴情,而娶一个自己从不曾见过的人。 于是,面对父皇的‘苦心’,他断然拒绝,并且直言此生不会娶妻。 且还特意叫人将此消息传了出去,特意着重的点出太医断言他活不过25岁的消息,期望那些人别在他的身上下功夫。 父皇还因此跟他生了一场气,嫌他太过作贱自己。 谢司珩却不以为意——他不过是传了些大实话罢了,算不上作践。 好在从那之后,这样的消息果然少了许多。 没想到清静了这么久,又开始了? 他一点儿没有探听的意思,只是吩咐道:“将之前的消息再出去放放。” 谁知,蒋不悔却没有的出去,反而还凑到他的面前: “殿下,您难道真的不想知道,这次您‘开花’的对象是谁么?” 谢司珩不耐烦的抬头,正要罚这个不听话的下属去扫马厩。一抬眼,却看见他眼里揶揄的光,不知道怎么的,突然便灵光一闪。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心头。 呵斥的话不知怎的拐了个弯儿,说出口时,已经成了疑问。 “是谁?” 蒋不悔看见自家主子一瞬间转变的模样,嘿嘿一笑,没敢卖关子,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是嘉善县主!大家都说嘉善县主中意殿下!” 谢司珩的内心猛地一跳。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此类消息感到厌烦,反而有些莫名的高兴。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很快,谢司珩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变化,试图将嘴角往下压去。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掩饰,眼中流露出的那抹细微的欢喜却始终无法隐藏。 他掩唇轻咳了一声,努力摆出平静的样子:“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消息?” 蒋不悔偷偷瞄了一眼主子那已经通红的耳垂,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敢叫他知道自己在偷笑,学着他一本正经的道: “好似是从民间传起来的。您上次不是派了一队侍卫护送县主回家么? 百姓们看见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便传起县主跟您之间……如今,不只是民间,便连京城那些官宦人家中,也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呢。” 谢司珩立刻想到此事传开,对于江揽月的影响…… 他不由得皱了眉头,立刻冷静了下来,吩咐道:“还是老规矩,将之前的消息传一传。” 那消息都聚焦在他‘病秧子’的事情上,对于姑娘家的影响便小得很了。 蒋不悔却没动弹,见主子不悦看过来的眼神,苦着脸道: “殿下,不是属下不听话,而是之前的法子,它不管用了啊!” “哦?” 蒋不悔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将那写满了消息的信纸递到了他的手上:“喏,您自己看看吧。” 谢司珩果然接过,拿到手上细看。 越看,那眉头便皱得越紧,最后原本舒展好看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蒋不悔说的没错,‘老规矩’已经不管用了。 因为谣言上说了,江揽月有了能治他病的法子,并且用这个法子要挟他,来娶她这个嫁过一次的‘旧鞋’。 若说在初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因为跟她联系在一起,而让谢司珩心里有些卑鄙的窃喜。 那么现在,在看到这个谣言中,她居然被人如此轻贱的时候,谢司珩出奇的愤怒了! 这些人,凭什么这样说她? 然而愤怒过后,他的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谣言者众,他甚至不能为她痛快的出一口气! 蒋不悔看着自家王爷,在看到那消息的内容之后,倏然冷下来的面容,还有那扶手上捏得发白的手指,有些后悔,自己为啥要将那内容直接给他看? 他有些担心,嗫嚅着叫他:“殿下……” 却在这时,谢司珩也有了动静。 他抬头看向蒋不悔,笑道:“无妨,既然如此,你便再去传一个消息——你且附耳过来。” 蒋不悔连忙将耳朵凑近,好听自家主子的吩咐。 然而越听,他眼睛瞪得越大,在听完之后,更是惊得跳了起来,吃惊的看着面前笑得一脸狡黠的人,表情逐渐有些复杂。 他咽着唾沫,艰难的问道:“殿下,您真要这么豁出去了?” 第234章 蒋不悔看着面前的主子,对于方才从他嘴里听到的事情,满脸写着不敢相信,震惊了半晌,忍不住劝道: “您要不再想想呢?咱们真的只剩这个办法了吗?” 真的要对外散播消息,说原来不是江揽月想二嫁攀高枝,而其实是他瑞王谢司珩单恋江揽月,死皮赖脸的求着想娶。 奈何江揽月却根本不愿意,所以每日苦苦研究医书,恨不得赶紧找到治好他的法子,好摆脱他这个痴心汉? 即便是想将嘉善县主从里头摘出来,倒也不用把自己赔进去吧? 想到这样抬高对方、贬低自己的主意居然是瑞王本人出的,蒋不悔风中凌乱了。 而面对属下的劝谏,谢司珩却是坚定的点点头:“不必想了,便按我说的去做。” 第174章 对于这个来势汹汹的谣言,谢司珩想了想,觉得普通的澄清根本没有用。 世人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他的澄清恐怕还会引来反效果,让人猜测其中是不是有更大的‘阴谋’。 这样的例子以前并不是没有过。 所以,他要反其道而行。对于这种不好澄清的谣言,他的应对法子很简单——打不过,便加入。 亲手制造出一个更大、更离谱的谣言,让传的人都觉得离谱的程度,然后开始怀疑。 当他们开始怀疑时,这棘手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再说起此事,也顶多当个笑话,笑一笑,却什么影响也造不成了。 想到外头那些对于江揽月不大友好的传闻,谢司珩一刻也等不了了。 一向温和的人也有些急躁,瞪了一眼面前柱子一般杵着不动的人:“还不去?” 蒋不悔见他意已决,且还有动怒的征兆,忙不迭点头:“去!这便去。但属下能求殿下一件事儿吗?” “何事?” 蒋不悔苦着脸道:“就是回头圣上问起的时候,您不要说此事是我去干的。” 要不然,他着实担心圣上听到这个谣言,且发现竟是从他的嘴里传出去的,一怒之下让他的脑袋从他脖子上搬个家! …… 蒋不悔认真办事儿的时候,成效还是很可观的。 派了几个人去茶馆里坐了一下午,一天之内,这个离谱的传言便迅速的传遍了整个京城。 众人的反应十分一致,震惊之后,便觉得绝不可能,连带着之前的传闻也觉得十分离谱。 是啊,江揽月已经是县主了,若是真想嫁人,也不是挑不到人家,何必对瑞王上赶着,自讨没趣? 嗯?等等……对啊! 有些人想到这里,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 江揽月虽然嫁过一次了,可她如今是县主,太后跟圣上、还有长公主这皇家三巨头都十分看重她。 她还有一身的医术,满京城,谁家不是担心将来有病要求到她头上?都不敢得罪她。 这样的人,娶进门,不就等于娶了泼天的富贵吗? 跟这些比起来,嫁过一次人都算不得什么了! 而江揽月休夫后,如今虽然回了娘家,但她作为一个女人,总不能在娘家待一辈子吧? 她迟早是要嫁人的! 想来她自己心里也未必没有这个想法,只是不好意思说。 若真是如此,此时若是能趁别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去提亲,而江揽月又恰好能看中的话,那泼天的富贵岂不就是自家的了吗? 一时间,京城里的聪明人都摩拳擦掌,开始翻着族谱物色自家族中有什么合适的好儿郎,好赶紧拿出来,去迎接这泼天的富贵。 谢司珩还不知道,自己一个计谋,帮江揽月澄清了谣言,却给她招来了桃花。 还不止一个…… 此时的他,正在勤政殿,听着他的父皇破口大骂。 “若是让朕知道是何人,居然胆敢这么污蔑朕的儿子,朕非得让大理寺将他狠狠关上十年!” 谢司珩看着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老父亲,默默地劝道:“父皇,算了算了,儿臣不介意的。” 谁知不劝还好,一劝,圣上更是悲从中来——他的儿子这样仁善,居然还有人这样恶意中伤他。 真是岂有此理啊! …… 这世上有一个奇怪的定律,便是很多离奇的谣言,不论怎么传,当事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关于江揽月的谣言在京城暗流涌动,却从没人到江家跟前儿来说。 因而,当江揽月知道此事的时候,竟是谣言已经歇菜的时候了。 即便如此,在听到最后竟然有人穿瑞王苦恋自己,而自己还十分嫌弃的时候,江揽月默默的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 所以这么离奇的谣言,到底是哪个奇才想出来的啊? 不过,很快她便想到了一个更为严肃的问题——会不会有人怀疑这消息是她传的呢? 毕竟这个谣言怎么看,怎么都是美化她,而丑化瑞王。 按照受益者动机论,好像的确是她传这个谣言的动机更大…… 江揽月有些汗流浃背了。 但接下来,面前这个夫人的话,才更叫她坐立不安。 夫人姓李,是早先便递了帖子进来,排队等着看病的,今日正好轮到她。 而这个谣言亦是这位李夫人当做笑话般讲起,蒙在鼓里的江家人才能知道的。 李夫人传完了话,还不忘拍个马屁: “外头那些长舌妇,真真不懂县主的好处,瞧瞧传得这些话,后边的还好,可前头说的都是些什么? 县主天仙般的人,还有一身本事,要我说,哪怕是现在,配这世上最好的郎君,也不是配不得!” 江揽月闻言,微微一笑:“夫人谬赞了。” 李夫人见状却急了:“嘉善县主是觉得我在说客气话?还真不是!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今日前来,除了麻烦县主帮我看看病,还有一件好事儿,想同县主说呢!” 江揽月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不打算接话,没想到一旁的江母却已经率先开口问道: “什么好事儿?” “我呀,想厚着脸皮,替自家的侄子向贵府说个媒!” 有人接话,李夫人笑得像朵花儿,抓住机会赶紧接话: “我家那侄儿,今年十九,别看他年纪不大,但已经在当差啦。听我家嫂子说,今年还有望升一级……” 江揽月:“……”咳咳咳! 才十九啊! 第235章 才十九。 而且,许多人家还喜欢说虚岁。 万一说的是虚岁,至少还得往下减一岁。 江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皱眉道:“小了些。” 倒不是说她觉得自家闺女年纪大了,只是年纪小的不会疼人。 俩人在一起,是他照顾自家闺女啊,还是自家闺女照顾他啊? 不行不行。 见江母摇头,李夫人有些着急:“你别看我那侄儿年纪小,但这孩子从小就心眼儿实,会疼人!” 说着,例举了许多好处来。 但不论她怎么说,江母都是摇头,说到最后,李夫人也没了法子,只好悻悻离去。 她一走,江揽月看着江母,问:“娘这是嫌弃我在家碍事儿呢。” “你说的什么话?”江母大惊失色,连忙解释道:“娘只是怕你将来老了,我跟你爹去了,你再没个依靠。” 这回,还不等江揽月说话,有个声音便远远的传来: “娘这是在骂我呢?只要有我在,长姐哪会没有依靠?便是我先去了,也还有我的儿子、孙子,自会孝敬他们的姑姑、姑奶奶。” 听到声音,大家都不禁转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却见江浔也一身青裳,缓步而来。 少年嘴角含笑,风华正茂,一张口却说什么儿子孙子的,怎么看怎么有些违和。 江揽月忍不住想笑,心里却是暖暖的,骄傲的抬了下巴,看向自家母亲: “娘,可听见没有?您往后可别再给我白担心了。” 江母看见自己的儿子,知道他有情有义,亦是面露欣慰。 其实,她自然知道儿子的品性,只是不知道往后的儿媳妇会不会为此事赌气。若真如此,她担心女儿心里难受。 再有,女儿虽然和离过了,但是到底年纪还小,江母也担心她自己心里有想法,只是不好提出来,所以听到李夫人提此事,才没有一开始就拒绝。 她看着自家女儿,艳若桃李,分明是最好的年纪…… 左右一看,这里都是自家人在此,她索性问道: “月儿,你给为娘说实话,你心里……难道真的没有那个心思了吗?” 江揽月想起方才的事情,为了往后杜绝此事,她也觉得有必要跟自家母亲认真的说一说此事。 “娘,真没有。我去了孟家一遭,已经像脱了一层皮。如今好不容易脱离苦海,我还去给自己找罪受么? 女儿已经想好了,往后若是浔也娶了妻,他的妻子能跟我合得来,那我便在家中伺候您二老,教导侄儿侄女们医术。 若是我们脾气不和,那我便在这附近买个宅子住过去,既离得近,又不挤在一处,两方安生。岂不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话音才落,江浔也已经急急忙忙的否定: “我找的妻子,必定是个很好的人,绝不会与长姐起争执的。” 江揽月便看着他笑:“你还没娶呢,便知道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了?还是说,浔也已经有中意的姑娘了?” 江浔也闹了个大红脸,嘴上却还不服输,嘟囔道:“我就是知道。” 江母看着姐弟俩拌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只觉得恍惚间,回到了还在会稽时,女儿还未出嫁,姐弟俩时常这样拌嘴耍乐,日子过得十分快活。 第175章 再想起方才因为李夫人而起的那事儿,心思到底淡了。 罢了,女儿说的也不错。 这世道上,女人过得苦,除了实在是自己胡涂,其他的多半来源于嫁错了人。 不说其他的,女儿之前在孟家的那五年,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世人总说女人嫁了人才有依靠,可是自己要能过得好,何必总想着去依靠别人呢? 况且女儿也没有这个心思,看来,往后她也不用再为此事而着急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她们去吧。 经过今日这一遭开诚布公的谈话,江母放宽了心,彻底撂开了此事。 却不曾想到,有了李夫人这个打头阵的,外头那些人的心思却更加活泛起来了。 一看已经有人先上门提亲了,生怕被人捷足先登,哪里还坐得住? 一时间,大家也顾不得矜持了,只要家中有合适人选的,都动起了心思,争先恐后的托了媒人上江家去提亲。 短短几日的功夫,江家的门坎儿都被踩低了几寸。 江母原先还以为人家只是上门来做客的,还寻思自家为何一下变得这样受欢迎。 待将人请进来,奉上茶,才知道,竟然都是来为女儿做媒的! 这可把江母给弄懵了,怎么女儿的桃花运,突然之间爆发了? 她慌得不行,接待的同时,抽空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女儿。 江揽月闻言也有些诧异,不过她却没有那么天真,以为人家真是冲着她来的……当然,说是冲着她来的也不错。 但假若她没有这一身的医术,没有县主的头衔,还会成为这些人眼中的香饽饽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已经被利用过一次,重来一次,她是疯了才会继续走从前的路。于是干脆面都懒得露。 借口也是现成的,她奉圣上之命,得想法子帮瑞王调理身体。 另外嘱咐江母,让其不论是谁来说亲,都拒了便是。 但她却低估了这些人的决心。 毕竟在世人的眼中,哪有姑娘不想嫁人的?想必只是不好意思罢了。 又或者,是被孟淮景伤透了心。若是儿郎够好,焉知不能重新将其打动。 于是,他们从江母那里见不到江揽月的面,又从别的地方想起了别的法子。 之前许多人递帖子来江府,求江揽月帮着看病,打听了最近轮到谁了,便嘱托那人趁着看病的时候,在江揽月面前帮着提一提。 果真有人碍不过人情这么做了,却得到了江揽月客气但不留情面的拒绝。 “夫人来此,是为了医疾,若要说其他的事情,还请另外下帖。” 虽然温柔,却很容易叫人看出她的态度。 此事传出去,再没人敢接这‘媒婆’的差事。 毕竟跟那还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脸面相比,还是自己的小命比较要紧。 第236章 求江揽月看病的人是不敢再钻空子了,但却阻不住别人的心。 江揽月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每自己出门,好似总能遇到一些奇怪的人。 或是上了年纪的妇人,跌倒在她的马车前,随后在她下车救治的时候,欣慰一笑。用一种‘你通过了我的考验’的表情,直白的夸她: “姑娘,你心地善良,不知可曾许配婚事?老婆子家中有一孙儿,从小长得芝兰玉树,心地善良。 可惜他眼界太高,总说要找世上最善良的姑娘才能与他相配,因而直到现在还未曾娶过亲。 我看你正合适。要不你跟老婆子回家,我叫那孙儿出来给你看看?” 哼,不曾娶亲、又相貌英俊的郎君,还拿不下你这个二嫁的女子? 江揽月看着对方可怜的外表下势在必得的眼神:“……” 她起身,对方见她要走,紧忙挽留:“姑娘,这可是不曾娶过亲的郎君啊!” 就差说出过了这村儿便没这店了。 江揽月笑得客气又冷淡: “着实不好意思,虽然在下符合您孙儿的要求了,但焉知他能不能配上我? 还是别见了,免得见了面之后,他对女子的要求更高了,而我又看不上他,岂不是罪过?” 一旁的小蝶看着这样的姑娘目瞪口呆! 她跟在姑娘身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姑娘对孟家以外的人,说这样刻薄的话。 可见姑娘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也是,这老妇口口声声她的孙儿是个没娶过亲的郎君,怎么觉得只要是没娶过亲,姑娘就高攀了? 真是荒谬。 眼见那老妇还要纠缠,小蝶冷着脸上前,拎着她的衣领子便提溜到了一旁,让姑娘的马车通过。 那老妇气得跳脚,小蝶在一旁阴恻恻的打量她: “原来不是真崴了脚啊?再蹦跶,小心姑娘真让你断个腿!” 老妇缩了缩脖子,鹌鹑一样不敢再动弹。 谁知事情却还没完。 第二次出门,江揽月的马车又被人拦下,掀开车帘一看,却见面前一个长相英俊、穿着精致的青年,双手张开,拦在马车中间。 见马车帘子被掀开,那男子面容一肃,冲着马车拱手行了个礼。 “在下姜子丰,久闻嘉善县主美名,只是不得一见,今日贸然前来还请不要见怪……” 知道要见怪还来? 江揽月懒得听下去了,帘子一放,吩咐道:“走。” “啊?他还挡在前头……” “他想必不是傻子,看到马车动了,自己会躲的。” 即便不躲,他当街拦下自己的马车,便是伤了也是活该! 车夫听到主子的吩咐,硬着头皮举起鞭子:“驾!” 拉车的马匹吃痛,嘶鸣一声往前跑去。 那青年脸色一白,本想来个苦肉计,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闪到了一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马车扬长而去! 他停在原地,脸色难看。 恰在此时,一个声音传来:“哟,这不是姜家那个自视甚高的三郎吗?” 姜子丰抬眼望去,却见是往日里的死对头,心里懊恼——该死,刚才的情景想必都被他看去了。 果然,那人到了近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嘲讽道: “你不是自持容貌,总自诩是孟淮景第二,觉得姑娘一见你,便得非你不可么?我看如今也不行了啊。 前些日子你老祖母拦车,今日你又亲自上阵,看来是铁了心要拿下这嘉善县主了? 哟哟,好歹你爹也是个四品的官儿,不至于这么上赶着巴结吧?也对,我忘了你是……” “刘柏青!”姜子丰冷着脸,打断他的话。他冷笑着看着面前的人,反唇相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们刘家前些日子不也上了江家的门么? 哦,我记错了。是了,江家都没让你们进门,自然也不算上了人家的门。咱们都是一样的,谁也别看不起谁。” 说罢,感受到周围投过来的似有若无的眼神,姜子丰一甩袖子,匆匆走了。 刘柏青被他几句话戳穿,气得跳脚,朝着他的背影叫道: “我那是我家人瞒着我去的,哪里像你,不要脸不要皮的亲自上阵,还被拒了!” 姜子丰却再没有回头,走到街尾,拐了个弯,那里早有人驾着马车等候着。见他来了,恭敬的唤了一声‘公子’。 姜子丰却是沉着脸,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缓缓驶动,姜子丰的脑海却还停留在方才的事情上。 方才惊鸿一瞥,车帘下,那嘉善县主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 但她竟然敢对自己这么不屑一顾……姜子丰放在膝上的手紧攥成拳。 江揽月,我迟早要叫你倾心于我! …… 街上发生的这一幕到底是传了出去。 知道居然还有当众拦江揽月马车的,众人难免惊叹——即便是想博得好感,但这样的事情也未免太掉份了。 且还被人家当众拒绝了,简直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一时间,众人都在笑这姜家。 但也有人说江揽月傲气的。 毕竟姜家这个举动虽然不妥,但说句实话,他们家那个公子倒的确不错,不仅有才学,相貌也好,是许多闺秀的闺中梦里人。 这样的人亲自上阵,都让江揽月给嫌弃了? 须知她已经是嫁过一次的人了,这也太高傲了! 然而,说归说,江揽月身上附带的价值实在是太大了,每日往江家递帖子的人依旧是不计其数。 在这样的热闹中,孟家终于搬家了。 闫昌的动作还算快,知道主子着急,请了许多的工匠,急急忙忙的将新宅子给修缮好。 而孟家那边早就收拾好了东西,等这边宅子一弄好,便急急忙忙的从正阳门那搬了进来。 进新宅时,还特意要闫昌带着炮仗去街口迎接。 第176章 面上是说,搬新家,用炮仗声祛除邪祟跟晦气。 实际上,却是借此告诉京城众人,他孟家,又回来了。 孟淮景站在宅门口,看着里头焕然一新的景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仅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慨。 他孟淮景,终于又起来了。 第237章 陆老太太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宅子,不用看里头,光是看外头,她就知道,这个宅子跟从前的侯府没法儿比。 若是换成她还是侯府老夫人的时候,她会嫌弃。 但是现在……在正阳门的小院子住了那么些时日,又去了一趟大理寺的监牢,已经将她的心气儿都给磨没了。 如今看到这样的宅子,她心里已经十万分的满足! 更何况,这宅子修缮了一下,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 陆老太太心里欢喜,连带着看着卿清也顺眼了起来。 她已经从儿子那里知道了,这次孟家能起复,靠的是卿清给太子献了一个什么方子。 关于这个方子,儿子并不让她多问,只需要知道这个方子是卿清拿出来的便可,而关于这样的方子,卿清还有很多。 这还了得? 一个方子就让自家重回京城权贵圈,要是剩下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往后他们家,便是这京城第一得意人了。 陆老太太想到这里,笑得见牙不见眼,有意要与卿清拉近距离,于是笑眯眯的道: “圣上赐下这宅子,儿媳妇出了大功劳。要我说,理应由儿媳妇来第一个挑选住的地方。” 她口中的儿媳妇,自然是卿清。 卿清笑眯眯的道:“有劳老太太关心,已经选好了。 媳妇想着往后我就是当家主母了,要主持一府之事,住个小院子施展不开,所以挑了个最大的。老太太,您不会介意吧?” 陆老太太原本就是说个客气话,要是江揽月在这里,自然会识趣的说让她先挑。 可是这卿清不仅没让,还说早就挑好了? 她心里忍不住有些生气,然而自己刚才话已经放出去了,这会儿要是立刻反口,显得太难看了。 她强忍着没有说话,脸色却有些发绿。 赵嬷嬷在一旁见了,生怕她现在发作起来,哄道:“老太太,这里还有一个院子,看着也不错呢,也就比夫人那个小一点。” 小一点…… 陆老太太被这三个字刺痛了。 今日是院子小一点儿,明日便是别的东西差一点。 日久天长,这家里还有她说话的份儿吗? 但第一,话已经放出去了。第二,她想到了儿子说的话。 卿清那里还有许多好东西,在她都拿出来之前,还是要多哄着些才是。 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罢了罢了,今日搬家,莫要生气,讨个好兆头才是。——她在心里劝自己。 孟淮景原先还担心老娘发作,这会儿见她没说话,心里顿时一松,笑道: “这样便好,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他是没有什么烦恼的,反正这府里除了元哥儿不算,就他一个男主子,整个外院都是他的。 而且,今日搬家,一定有很多人会闻讯赶来庆祝他乔迁新居,要是这两人吵起来,就闹得太难看了。 想到这里,他赶紧催促人将东西搬进去,归置清楚,免得一会儿客人来了不好看。 然而一天过去了,别说是来道喜的客人了,就是连苍蝇都没有飞进来一只。 闫昌见他脸色不好看,宽慰道:“大爷莫着急,想必是大家知道咱们今日才搬进来,搬家事情繁杂,不好上门打扰。想必明日便会过来了。 趁这时咱们也料理一下,待有客来时,也能更好的招待,不算失礼啊。” 也是这个道理。 孟淮景脸色好看了些,吩咐闫昌:“你今日辛苦些,监督着他们好好收拾,明日,莫要在客人面前失了脸面。” 闫昌自然应下。 孟淮景这才放心,转身朝后院走去。 今日刚搬进来,一家人理应在一起吃一顿饭。 想是因为从正阳门重新又回到皇城的原因,今日孟家众人都显得格外的高兴,哪怕是因为选院子而有些不高兴的陆老太太,这会儿脸上亦是挂上了笑容。 毕竟她的院子再不好,总比之前在正阳门时众人挤在一个院子时的好吧? 想到如今能住上这宅子,卿清也献了力,陆老太太决定不跟她计较了。 卿清跟元哥儿就更不必说了,一个终于做上了当家的主母,一个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嫡子,自然没有不高兴的。 因而三人聚在一起,竟然还有说有笑起来。 孟淮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其乐融融的场景,心里一松,也上前加入了进去。 一时欢声笑语,母慈子孝,倒很有一股温馨的氛围。 晚间,孟淮景留宿在卿清的院子,夫妻二人床头夜话,说到情深处,又是一番温存。 不过即便闹到深夜,第二日两人还是起了个大早。 这是卿清第一日正式管家,自然不能懈怠。 孟淮景看见她对镜梳妆,腰肢盈盈不得一握,想起昨夜的缠绵,心中一软,上前两步从后抱着她。 一手落在她的小腹上,脑袋放在她的脖颈间,温存道: “怎么我们日日这么努力了,也不见你肚子再有动静?” 卿清心中一动,笑道:“怎么,你有了元哥儿还不够?” “自然不够。多子多福,特别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当然是子嗣繁茂的好。” 说着,手已经从她的肚子,转移到了她的手腕上,把脉了半晌,奇怪道: “你的身子也没有问题啊,怎么就是要不上?” “会不会是你的问题?”卿清随口一问。 谁知,这一问却是捅了马蜂窝了。 孟淮景立刻从她身上弹了起来,一脸的怒容:“你说什么呢?怎么会是我的问题? 若是我有问题,元哥儿怎么来的?外头的人不知道,说我就罢了!连你也这么说?也不知道昨夜在床上哭着讨饶的是谁!” 卿清原本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因为在过去的几年,她也曾想过再要一个孩子,要一个她真正跟孟淮景的孩子。 可是几年来一无所获。所以孟淮景提起时,她才下意识的说了。 不是她的问题,那自然是孟淮景的问题了。 但听孟淮景提起元哥儿,她心中顿时一阵心虚,也顾不得想别的了,连忙转移话题: “是我说错话了,景哥哥这样威猛,怎么可能是你的问题?想来,是这些日子咱们都太累了,所以缘分没到。” 第238章 孟淮景的脸色这才稍微好些,只是还是心气不顺,冷着脸道: “一会儿说不准有客上门,恭祝我们乔迁,我先去外头了。” 说罢,转身出了门。 他走得飞快,头也没回,卿清怎么能不知道他是在生气? 不过这会儿,她却没心思去管。她想到了之前的传言。 ——孟淮景不举。 孟淮景之所以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是因为他有了元哥儿。 可是她却知道,元哥儿根本不是他的种! 其实,从前为了稳住自己的地位,她不是没有想过再跟孟淮景要一个孩子,可是不论她多努力,五年下来,肚子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原先,她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背着孟淮景找大夫悄悄看过,可是她却健康得很。 不是她的问题,那便是孟淮景的问题了……不过她不敢明说,要不然跟直接说孟元不是他的儿子有什么区别? 不过有一次,孟淮景风寒严重,自己为自己诊脉。 当时她一颗心都要吊起来了,虽然孟淮景医术不行,但到底是懂一点儿,万一真的发现什么问题了呢? 但好在,孟淮景之后什么都没有说。以他的性格,若是发现什么问题,知道孟元不是他的,定然不会隐忍不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能说的确没有发现什么。 从那之后,她便安了心。 但对于子嗣这个问题,因为这个事情,加上那时孟淮景对她还很好,所以她也就暂时没有去想。 但今日孟淮景提起此事,却是提醒她了——作为一个从科技发达的现代来的人,她自然知道,能行房事,不代表能生孩子。 万一孟淮景便是那样呢? 要是今日的事情,他起了疑虑,找人来看,然后发现了元哥儿不是他的…… 卿清想到这里,冷汗都下来了。 得想个法子,跟孟淮南见一面,说说此事才行…… …… 孟淮景暴走了,直到快到前院,他才冷静下来。 眼见四下无人,他拐进了一座假山内,抬起自己的手腕,犹疑了半晌,终于还是轻轻按了上去。 脉搏强健有力,并没有什么异常。 第177章 但他不知怎么的,心头的烦忧还是挥之不去。 卿清身子没有什么问题,那为何二人恩爱多年,却除了孟元,再也没有别的孩子了? 他忍不住想起方才卿清说的话…… 或许是被她提醒,他想到了之前关于他不举的那个谣言。 当时的他嗤之以鼻——毕竟他行不行,他自己能不知道? 但现在,他有些犹豫了。 虽然摸着脉搏没什么问题,但世人常说‘医者不自医’,有些问题可不是自己能发现的。 要不然,改日悄悄私下里寻个名医看看?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打算等这几日过去再说。 暂且抛开此事,他穿过二门,去了前院。 院子里安安静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踱着步来到大门,却见闫昌正懒散的靠在门下,心中不悦——这要是来了客人,看见了,岂不是说他孟府没有规矩? 他重重的咳嗽了一声,闫昌终于注意到了他,忙赔着笑凑上来。 “大爷。” “还没有客人来么?” “还没有。” 孟淮景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闫昌见状,忙道:“这会儿还早呢……” 的确,许是许多人还在用早膳。 孟淮景决定再等一等。 然而直等到午膳时分,孟府里还是静悄悄的,孟家的大门更是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这不大对劲。 孟淮景早就想好了。哪怕他如今得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官职,可是经过这次,大家定然知道他是太子保荐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是太子的人。 哪怕不冲着他,而冲着太子的面子,他孟家也不可能无人问津。 他叫来闫昌:“去,打听打听京城这几日又发生了什么事?” 闫昌跟在他身边多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多问,领命去了。 其实他还挺喜欢这样的差事,花上一杯茶钱,在茶馆里坐上一个时辰,基本上京城最近最新的消息,都能知道的差不多了。 当听到最近京城许多人,都在为了江揽月花心思的时候,闫昌几乎能想到自家主子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神情。 果然,孟淮景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神色阴郁到了谷底,咬牙道: “什么?很多人去江家提亲?” 他有些不敢相信:“你没打听错吧?江揽月的弟弟江浔也,论年纪也到议亲的时候了。你确定去江家提亲的人,不是给江浔也提亲?” “真不是!”闫昌忙道:“江揽月、江浔也,这两字差别这么大,属下还能听错?我特意打听了,他们就是给江揽月提亲,没错!” 孟淮景沉着脸,心里对于这个消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些人是不是都疯了?江揽月可是成过一次亲的人了! 虽然成亲那几年,自己因为沉迷卿清,并没有踏进她的房里。 但是外头的人又不知道! 这样的情况,有那也成过亲、但因故丧妻的鳏夫去求娶,他尚且能理解。 但听闫昌所说,竟然还有许多未曾婚配过的,也去江府求娶? 怎么可能! 闫昌小心翼翼的道:“其实,也不难理解。如今的江揽月不仅是县主,她一身医术的事情也天下皆知了。 因为给长公主、太后看病,深得皇室里人的看重,连镇国公府也跟她结下了干亲。 前些日子,圣上还不仅给她赐下封号,还给江老爷、江夫人一个升了官,一个赐了诰命,眼见圣眷正浓。 外头的那些人定然是见此起了心思,所以上门求娶的人多也不足为奇了。” 其实仔细一打探,便能知道,上门求娶的人虽然多,但细究起来,都是不如江家的。 想攀附富贵时,其他的事情还有什么要紧? 他本来想以此劝诫孟淮景,却没有想到,孟淮景听了,脸上的神色倒没那么难看了。 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摸不透。 “是啊,现在那些上门提亲的,都是看中她的价值罢了!哪里是真正看中她的人?” 第239章 闫昌一愣,小声的唤他:“大爷?” 心里却想——大爷该不会是傻了吧? 京城中,男女结亲,谁不是看中对方背后潜藏的势力? 要不然当初陆老太太也不会嫌弃江家的门户,配不上他们侯府了。 孟淮景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喃喃的道: “那些人,都是看中她可以利用。其实,哪里会真心对她?” 闫昌:“……”大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啊! 他从前不也是一直在利用江揽月吗? 他觉得,孟淮景有些魔怔了。 正想着该如何提醒一下,却听见外头不知道为何吵嚷起来了。 好在,这吵嚷的声音,却将孟淮景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他皱眉,转头看向外头:“是谁在外头吵嚷?之前在正阳门也就算了,如今到了这边的宅子里,怎么也这么没有规矩!” 闫昌闻言,连忙出去看,一会儿进来,忙不迭的道: “是内院的丫头婆子们!我听着,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禀报您。” 言下之意,内院可不归他管,可别说他这个大总管不给力。 就差点出卿清的大名了。 好在,孟淮景还没有胡涂,听到内院的丫头婆子求见自己,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卿清,不禁皱眉问道: “她们不是归夫人管吗,怎么擅自跑到前院来?真半点没有规矩。” 闫昌没有吱声。 孟淮景也没在意,抱怨了一句后,不耐烦道: “叫她们进来一两个人,告诉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闫昌便叫了一个丫头、一个婆子进来。 两人一进孟淮景的书房,便拜倒在地,哭天抹泪的道: “还请大爷做主。夫人今日给咱们安排差事,一下要我管院里的洒扫,一下又要我管宅子里的花草。 老天爷,老婆子我就一个人,如何管得过来?可夫人说,做不好还要扣月钱,这不是要我老婆子的命吗!” 那丫头更是哭得伤心:“奴婢原本是屋里伺候的,可是夫人说,现在府里没有那么多人叫奴婢伺候,叫奴婢去厨房里烧火。 也不是奴婢不愿意做,只是奴婢打小在这府里,没做过那样的事情。叫奴婢去烧火,烧不起来,那不是耽误了主子们吃饭吗?” 一旁的闫昌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叫好家伙。 敢情这个二夫人,是这样管家的呀! 别看这些丫头婆子都是奴婢,但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一个个人精似的,能偷懒绝不出力。 之前那是没法子了,可如今眼看一切都要回归正轨了,在这差事上,卿清却胡乱安排一通。 人家要干的活儿多了,事儿却多了不少,可不就是将人都得罪光了? 如此一来,这些人怎么能服她? 更别提一个府里原本就是各司其职的好,二夫人这样胡乱安排一气,无论对哪方,都是没有好处的。 也是,从前她住在别院的时候,懒得管那些事儿,一应都是交给管家的。 如今突然管起了家,不懂这些也是正常的。 不过,闫昌虽然知道,却并没有打算为卿清说话。 毕竟说起来,他自己也是孟府的奴才,跟这些丫头婆子的利益才是一起的。 若是这次帮着卿清说话,让她越发得意起来,往后她的手伸到自己这里了,那才叫有苦说不出。 孟淮景也在这些人的哭诉里,明白了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因为早上的事情,导致他心里有个疙瘩,这会儿听见这些人来告状,神色越发不耐,冷声道: “她不是天天喊着要当家吗?怎么这些事情都管不好!去,派个人告诉夫人,人不够,就去买些人回来,何必学那抠抠索索的做派?” 将这些人打发了走,孟淮景以为完事儿了。 没想到一会儿,又有人来告状…… 如此三四次之后,终于将人打发清了,孟淮景向后一倒,只觉得头痛不已。 往常,内宅的这些事务是绝不会闹到自己面前的。 这才第一日,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这日子怎么过? 孟淮景越发的想念起江揽月的好处来。 再想到方才闫昌打听来的话,他有些坐不住了。 江揽月还年轻,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 这会儿有人上门求亲,哪怕她一时看不上,但求亲的那么多,难保她哪日就有看上眼的,到时答应了人家,他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再说了,退一步想,如今已经这么多人去江府提亲,她都没有答应,要是……是在等他呢? 想到这里,他头脑一热,起身一撩袍子便往外跑。 第178章 闫昌见了,吓了一跳:“大爷,您上哪儿去?” “去江府!” 闫昌心道:“完了,这主又要去自取其辱了。” 但他也知道劝,是劝不动的,只能赶紧跟上去伺候着。 很快,孟淮景坐着马车来到了江府,报上了自己的名号,然后…… 然后就被拒了。 孟淮景红着脸瞪着那门房:“看清楚,我可是孟淮景!” “我知道你是孟淮景。”门房翻了个白眼:“我家主人吩咐了,但凡姓孟的,都不许进我们江家的门!” “我不信,你去同你们姑娘说!” “嘿,不巧,我们姑娘也吩咐过,她说,别说是姓孟的人,便是姓孟的狗,也不许叫放进去。” 孟淮景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心里有些绝望——难道她当真这么无情? 闫昌悄悄拉了拉他:“大爷,要不算了吧。” 孟淮景却甩开他的手,没头没尾的道:“不,我不信!” 说着,转头便走。 留下闫昌一脸懵——他不信什么? 但眼看着前头的人就要走不见了,他顾不得想到底不信些什么,连忙追了上去。 而才追上去,便听见孟淮景吩咐他:“闫昌,你派人看着江家,若是等到她出门的时候,便回来告诉我。” 闫昌闻言,叹了口气。 他真不知道这个主儿如今这样算什么。在时不珍惜,如今又这样放不开。 不过,他只是个当奴才的,知道主子不是个听劝的,只能听从。 闫昌果然派了人,守在江府的门口。 蹲守了几日,还真叫他抓到了机会。 这日,江揽月终于出门了。 第240章 闫昌接到手下传来的消息,不敢耽搁,忙亲自去了内院向孟淮景禀报。 孟淮景在主院,卿清正向他哭诉。 “托了几个人伢子,人家都说那些人便是做奴才,一听到是咱们家,也不肯来。 那些人伢子要脸,生怕担下刻薄的名头,往后那些富贵人家不肯跟他们做生意,也不愿逼迫他们。我也没法子了。” 其实,也不是人伢子真不愿意做生意。只是他们给的价钱不高,人家何必担这个风险? 卿清心里有数,却假作不知。总之,她是不会为了家事掏自己的私房银子的。 又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孟淮景想,若是江揽月在这里,这点儿小事必定难不倒她。 恰在此时,闫昌来了。看见他的神色,孟淮景心知,一定是有关于江揽月的事情。 当下,他便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 卿清在后头追着问:“大爷,我同您说的事情……” “加银子,不行就去京城外头买!”孟淮景不耐烦的回了一句,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卿清如何感觉不到他的不耐?心里也不高兴,待他一走,目光都阴沉了起来。 这个狗东西,要她的时候好话说尽,用不着她了,就露出本来面目。 给她等着,她非得要他好看! 但孟淮景此时却顾不得她,他一心都扑在江揽月的身上。 才出了卿清的院子,就已经忍不住抓着闫昌问起来: “月儿出门了?” 听见这个称呼,闫昌牙齿酸了酸,却只能假装听不见,点头道: “出门了,看样子是往长公主府去了。大爷,咱们现在便去等着?” “走!”孟淮景当机立断。 虽然不知道江揽月什么时候往回走,但他更担心错过今日这个好机会。说着,便带着闫昌出了门。 半路拦车这事儿,孟淮景还是第一次做。 想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默默的在长公主府回江家的必经之路上,选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偏僻小道。 将马车停在路边,他坐在马车上,等着江揽月。 等待的时间里,他也没有闲着,心里想着一会儿要跟江揽月说的话,一时间鼻尖有些发酸,竟然连自己都有些感动了。 那她呢,她会感动吗? 孟淮景想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皮有些发沉,正半梦半醒,好似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马蹄‘嘚嘚’的响声。 恍惚间,他被闫昌的叫声惊醒。 “大爷,快醒醒,是江家的马车!嘉善县主回来了!” 在外头,闫昌也不敢直呼江揽月的大名了,而是恭敬的叫她的封号。 这个称呼有些陌生,但孟淮景瞬间便将它跟江揽月联系起来,当时便清醒了过来。 他忙直起身子,掀开车帘,一把跳下了车。 随后头也没抬,便张着手臂往路中间冲去。 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骏马嘶鸣,马蹄在他的上方扬起,随后重重落下! 孟淮景被惊出一身冷汗,吓得无法动弹。 好在此时,有人从背后拽了他一把,两人跌落在地,他才发现拽他的人正是闫昌。 “大爷,您没事儿吧?” 孟淮景被这一声唤醒,这才感觉有些后怕。要是刚才那马蹄子落在他的脸上,那力道足以让他的脖子断掉! 而那边,车夫也是被这突然冲过来的人吓了一跳,好在他眼疾手快,赶紧将马给勒住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那拦马车的人是没事了,身后的马车却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受了颠簸,里头坐着的人发出了一阵阵的惊呼。 好在车夫赶车的技术过硬,很快便将马车稳了下来,停在路边。 马车稳了,里头的人第一时间掀开马车,露出几张惊魂未定的脸,先头的小蝶问道:“怎么回事?” 看着她气冲冲的脸,车夫忙道:“不关小的事儿啊,实在是有人突然闯了出来。” “又有人拦车?”小蝶闻言,想到刚才姑娘差点儿伤到,更是怒不可遏,目光在四周一边寻找,一边咬牙切齿的道: “这次又是谁?看姑奶奶这次非把你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闫昌想到上次的经历,忍不住抖了抖,不动声色的躲到了孟淮景的身后。 而孟淮景,面对小蝶的话,却是充耳不闻。 他呆呆的看向马车,看向里头的人。 多日不见,她却好似更美了。此时,她的脸上带着惊色,却平白为她添了一丝柔弱,多了一丝楚楚可怜的美,叫人想搂入怀中,好好安慰。 “月儿……” 江揽月也注意到了马车下的人,看见他身上的尘土,想也不用想,方才拦车的人定然就是他了! 杜若也看到了,忍不住骂道:“姓孟的,你若是想死,回家一根裤腰带吊死不行吗?非要出来害人做什么?” 孟淮景好似听不到这辱骂,仍旧盯着江揽月,眼睛一眨也不眨,深情的道: “月儿,对不住,我太久没见你,着实是……情难自禁。一时没有考虑到,对不住。” 江揽月才因为他受了一场惊吓,又看见他这副深情的样子,心中作呕,一句话也懒得同他说,冷声道:“回府。” 孟淮景却着急了,忙跑上前,拦在路中间,满脸写着倔强: “月儿,我有话要同你说!前些时候,圣上下旨,赐了我三品金紫光禄大夫的官位。” 江揽月一时有些好奇他想说什么,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戏谑,道:“我知道。然后呢?” “我想说,我又配得上你了!” 这发言,可谓是振聋发聩,所有人都沉默了。 特别是江府的众人,看着孟淮景,像看着一只耍杂耍的猴。 孟淮景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发觉,继续深情的道: “我终于,又让自己能配得上你了!我知道,最近很多人去江府提亲,你都没有答应。你的心里,也一定在等着我,是不是? 月儿,如今我来了,我知道,从前我有不对。你再答应嫁给我一次,让我来弥补从前对你的亏欠,好不好?” 第241章 在场大多数人听见孟淮景的话,都没有明白江揽月不答应别人的提亲,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江揽月却听明白了。 定是孟淮景打听了一圈,知道最近许多人上江家提亲,其中不乏青年才俊,而她这个嫁过一次的女人却没有立刻感恩戴德的答应,一定是因为心里还装着他这个前夫。 她看向孟淮景。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的皮相是极好的,经过一段低谷的磨炼,寻常人脸上难免带了沧桑。 但孟淮景却没有,衣裳一换,还是容光焕发的模样。 这样的皮相的确足够迷惑很多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也难怪他这样自信。 然而江揽月看着他,却觉得索然无味。 见过瑞王,再观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介庸常之辈。 面对他的自大,江揽月厌烦极了,不想再与他纠缠,冷声道: “我听说你升官的事儿了,那又如何?与我何干?趁早让开,我没功夫在这里与你闲聊。” 第179章 孟淮景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受伤的神色,身子却纹丝不动,倔强道: “你从前对我那样好,我不信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你便对我没了半分情意。月儿,你不要再嘴硬了。” 江揽月被他气笑了。 她看着面前的人,突然灵机一动,问:“你来这里,卿清知道么?” “我……”她当然不知晓! 孟淮景面色一僵,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模样,江揽月突然来了兴致。 “前些日子,大家都在传,说你已经跟你家的那个通房丫头成了亲,如今她已经是你的正头夫人了。甚至,圣上还跟她赐了诰命。 如今,你又来求娶我,那你那个夫人怎么办?” 孟淮景头脑一热,来了这里,但他却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若是放在之前,月儿肯答应重新嫁给他,便是先将卿清休了,也不是不行。 可是现在,卿清献图纸有功,太子殿下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要是现在把卿清给休了,先不说太子殿下那边如何交代,就说卿清这里,往后若是再拿出什么方子来,这功劳他不是就捞不到了吗? 虽然江揽月也是一身本事,若是回了孟府,一定能带领孟府再现荣光。但是卿清那边,他也舍不得。 不过,月儿肯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心里还是有他,既然如此,他的那个想法,也不是不行。 想到这里,他看着江揽月,深情道: “我知道,你介意卿清。不过……不过,我到底已经娶了她,她也没有什么差错,我不能将她休了。” 这个回答,让江揽月有些意外——这个孟淮景,经历了这么一遭,居然变聪明了。 若是之前,他说不定会说出直接将卿清休了的话。但今天居然不上当? 她看着面前的人,决定继续套一套话。 “那你既然不能休她,又来求娶我,难不成想让我堂堂县主,与你孟家做妾?” 她沉下了脸,一副生气的模样。 孟淮景见了,忙道:“自然不!我怎舍得让你做妾?我已经想好了,若是你肯答应嫁给我,便让你做平妻。 月儿!别看是平妻,但是管家之权,我一定会留给你的!” 他的意思很清楚,大家子里,谁管着家,谁就有实权。 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经过搬家这几天来看,卿清着实没有管家的才能。孟家在她那里,迟早会出乱子。 如此一来,不如把管家之权给江揽月,这样孟家也不会乱,江揽月也有了面子。 虽然都是平妻,但是没有管家之权的那个人,跟个摆设也没什么两样。 想必,月儿会明白他的偏爱吧?他期待的抬头向江揽月看去。 却见江揽月嘴角一勾,孟淮景心里一松—— 她这是同意了? 却不知道,江揽月只是高兴,这蠢货到底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此话传出去,也够卿清跟他闹的了。 目的达成,她不愿意再跟他废话,向杜若使了一个眼色。 杜若早就忍不住了,接收到她的信号,登时指着孟淮景的鼻子破口大骂: “没有镜子总有尿吧?赶紧回去撒泡尿看看自己,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啊?敢让县主给你当平妻?你也配!” 孟淮景被突然爆发的杜若骂的有些懵,回过神来,却是气得不行,一双眼睛怨毒的瞪着她,呵斥道: “我乃朝廷三品金紫光禄大夫,你一个贱奴,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江揽月打断:“你也知道你只是三品,你可知县主是几品?” 江揽月从来不是什么嚣张跋扈的人,被封县主后,更是尽量低调,很少主动提及这个身份,更别提用这个身份压人了。 但如今孟淮景主动以势压人,江揽月岂会叫他得逞? 杜若不好再说话,那便她来! 县主……是正二品。 杜若看着孟淮景蓦然发白的脸色,心里头一阵爽快。 虽然狐假虎威不好,可是现在,她却觉得偶尔一次也挺舒服的! 江揽月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并不打算轻轻的放过他。既然以势压人,便彻底一点! 她将他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轻蔑的道: “本县主乃正二品,论品级,真正有实权的三品大员,见了本县主也得给我行礼。 你不过一个三品的虚职、一介荣官儿,也好意思出来耀武扬威?还不滚开!再挡本县主的车驾,小心我奏请圣上,治你一个冲撞之罪!” 孟淮景似乎承受不住她不留情面的斥骂,脚步虚浮,踉跄着后退。 而江揽月也已经吩咐车夫:“尽管走,再有不长眼的挡驾,死了也是白死。” 说罢,车帘一放,再不肯露面。 当然,孟淮景再是个没有实权的官,真被踩死了,她也难辞其咎。 但她之所以敢这样放话,是因为她知道,孟淮景惜命,一定不会真让自己死了的。 果然,闫昌上前将人搀扶住,再马车驶动前,用力将他拉开,劝道: “大爷,算了。她如今是县主,咱们惹不起。” 原本,孟淮景已经被他拉到了一边,却被闫昌最后那句话给刺激到了。 他疯狂的甩开闫昌的手,追了上去。 第242章 今日来拦车之前,孟淮景特意在江揽月回来的必经之路上,挑了一个没有什么人经过的小道儿。 便是怕自己拦车的事情传出去,遭众人耻笑。 然而这会儿,他一心要去追江揽月的马车,跟着一头栽进了人流涌动的大街。 他却没有发觉,一心扑在前头的马车上。 想到江揽月方才那居高临下的模样,他气血冲头,冲着前头大喊道: “江揽月,你莫以为到江家求亲的人多,便自视甚高。你以为他们所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吗? 错!他们看重的是你现如今的人脉,是你的医术。除去这些,你还有什么? 我念着旧情,给你脸面,几次三番的来给你台阶下,你却如此傲慢! 你究竟有什么好高贵的?是,你如今是县主,但也不过是我孟淮景曾经穿过的一只破鞋! 而那些争相向你提亲的人,也无非是贪图权势,而甘愿当绿王八的小人罢了!” 他撕心裂肺的喊着,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怒火全都发泄出去。 而随着他的声音,原本嘈杂的大街,瞬间便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这边,看着那状若疯癫的男人,目瞪口呆。 而孟淮景在喊完这些之后,只觉得胸中的郁气一散,头脑迅速的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已经跟着江揽月的马车来到了大街上。 看着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有一瞬间的窘迫。 但想到江揽月这会儿恐怕比他更羞愤,他的心里竟然满是畅快,得意的看着前头的马车,等着里头的人跪下来哀求他,求他重新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嫁进孟家。 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想好了。 去江家提亲的那些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大家心知肚明。 没人戳破的时候,大家只装着不知道。如今被他一戳破,他不信还有什么人能厚着脸皮去江家提亲? 宁愿当这个绿王八都要娶江揽月,不是贪图权势是什么? 即便是再不要脸面的人,只怕也要掂量掂量了。 如此,江揽月除了他孟家,还有何处是归宿? 到时候也只能求着他回来。 他得意的看着前头的马车,等着车上的人下来,痛哭流涕的来求他。 谁知,等来的不是江揽月,而是一脸铁青的小蝶。 江揽月早在听到后头动静的时候,便叫人停下马车。 虽然她不愿意跟孟淮景有接触,但也不会任由他败坏自己的名声。 当听到孟淮景骂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时,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着实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就是一个伪君子罢了。 方才在小巷里头的时候,深情得好似非她不可。 可她一旦拒绝,又即刻将她贬低成一无是处、烂泥一样的女人。 他真是没有半点自知之明,要不然就会知道,即便她就是这样的女人,他也配不上一点。 更何况她不是。 即便是她早就对孟淮景的无耻有了一个深刻的认知,但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她还是冷了脸。 更别提身边的几个丫头了。 小蝶第一个撸着袖子站起来: “姑娘,难道就任凭他这样胡说八道?我看不揍他一顿,他是学不会闭嘴的!” “我也这样觉得。” 小蝶闻言一喜,片刻也等不得了,起身跳下马车,一边撸袖子,一边冲着孟淮景走去。 孟淮景认得她。 闫昌曾经被她揍过,几个大男人,都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 第180章 他心里有些胆怯,但看着大街上这么多人都在看着自己,决不能表现出自己害怕,要不岂不是丢面子? 他强装镇定的站在原处,只有颤抖的声线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害怕: “本官是圣上亲封的三品金紫光禄大夫!你想做什么……啊!” 话未说完,他爆发出一声惨叫。 在场的这么多人,可是那女人的动作却快的叫人看不清。 待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孟淮景已经扭曲着身子,痛苦的倒在了地上。 而那个看似娇小的女人,却犹如猛虎一般,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她眼疾手快地捡起旁边小贩用来挑货的扁担,用力一挥。 扁担重重地击打在孟淮景的身体上,发出一声闷响,伴随着他的痛苦呻吟。 女人没有丝毫怜悯,一次又一次地挥起扁担,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身上。 一边打,她还一边骂:“我叫你骂我们姑娘,接着骂啊!你刚才的口才不是挺好的吗?” 孟淮景一张嘴,便是一声惨叫,哪里还能说别的话? 闫昌吓得肝胆俱裂,哪里敢上前阻止?只敢跪在一旁不停地磕头: “小蝶姑娘,你饶了我家大爷吧!小蝶姑娘,饶命啊!” 小蝶却没听到一边,只顾举着扁担往地上的人身上挥。 闫昌没法儿,屁滚尿流的爬到马车旁,冲着马车磕头: “县主,你跟我家大爷夫妻一场,您也不是不知道他……他就是气性大些,本性并不坏,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马车里,江揽月听到这话,却是气笑了,沉着脸,冲着旁边的杜若耳语一番。 一会儿,杜若掀开帘子出来了,她就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的冲着下头的闫昌破口大骂。 “本性不坏?本性不坏都敢在这里拦着人家的马车,骂人家破鞋!要是本性再坏一点儿,还不得杀人放火啊? 不过你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夫妻一场!我们姑娘心善,原本念着这个夫妻一场,不想把话说绝了。 但今日你们都恶心到我们面上来了,我们也不想忍了。今儿就把话说说明白! 先前,你们孟家过继孩子,用的是我们姑娘成亲五年无所出的理由。如今,我们倒是要问问,成亲五年,你就没有踏入过我们姑娘的屋子,我们姑娘上哪儿去生孩子去?”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周围的百姓们一听,顿时便从这些信息里认了出来,这说的,不正是前些日子孟家的事情吗? 难怪刚才那男人喊着什么县主,原来这马车里坐着的是江揽月! 那,那边正在挨揍的,就是孟淮景了? 第243章 众人得知了这些信息,还处于震惊中。 那边,杜若顿了顿,又毫不留情的开骂。 “先前我们姑娘不说这些,是想着家丑不外扬。即便后来我们姑娘把你给休了,也从来不曾想过将这些事情说出去,为的是给你留些脸面。 谁知我们姑娘是个体面人,你却是个臭不要脸的。既然如此,咱们今儿就把话说开!我们姑娘虽然嫁给你五年,却是干干净净的! 倒是你,先前大家都在传你不举,正好,今日大家都在这里,我们姑娘说,她好心帮你澄清一下——” 此事,原本已经快被人给遗忘了。 然而如今杜若一提起,看热闹的百姓们顿时想起了这一桩事情。 原来孟家过继孩子,众人都说这孟淮景对发妻情深义重,哪怕发妻无子,宁愿过继,也不愿意娶妾。 只是后来,又有传闻说根本不是这样,真实的原因是因为孟淮景不举。 谁能想到,原来都不是!真实的原因居然是因为成亲五年,孟淮景都没有碰过江揽月! 哦豁,这可真是…… 他们现在开始怀疑,这孟淮景是不是真的不举,要不放着嘉善县主这样的美人,居然都能不动心? 不过,这嘉善县主怎么这么好心,还帮着孟淮景澄清? 倒是也有聪明人,听到杜若的话里有着未尽之意,好奇地不得了,起哄着问道: “姑娘,你就别卖关子了。我听着这话里头还有隐情呢,到底是什么?” 杜若冷笑一声,朗声道:“之前外头传说孟淮景不能人道的消息,想必你们也都听说过。当时,我们姑娘还跟他是一家人,听到此事,担心不已,所以找了个机会给他把脉。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是多想了,谁曾想,居然真叫她看出了问题。原来,孟淮景的确有先天不足之症,他有从胎里带出来的无精症!” 人群里,因为这个消息,有一瞬间的寂静。 但很快,便爆发出一阵讨论的声音。 有人调笑道:“好消息,孟大人可能没有不举的毛病。坏消息,他是不能繁衍子嗣!” 但也有人质疑:“不对啊,当初你们家郡主休夫的时候,不是说,那个继子其实是他跟外头的女人生的吗?怎么现在又说他是无精症,那,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是啊是啊,这也太离奇了吧?” 杜若见有人质疑,微微一笑:“那孩子到底是谁的,我不做评价。但是我们家姑娘的医术,那是有目共睹的。” 的确,连太医院都没有治好的病,她治好了。 连圣上都因此封她做了县主,医术这方面,还真没有什么好质疑的。 那么,如果真是江揽月说的这样,那孟淮景的那个孩子,不就是……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笑出了声。 “方才还嘲笑人家是绿王八,没想到,他自己都已经绿得发慌了!” 这笑声好似会传染。 众人闻言,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孟淮景洋洋得意、破口大骂的样子,都不由得哄笑出声,转头去看那个‘绿王八’。 那边,小蝶已经停手了——倒不是因为她打够了,实在是她下车前,姑娘吩咐过她莫要闹出人命。 孟淮景才松了口气,便听见那边杜若远远传来的声音,还有众人的哄笑声。 他隐约听见杜若说什么无精症…… 脑海里‘轰’的一声,犹如一声响雷,在他的脑子里炸响。 原本死鱼一样躺在地上的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一动,身上便传来一阵阵的剧痛,让他丝毫使不上力气。 可是此刻他却顾不得,咬牙爬起来,想要冲马车那边过去,却被小蝶拦住,警惕的道:“你想做什么?” “别拦我!我只是想问江揽月一句话!” 小蝶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去:“姑娘,孟淮景说想问您一句话。” 问她一句话? 江揽月勾起嘴角:“叫他过来。” 孟淮景便在闫昌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过来。 此时的他,面貌看不出一丝英俊之色,反而鼻梁淤青,面颊肿胀,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孤独地站在马车之下,显得无助而凄凉。 而江揽月则安坐于马车之内,自上而下的俯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冷漠与厌恶。 “你想问什么?” “你什么时候给我把脉的!” 孟淮景实在记不得了。他那时对江揽月满心厌恶,根本不可能让她碰他。 她是什么时候给他把脉的? 江揽月看他这模样,便知道,这是在怀疑她胡说。 她觉得有些好笑,也果真笑了,在他紧张的神情里,她提醒他: “当初,你带孟元进府,要求我将他记在名下。我说,可以。” 孟淮景顿时想起了当初的情形! 卿清软磨硬泡,闹着让元哥儿认祖归宗。而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一直没名没分,于是带着元哥儿回了侯府,去见江揽月,软硬皆施的想让她接纳元哥儿。 但她却提出,感觉他脸色不好,想为他把把脉。 当时的他以为这不过是她接近自己的一个借口,他心中不齿,但为了所求之事,却不得不答应。 记得她的手在他的手腕上停留了许久,当他不耐烦的问起时,她却什么也没说。 原来,她竟然是在那个时候便知道了么? 孟淮景的心中猛然一颤,他急忙抬头望去,却只看见杜若轻轻放下车帘。 他仅来得及捕捉到马车内,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丝嘲笑和挑衅。 马车再次驶动,缓缓的离开众人的视线里,徒留孟淮景站在原地。 迎着众人嘲笑的目光,他表情阴郁,咬牙吩咐闫昌:“回府!” 闫昌不敢耽误,连忙跑去前头的小巷,叫等候在那里的车夫驾着马车赶过来,同车夫与另一个小厮,三人一起,小心翼翼的将孟淮景给弄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车帘一放,将外头看热闹的视线彻底隔绝。 孟淮景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撑不下去了,才上了马车,便晕了过去。 闫昌见状,急道:“赶紧,回府!” 第181章 第244章 闫昌带着受了伤的孟淮景往府里赶。 路上,他心里不安,让车夫半路停了一下,让小厮下去,嘱咐他赶紧去请大夫。 至于闫昌自己,则继续带着孟淮景往孟家赶。 好在,如今的孟家已经搬至了皇城中,车夫驾着马车,很快便将人送回了孟府。 “赶紧,来帮忙!” 闫昌一跳下马车,便冲着守门的人招呼着。 这样紧张的表情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一时都凑了过去。 当闫昌掀开帘子,里头满身是伤,还晕厥过去的孟淮景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看到他身上那严重的伤势,凑过来的众下人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声的惊呼,围着闫昌七嘴八舌的问。 “怎么回事?大爷怎么弄成这样了?” “瞧身上这伤,这是下了死手啊!” 闫昌着急得不行,一时没忍住脾气,大声吼道: “还有空说这些废话,赶紧先将大爷给弄下来。还有你们,去禀报夫人、老夫人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有连忙去寻东西来抬人的,还有跑去后院禀报消息的。 最后,临时卸了一块门板下来当做担架,抬着孟淮景往最近的屋子去了。 艰难的将他挪到了床上后,闫昌想凑近看看他的情况。 而昏迷的孟淮景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睁开了眼,伸手紧紧的掐在闫昌的胳膊上,瞪着眼睛道: “贱人!你居然敢骗我!” 闫昌吓了一跳,正想说话,然而孟淮景却又身子一软,重新躺倒回去。 眼睛虽然闭上了,嘴里却不停地喃喃着什么。 闫昌凑近一听,却听他原来在说:“我没有不举,元哥儿就是我的儿子!我没有不举,元哥儿……” 说到最后,只有一个‘我没有不举’五个字,来回在嘴里重复。 闫昌心里一惊——这是已经在说胡话了! 而且,他还感受到喷在自己脸上的灼热的气,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伸手在孟淮景的额头上一探,手心里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发热了…… 闫昌心中着急,又催促道:“不行,赶紧去禀报夫人,叫她拿了府上的帖子,赶紧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他身边的人也不瞎,看着孟淮景身上露出来的、没伤的地方通红,知道事态严重,连忙转身跑着去了。 这时,先头半路下车的小厮,却带着大夫先一步来了。 那大夫行医多年,看到那小厮着急忙慌的来请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 ——这些富贵人家就是这样,惜命的不行。一点儿芝麻大小的事情,也弄得好像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说不定,等他走到的时候,伤口都愈合了。 心里这么想,但他面上却不能表现得不着急,这样才能拿到多点的赏钱。 然而直到看到躺在床上的人,他才正色起来,连忙放下药箱上前,去替那躺着的人把脉。 闫昌见他一边把脉,一边咬着头叹气,着实忍不住了,问道:“大夫,我家大爷情况如何啊?” 大夫把完了脉,不好说不好听的话,只能说道:“恕老夫才疏学浅,治不了这病啊!” 说完,赏钱都没要,便背着药箱走了。 大夫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那个态度,已经让大家有了不好的预感。 没过一会儿,全府上下都知道家里的大爷不知道被什么人揍了,浑身是伤的回来,眼看着就要小命不保的消息。 又过一会儿,陆老夫人跟卿清都来到了前院。 此时的孟淮景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陆老太太显然是听到了消息,一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闫昌便在一旁,连忙搀扶了一把,叫道:“老夫人您别着急,大爷没事儿!” 跟在后面进来的卿清听到这话,心里竟然涌起一丝淡淡的失望。 不过,她很快的掩饰过去,面上浮现出应当有的着急,看着闫昌,厉声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好的人出去,竟然伤成了这样送回来!” 而听到儿子还活着,顿时松了一口气, 扑到床前的陆老夫人,此时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早上请安时还好好的儿子,这会儿脸上、身上,居然全都是伤! 她对这个儿子照看的精细,从小油皮破了都得心疼半天,这会儿看到鼻青脸肿的儿子,心疼得不得了,眼泪顿时便流出来了。 听到卿清的话,也跟着问闫昌:“你快说啊,到底怎么回事儿?” 闫昌想到方才在大街上发生的事情,眼神不自觉的看向卿清,脸上憋得通红,嘴里却一个字儿也没蹦出来。 看见他这副样子,陆老夫人急的跺脚:“你倒是说呀!” 卿清却敏锐的发现了闫昌偷瞄自己的眼神,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她心里一动,自动的将其归结于心虚! 她眼睛一眯,厉声道:“闫昌!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到底瞒着我们什么? 大爷好好的出去,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呢?你要是不说清楚,大爷要是有什么事儿,你瞧瞧你可能有好呢?!” 这声色俱厉的样子,将屋里众人都吓了一跳。 闫昌看向她的目光则更是复杂。 他是一步步看着卿清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从前她还在微时,对他十分客气。哪怕生下元哥儿之后的五年,她深受孟淮景的宠爱,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而如今才当上主母几天呢,就一改从前的态度,对他颐指气使了? 闫昌心里冷笑连连。 大街上发生的那些事情,他原本不说,是想着给她留些面子。 可她这样咄咄逼人,不领他的情,那就别怪他嘴不严了。 这可是她自己要求的。 闫昌想到这里,又看了卿清一眼,神色微妙。 卿清心里一跳。 但还不等她想清楚,闫昌便已经开口了。 “回老夫人、夫人,事情是这样的……” 他快速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对于孟淮景临时起意要去找江揽月的事情,他一笔带过。 重点落在了江揽月被惹怒后,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曾经为大爷把过脉,诊断大爷他有……无精症。” 第245章 “什么?” 闫昌的话犹如一记炸雷,将屋里众人炸得七荤八素。 在他开口之前,卿清便觉得有些不妙,只是她前面的话说得太满了,一时找不到借口阻止。 因而在闫昌说完后,她第一个反应过来,冷着脸怒斥闫昌: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敢妄议主母,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老夫人饶命啊!” 闫昌脸色一变,登时朝着陆老太太便跪了下去,磕头求饶道: “奴才只是转述江揽月的话,哪有那个胆子妄议主母?” 陆老夫人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她原本就嫌弃卿清出身风尘,便是觉得这个出身不干净。 这会儿听见说,江揽月诊断儿子患有无精症,第一时间便是想到,若儿子不能生育,那元哥儿是怎么来的? 而且,她立刻想起来,元哥儿是早产的孩子。 从前对于孙子早产这一点,她心里只有心疼的。 但如今,知道孙子可能并不是儿子的种,连早产这一点儿也变得可疑起来! 陆老夫人浑浊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看向卿清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与审视。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不是你叫闫昌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如今他不过是将实话说出来了,你就生这么大的气。怎么,你心虚了?” 自从搬了新家,陆老夫人知道这都是卿清出的力之后,已经许久没有用这么刻薄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了。 卿清这几日可算真正享受到了当家主母的威风,这会儿叫她服软,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是万万不能够的。 她梗着脖子,强撑道:“母亲,元哥儿就是景哥哥的孩子!我还能不清楚吗? 这个奴才,在外头听那江揽月蛊惑了一两句,便回来胡说,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将来传出去,我要怎么做人?” “不用等将来,那会儿江揽月说话的时候,在最热闹的闹事,这会儿恐怕全京城都已经知道了。” 闫昌默默地说道。 他不能不说啊,要不回头卿清借此在他身上泼脏水,那他不是有嘴说不清吗? 卿清听到此事,脸色越发苍白,脚下亦踉跄了几步,嘴上却一点儿不松,露出一脸伤心的模样: “这个江揽月,她好狠的心啊!都是女人,她如何不知道名节就是女人的命?在这种事上污蔑我,她是想故意逼死我!” 这番话一出口,陆老夫人信不信,卿清不知道,但她却已经发现了,眼下撇清自己最好的办法,便是咬死了这是江揽月的污蔑! 第182章 “母亲,您可别忘了,当初在侯府的时候,江揽月便一直看我跟元哥儿不顺眼。更别提后来她把我们一家都害成什么样了? 一定是她看我们如今又翻起身来了,所以故意污蔑我,想让我们从里头先斗起来!您可不能上当,要不然就是中了她的奸计啊!” 陆老夫人闻言,面上的怒气弱了一分,多了一份迟疑。 这女人说的,好似也有道理…… “哼,如果景哥儿果真患有那个什么无精症,也不是不能验证的事情,只需找个好大夫过来仔细看看,便能知道了。” “就是啊!”卿清强装着镇定,说道:“一会儿,太医便来了。只需要叫太医把把脉,便能还我清白了!” 的确如此。 陆老夫人想到这里,又着急起来:“太医请来了吗?赶紧去看看!” 闫昌应了一声,忙起身出去了。 陆老夫人则留在原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喃喃的叫着他的小名:“景哥儿?景哥儿啊……” 可床上的人哪里有反应?只是一动不动的躺着。 陆老夫人见状,又心疼的抹起了眼泪。 好在,太医院今日不算太忙,孟府的人拿着帖子过去,很快请来一位太医。 陆老夫人见人来了,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哭天抹泪的道: “太医,求你赶紧来看看,这孩子昏迷到现在了,我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 太医不敢耽搁,赶紧上前检查,忙碌了一番后,方才停下,表情凝重的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让陆老夫人的心狠狠地提了起来,紧张的问道:“太医,我儿情况究竟如何啊?” 卿清在她的旁边,也一脸紧张的追问道:“太医,我家夫君不会有事吧?” “孟大人伤得很重。” “我的老天啊……”陆老夫人腿一软,当即便瘫倒在地。 卿清亦是落下泪来,然而内心深处却是松了一口气。 ——死人是没有脉搏的。 要是孟淮景就这么死了…… 她哭着去扶陆老夫人:“母亲,您保重自己的身子……” 眼见面前两人哭得伤心欲绝,太医慌了起来: “夫人们哪,在下是说,孟大人伤得很重,但于性命无碍啊!你们快别哭了,还是赶紧准备一下东西,好让在下为孟大人治疗伤势才好。” 其实用不着他安慰,在他说出孟淮景不会丢了小命的时候,陆老夫人的泪一下就止住了,期待的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便好了!”陆老夫人松了一口气,催促卿清:“赶紧,还愣着做什么?快叫人准备东西去!” 卿清脸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自然,答应了一声,便出门安排去了。 卿清回来的时候,故意在门口停了一瞬,果然听到里头陆老夫人正在嘱咐太医。 “太医,一会儿劳烦您再帮我儿看看。他打小有个毛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虽然一直没有发作,可我这做娘的心里头担心啊。 正好您今日上门,您一会儿给仔细把把脉,看看这个毛病可还有什么大碍?” 卿清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这个老虔婆,果然没有那么容易相信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的进了门: “东西准备好了。太医,劳烦您了。” 太医点点头,将二人请了出去。 临出门前,陆老太太还不忘提醒道:“太医,别忘了我求您的事情!” 孟淮景身上的伤势着实复杂,整整一个时辰,太医方才脚步虚浮的出来。 等候在一旁的陆老太太完全看不见他的劳累,见他出来,即刻便冲了上去,第一时间确定儿子的安危。 确定儿子病情安稳后,陆老太太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 但她却没有放太医走,而是问起第二件事。 “太医,您方才把脉,可有看出我儿身上有什么隐疾么?” 第246章 卿清双手紧紧捏着帕子,宽大的袖子掩盖住她掐得发白的手指,面上却除了担心,什么也不敢露出来。 同陆老夫人一起,紧张的看向面前的太医。 在二人的注视下,太医缓缓地摇头:“并不曾发现。” 卿清不动声色的舒了一口气。 果然跟她猜想的一样。即便孟淮景身上的确有隐疾,但想必隐藏得极深,不达到江揽月医术水平的很难辨认。 老天爷真是待她不薄!如今真跟她猜的一样,哪怕江揽月说的是真的,她也可以将这些都推到江揽月的身上,一口咬死她是因为想报复,所以才胡说八道。 她这边暂时放了心,陆老夫人却还是心有隐忧。问道:“太医,您确定吗?要不然,您再好好看看?” 话里话外,在质疑什么,明眼人都知道。 而此时暂时‘安全’的卿清,如何还肯受陆老夫人的气? 她脸色一沉,气道:“老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连太医都说景哥哥没事儿,您这个做母亲的,却盼着他不好? 还是说,您心里就认定了江揽月,所以她说的话您都偏听偏信。既然如此,不如你赶紧再去将人请回来,求她做你孟家的儿媳妇吧。” 陆老夫人闻言,也沉下了脸。 儿子今日之所以伤成这样,就是因为去找江揽月。卿清如今说这话,不是在往她身上揭伤疤吗? 陆老夫人心中很是不满。不过,自从她知道家里如今能好起来,是靠卿清之后,便没有了从前的那种心气儿。 方才之所以硬气起来了,是以为抓住了卿清的‘错处’。 而现在,既然连太医都说看不出儿子身上有什么隐疾,说不定还真是江揽月故意为了恶心他们而瞎说的,那么卿清的这个错处,也就算不得什么错处了。 因而哪怕知道卿清在阴阳怪气,陆老夫人也不能理直气壮的反驳了,而是有些气短。 “嗐呀,我有儿媳妇,去请她做什么?我也不过是白问一句罢了。 太医说没事儿,那就是没事儿,我这个做母亲的,这心里也就能放心了。” 卿清见她服软了,脸色才好看了一些,转而看向面前的太医,仔细问起孟淮景的伤势来。 自然,她现在其实没心思关心孟淮景的伤势,除了因为心里有事以外,便是想到孟淮景变成这样,是因为他犯贱一样去找江揽月。 即便闫昌不说,但她几乎都能猜到,孟淮景定是因为对江揽月旧情难忘,正好从她的管家之事上找到了借口,所以又想起去找江揽月,期待人家能回心转意。 而江揽月如今可是圣上亲封的嘉善县主,他怎么也不可能叫她做妾。 自己又给太子献了图纸,孟淮景也一定放不下她还没拿出来的那些东西。 两边都不想得罪,于是他能给给江揽月的条件最多便是再嫁进来,可以与她一块儿做平妻。 江揽月这才发怒,羞辱了孟淮景。 孟淮景一向是个自视甚高的人,如何能受得了?在这样的刺激下,一定做了更多惹怒江揽月的事情,人家才下手揍了他。 其实,别说是江揽月了,便是她,想到这个男人靠着自己才能起来,却转眼就去找别的女人献殷勤,卿清恨不得叫他死了算了! 但心里想归想,面上的功夫她不能不做,于是拉着太医问起孟淮景如今的病情来。 太医见终于将话题落在伤势上头,忙道:“孟大人的伤势看似严重,实则都是一些皮肉伤,并未伤及要害。” “那他怎么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呢?”陆老夫人争着问道。 太医便道:“依在下看,明日应当就能醒了。只不过,经历过这一遭,也是元气大伤,接下来还得精心养着才是。” 陆老夫人这才放下心。 卿清又问了几句,亲自将人送出去。 一会儿转回来了,看着守在孟淮景床前的陆老夫人,她道: “母亲,方才太医说了,景哥哥的伤没有什么大碍了,您也莫要太担心。 您今儿也累了,要不就先回去歇着,景哥哥这里我来照顾就是。” “什么没有大碍?他从小油皮儿都没有破过几回,今日是遭了大难了!” 陆老夫人对她这样轻飘飘的说辞不满,嘟嘟囔囔的顶了回去。 又见卿清想要她回去休息,陆老夫人眼睛一转,拒绝了: “我一天天的都在歇着,比不上你还要管家,那才辛苦。景哥儿这里你不用管了,今夜我来守着。” 卿清心里一沉,还要再劝,陆老夫人却斜着眼睛看她: “儿媳妇,你就别再说了,还是我来照顾的好。 主要是如今外头还对你有不好的传言,若今夜由你照顾,景哥儿出了什么事儿,你岂不是有嘴说不清?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卿清喉咙一哽,眼底有丝不易察觉的、好似被人揭穿的浪费一闪而过。 第183章 她垂下眼帘,看似恭敬,实则是掩饰眼中真实的情绪,弯身行了个礼: “那今夜便辛苦母亲了。” 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卿清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吩咐身边伺候的人: “去,打听一下今日究竟怎么回事儿?” 卿清经过这段时间,充分明白了身边有自己人的好处,于是当了主母的这几日,很是费力气拉拢了几个人。 今日正好派上了用场。 天黑之前,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说的果然与她的猜测一般无二。 卿清听见孟淮景不仅要给江揽月做平妻,还要给她管家之权,气得打碎了一盏茶杯。 这个过河拆桥的狗东西,她真恨不得他死了算了! 可恨那老虔婆,居然到现在还防着她,要不然…… 反正她有了儿子,孟淮景死了,她就像陆老太太一样,直接当老太君! 怎么看都比现在强! 在心里将孟淮景狠狠的骂过一通,卿清想到眼前还未解决的难题,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 别看今日好像蒙混过关了,但她却知道,以孟淮景的个性,此事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算了。 第247章 想到孟淮景醒来之后,卿清心烦意乱。 她没有想到,江揽月居然知道孟淮景身患隐疾的事情,还隐藏得这么深! 虽然在陆老夫人面前,她极力否认此事,说这是江揽月在瞎说。 可是她却不敢赌。 她从前,之所以有恃无恐,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她想着孟淮南跟孟淮景是堂兄弟,二人长得又像,元哥儿的长相上头就不容易露馅儿。 二,则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封建的王朝虽然是架空的,但是科技方面却同华夏古时候的朝代,没有什么两样,都十分落后。 换言之,这个年头根本没有能鉴定亲子关系的办法。 倒也不是没有,便是世人所熟知的滴血验亲。但这个法子可操作的空间太多了,所以她一点儿也不慌。 然而千算万算,她却没有算到,孟淮景居然有无精症! 一旦这个隐疾确诊,那什么都不用说了。 若是孟淮景原本便没有生育能力,那么元哥儿的身世还用验证吗? 到时候,恐怕她跟孟淮南的事情也瞒不住了…… 好在,孟淮景的这个隐疾似乎还算个疑难杂症,至少医术不到江揽月那个级别的还很难诊断出来。 这给了她一些可操作的空间。然而,还不太保险。 万一还真叫孟淮景找到一个名医,诊断出来了呢? 想到这里,卿清心急如焚。思来想去,只觉得除了弄死孟淮景,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但眼下那个老虔婆看得紧,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这一点不用想了。 卿清焦急的踱着步,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她停下脚步,高声唤道: “来人,去叫华衣阁的掌柜来,我要问问她做衣裳的事情。” 前头的陆老夫人收到消息,黑着脸骂道: “黑心烂肝的东西!景哥儿都这样了,她还有心思做衣裳?我早就看出她心狠了,下贱的小娼妇!” 其实卿清又何尝不知道,她这里做衣裳的事情一定会传到陆老夫人的耳朵里,但她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一会儿,华衣阁的掌柜来了。 华衣阁的掌柜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因为年轻时候针线活好,攒钱开了一家成衣店。 因为里头的款式新颖,样子好看,逐渐吸引了官宦人家女眷的注意,渐渐地,在她那里做衣裳竟成了一种潮流。 然而,卿清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这个华衣阁的女掌柜,是孟淮南亲娘的亲姐姐,而这华衣阁也是在孟淮南的支持下才办起来的。 换句话说,这华衣阁背后的东家其实是孟淮南,是他背着陈氏置下的产业。 孟淮南要跟她合作,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日后方便通消息,于是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华衣阁的掌柜一来,卿清借口要好好量体,将伺候的人给支走了。 身边的人一走,屋里只剩下她与华衣阁的女掌柜,她脸上的淡然再也支撑不住了,着急道: “张姨母,你赶紧,帮我跟淮南传个信儿,就说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同他商量,叫他赶快想办法来跟我见一面。” 谁知张姨母却反问道:“夫人说的可是今日孟淮景在街上,被江揽月打了的事情?” 卿清脸上有些怔忪,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不错。”张姨母点头,说道:“淮南已经知道这事儿了,他知道你兴许要找她,所以提前来与我说了此事。” “他怎么说的?” “他说,此事不到一日,已经在京城传开了,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之时,让你这段时间千万不要试图去联系他,要不然事情败露,到时候只能一起死了!” 卿清心里原本就着急,听到这一番话,下意识的便想起几年前,她被孟淮南抛弃的时候,不由得冷笑道: “好好好,他孟淮南是担心被我连累是吧?他这么惜命,难道就没有想过,若是我因此栽了跟头,作为元哥儿父亲的他,难不成能置身事外?” 张姨母见她动怒,连忙劝道: “夫人,南哥儿他并不是这个意思!你想想吧,这会儿人家正怀疑你呢,你这会跟他联系,被发现了岂不是更验证了那些‘谣言’? 南哥儿他只是说你俩如今不适合见面,却并不是说,他不管这事儿!其实,他已经给你想好了应对之法。” 她的声音平和,不徐不疾,卿清在她的劝说中,逐渐冷静下来。听到最后一句话,卿清狐疑的道:“果真?” “当然!毕竟就像你说的,这事儿若他坐视不理,迟早会牵扯到他。” 卿清这才信了,着急的问道:“那,他想了什么法子?” “南哥儿说,孟淮景出身冠医侯府,从前府上还有府医,每年把平安脉都不知道要把多少回,却从没有人说过孟淮景还有这种隐疾。说明此病少见,至少不是一般的大夫能看出来的。” 这想法,倒是跟卿清自己的不谋而合。她催促道:“继续。” “所以,南哥儿想,一般的大夫看不出来,但难保孟淮景心存疑虑,去寻名医。 既然知道他要怎么做,不如先下手为强。南哥儿的意思,是让你去求太子。” “求太子?” “不错!你想,若是太子派来的大夫都说他身上并无什么隐疾,孟淮景难道还敢质疑? 他若是质疑大夫,便是质疑太子!孟淮景如今的一切都是靠太子得来的,他还想靠着太子得到更多,岂敢质疑太子? 如此一来,即便他将来再寻到名医,查出了此事,也只能哑巴吃黄连的咽下此事,绝对不敢声张!” 如此…… 随着张姨母的这番话,卿清脸上的焦灼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笃定的笑意。 孟淮南出的这个主意,的确不错。 要是能请动太子出手,按照孟淮景的窝囊性子,即便心里再有怀疑,也绝对不敢再说什么! 只是,要如何才能请动太子呢? 上次的图纸已经让太子帮了这么多,这次不拿点儿新鲜东西,恐怕很难让太子为她出手。 卿清咬着嘴唇,思索半晌,很快有了主意。 也好,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单独接触一下太子,也让太子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对他有用的人。 第248章 孟淮景与江揽月在大街上的这出闹剧,因为是在闹市上,围观的百姓不知有几何,一人一张嘴,很快便将这事儿传遍了整个京城。 自从二人分开之后,孟淮景与江揽月的名字再次绑在一起,成为了众人口里的谈资。 尤其是这次的消息格外劲爆—— 孟淮景求和不成,当众侮辱江揽月是破鞋。 而江揽月也不惯着他,直接当着街上那么多人的面,揭穿孟淮景原来患有无精症这样不能生育的隐疾,且这病,还是胎里便带出来的! 这消息一出来,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众人津津乐道的只有此事。 毕竟谁不知道,孟淮景可是有一个亲亲好大儿的! 当初,为了让这个儿子认祖归宗,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 最后他针对江揽月的毒计被揭穿,也是因为这个好大儿沉不住气,亲口承认孟淮景的那个通房,实际是他的亲娘。 消息一传出去,连圣上都被触怒了,特赐江揽月圣旨休夫,还被削了爵。 孟淮景为了这个好大儿付出了这么多,最后却发现,这个儿子很可能不是自己的! 我的天爷呀,这不是要人命吗? 众人代入了一下,直呼太惨! 不过在看戏的角度看——这出戏真的是太刺激啦! 此事很快传到京城上层中,许多人听到这样的消息亦是觉得刺激又兴奋,一时间,所有目光都盯着那才‘兴起’的孟府,期待着孟淮景赶紧醒来,好让他们看到下文。 第184章 甚至害怕孟淮景醒不来,让此事不了了之。 孟淮景永远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的安危能牵动京城中这么多人的心。而且,还是作为男人来说最耻辱的‘绿光事件’…… 而说起孟淮景,众人又难免说起江揽月。 其中最让人震惊的消息,无非便是她成亲五年,居然还是黄花大闺女…… 众人都有些无法理解孟淮景,特别是一些男人们。 虽然,从前的江揽月鲜少在众人面前露面,但是却一直有美名流传。特别是上次江家为她办的生辰宴,更是有许多人都曾经见到了她的真容。 据赴宴的女眷们说,恍若仙女下凡。 连最挑剔的女眷们都这样说,可见容貌定然非比寻常。 这样一个美人放在身边这么多年,孟淮景居然能忍住没动……简直不像个正常男人。 更有之前,在许多人都去向江家提亲的时候,那些心动,却又碍于这一点而没有行动的人,此时却是后悔非常——早知道如此,他们还膈应个什么劲儿啊? 这不就是担着个二婚名头,实际上却还是头婚的大姑娘吗? 这下好了,这事儿传了出来,江揽月岂不是更抢手了! 他们以为此事一出,去向江家提亲的人会更多了,却不曾想到,事情却与他们想象的背道而驰。 去江家提亲的人不仅没有变多,反而连从前那些都不见了。 而究其原因,其实也很好理解。 孟淮景在大街上公然羞辱江揽月,其中便有一段话,说江揽月以为自己现在多抢手,其实人家都是看中她如今的人脉势力。 京城里没有蠢人。之前,那许多去江家提亲的人,谁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要不是看中什么,谁会上赶着去要一个成过亲的人? 这里头的缘由,大家心知肚明。 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儿,只要没人说出来,大家就能装傻。 如今遮羞布一朝被人扯下,比江府地位低的,没人好意思上门了。 比江府地位高的,哪怕有心思,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背负一个贪图江揽月身上那所谓的价值的恶名。 一时间,原本门坎儿都被踏破的江府,瞬间变得门可罗雀起来。 江揽月倒是觉得无甚所谓。原先那些人吵得要命,现在正好安静些日子,她也能安静的研究医书。 可她不气,有人却气得差点儿要将屋子都给掀了! “真是岂有此理!” 蒋不悔看着震怒的瑞王,心想,不愧跟圣上是亲父子,这发起脾气来都一模一样。 谢司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顾着自己发脾气。 当听到手下传来的消息,知道大街上发生的闹剧,知道江揽月被迫说出自己还是完璧,来反驳孟淮景骂她是破鞋,他第一时间是心疼,还有愤怒。 更别提如今的江揽月被迫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更叫他震怒不已! 孟淮景这个蠢货!分明她已经与他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的去纠缠于她?害她一次又一次无辜的成为众人嘴里的‘新闻’。 此刻,想杀孟淮景的心达到了巅峰。 不过很快,谢司珩冷静下来——现在没有对孟淮景动手的好借口。 但要他坐视不理,他也做不到。 他坐在书桌后,冷静了半晌,对着蒋不悔下了两个命令。 第一,安排人给孟淮南的差事上寻些什么错处,逼着他去找卿清。 特别是孟淮南这个人善于钻营,在没什么靠山的情况下,都能靠着自己谋一个差事。如今好不容易攀到了卿清,不可能只是为了旧情。 在这节骨眼儿,两人走得近一些,饶是孟淮景再蠢,想必也能猜出什么。 当然,他可不是什么菩萨,这样做更不是为了帮孟淮景。 蒋不悔一下便明白了他的用意,竖着大拇指道: “殿下是想让他有苦说不出?这招真是高啊!不过,这另外一件叫属下去办的事儿是什么?” 想到这第二件事儿,谢司珩感觉有些口干舌燥,却担心叫他看出来,尽量的维持着面上的淡定,淡淡的道: “去长公主府,寻永乐姑姑。就说,本王要求亲,请她当媒人。” “好嘞!”蒋不悔下意识的答应了一声。 但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什么的时候,面上的表情一僵,惊讶之情溢于言表,瞪着眼睛不敢置信的问道: “您说什么?提亲?您向谁提亲?” 谢司珩料到他有这个反应。 没出口时,他还有些紧张。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平静地很。笃定道: “不错,提亲。本王要向江府提亲。” 第249章 这次,蒋不悔听清了。看着面前的主子,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殿下看嘉善县主的眼神不怎么清白。 特别是知道京中许多人去向县主提亲的时候,着急的那叫一个坐立不安。 那会儿他提议,要不殿下也去掺一脚呢? 却得到了殿下的一个白眼,随后殿下便心情低落的在屋子里闷了好几天。 这会儿好了。 蒋不悔一脸欣慰的道:“殿下总算想通了。” 谢司珩被他这一句话闹得耳根通红,却还强装着镇定: “你别误会,本王只是看不得嘉善县主被人这样欺辱,想帮她破局罢了。毕竟她帮本王解毒,本王无以为报……” “只好以身相许!”蒋不悔忍不住接了一句,便看见对面传来杀人一样的目光。 他赶紧求饶,心里却一点儿也不慌——毕竟谁家好人真正生气是红耳根的啊? 果然,谢司珩只是瞪了他一眼,便解释道: “孟淮景不是说,向她求娶的并不是看中她这个人,或是贪慕她一身医术,或是看中她背后的人脉吗? 若是本王去提亲,我看看谁还敢这么说?” 蒋不悔一咂摸——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谁还能比皇室有权势?更别说他家殿下可是圣上最喜欢的儿子,是大宣朝最尊贵的王爷。 若是王爷去提亲,谁还能说他是贪慕江揽月的什么权势医术? 往后,谁也不能再用这个笑话嘉善县主了。毕竟除了皇上跟太子,谁还能比得过瑞王有权有势? “高哇,殿下,实在是高。”蒋不悔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顿了顿,又道: “而且,要是嘉善县主能同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毕竟,他还从来没看过自家王爷对哪个姑娘这么用心过。 谁知他话还没有说完,谢司珩便眸色一黯,喃喃道:“她不会同意的。” 语气很是笃定。 虽然殿下极力隐藏,但他还是察觉到一丝失落。蒋不悔一愣,不解的问道:“为何?” 谢司珩嘴唇一动,却没说话,而是不满的看着他:“你话太多了。还不赶紧去办事?” 蒋不悔瘪了瘪嘴——自己这不也是担心您的感情状态吗?还嫌他多事! 但也不敢贫嘴了,忙应声出去了。 谢司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紧绷的表情方才松懈,露出一丝落寞来。 虽然笃定她不会同意,可是心里怎么还有一丝期待? 但这个想法一冒头,又被他狠狠的掐灭。 笑揽清溪月,清辉不厌多。 他亦渴望将那散发着清辉的月亮揽入怀中。然而,他更害怕余生无力保护,又因他而给了月亮禁锢,使她失去了无拘无束的美丽。 罢了,他身上的剧毒未清,未来如何还是未知,还是不要害人的好。 …… 永乐长公主府。 长公主半躺在榻上,面前立着一个女先生,正绘声绘色的说著书里的故事。 这女先生书说得很,一段故事说得跌宕起伏,旁边的侍女们聚精会神的听着,生怕错漏了哪一句。 唯有长公主,脸上却是恹恹的,显然心思没有放在这里。 沁香看着她这样,不由得拧了眉,眼里满是担忧。 自从上次驸马事发之后,长公主回来便成了这样,也不出门,做什么事情也总是心不在焉的。 沁香当然知道长公主这是伤心了,虽然她在那日跟驸马说了许多狠话,但是回想之前两人相处,不论长公主怎么生气,也总是能被三言两语的哄好。 于是这次,沁香很是担心长公主会不会又同之前一样,被一哄就好了。 好在事情到底没有如沁香担心的那样发展,经过这一次,长公主似乎真的死心了,对于沈家的求情视而不见。 只是她人也一直这般恹恹的,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来兴趣的样子。 沁香又不由得担心起来,忍不住出声劝道: “长公主,要不奴婢陪您出去逛逛去?” 长公主摇了摇头:“不去!”去哪儿逛?发生了这么丢脸的事情,她哪儿也不想去。 第185章 沁香叹了一口气,还要再劝,却在此时外头有人来报: “瑞王身边的长随来了。” 沁香眼睛一亮——长公主对瑞王这个侄子一向疼得紧,要是瑞王跟她说,她一定答应。 想到这里,她大着胆子做主:“快将人给叫进来。” 长公主闻言,也没有异议。 说书的先生也很有眼力见儿,暂停了说书,退到了一旁。 蒋不悔一进门,便冲着前头拜倒在地:“拜见长公主!长公主,我们殿下说……” “行了行了。”不等他说完,长公主便摆了摆手,瞥了一眼沁香,恹恹的道: “定然是你沁香姑姑给瑞王府传了消息,叫珩儿来劝我出门吧?” 沁香有些心虚。 蒋不悔亦是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嘿嘿笑着否认: “沁香姑姑那么忙,忙着伺候您,哪儿有空来给我们瑞王府传消息啊? 不悔今日来,是受我们殿下之命,托长公主给我们殿下办一件大事儿!” 长公主对于这话半点不信,冷哼一声——还不是想劝她出门? 不过侄子的面子,她还是要给的,便暂且听一听是什么理由。 反正最后要不要出门,还能有人来架着她不成? 想到这里,长公主很给面子的问道:“哦?珩儿有什么大事儿想叫我帮忙?” 完全是很敷衍的语气。 蒋不悔当然听得出来,不过却一点儿也不在意。 因为他敢保证,待长公主听到他说的话,一定不能再这般淡定了。 他嘿嘿一笑,道:“殿下说了,他想求长公主当一次媒人,帮他去向江府提亲。” “不……”长公主下意识的摇头拒绝。然而当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的时候,惊得身子一歪,差点儿从榻上掉下来! 好不容易稳住,她是再也躺不住了,一把坐起来,再没有方才闲适的样子,惊讶地声音都提高了好些: “你说什么?珩儿请我当他的媒人?还要去江府提亲?” 长公主有些不可置信,看着蒋不悔,疑心道:“该不会是你小子哄我的吧?” 第250章 见长公主怀疑,蒋不悔疯狂摆手:“天地良心,属下有几颗脑袋,怎么敢哄长公主您啊? 真是我们王爷说的,请长公主替他去江府提亲。王爷早上吩咐的,这会儿连聘金都准备好了,就等长公主您这个媒人了!” 说着,将手中一直捧着的大红烫金的帖子,双手奉上,递给她瞧。 沁香连忙上前,从蒋不悔的手中将那烫金的帖子接过来,拿到长公主的面前。 长公主欠着身子,迫不及待的接过帖子。一上手,便有些惊讶——这么厚? 打开一看,更是惊讶住了,却见那开头便写着聘金一万零一金。 是金,而不是银! 更别提,这底下还有许多的东西,打眼看过去,只见都是写着什么玉镂雕勾云形佩、金錾花高足托盖白玉碗、如意轮观音像、龙山文化黑陶双系壶等。 金银玉器,名画名壶应有尽有,直看得人眼花,也没有看到头。 即便是长公主,看到这样阔绰的手笔,都有些惊讶:“珩儿这是将瑞王府都搬空了不成?” 蒋不悔忙道:“那也不至于。” 他说的是实话,也就是时间紧急,要不然他家王爷恨不得把好东西都给塞进去。 还不至于? 长公主翻到最后,看到底下统计的这些东西,总共也是一万零一数,不由得问蒋不悔:“这是有什么说法?” 这个蒋不悔知道啊! 他道:“殿下说了,这代表的是万里挑一。” 哎哟——长公主的牙都险些被酸倒了。 “不愧是铁树开花,这威力还真是大!” 调侃归调侃,然而她那脸上却分明满是笑意。 沁香看着,故意问道:“瑞王殿下终于开了窍,难道长公主不喜欢?” “喜欢!谁说我不喜欢?”长公主嗔怪的看她一眼,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多日来的郁气,都被今日的这桩喜事给冲淡了! 她捧着那帖子,忍不住又看了一遍,眼里都是开怀的笑意: “我就说,我这珩儿啊打小就是个聪明孩子,嘿,一眼就看上揽月?真是好眼光!别看人家成过一回亲,但真是个好孩子,娶了她,有福气!” 沁香这时忍不住道:“长公主,别看嘉善县主成过一回亲,但她……” 说着,凑到长公主耳边耳语一番,便见她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追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都没人告诉我?” 沁香苦笑:“您之前那模样,谁敢跟您说这些事儿啊?没得更叫您烦心。” 长公主哎呀一声,直接忽略沁香的话,怒道: “也就是那姓孟的现在还晕着,要不然,本宫也得给他揍晕!” 说着,又看向蒋不悔,狐疑道:“你家殿下这会儿去求亲,该不会也是想着要给嘉善县主出气吧?” 蒋不悔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道: “这个属下不知道。不过属下想着,我跟在殿下身边十好几年,除了元安郡主,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对哪个姑娘这样用心。” 这说的倒是实话!长公主点点头,瞬间便将自己方才的问题给忘记了,高兴的一拍手: “元安是他的妹妹,两人自小玩得到一处,珩儿待她好是应该的。但揽月跟他可没有什么关系,他还这样上心……” 这不是男女之情是什么? 想到自己铁树一般的侄儿如今开了花,长公主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挥手,命说书先生退下。 又叫沁香:“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来帮本宫梳妆?” “啊?”沁香一愣,惊讶问道:“公主莫不是现在就要去江府?” “你这不是废话!我珩儿好不容易拜托本宫一件事情,本宫还不赶紧给他办妥了?现在事情办得快,搞不好明年本宫连侄孙都能抱上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忍不住擦了擦头上的冷——那啥,倒也没有这么快吧? 倒是蒋不悔,虽然没有想到长公主动作这么迅速,不过他对此却表示很高兴: “长公主说得对,此事不宜拖延!而且,属下觉得,嘉善县主才从一桩不好的婚姻里头脱离出来,对于成亲一事,或许有些抵触,还需要长公主好生劝劝才是。” 蒋不悔想得很好——殿下分明是喜欢江揽月的,却因为自己身上的毒而瞻前顾后。 此次提亲,亦是抱着江揽月会拒绝的想法,才敢用这样的方式为她撑腰。 但若是江揽月答应了呢? 蒋不悔不信自家殿下舍得拒绝。因而,他鼓动长公主去劝说。 对于江揽月来说,他这样的行为或许有些卑鄙。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殿下已经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让他欢喜的人,蒋不悔想尽办法的想成全他。 嘉善县主,对不住了——蒋不悔心里默默的想。 然后转头不动声色的催促长公主再快一些。 长公主哪里用他催?知道自家侄儿终于有了上心的姑娘,立时便起身梳妆,没用半个时辰,便准备完毕。 闻讯赶来的元安郡主见状,惊讶道: “我还以为是底下人浑说的!难道母亲真的要帮六哥哥去江家提亲了?” “这还能有假?”长公主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把拉住她:“我的儿,要不跟为娘的一起去?” 这本身是不合规矩的。 去说亲事,哪里有做姑娘的一块儿去的? 但长公主身为皇家公主,一向尊贵惯了,可管不了这些。 元安郡主更是想看这个热闹,想到江家也不是别人,连忙点头。 母女二人携手去了。 一出二门,看见摆在院子中间堆成山的东西,又是吃了一惊。 蒋不悔讪笑着道:“还不是我们殿下,非让我一块儿拿来,说免得走第二趟了。” 元安郡主默默的将张大的嘴巴悄悄闭上,心道:好家伙,六哥哥这是玩儿真的啊! 长公主见状,越发来了劲儿,拉着女儿坐上轿辇,大手一挥,气势十足的道: “赶紧,去江家,本宫要亲自将这个侄儿媳妇给拿下!” 想到要是能将这桩婚事说成,皇兄得了儿媳妇,还不知道怎么感激自己,长公主这心里还有一些美滋滋的。 第251章 长公主出行的仪仗想低调都难。 更何况长公主也没想着低调,加上瑞王府送过来的那些东西,等他们到了江府的时候,已经惊动了不少人。 沿途更是少不了看热闹的百姓,看见这样的架势忍不住打听: “这是长公主府的人?抬着这么多东西来了江家,这是干嘛呢?” 有人想起前段时间的事情:“听说这嘉善县主不是救过长公主吗?难不成是去感谢的?” 第186章 “嗨哟,这都过去多久啦?况且你说这事儿我知道,早就感谢过了。” “我看也不像。再说了,谁家去感谢,抬这么多东西?还都用红布包着。不像感谢,像送聘礼。” 这人的话一出,倒是打开了大家的思路。 众人面面相觑间,有人问道:“没听说长公主有儿子啊?” 跟着长公主一路来了江府的蒋不悔路过听到,终于忍不住了。 “长公主没有儿子,但他有侄子啊!笨!” 说着,又头也不回的跟着长公主进了江府。 留下一堆人恍然大悟! “是啊!侄子?等等,长公主该不会是为侄子来提亲的吧?” “我看像!你瞧,才刚跟我们说话那人跟在长公主屁股后头,进了江府了。那说明是大人物身边的人,人家能说瞎话吗?” 众人一看,果然如此,瞬间沸腾起来了。 已经从猜测,变成了笃定,不一会儿,已经扒拉着手指头在想,长公主到底是替哪个侄儿来求亲的了。 太子不必说了,二皇子跟三皇子夭折,剩下的四皇子跟五皇子也都有了王妃。 唯独剩下一个六皇子,也就是瑞王…… “嘶——难不成长公主是来为瑞王说媒的?” “我看没错!就剩他了!” 这消息一出,围观的百姓们都沸腾了…… 而于此同时,江家虽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却也被长公主的突然到访吓了一跳,赶紧出来迎接。 今日江父正好休沐,作为臣子,于礼,长公主驾到,他是要出来参拜的。 但行过礼后,他原本想着按规矩退下,却不想被长公主给叫住。 “江大人不必回避,今日本宫来此,所为之事,正要江大人裁夺才是。” 江父有些惊讶,一时竟猜不到堂堂长公主,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与他商议? 不过还是答应下来,并连忙请她进去坐。 江揽月也有些惊讶,跟在后头,拉住一来便往她身边跑的元安郡主问: “到底是什么事儿?” 她看了一眼随着长公主一起进来的蒋不悔,还有那成堆的礼品,有些摸不着头脑。 元安却只是偷笑:“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然而江揽月却没机会知道,因为在她进入正堂后,便被长公主‘轰走了’。 “我与你的父母有些要事要商议,不方便元安听,你先带着她回你的院子暂坐一会儿。” 江揽月更是纳罕,但长公主都这么说了,她不好反驳,果真带着元安郡主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不过,她不能逼问长公主,还不能逼问元安吗? 一关上院门,她便将元安郡主按到桌子上坐着,自己则坐在她的对面,双目灼灼的望着她,道: “快说!你们今日神神秘秘的,到底为了什么事?” 元安郡主故意逗她:“我这大老远的来了,还没喝口茶呢。” 说着,南星已经捧了茶来,笑着道:“来了来了,少了谁的茶,也不能少了郡主的。” 在长公主府住了那么些日子,她们都很熟悉了,知道元安郡主实际没什么架子,人也善良,因而说起话来也熟稔的很。 果然元安郡主端了茶水,笑眯眯的夸了一句:“还是南星姐姐待我好。” 江揽月无奈,只好耐着性子等她喝完水,才又问道: “赶紧说!” 元安郡主卖够了关子,也怕将人给逗急了,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看着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促狭的一笑: “其实,今日是六哥哥特意来请我母亲上你家的。” “所为何事?” “还不明显吗?”元安郡主夸张的瞪大了眼睛,伸手比划了一下: “堆成山一样的东西。我们长公主府可没有那么大方!那些都是六哥哥准备好,向你提亲用的聘金!” “什么?” 其实,江揽月方才在看到瑞王身边的蒋不悔时,心里有这么一点儿猜想。 只是才冒了个头,便有些不太敢想。 谁知,这会儿从元安郡主嘴里听到的话,居然正符合了她的那个猜想!心里头一时涌出万般滋味,面上却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 元安郡主说完那话,正等着看她的反应呢,没想到却是看到她一脸呆呆的样子,整个人更是好似放空了一般,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却被一把握住。 “做什么?” “嘿嘿。”元安郡主尴尬的笑笑:“我还以为江姐姐你被吓傻了呢。” 别说,其实被吓到了也很能理解。她刚才在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被吓傻了,还是上了马车才反应过来。 江揽月:“……”怎么说?她的确有些被吓到了。 瑞王怎么会突然来向她提亲呢? 元安郡主见她沉默,忍不住问道:“江姐姐,你怎么想?” 江揽月老实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元安郡主抿了抿嘴,屁股从自己的凳子上挪开,悄悄的挪到了江揽月的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小声道: “江姐姐,不是我夸我六哥啊!你别看他这个人话不多,但他这个人可是顶好的! 从小,他心思就细腻,身为皇后嫡子,却一点儿也不摆臭架子,最会为别人着想。 而且,我也就告诉你一个——他到如今,连个通房也没有!” 江揽月的脸顿时变得滚烫,薄嗔的瞪了她一眼:“这也是能浑说的?” 元安郡主也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厚着脸皮嘟囔:“我当你是我的亲嫂子才说的,别人我才不说呢。” 江揽月哭笑不得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却只能道:“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 “那你是想有这一撇咯?” 江揽月:“……”她怎么不知道这小丫头片子这么能曲解人的意思啊? 说话间,前头有人来叫她:“姑娘,老爷夫人请您过去呢。” 第252章 听到下人的通报,元安郡主忙朝她挤了挤眼睛: “我母亲想必已经跟伯父伯母提了此事,如今定然是来问你的意思了。” 江揽月瞪了她一眼,吩咐南星:“你留在这里,好好招待着郡主,我去去就来。” 虽然元安郡主跟着来了,不过议亲这样的事情,她一个大姑娘,到底不好在场。 江揽月决定自己去。 “诶!” 听到她的吩咐,南星眼睛亮晶晶的,激动的答应了一声。 等她一走,元安郡主便将南星叫到自己身边,悄声问道: “南星姐姐,你也觉得你们家姑娘,嫁给我六哥哥,很般配,是不是?” 南星想到瑞王殿下几次三番的对自家姑娘出手相助,心里原本就对他有好感,若是姑娘果真能跟瑞王成一对,自然是好的。 但,到底如何,还是得看姑娘自己的。 因而面对元安郡主的问话,她只是抿唇笑道:“这是姑娘自己的事,自然是听姑娘自己的。” “哼。没劲。”元安郡主嘟了嘴,哼了一声。面上却满是雀跃,期待的看着门口,期望着江揽月回来,能带给她想要的那个好消息。 六哥哥跟江姐姐啊……真是怎么想,怎么般配! …… 江揽月一进前厅,便感觉到好几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无一不是目光灼灼,带着莫名的欣喜。 特别是自家父母……江揽月一看他们的神色,便知道,定是长公主已经跟他们说了此事。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说的,但是看父母的表情,显然对这桩亲事很是赞同。 ——她重点看了母亲一眼。 江母接收到女儿的目光,想到前些日子说定的事情,有些心虚。 那什么,她不是不记得女儿说的话,只是这个诱惑……实在是有点儿大啊! 谢司珩,从小到大透露出来的品格,的确是太完美了,以至于大宣朝的百姓们对他即便不曾见过,也有一层朦胧的好感。 更别提方才长公主卯了劲儿的说他的好话,这会儿谢司珩在二老的心中,已经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好郎君。 配他们家女儿,正好。 不过,江母到底是惦记着女儿的话,无论长公主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都没有松口,只道,女儿第一次成婚是父母之命。这第二次,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让女儿自己选择。 江母也不是没有心眼儿的。说这话的时候,还偷偷看着长公主的反应。 她也不是真傻,知道女儿二嫁的身份惹人诟病,于是这会儿主动提起。却一点儿也没看到长公主对此流露出一点儿异色,那神情不似作伪。 于是,江母对于这门亲事又满意了一些。 长公主在不面对驸马的时候,心眼子也是比一般人好使的,自然能察觉到江母的态度,顿时觉得胜券在握。 待江揽月来了,还不等她行礼,便赶紧招呼着她过来。 第187章 慈爱的目光从头到脚的在她的身上过了一遍,越看,对这个侄儿媳妇越是满意,拉着她的手,笑眯眯的道: “本宫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为的是什么,想必元安那个丫头嘴里藏不住事儿,方才已经告诉你了?” 江揽月亦没遮掩,大大方方的点点头:“的确是说了。” 一点儿也不扭捏,如此秉节持重,合该进他们皇家的门。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爱,目光紧紧的盯着她,柔声问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本宫老实跟你说,本宫的这个侄儿,说是大宣朝最好的儿郎,那也不为过。 当然,你也是难得的好姑娘。正因如此,才合该你们相配。你们真能喜结良缘,那可真是幸事一桩。” 江父也在此时开口:“月儿,为父在你离开孟家的时候就说过,往后的日子,你尽管怎么开心怎么过。 所以今日之事,不必有忧虑,只管说你是怎么想的?” 长公主见状,连忙又补了一句:“不悔!还不赶紧将你家殿下准备的东西给拿过来,给县主过目?” 站在她身后的蒋不悔早就想说话了,只是碍着规矩,这才一直强忍着。 好不容易忍到这个时候,终于得了话,忙不迭上前,将他手中捧着的烫金红帖子递到江揽月的跟前。 “县主过目!这都是殿下特意吩咐属下准备的。殿下还说了,这些东西不稀奇,难得的是这数儿,一万零一,万里挑一!” 他言辞恳切、努力的为自家殿下争取着,恨不得说得天花乱坠。 但江揽月听了,却不由得笑了——这一听,便知道是蒋不悔自己的话。 瑞王……以他的性子,哪怕事情是他做的,但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蒋不悔还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已经轻易被看穿了,他只是看见江揽月笑了,心中忍不住一阵激动,高兴的问道: “您是不是答应了?” 江揽月抬头,看着他饱含希冀的目光,笑着摇摇头。 “不悔,我知道你家殿下的好意。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好意。” 不错,在来的路上,江揽月已经想通了。瑞王突然求亲,一定是听说了最近的事儿。 瑞王肯帮她,她一点儿也不意外。毕竟之前他已经帮过她好几次了。 但这次用这样的方式帮她,可谓是豁出了自己的名声,牺牲着实有些大。 若是自家人如此,江揽月并不会觉得如何,毕竟她往后有的是报答的机会。 可是瑞王对她如此,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偿还是好了。 说多年前的那点救命之恩吗?他救了自己这么多次,也早就还够了。 当然,她知道,这次的事情不论她答不答应,瑞王还是帮到了自己,光是这次的恩情,她便已经不知道如何去报答了。 而她拒绝的话一出,堂上众人反应各异。 而最失望的,竟然是蒋不悔。 他哭丧着脸问道:“县主,您要不再考虑考虑呢?” 这样锲而不舍的态度让江揽月有些疑惑,但想了想,只觉得他入戏有点儿深,于是笑着道: “不用再考虑了,麻烦你回去,帮我跟瑞王殿下道声谢。” 第253章 蒋不悔一听便知道,江揽月这是猜到瑞王真正的用意了。 可她却没看到殿下在这其中藏着的真心! 此时,他多想大声的告诉江揽月真相,然而想到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回去估计皮都没了……出于自保的原因,蒋不悔到底住了嘴。 只能捂住自己才知道的真相,默默的缩到了墙角,心中默念道:殿下啊,属下真的努力了! 奈何你的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县主她完全没能理解到您的真心啊! 当然,蒋不悔认为,这其中也有殿下的真心太过隐秘的原因。 总之,这可能是离殿下完成心愿最近的一次,却只能遗憾收场。 长公主见她拒绝,也不解得很:“揽月,你看不上我家这侄儿?” 她问得这样直接,让江揽月不由得汗颜。但她知道,长公主没有坏心,所以她也不想敷衍。 思索片刻,她认真道:“瑞王早就知道五年前其实是我救了他的事情,且这些年一直将这当做救命之恩记在心里,平日里更因此对我多有帮助。 ——包括这次。揽月感激在心,亦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瑞王更重情重义的郎君了。但正是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装傻充楞的顺势应下了。” 长公主忍了又忍,终究还是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其实也是这样希望的?毕竟这世上没有几个男子,肯拿自己的婚事来帮助别人。” 缩在墙角的蒋不悔听到这话,顿时精神一振,心里则在疯狂呐喊——将他不敢说的话给说出来了,不愧是殿下的亲姑姑! 长公主好样的!长公主威武! 江揽月听到这话,面上的表情亦是一滞,却在所有人还未察觉的时候,便换上了笑容: “长公主说笑了,殿下是风光霁月的君子,会有更好的女子来配他。揽月已经是成过一次亲的人了,哪里能配得上殿下?” 话已至此,长公主已经知道江揽月的心思了,恐怕她还在为了上一次的婚姻而伤怀。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何况那件事情才过去不久。 说实话,长公主其实很能理解她的心情。想到沈琢……算了,不想也罢。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遗憾的叹了口气:“罢了,兴许是你们的缘分未到。” 江揽月微微一笑——其实,哪里有什么缘分?这不过是瑞王殿下又一次的援手罢了。 江揽月拒绝了此事,再坐下去也没有必要。更何况长公主又想起了自己的事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略坐了坐,便带着元安打道回府了。 元安郡主知道她的江姐姐拒绝了她的六哥哥,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嫂嫂梦,就这样破灭了…… 不过,即便做不成嫂嫂, 她心里待江揽月也还是一样的亲近。约定好下次再见,便跟着母亲回府了。 蒋不悔落下一步, 他落寞的站在江家的院子里,命人将瑞王府搬来的东西,重新搬回去。 江揽月便是在此时过来的。 “不悔。” 蒋不悔连忙回头:“县主?您是不是改变主意啦!” 江揽月:“……” 她从袖袋中拿出一张方子:“这是我给瑞王殿下新配的药方。 近来天气回暖,原来的药方不太适用了,你且拿回去,明日便给他换上。若是有什么不适,随时派人来告诉我。” 听见不是答应了,蒋不悔有些失望。 不过看见她手中的药方,想到殿下日渐好起来的身子,他又振奋了精神。 将那药方收起来,一边又打听道:“县主,那我家殿下的身子……您可找到最终解决的办法了吗?” 他看了一眼四周,警惕的没有说出中毒的事情。 江揽月道:“稍微有了一些眉目……不过不大准。你且先回去,若是有消息的话,我会同殿下说的。” 蒋不悔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一亮——虽然她说不太准,但这也已经是难得的好消息了! 他已经开始憧憬起来。如今殿下不敢大胆的表达自己的心意,无非便是顾忌自己的病。 曾有御医断言, 殿下的病撑不过二十五岁。可如今的他已经二十有三。若果真如那御医所说,那么殿下便没有两年的时间了。 殿下无非是担心若此话成真,那么他与县主成亲,便是害了县主。 毕竟皇家可不比孟家,进了皇家,想要出去可是不可能的事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法子,便是殿下若果真到了那个关头,将他的王妃休了也能放人。 但这样的法子又何尝不自私?若真是这样做了,那他也就不是瑞王了。 思来想去,蒋不悔觉得,唯有殿下的身子早日恢复,卸了这心头的负担, 殿下才敢跟嘉善县主表明自己的心意。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江揽月赶紧研究,忍不住说道: “麻烦您受累,一定要找到治好我家殿下的法子啊!” 这样,殿下才能大胆求爱! 江揽月却将他眼中的亮光,理解成了他对瑞王的忠心,也有些感动: “你放心。” 蒋不悔这一趟,虽然没能完成心里打的小主意,却也意外的得到了一个称得上好消息的消息,心满意足的走了。 江揽月送完她,重新回到前厅,果然见到里头尚在等候的父母。 她知道,对于今日的事情,父母心中还有疑惑,难免解释一番。 当听说瑞王此举,实则是为了解江揽月如今于名声上的困境,江父长叹一口气,沉声道: “别看瑞王殿下身子弱,实则是真男人。” 江母闻言,则是更加满意了,心里悄悄的想,这样的人要是真的做了女婿,那她这辈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第188章 可惜,她才答应了女儿不提此事,只好在心里默默的遗憾罢了。 而今日这桩求亲事件,也果然如谢司珩所料,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再也没有人说江揽月不配之类的话,更多的是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能配得上了。 毕竟,这可是连瑞王殿下都敢拒绝的人啊! 宫里。 圣上听到下头的人打探来的消息,惊得目瞪口呆。 第254章 圣上昨儿便收到江揽月递上来的请罪折子。 说是,因为孟淮景出言不逊,当街对她进行侮辱,所以江揽月没有忍住,叫人把孟淮景给揍了。 揍了就揍了呗,圣上对孟淮景没有丝毫好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甚至觉得有些大快人心。 不过,当时还有其他的政务耽误着,他没有当即处理这个事情。 过了一夜想起来,这孟淮景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才能叫江揽月这样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子,当街叫人殴打他? 他突然有些好奇,于是派人出去打听了一下。 这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不仅知道了这孟淮景到底是如何不做人事的,还知道了一个震惊他八辈子的消息! 他的好儿子,居然悄没声儿去跟人家姑娘提亲了。 好消息,他那油盐不进、好似谪仙一样不知情爱的儿子,似乎懂思凡的滋味了。 坏消息,儿子去提亲的消息,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以及,儿子还被拒绝了! 他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待反应过来,这心里头的火是一阵一阵的。恨不得当场将人给抓过来,问个清楚! 但看了看如今将晚的天色,还有逆子那弱不禁风的身子,好歹是忍了一晚上。 第二日,便安排了围得严严实实、暖暖和和的轿辇,掐着点的将人给接来了宫里。 等他下朝的时候,人正好进了勤政殿。 他看着底下站着的人,板着脸叫坐,随后才一拍桌子,震怒道: “真是出息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敢瞒着朕了!” 面对父亲的怒火跟质问,谢司珩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讪讪的神色,略有些心虚的道: “父皇息怒,儿臣其实没打算瞒着您的。” “我的儿子求娶姑娘,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叫不瞒着?” “儿臣原本便打算今日进宫,再同您说这事儿,没想到您自己就先知道了。” 圣上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那还怪我这个当爹的消息太灵通了?” 谢司珩心虚的笑了。 圣上也懒得同他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结,直接说起下一件事: “那么,且说这第二件事。你去江家提亲?” 说起此事,谢司珩想起昨日蒋不悔回来后,传达的江揽月的那些话,心里一沉。 但在父亲面前,却表现得十分平淡的模样,解释道: “江揽月于儿臣有救命之恩。后来更是先后救了皇姑母跟皇祖母。于情于理,她对我们皇家都有大恩。 儿臣那样做,也不过是不忍见她被孟淮景那厮恶意诋毁,所以用此举帮她破局罢了。” “帮她破局?所以用你自己的名声?”圣上简直气笑了。 他看着坐在下首的儿子,目光徒然变得敏锐起来:“你该不会是看上江揽月了吧?” 这话虽然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但语气却并不算好。 谢司珩敏锐的察觉到,脸上的笑容亦随之淡了许多,原本温润的眉目显得有些疏朗。 他问道:“父皇此话何意?” 圣上见他这样明知故问的样子,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呢?为父不否认,这江揽月聪慧睿智,又有一身的好本事,的确是一个好媳妇儿的人选。可她到底是成过亲的人啊。 你是我跟你母后的儿子,是大宣最尊贵的皇子!怎么能娶一个二嫁之女?这叫我将来见了你母亲,如何与她交代?” 能看得出来,圣上的确对江揽月十分欣赏,但那是作为上位者对下属的眼光来看。 若要作为儿媳,显然还是十分在意她嫁过人的身份。言下之意,不过是说她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谢司珩怎能听不出来?闻言面色一沉,反驳道: “嫁过一次又如何?这并不是她能选择的事情。据我所知,当初江家早有跟孟家退亲的意愿,若不是父皇突然赐婚,嘉善县主又岂会在污泥中深陷五年之久?” 此话一出,圣上瞪大了眼睛:“你这是在怪父皇?” 他那都是为了谁啊?要不是当初他以为是孟淮景救了珩儿,又岂会给孟家这个赐婚的体面? 先皇后是个最仁厚不过的性子,谢司珩从小受母亲影响,亦十分看重亲情。 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不伤他与太子大哥的感情,主动放弃太子之位。 特别是先皇后去世之后,对于圣上这个父亲,谢司珩更是在意。 因此若是放在平时,看到父亲生气,谢司珩也就不会再与他争执下去了。 然而今日,谢司珩抿了抿唇角,颇有些倔强的道: “儿臣岂敢怪罪父皇?只不过是不认同您的看法。纵然如您所说,她是二嫁之女又如何?儿臣还是个病秧子呢! 若果真按照太医所说,那已经没什么好活的了。如此说来,哪怕她果真答应嫁给儿臣,那过不了两年也要当寡妇了。”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如此说来,人家不嫌弃儿臣就罢了,儿臣哪儿来的资格嫌弃人家?” 圣上在听到儿子说的话后,像有一盆凉水兜头而下,将心里的怒火全都浇灭了。 即便还有小火苗,可这会儿又哪里舍得发火? 他目光一恸,呵斥道:“瞎说什么呢!你可是朕的儿子!谁敢嫌弃你? 再者说,江揽月不是正在找给你解毒的法子么?等她将你治好了,你就长命百岁了!什么死不死的,往后这话莫要再说了,朕不爱听!” 谢司珩听见他声音有些不对,一抬头,便看见老父眼角闪烁的泪光,心里一软,面上的神色亦是软了下来,语气亦没了方才的生硬,调侃着道: “是啊。若她果真将儿臣治好了,那她又救了咱们家一条命,是咱们的救命恩人,您更不能嫌弃人家,否则也太忘恩负义了。” 圣上听出来了,自己这个儿子,这是拐着弯儿的在帮这江揽月说话呢! 他一时有些吃味——好小子,竟然胳膊肘往外拐。 但看着儿子这样尽力维护那江揽月,他神色复杂,试探着问道: “你方才还说是为了帮她。但为父怎么觉得,我儿好似真的动心了?” 第255章 谢司珩面色一僵,随即否认道:“没有。” 顿了顿,又道:“再说,提亲的事情嘉善县主已经拒绝,儿臣一开始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此事便到此为止。” 圣上没有错过他面上一瞬间那不自然的神色。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知道儿子的小心思,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诚然,如他自己方才所说,江揽月哪里都好,即便再嫁,若是配别人,他都会觉得是男方走运了,捡到这么一个有福气的媳妇。 但怎么轮到自己儿子了,他这心里就那么不是滋味呢? 想来想去,还是偏见在作祟,觉得嫁过一次的女子名声上有损碍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要不是人家江揽月,自己恐怕五年前就已经失去儿子了。 更别提之后还要靠人家给救命。思来想去,竟是自己狭隘了。 往好了想,若是江揽月真的嫁给了珩儿,岂不是更能近身帮他调理着了? 加上江揽月的本事,王府交到她手上,甚至以后…… 而最要紧的——这还是珩儿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表现出有兴趣。 在此之前,他是嘴都说干了,也不见儿子有娶亲的意向。 如今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圣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离抱孙子的愿望最近的一次了,想到方才自己的拒绝,额上不由得冒了些冷汗。 他一改之前的反对,看着儿子,试探道:“拒绝了又如何?若是你喜欢,为父便为你们赐婚!” 谢司珩承认,这一刻,他的确动心了。 可是想着她的第一次婚姻,亦是被这一道圣旨裹挟着而不得不从…… 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定的摇摇头:“父皇,此事已经过去了,您就莫要再插手了。” 眼见儿子满脸都是拒绝,就差说出‘你不要多管闲事’的样子,圣上不由得想到自己五年前那次赐婚,讪讪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待儿子走后,圣上坐在龙椅上唉声叹气。 特别是想到儿子落寞的背影,他心里一阵酸楚。 他的儿子,本该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如今却因为身上的毒,至今还是孤身一人。 又想起昨儿传来的消息说,因为江揽月的拒婚,他的珩儿也没少被在背地里嚼说。 第189章 而提得最多的,还是他因病积弱的身子,说因为他身子弱,连江揽月这样的二嫁之女都看不上他。 谢司珩的病原本便是圣上心头的一根刺。想到还有人因此嚼说他,圣上心里没来由的涌出一股怒气。 想到这一切都是因孟淮景而起,他这一腔的怒火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地方,高声道:“来人!” 守在门口的钱得胜听到这声音里隐隐带着的怒气,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又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倒霉咯! …… 孟家。 孟淮景被昏迷着送了回来,太医来看,说无甚大碍,第二日便能醒转。 然而也不知是太医判断失误,还是孟淮景的身子太弱的缘故,第二日一直到了晚间,也不见孟淮景有醒来的迹象。 这可把陆老夫人给急坏了,催着卿清再去请太医。 然而卿清原本心里就有鬼,这会儿巴不得孟淮景永远醒不过来才好,三推四推的,就是找借口不去。 最后实在拗不过去了,却是吩咐了出去请太医的人,只在外头逛一圈,回来便说太医院今日人手紧张,实在没人过来。 陆老夫人闻言,即便伤心,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守在儿子身边念佛,祈祷他早日醒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佛祖显灵,第二日清晨,孟淮景终于醒了过来,把个陆老夫人激动得直念阿弥陀佛。 卿清闻讯赶来的时候,孟淮景正在喝粥。 他从小没有受过这么大的苦,这一次可算是元气大伤。更别提躺了两日,粒米未进,虚弱得很。 一碗粥下肚,才算恢复了些力气。见她来了,面上的神色瞬间便冷了下去。 卿清心里知道原因,却假装看不到他摆脸色,一脸关心的问道: “景哥哥,你终于醒了!你昏迷的这两日,可把我给着急坏了!” 也就是陆老夫人守了两天,眼见儿子醒来,心神一松,到底支撑不住了,如今已经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若是她在这里,看见卿清这番作态,一定会狠狠的啐她一口,然后骂她——你担心?你担心还不积极请太医? 不过,即便她不在这里,以她对卿清的嫌弃,在儿子醒来的那一刻,也早就将这些话添油加醋的说给了孟淮景听。 因而,孟淮景看着面前人矫揉造作的抹眼泪的样子,心里一丝波动也没有。 见他这般冷漠,卿清动作一僵,咬着嘴唇瞪了他半响,索性也不装了,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直接把话说开: “景哥哥,你该不会真的信了江揽月说的话吧?” 孟淮景眼皮子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还真信了!”卿清提高了音量,气急败坏的道: “你还不知道江揽月是什么样的人?她就是恨你得罪了她,所以看不得咱俩过好日子,故意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罢了! 闫昌那日回来,便将外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们了。我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当即便请了太医为你诊治。 ——连太医都说你没有什么问题,你居然还是选择相信江揽月么?” 她说到激动之处,红了眼眶,咬着唇定定的看着他,颇有一种倔强的破碎感。 孟淮景终于抬眼看她,似有动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你也知道,江揽月众目睽睽之下说了那些话,若是不想办法证实你的清白,将来岂不是惹人诟病?” 卿清听见这话,心中冷笑不止——分明就是不相信她,偏偏还说的这样冠冕堂皇! “那景哥哥想如何证实?” “很简单。江揽月的医术好,但这天底下医术好的不止她一个人,我们另请名医,来帮我诊治。” 第256章 孟淮景说的,卿清听懂了。 无非便是说,江揽月医术高明,便找一个医术更加高明、或者差不多的大夫来帮他诊治。 如此一来,众人也才信服。 口口声声是为了她着想,绝口不提自己的半句怀疑。 但是卿清心里却明镜儿似的,孟淮景心里还是不相信她。 也是,连她都能猜到孟淮景身上的隐疾想必一般的大夫不能看,孟淮景又怎么能没有这个怀疑呢? 不过名医岂是那么好找的?况且…… 恰在此时,敲门声传来。 卿清嘴角轻勾,起身去开门,却见门外头立着闫昌。 闫昌冲着二人行了个礼,又对着孟淮景,说道:“大爷,太子派人来了。” 太子?这个时候派人来? 孟淮景有些不解,不过很快便想到,定然是太子听闻了他重伤昏迷的消息,特意叫人来慰问的。 太子每天日理万机,却还能记得他——孟淮景受宠若惊,一掀被子想着下床: “快,扶我过去迎迎。” “孟大人,你还是赶紧躺着吧。” 此时,一道高声传来,孟淮景抬头望去,却见来人果真是太子身边常见的下属。 连他都来了,可见太子对自己的重视。 ——孟淮景心里十分受用。 见太子的人劝阻他,他也正难受得紧,索性顺势又躺了回去,嘴里说道: “谢谢太子殿下关心,为这点儿小事儿还劳动太子殿下,下官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孟大人太客气了。太子殿下一听说您病了,这心中着急得不行,这不,特意请了最好的大夫,来为您诊治。” 太子属下客气了两句,便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往旁边一让,果然见身后跟着一个气度不凡的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小童。 太子属下介绍道:“这是张院判。太医院里,除了院使跟副院使,就数他了。” 说着,他凑近了孟淮景,悄声道:“说句不该传到外头的话,要不是太子殿下要用他,论医术,就连院使,张院判都是做得的! 只是那样就太扎眼了,这才暂时委屈着,暂且做了个院判。” 孟淮景见他这样熟稔的态度,心里暗喜。 且也从他的话里听出来了,这个张院判,是太子殿下的心腹。 连心腹都派过来了,太子殿下果真将他当成自己人了。 果然,太子属下同他说完悄悄话,又冲着张院判行了个礼,恭敬道: “院判大人,还得劳烦您给孟大人悄悄,看看他身上的这伤,可有大碍?” “客气了,这有何难?” 张院判客气了两句,便上前去,果真帮孟淮景诊治起来。 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张院判道:“外头的伤倒是没有大碍了,不过内里如何,还需把把脉。” 闫昌闻言,机灵的搬了个凳子放在床边,请张院判坐下。 孟淮景则伸出手,将手腕朝上露出来,让张院判诊脉。 张院判的手才搭上去,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卿清,此时却道: “恕清儿冒昧……”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孟淮景更是有些尴尬。 卿清却没有察觉,接着道: “恕清儿冒昧,想求张院判看仔细些,特别是看看景哥哥身上是否有什么难以察觉的隐疾?” 听见她说这事儿,孟淮景心里有些不舒服。 可一时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能将其归咎于他认为此事不适合当着太子的人面前说,于是出声制止道: “清儿,此事容后再议!” “为什么?”卿清却不肯:“方才景哥哥不是也说,想找一个名医看看? 如今名医就在眼前,难不成景哥哥连太子的人也信不过?” “自然不是!”当着太子属下的面,孟淮景连忙否认。 这时,太子属下却道: “孟大人不要不好意思。其实,关于你府上的事外头早就传开了,今日殿下叫我同张院判前来,其实也是为了此事。 血统之事不能混淆。但若是江揽月故意使坏,想挑拨你们夫妻,弄得家宅不和,还如何能安心替太子殿下办事? 因而,今日便让张院判好好瞧瞧,若证明孟大人的身子没有问题,不仅孟大人安心,也还孟夫人的清白了。” 卿清忙附和的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淮景要是再拒绝,那便是不知道好歹了。 他点点头,强笑着道:“那便有劳张院判了。” “不劳烦,不劳烦,不过是把个脉的小事儿罢了。”张院判捋着胡子,笑眯眯的说完,仔细的为他把起脉来。 屋里的人也在此时安静下来,目光全都紧张的落在张院判的身上。 张院判却恍若未觉,一心扑在孟淮景的脉象上,一动也不动的,仿佛入了定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有了动静。 张院判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收回了手。 卿清见状,着急的问道:“张院判,如何?” 第190章 太子属下亦道:“张院判,孟大人的身子可有大碍否?” 反倒是当事人孟淮景显得淡然许多,甚至都懒得开口——反正都已经有这么多人问了。 在众人的期待下,张院判笑着摇了摇头,嘴上却道: “安心!孟大人身子强健得很。” “那江揽月所说的那隐疾……” “哼,这种最下流的污蔑手段,也就只能骗人一时罢了。再说了,孟大人到底有没有这个毛病,孟夫人不是最清楚的吗?” 卿清连忙点头:“自然!我跟景哥哥儿子都有了,我能不清楚吗?” “那不就是?你们努努力,好好调养一番,再添个千金或着公子,决计不是问题啊!” 卿清脸一红,羞涩的低了头。 太子属下见状,哈哈一笑:“既然事情都清楚了,那孟大人总算放心了吧。” 孟淮景笑着点点头。 “既然放心了,那我们也放心了,便不打扰孟大人休息了。” “闫昌,赶紧送送。” 他们一走,屋子里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孟淮景看着卿清,问道: “你私下联系了太子?” 卿清笑容一僵,不答反问道:“景哥哥说什么呢?你是在怀疑我,还是不相信太子殿下?” 孟淮景瞪着她,目光阴沉中带着压抑的怒气,正要开口,却见刚刚才出去的闫昌又回来了。 步履匆忙,脸上还带着慌张。 第257章 “大爷,宫里来人了。” 躺在床上的孟淮景,听到闫昌的话,身子猛然一颤。 别怪他胆子小,实在是自从江揽月接到圣旨,去宫中为太后看病开始,宫里每一次来人,就没有过什么好消息! 因而孟淮景现在一听到宫里来人了,下意识的便是抵触跟害怕。 倒是卿清很快镇定下来,问道:“太子府的人走了吗?” “刚走。”闫昌想到太子府来的人,听到宫里来人后大惊失色,要求走后门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卿清闻言,心里有些失望。 她都如此,孟淮景更加。他看着闫昌,问道: “你方才可透露了我已经苏醒的消息么?” 闫昌忙摇摇头:“不曾!” 那就好办了! 孟淮景当机立断的将被子往上一拉,直盖到了下巴,然后看着卿清,厚着脸皮说道: “你先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若是有人问起,你便只说我还晕着。” 卿清:“……”她看着床上的男人,眼神无语中透着一丝不齿。 她当初到底是怎么选中一个这么窝囊的人的? 她心里暗道了一声晦气,却也无法,转身正准备出去,却只见眼前一花。 待她反应过来,屋子里已经哗啦一下进来了许多的人。 她被这阵势吓到了,下意识的端起了诰命夫人的架子,厉声呵斥道: “大胆!何处来的贼人?竟然也敢擅闯三品大员的宅邸!” “三品大员?哈哈哈哈……” 一阵尖细的笑声传来,卿清循声望去,却见是一个身材微胖,穿着大红内监服饰的男人。 他一脸笑眯眯的,看着十分亲和,可是那看向他们的眼神却没有半点儿尊敬之意。 卿清心里觉得冒犯,却不敢贸然开口,只敢呵斥道: “你们到底是谁,敢擅闯我们孟家?” “奴才是谁?想必孟大人应当认得奴才是谁。” 孟淮景看着面前笑眯眯的内监,脸色发白:“钱总管……” 钱得胜! 这可是圣上身边的第一人。能劳动他走一趟,孟淮景虽然不知道今日这事儿,到底是什么事儿,却也知道不能善了了。 钱得胜看见他发白的脸色,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 “孟大人真是胡涂。原本你同嘉善县主的事,都已经了了,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多好哇? 偏偏您还非要纠缠。纠缠就算了,还在大街上公然侮辱嘉善县主,引发诸多事端。 嘉善县主再怎么说,那也是圣上亲封的县主,你那样对她,那不是跟圣上过不去么?” “我没有!”孟淮景慌忙否认道:“下官怎敢跟圣上作对?” 钱得胜遗憾的叹了口气:“圣上当然知道孟大人没有这个想法,可是百姓们不知道啊! 他们只知道,您公然侮辱皇权,若是不严厉惩罚,以后人人效仿,这偌大的大宣朝,可还有规矩可言么? 为了维护皇室的面子,圣上不得不处罚您,也是为了给外头的那些人看。圣上也是不得已,孟大人,还请您多担待了。” 孟淮景:“……”他倒是想不担待,行么? 他知道躲不过,倒不如爽快些,咬牙问道: “谢圣上隆恩。敢问钱总管,不知道圣上预备如何处罚下官?” “不重,也就二十笞杖。” 一旁,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卿清,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都奇怪的看向她。 要受笞杖的孟淮景更是恶狠狠的瞪着她。 卿清后知后觉的发觉了一丝不对劲,小心翼翼的问道: “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闫昌看着她的目光有些一言难尽——当然说得不对! 别看说起来,这二十笞杖好像不多,听起来也不是特别严重的刑罚。 的确,要是做做样子,这二十笞杖的确不多,也就当时痛一痛,连个皮肉伤都算不上。 若是要让受刑的人长个教训,休养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就行了。 但要是再重些,能让受刑的人从此躺在床上过下半生,甚至直接要命! 圣上既然下了如此刑罚,应该不会要孟淮景的命。 但圣上到底想让孟淮景受个什么样的教训,谁也不清楚…… 许是未知的,才更恐惧,孟淮景想到这里,身子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钱得胜却开始催促:“还请孟大人起身受罚,咱家还得赶着回去复命呐。” 孟淮景哆嗦着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身子发软,用不上半点儿劲儿。 但钱得胜的耐心已经没了,脸上的笑容冷了冷,他冲着跟来的人使了使眼色: “孟大人没力气了,咱们帮帮他吧。” 旁边立着的人一听,立时便出来了两人,抱拳冲着床上的人道了一声得罪,便将他身上的被子一掀,一左一右的架住他的胳膊,将人给拖了下来。 屋内施展不开,他们将人拖到门外。 外头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一个长条的板凳,两人直接将人给放了上去。 不仅如此,还用麻绳将人紧紧的捆住。如此,即便想挣扎,也叫人动弹不得。 人一就位,又有二人分别拿了一根长长的竹板,一左一右的立在他的身边,手中的竹板高高的举起。 “行刑!”钱得胜一声令下。 两人便跟商量好了似的,其中一人不动,另一人手中的板子顿时便落了下去。 板子打在肉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卿清心里随之一跳,继而有些纳闷——原本她以为孟淮景这样的怂货,一定会叫得非常惨。 怎么这会儿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她一边想着,一边奇怪的看过去。 却见孟淮景紧咬着牙关,翻起了白眼! 她这才知道,原来不是孟淮景不想叫,而是痛得叫都叫不出来了! 第258章 这笞杖之刑,竟然这样厉害?才只第一杖而已,孟淮景就被打得叫都叫不出来了,这二十杖受完,小命还在不在都是一个问题! 卿清吓了一跳,心里头有些害怕。 而那边,行刑的人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一下又一下的落下去。 沉闷的响声一声声的响起,听得所有人的心中都为之一颤。 孟淮景也终于从一开始的剧痛中反应过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呼喊声。却只能被动的承受着,脸上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挤成一团,狰狞无比。 他扭动着身子,挣扎着想要逃离。但他的身子早就被麻绳紧紧的跟身下的长凳绑在一处,底下的长凳原本便是细细长长的,在他剧烈的挣扎下,长凳一歪,竟朝旁边栽倒而去。 孟淮景倒在地上,脸上露出一种舒了一口气的表情。 虽然这样摔下来不大舒服,可却比那样生生挨着板子,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 行刑被迫中断。 钱得胜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冲着身边人斥责道: “怎么回事儿?也不绑紧些,要是将孟大人摔坏了可如何是好?” 方才负责绑人的手下连忙一边求饶,一边上前,将孟淮景连人带凳的从地上扶起来,又重新拿出一根麻绳,将他捆得更紧了些。 这回,不论孟淮景再如何挣扎,也无法动弹半分了! 第191章 孟淮景心中绝望,冲着钱得胜求饶:“饶命啊!钱总管,我已经受不住了,帮我向圣上求求情吧! 我已经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我看见江揽月、不,看见嘉善县主都绕道走!” 求情?钱得胜怜悯的看他一眼。 圣上心疼瑞王,存了心要诊治你,谁敢求情?这次事情过后,便是太子,短时间内都不敢同你们孟府来往了! 更何况,这孟淮景还没看清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被圣上诊治呢……真蠢。 当然了,钱得胜可没有那个好为人师的爱好,自然不会同孟淮景说这些个。 面对他的求饶,钱得胜只是笑道: “这已经是圣上网开一面的结果了。更何况,不过是二十笞杖而已,如今已经打了五杖,还有十五杖。 孟大人,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啊?” 说罢,他面上的笑容一收,冷冷的吐出一个字儿。 “打。” 痛呼声再次响起。 而且,孟淮景发觉,这一次比方才还要痛了! 之前连着打五杖,伤处虽痛,但有些麻木了。 这会儿一气歇了这么久,麻木的感觉散去了些许,疼痛得感觉越发明显。 此时,那板子重重的砸下来,打在伤处,好似成千上万根针同时扎下来,直叫人生不如死。 孟淮景痛苦的哀嚎着,面上血色尽失,额头上沁满了豆大的汗珠,翻着白眼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陆老夫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他这番惨状,顿时睚眦欲裂,心疼得不行,不管不顾的便要扑上去。 她一动,都不用钱得胜吩咐,便有宫里来的人上去将人给拦住了。 陆老夫人养尊处优,她的挣扎,在别人看来,也就比抓住一只猫儿狗儿费不了多少力。 反倒是陆老夫人自己累了个够呛。 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挣扎不过是无用功,于是连忙冲着钱得胜求情: “公公,快叫人住手吧,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到底是老夫人,钱得胜十分客气的冲着她点了点头,安慰道: “放心吧,老夫人,这些人可都是笞杖的一把好手,有分寸,死不了的。” 陆老夫人:“……” 正在此时,孟淮景那高昂的哀嚎声戛然而止。陆老夫人心里一惊,忙看过去,却见前者已经晕过去了! “我的儿啊!”陆老夫人双腿一软,要不是有人架着,只怕已经瘫倒在地。 她冲着那边的孟淮景撕心裂肺的叫着:“我的儿,你醒醒啊!你可不能撇下为娘啊。” 钱得胜也有些诧异,亲自上前检查了一下,探到孟淮景鼻子温热的鼻息后,他笑了笑: “没事,只是痛昏了。我就说,他们手下有分寸。” 只是痛昏了? 陆老夫人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想到儿子受的苦,这心里有如刀割一般,嘴里更是忍不住的哭嚎开了。 钱得胜听着这刺耳的声音,眉头一皱,瞪了眼那边行刑的人,呵斥道: “今儿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干净利索的干完,咱们赶紧走,免得老夫人看了心疼啊!” 那二人一听,对视一眼,果然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没一会儿,行刑完毕,二十笞杖一下也没少,全落在孟淮景的身上了。 钱得胜完成了任务,笑眯眯的同陆老夫人告辞: “老夫人,行刑完毕,在下这便回去给圣上复命了。” 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陆老夫人终于恢复了自由,慌忙的朝那边的人飞奔而去。 “我的儿啊!你醒醒,你没事儿吧?” 没有回应。 只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回响。 闫昌看着那长凳下滴下的血,劝道:“老夫人,还是赶紧去请太医来吧……” 陆老夫人亦看见了儿子伤出已经沁出了不少血来,早就心痛的六神无主了,听到闫昌的话,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瞪着那边呆住的人,满眼都是怨毒: “没听到吗?还不赶紧拿帖子去请太医!呆在那里做什么?还是说你巴不得景哥儿死啊!” 卿清被这斥骂声一激,从方才的刑罚中回过神,才发现此时的自己早就已经手脚冰凉! 听到陆老太太骂她的话,心里有些委屈——天地良心,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自从到了这里,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用刑…… 陆老夫人见她待着不动,越发气恼,咒骂道: “好你个贱妇,你不动!等我儿死了,就是你害死的,我要你陪葬!” 卿清打了个激灵,忙叫手底下的人:“蠢货!还不赶紧拿帖子去请太医?” 她身边的人接到命令,这才慌慌张张的去了,很快便拿了帖子过来,交给闫昌,让他骑了快马,赶去请太医。 第259章 目送着闫昌出了门,陆老夫人心中稍定。 然而回过头,看见一身血迹的儿子,难免又是心疼,冲着周围的人骂道: “都是死人吗?还不将你们大爷给弄下来!”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众人方将孟淮景给弄到了屋里去。 过程中,难免牵扯到伤口,将昏迷中的人给痛醒了,心疼的陆老夫人见状,恨不得将那不小心的下人给拖出去打死! 只是想到如今府上人手少,这才作罢,只是难免又骂几句。 好在,钱得胜行刑的时候,直接将人拖到了院子中,走不了几步便能进屋,这才让孟淮景少受了些苦。 饶是如此,还是疼得孟淮景又出了一头冷汗,干了的衣服被重新沁湿,待好不容易挪到了床上,又疼的晕了过去。 陆老夫人揪心的不行,坐在床边抹着眼泪,作为孟淮景妻子的卿清,反而被她挤出老远。 不过,卿清其实也不愿凑近。 她远远的站着,看着床上半死不活的人,缓过了神,心里悄悄的升起了一个想法。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反正这样窝囊的人,留着着实没有什么用,反而还经常给她拖后腿。 至于太子那边,也根本看不上孟淮景,太子只需要对他有用的人,而不在乎这个人是谁——她如今已经跟太子牵上了线,孟淮景对她更没用了。 加上她还有元哥儿,这可是如今孟家唯一一个正经的继承人…… 有元哥儿在,还有她自己那些本事在,怎么想,都觉得没了孟淮景,不仅没有什么损失,反而还是锦上添花。 卿清这样想着,眼里的目光逐渐犀利。 然而余光看见陆老夫人,她胸口有些堵…… 这个老虔婆,总在这里碍事!只要她在这里,自己想要对孟淮景下手,还真不容易。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孟淮景伤势严重,直接自己嗝屁! 卿清心里这样想。 没想到,没过多久,还真叫她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闫昌带着太医回来了。 仍旧是上次那位李太医。一进来,看见床上孟淮景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弄成这样的?” 似乎是还没有听到消息。 也是,钱得胜前脚才走,闫昌后脚便去太医院请人,消息传的没有这样快。 但陆老夫人也不敢说实话。外头这些人最是捧高踩低了,若是听到她儿子变成这样,原来是被圣上罚的。那还能帮他尽心医治吗? 定是要担心被圣上怪罪,而不肯用心了。 在卿清说话前,陆老夫人抢先一步,说道:“都是我这个当娘的太狠心。李太医,您赶紧帮着看看要不要紧?” 人家问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她来一句都怪她狠心。 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听起来好似是因为孩子做错了事儿,她这个当娘的下手罚得太重似的。 但李太医也不是傻子,哪怕开始还将信将疑的,但是当看见孟淮景身上的伤口时,便已经觉出不对了。 这是受了笞杖不错,但这手法分明很是纯熟,若果真是老娘罚儿子,怎么可能舍得下这样的重手? 李太医心中有数,却没说出口。他人都来了,不诊治是不可能的,倒不如别问那么多,回头说起来也是个不知情。 这样想着,他尽心诊治起来。 只不过才第一步,便遇上了难题。 孟淮景的伤全部在臀部,上头的皮肉已经肿胀破烂了,血沁出来,流在裤子上,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血迹干涸后,将裤子跟他的臀部紧紧的黏在了一起。 “怎么一开始没有脱下来?”李太医为难道:“现在都粘住了,想弄下来,恐怕得先用热水泡软了。” 陆老夫人闻言一惊:“用热水泡?他那都是伤口,热水一弄上去,那不得痛死吗!” “那也没法子。不用热水泡,便只能强撕下来。” 陆老夫人打了一个冷颤,心里后悔自己方才怎么没想起来这一遭。 第192章 但又想,她看见儿子这样,伤心都来不及,又怎么能想得了那么多? 倒是卿清,从头到尾待在一边什么事情都没做,怎么也连这点儿事都想不起来? 她想到这里,怒从心头起,转头瞪着卿清,骂道: “我年纪大了,想不起来。你也想不起来吗?你一个当家的主母,一天天家没有当好,丈夫也没有管束到! 从前,江揽月还在的时候,孟家可从没有这么乱过!景哥儿也从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江揽月,又是江揽月! 这老虔婆从过来之后,便一直对她没有好气儿,之前便罢了,这会儿还拿她跟江揽月比? 卿清着实忍不住了,冷笑一声:“既然你也觉得她好,不如去将人请回来吧。你若能请她回来,我第一时间给她让位置! 可惜,您的好大儿若不是去找她,也不会变成今日这样!你也别忘了,你如今还能当上老夫人,到底靠的是谁!” 一口气说完这些,卿清只觉得神清气爽! 就在方才,她已经想明白了。 今时不比往日,之前她对孟淮景处处讨好,是因为他有利可图。 而如今呢? 如今的孟淮景,乃至整个孟家都是靠着她,才能过上如今这样的日子。说白了,他孟淮景就是个吃软饭的! 要是她还像从前那样处处讨好,可不就成了第二个江揽月了吗? 而江揽月之前在孟家是什么待遇,那可是有个眼睛的人都能看到的。 她卿清,绝对不要成为第二个江揽月! 想清楚之后,卿清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身上没有了从前那种柔弱又畏缩的气质,整个人显得凌厉了不少。 即便是陆老夫人,看到这样的卿清也是被吓了一跳,心里虽然不高兴,却不知道怎么的,半点儿不敢像之前那样对她动辄辱骂了。 一旁的李太医被迫看了一场婆媳大战,尴尬的不知所措,最后只能用咳嗽声,来提醒她们自己的存在: “二位……要不还是先想想孟大人身上这个伤,到底如何处置才好?” 第260章 最后,当然还是用上了热水。 水不能太烫,但也不能太凉,否则要是没有用处,还要受第二茬儿罪。 用手摸上去感觉烫,但还能忍受,这样的程度是最好的。 李太医试了试水温,随后将一块儿长方形的棉布往里头一放。 棉布入水,瞬间便吸饱了水份。 李太医将棉布从水里头捞起来,并不用手拧干,而是直接将那棉布往孟淮景的臀部一盖。 大小刚好。 只是棉布才盖上去,便将底下的孟淮景激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看着儿子在昏睡中都如此痛苦的模样,陆老夫人心痛不已,然而此时却是再也不敢拿旁边的卿清撒气了,只能拧着手帕,落几滴眼泪罢了。 好在,被这热水一捂,孟淮景身上的裤子总算顺利的褪了下来。 陆老夫人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见儿子身上的伤,简直是触目惊心! 还不仅如此。 李大夫在他身上例行检查一番后,神情凝重。 陆老夫人见状,心头好似被一双手紧紧的攥住了一般,紧张的问道: “如何?” 李大夫摇摇头:“不容乐观!孟大人上次的伤还未痊愈,如今又添新伤……” 他顿了顿,隐晦的道:“而且,想必您也知道,这次的伤比上次的可严重的多得多。” 陆老夫人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不妙的感觉:“所以……?” “所以,孟大人这一关,估计有些难过。”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脸色各异。 卿清目光一动,强行压住上扬的嘴角,心里一阵雀跃——若这个消息是真的,那简直是她来到这个地方之后,最好的消息了! 往后这孟家由元哥儿继承,那么她虽然比不上那垂帘听政的皇太后,但也是能在这孟家说一不二的人了! 想想她都觉得爽! 而陆老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却是双膝一软。好在赵嬷嬷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扶住了。 “老夫人,您先别慌!具体是什么情况,咱们先问清楚啊!” 陆老夫人闻言,稍微镇定了些许,点头看向李太医: “还请太医说清楚,什么叫着关难过了?” “原本,孟大人的身子强健,按理说是不至于这么严重的。但我方才说了,他前些日子的伤未好,正是虚弱的时候。 经过这一次,邪气侵体,想必定会元气大伤。一切就看今晚了——若是没有发热,那么便能平安度过。” “若是发热了呢?” “那便只能看命了。” “看命?”陆老夫人一愣,追问道:“什么意思?” 李太医说道:“命好,便能扛过去。命不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在场的众人都听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卿清心中暗喜,陆老夫人却是脸色清白,嘴唇颤抖着,请求李太医救命。 李太医叹了口气:“在下自当尽力。但能不能好,终究还是要看孟大人自己的造化了。” 陆老夫人无法,只能哽咽着点头。 李太医交代完,便将她们都给请了出去,只留下自己的药童在一旁协助他,帮着孟淮景上药。 陆老夫人在外头焦急的等着,足等了小半个时辰,人终于出来了,立刻着急的凑上去:“如何?” 李太医便道:“方才我又仔细的诊治了一方,斟酌出一个药方,你们想法子喂孟大人喝下,剩下的便看今天晚上的了。” 一会儿,果然开了一个药方,说明煎药的方式及时辰,便带着药童告辞离去。 陆老夫人心里不想放人,但如今的孟家可不是从前的侯府,没那么大的面子留一个太医在府上过夜,只能放人。 送走了李太医,陆老夫人将方才的药方交到闫昌手上,让他去抓药,并且守着底下人煎好。 往常对于下人看不上眼的陆老夫人,这会儿踮着脚拍了拍闫昌的肩膀,哽咽着道: “你一定要将这事儿办好,如今这府上,我信得过的人没有几个了。” 言下之意,闫昌算一个。 闫昌感动得热泪盈眶,郑重的点头: “您放心吧,老夫人。属下一定守着,寸步不离!” 看着他们在这里表演‘忠仆’与‘托孤’的戏码,卿清冷笑一声。 ——这是在膈应谁呢?就差直接说她要害孟淮景了? 然而孟淮景变成如今这样,都是他自己作的!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去找江揽月。若是那事儿没有戳穿,若是孟淮景别那么三心二意,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偏偏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因为方才已经撕破了脸,且加上陆老夫人当着她面的阴阳怪气,卿清也没再假惺惺的表示要在这里守夜。 她一甩袖子,转头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当然,也不往叮嘱耳目注意着这里的动静,要是有什么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她。 做完这些,她美美的吃了一顿晚饭,在院子里消了消食,晚些时候,便回屋去睡了。 这悠闲的模样,好似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的丈夫此时正在经历生死关头。 不过,孟淮景终究还是没能那么好命。 夜半时分,他终于还是发起热来,且十分严重,竟烧得说起了胡话,将守在旁边忍不住睡着了的陆老夫人给吵醒了。 陆老夫人一醒,忙将守在屋里的众人都给叫醒了,还命闫昌将烛台端过来一照,只见孟淮景两颊飘着两团不正常的陀红,嘴巴张张合合的不知道说着什么。 再一摸,那额头上的温度都烫手! 陆老夫人见状,想起今日李太医说的话,心里顿时一慌,哭道: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闫昌,快!你拿着帖子再去请李太医,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给请来!” 闫昌想到自己已经得罪了卿清,若是孟淮景出事……他忙不迭点头,转身出了门! 好在那会儿着急,他也留了个心眼,在请来李太医之后,也没有将孟府的帖子还给卿清,这会儿倒是方便了。 然而他一开门,正要出去,却恰巧碰到一队守城的士兵,见他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呵斥道: “不知道已经是宵禁的时间了吗?回去!” 第261章 闫昌面色一僵,立刻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一边往那领头的士兵手里塞,一边赔着笑,说道: “我是金紫光禄大夫孟大人府上,我家大人病重需要请太医,还请您行个方便。” 别看面对这种情况,不过,闫昌心里却一点儿也不慌。 大宣朝从开朝以来,便一直实行宵禁,一到宵禁时间,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不得在外行走。 第193章 不过,若是遇到特殊情况——例如家中有人重病。 这样的情况只要向值夜的士兵说明,一般也会宽容些个。 因而,将那银锭子往士兵手里一塞,他便以为行了,抬腿便往外头走。 谁知一只脚才踏出去,便有一只大手往他的胸口上一推,一阵大力将他推倒在地。 紧接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也丢在了他的身上。闫昌捡起来一看,可不就是刚才塞给那士兵的银锭子? 他愕然抬头,看向那队士兵,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士兵绷着脸,粗声粗气道:“并非是我们不通融。只是,今日长安街上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故。 我们接到上峰命令,为了避免歹徒作乱、逃窜,所以今夜全城戒严,不能放任何一个人出去。” 严重的事故? 近几十年来,京城的治安一直很好,好到之前还有人建议取消宵禁。 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故,能让他们这么紧张? 闫昌心中疑惑,不过他此时有重要的‘任务’在身,来不及想那么多。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祈求道:“但我家大人真的危在旦夕,求求您通融一下吧!” “不行!”士兵冷着脸道:“命令就是命令,你要是出去,我只能将你同那些作乱的贼人算作一伙儿的了!” 闫昌吓得缩了缩脖子,知道他们不会放人,可是里头的孟淮景情况不容乐观。 他越发放低姿态,哀求道:“既然不放人出去,要不,您帮我们跑一趟李太医府上……”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这些士兵便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领头的那人脸色越发严峻,冷哼一声: “我们是值夜的,不是跑腿的!别废话了,快快回去。若是你还要纠缠,那便只能认作是贼人同党,跟我去京兆尹走一趟吧!” 闫昌吓得一抖,慌忙关上了门。 陆老夫人见他垂头丧气的回来,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再探头一看,只见他身后空无一人,不由问道:“李太医呢?不肯来?” “老夫人,并非李太医不肯来,而是我压根儿就没能出去!” “怎么回事?” 闫昌便将方才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陆老夫人还是不甘心,道:“你就没说,你们大爷是太子看重的人?” 闫昌心道坏了,这还真没说!不过,以方才那样的情况,即便是他说了,想必也没有用。 他担心若是实话实说,陆老夫人说不定还会逼他再去,到时候人家怒了,真的将他抓到京兆府去,以孟家如今这样的情况,谁会去赎他啊? 想到这里,他索性点头,扯了个谎:“说了,没用。” 连太子的名头都没用了? 陆老太太身子一软,看着床上身体滚烫,还在说胡话的儿子,哭丧着脸道:“完了,完了!” 闫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孟淮景的心腹,孟淮景好,他在这府里才能好。 要是大爷今日真的出点儿什么事儿,那他往后…… 想到这里,闫昌一个激灵,说道:“从前我去庄子上办事儿,听庄子上的人说,有些农户家贫,若是生病了都是硬扛。 特别是发热,没有法子,便用烧酒兑凉水,一遍一遍的在身上擦拭,以此散热,效果也不错。” 孟家如今虽然不比往常,但还不是吃不起药的人家。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药灌进去,却不起作用! 若是这样烧下去,只怕不死,也得把脑子给烧坏了。 陆老夫人看着床上两颊通红的儿子,一咬牙,狠心道:“打盆水来!” 闫昌闻言,连忙亲自出去打了一盆水,没一会儿便回来了。 “老太太,您歇一会儿,我来帮大爷擦身就是。” 闫昌边说,边撸起袖子,拧了帕子便帮孟淮景擦起身子来。 陆老夫人见他这样,感动道:“还好你们大爷还有你这样一个忠心的对他。” 闫昌嘿嘿一笑,心里却道:“这还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前程!” 他飞快的用帕子帮孟淮景的全身都擦了一遍。 一遍下来,盆里原先冰凉的水,这会儿摸着都有些温乎了。 而床上的孟淮景也不再说胡话了,面上的红色亦褪了些,眼看着睡得安稳多了。 陆老夫人见状,喜道:“有用!有用!再多擦几遍。” “诶!小的先去给换盆水来。” 闫昌应了一声,端着水盆出去。不一会儿,又端回来一盆冰凉的水…… 一晚上,也不知擦了多少次,天破晓的时候,闫昌已经累得瘫倒在地。 可是孟淮景的烧虽然比之前好一些,却始终也没有退下去。 陆老夫人见天一亮,想叫闫昌去请太医,不过,一看他那累极了的模样,到底还是起了些恻隐之心,另外叫了一个小厮过来,叫他去请李太医。 这次,李太医很快便来了。 查看了一下孟淮景的情况,他问:“昨日开的药可喝了?” “喝了!一滴也不敢叫剩下。”陆老夫人赶紧点头。 李太医闻言,叹了口气,摇头道:“那药方,里头的剂量我已经用的是最顶量的了。里头还含有退烧的成分。 若是喝了药,还是这样,那恕在下也无能为力了。” “李太医,您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儿没救了?” 李太医只是叹气。 陆老夫人见他这样的态度,顿时失魂落魄般后退了两步,栽坐在床上。 她熬了好几日,脸上憔悴堪,加上这悲恸的神色,看着可怜极了。 李太医不忍,想了想,终究是说道:“其实,如今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陆老夫人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一亮,慌忙问道。 “嘉善县主江揽月,医术高超。连皇太后那样罕见的病症,在她手上也不过十来日便医治好了。你们去求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262章 “要我去求江揽月?” 卿清看着面前的陆老夫人,不可置信的道: “您没说错吧?正是因为江揽月,他才变成如今这样的,你还叫我去求她?” 陆老夫人面沉如水,显然对她这样的态度很是不满。 但是卿清昨日里那一顿发作,让她心有余悸,只能忍住气,闷闷的道: “我知道。但李太医说了,如今淮景生命垂危,只有江揽月,或许还能将他救回来。” 她顿了顿,一闭眼睛,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里头满是不得不低头的屈辱。 “我知道,从前我待你不好……但景哥儿待你总没有话说吧?更何况他如今还是你的丈夫,你总不能不管他吧?” 这会儿知道服软了?可惜她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卿清冷笑一声,道:“老夫人,我劝你还是不要病急乱投医了。景哥哥变成这样,我也很担心。 但是你以为去求江揽月,她就会出手吗?就是她答应帮忙,你还得担心她会不会暗中出手,让景哥哥死得更快!” 这事儿,陆老夫人也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如今儿子变成那样,她要是不想办法,难不成眼睁睁的看着儿子那样死了? 她以为,江揽月是从卿清出现后,才开始转变了态度。那么,只要卿清肯去江府,让江揽月出了气,说不定景哥儿还有救。 于是,不管卿清说什么,她只道: “我都知道,但这不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就当母亲求你,你就算为了元哥儿还有爹能叫,你也去江府走一趟,行不行?” “不行!”卿清岂能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想也不想,断然拒绝。 并道:“老夫人,您也别说的好似我不去江府,就是不想景哥哥好似的。正是为了景哥哥好,我才不能让您病急乱投医。 我还是那句话,江揽月跟咱们家有仇,她岂能来帮景哥哥治病?不使坏就算好的了。与其白费功夫,不如另寻名医。” 当然,她也不是真的想着帮孟淮景寻医问药,只不过是不想让人抓住把柄罢了。 她道:“我一会儿便派人出去,寻访名医。” 陆老夫人打的主意破灭了,气道:“现在去寻名医?恐怕名医没找到,景哥儿先……好好好,你不去,我去!你等着!” 等景哥儿好了,她非让景哥儿将这个女人休了不可! 卿清看着她愤然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她清楚的知道陆老夫人心里想着什么,却一点儿也不担心。 哪怕是孟淮景醒了,她也不怕。 经过昨日,她已经明白了,如今可不是她离不开孟淮景的时候了,而是孟淮景离不开她! …… 陆老夫人来到江家,求见江揽月。 杜若想到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陆老夫人,道: 第194章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老太太也会求人了?我还以为她一辈子这么厉害呢。” 江揽月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却道: “不奇怪。为了她的儿子,别说是上门来求我,只怕若我真叫她跪下,她也能跪得。” 杜若也想到陆老夫人对孟淮景的纵容,认同的点点头。继而又道: “谁让孟淮景自己作死,引来圣上责罚。不过,圣上真是个圣明之君,还肯为您出气。” 江揽月但笑不语——圣上哪里是为了她出气?只不过是心疼自己的儿子罢了。 不过不管是为了什么,她还是要感谢圣上。 听说,圣上的人走了之后,孟家就请了太医,当天半夜还想出去,不过被值夜巡防的士兵给拦住了。 第二天天刚亮,便又出了门。 大家都在传,孟淮景性命垂危。 她原本还有些不信。不过端看如今连陆老夫人都肯放下架子,来江家找她,可见这个消息是真的。 来传话的人还等候在外头等待回话,南星问道:“姑娘,您要见孟家的人吗?” “见她做什么?请她出去吧。” 南星忍着笑道:“门房根本没叫她进来。” 江揽月闻言,果然高兴:“是个懂事儿的,赏。” 孟家跟江家闹翻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更别说前两日孟淮景还对江揽月当众侮辱。 如今将孟家的人拒之门外才是正理儿,否则外头的人还以为他们江家没有半点脾气! 南星闻言,点头出去了。 陆老夫人站在江府门口,满心忐忑。 她平日里虽然嘴上不服输,但心里却并非没有数。 且不说之前江揽月还在孟家的时候受了多少委屈,只说江揽月离开孟家之后,她自己在背后做的那些事情…… 还有,几日前,孟淮景才在街上那样言辞激烈的侮辱江揽月。 ——因而,她今日求上门来,心里是忐忑的。 若是换做从前,她亲自上门,却被江家的门房拦在门口,怎么说也得大作一场。 但今日她却一句也不敢吭,只能瞪着江府的大门,满心焦灼的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她有些忍不住想再次去叫门的时候,里头终于有了动静。 却是江府的门房,将门开了一条缝,冲她摆了摆手:“我们家姑娘说了,不见。您请回吧。” 等了这么久,就等来一个这样的消息,陆老夫人十分不能接受: “你没有说,是请她去帮忙救命的吗?” “说了啊。但谁告诉你我们大姑娘一定会去救了?”门房翻了个白眼,将门关上了。 陆老夫人看着紧闭的大门,突然扑上去,用手疯狂的捶着门。 “纵使我们之前有些不对的地方,可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啊! 江揽月,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能见死不救?你这样的人还说什么医者仁心,你配吗?!” 这话传到江揽月的耳朵里,她却一点儿不在意:“不用管她,我配不配,她说了不算。” 杜若却气得不得了:“话虽这么说,可难道咱们就任她骂?” “你气什么?她骂得越凶,说明孟淮景的病情越凶猛。她现在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只怕回头还是得放下面子来求我。” 第263章 江揽月猜得一点儿没错。 傍晚时分,陆老夫人又来了。 这一回,她再也没了上午的趾高气昂。一下马车,便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当着众多的行人,扑通一声跪在了江家的门前。 很快有人注意到她的举动,凑了过来,冲着她指指点点,她却恍若不觉,只管冲着江家,一边磕头,一边哭喊着道: “揽月……不,嘉善县主,我知道,我家景哥儿不该得罪你,是他错了,求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计较。” 认完错,她又说起自己来此的真实目的: “求求你,救救景哥儿吧!要不是没法子,我也不会来打扰你。可是太医说了,只有你能救景哥儿了!” 围观的百姓们听到她这话,恍然大悟——原来是来求人的。 “不过,这老夫人,上午的时候还堵在人家门口骂得那样难听,这会儿又来求人?真有意思。” “要不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娘俩都一个德行。” 前些日子孟淮景在街上拦着人家的马车骂的事情,可是被津津乐道了好些日子。就说如今他受了罚之后病重躺在床上,不也是自己造的孽? 就是不知道,这嘉善县主会不会出手? 江揽月听说陆老夫人又来了,且还在街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忏悔着,冷哼一声: “不过还是想我救她儿子罢了。” 听说陆老夫人的下一句,果然就是求她救人之后,她眼皮子也没抬一下: “让她去哭吧,咱们别管。孟家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要是这样我还出手,岂不是显得我太好性儿,以后谁能尊重我们家? 是这个道理。 南星明白了她的意思,亲自去前头嘱咐门房: “她哭任她哭,咱们只当不知道。吩咐底下人,今儿也别出门了,且过了这一两日再说。” 门房刚得了姑娘的赏,这会儿姑娘再发话,自然不会不听,果然将门闭得紧紧的,连出去应声一句都不曾。 外头的人见江家大门紧闭,也知道了江家的意思,却没人觉得江揽月做的不对。 毕竟俗话说得好,菩萨还有三分火气。 且不说之前的事情,便说孟淮景辱骂江揽月的事情才过去没有几日,如今好不容易遭了报应,江揽月要是还起了恻隐之心出手相救,那可真是菩萨在世了。 且说陆老夫人,一开始心里还报了些期望,她这样大张旗鼓的,便是打算着江揽月看见闹得这么大,即便心里不想,也会碍于面子不得不去跟她救人。 却没想到,这江揽月这么沉得住气,门口都这么热闹了,她硬是面都不露! 陆老夫人心里绝望了,想到家里奄奄一息的儿子还等着救命,而江揽月明明有那个本事,却不肯施以援手! 恨意冲昏了她的头脑,陆老夫恨恨的骂道: “太医说了,只有你才能救景哥儿,江揽月,你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能见死不救啊! 你这样将来是要下地狱的,将来我老婆子到了阎王爷面前也要告你这个狠心的人一状……” 话音未落,一阵惊呼声响起,众人惊叫着让开,避开那边泼来的污水。 在没有遮挡的情况下,发臭的泔水几乎一半都泼在了陆老夫人的身上。 叫骂声戛然而止,陆老夫人看着身上散发着浓烈臭味的泔水,惊愕的抬头,看见台阶之上,站着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正面带嫌恶的看着她。 “哪里来的狗,要吠也滚远些!” “江浔也!”陆老夫人认了出来,怨毒的目光紧紧的等着他,质问道:“你、你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江浔也却道:“我的书怎么读的,不用你管。你还是先想想要是接着闹下去,这回又叫谁去捞你吧。 我已经叫家人去通知京兆尹了,无故在人门前寻衅滋事,够去里头三五日的了。” “你敢!”陆老夫人一惊,嘴上还在嘴硬,然而看着他面上的冷笑,心里却已经有些慌了。 恰在此时,街头有一队官兵过来。 赵嬷嬷眼尖看见了,连忙拉着她道:“老夫人,您看!” 陆老夫人转头一看,还以为是京兆府的人来了,也吓了一跳。 如今儿子在家里躺着命悬一线,自己都顾不得了,若是她真的因为寻衅滋事被抓了进去,谁还会去接她出来? 指望那与她交恶了的卿清吗? 陆老夫人想到这里,也顾不得与江浔也吵架了,一轱辘的爬起来,抓着赵嬷嬷的手就往马车边走。 “快走,快走,回府!” 说话间,很快便爬上了马车,催促着车夫赶着马车,赶紧离开了这里。 剩下江家众人看着那落荒而逃的马车,面露鄙夷。 江浔也身边的小厮爽快的同时,还有一些奇怪:“少爷什么时候派了人去京兆府的?” “吓吓她们罢了。” 江浔也说完,转头进了门。 小厮心里一惊,再转头看向那边,果见那些官兵从街头一晃而过,却没有要进来的样子,竟然只是路过罢了。 …… 孟府。 陆老夫人第二次出门后,孟家来了一个意料之中,却在卿清意料之外的客人。 孟淮南看着虚弱的躺在床上的人,眼眶一红,面露伤感的问:“怎么就这么严重了?” 孟淮景遭了圣上笞杖惩罚的事情,全京城都知道了,他也不例外。 不过意外的是,不过二十大板而已,怎么就能到要命的地步了? 第195章 奉老夫人之命守在这里的闫昌闻言,苦着脸叹了一口气: “本来是不至于的。可是前儿我们大爷才被江……被嘉善县主的侍女给打伤了。 大夫说,旧伤还没好,身子原本就比平常时候弱些。加上新伤,外邪内侵,就如此了。” “太医说、太医说,那太医呢?景哥儿都成这样了,也没个太医在此处照看着?” 闫昌闻言心道:您还当孟家是从前呐?还叫太医在这照看……如今圣上厌恶孟家,能请来太医都算不错了,哪里敢要求那么多? 面上却道:“太医说了,大爷这病他也没了法子,如今恐怕只有江揽月可以救他了。” “那婶娘……?” 第264章 “方才大爷情况不好,老夫人往江家去了,想求江揽月来救命。” “求江揽月?”孟淮南神色怪异的问了一句。 虽然没有说出来,不过闫昌却懂得了他的未尽之言。 江家跟孟家已经闹成了这样,江揽月怎么可能帮忙呢? 闫昌也打心眼儿里觉得不可能,毕竟孟淮景侮辱江揽月的那日他就在场,孟淮景说话有多难听,他是全程见证的。 他觉得,除非江揽月有病,否则绝不可能帮忙。 不过,他不过是个下人罢了,主子说什么,他跟着做什么就是了。 对于那些不该他管的事情,他也绝不吱声。 闫昌看着孟淮南,转移话题:“如今也就您还想着来看我们大爷一眼了。” 说着想起从前孟淮景还是侯爷的时候,多少人凑在身边奉承着?可是如今,一个也见不着。 孟淮南听了这话,自然也要客气两句诸如‘毕竟是兄弟、一家人’之类的话。 正在此时,外头有人匆匆来叫闫昌:“闫总管,不好了,你家中有人来传信儿,说你媳妇肚子疼,恐怕是要生了呢!” “什么?”闫昌大惊失色。 他跟妻子成亲多年,一直想要孩子,却一直没能遂心。 求神拜佛,今年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在他的细心呵护下,到这个月,妻子已经足月,随时都可能生产。他是日也盼,夜也盼。可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老夫人临出门前,才嘱咐他要好好守在这里。可如今…… 孟淮南看见他脸上为难的神色,忙道: “你媳妇要生孩子了?这女人生孩子,无异于过鬼门关,这可是大事儿!我看,你先回去看看,将家里的事情安顿好了再过来。这里我来守着。” “可……”闫昌有些犹豫。 孟淮南见状,有些不高兴:“我跟景哥儿是一个爷爷的兄弟,跟亲兄弟也不差什么,你难不成还怕我害他?” “小的怎么可能这么想呢?”闫昌忙不迭的摆手。 他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担心自家媳妇儿,一咬牙,冲着孟淮南说道: “那便麻烦大爷在这里看一会儿,小的马上就回来!” 说罢,见他点头答应,闫昌这才放心,匆匆走了。 他才刚走,一个窈窕的身影便从门口闪了进来,看着方才来报信儿的人,说道: “做的不错,一会儿去我那领赏。”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那人喜气洋洋的行了礼,极有眼色的说道: “那夫人现在这里照顾大爷,奴婢去门口帮您看着。” 卿清满意的点头。 二人目送着她,一见她出了门,卿清脸上淡然的神色就一变,看着孟淮南道: “你不是说,这个时候最好先别见面。怎么你反倒先跑过来了?” 孟淮南见她一进来就说这个,吓了一跳,忙转头去看躺在床上的人。 卿清注意到他的动静,冷哼一声,无不嘲讽的道:“放心吧,他如今正晕着呢,且醒不过来。” 孟淮南也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双目紧闭着,两颊满是不正常的陀红,一点儿要醒的痕迹也没有,这才放了心,转头接上卿清方才说的话。 “你以为我想来?实在是没办法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两日我在衙门里上差,总是被人莫名其妙的针对,还有人仗着自己有关系,叫我背了好几次黑锅! 昨日我被陷害,办错了一件事儿,惹得上峰震怒……清儿,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来求你。求求你,将我引荐给太子,要不然我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他一阵劈里啪啦,诉说着自己的烦恼。 却不知道,卿清闻言,心里却一阵爽快。 她看着面前卑微祈求的男人,心里想的却是多年前,他高高在上的抛弃自己的样子! 今日这样的画面,是她在心里想了许多年的。如今终于实现了! 但还不够,她还想看他更加卑微。 卿清冷笑一声,明知故问:“帮你?我凭什么帮你?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 孟淮南听到这话,抬头看她,眼里有诧异,更有恼怒: “之前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哄着孟淮景,让他帮你结识太子,你再把我引荐给太子!” “我是这样说过,但就算我现在反悔了,又能如何?如今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你总得拿出一点儿诚意来吧,否则我凭什么给你好处?” “凭什么?”孟淮南真的怒了,低声吼道:“就凭我是元哥儿的亲爹! 你以为你巴上了太子,就能高枕无忧了?你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介妇人。可元哥儿却是男子,将来上了朝堂,他孤身一人,你未必能去朝堂帮衬他? 我不一样,我是他的亲爹,若是我能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于元哥儿亦有裨益!” 他这副模样,跟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中带着谦逊的样子比起来,颇有一些吓人。 然而卿清却丝毫没有被吓到。等他说完,脸上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神情,笑道:“原来是这样。” 孟淮南从激动中冷静下来,亦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卿清说道:“没什么,只是你之前一直不肯承认元哥儿的身份,让我很是伤心。如今你肯承认,我很高兴。” 就这? 孟淮南还是觉得她态度奇怪,且被这样的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 卿清却在此时叫他出去:“闫昌还有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出来,我跟你商量一下该如何将你引荐给太子的事情。” 这倒是孟淮南感兴趣的! 他跟在卿清身后出去,却见后者转身又进了隔壁的屋子,只好也跟着进去。 “你不是说要将我引荐给太子?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卿清却不说话。 此时,一个侍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进了院子,卿清招了招手,那侍女便走了过来。 孟淮南原本还因为突然出现的人而有些不自在,谁知那侍女却像根本没看见他似的,只将手中的药放在了桌子上,便又转身出去了。 卿清在她出去后,亲自关上了门,随后转身面对着孟淮南,并从怀里掏出了一包东西。 第265章 孟淮南看着她手中的东西,还有她脸上诡异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惊问道:“你想做什么?” 卿清看着他脸上那因为太过惊讶,而有些空白的表情,冷笑道:“你已经猜出来了,不是吗?” “你要……你要毒死他?!” “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他已经知道元哥儿是你的儿子了,如果他不死,死的就是你跟我了。”卿清的眼神里满是决然。 听到孟淮景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情,孟淮南脸上下意识的露出慌乱,但很快,他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追问道: “他知道我们的事情了?什么时候?” 卿清诡异的笑了笑,随后走向墙壁,伸手将上头挂着的画给掀开,却见那原本该是墙壁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个龙眼大小的洞! 孟淮南一瞬间便明白了这个洞的另一边会通向何处?不由得开始仔细回忆起来,自己方才可曾在那边见到过这个洞? 却没有丝毫的印象。 想来,是这个洞太小了,或者也在隐蔽处,所以很难注意到。 不用卿清说,他已经自动的抬脚走了过去,随后在卿清的示意下,将眼睛凑了上去。 在看到对面情形的那一刻,他一瞬间皱紧了眉头。 洞的另一端确实如他所推测的那样,直通向孟淮景所在的房间,恰好正对着床的位置。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孟淮景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嘴巴也一张一合,似乎在艰难地发出声音。 然而,由于身体极度虚弱,那些声音几乎无法被人听见。 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似乎在忍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只是匆匆一眼,孟淮南的心便如被重锤狠狠地击中,不由自主的猜测着——孟淮景到底听到了方才的对话吗? 第196章 答案显而易见。 他心中有些慌乱,同时想起方才在隔壁屋里,卿清那奇怪的态度…… 他倏然抬头瞪着她,咬着牙低声的问道:“你……方才是故意的!” 卿清眸光奇亮,见他瞪着自己,反而勾唇一笑,露出一抹狡黠的目光:“你说的不错。” “你为何要这样做?”孟淮南疑惑的问道。 “若是我不这样做,你能听我的话,给他送上这碗药么?” 卿清笑着,笑容分外诡异。 她将手中那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露出里头一点儿白色的粉末,手一抖,里头的粉末尽数倒进了碗里。 她又拿起一旁的勺子在里头搅了搅,粉末融化在里头,什么也看不见,一切如常,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孟淮南看着她这样子,一点儿寒意从心头升起。 事到如今,他又怎么不明白?自己是被这个女人给算计了! 可是他不明白…… “不是说孟淮景已经没几天好活了吗?你干嘛不等他自己死,非要自己动手?” 卿清却嗤笑一声,眸光深沉,透着一点儿疯狂:“我不能再等了!谁知道江揽月会不会脑子突然坏掉,答应帮孟淮景治病? 我告诉你吧,你以为我请太子帮忙,孟淮景就信了?他压根儿不信!若是给他机会,他查清楚一切,你我死了倒没关系,可是我的元哥儿……” 提起元哥儿,她眼中划过一抹柔软,只不过一闪而逝,留下的是越发坚定的狠辣。 “我的元哥儿已经够苦了,如今他好不容易才过几天好日子,我决不能再叫他背上污名,被人嘲笑! 所以,孟淮景必须死。只有他死了,元哥儿的身世便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变量了。” 原来是为了元哥儿…… 孟淮南想到自己早逝的生母……若是她在,也会这样尽心的为自己筹谋吗? 他的心里因此有了些许恻隐,但对于卿清的算计,他依旧不能原谅,绷着脸道: “你尽管为元哥儿筹谋,可是为什么偏要拉上我?” “怎么是我偏要拉上你呢?南哥哥,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卿清笑得狡黠。 孟淮南看着她这张柔软可怜的脸,谁知那面皮底下却是这样狠的心? 此时此刻,他想到之前在正阳门的宅子,他满心以为能拿捏她。再联系到现在……他满心泛苦。 卿清看见他这一副敢怒不敢言、有苦说不出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的欢快: “南哥哥,家里那个老虔婆已经出去有段时间,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要回来了。 咱们动手的机会,只有现在。到底要不要动手?” 孟淮南看着她脸上那刺眼的笑容,心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下意识地用力,恨不得将眼前的人一把掐死! 然而内心却有一个声音在无言的催促他——快些,快些!再不抓紧时间,等陆老夫人回来,这一切都完了! 他在嫡母手下忍气吞声多年,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吗? 好不容易坚持到了现在,决不能现在就毁了! 他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把端起盛着药碗的托盘,转身大步出了门,又一拐,便拐进了隔壁的房间。 卿清连忙紧随其后。 二人一进屋子,便径直冲着床边走去,探头一看,只见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若不是孟淮南方才还看见他睁开了眼睛,恐怕还以为他一直昏迷着没有醒过。 卿清无声的冷笑了一声,柔声道:“看来景哥哥还没有醒,他病得太重了,大哥,你赶紧喂景哥哥把药喝了吧,喝了药,才能好得快。” 孟淮南答应了一声,正准备上前,床上的人却在此时睁开了双眼。 孟淮景一副悠悠醒转的模样,看着面前的二人,脸上有些诧异,虚弱的道: “大、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听说你不大好,便来看看。”孟淮南脸上亦流露出一丝惊喜的模样,高兴道: “药刚好,你便醒了,正巧!赶紧把药喝了,说不定你便好了。” 孟淮景眉头一跳,虽然极力镇定,可脸上的笑容却多少有些勉强:“我……我想先喝些水。” 若说孟淮南方才还有些犹豫,但如今看见他闪躲的目光,心里却是知道,孟淮景今日必死不可了。 第266章 卿清站的位置离桌子很近,桌上放着茶壶跟水杯。 陆老夫人原本就看重儿子,这一生病,越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吩咐闫昌,这屋里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备着热水,免得孟淮景醒来想喝水却没有。 闫昌走前,才将屋里的水换上,这会儿也才走一会儿,卿清伸手,手指在茶壶身上流连着,还能感觉到里头的温度。 然而,她却没有要给孟淮景倒水的意思。 她看着孟淮景期待的目光,甜甜的一笑: “景哥哥还是先喝药吧。太医吩咐了,这药得在热的时候喝才好呢,要不就发挥不了药效了。 等你喝了药,我再给你倒茶水,也正好漱漱口。” 孟淮景却坚持:“我现在不想喝药!母亲呢?还有闫昌上哪儿去了?闫昌!” 他大声叫起来。 只可惜,身子太过虚弱,声音状若蚊蝇,除了这屋子里的人能听见,一点儿也传不到外头去。 卿清见状冷笑道:“景哥哥不过是生了个病,怎的变得这样固执了?” 孟淮南此时也在一旁劝道:“景哥儿,你就听你媳妇的,先喝药吧。不喝药,身子怎么能好?我知道你没力气,我来喂你喝。” 孟淮景眼见着孟淮南用勺子舀了一芍药,就要送到自己的嘴边,心中着急,软绵绵的手突然在这个时候有了力气,使劲儿的一挥,想将那药碗打掉。 嘴里还喊着:“我不喝!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谁知道你们在碗里面放了什么!” 孟淮南早就防备着他这一招,加上孟淮景身子虚弱,即便抬起了手,也是动作缓慢,略微一闪,便躲了过去,碗却还依旧稳稳的托在手里。 孟淮景见状恨得不行,还想再去抢,可是方才的动作已经用尽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再也使不出劲儿来,只能瞪着面前的二人,眼里满是怨毒。 孟淮南见状,冷声道:“看来,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孟淮景没有否认——他深知,此时哪怕是他否认了,面前的二人也不会相信。 想到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疼着的孩子居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而自己一直宠着爱着的女人,原来一直把她当成傻子! 孟淮景的心里满是怨气,瞪着卿清,恨不得用眼神将其杀了!嘴上却道: “清儿,我知道你是被他迷惑了,你别怕,若是你现在收手,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我都能既往不咎!” 现在收手? 卿清笑了。 她看着现在还当她是傻子一样哄的男人,笑得嘲讽: “我已经明白了,我当初犯的最大的错误,不是错爱了人,而是我居然让别人掌握了我的将来。 如今五年过去了,你以为我还像之前那么傻吗?” 依孟淮景小心眼的个性,之前江揽月作为他的妻子,他尚且嫉妒她的才能。 如今知道自己给他戴了绿帽子,他却能原谅? 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孟淮景见她不上当,不由得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恶毒的女人!你谋杀亲夫,难道不怕报应吗?” “待我不薄?之前那五年你的确待我很好,但我待你也不差呀。你本来一辈子不能做父亲,我的儿子却给你体验了五年当父亲的快乐,你也不亏啊!” 卿清笑得欢快。突然,她笑容一收,面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冷哼一声: “至于谋杀亲夫?你猜,那药碗里的毒是从哪里来的?” 孟淮景闻言,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面上的表情一顿,下撇的嘴角让他面上的苦涩越发浓郁,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悔意,仿佛在后悔着什么。 卿清见状冷笑一声,不准备再多说——毕竟反派死于话多这个道理她早就懂了。 她转头看着孟淮南,催促道:“你还不动手,是在等着那个老虔婆回来?我告诉你,即便现在那个老虔婆回来,那么她也是要死的。 只是,死一个孟淮景还好遮掩,若是死两个,这里头的缘故怎么去圆?若是圆不过来,你能不能承担?” 孟淮南闻言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眼神中迸发出狠厉的神色,看着面前的孟淮景,咬牙道: “景哥儿,我也不想的,但谁叫你醒的不是时候,正好听见了不该听的?原本念着兄弟之情,我不想闹得这么难看。但是……” “有完没完?”卿清打断他。 第197章 孟淮南咬咬牙,所有的话只浓缩成了三个字:“对不住了。” 说罢,将勺子往床上一丢,他大步向前,一把钳制住孟淮南的头,便想给他灌药。 孟淮景想到卿清方才说的话,知道这里头加的是什么,更知道,若是自己果真将这东西喝下去,那就真的没命了! 一个人在求生欲面前,被激发出来的潜力是巨大的。 原本还虚弱得不得了的人,这会儿却突然爆发了,不仅牙关紧咬,还手脚并用的挣扎着。 孟淮南额头上出了一层汗,转头对卿清低吼道:“还不过来帮忙?” 卿清方才虽然说得狠心,可到底没有做过这种事,吓得有些腿软。 但又转念一想,要是孟淮景不死,死的就是自己跟儿子了! 她一狠心,,连忙上前,使出吃奶的劲儿压在孟淮景的身上。且手脚并用的抱着他。 孟淮南见他不能动弹了,忙一手掰开他的下巴,将那药往他嘴里一倒。 他还防着孟淮景会吐药,于是一倒进去,便强行合上了他的嘴,将下巴一抬,强迫着他咽下去。 直到看着他咽下去,孟淮南才终于松开了手,卿清也从他的身上立起来。 药一入口,孟淮景的眼睛已经开始模糊了,一能动弹,他便抠着嗓子,想将那药给吐出来。 但,为时已晚。 卿清下的药量大,且此药毒性强,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孟淮景便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就连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 他费劲的寻找着卿清的声影,张嘴想要说话,然而一张嘴,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直咳得胸中剧痛,好似五脏六腑一起在里头裂开了一般! 第267章 一声比一声剧烈的咳嗽声在屋子里响起,孟淮南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万一这个时候有人进来,看到这个场景,即便不用孟淮景说什么,只怕他们也洗不清了! 卿清虽然也慌,但看着孟淮南这样子,强装着镇定的道: “放心吧,不会有人进来的。” 这还多亏了之前孟淮景遣散下人时那些不做人的行为,如今能留下来的下人个个都是人精,自从孟淮景生病,且陆老夫人经过上次也不敢与她对着干之后,便迅速的认清了形势。 如今孟淮景身边除了闫昌还算忠心的,其他人早就明里暗里的来给她表了忠心。 陆老夫人身边就更不用说了,之前还有一个秦嬷嬷,不过上次事发,秦嬷嬷一家也被处置了,只剩下一个赵嬷嬷,能翻出什么浪花? 如今这府里的人都听她的差遣,没有她的吩咐,谁也不会主动进来。 孟淮南心里这才放心了些。 好在,孟淮景的咳嗽声很快便弱了下去,他蜷缩在床上,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便很快没有了声息。 孟淮南见状,壮着胆子上前,将手放在他的鼻子下一探—— 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孟淮南的手一抖,好似生怕被什么咬着似的,连忙往回一缩,随后看向身边的人,略微有些颤抖的吐出两个字: “死了。” 卿清面色有些发白,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前头的人,突然上前,一把抓过旁边的枕头,死死的按在孟淮景的脸上。 孟淮南看着他的动作,吃惊道:“你做什么?” “没什么,留个双重保险罢了。”卿清脸色苍白,却丝毫没有手软,咧嘴笑道:“万一他中途又活过来了怎么办?为保万无一失,只能这样做了。” 孟淮南看着她,明明身影那般柔弱,他的心头却没来由的升起一股寒气跟畏惧。 卿清知道他在看她,却故意避开了他的眼神,一心按着手上的枕头。 底下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一会儿,许是她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于是这才松开,将枕头往旁边一丢,正准备去外头叫丫头。 孟淮南却将她给叫住,问道:“你方才给他吃的东西,太医会不会查出来?” 卿清笑道:“事情都已经做下了,现在害怕有什么用?” 孟淮南怒道:“要不是被你算计,我何至于如此?事已至此,别的我不想多说。但若你准备将这些事情都推到我的头上,我告诉你,你也别想好过。不信,你就试试看!” 卿清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样子,也怕将人逼急了,只好道: “你放心吧,那毒,是当今世上最好的毒,别说是太医,便是江揽月站在这里,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孟淮南怀疑的问道。 为什么? 卿清想到这药的来历——这本是她还未进侯府的时候,孟淮景亲自给她的。 那时的孟淮景还看不上江揽月,但又碍于她是圣上赐婚,若想让她让出正妻之位,唯一一个办法就是让她死。 那时,她也问过这个问题——江揽月医术高明,若是她发现了怎么办? 孟淮景却同她说,此毒是一个医术比江揽月更要高超的前辈,用了一生的心血精心研制而成,哪怕是一次放完,江揽月也发现不了。 只是,他担心江揽月突然的暴毙,会引起外人的注意,引来麻烦,所以打算到时候寻个机会,一点一点的来。 然而谁知道,她入府之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一切都开始不受控制起来,以至于这包毒药也一直在自己的手上,没有机会用出去。 不,不能说没有机会,现在不就是个好机会? 卿清看着床上悄无声息的孟淮景,目光带着浓浓的嘲讽——所以,你是怎么有脸谴责我谋杀亲夫呢? 这些恶毒的手段,都是你想的,只不过最终用到了你的身上罢了。 她没有一丝留恋的转身出去。 孟淮南停留在原地,听见外头她悲伤的声音若隐若现的响起。 “大爷、大爷不行了,快去请太医!” 他一动不动,心头的寒意逐渐蔓延。从这一刻起,他清晰的感知到,往后对待卿清绝对不能再是之前那样的态度了。 …… 因为卿清的一句话,孟家很快骚动起来。 有人奉命去请太医,其他的人虽然手上还在干着自己的事情,实际上却一直关注着这边院子的动静,气氛安静又诡异。 闫昌匆匆赶了回来——方才有人来叫他,说是自家媳妇肚子疼。 他连忙赶了回去,果见妻子脸色煞白的坐在床上,忙什么也顾不得了,赶紧去请了大夫,忙了好一阵,才算稳住了。 妻子那边稳住了,他又开始担心这边,托了人帮忙照顾着,又匆匆赶了过来。 谁知才进门,便听到一个噩耗:大爷快不行了。 闫昌心中一凛,抓过一个路过的下人问道:“谁传出来的消息?!” “方才夫人说的!” 夫人? 闫昌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忙往那边的院子跑,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传来呜呜的哭声,进去一瞧,却见卿清扑在孟淮景的床边,哭得正伤心。 而孟淮南亦是一脸难过的站在一旁,见他来了,略带哽咽的道:“闫昌,你们大爷他、他……” 闫昌坚持着上前一看,却见躺在床上的人浑身露在外头的皮肤都透着一股蜡黄,胸膛没有一丝的起复,那悄无声息的模样,分明是已经没了! 他眼前一黑,看着那抹伤心哭泣的柔弱身影,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 但不等他开口,外头便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由远及近,凄厉之声愈发清晰。闫昌闻声转头望去,惊见原来是出门求医的陆老夫人回来了。 她显然已经听到了不好的消息,哭泣着,踉跄地奔向这边。很快,她冲进了屋内。 当看到床上那悄无声息的躺着的人时,一声凄厉的哀嚎破口而出:“我的儿!” 她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狂风中挣扎的破叶,终于承受不住,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第268章 陆老夫人晕了过去,短暂的慌乱过后,伏在床前痛苦的卿清,在下人的劝慰下,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主持孟家的事宜。 她先指了一名仆妇帮着赵嬷嬷一起,将晕过去的陆老夫人扶到了院子里歇着,随后招来闫昌。 “如今大爷没了,你往后如何打算?” 闫昌闻言,以为她这是要开始收拾自己了,瞪着她的目光满是愤怒: “夫人这是做了亏心事,迫不及待的要支走小的了?” 他说的这话并非没有依据。 自那日卿清跟陆老夫人闹掰,陆老夫人就一直防着她。别说夜晚守夜,便是白日里也不肯轻易叫她踏入这个院子。 这已经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就连今日,陆老夫人出门之前还特意嘱咐他,千万莫要让卿清单独跟孟淮景待在一起,闫昌记在心里,连茅厕都不敢去一趟。 第198章 这样尽心,除了忠心之外,还是因为他知道,孟淮景在时,他是孟家的总管。 若是孟淮景不在了,他又该何去何从? 对于别人来说,或许被放出去也是个不错的去处,可是对于闫昌来说,跟着孟淮景享惯了福,他是一点儿也不愿意去过那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的苦日子。 因而,他可以说是除了陆老夫人之外,第二个真心想孟淮景能好起来的人。 可是没想到,就走开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还是被卿清钻了空子。 如今大爷去了,这个女人果然第一个就想收拾他了!想到这里,闫昌打定主意,要是这女人真的要支走自己,自己也不能就这样简单的被打发了! 谁知道,卿清闻言却是一脸疑惑的问道:“闫总管说什么?”一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样子。 不等他回答,又问道:“我只是想问问你,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虽然说起来是当家主母,不过总共也没有当几天的家。 你虽然年轻,但你却是府里的老人了,经的事情比我多。所以,接下来的事情还得你给我出出主意,应当怎么办才好?” 她这样客气,反而将闫昌给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不明白是卿清是什么意思,索性直接问道:“夫人这是何意?” 卿清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老夫人一直不喜欢我,她原本便在意我的出身,经过这两日的谣言,更是疑心我要害大爷。 我知道,你也是被她影响了,所以从来不曾怪过你。若是你肯真心帮我,往后,这孟家总管的位置依旧是你的。” 闫昌没想到她竟然会说这些。不过很快,便明白了她的目的: “你想我帮你向老夫人隐瞒你偷偷进了大爷院子的事情?” 卿清却诧异的望着他:“为何要隐瞒?我是孟家正经的夫人,大房的大爷来探病,我们家大爷尚在病中,我赶过来待客,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她反应这样大,闫昌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卿清却直接拆穿他的想法:“难不成你以为,是我害死大爷的,所以要着急收买你?” 闫昌:“……”心事被戳穿,他脸上颇有一些不自在。 卿清见他不说话,冷笑道:“看来你对老夫人说的话中毒不浅,所以才会怀疑我。 大爷活生生的一个人,若真的是被我害的,太医怎么会查不出来?若是我心里有鬼,我便该千方百计的阻拦你们请太医才对。 但我没有,反而是我第一个派人去请太医的。我问心无愧,我有什么好怕的?即便是请专门验尸的仵作来,我也不怕!” 说着,她话音一转,又道:“倒是你,闫总管,你想好怎么跟老夫人说了吗?” “我?”闫昌眼神一闪,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呵。你是孟家的奴才,主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老夫人命你守着大爷,你却因为自家的私事,不顾老夫人的命令,中途跑回了家。 老夫人现在因为大爷的死正伤心呢,她本来就疑神疑鬼的,要是知道这事儿,你说,她会不会怪你,说若不是你中途走了,大爷也许不会死呢?” 随着她的话,这大冷的天里,闫昌竟然出了一身的汗,直将后背的衣裳都给浸湿了。 他从小在孟家长大,因而比谁都清楚陆老夫人对孟淮景这个唯一的儿子有多珍视。 所以也知道,就如卿清所说,哪怕她真的什么也没做,但要是陆老夫人知道自己中途走开了,有气没处撒的她一定会将气给撒在他的身上。 若只有他自己,扛扛也就过去了。可他已经成家了,眼看着媳妇还要生产,拖家带口的。 这节骨眼上要是陆老夫人要撒气…… 闫昌想到这里,心气一松,面对卿清,面上的神色软了下来,完全没有方才的气势: “夫人,我……” 卿清见他这支支吾吾的模样,心里有了数,并没有紧追不放,而是给他递了一个台阶儿。 “我知道,你是因为家中有事,此事我不会在老夫人面前说的。 大爷的身子,连太医都说恐怕难捱几日,所以他的死,跟我没有关系。跟你,更没有关系。这就是他的命,你说可是?” 闫昌便抬手擦了擦泪:“大爷的命苦哇!”就着台阶儿,赶紧就下来了。 “闫总管,那我方才跟你说的事情?” “任凭夫人差遣!” 卿清嘴角上翘,面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看着闫昌的目光里还带着隐隐的得意。 世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闫昌看似忠心,实则也不过是为了混口吃的罢了。 她方才就想通了,与其找一个不知道底细的来当孟府的管家,不如还让闫昌在这个位置。 毕竟说起来,闫昌还算知根知底,最要紧的是如今还被她抓住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把柄,用起来反倒更顺手。 而她,虽然并不害怕陆老夫人知道她方才与孟淮南一起,单独在孟淮景屋子里待了许久的事情,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今,总算都稳妥了。 第269章 仿佛是为了向卿清证明自己的价值,闫昌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开始同她商议起了孟淮景去世后,应当要处理的事宜。 说是商量,实则是他在出主意。 报丧、布置灵堂、停灵、发丧……不过是这些流程。 卿清听他还算条理清晰,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十分正确,唤人取来对牌交给他,并道: “这些事情便交给闫总管了。” 闫昌听她一口一个总管,且还将这样的事情全权交给自己打理,显然是看重自己的意思,忙表忠心: “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将此事办好,绝不让我们孟家、绝不让夫人您丢脸!” 卿清满意的点点头。 闫昌便拿着对牌,风风火火的下去了。 知道自己的地位不会有变化,他一扫之前的阴霾,风风火火的将事情交代下去,存心要让新主子看看自己的能耐。 于是,下人们也在他的吩咐下分作了好几拨:报丧的、买麻布的、布置的,也算是乱中有序。 好在前些日子,卿清才花大价钱买了好些下人进来,今日也才将将够人手。 没一会儿的功夫,孟府所有带红的东西便全都撤了下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孝衣还来不及做好,下人们便都用白布系在头上,以示哀思。 陆老夫人一睁开眼,她的眼皮沉重,思绪混乱,一时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当她看到眼前出现的白色,心脏顿时狠狠一抽,她瞬间便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守在一旁的赵嬷嬷注意到了,连忙上去将她扶起来。 才坐起来,陆老夫人便抓着赵嬷嬷,着急的问道:“景哥儿呢,景哥儿怎么样了?” 跟她主仆几十年,看着她期盼的目光,赵嬷嬷自然知道她在期盼着什么。 赵嬷嬷心里也满是难过,却不得不强忍着,温柔地劝慰她: “老夫人,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啊!大爷在九泉之下,也一定希望您能够坚强地活下去。” “什么九泉之下?” 陆老夫人愣住了,随即情绪激动,声音尖利地喊道: “什么九泉之下!我的景哥儿明明还活着!他只是病得太重,昏迷了过去。太医呢?快叫太医过来,给我景哥儿看看!” 激动的呼喊声传遍了整个院子,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凄厉而痛苦。 下人们听到这动静,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在这个关头惹怒了陆老夫人。 若是平时,赵嬷嬷心里恐怕也有些犯怵。 然而,毕竟是陪伴了多年的主子,看到她经历如此沉重的丧子之痛,赵嬷嬷的心中不禁感到一阵阵的揪痛,哽咽着劝道: “太医已经来看过了,确定了,大爷他已经没了!老夫人,您节哀啊!” 陆老夫人猛然倒抽一口冷气,心痛得双眼翻白,几乎无法呼吸。 赵嬷嬷见状吓得不行,连忙帮她拍背顺气。 好一阵忙碌之后,陆老夫人终于缓了过来,痛哭出声: “我的儿啊!我的景哥儿!你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能让我这个白发人,送你这黑发人啊!” 哭了半响,她挣扎着要起来。 “不行,我要去看看我的景哥儿,他一个人在那里,一定害怕极了。我要去看看他,我要去看看他!” 她双眼发直,嘴里不停地喃喃着。 赵嬷嬷看在眼里,知道陆老夫人的悲痛已经到了极点,如果不让她疏散出去,恐怕会出大乱子。 因此,她不但没有阻拦,反而连连附和,轻声哄道: “好好好,我们这就去看大爷。老夫人,您要去见大爷,总不能就这样去吧?请容我先伺候您更衣……”” 第199章 …… 孟老爷子去世的时候,陆老夫人亦是受到了打击,伤心之下,在给孟老爷子备棺材的时候,也给自己备了一份。 孟淮景去的突然,现在去寻好木头是来不及的了,闫昌想了想,自己做主,将陆老夫人备的这一副给抬了出来。 也是他知道陆老夫人疼这个儿子,这才敢自作主张。 在他的张罗下,灵堂也很快搭了起来。 陆老夫人在赵嬷嬷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了这里。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她看到那肃穆的灵堂,心中的刺痛依然如刀割一般。 她蹒跚着走近棺材,看着面色蜡黄的儿子一动不动的躺在其中,内心的痛苦瞬间爆发,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响彻整个空间。 她紧紧地抓住棺材边缘,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 “我的景哥儿啊,你怎么就这样走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抚着儿子的脸庞,而前几日还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叫她母亲的人,这会儿却冷冰冰的躺在里面,一动也不动。 陆老夫人的心如被万箭穿过一般,痛得无以复加。 赵嬷嬷默默地守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整个灵堂安静得很,在这样的寂静中,陆老夫人的哭声显得格外刺耳。 卿清拉着元哥儿立在一旁,元哥儿已经按照规矩披麻戴孝,卿清自己的身上也穿着素色的衣裳,双目红肿,面带悲恸。 看着痛不欲生的陆老夫人,卿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厌恶。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安慰。 她的手放在陆老夫人的背上,轻轻的拍着以示安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关切,又不失悲痛: “母亲,景哥哥已经去了,媳妇儿知道您伤心,但您还是要保重身子,若您身子有恙,景哥哥在天之灵也不能放心啊!” 谁知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却让陆老夫人想起了什么,瞬间怒火中烧。 哭声戛然而止,陆老夫人猛然转头,眼神凌厉地盯着卿清,厉声质问: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毒妇害死了我的景哥儿!” 陆老夫人一边说,一边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之大,指甲都陷进了卿清的肉里! 卿清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大声为自己辩解: “母亲,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害景哥哥?他可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爹啊,我怎么会害他?” 第270章 卿清大声的为自己辩解着。 然而她不提元哥儿还罢,一提起元哥儿,陆老夫人立刻便想起了之前江揽月说过的话。 虽然,之前借着治疗伤势的时候,她已经叫太医帮着看过了。 甚至后来太子连太医院的院判大人都给请来了,也说儿子的身子没有问题。 但陆老夫人心里却还是隐隐有些不相信。 毕竟江揽月在孟家多年,她的医术有多厉害,陆老夫人心里是清楚的。 即便卿清辩解说江揽月这是看不得他们一家过好日子,这才说了这些挑拨的话。 可陆老夫人心里又想,若是江揽月真的是挑拨,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说? 若是江揽月真的这么恨卿清,恨到要用这样的挑拨来毁了她,那么当时卿清刚入府的时候,江揽月便可以用这一招。 毕竟这样的事情,不论是她,还是儿子孟淮景都无法接受。 正因如此,陆老夫人才觉得江揽月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她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所以嘱咐闫昌一定要看好孟淮景,决不能让卿清靠近,便是防着卿清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事情来。 可谁想到,她不过是出去了一趟,儿子就…… 一阵阵剧烈的痛楚从心中传来,陆老夫人晃了晃,一手扶住了旁边的棺材,才没有倒下。 一边却还紧紧抓着卿清的手,冷厉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卿清,她厉声问道: “不是你?那你为什么会在景哥儿的院里?” 听到这话,卿清的脸上立刻泛起了一抹委屈的神色。 “景哥哥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他如今病重,我作为妻子放心不下,来看看他,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 我知道,您听信谣言,一直不放心我,叫闫昌防着我。那您不信我,总信闫昌吧?你就问问他,我可做了什么对景哥哥不利的事情没有?” 陆老夫人一时语塞,她确实曾叮嘱过闫昌要时刻注意卿清的举动。 此时闫昌就在一旁,她转头看向他,想看看他怎么说。 闫昌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 “老夫人,当时大房的大爷突然过来探望大爷,夫人为了不失礼于人前,所以去招待。 没想到大爷突然身体不适……我一直守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真的和夫人无关。” 陆老夫人愣住了,事情真的如闫昌所说?难道真的是自己错怪卿清了? 是这样吗? 陆老夫人眼神锐利,紧紧盯着闫昌,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半晌,她面色骤变,语气严厉地质问: “你在说谎!你一定是被这个女人收买了!闫昌啊闫昌,景哥儿那样相信你,你却跟这个女人连手起来害他,你不怕将来下地狱吗你!” 闫昌吓得脸色苍白,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着头。 “冤枉啊,老夫人!闫昌从小跟大爷一块儿长大,我怎么可能会害他呢?” 卿清听到闫昌的话,心中顿时放松下来。 然而她并未表露出来,而是装出一副惊恐的模样,看着陆老夫人,满眼都是担忧。 “母亲,您怀疑我就算了,怎么还怀疑起闫昌来了?他可是大爷最信任的人了!你是不是太伤心了,都得癔症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孟淮景无论做什么事儿都带着闫昌,显然对他非常信任。 而其他人也不是傻子,他们自然明白,如果换成自己是闫昌,肯定会希望孟淮景能够好好地活着,作为心腹的自己才会有更大的前程。 这么一考虑,闫昌似乎真的没有背叛孟淮景的理由。 而陆老夫人先是反对作为妻子的卿清去照料孟淮景,然后又忠心的手下会对孟淮景不利..……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她的行为有些反常。 恰在此时,孟淮南进来了。 从孟淮景没了后,他非但没走,反而留下来帮着料理接下来的事情,虽然才一个下午,但整个人却显得憔悴了许多。 这会儿看见陆老夫人,他心中的悲痛再也忍不住一般,说道: “明明上次见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过了多久?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怎么景哥儿就这样走了呢!”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起来。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陆老夫人苍老而疲惫的面容上时,他立刻抑制住了自己的悲痛,轻声的安慰她: “婶娘,您节哀,景哥儿已经走了,您还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 陆老夫人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她死死的盯着孟淮南,盯着他那张脸。 脑海里灵光乍现,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之前还在正阳门外的那处院子住的时候,陈氏等人前来‘探望’,说的那句话。 【上次在祠堂没有认真看,这一看,还觉得有些面熟。】 【哎哟,我想起来了,这孩子长得,可不是跟南哥儿小时候有些像?】 当时,她只觉得是陈氏故意占便宜,想让自己不痛快。 可是如今,想到江揽月说的话,再想起元哥儿酷似孟淮南的那张脸,陆老夫人心里恍然大悟! 她冲着面前一脸关切的人,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呸!我已经全都明白了,我的景哥儿这是当了冤大头,当了你的绿王八啦! 你们说孟元要不是景哥儿的种,却跟他长得那么像。那是像他吗?那是像你啊!” 这话一说出来,陆老夫人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越来越清明,只觉得事情定然就是这么一回事。 再想起之前自己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儿子的床前只有卿清、闫昌,还有孟淮南,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她颤颤巍巍的抬手,指着孟淮南,目光中的愤怒跟仇恨仿佛要将他给吞噬。 “你说,我的景哥儿是不是被你害死的?是不是被你跟这个贱人连手害死的!一定是我儿发现了你们两人的奸情,你杀人灭口!!” 她说着,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野兽一般突然暴起,张牙舞爪的冲着面前的孟淮南冲了过去! 第271章 陆老夫人扑了过去,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抬起了手,在孟淮南的脸上狠狠一挠,他白净的脸上顿时出现了四道血印。 随着痛呼声响起,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去拦。 闫昌离得最近,最先到了陆老夫人跟前,劝道:“老夫人,您误会了,这不干大爷的事啊……” 第200章 “呸!他是你哪门子的大爷?那棺材里头躺着的才是你的大爷,你的主子!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伙同外人害死主子,你也不怕遭报应!” 说着又是一爪子,这次却是挠在了闫昌的脸上。 闫昌脸向旁边一偏,想要躲开,然而脸是没被挠着,脖子上却出现了几条血痕。 陆老夫人却还不肯放过,追着二人抬手便挠。 而有了第一次,闫昌跟孟淮南虽然不敢还手,但又怎么会傻到站在那里给她挠?顿时纷纷逃走,陆老夫人则紧追着不放。 其他的下人们想拦不敢拦的,只能看着干著急。 陆老夫人见没人来拦她,越发肆无忌惮,在又给了闫昌一巴掌后,便只管盯着孟淮南。 孟淮南面上看似慌张的喊着婶娘求饶,实则心里却已经烦得很了,余光看见用板凳架着的棺材,顿时心生一计。 他仍旧装作慌乱的样子跑着,实则却将陆老夫人暗暗的往棺材的一边引。 到了旁边时,便装作脚下一绊,原本跟陆老夫人拉开的距离顿时被拉了回来,陆老夫人一伸手,都能抓到他的衣角。 陆老夫人此时满心愤怒,哪里想得了那么多?抓住机会便扑了上去,下定决心要给他一个好看。 谁知,眼看就要抓到他了,孟淮南的身子却突然一闪,闪到了旁边。 陆老夫人眼前一花,只见儿子的棺材出现在了面前,面上便是一惊。想要停下,却已经受不住脚步了。且背地里还伸过来一只手,在她背后用力一推! 她惊呼着向前倒去,狠狠地撞在棺材上。 这棺材用的好木料,原本也有些重量。谁知陆老夫人重重的撞上来,撞到的也是巧地儿,竟一把将那棺材给撞翻了! 一声巨响后,陆老夫人跟棺材一块儿倒在了地上,而里头的孟淮景也从棺材里头翻了出来,骨碌碌的滚了一圈,面朝地的趴在了地上。 场面有一瞬间的寂静。 随后在这样的寂静声中,响起了一声惨叫。 卿清白着脸,看着眼前的画面,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母亲,你一向恨我,这我是知道的。可是景哥哥可是你的儿子啊!他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推他……你这是存心叫他死都不得安宁啊!” 陆老夫人看着儿子的模样,也是心如刀绞。 此时还听到卿清对她的污蔑,还有对自家儿子的诅咒,她气极,尖叫着反击: “你说什么呢?你这个贱人!明明就是你算计我!” 卿清流着泪道:“难不成还是我推你的不成?我站得这样远,根本没有碰到你! 母亲,你就算对我再不满,但今日是景哥哥最后的大日子了,我求你,你别闹了!” 她泪流满面,颤抖的嘴唇显示着她此刻难过的心情,与撒泼的陆老夫人相比,这样的她显得柔弱又可怜。 这个时候外人虽然没来,但孟氏族人已经有人前来吊唁了。 他们不知道前面发生的事情,只看到装若疯魔的陆老夫人。 当下,便有人在人群中窃窃私语。 “她这是做什么?看不惯儿媳便罢了,但怎么也不该在这样的日子闹事啊?还给自己的儿子戴绿帽子。” “你没听说吗?是江揽月说……” “快别说了,这事儿我也听说了。要我说,也是她傻。那江揽月是什么人?是她们母子的仇人。她巴不得孟家都死绝了,她说的话能信吗?” “我说也是呢。再说,不是说太子特意派了御医来给景哥儿看了么?人家都说了,什么不能生育,都是没影儿的事。” “是吧,可见那江揽月是胡说了,也就陆婶子信。在这样的日子这样闹,闹得景哥儿这最后一程都走得不安宁。” “我说你陆嫂子平时也不像这样的人,会不会是因为景哥儿的事儿,受刺激了,这儿……”说话的人点点脑子,语气意味深长。 此话一出,大家脸上都露出赞同的神情,更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人站出来,说道: “景哥儿媳妇,我看你母亲是受了刺激了,这个时候,景哥儿的事情要紧,你赶紧想想办法,先把她弄下去吧。” 卿清方才说完了那些话之后,便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对身后众人说的话置之不理,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 这会儿这一句却是听见了,且立马有了反应。 她露出担忧的神色,惊叫道:“您是说,我母亲可能疯了?” 方才站出来说话那人脸色一僵,正想说话,卿清却没等她说出口,又已经哭开了。 “是了,我就说母亲从前不是这样的,她虽然对我不满,但对景哥哥的事情却很上心,怎么今日却又是打他最信任的仆从,又污蔑他最亲的哥哥、最爱的儿子,还推倒他的棺椁? 看来母亲这是伤心过度,竟是神志不清了。”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认同的神色越发明显。 方才说话的人见状,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道: “等景哥儿的事情过了之后,再好好请个太医来看看吧。现在还是景哥儿的身后事要紧。” “是。”卿清柔柔弱弱的应了一声,转头吩咐闫昌: “老夫人伤心过度疯了,你先安排人送老夫人回去歇着。” 闫昌便去请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直到这会儿听到要她走,才回过神来,怒吼道: “我不回去!你们才疯了,我没疯!我要为我儿伸冤!” 众人看着她疯癫的模样,不住的摇头。 卿清红着眼,怒斥了一声:“还不赶紧请老夫人去休息?还要丢人到什么时候!” 于是,不论陆老夫人如何挣扎,还是被请了出去。 很快,孟淮景死了,而陆老夫人心疼过度而疯了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第272章 江揽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恍惚,又有些诧异。 当陆老夫人几次三番放下面子来江府求她救人的时候,她便猜想孟淮景这次的伤势恐怕真的有些严重。 不过,不是有句话叫祸害遗千年么?她还以为孟淮景没这么容易死呢。 没想到…… 自重生以来一直恨不得去死的人,突然间真的死了,江揽月表示…… “去厨房,吩咐晚上做几个好菜,再烫些酒,晚上吃了高兴高兴。” 南星笑着摇摇头,杜若却是连忙答应一声,转头兴冲冲的去了。 孟淮景死了,江揽月说不高兴是假的。毕竟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做的那些事情都罪不可恕! 但高兴过后,江揽月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思来想去,吩咐南星: “之前,是说去给孟淮景疗伤的那位太医是姓李么?” 南星不知道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不过还是认真的想了想,方才回道: “不错,正是呢。说来也巧,这个李太医正是之前在长公主府,您碰上过的那一位。” 也是之前在镇国公府遇上的那一位。 江揽月心里有数,吩咐南星:“你去打听打听……” 说着,示意她附耳过来,小声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南星仔细的记下,待她说完,点头去了。 她打听的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 南星得了消息回来,一脸赞叹的道: “姑娘,您还真是神了,跟您猜得一样,李太医听到孟淮景的死讯也是惊讶极了。 他说,这孟淮景的病虽然要紧,但是又不是急病,应当没有这么快便没命才是。 但在奴婢去之前,他才刚从孟家回来。是孟府的人在孟淮景发病的时候去请他,但他去查了一通,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好像孟淮景的确就是没有挨过去死了一样。” 说着,便将从李太医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仔细的说给她听。 江揽月听罢,再联想到陆老夫人疯了的消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就说,陆老夫人那样的性格,虽然心疼儿子,但也不至于就心疼疯了。 想必是卿清对陆老夫人的磋磨记恨已久,加上太医也说没有查出问题,而陆老夫人却一直叫喊着孟淮景是被人害了,引得大家反感,卿清才顺势说她疯了。 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南星也有些唏嘘。她说陆老夫人: “没想到,那么要强的人,最后是一个这样的下场。” 江揽月冷笑一声,心想:就是太过‘要强’,才会落下这种下场。 不过,她可懒得去点评陆老夫人的为人处世。因为此时,她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李太医说,孟淮景的伤不至于让他死的这么快,但他却突然思死了,且连李太医去了,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南星突然想起了什么:“瑞王的病……”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 而江揽月心里还有一些隐隐的激动——若是她猜的不错,那么这次,说不定她便能找出外祖父之死、还有先皇后与瑞王中毒跟孟府有关的直接证据! 第201章 南星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是一想,她又觉得此事有些难: “如今孟淮景已死,且不说有没有办法证明他是中毒而死,就说咱们跟孟家如今已经是撕破脸的状态了,他们怎么可能让咱们进去查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 世人讲究死者为大。哪怕孟淮景失了圣宠,但是明面上到底还有三品的官职。 如今一朝死了,不论生前如何,但死后的哀荣却还是不能少,否则即便是圣上也要遭人诟病。 ——求瑞王让圣上下旨直接验尸这一条路,怕是行不通的。 但江揽月却并不觉得棘手,因为她早就想好了对策。 “人已经死了,外人不能说什么,但若是死者的母亲成了苦主,要求验尸呢?” “您是说……让陆老夫人出来喊冤要求验尸?”南星道:“可是,她能配合吗?再说,她如今已经‘疯了’,而孟家被卿清把持着,她即便是想,恐怕也没有法子。” “死的是她儿子,她比谁都更希望查清楚事实的真相,怎会不配合?” 至于她有没有办法…… 江揽月神秘一笑:“别太小看她了。” 南星对此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直到当日晚间,有一个丫头打扮的女子鬼鬼祟祟的登了江府的门,声称自己是陆老夫人派来的人,求见嘉善县主江揽月。 得到吩咐的门房这次没有将人拒之门外,而是放进了府中,带着去见自家姑娘。 南星看着面前的人,觉得面生得很,心想许是这次孟家重新搬回来之后,另外买的下人? 但又觉得有些奇怪。若是新买的,那么应该听命于卿清才是,怎么还能供陆老夫人驱使? 她还没想明白,那小丫头已经说话了。 她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说道:“奴婢是孟家的丫头,赵嬷嬷……是奴婢认的干娘。她跟在老夫人身边,如今有难了,特遣奴婢来求助县主。 老夫人说,她知道从前对您多有亏欠,如今也不好意思求您什么,只是她实在无人可求了,只能厚着脸皮,求嘉善县主发发善心,帮帮她这个孤老婆子。” 一番话说下来有理有条,倒是个口齿伶俐的。 江揽月听了这番话,心想,这陆老夫人也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之前来江府求她救人的时候,虽然是求人,却还端着高姿态。 如今见了儿子的棺材了,态度倒是真的软和下来了。 不过,江揽月根本不在意陆老夫人的态度,即便这次她的态度没变,她也会答应的。 究其原因,她根本不在意孟家如何,而只想弄清楚多年前的真相,还外祖父一个公道! 第273章 从江家出来后,自称是赵嬷嬷干女儿的丫头很快又回去了。 她从后门进去,又鬼鬼祟祟的,一路往陆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好在,如今孟家正忙着给孟淮景办后事。 孟淮景失了侯爵之位,如今不过是个荣官儿,若是活着,还没有多大的面子。 但世人最爱死后做脸,因而这一去世,竟有许多亲朋故交前来吊唁,登门的人络绎不绝,卿清一直在前头忙着,竟抽不出一点儿空来。 主子都忙得脚不沾地,更别说下人了,都在前头帮着待客办事儿,这后院里便显得空荡起来。 也正是如此,这丫头出了一趟门又回来,才能没人发觉。 她快步走着,却在快到陆老夫人院子里的时候往左一拐,顺着一条小道儿,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墙根下。 站定后,眼睛在四周一瞧,眼见四下无人,她捏着嗓子,挤出一连串‘吱吱吱’的声音。 没一会,里头也传来一阵老鼠的叫声,声音还略显激动。 对上了号儿,丫头赶紧趴下,透过下方的狗洞,看见里头也早就有人在那里等候着。 正是陆老夫人身边多年的心腹赵嬷嬷! “干娘,我才从江府回来,见到了县主,将您教我说的话都说了,县主说……” 赵嬷嬷听罢,心里是激动又高兴,同时还有感慨——没想到,老夫人之前一直看不上的人,如今却成了唯一肯出手帮忙的人。 想到陆老夫人还在等着消息,她没有耽误,谢了那小丫头后,便赶紧起身往里头的屋子里去。 进屋时,还警惕的看了一眼,见四周无人,这才放心。 自卿清用陆老夫人疯了为借口,名义上是将陆老夫人请回了房里休息着,实际上却是‘软禁’。 她们主仆被软禁在了这个院子里,门口由两个婆子把守着,里头则只有主仆两人,不得出入。 若不是她发现了个狗洞,还有收了一个有良心的干女儿,要不恐怕丧事过后,她跟主子陆老夫人不说悄无声息的消失,但也要永无出头之日了! 赵嬷嬷掩上门,陆老夫人则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便迎了出来,眼里的紧张多过期待,期期艾艾的问: “如何?” “成了!”赵嬷嬷兴奋道:“县主答应帮忙!” “果真?” 陆老夫人听到消息的一瞬,并不如自己所想的松了一口气,反而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她之前对于江揽月做的那些事情有多过分,她并非不知道。 江揽月那么聪明的人,更不可能不知道她在背后悄悄做的手脚。 更别提儿子孟淮景做的那些事情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江揽月真的能不记恨的出来帮她? 她眼也不敢眨的盯着赵嬷嬷。 赵嬷嬷肯定的点点头,感慨道: “别说您不敢信,便是奴婢,也觉得不敢相信。但是小兰那丫头说的清清楚楚,县主的确答应帮咱们。 她在府中多年,她的为人,奴婢觉得还是能信的。她答应的事情,一定不会食言。” 陆老夫人闻言不由得点头,待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方才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江揽月的确是个可靠的人、绝对合格的儿媳。怎么之前就昏了头,任由儿子胡闹呢? 要是当时她态度强硬一些,压着儿子,他即便不高兴,也不得不从。那么孟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儿子也不会早早的没了性命。 可惜现在……悔之晚矣。 陆老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才稍微缓解心中的痛楚。 她问赵嬷嬷:“江……县主她想了什么法子?” 赵嬷嬷摇摇头:“没细说。她只交代小兰,让她转告您,若想成事,回头有人来了府上问话,您这么聪明,应当知道怎么说的。” 就这? 陆老夫人有些懵。 来人问话,得看她说了什么,才能成事? 不说还好,一说,陆老夫人心里反而开始忐忑了,生怕自己到时候说错话,或者说得不好,耽误给儿子伸冤。 忐忑了半天,最后她一咬牙,拿定了主意。 ——不论谁来,她只管喊冤,一口咬定儿子的死有蹊跷,准没错! 主意已定,她只一心等着江揽月所说的人上门了。 好在江揽月办事一向牢靠。才等了两日,果真有人上门了。 依照《周礼》所记: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三日而殡,三月或逾月而葬。 孟淮景虽是荣官,也属士大夫,遵循礼记停灵三日,遂是出殡之日。 卿清忙了三日,只等一出殡,便能好好歇歇。 不过即便心里不耐烦,当着这么多宾客,也不能表现出来,面上她仍旧是一副痛心的模样。 特别是起棺之时,她更是哭的恨不得晕过去。 然而谁能想到,棺材却被人堵在了大门口! 下人来禀报此事的时候,卿清心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特别是听到来的人还是官差的时候,更是有些站不稳。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赶紧迎了出去。 一出去,看见打头那个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的男人,脚下一个踉跄,心道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面上的哀色比之方才,倒是更加真切了。 “大人,可是上门吊唁的?亡夫今日正是出殡的日子,若是吊唁,还请……” 她的话没说完,面前的人便打断了她: “孟大人壮年早逝,实乃不幸之事,本官心里亦悲痛异常。不过,本官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吊唁,而是来查明一桩事情。” 卿清脸上的哀色一僵,借着低头擦泪的功夫掩饰了过去,方才重新抬起头,哀哀切切的问道: “亡夫才亡故,这些日子我们府上都在忙着他的身后事,不知道可是府中有下人趁着我忙的时候,在外头犯了什么事? 若是的话,大人您告诉我,我一定严惩不贷!” “孟夫人约束下人实乃尽责,不过今日本官之所以来此,为的不是别的,而是孟大人之死!” 第202章 第274章 来人身着绯袍,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是四品的官儿。 更有那认识的一看,惊讶道:“这不是大理寺少卿陈大人吗?怎么今日来此?” 得知此人的身份,众人越发猜测纷纷,便有人想起这两日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事情,不免道: “难不成跟孟大人之死有关?” 话才出口,便见那大理寺少卿陈大人冲着这边一拱手,朗声道: “各位,本官奉命查案,还请各位莫要惊慌。” “不惊慌不惊慌,咱们又不做亏心事,有啥好慌的?不过陈大人,您今日是来查什么事?” “正是孟大人之死。” “啊?难道之前的传闻果然……” 陈大人闻言,肃容道:“休要人云亦云。事情究竟如何?还得查证再说。不过这几日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宫里都在传。 圣上听说了,虽然觉得是无稽之谈,不过又想,若是不查清楚,恐对孟夫人的清誉有所影响,所以特意派下官前来。为的,也是还孟夫人一个清白。” 一旁原本还想阻止的卿清听了这话,嘴里泛起了苦意。 人家说了,此举是为了她的清白,无论如何她也没有要阻止的理由,否则说出去,谁也要说她是不是因为理亏,所以才阻止? 她这边没说话,一旁的孟淮南却着急了——他比谁都清楚孟淮景是怎么死的! 如今眼看大理寺的人都来了,且后面跟着一个提着木箱的人,他也认得,这可是整个大宣都闻名的仵作! 据说,不论死了多久的人,他都能有办法让其‘开口说话’,多隐秘的手法也瞒不了他的那双眼…… 若真是这样,他一看,孟淮景的死岂不是就要真相大白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着急,不由得便上前了一步。 这一步有些突兀,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迟了。 看着陈大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隐隐带着审视,孟淮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硬着头皮道: “圣上思虑周全,但淮景的确是因为病重去世,也不知道谁在外头传话,惹得谣言纷纷! 古人有云,清者自清,咱们要是因为一点谣言便不顾淮景的大日子,在这里想尽办法自证,岂不是中了有心之人的正怀?”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谁知陈大人一听,脸色却是一沉,厉声道: “你这是在质疑圣上听信谗言?” 此话一出,不仅是孟淮南,便是在此的其他孟家人都是脸色一白,只觉得腿软得都站不住了。 卿清更是当机立断,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当即磕头认错: “圣上明辨谣言,此举也是为了臣妇的名声,是为了臣妇着想!” 孟淮南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吓得面无人色,哪里还站得住? 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将头磕得砰砰响,不忘为自己辩白: “大人明察,卑职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卑职只是……只是因为堂弟早殇而痛心不已,以至于……以至于有些神志不清了!” 在他的身后,呼啦啦的跪了一堆人,仔细一看,都是孟氏族人。 孟淮南说错了话,若是圣上迁怒,他们这些姓孟的也逃脱不了! 此时他们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心里不断的后悔——早知道就不来淌这趟浑水了! 其余人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牵连上。 一片寂静中,有人上前一步,打着哈哈帮着孟家求情。 “孟大人英年去世已经是伤心,最后一程还要被谣言搅和得不得安生,孟家人自然心疼。 这位虽有抱怨,不过也是冲着造谣的人,而不是冲着圣上。陈大人,你我都有亲人,想必是能体恤的。” 孟淮南忙着磕头,并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只是这会儿有人帮着说话,他心头感激之余,更是顺着人家的话音连声说道: “没错,没错,卑职抱怨的是造谣的人,可不是圣上啊!” 陈大人抬眼望向那出来说话的人——也是个眼熟的。 他曾在太子身边见过许多次。 陈大人有些意外,面上却不曾表露分毫。他记着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因而并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于是他冷哼一声,道: “是与不是,本官不做评价。本官今日前来,是另有要务在身。” 说罢,看向前头领头跪着的人。 卿清原本心里便在打鼓,这会儿见太子的人都出来说话了,这陈大人说话还是模棱两可,好像不太买账的样子,更是什么也不敢多说了。 听见陈大人坚持要查,且仵作都带来了,一看便是要验尸的样子,心里虽然着急,但也什么都不敢说了。 无论心里有多不愿意,也只能点点头,柔顺的称一声‘是’。 “圣上的好意不忍拂逆,且陈大人此举也是为了还我夫君的清白,免他百年之后,仍有无聊之人用那些龌龊的想法攻讦于他,因而今日查清确有必要。” 陈大人点点头,欣慰道:“夫人明事理。既然如此,那便……” 他看了看后边的棺材。 卿清会意,忙道:“赶紧,抬回去。” 俗话说‘死沉死沉’的,人死之后原本就重,加上这棺材,重量还真不轻。 且棺材一抬起来,不到地方不能落地,所以方才他们在此打了多久的嘴仗,那些下人们就抬了多久,早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这会儿闻言,如蒙大赦,飞快的便将棺材又抬了回去。 陈大人带着人紧随其后。 而其他人原本是来送孟淮景最后一程的,这会儿见有热闹可看,哪里愿意走?也都跟着一窝蜂的涌进去。 等最后一个看热闹的挤到灵堂去的时候,棺材已经被重新打开了,地上铺了一层布,孟淮景已经被重新抬了出来,放在铺了布的地上。 无论身前多么尊贵,此时的他也只能躺在这层薄薄的布上,任人摆布。 这会儿轮到仵作干活儿,他提着家伙事儿上前,看着这样的场景,心头生出一些恻隐之心,看了眼闹哄哄围着许多人的灵堂,沉声道: “无关人等便先出去吧。” 第275章 顿时有不少人如蒙大赦,转头出去。 但也有些人站在原地并不动弹,嘴里只说道: “淮景死的突然,若是没有蹊跷也便罢了。但若是有蹊跷,我们都是姓孟的,都是一家人,必定要为淮景主持公道做主的!” 卿清转头一看,是之前配合她说陆老夫人疯了的那个孟家族人。 看着那人闪躲的目光,她心里有数——无非便是想看看,若有反转,便能趁势从里头捞些好处? 她心中冷笑,但也知道在此时并不适合多言,因而忍住没有说话。 留下来的是孟氏的族人,且主家都不说话,仵作也并不多说什么了。 将木箱往地上一放,他亦蹲在孟淮景的尸体旁边,开始检查起来。 他凝神将目光放在孟淮景的脸上细观,惊见他的眼睛上贴着什么东西,不由问道:“这是做什么?” 卿清捏着帕子沾了沾眼泪,说道: “才咽气的时候,夫君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就睁开了!妾身请了法师来看,却说是因为夫君他英年早逝,心中有许多放不下的东西,这才不肯闭眼。” 言下之意,死不瞑目是因为死得太早了,孟淮景这个死鬼不甘心。 顺答如流,很难让人不去怀疑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个说辞。 陈大人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伤心的目光,眼神略有晦暗。 负责验尸的仵作听了这个说法,却是什么也没说,直接伸手将粘在他眼睛上的东西揭开。 果然,那原本紧闭着的眼皮又缓缓的睁开,露出里头灰白色的眼珠,了无生气的‘盯着’屋顶,配着那微微张开的嘴巴,竟然隐隐有些惊悚。 凑得近的人看见这副模样,顿时被吓得连连后退,人群一时挤挤攘攘的,好些人险些被绊倒。 而在后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被踩着脚的自然不高兴,人群中顿时激起了一阵抱怨之声。 陈大人脸一板,高声斥道:“噤声!” 声音这才小下来。 仵作却对这些充耳不闻,一心放在面前的尸体上。 他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捏着他的耳朵口鼻看了看,还从木箱里拿出一个木棒,上面缠了些棉花,伸进孟淮景的鼻子里转了几圈,拿出来盯着瞧了瞧。 见无异状后放置一旁,又抬起他的手、甚至脱下鞋袜,仔细的检查了一遍。 脸上不免露出些许疑惑之色。 陈大人与他合作多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连忙问道:“如何?” 仵作摇摇头:“凡服毒死者,尸口、眼多开,面孔或是乌紫、或呈青色,嘴唇会呈现紫黑色,还有手指甲与脚趾甲亦会变成青黑色,且七窍流血。 第203章 孟大人嘴唇同手、脚指甲的颜色皆是正常。虽口眼皆开,但在下观其眼耳口鼻并无流血之迹象。” “会不会是擦掉了?” 仵作便拿起方才那根裹了棉花的木棒给他看: “大人您看。若是擦洗掉了,一般也只是擦外头,但鼻子深处这样的地方却是很难擦洗干净。” 而刚才他将这木棒放进孟淮景的鼻子深处转了几圈。若口鼻有流血过,那这木棒上一定会有痕迹。 陈大人定睛一看——却见这木棒上干干净净。 也就是说,排除了七孔流血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不是中毒?” “那也未必。”仵作摇摇头:“下官曾听闻,有些高明的毒药,使人服之,表面并不会有异常。 要想确认到底是不是,还需要进一步的验证。” 陈大人听到这里,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看向卿清,说道: “孟夫人,你也听到了,要确定孟大人到底是不是中毒,还需要下一步查验。这个查验……难免要破坏孟大人的尸身了。” 这其实是验尸最正常不过的一道程序了。 陈大人之所以说这一声,也不过是看在曾经的冠医侯为大宣立过的功劳上,提醒一声。 但卿清却顺着杆子上,哀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夫君虽然去了,但这样的大事我也不敢擅自做主,定要报给婆母,请她来定夺的。” “那孟老夫人何在?” 他一提起孟老夫人,卿清更伤心了,啜泣着道: “夫君去世,婆母大恸之下病倒了,也不知道如今醒没醒……陈大人容情,我这就派人过去问问。” 说着,冲着一旁的闫昌使了个眼色。 外人看着不知何意,还以为她是担心随便答应了,回头引来陆老夫人的责怪。 闫昌跟着她做了几天的事情,却顿时明白了——想是她又想到了什么办法,如此是想做一番拖延。 于是连忙点头,应声而去。 而陈大人审案多年,也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了,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当下眉头一皱。 然而人家明面上只说先去问问,他一时倒是不好反对,只好等着一会儿再说。 卿清见状,心中得意极了。 那老虔婆如今被软禁了,答不答应的还不是自己说了算?一会儿闫昌必定会传来陆老夫人不同意的消息,如此自己再拒绝,那罪名也到不了她的身上来了。 全让那老虔婆去扛着吧! 谁知便是这时,外头便远远的传出来一阵喧嚣声,听着像是…… 卿清心中一惊,面上的表情亦随之一变,完全没了方才的哀怨凄婉,冲着厅中站着的孟家的奴仆,厉声斥道: “今天这样的大日子,什么人在外头闹事,还不赶紧去看看,赶紧将人给拖下去!” 众人忙躬身应是,慌忙的出去了。 然而外头的声音却是越发的近了,隐约听到有人声音凄厉的大喊着。 “我的儿子死了,我这个当娘的还不能去看了?这是什么道理?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一声清清楚楚,卿清脸色一变,孟家其他人的脸色也不怎么好了。 陈大人冷了神色,淡淡的看向卿清,冷声问道:“孟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卿清勉强一笑,还想解释。 陈大人却已经大手一挥,吩咐身后的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外头喧哗?” “是!” 有二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呼啦啦的进来了一群人。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脚下颤颤巍巍的,却不要任何人的搀扶,飞快的走在前头。 一进灵堂,便什么也顾不得,眼中只看见那穿着绯色官袍的人,冲着那边‘扑通’一声,倒头便拜! 口中凄厉的喊道:“求大人给我可怜的儿做主啊!” 看清地上跪着的人,卿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第276章 陆老夫人虽然称呼上担了个‘老夫人’,实际上却并没有那么老。 原本不过五十左右的年纪,且保养得宜,红光满面,看着年轻的很。 可这会儿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她,满头的头发已经花白,脸色黯淡愁苦,整个人身上都充满了颓败的气息,看上去比七十的老妇还要苍老!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众人有些吃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地上跪着的憔悴老妇,竟是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的侯府老太君。 这一点上,孟氏族人体会要更深。 但陈大人从前与孟家接触便不多,这会儿看见这形容枯槁的老妇人,不过略作吃惊,便知道眼前这人恐怕便是孟淮景的母亲,孟家的老夫人。 意识到这一点,他眉头一沉,不悦的看向卿清,质疑道: “夫人不是说贵府老夫人伤心病倒,卧床不起么?” 眼前的人虽然憔悴,但的确不像生了什么卧床不起的重病。 卿清勉强扯了扯嘴角,正要解释,地上的陆老夫人却抬头冲着她狠狠的啐了一声。 “呸!这个毒妇恨不得我死了才好呢!” 又转头看向陈大人,哀求道:“大人,您不要相信她说的话,这个毒妇她太毒了啊,我儿的性命恐怕就是被她给害了的!” 陈大人今日来此,原本便是奉命来查孟淮景之死的。如今有人含冤,苦主还是死者的母亲,于情于理他也要好好问问的。 他脸色一凝,冲着地上的陆老夫人虚扶了一把,客气道:“老夫人起来说话。” 他只是做个样子,旁边孟氏族人却有伶俐的妇人,赶紧有人一左一右的上前,将陆老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嘴里还安慰道: “老嫂子,地上凉,你又逐渐上了年纪了,可不能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有什么苦楚,陈大人在这里呢,必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可不是?若景哥儿真是被害死的,圣上一定会帮咱们做主的!” 陆老夫人看着她们热切的样子,心中冷笑——陈大人来之前,这些人可是一个去看她的都没有! 而如今这样,她心里清楚,不只是想在外人面前做样子,而是心里还打算着,看看能不能从她孟家捞到好处罢了。 不过,她此时也没功夫管这些,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儿子的事! 她任她们将她扶起来,坐在陈大人命人搬上来的椅子上,随后身子一扑,趴在椅子扶手上哭诉道: “大人,您一定要给我儿做主啊!我儿原本命不该绝,都是被这个毒妇害死的!这个毒妇害怕我去告,还命人将我关起来,说我疯了!想要谋害婆母啊她!” 谋害婆母,这个罪名无论放在谁的身上,都是叫人承受不起的。 卿清看见陈大人又黑了一分的神色,忙辩解道: “冤枉啊!婆母那日状若疯癫,一把推倒了棺材,连景哥哥的尸身都滚了出来,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样惊悚的事情,哪里是一个疼爱儿子的母亲能干出来的事情?但谁都知道,婆母平日是最疼夫君的,因而大家才都说您疯了。 我也是担心您的身子,还有为了能让景哥哥顺利的走完最后一程,才将您放置后院看着的。即便如此,这几日也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您,从不曾有不敬之意啊!不信,可以叫这府上任何一个人来对峙,我都不怕的!” 她说的这倒是真的。 她虽然将人给关在了后院,但好吃好喝的却不曾断过。 只是不能出去罢了。 陆老夫人一噎,但很快也反应过来,又是狠狠的呸了一声: “你样子做的好,但挡不住心是黑的!你就是想景哥儿死!” “这更是无从说起了。自我上你家来,你便一直看不上我,各种磋磨我。我若是恨景哥哥,那么早在侯府被夺爵的时候,便该一走了之了! 可实际上呢?我一直陪伴在景哥哥身边,不离不弃不算,还想尽法子助他东山再起!眼看日子好起来了,我却要毒死他?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蠢人?” 卿清一张嘴伶俐得紧,三两句话,不仅点出陆老夫人一直便对她有意见,还告诉众人,自己是陪孟淮景吃了苦,好不容易熬上来的。 若是有坏心,她吃饱了撑的要这么做? 说着,她擦了擦眼泪,一脸哀怨的又补充了一句: “婆母,您从前就看我不顺眼,我已经习惯了。但现在是景哥哥的大日子,您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这一番话下来,一个受尽欺负的小媳妇人设已经立住了。 陆老夫人被她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气得双眼发黑,嘴巴哆嗦着,却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分辨。 毕竟,她从前的确对卿清不好。 但在这件事儿上,她没有无理取闹! 顿了顿,她想起了江揽月的话……心里头一个激灵,她发现自己差点儿被卿清给绕进去了。 她为什么要跟她去辩?甭管卿清说什么,她只管说自己要说的话就是了! 第204章 陆老夫人想通这一点,赶紧转头看向陈大人,急声说道: “大人,您可不要被这毒妇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不论别人如何,陈大人的确没有被卿清的话给影响。 他在大理寺,遇到的巧言善辩的犯人多了去了,最终还是要看证据。 但他确实有些不耐烦看这等妇人间宅斗的故事,于是直接问道: “既然老夫人说,孟大人是被毒杀死的,如今我已经带了大宣最厉害的仵作前来查验。只是要查清楚,难免要损坏孟大人的尸身。老夫人,您可同意?” 陆老夫人脸上的表情一滞,下意识的看向那边地上,躺在一块破草席上的儿子。 想他从小,她便看顾的精细,连块儿油皮都没有擦破过。如今却要受这么大的罪? 她的鼻尖涌上一股酸涩,两只原以为已经干涸的眼睛,又涌上了一股湿意,心里更是心疼得不得了。 然而很快,她却转过了头,吸了吸鼻子,坚定地道:“只要能还我儿公道,全凭大人定夺!” 第277章 孟淮景的外表并没有什么异样,但陆老夫人坚称其是中毒死亡,若要验明,便要用别的手段验尸。 而验尸中看尸体到底是不是中毒的法子,只有一个,便是银针试毒。 这法子听起来简单,实则不然。 银针只有在接触到有毒的东西时,才会变色,因而想在尸体上试毒,在皮肤上扎两针是没有什么用的,须得扎在能接触到毒药的地方。 这地方无非是那两个,喉咙跟胃。 仵作将一切东西都准备好,手中拿着刀片,问陆老夫人: “验毒的地方虽然有二处,但有些毒药入喉后,若是喝过水,则毒药兴许不会在喉咙处停留。 依在下看,直接验胃里的会便宜许多,只是会难看些……老夫人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很明白,直接验胃的可以一步到位,但眼看着儿子在面前被开膛破肚的,谁也受不了。 从喉咙上是好看些,但也许没什么用。 端看陆老夫人怎么想了。 陆老夫人闻言,眉头紧紧的皱着,眼里流露出的目光带着深刻的痛苦,想到儿子死了死了还要受这样的苦,一时又忍不住要哭。 身旁孟氏的族人赶紧劝道:“老嫂子,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赶紧决断吧!” “唉,我也说一句,都到这个地步了,要是喉咙验不出来,还不是要开膛破肚才行?与其如此,不如直接从胃里验,也免得受二茬儿罪了。” 仵作闻言不自觉的点头,显然是认同这个说法。 倒不是认同那受不受罪的——毕竟人都已经死了,死人能知道什么痛? 不过是活着的人心里过不去罢了。 但直接验胃里的,他能省许多事。 陆老夫人倒是听进去了,抹干眼泪,心里有了决断:“便从胃里验。” 话一出口,心中又是一阵揪心般的痛。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事到如今,查清楚景哥儿的死因,将害他的人绳之以法,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仵作得了准信儿,点点头,吩咐人将尸体上的衣裳解开。 不一会儿,一个不算精壮的胸膛,泛着灰白的死气,出现在众人面前。 到这一步,人群中又响起一阵骚动。 众人鲜少见到这样的场面,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仵作手中的刀片抵在尸体的胸膛上,锋利的刀片立刻划破了皮肤,他正要用力,一个声音响起。 “且慢!” 众人原本全神贯注,注意力全在仵作手中,这声音如惊雷般突然响起,将众人都吓了一跳,仵作手中的刀亦是一顿。 众人的目光带着怒意,转头冲着说话的人望去。 却见那人不是别人,而是孟淮南。 孟淮南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伤心一点,悲伤的看着陆老夫人,苦劝道: “婶娘,景哥儿生前最爱体面的一个人,临了却落得个尸身不全的下场,您是他的亲娘,您难道真的忍心吗?” 陆老夫人坚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动摇。 跟着陆老夫人一道赶来的赵嬷嬷见状,着急道: “老夫人,您对大爷的死心有疑虑,这可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她跟着陆老夫人多年,了解她,深知若是错过了今日这个机会,只怕往后的日子里陆老夫人想起来都会后悔! 当然,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事已至此,若是这个时候算了,岂不坐实了陆老夫人不顾大局无理取闹? 往后她们跟卿清在一个府里住着,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众人每每想起今日的事情,恐怕都不会再插手了。 陆老夫人被这一提醒,想起元哥儿的长相……看向孟淮南的目光便带上了怀疑,恨恨的道: “不要多说了,现在什么都没有景哥儿真正的死因要紧!谁要是阻挠,谁就是心里有鬼!” 她之所以这样肯定儿子的死是人为,只因也曾问过李太医。虽然李太医说儿子的病,只有江揽月能治,但按理还能拖几日,并不是瞬间要命的急症。 如今突然去世,说里头没有猫腻?她是万不相信的。 孟淮南见状,还要说话,却看见卿清一个眼神射来——不论心中再着急,也只能暂且闭嘴。 仵作则在陆老夫人的示意下,继续手中的动作。 锋利的刀片在胸膛上往下划,一条黑线出现在那灰白的皮肤上。 与此同时,一股奇怪的气味开始在这灵堂中蔓延。 虽然是冬日,但孟淮景的尸身已经放了好几日,之前还不觉得,只是这会儿一验尸,那里头的气味便飘了出来。 当即便有人承受不住,冲了出去,随后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孟淮南却丝毫没被这气味儿影响一般,目光死死的盯着仵作手中的动作,那架势好似入定了一般。 随着仵作手中动作的加快,卿清也是紧张的,但她更紧张孟淮南的状态。 她不动声色的抬眸看了看四周,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仵作那边,便缓缓的挪了挪步子,凑近孟淮南的身边,悄声道: “别担心,我给他喝的那东西,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别说仵作验不出来,便是咱们新晋的神医江揽月来了,只怕也没有法子。” 她说到江揽月这个名字,眼中的笑意越发的嘲讽。 孟淮南揪着一颗心,听到这个说法,也悄声的回了一句‘但愿如此’,但心里却并没有松一口气。 卿清见状,不由得暗骂他胆子小,但此时又不能详细的跟他解释这毒药的来历,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他心理素质比她想象的强一点儿,别在这个时候坏了她的事儿! 仵作经验丰富,手中的动作飞快,一会儿的功夫便找到了要验的位置,将其打开,随后脸上一喜。 “还有些东西,足够验了。” 说罢,放下手中的刀,转而拿了一根银针。 到了这会儿,坚持在灵堂中不走的已经没几个人了,剩下的人都全神贯注的盯着仵作的手。 便见他拿着手中的银针,往那胃液里探去…… 第278章 仵作的动作干净利落,将银针往胃液中一探。 随着他的动作,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特别是孟淮南,他的内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紧张到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他的目光牢牢的盯在仵作手中那根纤细的银针上,耳边似乎响起了咚咚的声音,初听之下像是有人在敲鼓,然而环顾四周,却只见众人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并非是鼓声,而是他自己的心跳声,如雷鸣般在耳边回荡,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他头晕目眩,重新将目光放回仵作的手上。 好似过了几息之间,又好似一辈子那么久,总之,仵作终于有了反应。 他将银针拿起来,放在眼前细看,随后,他摇了摇头。 孟淮南耳边的咚咚声,便是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瞬间恢复了清明。 而随着他的摇头,其他人也从一种奇特的紧张氛围中解放出来,陈大人第一时间问道: “什么意思,银针没有变化吗?” 仵作又摇了摇头,“没有,银针没有变色。”他的心里也有一些淡淡的失望。 众人闻言,也分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纷纷议论起来。 “那就是说,真的不是中毒?” “估计不是了,银针都没有变色。” “哎呀!那这开膛剖腹,岂不是白剖了!” “那能怨谁呢?原本没有的事情,硬说的跟真的似的,闹得圣上都听说了,让人临走临走还受了这茬儿罪!” 众人的目光一致的落在堂中某个身影上。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陆老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第205章 她死死地盯着仵作手中的银针,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是满满的偏执与坚定。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嘶声叫道: “不可能,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我儿的死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在里头动了手脚,怎么可能验不出来呢?” 说话间,她猛然扑上前,动作迅捷地从仵作手中夺过了银针。 紧接着,她竟然亲自将那银针重新扎入了自己儿子的胃液之中! 这一系列疯狂的举动令人惊悚不已,她整个人仿佛陷入了癫狂的状态。 而跟她疯癫的状态相反的,则是孟淮南等人。 在得知那银针丝毫没有变化之后,孟淮南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嘴角下意识的上扬。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了,忙不迭的将嘴角往下压。 但是心里比之方才却是轻松了不少。 这会儿他想起卿清方才同他说的——这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毒,即便连江揽月这个神医来了,也验不出来。 若说方才他心里还有怀疑,这会儿却是彻底信了。 卿清这会儿顾不得管他信不信。结果出来,她心中高兴得不行,面上却是故作哀伤,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哽咽着冲堂中的众人道: “所以我根本不惧任何查验,只是为了夫君的颜面着想,可……现在也好,我此身分明了,就是苦了夫君。” 说着,哀怨的眼神看向那边状若疯癫的陆老夫人,言外之意很明显——她尚且心疼孟淮景,可陆老夫人这个当娘的,却因为讨厌她,而在儿子最后一程这样折腾他。 孟氏族人原先不作声,是因为大理寺的人都来了,不好作声。 万一人家真的查出什么来了,岂不是打脸? 再一个,要是陆老夫人说的是真的,他们帮着她,说不定回头还能从中捞一些好处。 但这会儿结果都出来了,银针没有变色,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陆老夫人无理取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陆老夫人彻底输了,往后这府中肯定是卿清说的算了! 孟氏众人已经有不少开始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有没有得罪人了,更有人已经开始顺势谴责起陆老夫人来了。 “老嫂子,真不是我说你,你是不喜欢景哥儿媳妇,但景哥儿总是你儿子吧?再怎么样,也不能在这样的日子闹起来啊!” “可不是?这不是给人看笑话吗!还用这样的理由,生生的往景哥儿头上戴绿帽子!” “还有元哥儿,小小年纪就要因为自己的亲祖母,承受这样的流言。好在圣上仁慈,派人来查,这才真相大白,要不然不知道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语呢。” 一句话,既为卿清说了话,又顺便拍了一下当今圣上的马屁,简直是一箭双雕。 就连还在做戏的卿清都忍不住朝他望了一眼,想看看是哪个人才这么高情商。 而此时,面对众人的指责,陆老夫人却充耳不闻。 她亲手拿着银针,扎在自己儿子的身上,目光更是紧紧盯着,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银针依旧没有变黑。 她喃喃着道:“怎么会是这样?” 突然,她使劲儿摇摇头,沉声道: “不,我不信!这里头一定出了什么差错。陈大人,要是我儿中的毒,用这银针验不出来呢?” “这……”陈大人转头看向仵作。 仵作迟疑着道:“银针可以试出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毒……” “但若是我儿中的毒,就在这大多数之外呢?!” 这话并非没有道理,可是因为前头那些事情,这话由陆老夫人说出来,更让人觉得无理取闹。 但仵作沉思了一会儿,苦笑着摇摇头,道: “世界之大,在下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但办案讲究证据,一切都要让证据说话。” 话虽这样说,但他心里其实也觉得有些蹊跷。 大理寺的人查案,自然要将方方面面都了解清楚。在来这里之前,他曾经跟着陈大人去过李太医的府上。 听了李太医的话,也觉得孟淮景死的太过突然。 加上这会儿,他虽然用银针验不出来毒,但办案的直觉却不停地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所以,他没有将话说死,而是告诉陆老夫人,用嘴说是没用的,办案最终还是要靠证据说话。 陆老夫人像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便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当下,激动的道: “那,就请神医江揽月来帮我儿验毒!若是她说没有,我便信了,从此再也不闹了!” 第279章 陆老夫人要江揽月来帮着验尸。 此言一出,又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阵骚动。 谁都知道江揽月跟孟淮景的消息,他们之前是夫妻,且明面上,还是因为卿清入府,这二人才闹掰了,江揽月才闹着要休夫。 而且,孟淮景戴了绿帽子的事情最终还是从她口中传出来的。 甚至,前几日孟淮景伤势严重,尚未离世的时候,听说陆老夫人前去江府求她看在往日的面子上,希望她出手救治孟淮景,她都没有答应。 按照陆老夫人的性子来看,发生的种种事情,理应恨江揽月入骨了才是。怎么这会儿又突然说要叫她来帮着验尸呢? 卿清也想不明白,但她却很快反应过来,顺势哭道: “婆母是想请她来看咱们笑话?景哥哥都是因为她才落得今日的下场,我知道您看我不顺眼,但也不能不顾景哥哥吧?” 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想法,纷纷出言劝阻。 陆老夫人见状,却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此时已经管不得什么笑话不笑话的了,只知道,儿子的死跟卿清脱不了干系,那么卿清不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就对了! 她狠狠的摇摇头,沉声道:“揽月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管,要想此事平息,非得她说,我才能相信!你去想办法,去将江揽月请来!” “我……”卿清被她这样的态度气得不行,帕子一甩,气哼哼的道:“今日哪怕说我不孝,我也不能再让婆母胡闹了!我不去。” 陆老夫人原本就没指望她,见状转头看向陈大人,一脸恳求的唤了一声:“大人您看……” 这模样,配上那花白的头发,着实有些可怜。 陈大人铁石一般的心肠,都生起了一股恻隐之心。 当然,更多原因是他早就收到了上峰的指示,这事儿一定要好好查。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下属,吩咐道:“去,到江府去,求见嘉善县主,说明此事,请她若是有空,务必过来一趟。” 手下点点头,正要走,却又被叫住了。 陈大人想了想,又道:“算了,还是本官亲自去吧。你同我去,其他人留下看守,在本官回来之前,切勿让任何人靠近孟大人的尸身一步。” 他看着仵作,后者连忙拱手应道:“下官遵命。” 今日的事情,江揽月早有预料,因而陈大人顺利的进了江府,见到了江揽月。 江揽月看着面前站着的绯袍官员,心知事情在按照自己的预料发展,这几日一直有些提着的心,也才放下了。 陆老夫人今日的行为,原本就有江揽月的授意在,因而当陈大人提出请她去孟府,帮孟淮景验尸的时候,略做了下犹豫的样子,便答应了。 即便如此,陈大人还是有些吃惊——毕竟再是神医,也是个女人,面对尸体,还是‘切’开了的,哪有不害怕的? 然而面前这位却是面不改色的答应了……陈大人心里隐隐有些佩服。 江揽月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等着杜若拿来她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方才对他道: “陈大人,咱们现在过去吧。” 陈大人生怕她回过神来,反悔了,见状哪里有不答应的?忙不迭的点头:“走走走。” 孟家,灵堂。 孟氏族人时不时的看看门口,其中不少窃窃私语。 “你说江揽月会来吗?” “我看不会。之前都闹成什么样了,两家都结仇了,还求人家来帮着伸冤?” “那倒不一定,若是我,我是会来的——‘大仇得报’,看看热闹不好么?” 周围立时响起了几声讥笑。 陆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仿佛入了定一般,只是目光却紧紧的盯着门口。 不一会儿,一抹绯色的身影先进来。 在那抹绯色之后,还跟着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格外的引人注目。 她身姿绰约,仪态端方,缓缓走来的步履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坚定,正是许久不见的江揽月。 随着她一步步的走来,陆老夫人原本荡在半空中的心,忽然便落了地。她张开嘴,一瞬间鼻子却有些鼻酸,话音出口时便带着些哽咽。 “揽月,你终于来了!” 若是换在平时,听到陆老夫人用这么肉麻的声音叫她,江揽月定然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第206章 但是这会儿,她的注意力全在地上躺着的尸身上。 仵作秉承着陈大人的吩咐,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孟淮景的尸身。 且他不知道江揽月来之后,是不是也需要胃液,因而并没有处理尸身,现场还原模原样的维持着方才验尸的样子。 这场景冲击力不可谓不大,饶是江揽月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会儿也是脸色一白。 杜若更是‘呕’的一声,捂着嘴巴飞快的跑开了,一会儿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却没有人嘲笑她失礼,因为方才有许多人已经去吐过了。 看得久了,多少有了些承受能力,因而与杜若一比,这会儿孟氏这些族人倒显得淡定多了,神色各异的看着江揽月。 卿清更是直接黑了脸。 若不是她在大街上点破孟淮景有不育之症,她也不用想法子弄死孟淮景,以至于引来这无穷无尽的麻烦!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真是没有想到,嘉善县主之前死活闹着要休夫,好似真的恩断义绝了一般,这会儿却是一叫就来了,可见县主也是个念旧的人呢。” 江揽月抬脚走向孟淮景的尸身,掩着鼻子,目光却仔细的在尸身上打量了一遍,随后问仵作方才的详细情况。 带刺的话飘到江揽月的耳朵里,她却头也没抬,连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她。 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卿清却好似被重重的打了一个耳光似的,又羞又怒,气得涨红了脸。 然而,当她看着江揽月认真听取仵作讲述验尸情况的模样,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慌乱。 但一想之前孟淮景同她说的话,心里的慌乱逐渐被抚平,看着江揽月的目光,生出了一丝得意。 ——哼,无论你有多么本事,今日你也休想验出这毒来! 陆老夫人不顾她的脸面,将孟淮景的前妻请回来,无非是为了打她的脸。 那老虔婆,将江揽月抬得这么高,只可惜,注定要失望了! 第280章 江揽月表面上全神贯注地与仵作交谈,实则却分了一缕余光,留意着卿清的举动。 她敏锐地捕捉到卿清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这让她更加坚信孟淮景的死并非意外。 而卿清的自信亦让她意识到,这次的事件可能比她预想的更为棘手。 不过,她早已胸有成竹,若她的推测无误,今日她携带的东西一定能派上用场。 她收敛心神,耐心听完仵作关于方才验尸的情况,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随后,她蹲下身来,全神贯注地审视孟淮景的尸身,寻找着可能的线索。 先前见江揽月脸色苍白,仵作心中不免有些轻视,认为这位被陆老夫人寄予厚望的年轻女子,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姑娘罢了。 见了尸体便害怕,还能找什么线索? 然而,此刻见她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却毫无退缩之意,反而认真地研究着地上的尸身,仵作之前的轻蔑顿时烟消云散。 他甚至开始期待起来,传闻中江揽月医术高超,或许她真的能发现一些他们忽略的关键线索呢? 想到这里,他心里隐隐有些激动,却又不敢出声,生怕扰到了那认真查看的人。 其实,江揽月并不懂什么验尸之术。不过,她身为大夫,又长久的跟在外祖父的身边,对于这中毒之后的症状还是懂得的。 可奇怪的是,孟淮景的尸身上当真没有一点儿显示出中毒的迹象。 这让她心中略有些疑虑——前世,她中了那毒之后,后期像是重病了一般,面容变化也是非常大的。 若孟淮景中的是那毒,怎么会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呢? 不过这疑虑只是从心头一过,她便已经想通了。 前世孟淮景想谋害她,又担心她突然暴毙,会引起怀疑,所以才选择下毒。且是一次一点儿剂量,不至于太明显,而是徐徐图之。 而今生,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孟淮景已经起了疑心,卿清定然是担心事情败露,加上正好有孟淮景受罚重伤这事儿,她正好顺水推舟,干脆送孟淮景去见了阎王! 她没有时间慢慢下毒,没有几年的耽误,孟淮景死的时候没有她前世那些病重的症状,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里,江揽月对于外祖父研制出来的这毒,心里越发存了十二万分的惊叹。 没有想到,这毒竟能真的做到无色无味,且死后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果真能称得上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奇毒! 她心里有些庆幸——好在孟淮景是个胆小的。若他前世用此毒一举要了她的性命,恐怕也无人能看出什么端倪。 而她,也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看着地上孟淮景的尸身,眸光复杂。 仵作见她盯着尸体目露沉思,却是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登时眼睛一亮,忙不迭的问道: “县主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江揽月的思绪,她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对方的脸上满是希冀。 江揽月却面露无奈,缓缓的摇了摇头:“无。孟大人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仵作眼中的亮光顿时熄灭了,陈大人原本伸长的脖子也缩了回去。 陆老夫人脸上紧张的表情一窒,眼里的不可置信都要溢出来了。 “没有异常?怎么可能呢?揽月,你再好好看看!好好看看!” 孟淮南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卿清更是冷笑一声,一向柔婉的声音此时却带着尖利,冲着陆老夫人毫不留情的质问道: “婆母,自景哥哥出事儿开始,您便一口咬定是我害了他。为此,您已经闹了好些天,甚至惊动了圣上,派来大理寺的人来验尸。 即便如此,您还不相信,说什么请来江揽月,若她也说景哥哥没中毒,您便不闹了。如今江揽月来了,结果也出来了,您还是不信! 我看,您也别折腾这些有的没的了,直接说您就是想看不上我,想逼死我!既如此,我便如您的愿,这就去死!只求您不要再闹得景哥哥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了!” 说罢,她捂着脸,大声哭着冲着一旁的柱子撞过去。 好在旁边的闫昌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这才没有真的撞上去。 饶是如此,灵堂上也顿时乱做了一团。 众人拦的拦,劝的劝,还有不少人将矛头指向了陆老夫人,说她为老不尊,儿子已经没了,难道要闹得儿媳妇也没了,让孙子也没了娘吗? 陆老夫人此时没了之前的心气,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心中开始动摇起来。 ——难不成,真的是她的错吗? 真的是她想多了吗? 但很快,她又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江揽月之前嘱咐自己闹起来之后,想办法去请她。 可是进来之后,她却只是看了两眼,便判断景哥儿不是中毒。这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陆老夫人有些不甘心,转头看向江揽月,目光里带着深深的乞求: “揽月……” 江揽月冷眼看着面前的这出闹剧,敏锐的捕捉到卿清偷偷射向她的眼神,心里只觉好笑。 哪儿有人在被冤枉了、寻死觅活的时候,还有空关注一个外人呢? 若卿清当她不存在,或是一心的愤恨,江揽月反而觉得没有什么。 可从她入府到现在,卿清的这些所作所为,反而在不断的告诉她,卿清的确不清白。 她想起来孟府前,自己准备的东西,微微一笑。 待那边卿清‘好不容易’被众人劝好了,灵堂中终于安静下来,江揽月轻咳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她的身上。 陈大人玲珑心窍,看出她有话要说,连忙问道:“县主,可是有什么发现?” 江揽月摇摇头,又点点头。 众人被她这态度弄的颇有些摸不清头脑。 好在江揽月也没有再卖关子,直接说道: “虽然方才我没有看出什么,不过,少时我跟在外祖父身边学医,也曾听外祖父说起过,这世上的毒千奇百怪,许多哪怕中招了,肉眼却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他觉得,世上不可能真有这样什么破绽都没有的毒药,因而潜心研究多年,终于研究出了一种毒蛊,可验世间万万种奇毒。” 第281章 略带清冷的声音钻进卿清的耳朵里,激得她一颗心重重一跳,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江揽月。 恰好对上后者清亮透彻的眼眸,眼中带着一抹浅笑,那凉凉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已经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这一瞬间,卿清那颗原本就受惊的心,更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瞬间给抓住了! 她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但江揽月的目光却很快便挪走了,快到那一眼好似只是随意的一瞥,快到仿佛那眼神里带着的意味只是她的错觉。 第207章 可是卿清心里的惊慌却只增不减,只因她想起来,江揽月的外祖父,正是那被称为赛华佗的霍青山! 他制作的毒蛊,可验世间万千种毒!那孟淮景中的那一种呢?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似的,江揽月又接着道: “我的外祖父,在座各位应当都知晓。他不仅医术了得,于‘毒’一术上亦是登峰造极,他自己便珍藏了许多这世上珍稀的毒药。 在他研制这毒蛊时,为了验证其正确性,他将自己珍藏的毒药都一一试验过。甚至将他晚年时候研制的一种世上绝无仅有的毒,也拿出来做了试验,同样没有差错。”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了眼地上孟淮景的尸身,又看了眼卿清,清冷的嗓音里若隐若现着意味深长: “那种毒若是用在人身上,能让人突然暴毙而亡,但普通手段却查不出任何异常。不过,若是用这毒蛊来查验,那么无论是什么毒,都将无所遁形!” 卿清的脑袋轰的一声,调动着全身的理智,方才没有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异样。 表面上看,她还擦着眼泪,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愤中没有回过神来。 其实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整个人都好似被冻住了一般,手脚麻木,无法动弹! 她手上的毒药,是孟淮景寄放在她这里的。 那时孟淮景对她还是情比金坚,在她的挑唆下,一心想着如何弄死江揽月,好让自己当他的正妻。 但他想弄死江揽月,又不得不讨好江揽月,因为想叫江揽月帮太后治病,有一段时间孟淮景不得不住在侯府,减少了来去看她的时间。 卿清因此生了气,闹别扭时,质疑孟淮景是不是已经被江揽月勾了心去。 孟淮景为了表决心,拿出一个瓷瓶交给她,并说,等元哥儿获取了江揽月的信任,便将此毒借元哥儿的手,渐渐地下给江揽月。 她当时便反对——元哥儿只是个孩子,让他去下毒,若是被江揽月发现了怎么办?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孟淮景在外称神医,实际那身本事都是江揽月的! 但孟淮景对此却有恃无恐,得意洋洋的问她:“你可知道这毒的是谁研制出来的?” “是号称赛华佗的霍青山!江揽月的一身医术,便是他教的。不过,江揽月只继承了他的医书,毒却失传了。 且这毒刚研制出来,便到了我们冠医侯府的手上,我们曾将它用在两个人身上……都没有人发现。即便是江揽月,恐怕也拿这毒没有办法!” 她当时闻言,才算放心。不过孟淮景却又担心江揽月突然暴毙,引来怀疑,两人商量了半晌,决定等她进府之后,再‘徐徐图之’。 谁知后面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江揽月更是休夫出府去了。 孟淮景被这一堆事情弄得焦头烂额,早将这毒的事情忘了个干净,便一直留在她这里。 后来,便是孟淮景不育的事情爆发了出来。 那日她虽然说动太子,派了院判来帮孟淮景把脉,想他的疑虑。孟淮景面上看着是信了,可卿清跟他同床共枕相伴多年,自然了解他,知道他心底已经开始怀疑了,这让她满心不安。 孟淮景对她早就没了情分,若是真的查清楚了真相,她跟元哥儿都会没命! 与其让自己跟儿子的头上悬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不如先将那刀掰断! 于是卿清想到了孟淮景曾经给她的那瓶毒药…… 孟淮景虽然没说那瓶毒曾给哪两个人用了,但卿清却从他讳莫如深的表情里猜到了一些什么。 若是那样的两个人都中了招,还这许多年也不曾有人发觉,那么孟淮景若是死在这个上头,也一定不会有人发现! 这也是不论陆老夫人怎么闹,她都有恃无恐的原因。 即便是江揽月来了,她也并没有多慌张。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江揽月的手中,居然还有霍青山留下的什么能验万万种奇毒的毒蛊! 卿清被这个消息惊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一旁的孟淮南也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紧张起来,下意识的去看卿清。 两人之间熟悉的程度,让他轻而易举的看出她的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镇定,而带着一丝慌乱。 孟淮南心中一紧,嘴唇动了动,却马上想起了如今的场合,连忙闭上了嘴,只是面色却浮现出一股凝重。 江揽月将这二人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有数,面上更是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冲陈大人道: “有劳大人,派个人去看看我那侍女可好些了没有?外祖父留下的毒蛊在她手里拿着呢。” 陈大人闻言,忙不迭的答应着,脸上的笑容显示着他丝毫没有被‘差遣’的不悦。 陆老夫人咬死了孟淮景是被下毒毒死的,要是不彻底解决,回头又闹起来,上峰说不定要治他一个办事不力! 一不小心就影响仕途啊!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霍青山是谁?那可是公认的赛华佗! 若是他老人家研制的毒蛊都验不出来那毒,也就证明孟淮景的确不是死于中毒。 那么不论回头陆老夫人再怎么闹事,众人都会说是她无理取闹。 没有翻案的可能,作为经手此事的自己,也就安全了。 他赶紧吩咐下属:“还不快去,将跟着县主来的那位姑娘给请过来!” 第282章 杜若苍白着脸进来了。 江揽月看着她脸色着实不好,关切问道:“怎么样了?” “好多了……呕。”杜若真的很想忍住,可是余光瞥见地上的尸身,又不受控制的反胃起来。 好在方才在外头吐了半天,这会儿是连苦水都吐不出来了,这才勉强没有在众人面前失礼。 她深知今日之事的重要性,强行让自己不去关注地上的情况,赶紧将背上的包袱拿下来,交给江揽月。 江揽月伸手接过,见她还是不舒服,关切道:“我这里暂时没事了,你到外头等着吧。” 杜若知道她接下来的计划,想想也的确没什么自己能搭上手的地方,而且就她现在这样的状况,留在这里反而碍事。于是没有推辞,点头快步出去了。 身影才消失,外头便又传来一阵阵的干呕声。 江揽月无奈的摇摇头,心疼道:“早知道她反应这么大,便不叫她来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是迟了,她只能先将眼前的事情给办好再说。 她将方才杜若交给她的包袱,用手托住,展示给众人看。 “这便是外祖父当初留下的毒蛊。” “霍前辈的名声如雷贯耳,他留下的东西一定了不得,没想到今日来办案,还能长长见识了。” 陈大人一脸感慨的赞扬了一声,仵作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满是认同。 陆老夫人可不管什么长不长见识的,她只想赶紧确认,儿子到底是不是被人给害死的? 她催促道:“揽月,你不是说它能验毒吗?要怎么验?” 其余众人听到这话,深表赞同,好奇的目光纷纷落在江揽月手上。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江揽月淡淡一笑,随后将手上的包袱打开,露出里头一个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头是一个大肚圆口的‘小缸’。 只是那口子十分狭小,除非凑近,否则一点儿也看不出里头的情形。 “这要怎么验?什么也看不到。” “就是啊,甚至里头有没有东西,咱们都不知道。岂不是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江揽月听着四周传来的窃窃之声,里头满是质疑,却一点儿也没生气。 她将包袱中另外一只小碗拿过来,随后拿起那个小缸,用开口的那一边倒扣在小碗之中,不一会儿,一个爬虫便掉进了那小碗之中。 爬虫一现身,人群之中又响起一阵不安的声音,只因这爬虫看上去着实太过诡异了! 前半部分像是通体漆黑的蜘蛛,但跟普通蜘蛛不同的是,它身上的壳像是铁片一般,肉眼看上去便觉坚固无比,泛着闪闪的寒光。 后半部分却像是毛毛虫,就连颜色也是青色。 不仔细看,好似小缸里出来了两只虫。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竟然是一只! 众人看着那半是漆黑,半是幽青的怪虫,心里隐隐升出一股惊悚,好似担心被那怪虫咬着似的,纷纷不约而同的后退了一步。 好在,陈大人跟仵作见过的事情多,都还稳得住。 仵作甚至上前一步,好看得更清楚一些。只是左看右看,只是觉得这个玩意儿除了长得怪异点儿,并没有其他的奇特之处。 不由问道:“县主,这个蛊虫是如何验毒的呢?” 江揽月手里拿着众人惧怕的怪虫,面上却无害怕之色,见他问起,慢悠悠的一指它后头那青色的尾巴,道: “要想知道有毒无毒,关键之处在它的尾巴。将要验毒之物,喂给它吃下,若是无毒,这尾巴不会有任何变化。相反,若是有毒,则会变成红色。” 第208章 原来如此!这着实有些神奇了! 众人目露惊奇,仵作更是叹道:“不愧是霍青山前辈,竟然连这等奇物也能造出来。” 孟淮南听着,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卿清盯着江揽月手里的东西,心里更是一点儿也不平静。她甚至在想,这会儿冲过去将那怪虫碾死,跟一会儿哭诉江揽月使计害她,哪个更能让人信服一些? 陆老夫人却是一点儿也等不及了,她双眼放光,着急的催促道: “揽月,这要怎么验?” “只许弄上孟大人身上的一小块儿肉,让它吃下即可。”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皱了眉头。 死了还要被割肉喂虫子?这可真惨! 若是换在平时,陆老夫人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但是今天,开膛剖腹的事情都做了,实在不差这点儿了。 她想也没想,便将目光转到仵作身上:“大人,有劳了……” 仵作平日里便总是与尸首打交道,虽然从前也没有从死者身上割肉喂过什么,不过对此事却是最不忌讳的人了,当下便点头。 他弯腰自去割肉去了,陈大人见江揽月举着那毒蛊,担心她累,忙亲自从一旁搬了一个凳子过来。 “县主不如将毒蛊放在这上头,这样举着仔细手酸。” 江揽月自然乐意,端着手中的小碗放在了那凳子上。 众人见那怪虫离了她的手,又忍不住后退了些,生怕那怪虫离了主人,会突然发难。 这玩意儿尝了那么多毒,谁知道它有毒无毒?要是被咬一口,可就惨咯! 凳子周围顿时空出一大块来。 卿清远远的看着,心中一动,眼神痴迷般落在那凳子上,颇有一些蠢蠢欲动。 仵作的动作很快,他不确定这怪虫的胃口,不过看它也并不很大,因而先用刀尖挑了一小块儿肉过来,见江揽月没说什么,知道应当是够了,便大着胆子凑近,将那肉放在了小碗的边沿。 却只见,那从小缸里出来后便懒洋洋的趴在那里并不动弹的怪虫,在那块儿肉出现之后,突然便动了! 它动作迅捷的爬了过去,长长的钢爪一扒,便将那块儿肉扒到了嘴边,随后三两口,便将那块儿肉吞吃入腹! 江揽月见它这样配合,嘴角微勾,道:“好了,约莫十息之间,便可知道结果了!” 这么快? 众人一惊,纷纷将目光落在那怪虫之上,屏息以待! 第283章 卿清此时已经顾不得掩盖表情了,她脸色阴沉,目光紧紧的盯着不远处,凳子上的那个小碗。 她坐在椅子上,原本看不见那怪虫。但方才那怪虫进食之时挪动了身子,恰好露出一半的尾巴。 泛着幽幽的青色。 江揽月的话在她脑子里不断的回响。 ‘关键之处在它的尾巴……若是有毒,则会变成红色。’ ‘约莫十息之间,便可知道结果了!’ 她的手紧紧的抓着扶手,脑子乱糟糟的,好似有个小人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催促她。 “你还在等什么?过去踢翻它,踩死那只臭虫!” “再不行动,马上就要暴露了!” 卿清有些犹豫——可是,这样真的行吗?会不会太明显了? “呵,你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一会儿那臭虫变色,你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卿清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却在此时,外头冲冲进来一个人,高声喊道: “瑞王殿下前来为孟大人吊唁,赶紧去迎接吧!”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灵堂中顿时一片沸腾。 虽然都在京城,可是有些人这辈子也见不上瑞王一面,今日竟然有缘得见,若是得了瑞王殿下的眼缘,以圣上对这位的宠爱之心…… 众人心思活泛起来,连忙往外走去。 “快快快,去接王爷!” 呼啦啦,一时之间,众人都往外头涌去接驾,生怕自己迟了一步。 待看见虽然身子略显孱弱,却面容英俊、气质矜贵的瑞王殿下,众人心中更是激动不已,纷纷上前行礼,口中恭敬地称呼着: “拜见瑞王殿下”。 瑞王微微颔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落在一个清丽的身影上。 江揽月恰好抬头,二人目光相对,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双双挪开。 谢司珩未语先咳,只是唇边却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柔声叫起: “今日你我都是为了送孟大人一程,不必拘礼。” 说着,又看向陆老夫人,温声安慰道:“老夫人节哀。” 陆老夫人晕晕乎乎的点头,拼命回想,也没想到自家什么时候跟瑞王扯上了关系。 还是说,是景哥儿在世时结交了瑞王? 也没听他说起过呀! 还不等她想清楚,谢司珩已经将目光转向了陈大人: “听说孟老夫人对孟大人之死心存疑虑,父皇特意派陈大人前来调查?” 陈大人连忙躬身答是。 谢司珩又点点头:“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必须得查清楚,方能彰显我朝之威。” 众人这下明白了,想来是圣上关心这里的事情,但又不好亲临,所以特派瑞王来‘监工’了。 陈大人闻言,面色一肃,忙道:“方才我们已经验过尸了,除了孟大人的尸身双目睁开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但,孟老夫人坚持孟大人是中毒而死,下官无法,只能求到嘉善县主处。 恰好,县主手中有个宝物,乃是有赛华佗之称的霍青山留下来的,可验世间万种毒——方才,我们已经在验了。” “霍前辈?”谢司珩闻言,抚掌而笑:“他乃我朝神医,他留下的东西,一定不会有错。” 众人原本对霍青山便信服,这会儿见瑞王也这样说,自然是连声附和。 陈大人又道:“殿下,这会儿想必已经有结果了,不如咱们进去看看?” 谢司珩自然点头。 于是,一群人又呼啦啦的进了灵堂。 先前已经割肉喂虫,孟淮景的尸身留在这里已是无用。 于是方才出去迎接瑞王的时候,江揽月便提醒了陈大人一句。 陈大人这才惊觉——谁都知道瑞王谢司珩在几年前一病之后,身子骨不好,要是见了这等血腥的场面,跟嘉善县主身边那个侍女一样猛吐不止怎么办? 于是出去之前便叫人将孟淮景的尸身给收殓好了。 这会儿再进来,看见干干净净的灵堂,他悄然松了一口气。 却完全没注意到,刚才还不知道躲在哪里猛吐的杜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谢司珩一行人后边悄悄进来,又悄悄的挪到了江揽月的身后。 说是来吊唁,但进来之后,谢司珩却绝口不提此事。 淡淡的在灵堂中扫了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在灵堂的一旁。只见几个穿着大理寺差服的官差围成一圈守在四周,他诧异问道: “这是?” “回禀殿下,方才在用县主带来的毒蛊为孟大人验毒,恰巧您来了,在下担心趁我们离开,有人会动手脚,所以叫人在此守护。” 谢司珩点点头,赞他想得周到。 陈大人喜气洋洋的一挥手,命那围在四周的人下去,露出那摆着毒蛊的凳子。 谢司珩居高临下,一眼便望见那里头蛛首虫身的怪虫,拖着泛着青色幽光的尾巴,诡异的模样,在这青天白日底下,依旧叫人遍体生寒。 他眉头一挑,有些诧异。 但身后方才已经见过一次的众人,这会儿仍忍不住惊呼了出声。 不过,却不是因为这虫子吓人,而是…… “方才嘉善县主是不是说,若是有毒,这怪虫的尾巴便会变成红色?” “是这样说的不错!还说吃了肉之后,十息之内便有结果呢!” “哎,可是现在这怪虫的尾巴还是青色……这是说景哥儿没有中毒呢,还是说验证的时间已经过了?” “啊?那不会要再割一次肉喂吧?” 说到这里,众人脸色一变,即便平时跟孟淮景关系并不如何亲近的人,这会儿也有点儿可怜起他来了。 死了还要不停地挨刀,真是造孽! 陆老夫人见状,亦不能平静了,冲着江揽月,慌里慌张的问道: “揽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眼看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的身上,江揽月却不见慌张,淡淡一笑,回道: “这虫儿,原本便是不会变色的。” “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都变了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不解之色。 陆老夫人一愣,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由得黑了脸。 第284章 江揽月信誓旦旦的说这是毒蛊,只要遇到毒便会变色。 可是这会儿又说这虫儿原本便是不会变色的…… 第209章 既然如此,又为何硬要割景哥儿的肉喂这怪虫? 这是什么意思?闹着玩儿么? 陆老夫人脸色一黑,顿时便想到了之前她跟景哥儿,母子二人跟江揽月之间的龃龉,不由得悔恨。 这江揽月,一定是因为记恨在心,借这个机会报复呢! 她怎么就鬼迷心窍,觉得她真的会帮助自己呢? 江揽月看着陆老夫人的脸色,想都不用想,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好在她对陆老夫人原本就没有什么期望,今日肯来,也是想借着她的手查清楚一些事情。 眼看着陆老夫人满脸愤恨的想要说话,江揽月不想节外生枝,直接抢在她的面前出声。 “虽然不能变色,但它的确可以验毒。” 陆老夫人喉头一哽,好险将那就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噎得她胸梗,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她看着江揽月,讪讪的问道:“揽月,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江揽月轻笑一声,目光在四周一瞧,好似奇怪的问道:“咦?怎么不见孟夫人?” 她口中的孟夫人,自然是孟淮景如今的妻子,卿清。 这些日子,这卿清可是一直以孟家当家人的姿态出现在人前的。 众人原本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件事儿上。经过她这一提醒,才惊觉——是啊,卿清呢? 这么重要的时候,她却不在? 而且,不只是她,还有孟淮南,连同闫昌,都不见了踪影! 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陆老夫人却回过味儿来了。 她阴沉着脸,厉声道:“将门关上,给我搜!” 孟家的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动弹。 赵嬷嬷见状,板着脸冷声训斥道: “还不快去?休说如今夫人不见踪影,就是她在这里,也不敢不听从老夫人的命令!你们这些贱婢,分不清谁才是主子了吗?” 她做了多年的管事嬷嬷,这会儿端起架子来,自有一股威严在,倒是将那些人都给镇住了。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连忙答应着去了。 半晌后,方才的人们都回来了,一脸茫然的摇摇头:“没、没找到人……” 果然! 陆老夫人咬着牙根:“元哥儿呢?” “也不见了。” “闫昌他媳妇呢?我记得她快生了……” “也没人。我们去的时候家里关着门,好不容易撞开,发现里头空空荡荡,早就收拾干净了。” 陆老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在地。 谢司珩咳嗽了几声,面色有些苍白,看向江揽月的目光却是充满赞赏。 “江……嘉善县主的毒蛊,果真可验世间万毒。” “王爷过奖,雕虫小技罢了。”江揽月冲他行了个礼。 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奖,她的脸上却不见骄矜,仍是一副谦逊的态度。 而众人听了瑞王的话,回想了一下整件事情的经过,也猛然明白了江揽月这毒蛊‘真正’的用法! 或许,赛华佗霍青山根本就没有留下什么能验万毒的蛊。江揽月只是巧借他的名目,设下了一个攻心的局。 她谎称霍青山留下毒蛊,实际上却是诈卿清。若她问心无愧,自然不惧。 可如今满府里寻不到人……这已经是最明显的结果了。 卿清心里有鬼,定然趁着方才大家都去迎瑞王的时候逃跑了! 回过神来的众人忍不住惊叹道:“果真是好计!” “就是啊,我还以为那个毒蛊真的可以验毒呢!” “确实能验‘毒’,如今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是啊,真是没有想到,那卿清面上看着温柔大方,实际上却这么恶毒!” “方才下人们说什么?孟淮南也不见了?难道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我早就说了,那个元哥儿长得跟淮南小时候一模一样的……” 在这一堆马后炮的发言中,谢司珩淡淡的吩咐道: “勾结他人谋害亲夫、杀害朝廷命官,无论哪一项都是重罪。陈大人,你是大理寺的人,应当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陈大人冷汗直冒,连忙弯腰行礼,口中说道:“下官这便去请示……” “不必请示了,传本王的令,即刻关城门,全程搜捕。” 瑞王身上并未任什么职务,可是对于这样的命令,陈大人却丝毫不敢反驳,连声应是。 事情都已水落石出,谢司珩没有再待在这里的必要。 蒋不悔张罗着起驾回府,谢司珩却看向江揽月:“县主这会儿走么?” 蒋不悔十分有眼色,连忙接道: “哎哟,县主,今日在此遇到正好!我家殿下近来咳嗽又厉害了,要不劳驾您上府中再帮着看看?” 谢司珩听他用这个理由,耳根微微发红,原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有些闪躲。 ——他的咳疾早就好多了,只是说好了在外头还是装的跟从前一样! 不过,他虽然不自在,却并没有 反驳。毕竟他的私心里也是不想她待在这里太久,以免沾染了晦气! 今日发生这么多事,江揽月原便还有事要与瑞王商议的,闻言正准备点头,却被陆老夫人叫住。 “揽月!多谢你,要不是有你,景哥儿真要蒙冤而死了!” 陆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擦着眼泪,看上去可怜极了: “如今真相大白,该让景哥儿入土为安了。可是这府上乱糟糟的,我又是一个孤老婆子,你能不能留下来帮帮我?” 她说着,感觉这话有些在跟瑞王抢人的嫌疑,于是又连忙道:“我是说,等你给王爷看完病之后……” 江揽月着实有些无语了。 她看着陆老夫人充满希冀的眼神,心里只觉十分佩服。 ——明明之前她与孟家闹成那个样子,孟淮景对她做的那些不要脸的事情都被揭穿了,陆老夫人是怎么还会觉得,自己在知道了那些事之后,还会帮他呢? 更别说,她方才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折腾孟淮景。 当然她不是说陆老夫人猜的不对……只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也真够叫人膈应的。 江揽月想到这里,断然摇头拒绝:“我跟你们孟家早就没有关系了,陆老夫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第285章 陆老夫人不明白,江揽月今日肯来这里,还想尽办法帮景哥儿伸冤,这分明是对景哥儿还有旧情在。 怎么就不能再帮帮她,送景哥儿体面的走完这最后一程呢? 难道是拿乔,想让自己再求她一求? 陆老夫人想到这里,心里不太高兴,但为了儿子,正准备放下身段再求求江揽月,却见后者已经直接抬脚,转头向门外走去了。 “诶……”陆老夫人还欲再追,却见斜刺里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抬头一看,却见瑞王殿下正盯着自己。 “老夫人,嘉善县主跟孟家早就没了关系,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他脸上分明还挂着笑,却跟之前和煦的模样截然不同,看向她的眼神里透着丝丝冷意。 陆老夫人打了个激灵,口中诺诺应是,再不敢去追了。 她躬身立在原地,直到周围安静下来,知道那些人走了,这才敢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心里更是对江揽月生出一丝淡淡的埋怨。 好歹曾经也是她们孟家的人,跟景哥儿夫妻一场,如今却连这点儿小忙都不愿意帮,可见是仗着有瑞王帮她撑腰,轻狂起来了! 江揽月知道自己的拒绝,定然又会让陆老夫人落下埋怨,但如今的她,对这些并不在意。 她带着杜若,一直往前,直到走出孟家大门,方才停住脚步,静静的等候着。 果然,没一会儿,谢司珩便出来了。 江揽月冲着他行了个礼:“今日无事,也正好该给殿下请平安脉了。” 谢司珩虽然知道她是有事要说,但想起方才的事情,还是耳根一热,却是真的咳嗽了两声。 好不容易止住,方才点头:“有劳县主。” 蒋不悔见状,连忙张罗着回府的事宜。 虽然他看着自家主子空有心思,却一直不行动的样子着急的很,有心想给二人制造相处的机会,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安排江揽月坐着江府的马车,插在王府的仪仗中间。 两辆马车便这样一前一后的往瑞王府而去。 路上,江揽月悄悄掀开窗帘,却见外头不似往日的热闹,大街上众人神情紧张,看着时不时成群结队过去的官兵,小声的讨论着什么。 卿清跟孟淮南出逃,瑞王指示陈大人大张旗鼓的寻人,用不了多时,孟家发生的事情便会人尽皆知。 也不知道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马车到了瑞王府,谢司珩先下了马车。 第210章 江揽月看见他等候在一旁,稍微有些愣神,但很快便加快了动作,迅速的下了马车。 “让殿下久等了。” “不必多礼。” 看着面前一脸歉意行礼的女子,谢司珩颇有些无奈。 ——她总是这么客气,甚至有些生疏,明明二人不该如此…… 他眸光深了些,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里走去,江揽月则紧随其后。 自从帮谢司珩‘请平安脉’开始,江揽月来往瑞王府的次数并不算少,因而很容易辨认出来,今日谢司珩带她走的这条路,似乎并不是往日请安看诊的地方。 她心里有些疑惑,却按捺住并没有多嘴,没一会儿,进入一个小院,她抬头看了眼门上的匾额,却见上头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字。 ——系月斋。 蒋不悔见她注意到这名字,解释道:“县主,这里是殿下的书房。” 江揽月闻言,秀眉一挑,神色微有些诧异,像是奇怪既是书房,为何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蒋不悔见状,又添了一句:“这书房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不过殿下大病一场后,不知道怎么的,就改了这么个名字。” 其实之前蒋不悔也没有多想的,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改这么个名字的用意。 不过在他知道了自家主子的心思后,那是见缝插针,不遗余力的助攻——管他是不是,这就看人怎么理解了! 说完,他还小心的觑着江揽月的神色,却见对方神色平平,虽然点了点头,却更像是敷衍。 摆明了不怎么感兴趣。 蒋不悔:“……”怎么有一种任重道远的感觉。 “不悔,平日不曾发现你这么多话!” 正郁闷着,里头传来谢司珩的声音,他讪讪的笑了笑,不敢再多说,只将江揽月请进去。 江揽月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紧张。 然而当她跨进门,看见里头站着的小蝶,还有一个大光头……原来不是只她跟谢司珩。 她蓦然松了一口气。 她迅速的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抬头的时候,面色已经一如往常。 谢司珩悄悄的瞪了手下一眼,转头对着江揽月又是面色如常,和煦的请她坐下。 江揽月才坐下,小蝶已经迫不及待的挪到了她的身后,扑闪着眼睛求夸奖。 “姑娘,我报消息还算及时吧?” 杜若见她邀功,忙不迭的也跟着求夸奖: “我配合的也不错啊,我在孟家,演戏演得跟真的似的,谁看了不觉得我快吐晕啦?” 谢司珩闻言,不由得一笑。 那时,小蝶来报信,早有准备的他带着人便到了孟家,却并没有直接进去,直到杜若来报信,这才摆开仪仗的登了孟家的门。 还别说,那会儿看着杜若一脸惨白的模样,他也是吓了一跳! 没想到竟是装的。 杜若看见众人目露惊讶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得意。 开玩笑,姑娘从小跟着老太爷学医,她又从小跟在姑娘身边。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还能被那点儿血腥吓倒了? 她那样,不过是为了迷惑众人罢了。 看似躲在外头吐,实则却一直注意着里头的动静,要不然,怎么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卿清提供这个逃跑的机会呢? 不过…… 杜若忙不迭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她没有真的逃了吧?” 第286章 杜若问的问题,也是江揽月最关心的问题。 她看向谢司珩。 ——她故意将卿清放走,却不可能真的让她一走了之,暗中自然是要派人追踪的。 然而虽然这个计策是她想的,但是她可没有这么多人手,这个活儿自然是交给谢司珩。 谢司珩看着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了理所当然,冲淡了一丝之前客气态度带来的疏离感,不知怎么的,心中只觉欢愉。 就连看向书房里一直站着没有说话的大光头,目光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齐豫。” 齐豫上前一步:“事情果然如殿下所料,那女人趁乱从孟家的后门逃了。我们一路跟着她,见她去的方向分明是太子府。” 跟着谢司珩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对亲情看得很重的人。特别是对先皇后膝下带大的那个大哥,为了二人之间的感情,甚至连太子之位都可以拱手让人。 因而说到这里,心里有些惴惴,偷眼去瞧他。 却见上首的谢司珩果然沉了脸,一颗心更是提了起来。 “不是如我所料,是如嘉善县主所料才是,这绝妙的计策原是她想的。” 意料之中的训斥没有到来,反而得到了这样一句话,齐豫有些懵。 蒋不悔却是被酸到了牙——哟哟哟,都这个时候了,还生怕担心抢了嘉善县主功劳的样子,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县主有多聪明。 就这,还嘴硬说对县主没想法? 齐豫经常在外头跑,倒是不如蒋不悔明白他的心思,只当时殿下当着正主的面不好意思贪功,忙又摸着大光头不好意思的补了一句: “县主真是冰雪聪明!” 江揽月谦逊的笑了笑,反倒是谢司珩,脸上的笑容将方才的阴霾冲得一乾二净。 又问:“所以,那几人进了太子府?” “太子府高手如云,我们不敢靠的太近,不过能肯定,从孟家出来的人,的确是去了太子府,且还是太子原本派去孟家吊唁的人,接引着他们去的。” 江揽月听闻此言,面色如常,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毕竟,卿清这个人物本就显得颇为神秘,她出身于乡野之地,却掌握着许多不为世人所知的秘密。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手中还掌握着大炮、火铳等威力巨大的武器,这无疑让人对她充满了好奇与警惕。 江揽月早就算定,卿清若是出逃,太子是一定会第一时间选择庇护她的。 且不说卿清身上或许还有能利用的地方,便是没有了,只凭她知晓火铳跟大炮的制作方法,太子也不会让她落在别人手中! 江揽月能想到的东西,谢司珩自然也能想到,清亮的眼神微黯,略有一丝黯淡。 江揽月见了,微微叹了一口气——太子这一步,纵然绝了火铳等制作图纸落入别人手中的可能,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野心。 更要紧的是,今日这一计,也让她确定了当年随着外祖父的死而一同消失的毒,的确是在孟家。 今日孟淮景中的毒,的确是当年外祖父研制出来的那种奇毒。 而给孟淮景下毒的人自然是卿清。 但当年外祖父出世的时候,卿清可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她手中的这毒,想也知道是从孟淮景手中得来的。 孟家跟太子明面上没什么关系,却暗中来往,且算算时间,两方牵上线的时间,正是先皇后跟谢司珩出事的前后…… 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当发现自己一直用心维护的亲人,居然暗中向自己举起了大刀,这滋味一定不好受。 江揽月想到这里,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模样,问道: “殿下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谢司珩没有错过她眸中一闪而逝的同情,却并未感觉被冒犯,只是心情也着实好不起来。 脑子更是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充斥着,让他不能静心思考,只是下意识的道: “我……我这便进宫禀报父皇……” “殿下。”她轻轻的唤了一声:“现在并不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她的声音,清澈而平和,悠悠扬扬地传入谢司珩的耳中,仿佛一股清风拂面,神奇地将他脑海中的迷雾轻轻吹散。 谢司珩瞬间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思维变得清晰而敏锐。 是了,现在并不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母后跟自己中毒之事,过去这么久,且孟家跟此事直接有关系的两个人都已经没了,光凭现在这点儿证据,很难查清当年的事实。 而他们虽然已经看穿了太子的野心,可是如今明面上,他除了收留了卿清,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太子在朝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这么一点儿错处,并不足以撼动他的位置。 哪怕是父皇,在没有充分的理由下,也是不能轻易废太子的。 现在,的确还不是撕破脸的最好时机。 江揽月观他面色变化,显然是在思考,于是又缓缓的道: “上次城中失火,调查发现竟是火药引起,圣上借此机会发作了一番,加强了制造火药的各种材料的监管。 而太子若是想制造那两样东西,势必要从火药上头想办法。虽不会大张旗鼓,但只要他动,就势必会有痕迹,届时从这里入手,岂不更加顺理成章?” 谢司珩原本因为情绪的大起大伏,而略有些混沌的思绪,随着江揽月的话而清明起来。 第211章 他看着她,从不轻易流露出明显情绪的脸上,此时却有着显而易见的欣赏跟感激。 “多谢县主提醒,若不是你,此刻的我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他指的是中毒一事。 的确,若不是江揽月,只怕他到死,也以为这真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 江揽月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自嘲的笑道:“彼此彼此。” 她是说几个月前,谢司珩让人送去孟家的信。 虽然她早就知道了卿清的存在,但是谢司珩送来的那封信仍旧透露了许多她不知道的消息。 要不是因为那些,她之后的每一步也不会走的那么顺利。 谢司珩显然也想到了,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87章 谢司珩最终还是进了宫。 虽然现在不是对太子动手的最好时机,但是发生的这些事情,也需要让圣上心中有数。 卿清手里的毒,加上太子偷偷收留她,联系上这么多年来,孟家跟太子明里暗里的来往,几乎等于确凿的证据。 圣上怒不可遏之际,谢司珩则在一旁安抚劝阻,好不容易才将人给劝住。 冷静下来的圣上,想到自己方才一时上头的模样,有些羞愧: “真是老了,还没有你想得周到。” 谢司珩轻轻一笑:“其实,这些话,也是揽……也是嘉善县主劝儿臣的。” “哦?”圣上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他一直知道江揽月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却未曾料到她在大局观上也如此洞若观火,能遏制住自己报仇的心,给予谢司珩如此深刻的建议。 这份见识与智慧,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圣上的心中不禁对江揽月增添了几分满意。 他深知,一个能够在心怀仇恨的时候,还具备大局观和深远眼光的女子,绝非寻常之辈。这样的女子,不仅聪明,更有着过人的见识和胆识。 他看向下方的儿子,亦从其眼中看到一丝毫不遮掩的欣赏跟淡淡的……自豪? 人家嘉善县主厉害,你自豪个什么劲儿? 圣上没好气的想。 他心中虽有些许不满,但随即又释怀。毕竟,他也曾年少轻狂,怎能不知儿子心中的那份憧憬与骄傲? 之前,他对于江揽月嫁过人这事儿,心中确实有些介意。 然而,今日所见,她的才华与智慧足以掩盖这小小的瑕疵,这些优点远比那微不足道的过去更加耀眼。 更重要的是,倘若有这样一位女子在旁辅佐,儿子未来的道路或许会走得更加稳健…… 想通了这一点,对于儿子似乎对江揽月有意这件事儿,圣上反而开始乐见其成起来。 甚至兴冲冲的建议:“要不,等过了年,我便帮你跟江揽月指婚吧?” 谢司珩:“……?” 他一脸疑惑,显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思维怎么如此跳跃,方才还在说太子的事情,一下子便转到了要给他指婚的事情? 而且,“您上次不是还嫌弃人家成过亲么?” 圣上嘿嘿一笑,笑而不语。 谢司珩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中了父皇的‘奸计’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苦笑,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矢口否认。 毕竟,他深知父皇的洞察力惊人,自己方才的些许犹豫早已被对方洞察无遗。此刻再否认,也不过是徒劳无功,自欺欺人罢了。 但,对于父皇指婚的提议,他还是选择了拒绝。却并不是上次那样坚决,而是有了个前提。 “等儿臣身上这毒解了再说吧。” 圣上脸上的笑容一顿,原本因为事情有了进展而还算尚可的心情,这会儿也笼上了一层阴霾。 “怎么,都确定是何种毒了,还是没有办法么?霍青山只管制毒,难道不曾留下解药或是解药的配方?” 谢司珩摇了摇头:“当初霍青山前辈担心揽月年纪太小,太早接触毒之一道会移了心性,因而并不怎么让她接触。 而后来霍前辈出事,他留下的那些手札也在那场大火中十不存一,剩下的遗物中,关于这毒的记录少之又少。至于到底有没有解药,更是无从知晓了。” 圣上闻言,心又沉了些:“这么说,这毒岂不是无药可解!” 谢司珩亦很无奈。但他看出自家父皇的怒气,不敢再惹他伤心,只能故作轻松的道: “揽月说,她已经有了些眉目……您别忘了,她可是霍前辈的关门弟子,医术在当世无人能出其右,能将解药给配出来也不一定。”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听了儿子的宽慰,圣上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打起精神来仔细看了看儿子。 却见他虽然还是很孱弱,但比起之前,却是好了太多,不由得信心大增,说道: “那就待你身子好了,父皇再帮你指婚!” 怎么还惦记着这事儿?谢司珩颇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还不等他反驳,圣上已经面容一肃,说起太子的事情来。 “虽然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可是咱们也不能不动,要不反而会引起警觉。” 是这么个道理。 “那父皇打算如何?” “全城搜捕孟淮景的那个妇人,还有她的姘头同党。” 人明明就在太子府,他却下这样的命令…… 谢司珩听闻此言,心中顿时明了父皇的深意。 卿清不仅意图混淆夫家血脉,更犯下谋杀亲夫的滔天罪行。更令人震惊的是,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逃离,置国法于不顾。 此事如今早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若是朝廷一点儿表示也没有,恐怕会引来无数效仿之徒。 届时大宣的法度将形同虚设,国家的威严也将荡然无存。 因此,必须大张旗鼓的‘抓人’。 圣上亲自下旨,底下的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京城之中,一队队官兵在街上严密巡逻,城门也加强了守卫,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同时,官府还发布了卿清、孟淮南以及闫昌三人的画像,并通告全国各地,这三人被视为通缉要犯,提供消息者重重有赏。 这一举措,无疑是向全国发出了追捕令,决心要将这三人绳之以法! 孟淮南听闻此消息的,瞬间面如死灰,心中后悔不已! 他悔,若是之前不贪心,不去掺和这事儿,这一切的麻烦如今都与他无关! 可如今事情已经发展成了这样,他唯有留在太子府,才能保住性命! 而他对太子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想要留在这里,还得…… 他不由得看向卿清,却见后者亦是脸色发白。 尽管卿清如今暂时藏身在太子府中,但她深知,自己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这里吧? 因而当她听闻这一追捕消息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与无助。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无处可逃了。 第288章 惊慌只是片刻。 很快,卿清眼中的慌乱,便被狠辣给抚平——事到如今,唯有一条道儿走到黑了。 她很清楚,自己对太子来说,还有利用的价值。 否则,太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收留自己。 既然太子这样想,那么只要她把握好这一点,坚持到太子登基,前途便光明坦荡了! 她身上有从龙之功,届时再大大方方的出去,谁又敢说什么不成? 虽然是这样想,但想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不能光明正大的在外头行走,卿清还是委屈得很。 想到自己落到这个下场,都是拜江揽月所赐,她就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 在她的计划里,江揽月分明是她的手下败将! 可是现在这个手下败将却被赐封县主,还担着神医的名头,不论是长公主还是瑞王,都将她捧得高高的,风光无限。 而她自己,却像仓皇逃窜、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只能龟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江揽月! 她的计划原本很顺利,那个毒,果真谁也验不出来! 要不是江揽月突然横插一脚,事情怎么会败露? 特别是想到那个什么能验毒的毒蛊,原来是江揽月胡诌出来的,卿清便越发生气,有一种智商被江揽月按在地上摩擦的羞耻感! 绝对不行! 凭什么她卿清要躲躲藏藏,而江揽月却能风光无限地游走于世间? 这种不公平让她愤怒不已,恨不得能让江揽月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然而,现实却是她被困在太子府中,连门都不能出,难道真的要等上好几年才能对付江揽月吗? 不!她绝对忍不了那么久!现在不把这口恶气出了,她会憋死的! “清儿……” 第212章 耳边传来一声呼唤,卿清转头望去,正对上孟淮南的眸子。 “清儿,我可都是听你的话,才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我还是元哥儿的爹,你不能不管我……若是太子问起,你记得帮我说几句好话啊!” 他的眼神中,委屈是真的,只是那深情却略显做作。 这种眼神,后期卿清不知道在孟淮景眼中看过多少次,早就看透了。 这些恶心的男人,装成这副恶心的样子,不过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罢了。 不过,孟淮南的话倒是给了她启发……她如今没有对江揽月动手的能力,可是太子却有啊! 可是江揽月如今可是京城贵族中的红人,要除掉她,风险不可谓不大。 要怎么才能说服太子对她动手呢? …… “殿下,负责伺候孟夫人的下人来传信,说,孟夫人有要紧事儿,要亲自跟您说。” 太子揉了揉隐痛的眉心,不耐烦的道:“又有什么事?” 孟家发生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更要紧的是,这个谋杀亲夫的女人跟她的姘头,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了,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这无疑是挑衅朝廷的威严,不仅百姓们议论纷纷,便是父皇听到这个消息,也震怒异常,当天便发出了通缉令,全国搜索卿清等三人的身影。 他作为太子不仅要帮着抓人,还要……掩盖这三个逃犯,原来就在太子府里的事实! 不仅如此,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属于他这边的人一个个的犯了事儿,被父皇给惩治了。 且那些人还是身居要职,巧合得他都要以为父皇是故意的! 但他观察了这些日,发现实在是他这边的人大意,办的差事出了错,正好被揪了出来。 总而言之,一堆的破事! 这个时候,这个女人又出来捣什么乱? 太子正心烦意乱,正想让下属去告诉那个女人自己没空。 但转念一想……自己见了那个女人两次,两次都很有收获。 万一这次也是呢?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一些期待,顿时改变了主意,道: “孤正有空,既然如此,这会儿请她过来吧。” 卿清很快便过来了,一见太子,倒头便拜。 太子面上早就不见方才的不耐,而是面带笑容,俨然一副温和的态度,问她: “孟夫人,可是又想到了你少时学过的什么东西?” ‘孟夫人’三个字,听得卿清脸色一僵,本想忽略过去,可着实别扭。 她看到太子脸上的笑容,想到这几次接触,太子都十分温和有礼,便壮着胆子道: “太子殿下,如今我已经跟孟府没有关系了,担不起孟夫人的名头,往后请直呼我的名字便是。” 听到她这么说,想到她做的事情,太子心里划过一丝鄙夷,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点头笑道: “便如卿清姑娘所愿。” 见太子这么好说话,卿清松了一口气,对于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更加有信心了。 太子见她总不说重点,强忍着不耐,又问了一句。 “卿清姑娘,今日前来,是否又想到了什么小时候学过的东西?” 卿清摇了摇头,见他面露失望,连忙又道: “但也是跟此有关!” “哦?”太子面露疑惑,有些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卿清解释道:“太子殿下,您可记得,在下曾经说过,我的那些东西都是小时候,遇到一个师傅传授给我的。” “记得。”太子点点头,不知道她突然又提起这些事情做什么。 卿清却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因为此时她一心,都在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那个老道不知从何处来,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且,这么多年来,我也没有见过他交给我的这些本事在世上显露过,所以我以为他只有我这一个徒弟。 可是,最近我发觉事情有点儿不对,这个老道,说不定还收了别的弟子!” 太子一开始还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收了就收了呗。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若这老道还有其他弟子,那岂不是意味着火铳与大炮的秘密,也不再仅限于卿清一人所知? 这个念头闪过,太子原本温和的面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原本的锐利与警觉! 第289章 太子的身子猛然从椅背上离开,‘腾’的一声站起身来,目光如刀,注视着面前的女人,逼问道: “你怎么知道?” 看着面露凶光的太子,卿清却没有被吓倒,反而越发的高兴。 太子越重视这件事儿,说明她的所谋很有可能成功! 面对太子的逼视,她将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 “其实我早就怀疑了,只是之前琐事繁多,一直没有机会。事情,还要从一个点心铺子开始说起……” “点心铺子?”太子面露疑惑,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跟一个小小的点心铺子扯上关系? 卿清看出他的怀疑,却不慌不忙的点点头,道: “不错,那时孟家还是冠医侯,我刚进侯府,孟家那个老太太一直对我不喜。后来我得知,这个老太太是个见钱眼开的,于是,我便说动她开了一个点心铺子。 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实际上,这点心的做法也是那个疯老道教给我的,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我有信心,这些点心一但出现在京城,一定能让众人追捧,赚许多钱。 事实证明,我想的的确不错,最后没有想到却被隔壁的状元坊捷足先登!我才发现,那些我以为只有我会做的糕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被状元坊先做出来了!” 说起这个,卿清心中难掩愤恨! 这本来应该是她翻身的机会,却没有想到最后因此赔了陆老夫人的银子,导致那老虔婆越发恨上了她,让她遭了那么多的罪! 太子原本还奇怪这事儿怎么跟点心铺子扯上了关系,听她说完来龙去脉,心中一动,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审视。 是了,听说前些日子,状元坊的确推出了一些糕点,不论是样子还是口味都十分新奇。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府中的女眷也喜欢这些糕点,他还在太子妃那里尝过一个,味道的确不错,不论是用料还是做法都十分讲究。 可卿清说,这原本应该是除了她,谁也不知道的! 而且,这些也是那个疯老道教她的。 可是,一个快要饿死的老道,居然能教一个小姑娘这些精致的糕点的做法。 一个过日子过到要卖女儿的乡下人家,或许连饱饭都吃不起,却舍得拿出对于他们来说,算很金贵的白面、鸡蛋、还有糖跟油,来做这种填不饱肚子的点心? 太子虽然出身尊贵,但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自然要了解民生。 他可不是那些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纨裤子弟,因而一听,便知道卿清这话真是漏洞百出! 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她的那些本事,又到底是从何处而来? 不过眼下来说,这个问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她说的,这个世界上,似乎还有一个跟她一样懂得这些的人。 想到那些能顷刻间倾覆一个皇朝的东西,或许还有别的人掌握,太子便不能淡定了。 他看着卿清,问道:“那么,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终于问到这个关键问题了! 卿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多恶意,而是公事公办的模样,道: “我没有查过,但我怀疑这个人是江揽月。因为它出现的时间实在是太凑巧了,看起来就像是冲着我来的。 在这个世界上,我得罪的人也就只有江揽月,除了她,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这样针对我。” 状元坊突然出现的那些点心,她早就开始怀疑了。 不早不晚,恰好出现的那么凑巧,还都是这个世界原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早就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还有一个穿越者?她会是江揽月吗? 但不论是不是,这个人都会是自己的威胁!因为她会的,那个穿越者要是也会呢?甚至比她知道的更多呢? 那她在这个世界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不论这个人是不是江揽月——若不是,那么正好,她没有这个本事去查,太子是有这个本事的。一查到,直接铲除便好,她便少了一个威胁。 若是江揽月,那更好了,连江揽月这个仇人也一举铲除了! 不论是什么,都是对她有利无害的事情。 因而她故意说了这些避重就轻、意有所指的话,丝毫不提自己特意将店开在状元坊旁边的恶意,而是说人家有意针对她,再引申出江揽月。 太子盯着她,看着她眼里极力掩饰,但还是露出一丝破绽的算计,发出一声冷笑。 第213章 他久经政治,若是连她打的这点儿主意也看不出来,那早就被那些难搞的大臣们给坑死了! 这个女人居然想利用他?也算有几分胆色。若不是她对他还有用处……呵。 虽然知道被算计了,但对于她说的这个问题,自己还不得不重视。 江揽月,太子没有见过她,但这些日子她在京城中名声大噪,自己也是有所耳闻。 更是知道,她如今经常出入瑞王府…… 太子想到这里,瞳孔一缩。 早年间,先皇后去世、瑞王也病了之后,他曾经逼问过孟淮景的父亲,那时,对方坚称那件东西已经用完,不复存在。 可是这次孟淮景的事情一出,他便知道孟淮景的父亲骗了他! 因而,当听到江揽月有能验毒的蛊时,他亦是心中一紧! 虽然事后知道那什么毒蛊,不过是江揽月为了诈卿清而编造的谎言,但太子仍然出了一身冷汗。 江揽月,她的外祖父是霍青山,号称继承了外祖父医术的绝学,如今奉命去给他那个好弟弟治病,会不会看出什么来? 他原本便对江揽月有了顾虑,这会儿再听卿清说起这个,更是忌惮起来。 而且,江揽月如今已经棘手,若是她真的如同卿清所说,也会卿清会的那些东西,这代表着什么?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危险的逼近,仿佛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江揽月……太子反复咀嚼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并非是他听信了卿清的撺掇,而是江揽月这个女人,恐怕真的不能留了! 第290章 卿清出逃,陆老夫人最终还是掌管了孟家,在孟氏族人的帮助下,办完了孟淮景的身后事。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平静下来。 孟淮景没了,唯一留下的儿子还不是自己的,如此一来,算是后继无人,留下家业无人继承。 陆老夫人不忍儿子无后,于是打算在孟氏家族里头挑一个孩子过继…… 孟氏一族人才凋零,原本便多是靠着冠医侯府这一支生活的,哪怕他们已经没有了爵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比其他人的日子好过。 因而消息一传出来,孟氏族中还真有许多意动的。 每日里,孟府里迎来送往的,都是有心想让自家孩子过继,带着过去讨好陆老夫人,好指望让她挑中的。 孟府的热闹传出去,众人都说陆老夫人着急,孟淮景死都死了,还担心什么有没有后的? 还不是她自己担心没人给她养老罢了! 但这些话也不知道是陆老夫人没有听到,还是假装不知道,总之一切还是照旧,她把持着剩下的那点儿家业,高高在上的看着那些族人来献媚,然后从里头挑选一个合适的孩子。 而卿清,不论官府的人搜索的如何严厉,她连同另外的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寻不到一丝痕迹。 倒是孟淮南的嫡母陈氏,听说他犯下这样的大错,当即便闹着将他逐出孟家了,连他的妻房也一并给赶了出去。 并且放出话去,像孟淮南这般不忠不义之人,不配做她孟家的人,她这个嫡母哪怕背着刻薄的名声,也要为孟家清理门户。 这般冠冕堂皇的话传出去,一时之间,众人倒是不好说她刻薄了。 孟家之事在京城掀起了一场不小的波澜,然而世间之事总是层出不穷,无论当时的话题如何热议沸腾,过不了多久,总会有更为炙热的话题涌现,吸引人们的眼球与讨论。 且年关将至。 元旦,乃大宣朝最为庄重盛大的传统节日之一。 为了迎接这一喜庆时刻的到来,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皆会至少提前半月开始忙碌起来,精心筹备年货,为过年做好万全准备。 而孟家那场曾引起轩然大波的闹剧,也在这日渐浓郁的年味中,逐渐被冲淡,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与话题。 江家亦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做着准备。 虽然都是过年,但高门大户跟寻常百姓还是有些许区别的,除了采买年货,还要开了宗祠,先着人去打扫干净。 又收拾供器、请神主,以及准备供品,好在除夕那一日迎接族人祭祀。 又要准备给族中没有营生的族人分发年货。 又要拟定过年请客送礼的礼单。 好在,前两项东西都有族长操持,江家倒不必操心。 江家只管准备自家年货,跟人来客往送礼一项。 只是光准备送礼的东西,便足够叫江母头疼了。 其实往年也就罢了,江家交际简单,要往来送礼的也就那几家。 可今年不一样,江揽月得封县主,借着她生辰那会儿建立起来往的便不知多了多少户,又跟镇国公府认了干亲,还有长公主府跟瑞王府也有了联系…… 且送礼也不是随便送送就得,这里头的门道儿可多了去了——光是这些事儿,便叫江母焦头烂额。 江揽月原本一心扑在外祖父的医书上,然而见母亲如此忙碌,只得抽出时间。 母女二人足花了一整日的功夫,总算是理顺了送礼这一项。 这一项完了,又说起过年时候的吃食、玩乐。 自从江揽月出嫁,再没有在家中过过年。 今次是她回来后第一个年,江母有心好好热闹一下,一应玩乐的东西都要准备俱全,总之就是要叫女儿高兴一回,冲冲晦气! 反倒是江揽月,对这些倒没有多少兴趣,只是看母亲正在兴头上,也不做那扫兴的人,只管叫母亲安排去。 忙碌中,转眼到了年底。 除夕这日,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贴上了鲜红的对联,挂起了红红的灯笼,爆竹声此起彼伏的响起,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硝烟味。 京城之中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这是属于大宣朝独有的年味。 天还未亮,江家便已经热闹起来。 丫鬟小厮们穿梭在廊下,忙碌地张贴着对联和窗花,一片喜气洋洋。 江母起得尤其早,她身着新制的衣裳,脸上的笑容比往常更加灿烂,亲自指挥着下人布置厅堂,每一处细节都力求完美。 哪怕江揽月还忧心着瑞王身上的毒,但在今日还是放下了医书,早早的来到了母亲的院里帮忙,偶尔提出些小建议,母女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江母兴致来了,还亲自去厨房准备了几道江南的菜式。 天色刚擦黑的时候,早早便去了江氏祠堂的江父跟江浔也,终于回来了。 在祠堂待了一日,浑身都是烟熏火燎的味道,父子二人分别梳洗,江母则带着人摆饭。 待二人梳洗好,年夜饭也已经摆满了一大桌。 江家四口围坐一堂,面对着这久违的团聚场景,每个人的内心都涌动着深深的感慨,尤以江揽月之感最为强烈。 她微微侧头,看着母亲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母亲正拿着筷子,给每一个人夹菜,父亲则同她轻声说着今日去祭祖时遇到了何人、发生了什么趣事?弟弟江浔也时不时的附和一声。 回想起上一世的悲惨遭遇,她的父母和弟弟都未能善终,那种痛楚与遗憾她至死难忘。 然而此刻,她坐在温暖的灯火下,外头时不时传来炮竹的轰鸣,身旁是父母和弟弟的欢声笑语。 外头看去,这不过是寻常百姓家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幕,但对江揽月来说,却是前世求而不得的幸福。 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毕,众人却都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去,而是聚在江母院中守岁。 下人们也用了年夜饭,聚到这里给江父江母磕头辞岁。 老夫妻俩高兴,将早就准备好的赏钱大把的撒下去,江揽月跟江浔也姐弟俩也另有赏赐,高高兴兴的闹了一通。 江父犹不尽兴,又命人放起了早准备好的烟火。 江揽月站在廊下,望着这片热闹的景象,心中感到无比的宁静和满足。 但她还没忘记,前世父亲冤死,太子无疑在里头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 而今生,因为种种原因,她再次走到了太子的对立面。若想与他抗衡,单凭自己一己之力是远远不够的。 而瑞王,无疑是她最理想的选择。 然而,瑞王身上的毒却成为了如今最大的隐患…… 瑞王的毒,不能再拖了。 随着“嗖”的一声轻响,烟花直冲云霄,随即在空中绽放,绚烂无比,美得夺目。 江揽月抬头仰望,那双黝黑的瞳仁在烟花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一切黑暗,照亮前方的道路。 除夕之夜在欢声笑语中缓缓落幕。 而新的一年,也在这份温馨和祥和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91章 初一。 江揽月是在一阵阵的炮竹声中醒来的。 醒来之时,天光还未亮,她忍不住嘟哝了几句,外头守夜的南星听到声音,掌着灯进来了。 第214章 江揽月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显然也是被那闹人的炮仗声吵醒的,不由无奈道: “虽然过年便是要热闹,可是这炮仗声着实恼人,吵的人不能安睡。” 这亦是大宣的习俗。 在初一这日黎明即将到来之时,点一串炮仗,意为除旧迎新,是新一年的好预兆。 因而天还不亮,家家户户便放起炮仗,劈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南星见她也不是真的抱怨,笑着道: “这原本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自有它的道理。再说,正是要这样闹一闹,才热闹呢。” “倒也是这个话。”江揽月点头笑了。 昨日除夕,忙碌一天只为了一顿年夜饭。 但也不是说初一便能歇了,还得拜神、拜年。 江揽月想到今日恐怕很早便有人要来拜年,索性直接起来梳妆。 待梳妆完毕,天也已经亮了,她估摸着时间,起身往江母院子里去,果然见父母也已经起身。 过不一会儿,弟弟江浔也也来了,一家人用过早饭,便在家中拜神祭祖,才刚完毕,果然便有人上门来拜年了。 大年初一,一般都是族中亲眷拜年的时候,因而今日来的都是江氏族中的族人们。 他们携家带口,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喜悦。 进府之后,男女家眷分开,江父跟江浔也在前院招待男眷,江母则带着江揽月一块儿,在后院招待着女眷们。 众人围坐一起,欣赏着江母早准备好的折子戏。 戏子们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得热闹,实际上谁也没有心思听戏,都围在一起闲话家常,说的都是京城里最近的新鲜事。 说起这,自然绕不开孟家,有人提到了孟家的近况,说陆老夫人太过挑剔,看了好些人都不满意,最终勉强在一个早就没落的旁支里,挑了一个从小没了父母、寄养在叔叔家里的孤儿。 众人都说这陆老夫人果真精明,千挑万选了一个这样的人,不就是看中人家没有亲生父母,没有依靠。若是去了她家,往后任她搓圆捏扁,也没有人去撑腰。 她们说了一阵,有人看江母跟江揽月神色都不怎么热络,显然是不喜欢这个话题,便有人机敏的转移了话题,转而说起了江揽月与镇国公府、长公主府和瑞王府的交往,言语间充满了羡慕和钦佩。 江揽月听着这些议论跟奉承,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自从她奉旨休夫,孟家的兴衰便跟她没有关系了。 而那些恭维的话,她更是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轻轻一笑,打断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京城的趣事。 女眷们也不是不知事的,纷纷附和着,气氛又变得欢快起来。 让人意外的是,今日镇国公府跟长公主府虽然没来人,但居然遣人过来送了礼。 这其中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 下人来报的时候,正是准备午宴之时。江母闻言有些慌张,又有些高兴。 慌张的是这两家这样的身份,反倒先给自家送礼过来了。 高兴的是,他们这样分明是冲着女儿的面子,而这都是女儿靠自己赢来的面子——女儿有本事,她怎么不高兴? 好在她早就准备了这两家的礼,忙打发人也赶紧送去了。 还在江家的江氏族人们将这一切看了清楚,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都有震惊。 今日是近亲来往的日子,而镇国公府跟长公主府此举,无疑是向江家表示亲近。 又或者说,是跟江揽月表示亲近。 因为这个小插曲,江揽月明显感觉到族人们原本就已经很热情的态度,又越发热烈了几分。 这一日便这样闹哄哄的过去,转眼到了初二。 初二,原是外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 往年的这个时候,江母早早就守在门口翘首以盼,等着女儿回来。 但是今年不同,女儿早就回了家中,时时能见着。 即便如此,江母还是准备了许多好吃的,席间一直给女儿夹着菜,看着她的眼神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欣慰的是女儿如今能常伴左右,心酸的是,跟她同样大的姑娘都有了美满的家庭,而自家女儿却所托非人,导致蹉跎了一生。 江揽月感受着母亲的目光,怎么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母亲心思细,虽然早就想通了,但难免也有伤怀的时候。 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假作不知,笑眯眯地继续品尝着母亲为她夹来的菜肴,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转移母亲的注意力,让气氛不至于太过沉重。 好在弟弟江浔也亦看了出来,故意说了些学里的趣事,转移了江母的注意力,这才叫江揽月松了一口气。 然而,便是这个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两个急促的脚步声,江揽月转头一看,竟是好友杜袅袅身边的侍女,顿时心中一惊。 初二,按照习俗是回娘家的日子,这一日,除了回娘家省亲的闺女,其他人都会默契地避开,不去打扰这份温馨的团聚。 这一规矩早已深入人心,约定俗成。 袅袅向来是知礼的人,即使知道如今自己长住娘家,也绝不会选择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派人上门打扰。 因此,看到她的侍女突然在这个时候到访,江揽月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虑。 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猛地站起身,只见杜袅袅的侍女已经急匆匆地走到跟前,未等站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地喊道: “县主,求您快去救我家姑娘的命吧!” 第292章 年节的喜庆骤然被打破,江家人却没有人怪罪这突然闯入、满脸泪痕的侍女,而是第一时间追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侍女涕泪横流,大哭着道:“我们家姑娘难产了!” 难产! 江母惊得捂住胸口,心口被这两个字儿吓得怦怦直跳。 女人生孩子是个危险的事儿,自古便有女人生孩子便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说法。只因这事儿实在是险,一个不好便是一尸两命。 杜袅袅跟江揽月是好友,跟江家亦有走动,江母亦是知道她怀孕的消息的。 算了算日子,却觉得有些不对。 “应该还有半月才到发动的日子,怎么今儿突然就……” 江揽月想起前世的事情,心中一紧,来不及追问那么多,连忙起身:“我这便同你过去。” 又叫过杜若跟小蝶,嘱咐道:“杜若,你去,将我之前准备的东西拿给小蝶。小蝶,你脚程快,拿了东西直接去赵府……” “去杜府!”杜袅袅的侍女连忙道:“去杜府,我们姑娘这会儿在杜府呢。” 江揽月闻听此言,眼皮一跳,来不及多说,只对小蝶道:“那便去杜府。” 杜若跟小蝶一脸紧张的点点头,转身快跑着回了江揽月的院子。 江揽月便带着南星抬脚往外走,杜袅袅的侍女见状,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急忙跟了上去。 江府的管家经惯了事儿,见人哭着进来的时候,便赶紧着人去准备马车,恐怕一会儿要用上,这会儿果然便用上了。 杜袅袅的侍女是趁乱偷跑出来的,甚至连马车都是在街边临时雇的,这会儿便一道上了江家的马车。 直到马车开始驶动,她紧绷着的心才算是松了些,却依旧神情紧张。 江揽月见状,心情越发凝重——看来袅袅的情况不容乐观。 也就是这会儿,她才能趁着这个空档去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杜袅袅怎么会在杜府? 虽然今日初二,是外嫁的闺女回娘家省亲的日子,可这也要视情况而定。 杜袅袅怀有身孕,半月之后便要随时准备着生产。 而外头积雪未化,天寒地冻,路上又滑,她这样的情况着实不宜走动,就该好好在赵家待着才是。 怎么又回了杜府呢? “还不是因为我们夫人!” 杜袅袅的侍女心里早就憋了怨气,这会儿见她问,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早在年前的时候,杜母便一直有意无意的说起过年准备的东西,其中着重说了,为了年初二杜袅袅等人回门,她精心准备了许多东西。 “当时奴婢便私下里跟咱们姑娘说,夫人难道不知道到这时您身子已经很重了么? 一般人家这个时候都是嘱咐自家姑娘好生待着,轻易不要走动。再说夫人一向疼爱姑娘,更是应当心疼她怀孕的辛苦。 且她平时经常往赵府来,又不是许久见不到面,怎么今年就这么不体恤,还非要我们姑娘初二走这一趟似的?” 杜袅袅的侍女说着,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可见杜母的做法真的让她十分不解。 江揽月听着,忍不住皱眉,道: “连你都知道的道理,你们家姑娘竟然不知道?就是她不知道,将军夫人也应当知道事情的厉害才对,就没有一个人劝的,便让她就这么过去了?” 第215章 杜袅袅的侍女见她误会了,忙不迭的解释: “我们家姑娘听了您的嘱托,怎么不知道厉害?只是她当时以为夫人忘了她怀孕的这茬儿了。后来她再提起时,姑娘便说,让夫人不要费心,她大着肚子,估计今年是回不了娘家了。” 忘了?女儿怀孕这么久,还能忘了? 江揽月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但好在杜袅袅还是个清醒的。只是既然知道厉害,怎么今日又过去了呢? 她没有说话,听杜袅袅的侍女接着说下去。 原来,杜袅袅当即便告诉了杜母,自己今年大着肚子,初二八成是回不了娘家的了。 这原本便是摆在面前的事实,谁知道一向疼爱女儿的杜母这次非但不体恤,反而大发雷霆。 骂杜袅袅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骂她仗着夫家的显赫,不将娘家放在眼里了,连回去看一眼都不肯,这不是嫌弃是什么? 杜袅袅的侍女说到这里,忍不住为自家姑娘含冤。 “我们姑娘即便是嫁了人,可也牵挂着家里的父母哥哥,时常便是吃到个什么好吃的,都要赶紧送一份回娘家一起尝尝。 东西是不值钱,可是正可以看出我们姑娘对娘家的牵挂!怎么夫人就能因为一次没有回娘家,就将我们姑娘埋汰成这样?我实在是想不通。” 别说她想不通。便是杜袅袅自己,也很想不通,怎么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杜夫人大骂了一通之后,拂袖而去,留下杜袅袅又气又急,当晚便显点不好。 将军夫人,也就是杜袅袅的婆婆闻听此事,前来劝解。说杜母兴许是因为年纪上来了,心情不佳,所以性情大变,待过了这一段时间便好了。 ——很多妇人都是这样的。 她叫杜袅袅宽心,等平安的诞下孩儿,说不定杜母也度过这段时间了,届时定然能理解的。 小赵将军更是时常陪在身边,一刻不离,想着法子逗她欢心。 杜袅袅一向是个心大的,又曾听说过女子绝经之时会性格大变的说法,在夫家人的劝慰下,索性也暂且丢开此事,安心养起胎来。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年节,将军夫人早就替杜袅袅准备了厚厚的年礼送去了杜家。 按照往年的惯例,杜家此时定会回赠一份同样丰厚的礼物,以此彰显娘家人的重视与关爱,让赵家明白杜袅袅在娘家人的心目中地位非凡,不容轻忽。 杜母还曾私下对杜袅袅细说过这些。 然而今年,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杜家竟然没有送来任何回礼。 杜袅袅为此尤为伤心。 第293章 家人的漠视令杜袅袅心中深感痛苦,她不禁回想起前些日子与母亲因回娘家之事而产生的争执。 难道母亲至今仍因此事耿耿于怀,心生不悦? 然而,无论母亲如何生气,也不该置女儿在婆家的颜面于不顾啊! 杜袅袅心中既伤心又困惑,原本应欢乐祥和的年节,却在这般苦涩的情绪中黯然度过。 转眼来到初二,也就是今日。 杜袅袅一早起来,想起今日原本是回娘家的日子,又想起因此而跟母亲起的争执,不由黯然伤神。 特别是看到小赵将军的姐姐带着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回来了,心里更是难受,应酬了一番之后,着实有些撑不住,便借口有些乏了,而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才回不久,便听下人来报,原来是杜母身边最亲近的嬷嬷来了。 由于两家素有往来,嬷嬷的到来并未引起任何人的特别关注,大家只以为是杜母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之处,因此派嬷嬷前来安抚女儿。 杜袅袅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她见到这位嬷嬷时,原本沉重的心情瞬间变得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整个人都感到轻松起来。 然而谁能想到,这嬷嬷却是一看见杜袅袅,便哭了起来。 这一哭,让杜袅袅刚刚好起来的心情瞬间下降,还有些着急。 谁知这嬷嬷接下来说的话,更让杜袅袅心惊肉跳! 原来,自从上次杜母回去之后,心情便一直不好,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就病倒了! 这一病来势汹汹,杜母躺在床上好几日起不来床,别说是准备年礼了,她连饭都吃不下去! 杜家人怕杜袅袅担心,因而一直将此事瞒着。 然而今日却恐怕瞒不过去了,因为杜母的身子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骤然听到母亲竟然病成这样,且好似马上要活不成了,杜袅袅双眼一黑,好险没有一头栽倒! 当下,便什么也顾不得了,不顾众人的阻拦,便跟着那嬷嬷要回杜府去见杜母的最后一面,连等小赵将军来也不肯! 随杜袅袅陪嫁到杜府的一共有四个侍女,见状急的不行,当即便决定一个去通知赵家的人,剩下的则陪着杜袅袅一块儿回赵家。 一行人坐着杜家的嬷嬷带来的马车,急急忙忙的往杜府去。 那辆马车颇为简陋,加上路上积雪未融,行驶间颠簸不已,连身旁的侍女都感到极为不适。 然而,杜袅袅心中却全是对母亲的牵挂,她强忍着不适,硬是一声未吭。 谁料,当一行人抵达杜家,踏入杜母的院子时,那位嬷嬷口中病重垂危的杜母,竟安稳地坐在上座之中。 虽然眼下有些青黑,但那精神头,可是比刚刚奔波过来的杜袅袅不知好了多少! 见到母亲安然无恙,杜袅袅顿时愣住了,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虽然有些疑惑,但更多的却是高兴。 提着的心一松下来,她才感觉到肚子的不适,当即便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杜袅袅见红了。 杜母见状,急忙命人将杜袅袅给扶起来,扶到了屋子里,又命人赶紧请来稳婆,为杜袅袅接生。 而跟着杜袅袅来的这些侍女,却被请到了后头的屋子里待着,美其名曰她们都是未经人事的姑娘,不懂得妇人生产的事情,还是莫要待在这里添乱了。 这一系列的事情,听得江揽月主仆二人眉头紧皱。 南星更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道:“虽然说妇人生产,未婚的姑娘家不好去看。可是咱们做人侍女的,做的便是伺候主子的活儿,将主子伺候好了,比什么都重要。哪里有这许多说道? 再者说,这么重要的时候,总要贴心人在旁边才好照顾啊。怎么反倒把你们给支开了?” 可不就是这个话? 可是杜袅袅的侍女闻言,却是冷冷一笑,道: “还有更奇怪的呢!她们不让我们在姑娘身边伺候,将我们拦到了那小屋子里,还叫人看着我们!” 南星闻言,目露惊恐,失声道:“她们这是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可是这个时候,即便我们再傻,也回过味儿来了,不论杜家为什么这样做,总之不像存了好心的样子。 所以我们几个便想办法,趁那嬷嬷吃饭的时候,其他两个帮我遮掩着,让我逃了出来。 我从小在杜家长大,知道哪些道儿避人。出来时,听到杜府有人在传,说我们家姑娘难产了,奴婢想起县主之前说的话,不敢耽误,便赶紧往江家来了!” 听她说完这前因后果,江揽月主仆二人心头都好似被压住了一般,沉甸甸的。 只是,这会儿却不是思考杜母为何突然性情大变的时候,此时最重要的,还是杜袅袅的安危。 “如今杜姑娘自己一个人待在杜家,孤立无援,那些人要是趁这个时候对她做些什么……” “不会!”江揽月语气坚定地说道,“尽管我们暂时无法知道杜家人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应当不敢直接对袅袅下手。 否则,杜夫人频繁出入赵家,以袅袅对她的不设防,她若真有下毒的心思,早已有了得手的机会。 而现在,她们却选择使用哄骗这种手段,这正是表明她们在表面上仍对赵家心存忌惮。正因如此,她们断然不会采用下毒等容易暴露的手段,毕竟这样的行为太容易被人追查到底了。” 而且,自古以来,女人生孩子便如同跨越鬼门关,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正因如此,杜母才会绞尽脑汁地折腾杜袅袅。 倘若她们真的打算在杜袅袅的生产过程中做手脚,那么她们就无需再费心去下毒。 因为即便日后消息传开,杜袅袅的离世也会被归因于不幸的难产,与杜家毫无干系。这样一来,她们既能达到目的,又能巧妙地撇清责任,可谓一举两得。 江揽月现在反而更担心,一会儿到了杜家,能顺利的见到袅袅吗? 她方才从家中出来时,虽然也带了几个护卫,可是到底去的是人家的主场。 对方人多势众,她带的这几个护卫只是会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只怕到时双拳难敌四手…… 第216章 如今,只希望小蝶能赶在她们之前到杜家了。 第294章 江揽月想到杜府的境况,忧心不已,半路又遣了两个护卫,一个叫他回家再多去找些人来。 另一个则去了赵家。 尽管杜袅袅的陪房侍女留了一人前往赵家通报,但那侍女并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只有将实际情况如实告知赵家的人,以便赵将军跟将军夫人尽快赶到赵家。 江揽月如此严阵以待,放在外人眼中,或许觉得她大惊小怪。 毕竟杜家,可是杜袅袅的娘家,能对她做什么不利的事情? 顶多是母女二人置气。 可是江揽月想到上一世杜袅袅的结局,还有这一世杜母奇怪的举动,总是不能放下心。 事实也证明,她的确没有多想。 马车在杜家的门前停住,江揽月等人听到外头有阻拦的声音。事态紧急,她顾不得那么多礼,直接掀开车帘,却见原来是杜家的人在外头阻拦。 “你们是何人?为何无故擅闯我们杜府?” 一旁,杜袅袅的侍女连忙跳下马车,厉声斥道: “赶紧让开!这可是嘉善县主,特来为我们姑娘接生的,要是耽误了姑娘生产,你承担得起吗?” 杜袅袅难产,而江揽月如今在京城中又是有名的神医,一般人家请都请不来。 可是在杜袅袅难产的这种危急情况下,这门房却根本不为所动。 “县主虽然医术超群,但到底是个没有生育的姑娘家,能懂什么?夫人已经请了京城有名的稳婆来为姑娘接生,便不劳外人费心了!” \quot;谁跟你说接生还得生过孩子?照你这么说,岂不是世上的大夫,也得将这世上的病都得一遍,才能帮人治病不成?”江揽月横眉冷斥。 但那门房根本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的摇摇头: “小的管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府里现在因为姑娘的事情乱成一团,上头吩咐了,这个时候可不能放外人进去添乱。小的一个做奴才的,也只能奉命行事。” “你……”杜袅袅的侍女气得不行,可是面对杜府站成一排、虎视眈眈的护卫们,却毫无办法。 江揽月正盘算着要是动手,自己带来的这些人能有多少胜算?便听见后头有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叫自己。 “姑娘,奴婢来啦!” 江揽月转头一看,果见小蝶正施展着轻功朝杜府而来,不一会儿便停在自己跟前,却大气儿也不见喘一下。 她心中一喜——帮手来了,这下有胜算了。 她想也没想,直接对小蝶道:“来得正好,你姑娘我现在想进去,但这些人太碍事儿了,你可有把握?” 小蝶也不问她为啥要跑到别人府上来打架,闻言只是眼睛一眯,转头看了看那一溜站着的十来个护卫,嘿嘿一笑,轻飘飘的道: “好久没有见过活的沙包啦。” 语气嚣张至极。 杜府的门房一愣,随即脸色一沉,冷笑道: “嘉善县主这是仗着皇恩,要强闯民宅不成?你是县主,但我们家老爷也不是什么白丁,你就不怕他……啊!” 话没说完,他便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肚子倒退了数步,脸上除了痛苦,还有一些出乎意料。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女娃,下手居然这么干脆?以至于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吃了一拳! 回过神来,他脸上迸发出一丝狠厉:“强闯民宅?既然如此,我们也只好不客气了。兄弟们,上!” 他一声令下,身后杜府的那些护卫们顿时一拥而上。 南星见状,吓得脸色煞白,却上前一步,跟杜袅袅的侍女一起把江揽月护的严严实实的。 小蝶亦是冷笑一声,直接迎了上去。 其实,杜府的这些说是护卫,也不过是会些简单的拳脚功夫罢了,认真打起来,全加起来也不够小蝶一个人收拾的。 但江府的护卫们不知情,见自家姑娘被欺负了,顿时站不住了,纷纷上前去助阵。 两面夹击下,杜府的护卫们没一会儿便败下阵来。 这边的动静太大,早就吸引了许多人在门前驻足观看,冲着这边指指点点。 江揽月看着乱七八糟的躺倒在地的杜府众护卫,不惧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光明正大的踏进了杜家的大门。 杜家似乎将人都给抽到了门口,因而从进门之后,一路走来,竟然没有再看到有上前来阻拦的人,几人一路畅通的快走到二门,便听到前头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 一个年轻人面容俊朗,此时却浓眉紧皱,一张俊脸涨的通红,显然是被气的不轻。可即便如此,还是尽量克制着脾气,只是声音有些发沉: “袅袅的侍女分明说袅袅回了娘家,怎么你们又说没有来?她也不在赵家,好好的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江揽月一看那人,可不就是杜袅袅的丈夫?连忙叫道:“小赵将军!” 小赵将军听到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见居然是她,也有些意外:“县主怎么也来此处?” 杜袅袅的侍女一见到他,便如同见到了救星般激动,情急之下脱口喊出“姑爷”二字! 她声音中透着哽咽,见自家姑爷依然一脸茫然,她急忙解释道: “姑爷,姑娘她难产了,如今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们不仅不让我们照顾姑娘,还把我们关在小屋里。我趁人不备,偷偷跑了出来,这才请来县主大人帮忙救姑娘!” “什么?难产?!”小赵将军闻言,脸色瞬间大变。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到底是从小跟着赵将军出入军中的人,他虽然震惊,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转头瞪着那方才还舔着脸告诉自己,杜袅袅并不在此处的杜府的嬷嬷,怒声问道: “你方才不是还说袅袅不在这里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嬷嬷见事情败露,忙不迭地又换了一套说辞: “姑爷,并非老奴有意欺瞒,实在是女子生产时,您也帮不上什么忙,告诉您只会让您白白担心…… “这叫什么话?那是我的妻子!她生的,是我的孩子!我怎能不担心?怎能不守在她身边?” 第295章 “袅袅到底在哪里?赶紧带我过去!”小赵将军再次抬脚往里走。 谁知,那嬷嬷竟又一伸手,拦在他面前。 “姑爷,产房乃是污秽之地,您男子汉大丈夫,进去那种地方,不吉利呀! 您别担心,夫人已经为姑娘请了京城最好的稳婆来了。夫人可是姑娘的亲娘,您难不成还信不过夫人?姑娘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你胡说!”杜袅袅的侍女见那婆子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厉声打断她: “我出来的时候,听到府中都已经传遍了,姑娘分明已经难产了!” 小赵将军闻言,心中更是着急。 只是他出门的时候,因为听说杜母病了,妻子着急之下上门探望。只是探病,他也没有多想,带着个随从就过来了。 且随从还不能进内院,这会儿他孤身一人,被一群婆子拦着,无计可施,急的满头大汗。 江揽月在一旁冷眼瞧着,突然大声的道: “小赵将军,袅袅情况危急,拖不得了!既然她们要拦着,咱们也别客气了,直接打进去!若是错怪了谁,回头再赔礼道歉吧!” 小赵将军已经急得不行了,只是记挂妻子平时看重外家。而他身为丈夫,爱屋及乌,一向也对岳父岳母十分尊敬。 哪怕在方才,也一直记着礼数。 可她们还是不依不饶……江揽月说得对,如今什么也没有袅袅重要。 况且江揽月医术高明,她都说袅袅情况危急,小赵将军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伸手,将面前还想来拦他的嬷嬷提了起来,甩了出去! 他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又是军中出身,有一把子力气。 这一下将那嬷嬷甩出五步远,‘咚’的一声,屁股着地的摔在地上。 又‘咔嚓’一声,疑似尾巴骨裂开的声音响起,那摔在地上的嬷嬷顿时痛苦不已,连声呼痛。 小赵将军满是煞气的目光在剩下的其他人身上扫过,沉声道:“谁要敢再拦,别怪我不客气!” 其他人早在听到那‘咔嚓’一声时,便心尖一颤,生怕下一个摔在那里的就是自己,哪里还敢再拦? 被他那目光一扫,生怕下一个坐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一个个忙不迭的往后退。 小蝶原本都撸起了袖子,见状失望的摇摇头——原本以为还能伸展一下筋骨,没想到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总之,在武力的镇压下,这些欺软怕硬的人终于让开了一条道。 江揽月提醒道:“小赵将军,咱们不知道袅袅在哪个院儿里……” 小赵将军随手抓过一个嬷嬷,逼问道:“说!” 第217章 那嬷嬷颤声道:“便在离后门最近的那个院子里。” 离后门最近的院子……这样的院子位置不好,正经的主子不会住在那里,一般都是不得宠的小妾去住,或是直接沦为堆杂物的地方。 小赵将军心里自然清楚,闻言心如刀绞。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袅袅最脆弱的时候,竟然会受这样的委屈! 但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最要紧的还是袅袅现在到底如何了…… 他抓着那个婆子,要她带路。可那婆子支支吾吾的,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杜袅袅的侍女挺身而出:“姑爷,我知道那怎么走!快跟我来!”说着已经先行一步。 小赵将军见状,将那婆子一丢,心急之时,还不忘叫上江揽月:“县主走前头。” 说着,目光又在杜府那些人身上一一划过,显然是担心她们使坏。 这个时候,江揽月自然不会跟他客套,点点头,跟着杜袅袅的侍女一路往里走。 后门与前门遥遥相对,因此离后门最近的地方,自然也就是离前门最远之地。 一行人起初是快步疾行,后来因为心急如焚,直接开始了奔跑。就这,也跑了许久,才终于远远地望见那处院落。 此刻,江揽月心中暗自庆幸,多亏自己平日里勤于锻炼,时常练习八段锦和五禽戏,身体还算强健,否则今日恐怕还真有些吃不消。 转眼,几人来到小院前。 而里头的人已经听到了消息,迎了出来。 不见杜家其他人的身影,只有杜母一人,看见他们几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勉强扯起一丝笑容,道: “姑爷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还在这里明知故问! 江揽月懒得看她一眼,带着小蝶便要往里走。 杜母见状,下意识的伸手去拉,只是还没有碰到江揽月,便被小蝶一把拍开! 众目睽睽之下,杜母失了面子,拉下了脸,训斥道:“你一个小丫头,怎么敢跑到我杜府撒野?” 小蝶懒得搭理她,拎着东西只管跟着自家姑娘往里走。 南星一向是个好脾气,可是今日也忍不住回呛:“没看见我家县主是来救命的吗?” 杜母却还要去拦,嘴里还说道: “知道县主医术好,是京城有名的神医,可是这女人生孩子可跟生病不一样,里头已经有稳婆了,县主只管放心吧。” 她话音才落下,突然,从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那声音异常熟悉,正是杜袅袅的声音! 然而在这一声高亢的痛呼过后,里头突然安静下来。 “吱呀”一声,身后屋子的门被推开,一个妇人满手鲜血,面色慌张地走了出来。她一眼望见杜母,便急切地喊道: “夫人,还是不成!小姐腹中的胎儿实在是太大了,生不下来啊!我接生二十几年,从没见过长得这样大的胎儿,还能顺利生下来的,小姐她……她恐怕凶多吉少了!” 她接生这么久,有时难免遇到危急的时候,她总是往严重了说,好撇清自己的责任 。 可是今日这情况,都不用她再夸大!瞧那巨大的胎儿,今日这产妇是死定了! 不过,那胎儿倒是还有希望…… 大人已经没戏了,但还有孩子。 看在那丰厚的红包上,她提醒了一句:“大人恐怕已经不中用了,孩子还可保一保!” 不等其他人说话,杜母便问:“怎么保?” 稳婆道:“剖腹取子!” 第296章 “剖腹取子?” 随着那稳婆的话,周围响起了一阵惊呼声。 杜母看似担心,眼珠子却滴溜溜的转,思考着这办法的可能性…… 小赵将军却是断然摇头拒绝:“绝对不行!好好的人将肚子剖开,人还能活吗!” “哎哟,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只能选一个保啦,要不然到时候便是一尸两命……” “如果只能保一个,那就保袅袅!” 小赵将军看似脱口而出,好似全然不在乎杜袅袅腹中的胎儿一般。实际上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做出这个决定,自己的心有多痛! 这个孩子,是在他跟妻子的一致期待下到来的。 自从有了这个孩子,每一日,不论有多忙,晚上他都要赶回妻子的身边。 更从胎儿会动起,他便捧著书,对着妻子的肚子一遍遍的念。 只期望若是个男孩儿,能成长为懂事知礼的君子。若是女孩儿,便是如她娘那样,活泼聪慧,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不论男孩儿女孩儿,都会是他心里的宝。 可如果妻子跟孩子只能活一个,他还是希望妻子能活!这才是跟他相伴一生的挚爱。 稳婆诧异的看着他。她接生这么多年,还真没有看到过这样毫不犹豫便做了决定的人。 说真的,看见对妻子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她还真的有点儿感动! 可是…… “可是……” 杜母在此时打断她的话:“你们两个,都别说这种丧气话!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要保!” 这家人真是……到底有没有人听懂人话啊? 稳婆着急得不行,大声喊道: “现在已经不是你们说要保哪个,便保哪个的了。现在的情况是,若是你们动作快些,还能保住孩子!要不然的话,孩子也就只能搁他娘的肚子里憋死了!” 她原本是乡下人出身,年轻时也是个急脾气,这会儿急的忍不住说了一句脏话。 杜母顿时眉毛一竖:“放肆!” 见稳婆慌张的低下头,又因为女婿此时就在身边,杜母想了想,到底没有发作,只是对于稳婆的提议,还是不予采纳。 “姑爷说得对,好好的人在肚子上划个大口子,岂不是活不成了?绝对不行! 你再去看看,一定要将母子二人都保住!若是保住了,我们一定有赏!” 稳婆气得想骂娘——这些人是真的听不懂人话啊! 非要她将难听的话说得这么明白吗?那个大的,已经不中用啦! 孩子卡在那里出不来,迟早也能将人给卡死! 现在不动手,到时候孩子也只能是憋死了! 她们这边吵吵嚷嚷,那边,江揽月已经带着小蝶,趁这个时候进去了。 原本在门口,那血腥的气息已隐约可闻,但一踏入屋内,这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强烈得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直逼得人几欲作呕。 然而江揽月此时一心记挂着好友,因而并未受到影响。 她往里头看去。 这间屋子简陋至极,空旷得几乎一无所有,仅有一架宽大而厚重的屏风横亘在前,像是一道屏障,将里面的景象遮掩得严严实实。 江揽月急步前行,轻巧地绕过了那道屏风,当她目睹里头的情景时,双眼瞬间充血,立时便红了。 却是被气的! 且不说杜袅袅从小便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金尊玉贵的长大。 即便后来她嫁作人妇,在夫家也是备受公婆与丈夫的宠爱。 赵家作为名门望族,她的生活质量自然也是更上一层楼,所食所用皆是上乘之选,真真儿是锦绣堆里长起来的女孩儿。 如此娇生惯养的姑娘,在面临生孩子这样至关重要的时刻,若是在平时,无论怎样的重视和呵护都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如今她看到了什么? 一张破烂的木床,看那灰扑扑的光泽,也不知道是丢在这里多久了。 上头的被子看着倒是新的,可是一摸,却只有薄薄的一层,被褥下面更是什么都没有,只怕坐在那上头,都嫌屁股咯得疼! 杜袅袅此刻便躺在那简陋的床上,硕大的肚子犹如沉重的负担,压的她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满头汗水浸湿了鬓角,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从她的状态来看,显然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 可即便是在昏迷中,她的双手还是下意识的护着肚子,可见对这个孩子的珍视与爱护。 此情此景,看得江揽月一阵鼻酸。 她深知杜袅袅所经历的一切,那个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姑娘,如今却被自己最信任、爱重的母亲骗了过来,在这最脆弱的时候,躺在这破败的屋子里孤立无援。 江揽月心如刀绞,她无法想象杜袅袅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绝望。 但是她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 前世她陷于孟家那个泥潭,连自己尚且保不住。但今生她有了能力,一定要让袅袅母子平安! 她环顾四周,破败的屋子几乎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木盆,装着些快凉了的水,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她吩咐南星:“快,去叫他们准备一些热水过来!再拿些干净的被褥。” 这些被子看着好看,可实际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棉絮。现在正是严冬,积雪未化,这样的被子能顶什么事? 第218章 后脚跟进来的南星看到杜袅袅的惨状,也心疼的红了眼,闻言连忙点头出去。 江揽月一刻也不停,吩咐完南星,又上前一步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杜袅袅的身体状况,检查完毕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她来得还算早,袅袅只是力竭晕过去了。 她轻声叫小蝶:“将我准备的药箱打开。” 小蝶连忙照办。 她便从药箱里头翻出一个白玉瓶,从里头倒出一丸通红的药丸,轻轻的掰开杜袅袅的下巴,将那药丸给她喂了进去。 此乃她精心配置的药丸,专用紧急时救命所用。 药丸入口即化,很快,杜袅袅原本略显沉重的呼吸,便轻快了一些,脸色也终于不像方才那样难看。 江揽月才卿清的擦拭干净她头上的汗水,便听到外头传来的吵嚷声,面色顿时一紧,板着脸快步出去,却见杜母正冲着南星大声的斥责: “原是事态紧急,我心中慌乱,只能先收拾了一间房出来让袅袅生孩子。你这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我苛待我的亲生女儿?贱丫头,要不是看你是县主的人,我今儿非打死你不可!” 第297章 “奴婢只是奉我们县主之命,问您要些被褥跟热水,一句苛待的话也没提,夫人何必发这样的大火?” 南星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反驳。 而这,却引起了杜母更大的不满,一口咬定南星污蔑她。 江揽月虽然跟杜袅袅是好友,但却是婚后才认识的。 冠医侯府是勋贵,赵家的品级也不低,因而很多宴会都能遇见。 但杜家却是文官,品级在京城来说也不算高,因而江揽月并未有机会见过杜母。 只是杜袅袅却将自己母亲时常挂在嘴里。 在杜袅袅口中,自己的母亲,是全天下最好的母亲,从小便对她爱护有加,宠爱非常。 按杜袅袅的说法,连天上的星星,杜母也恨不得摘下来给她。 江揽月自己也是有母亲的,闻言自然而然的将杜母想成了跟江母一样温柔可亲的人。 可今日一见,先不论模样,只是这凶神恶煞的模样,一点儿也跟可亲沾不上边。 但杜袅袅那十几年的感受不是假的,骤然变化,这里头一定有什么隐情。 可是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江揽月只想救回好友的命。 她拧着眉头对杜母道:“现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便是我这个侍女说错了,您也应当看在您自己女儿的份上,别跟她一般见识才是。 偏您揪着无关紧要的东西不放,不知是何道理?” 杜母闻听此言,脸上闪过一丝心虚,讷讷的说不出话。 小赵将军急得不行,问江揽月:“县主,袅袅她怎么样了?” 江揽月想到里头的情形,叹了口气:“你可以进去瞧瞧。” “那怎么行?”杜母顿时又高声起来:“产房血污重,男人进不得的,不吉利……”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小赵将军已经急不可耐地冲了进去,杜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没过多久,刚刚冲进屋内的小赵将军又风驰电掣般地冲了出来。 他的双眼血红,瞪着杜母的眼神中已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尊重,咬紧牙关,愤怒地质问道: “岳母,就因为你跟袅袅因为初二回门的事情吵了一架,你就要这么作践她?!” 显然他以为杜母之所以这样对自己的女儿,还是在因为之前的争执而不悦。 杜母脸色铁青,又将之前辩解的话说了一遍。 江揽月懒得听下去,对小赵将军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袅袅。” 一句话,将愤怒的小赵将军点醒,他忙道:“我想带袅袅回赵府。” 这杜府,他是一点儿也不放心让袅袅待下去了! 看着他期盼的目光,江揽月却摇了摇头: “袅袅现在已经不适合移动了。我过来,正是要跟你说,接下来,我会给袅袅接生。” “你接生?你生过吗?你就给人接生?” 杜母高昂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一把抓过旁边的稳婆,叫道:“这可是京中最好的稳婆,不比你懂吗?” 小赵将军闻言,心中一动,却不是质疑江揽月能不能接生,而是急切的道: “方才稳婆说,胎儿过大导致难产。县主,若是这样,我只有一个请求,无论如何,请务必要保住袅袅的性命!请你一定要尽力保住袅袅!” 江揽月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心头为袅袅高兴。 不论杜母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但总归是有人真的心疼袅袅。 她笑道:“你安心,无论是袅袅还是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 小赵将军一愣,待明白她的意思,顿时欣喜若狂。可想到稳婆说的话,又有些迟疑:“不是说孩子太大?” 江揽月亦看了稳婆一眼,点头笑道:“所以,剖腹产子。” 此言一出,小赵将军脸上的笑容没了,踌躇着道:“活生生的人剖开肚子……” 杜母也说:“不行,绝对不行!” 江揽月懒得理她,只对小赵将军道: “袅袅现在情况凶险,胎儿过大,无法通过产道,只能用开腹之术,否则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 当初,长公主腹中出血,便是用这开腹之术治好的。” 小赵将军闻言,心中再无丝毫犹豫。 他肃然站立,双手交迭抬于胸前,向江揽月行了一记郑重的大礼,声音坚定而感激: “县主,有劳您了!若能救得我妻儿性命,我赵某将不胜感激,永世难忘!” 江揽月忙道不用客气。 “不行!” 便在这样沉重的氛围里,一个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众人转头望去,却见杜母瞪着眼睛,拒绝道: “若是这样,我女儿的肚子上岂不是要留一条丑陋的疤痕?那她下半辈子可怎么办啊!” 此言一出,周围人顿时无语。 江揽月懒得再搭理她,只对小赵将军道:“方才我要的那些东西,赶紧备好。” 她说的是热水跟被子。 女人生孩子是大事,身子也脆弱,这个时候要是亏待了,极容易落下病根。 小赵将军听说妻儿有救,心里也镇定了下来,待江揽月进去,便转头看向杜母: “岳母,赶紧叫人准备热水跟被子。” “那江揽月……” “岳母!” 杜母原本还要再纠缠,却被小赵将军一声怒吼给镇住了。 她抬头望去,却见眼前的女婿脸上全无之前的和善,反而满是阴沉的望着她冷笑。 “好叫岳母知道,即便您不当袅袅是你的女儿了,但她还是我的妻子,是我赵家的儿媳!若今日,她在你府上出了什么事儿,我要你们杜家赔命!” “你敢!” “唰!” 小赵将军没再说话,而是唰的一下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宝剑锋利,闪着寒光,下一刻便架在了杜母的脖子上。 杜母一个激灵,再也不敢胡搅蛮缠,哭喊着叫人去准备被褥跟热水。 眼见着被子跟热水都被送了进去,小赵将军才收起自己的佩剑,三两步走到门口站住,守护着里头的妻儿。 杜母满脸不甘心,可是看着那门神一样守在门口的男人,却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心里暗暗的祈祷,希望江揽月的开腹之术别那么顺利。 最好将人给治死! 如此一来,这些事情便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第298章 时间缓缓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一盆盆血水被接连不断地端出,而屋内却是一片沉寂,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小赵将军的心情也逐渐变得焦躁不安。 他回想起从前与同僚们的谈笑,那些已经成为父亲的同僚们讲述妇人分娩的痛苦,形容那是一种比战场上任何伤痛都要难以忍受的折磨。 当时,还曾有人戏谑地问:“你又不是亲身经历,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位同僚便回答道:“如何不知?我夫人生产时,整整叫喊了一夜!” 当时,小赵将军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听了,只觉得那种痛苦确实令人恐惧。 然而,现在他才真正体会到,这种毫无动静的沉寂,反而更加令人心惊胆战。 他无法想象妻子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心中的担忧和焦虑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院子里的众人都转头看过去,却见当先走来一个中年男子,面白长须,身材清瘦,端的是儒雅。 ——正是从一开始便没有露过面的杜父。 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年纪二十来许的青年,长得跟杜父有五六分的相似。这是杜家的独子,杜袅袅的大哥。 往日里,小赵将军见了他们,总是热情相待。 第219章 然而今日,他的脸色却阴沉如水,眼中没有丝毫笑意,显得异常冷峻。 倒是杜母,一见他们二人到来,顿觉找到了靠山,几乎是飞奔着迎上前去。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哭诉道: “老爷,你可算是来了!我差点儿被你家这个好女婿给杀了呀!” 她的声音充满了委屈和愤怒,仿佛要将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家丈夫脸上奇怪的神色。 还不等杜父说话,后头便传来一声喝骂: “你这个心肠歹毒的毒妇!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为什么在大雪天把我赵家即将生产的儿媳骗到你杜家来?你倒好,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杜母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声吓得浑身一僵,哭声顿时止住。 她小心翼翼地伸头往后一探,只见迎面走来一男一女两人,皆是铁青着脸,浑身散发着煞气,气势汹汹的朝这边走来!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向杜母袭来,她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小赵将军一听到这个声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喜悦,他冲着那走来的二人高声喊道:“爹,娘!” 赵将军与赵夫人闻声匆匆赶来,一进院子,看见自家儿子,所有的顾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赵将军急切地问道:“儿媳的情况怎么样了?”声音里满是关切。 赵夫人则是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期待地凝视着自家儿子,渴望听到一些好消息。 然而,小赵将军的脸色却瞬间黯淡下来,他摇了摇头,苦涩地说道: “情况不大好。稳婆说,胎儿太大了,如今嘉善县主正在里头给袅袅接生。” 他深知此刻除了江揽月,其他人帮不上什么忙,说多了也只是让父母徒增担忧。 因此只含糊的说明了几句,并没有说得太过具体,以免让父母更加忧心。 然而,即便如此,这句话仍然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无情地砸在了赵将军夫妻的心头。 方才他们一路上走来,发现杜府异常安静,赵夫人心中就不禁开始打怵。 尽管她努力安慰自己,想着或许儿媳此时已经平安生产了,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此刻,不祥的预感成了真,儿子的话让他们心中所有的幻想和期望瞬间破灭! 赵夫人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紧紧抓住赵将军的手,想要寻找一丝支撑和安慰。 赵将军虽然外表刚毅,但此刻心中也是五味杂陈,然而他知道此刻必须保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动,然后沉声问道:“县主她有什么办法?” 小赵将军指了指屋内,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县主她说,要为袅袅剖腹取子。” 赵夫人听到这话,又是眼前一黑! 赵将军扶着老妻的手更用了些力气,安慰道:“莫慌!县主医术高明,一定能让袅袅母子平安!” “不错,不错。”赵夫人嘴巴一张一合,喃喃的道: “昔日听闻她为长公主治病,亦是用了剖腹之术。长公主如今都好好的,袅袅一定没事的!” 她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实际却焦虑得来回踱步。 转身之际,她看到站在一旁的杜家人,顿时想到,杜母不就是那个让儿媳陷入如此险境的罪魁祸首吗? 想到这里,她脚步一顿,冲着那边的杜母便开始发难。 “不是府上来人说,亲家母病重在床,快要不久于人世了吗?怎么我看着却生龙活虎的,一点也不像快要死的人呢?” 虽然杜母想出这样的损招,将杜袅袅从赵府给诓了回来,可是却听不得别人说这样的话。 特别如今还是正月,这样说,那不是咒她吗?因而当下脸色便有些不好。 但今日这事儿她着实理亏,想发脾气又有些心虚,只能讪讪的道: “哪里是我重病呢?不过是上次回来时感染了风寒,身体稍有不适罢了。 加上今日原本应是袅袅回娘家的日子,我也只是念叨了几句,没想到我那嬷嬷竟自作主张,去了赵府,编造了这样的理由,将袅袅诓骗回来。” 倒是一推四五六,将事情全推到了下人的身上! 赵夫人如何听不出她这是推脱之词?当即便冷笑着道: “她一个下人,敢跑到女儿的夫家,编造主母快病死的谎话,她难道嫌自己活得太长了不成?” 杜母假装听不懂她的讥讽,厚着脸皮说道: “那谁知道她是得了什么失心疯?我听说这事儿,气得不得了,已经将人捆到了柴房,等过了年,便将人发卖了!” “夫人真是好气性!自己的女儿险些被害死了,居然只是将那婆子发卖!”赵将军冷哼一声。 第299章 赵将军出身贫寒,能跻身今日之高位,全赖战场上真刀真枪的英勇拼搏,身上自然流露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铁血之气。 往日里,他因顾及杜家乃儿媳的娘家,故而始终礼遇有加,未曾有过丝毫怠慢。 然而今日之事一出,赵将军的忍耐已然到了极限。他并未立即拔剑相向,已是极为克制,又怎会再对他们虚与委蛇,给予半分颜面? 他当即冷笑一声,周身气势瞬间爆发。 杜母被他这冷厉的目光一瞪,顿觉如同面对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老虎,心中惊恐万分,连忙瑟缩在丈夫身后,不敢再冒头露面。 杜父被老妻被动的推出来,面露尴尬。 面对气势全开的赵将军,他心里也发怵,心头忍不住对老妻生出一丝抱怨——他早就劝了妻子,十几年都过去了,从前那些事情也不是袅袅的错,又何必再去追究? 可惜老妻因爱生恨,就是想不通! 他原本也以为老妻只是说说,谁能想到她竟能做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然而事情已经出了,他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他深知赵将军的火爆脾气,此刻心中忐忑不安,半句实话都不敢透露,只能竭尽全力为妻子掩饰过错。 “亲家,您别动怒,那婆子的确有不当之处,自然是要……” 话未说完,他忽觉后腰一阵剧痛,情急之下,口中话语也变了调:“自然是要受到应有的惩治,你们就放心吧!” 赵将军不明所以,只见杜父在说话间表情变得古怪,随后又改了口风。 他冷笑一声,心中暗道: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想跟我耍花招! 然而,他并非易于之辈。 他大手一挥,果断地说道: “那婆子撒谎成性,害得我赵家儿媳与子嗣受难,我若不亲手惩治她,岂能解我心头之恨!你们就不必费心了,我稍后就将人带走。” 他态度如此坚决,杜父本就理亏,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足够的底气进行反驳,这令躲在他身后的杜母焦急得直跳脚。 她心知,一旦被赵府带走,只需稍加盘问,若那婆子扛不住压力全盘托出,岂不是坐实了今日她的确是装病,就是为了故意折腾杜袅袅? 这可万万不行! 她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之前的恐惧,从丈夫身后猛然跳出,大声拒绝道: “不行!就算她犯了错,那也是我们杜府的人,怎能由你们随意带走?” 赵将军不屑于跟她一个女人斗嘴,赵夫人可没有这个顾忌,当下便反驳道: “既然到这个时候,你还这样嘴硬,不如我们去圣上面前讲讲道理!看看你们杜家哄骗我赵家的媳妇出来,残害我们赵家的子嗣,又是什么道理!” 此话一出,原本进来之后,便没有说过话的杜兄顿时便急了,连忙拉了拉夫妻的袖子,给他使着眼色。 而那站在旁边虽然面带无奈,实则做壁上观的杜父也不能维持方才淡然的样子,连忙道: “亲家母息怒,我们绝不是这个意思!不就是一个婆子么,一会儿便让你们带走,任由你们处置!” 呵,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赵夫人轻嗤一声,这才松开了一直被杜母奋力挣扎的手。 杜母抽回手,望着手腕上那圈鲜明的红印,心中怒火中烧,暗骂这泼妇真是下手毫不留情。 她脑筋急转,开始盘算着如何找个借口将那嬷嬷藏匿起来,届时便声称她已逃之夭夭。 然而,她的心思刚转到此处,赵夫人已经招手唤来身边的人,随后转向自家丈夫。 赵将军立刻领会了妻子的意思,目光转向杜父,沉声道:“既然亲家如此坚持,那我们便不客气了,这就去将人带走。” 杜母听着这话,脸色瞬间僵硬,心中愤恨不已,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但一想到赵夫人先前那番要拉她去圣上面前评理的话,她又不敢再出言反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叫人,领着赵家的仆妇去拿人。 杜父亦是无奈,他如何不知道此中的关节?可是赵家如今正在气头上,要是一直跟他们作对,赵家人只会更生气。 第220章 不如先将人给了他们,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赵家虽然只派了一人去捉拿那嬷嬷,但赵夫人却毫不担忧。 她本是将门之后,身边跟随的都是从娘家带来的侍女,自幼便学习拳脚功夫,即便是女子之身,捉拿一个嬷嬷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她深知杜家此刻已不敢再轻举妄动。 赵夫人决定先将人‘捉拿归案’,待有空闲时再细细盘问,定能问出事情真相。 想到此处,赵夫人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杜父看在眼里,忙上前殷勤地笑道: “此处也不知要忙碌多久,我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移步前头院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这里着实有些简陋……” 他只想着趁一会儿说说情,然而话一出口,看见对面赵将军夫妻骤然变了的神色,他暗道不好,方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赵夫人已经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了。 她原本便是豪爽的性子,素来有些不拘一格,这会儿心中有气,更是毫不客气地指着杜父的鼻子质问道: “杜大人也知道这里简陋,既然简陋,怎么还安排袅袅在此产子?” “我……我……” 杜母见赵家的人已经去拿人了,又见丈夫受气,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满。 她想,反正事情迟早会暴露,她又何必再受这种窝囊气? 于是,她一把将丈夫拉到身后,自己板着脸站了出来。 “是我将袅袅安排在这里的。”她理直气壮地说道,“当时袅袅即将临盆,情况紧急,我哪有时间仔细挑选产房?自然是哪里能收拾出来就用哪里了!” 虽然她的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赵夫人却完全不买账。 “事态紧急?你也知道事态紧急!”赵夫人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就近选择产房,怎么还能费尽心思地挑一个离主院最远的院子?” 第300章 杜母被赵夫人一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她仍不甘心就此败下阵来,于是硬着头皮反驳道: “旁边的院子都有人住着,我总不能叫她们都临时挪开吧?” 她的话语中虽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对赵夫人的不满和抵触。 赵夫人如何听不出杜母的推脱之词?但此刻她已无心与杜母继续争执,看向杜母的目光中充满了失望,而更多的是不解。 自从两家结亲以来,杜母因心疼女儿,经常前往赵府走动,因此赵夫人与杜母也算得上熟识。 凭心而论,杜母确实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对杜袅袅的事情无微不至,关怀备至。 赵夫人自己也有女儿,但与杜母相比,她自觉在很多方面都无法做到像杜母那样细心周到。 然而今日之事,却让赵夫人对杜母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杜母会做出如此令人心寒的举动? 还有杜父。 他虽然不如杜母那样对女儿上心,但也还过得去。怎么今日却连女儿产子都不管不问,要不是他们来了,恐怕都不会出现在这院子里!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而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恐怕还要等审了去赵家将杜袅袅诓骗来的那个仆妇,才能知道答案了。 人,的确需要审问,但绝非此刻。 现在,世间万物皆显得微不足道,唯有杜袅袅与她腹中的胎儿平安无事,才是重中之重。 赵夫人心念至此,缓缓转过头去,目光紧紧锁定那扇紧闭的房门,内心充满了焦灼与不安。 赵将军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寻常,暗忖:杜家人的态度着实不寻常,里头一定有什么蹊跷。 但不论杜家内部有何纷争,杜袅袅始终是赵家的儿媳,她腹中的孩子更是赵家的血脉! 今日杜家之举,显然未将赵家放在眼里! 赵将军心中涌起一股怒火,虎目圆瞪,狠狠瞪了杜父一眼,厉声警告道: “杜大人,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我赵家的儿媳跟子嗣,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别怪我对你们杜家不客气!” 他说着,看了眼杜父旁边的青年,意味深长的道: “听闻你这儿子最近想进翰林院?” 杜父闻言,心中一紧。他知道赵将军这是在警告他们,若是杜袅袅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赵家绝不会善罢罢休。 甚至是儿子的仕途都会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紧张起来,看着前头小赵将军身后紧闭的房门,默默地在心里给漫天神佛点上几炷香,祈求他们保佑杜袅袅一切顺利。 杜母听赵将军拿儿子的前程来威胁,恨得是睚眦欲裂,可却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赵家位高权重,要是他放出什么风声去,儿子定然就要落选了! 这个机会可是丈夫跟儿子好不容易筹谋来的,若是因为此事而黄了,那将来她岂不是成了杜家的罪人了? 一时间,她心里后悔无比,却不是恨自己为何对杜袅袅下手,而是恨自己做得不够隐秘,而被赵家抓住了把柄。 她亦朝着那紧闭的房门看去,心里的情绪复杂得很。 私心里,她希望杜袅袅再也不要起来。可是又不想儿子的前途因此毁于一旦…… 尽管每个人的原因不尽相同,但此刻众人的内心都同样饱受煎熬。 时光如流水般逝去,夜色悄然降临,笼罩了整个世界,每个人的心也随之被这漆黑的夜色所笼罩,显得沉重而焦虑。 然而,就在这个看似黑暗的时刻,一声清脆而嘹亮的啼哭声突然响起,犹如黎明的曙光,划破了夜空的阴霾。 赵夫人听到这哭声,激动得合手一拍,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高兴地说道:“生下来了!” 这哭声仿佛具有魔力,方才那些焦虑顿时缓解了不少。 然而,小赵将军的脸色在短暂的松动之后,又变得更为严峻。 他紧紧的盯着那扇房门,神色比之方才更加紧张。 好在这次没有等太久,哭声响起后,又过了半个时辰,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缓缓打开,一道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江揽月满脸疲惫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赵将军还算克制,赵夫人却是忙不迭的跑上前去,焦急的问道: “县主,我们家袅袅跟孩子都没事吧?” 小赵将军站在原地,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只是紧紧的盯着江揽月,脸上满满都是紧张。 江揽月看见小赵将军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她嘴角轻勾,露出疲惫却舒心的一笑。 “母女平安。”她轻声说道。 这四个字犹如天籁之音,轻轻地飘进小赵将军的耳中。他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竟然在众人面前一个踉跄,滑坐在了地上。 虽然只是短暂的失态,他很快便站了起来,但还是被赵将军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瞅瞅你小子这点出息!”赵将军虽然口头上责备,但眼中的喜悦却是无法掩饰的——他有了孙女,他成了爷爷! 赵夫人亦是笑得合不拢嘴,母女平安,这无疑是今日最好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丈夫,嗔怪地摇了摇头,决定在晚辈面前给他留些面子,不戳穿他当初当爹时激动得哭出来的糗事。 毕竟,她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儿媳这次遭了这么大的罪,一定要好好调养才行。 赵家三口人得知母女平安,喜上眉梢,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喜悦。 就连杜父和杜兄,脸上也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唯有杜母,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也不动,看不清楚她的神情,也叫人看不透她的想法。 只是唯有一点儿能肯定,往日她放在心尖里疼的女儿,如今好似真的全然不在意了! 江揽月看在眼里,但并未过多在意。她的心中,只盼杜袅袅母女能够安然无恙,这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至于杜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家人,尤其是杜母对杜袅袅的态度会有如此巨大的转变——这些,想必赵家会去追查的。 第301章 江揽月为杜袅袅做了开腹之术,剖腹产子,让孩子顺利降生,也避免了杜袅袅因为生孩子大出血而丢命。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可以高枕无忧。 开腹之术本身虽非难事,但术后的并发症却不容小觑,其凶险程度不亚于生产过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江揽月必须跟赵家人、特别是小赵将军讲明。 杜袅袅之所以难产,皆因胎儿体型过于庞大。此刻,当新生儿终于降临人世,众人一瞧,果然名不虚传,体重足足有八斤重。 尽管刚出生不久,但这孩子却已展现出如同足月婴儿般的模样。她的小脸不似其他新生儿那般皱巴巴的,反而是圆滚滚的,肉嘟嘟的,显得格外可爱。 第221章 尽管此刻双眼尚未睁开,但那两道弯弯的小眉毛和樱桃般的小嘴,已足以让人预见,将来她必定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稳婆将孩子包好,在江揽月的示意下抱了出来给赵家人瞧。 赵夫人一看便疼得不得了,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心肝儿肉啊的叫个不停。 赵将军虽然外表看上去镇定自若,但那双几乎能掐出水来的眼神,以及那隐隐往前伸出的大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紧张。 小赵将军同样激动不已,但得知孩子平安无恙后,心中的担忧稍减,更加关心妻子的现状。 趁此机会,江揽月详细地向赵家人解释了剖腹取子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让原本稍微放松下来的赵家人重新紧绷起心来。 他们原本以为孩子顺利降生,杜袅袅也保住了性命,往后便能够一切顺利。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真正的凶险竟然还在后面等待着。 孩子才降生,不能在外头吹风,抱给他们看了看之后,稳婆又重新给抱了回去,交给奶娘喂奶。 赵夫人此刻也将心思从孙女儿身上回来,追着江揽月详细的问着情况。 小赵将军亦是面色焦急,恨不得自己能代妻子受苦。 赵将军作为上过战场的人,经历过生死考验,很快便镇定下来。 他对着江揽月郑重地行了一礼,沉声道: “县主今日出手相助,老朽感激不尽。此刻我们即便有心相助,也是力不从心,只能劳烦县主费心! 但有句话请县主放心,若是有什么东西能保住我这儿媳的性命,县主尽管说来,老夫想尽办法也要给找过来!” “没错!” 赵夫人在一旁小鸡啄米般点头,小赵将军亦紧跟着行礼,以示他对江揽月的感激。 赵将军驰骋沙场,保大宣平安,对于这位老将,江揽月心里也是敬重的。当他弯腰拜下时,她心中便是一惊,连忙避开,不愿受他这一拜。 “老将军,您太客气了。” 江揽月谦逊地响应道,“我不过是将可能发生的情况告知你们,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而且,杜袅袅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渡过这个难关的。”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坚定和信心,莫名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让赵家人听了,心中感到一阵安慰,也更有信心。 江揽月接下来更是表示会留在杜袅袅身边,亲自照料她数日。 这一番话让赵家人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有了江揽月在,杜袅袅的性命无疑得到了最大的保障。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杜袅袅的身体过于虚弱,不宜挪动,这几日只能留在杜家休养。这个消息让赵夫人忧心忡忡。 她忍不住抱怨道:“袅袅她娘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间对自己的女儿如此冷漠,这般苛待,简直连后娘都不如。 这次要不是她故意折腾,袅袅也不会受这样的罪。你瞧,就连生孩子,也只给了一床这样的破被子!将她留在这里,可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呢?” 赵将军沉默片刻后,突然起身,叫来杜家的一个下人,吩咐他去找杜父过来。 方才,江揽月宣布杜袅袅母女平安,然而杜母却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去,冷漠得令人心寒。 杜父倒是带着儿子过来说了几句客套话,但那时赵家人心中正有气,懒得理睬他们。 杜父尴尬地站了一会儿,便借口天色已晚,也转身离开了。 “天色已晚?他们也知道天色已晚?居然连留我们住一夜的客套话都不会说!”赵夫人气愤地说道。 她并非稀罕在杜家过夜,而是经过今日之事,她已看清这夫妻二人的真面目。若不是顾及儿媳还在此处,她早已一刻也不想多待。 其实,赵夫人早就看出这一家子的小气做派,只是从前为了顾及儿媳妇的面子,从未抱怨过。 但今日看到他们这样的态度,赵夫人心中的不满已无法抑制,暗骂了许多回。 赵将军亦是气愤不已,对于杜父这样的人,他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对自己的侮辱。 但考虑到儿媳需要在这里休养,他不得不亲自找杜父说明情况。 杜父很快便来了,当听到赵将军提出杜袅袅等人还需在府中休养几日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 赵将军敏锐地察觉到了杜父的犹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和失望。 “老夫不清楚你们府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袅袅毕竟叫了你几十年的父亲,如今她身体虚弱,需要休养,难不成你连一间房都舍不得让她住吗?你这般冷硬心肠,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 杜父见他误会,急的连连摆手! 他并非舍不得腾出一间院子给杜袅袅居住,毕竟杜袅袅也叫了他将近二十年的父亲,他并非那般小气之人。 不过,他真正担心的是,如果杜袅袅等人继续住在这里,他那妻子会不会又趁机找茬,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这才是他心中最为忐忑不安的。 可是赵将军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一步,不答应是不行了,他只能放话,让赵家人尽管住。 转头,又去了老妻的院子里,嘱咐她不论怎么样,这几日一定将人给照顾好! “你现在将功赎罪,待袅袅醒了,看在这么多年的母女情分上,还能为你跟赵家求一求情!” 第302章 杜父的本意在于规劝杜母见好就收,不要再闹下去了。 毕竟,杜母前后的态度反差极大,已令赵家人心生疑虑。一旦他们腾出空来,必定会深入追查此事。 然而,杜母行事过于急躁,未加思考便将此事托付给了自己最信赖的嬷嬷,命其前往诱骗杜袅袅归家。 如今一出事,赵家人指明了要捉这个嬷嬷,且已经将人给带回了赵家。 赵家是何等人家?赵将军历经沙场,杀人如麻,难道会撬不开一个嬷嬷的嘴? 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好在,今日之事尚未酿成血案,母女二人均安然无恙。 待过几天,赵家人的怒火或许也会平息一些。 如今人留在杜家,在杜父看来,反而成了杜家的转机。 只要杜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表现,像从前那样多关心袅袅,凭借之前的母女情分,待袅袅苏醒后,再请她在赵家人面前为杜家求情,此事或许就能顺利解决。 可杜母闻言,却是激动起来:“我不!凭什么?我真正的女儿在外头受尽苦楚,她这个贱人生的却能代替我的女儿,在这府里享尽荣华富贵!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原都应该属于我的女儿!我要让她把这一切都还回来!!” 杜父有些头疼,却还是耐着性子,柔声劝道: “但事情原本也不是她的错,她那会儿也不过是一个婴儿,你我都被蒙骗了,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更何况,尽管她并非你我亲生的,但她毕竟是在我们身边长大的。这些年来,你对她疼爱有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难不成这些都是假的么?” 自然不是假的!但正因如此,杜母才更恨——她没想到,自己无微不至照顾呵护的,竟然是一个鸠占鹊巢的贱种! 而她真正的血脉,却流落在外吃尽了苦,毁了一辈子! 这叫她如何能心平气和? 她非但不能,还要想法子让那贱种也一无所有! 杜父见老妻这般偏执,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模样,气得直跺脚。 但看见她这样子,他心里倒是明白了一件事情——如今杜袅袅在府中休养,想叫老妻照顾着是不可能了,只能自己多费些心。 想明白这点,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奈的摆摆手: “罢了罢了,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我来办。只是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要是想咱们杜家好好的,就不要再去做些蠢事了!” 说罢,拂袖而去,却不见身后的杜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猩红的眼里都是恨意。 杜袅袅身子虚弱,不宜挪动,要留在赵家休养,这原是迫不得已的事。 赵家人虽然担心,但也不能一家子都搬来挤在这个小院子里。 当天夜里,赵家人便回了自家去。 小赵将军倒是想留下来,却被母亲狠狠敲了下头: “知道你担心袅袅,但如今县主要留在这里照顾袅袅,你留在这这里算怎么回事?县主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你可不要恩将仇报!” 小赵将军这才恍然大悟,羞愧的跟着老爹回去了。 赵夫人倒是也想留下,然而今日出来得匆忙,府里头什么都没有安排好。 更何况,虽然杜父答应了这几日好好照顾袅袅,但经过今日这一遭,赵夫人打心眼儿里信不过他们。 于是,也匆匆跟着回了赵府,却并没有歇下,而是风风火火的指挥着下人准备了好些东西,各种吃的喝的用的一样不落,连夜送去了杜府。 第222章 赵夫人出身将门,一眼就看出江揽月身边那个叫小蝶的丫头定是会功夫的。即便如此,她也不放心,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若是杜家有心使坏,她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于是又安排了好些仆妇,直接进驻杜家的小院,其中好些个都是会些拳脚功夫的。 这一番动作,又是搬送物品,又是派遣人手,动静颇大,自然引起了旁人的好奇。 赵家的下人们早就得了主人的吩咐,每当有人问起,便口径一致地响应道: “我家少夫人在杜家产子,身子虚弱,需借住杜家休养。又恐无人照顾,少夫人会受苦,所以这才拿着东西遣着人去赵家,伺候少夫人坐月子。” 这话乍一听好似没有什么不对,但却有明白人很快便反应过来。 这赵家跟杜家不是姻亲吗?这赵家的儿媳,便是杜家的女儿。 女儿不小心在娘家生产了,作为娘家人自然尽心照顾,怎么这杜家却连吃的用的、甚至连伺候的人,都要婆家另拿? 不是说不行,只能说不是那么一回子事。 也不是差那么点儿东西的人,这种做法也着实太过小气了。 杜父对此虽心知肚明,但此刻也无可奈何,只能强忍下心中的不满,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毕竟,这事儿的确是他们杜家理亏,赵家心里有气也是在所难免的。不如便让他们暂且出出气,回头算账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留几分情面。 他这般想着,一边还惦记着在家中休养的杜袅袅。 尽管赵家已经派人送了物品和仆人过来,但那个小院毕竟破落不堪,而且身处杜府之中,许多琐碎事务仍需通过杜家来处理。 这些本是后宅之事,以往都是由杜母一手操持。 然而如今,老妻沉浸在愤怒中,什么也不肯管,留下他这个大男人去应对女人坐月子的种种事宜,这实在是让他感到束手无策。 ——不肯管也行,只要别再添乱就是好事儿。 他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最终杜父决定将这件事全权交给自己的儿媳妇去处理。 儿媳妇进门几年,也生育了两个孩子,对于女人坐月子这种事情,那肯定是比他懂的。 杜父这样想。 他原以为自己考虑得十分周全,却不料正是这一时的懈怠,竟让老妻找到了可乘之机! 杜家的儿媳接到公公交付的任务后,本打算尽心尽力地完成,却不曾想到自己还面临着一个难以应付的婆婆。 第303章 无论小院里要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盆热水,杜母也要拦着不给送。 然而小院里,赵夫人派来的人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没有热水,便发疯大闹。 杜家的儿媳妇见状急得不行,壮着胆子规劝杜母。 原本以为会招来一顿好骂,没想到人家却轻而易举的答应了。 这让杜家的儿媳妇有些诧异,惊讶于婆母今日居然这么好说话?不过不管人家因为啥,答应了送热水去便好,于是赶紧叫人去准备。 原本以为热水送去了,小院儿里也该太平起来了才是,却不曾想,热水一送去,人家闹得更起劲儿了。 杜家的儿媳妇也有些火了。 这没送就算了,如今都送过去了,还要闹,这赵家的人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 她思来想去,觉得一味的服软也不行,于是打算亲自去小院镇压住赵家的人。 谁知一进小院,还不等发火,赵家的人便先带着她去看那送过来的热水。不看还好,这一看,原本心中憋着万丈火气,也在这个时候瞬间哑火了! 这回,杜母倒是果真叫人送来了热水,只是那热水底下厚厚的一层土,搅得整桶水都污秽不堪,根本没法儿用! 赵家的人还在一旁质问:“要是说府上连盆热水都没有,直说也可以,大不了咱们再回家去抬一口锅,买几捆柴现烧都行。 可贵府送来一盆这样的污水是什么意思?这样的水,就算给来喂畜生,畜生都得拉肚子。如何能用?” 杜家儿媳也是官宦人家养大的孩子,这辈子都没有想过会因为一盆热水被人说小气,当下便想,定然是家中仆妇作怪,因而当着赵家人的面,便将人拿来,并骂道。 “好你个狗东西,不过是叫你们烧盆热水,你们见天色晚了,懒怠了,就故意这样恶心人,丢了咱们杜家的脸!看我不扒了你们一层皮!” 她这样做,原本是想在赵家人面前表明,这都是婆子偷懒不成,怀恨在心使得坏,哪怕落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也别给留下杜家连一桶热水都给人用不起的话柄。 谁知那仆妇被她这么一骂,又怕又委屈,当即便磕头求饶,为自己开脱。 “少奶奶明鉴啊,老奴就是有十条命,也不敢使这样的坏啊!这都是夫人吩咐的……” “闭嘴!” 在她说出‘夫人’二字的时候,杜家儿媳便大声喝止了她,只可惜,该听到的都已经听到了。 感受到从赵家的奴仆眼中传来的鄙夷不齿的目光,杜家儿媳又羞又气,强撑着说完‘一会儿再命人送来干净的热水后’,便再也待不下去了,羞红着脸逃出小院。 她一路回了自己院子,终于是撑不住了,扑在床上放声大哭,心里满是委屈。 公爹信任她才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她也决心趁着这个机会一展拳脚,让家里上上下下都看看她的厉害。 可是谁能想到,这才第一日,事情就办砸了?今日过后,杜家一定会成为京城的笑柄,公爹那里,她可要怎么交代? 她这边哭得伤心,一旁的心腹看得也着急,劝她: “这也不怪姑娘,夫人她一意孤行,难不成你这个当儿媳妇的,还能拗得过做婆婆的不成?” 杜家儿媳心中一动,也想通了。 是了。 她方才之所以要当着赵家人的面,拿那个仆妇来问,是真的没有想到婆母会这样小肚鸡肠,连一盆热水上都要动手脚。 她要是知道了,绝对不会干这样的蠢事。 不过,虽然她不该拿人来问,但归根结底,这还是婆母自己闹出来的事! 只要到时候将事情原原本本的一说,有那个婆婆在前头顶着,怎么怪也怪不到她的头上! 这边杜家的儿媳打着主意,那边,小院里,江揽月也在劝着杜袅袅。 杜袅袅剖腹产子,江揽月给她用了麻沸散。 这会儿药效过了,悠悠醒转,正听到外头的动静,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想起了之前的事情,不由得泪流满面。 这声音惊动了守在一旁的江揽月,她还以为杜袅袅是因为害怕而哭泣,于是连忙抓住她的手,温声安抚道: “袅袅,别害怕,孩子好好的,是个女孩儿,跟你一样可爱。如今乳母正照顾着呢,明日孩子醒了,便抱来给你看。你也得好好养着身子,快别哭了。” 杜袅袅抽泣的声音却又大了些,虚弱的摇了摇头,痛苦的问道: “揽月,你说,我娘为什么突然这样对我?她明明之前那么疼我,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要……就要置我于死地?” 她什么都知道。 那会儿稳婆出去之时,她还没有完全昏迷,将外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无法想象,之前将她当成命根子一样对待的母亲,怎么突然之间成了这样? 在她性命攸关、需要剖腹取子来保命的时候,她居然担心的是她身上会不会留疤! 听起来好似是为了她好,可是她知道,完全不是这样! 如今她也做了母亲,她知道,若是将来女儿也碰到了跟她一样的情况,她是不管什么留不留疤的。 肚子上的疤痕算什么?若是她的丈夫嫌弃,她便将女儿接到身边养着! 总之,保住性命最重要! 还有,那会儿她听到母亲重病,赶回来之后却见她安然无恙。那会儿,她心里只有高兴。 然而这会儿一回想,也发觉了不对。加上如今她死里逃生,可就连要一桶热水,母亲居然都不肯! 她便是再迟钝,也发觉了这其中的怪异之处。 “到底是怎么了?母亲她为什么会突然成了这样?” 杜袅袅的侍女看着自家姑娘,又心疼,又气愤,忍不住嘟囔道: “其实依奴婢来看,夫人可不是今天才变得这么奇怪的。 当初镇国公府老太君寿宴,县主就嘱咐过姑娘,怀孕发胖不可避免,但也不能吃得太多,以免将来孩子太大,不好生产,还送来食谱,让您跟着食谱吃。 将军夫人知道了,十分上心,总是叫自己身边的嬷嬷去盯着厨房,一定要按着食谱的来。咱们夫人也听说了,却说县主没生过孩子,能懂什么?总看着您多吃,吃少一口都不行!” 甚至因为这个,也闹了几次不愉快。 原本以为那些都是母亲心疼女儿,可是现在想来…… 第223章 杜袅袅痛苦的闭上眼,泪珠瞬间滑落,没入她的鬓角。 第304章 看着身旁好友伤心欲绝的模样,江揽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刻的杜袅袅,最需要的是静心休养,任何情感的波动都可能对她造成伤害。 然而,江揽月并没有责怪杜袅袅的失控。她知道,任何人处在这样的境遇下,都无法保持冷静。 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只能紧紧的牵住好友的手,默默地传递着力量,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一直陪伴着她,与她共度难关。 直到杜袅袅的啜泣声逐渐减弱,感觉到她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江揽月才缓缓开口。 她声音轻柔,温声说道:“赵将军已经将那个诓你来杜家的仆妇给拿住了,只要将她一审,到时候什么事情都会水落石出。 不过,眼下赵家人都担心着你的身子,你要不将身子养好,他们如何能有心思去做别的事情?所以,你若想知道真相,就快快好起来吧。 你可不知道,今日的事情可将小赵将军吓坏了。之前还硬撑着,直到听到你们母女平安,才知道,原来腿早就吓软了。还有你的小闺女,才出生,便冲着你的方向咿咿呀呀的,好像在叫娘亲呢。” 她这话可不是揭小赵将军的短,而是故意逗杜袅袅欢心。 再者,也让杜袅袅知道,哪怕没有杜母,她也还有丈夫、还有女儿,还有许多在意她的人。 果然,杜袅袅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脸上的郁结也散了许多,嗔怪的道: “她才出生,怎么就知道我是她娘亲?可见这话是你拿来哄我的。” 虽然是这样说,可她脸上却满是好奇跟激动,倒是不再纠结杜母的事情了。 杜袅袅的侍女在一旁,笑道:“可见这是母子天性,是骨子里便带来的。” 杜袅袅闻言,脸上的笑容一怔,却是又有了些伤心的模样。 侍女见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慌张的看向江揽月。 江揽月轻轻一笑,直接转移了话题:“好了,明儿我的干女儿醒了,还要来看娘亲呢。你难道不想看到她?” 一句话又将杜袅袅的注意力转到了新生的孩儿身上。 她顾不得伤怀,忙不迭道:“怎么不想?” “既然想,就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胖乎乎的闺女就在你旁边了。” 对此,杜袅袅十分期待。 且她身子着实虚弱,强撑着说了这么会儿子的话,也早就累了,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见主子睡着了,杜袅袅的侍女方才松了口气,怪自己刚才一时嘴快,差点儿又惹姑娘伤心。 又担忧道:“姑娘从今日早起用了膳,到现在还不曾吃东西。会不会饿坏了……” 江揽月摇摇头:“别说她现在身子虚弱,估计没什么胃口。便是有胃口,也不能吃东西。 我给她做开腹之术,用了麻沸散,这东西一用,身上便无知无觉,许多功能也仿佛倒退成了婴儿。 这个时候若是吃了东西,没事儿还好,若是有事,胃里的东西反流,她却没有知觉,呕吐物流入肺管中,呛住了可不得了! 你想,平日里你被呛住了都难受得不得了,她在昏迷中被呛住了,可不是要命的事?因此不仅不能吃东西,连水都不能喝!” 侍女被她严肃的模样给吓住了,再听了她话里的意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好在她这会儿多嘴了一句,要不然私下给姑娘喝了水,那可要出大事了! 她心有余悸,连连点头:“我记住了!” 江揽月见她听进去了,脸上的神色松了松,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模样,柔声道: “放心吧,若今晚没什么事,等天亮的时候,便能给她稍微用些水了。若没什么不舒服的,便能用些粥——总之,慢慢来吧。” 杜袅袅的侍女自然是点头,又见她面露倦色,想到她今日跟着自己过来,便一刻也没停,不由又是感激又是心疼,忙道: “县主,旁边已经备好了床榻,您去歇着吧。奴婢守在这里,若是有什么事儿,我再去叫您。” 江揽月看了看杜袅袅,见她睡得正沉,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事儿。 加上她今日的确倦得很了,便点头应下。 又嘱咐侍女,若是发现杜袅袅有发热的迹象,一定要来告诉她。然后,才去了隔壁房歇下。 一夜无话。 江揽月醒来的时候,看到外头大亮的天色,心中一惊,瞬间坐起了身。 但反应过来之后,满心都是喜悦。 开腹术后,或许有并发症,尤其是这第一个晚上最难熬。 因而晚上睡觉时她还十分警醒,生怕有什么事情。只是后来着实太累,才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如今一觉天亮,那便说明杜袅袅那边亦一夜无事。 如此,便说明这个劫,杜袅袅已经平稳的度过了!接下来只需好好将养身子,不日便可痊愈了。 岂不是好事一桩? 江揽月想到这里,不由得满心欢喜,见天已大亮,索性起来,想着去看看杜袅袅。 外头的南星等人听到动静,也连忙进来,伺候着她梳洗。 一时梳洗完毕,江揽月来到杜袅袅的房前。 原本还担心杜袅袅是否还未醒,但看到大开的房门,她直接走了进去,便见乳母抱着孩子过来了。 而杜袅袅也已经醒了。她还不能起身,只能躺在床上歪着头,看着自己软软呼呼的闺女,那眼神都快要能掐出水来。 杜袅袅的侍女注意到江揽月的到来,连忙迎上去,江揽月便问了些昨晚的事。 得知杜袅袅除了中途醒了几次,但又很快睡着了,其中还有一次解了小手之外,并没有其他特别的事情之后,江揽月方才点头: “现在可以喝些水了。喝过水后,若是没事,便能用些稀粥、再是稠饭……总之,慢慢来。” 杜袅袅的侍女高兴的答应了一声,连忙准备去了,江揽月则上前去跟杜袅袅说话,又细心的问她有没有难受的地方,杜袅袅摇头说一切都好。 没过一会儿,赵家的人也来了,得知杜袅袅平稳度过这一关,俱都高兴不已。 第305章 他们一到赵家,那些赵家派来伺候的仆人自然也难免会将杜家的所作所为详细告知。 赵夫人听闻后,心中怒火中烧,若非顾及到杜袅袅,她几乎要直冲到杜母面前痛骂一顿。 不过,赵夫人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人,一回家,当即命人准备了一口大锅,并好几车柴火,大张旗鼓的送到了杜家。 这奇怪的举动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而若有人问,便说是杜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如今变得十分拮据,连盆热水都用不上。 往日这种事儿他们作为亲家是不好管的,无奈如今儿媳妇、也就是杜家的亲闺女,如今正在杜家坐月子。 这女人坐月子大家都知道,那是一个不好便要落下病根的,没有热水用怎么行? 因此,赵家只能出此下策,所有需要的东西都自己准备。 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但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毕竟大家都没有见过这么抠,还抠得这么清新脱俗的,竟然连一锅热水都要计较? 便是穷苦人家,在这个关键时刻也会狠心多烧几根柴火,更何况是赵家这样的官宦世家,此时即便是鲍参翅肚也足以供应充足。 一点热水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这事儿着实太过离奇,导致众人都将这当成笑话来说。 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以至于大家都将其当作笑谈。而故事的主人公杜家,则成为了这个笑话的焦点。 杜父出公差归来,前往官署卸任时,感觉昔日的同僚们今日都显得异常怪异,甚至有些人看着他时,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视。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必定是出事了。他急忙派人去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得知真相后,顿时气得头顶冒烟。 他早就劝过老妻不要再生事端,甚至她不要愿意管杜袅袅的事情,他也将此事交给了儿媳妇操持。 怎么事情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得知了此事,他一点儿也坐不住了,借口路途奔波劳累,向上峰请了半日的假,火烧屁股一样回去了。 一回去,先将儿媳妇叫来询问。 杜家儿媳早就有了计较,见了公爹,不等他问罪,先就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说自己无能,对不起公爹的嘱托,将事情办砸了。 她这边哭得委屈,她身边的嬷嬷可是看不下去了。 这嬷嬷是她娘家来的陪房,可看不得自家姑娘吃这哑巴亏,当即便道: “我们少夫人办事不利不假,但这世上又有几个当媳妇的,敢跟婆母对着干?” 第224章 言下之意,你与其在这里骂小的,不如先去问问你家那个老的办了什么好事! 杜父怎么说也是在官场待过的,如何听不出来? 其实,他的心里也不是不知道,而之所以先责问儿媳妇,也是指望她委屈点,背了这个锅。 毕竟小一辈这样做,还能说年轻不懂事。 老的还这样心里没数,真是叫人笑掉大牙了! 谁知这儿媳也是个厉害的,不肯无故受屈。当下老脸便有些挂不住,却还不得不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解释自己是误会了,挥挥手叫人下去。 他憋了一腔怒火没处发,转头去了老妻的院子,一进去便再也忍不住了,一挥手砸落了门口的花瓶。 “都说了叫你这几日好好待着赵家的人,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分不清轻重呢?拜你所赐,如今我们杜家成了京城的笑话,你满意了?!” 杜母却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闻言只是冷笑:“笑话?我看我们也是笑话!亲生女儿被换走快二十年,咱们却一点儿也没有发觉!可不就是笑话? 我早就说了,将这事儿捅到官府去,让官府来定那贱人的罪!也好让咱们自己的亲生女儿,光明正大的认祖归宗。偏你不知道为何昏了头,就是不肯,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杜父见她这个时候还这样振振有词,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气得直翻白眼。 自从几个月前那人找上门来,他便知道了原来杜袅袅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不得不说,刚知道的时候他也是震惊的。但是震惊过后,却是忍不住想起了得失。 一边是不知情的养女,虽然不是亲生女儿,却当做亲生的养在身边十几年。更要紧的是,她的夫家可是将军府啊! 即便杜家也是官宦人家,但官宦跟官宦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像他们杜家,便是小官。 而赵家,则是高官。 杜家跟赵家结亲,属实是杜家高攀了。 多亏了杜袅袅自己争气,外出上香时,自己被小赵将军看中,嫁过去后也十分受公婆的喜爱。 有她在,杜家若是有什么事儿,赵家还能不拉一把? 而另一边,虽然是亲生女儿,血脉亲情无法割舍。 可,她却从小在乡下长大,也嫁过人,生过孩子,还被休弃了。 认了回来,不仅不能给杜家添些助力,还会使杜家蒙羞,让杜袅袅跟杜家生份了。 总的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早就说过了,便这样将错就错,将杜袅袅当成自家亲闺女就是了。 至于真正的女儿,便认个干女儿,照样能给她照顾跟庇护,届时再找个丈夫,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不也很好么? 谁知道老妻精明一辈子,却在这个事情上怎么也想不通! 知道说她不通,杜父也懒得废话,转头便走。却并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去了之前杜袅袅暂住的那个院子。 老妻的错已然犯了,他无法挽回。 几天过去,想必杜袅袅也已经从昏迷里醒来了。 那是个心软的孩子,只要他好好的求求情,想必她还是能帮着自己在赵家面前说话的。 然而等他到了小院一看,却见人去楼空。招了个正在院子里收拾的下人来问才知道,原来经过几日的休养,杜袅袅恢复了不少,就在今日上午,已经被赵家人给接回去了。 杜父闻听此言,一颗心不由得发沉,隐隐觉得不安。 第306章 在产子之前,杜袅袅从未设想过,有一天从娘家返回夫家时,内心竟不是对亲人的眷恋与不舍,而是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她曾在杜家度过了无数个春秋,那里本应是她最温馨的归宿。然而,这几日在娘家的日子,只觉得到处都是陌生的感觉! 明明哪里都没变,可又觉得哪里都变了。 明明四周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但却又仿佛一切都变了样。那个往日里对她疼爱有加的母亲,如今连一桶热水都吝啬给予。 且在她死里逃生,在杜家休养这么多天里,母亲更是从未露面。 当然,虽然母亲未曾现身,但杜袅袅却能从那些刻薄的对待中,深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这种微妙的变化,跟从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她在杜家的每一刻都觉得倍感压抑! 因此,觉得肚子上的伤口没有那么疼了,她便迫不及待的要求要回赵家去。 这样的情况,赵家人自然也不愿意让她在杜家多待,然而却更担忧她的身子。 好在,江揽月这几日都陪在杜袅袅的身边,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帮她说话: “剖腹产子极为损耗元气,伤口也得慢慢养着——特别是这伤口,面上看着愈合了,里头却不一定呢,所以得精心的调养着,方能不影响后头的子嗣。这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如今,袅袅的身子还虚弱着,论理是不应该挪动的。不过,心情对于伤口的恢复也很重要,她在这里住得不安心,倒不如回去,或许对她来说更好。” 啊? 杜袅袅偷偷瞄了江揽月一眼,没敢说话。等赵家人走了才敢问: “揽月,你不是说我身子壮得像头牛,好好养个一两月也就没事儿了吗?怎么方才又将我说得那么虚弱似的……” 江揽月嘿嘿一笑:“我这么一说,你夫家人心疼你,便会更加多疼你一点。” “他们一向就很疼我啊。”杜袅袅不解。 江揽月却只是笑——她才不会说,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在赵家人心里,给杜家倒油呢! 杜母的反常举动,她看在眼里,已经笃定这些日子一定出了什么事情。 而能让一个母亲,对一向疼爱的女儿态度变化这样大,原因或许有很多,但是这种恨不得要人死的,可能只有一种——那便是,杜袅袅也许并不是杜母的亲生血脉。 但即便是这样,对于杜母的做法,她也很不齿。 圣人都说,生恩没有养恩大。 哪怕不是亲生,但也养在身边这么多年。 那些共同度过的岁月,难道就因为血缘的与否,而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这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感情,在江揽月看来,未免太过极端与无情。 总之,不论因为什么,杜母已经有了害杜袅袅性命的举动。 她知道杜袅袅,是个心肠软的人,但赵家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有赵家人护着杜袅袅,她方能放心。 果然,赵夫人听了她的话,又狠狠地在心里给杜母记上了一笔。 不过,能回家总归是好事,且连江揽月都这么说,那自然是回自己家是最好的。 即便如此,赵夫人也不敢大意,为了杜袅袅回家之事,足足忙了两天,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方才敢将人接回去。 杜袅袅在赵家的细心照料下,逐渐恢复了元气。赵家人对她的呵护备至,也抚平了她前些日子在杜家所产生的不安跟害怕。 然而,母亲反常的行为,却始终萦绕在杜袅袅的心头。 小赵将军看出媳妇的心思,第二日便去同父母说起此事。 赵将军夫妻原本捉了那个嬷嬷,便是要审问的,不过一是儿媳生子,又赶上正月,诸事繁杂,才一直没有腾出手来。 二来,是担心杜袅袅的身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杜家一定出了什么事儿,她担心问出什么,儿媳的身子承受不住。 不过,若是不问清楚,只怕杜袅袅不能安心。 所幸她如今看着好多了,赵将军夫妻又恰好空下来,索性也不拖了,亲自处理此事。 赵将军亲自上阵,甚至没等到用刑,那嬷嬷已经在赵将军极具威慑力的目光下,痛哭流涕的交代了所有。 众人也才知道了杜母突然对杜袅袅转变态度的真相! 要说清此事,还需从杜母年轻时说起…… 杜母跟杜父刚成婚那几年的时候,也是柔情蜜意的。毕竟都是少年夫妻,两人着实腻歪了一阵子。 然而世间的恩爱,大抵都抵不过柴米油盐的磋磨,再甜蜜的两人,也在过日子的琐碎中,重回平淡。 加上杜母自从生了大儿子之后,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杜家的老夫人开始频繁的暗示她,作为正室,要大度,要为子嗣计。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是让杜母不要妒忌,肚子都几年没有动静了,也该给丈夫纳妾了。 杜母几次装作不懂,最后杜老夫人更是直接说,她身边那几个陪嫁的丫头就很不错,颜色好,又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知根知底的。 这话说得的确不错,可杜母根本不想给丈夫纳妾。 然而她也知道,这并非是婆婆一个人的心思,想必丈夫也有了想法,且说不定还是他先看上了自己的丫头,又不好意思说,才撺掇着老母亲来敲打自己。 杜母怒不可遏。她不止气丈夫三心二意,更气自己的陪嫁丫头,往日里看上去忠心耿耿的,没想到却是背地里勾引她男人的狐狸精! 第225章 是的,她觉得丈夫想纳妾,并不是丈夫一个人的错,一定是有人勾引了他! 因此她一回去,便关上院门开始严刑逼供,然而三个陪嫁丫头个个喊冤,没有一个承认的。 这也难不倒杜母,没有人承认,她索性将那几个丫头一口气配了人,通通嫁出去! 这样的举动,摆明了是忤逆了杜老夫人,一时惹得杜老夫人极为不喜。 就连杜父,对她的态度也更加冷淡了! 加上原本帮她管着家的陪嫁丫头们都被配了人出去了,虽然还留下一个,可到底还是不够用。 一时间,她在杜府进退维谷,很是艰难。 第307章 杜家的困境让杜母意识到,没有自己的人,无论办什么事都是事事受限,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带来的陪嫁丫头。 那些丫头被她随便配了人后,便假装忘了一般,丢在庄子里懒得去管。 然而这会儿,她又想起她们的好处来。 更要紧的是,如今她们都配了人了,杜父便是再饿,也看不上被那些泥腿子上过的女人。 于是杜母又将她们找了回来,且还假模假样的问她们怨不怨她? 那些人哪敢说怨?别瞧她们模样是人,但在主子眼里,说不定还不如一条狗,随意便能发卖的。一问,自然个个都说不怨。 杜母闻言很是满意,她们也顺利的重新回了杜府,在杜母身边做起了管事嬷嬷。 有了自己的人手,杜母总算轻松了一些,更有精力去修复跟丈夫的感情,在不久后,竟然再次怀孕了。 这一怀孕,可将杜家的老太太高兴坏了!原本她还因为之前的事情,对杜母有成见,然而有孕的消息一出来,顿时也不计较了。 杜父亦十分高兴,两人又恢复了一些之前新婚时的甜蜜。 值得一说的是,在此之前,杜母回来的那些陪嫁丫头中,也有一个刚有孕的。 这时有个迷信的说法,说是有孕之人,能给身边的人也带来好孕。 所以杜母认为,自己好几年都没有消息,而这个丫头一回来,自己便怀孕了,一定是沾了她的好‘孕’气。 于是,她因此对那个丫头格外的好。又因两人月份差不多,便时常带在身边。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这一日,杜母照样招来这个丫头一块儿说话,一下便到了午饭时,杜母索性让丫头陪她吃饭。 当然,杜母虽然留她吃饭,但并不是同一桌,丫头只是坐在小凳上,前头支了个小桌。 杜母则舒服的坐在大炕上。 但即便是这样,也有不少人羡慕这丫头真是命好,仅仅因为恰巧比主人家多怀几日孕,便蹭上了这个好彩头,让主人家另眼相待。 饭后,杜母又留这丫头陪她散步,两人在花园里缓缓走着,杜母还时不时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满是期待和幸福。 谁知便是这个时候起了变故,杜母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再一看,羊水居然破了! 好在,杜家早就备好了产房跟稳婆,她突然发动,大家也不惊慌,赶紧将杜母送到了产房里。 谁知众人才将杜母安抚好,那丫头也收到了惊吓,也要生产了! 她已经配了人,白日里进来当差,晚上又回自家去,因而住所是在外头。 然而这会儿情况紧急,若是这会儿将人送出去,弄不好要出事。 杜家的老太太是信佛之人,见状善心大发,索性命人在杜母的产房外头,又支了一架屏风,再放上一张小床,好让那丫头先安心生下孩子。 倒是也巧,啼哭声响起,二人生下的都是女儿。 杜母醒来,知道这事儿直道有缘,甚至打算往后便让那丫头的女儿,陪在自己女儿身边,从小服侍。 有这样一块儿长大的情谊,往后一起陪嫁出去,是个最好不过的助力。 她打算得很好,却不曾想过,别人也有别人的打算。 一年后,那丫头捧着银子进来,说想求杜母一个恩典,为自己跟丈夫赎身。 当大家子的下人是好,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任人买卖的奴才。 有些上进的、心气儿高的,攒到了银子,便想为自己赎身,自己出去闯荡一番,也自有一番道理。 这种事情不常见,也不少见,杜母虽然不舍,但也没有阻拦。看在主仆多年的份上,她大发善心,不仅没有收她的赎身银子,还另赏了二十两银子,放那丫头去了。 自那丫头走后,杜母伤感了几日,但也仅仅是几日,便撂开了手去。 毕竟机灵懂事儿的奴才常有,而她最不缺的就是奴才。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一晃过去了十几年。 十几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它足以让世间万物经历无数的变迁。 而对于杜母而言,多年前那桩无足轻重的小事,也早已在岁月的长河中悄然淡去,被她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 直到几个月前的一天,有一个乡下媳妇子打扮的人找上杜府,哭哭啼啼的说自己是杜母的亲生女儿,是杜家的真千金! 若是换做平时,面对这样的人,门房会骂她一声疯子!想当千金小姐想疯了吧? 然而看着面前的这个媳妇子,门房却不敢耽误。只因为——这个女人的长相,跟杜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杜母听见这样的怪事儿,也觉得稀奇,赶紧命人将那女人带进来给她看。 不看还好,而一看到那丫头的长相,杜母瞬间便犹如被闪电击中,神情变得异常复杂。 原来,那媳妇子的五官,俨然就是杜母年轻时的翻版,那种相似度,几乎到了惊人的地步! 杜母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走到那媳妇子面前,细细打量。 半晌后,她才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开始盘问起那媳妇子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何会称自己是她的女儿? 那媳妇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娓娓道出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从那丫头被配人,又在被召回杜府不久便怀孕,又到之后的生产。 然而,随着她的叙述逐渐深入,事情的发展与杜母记忆中的情况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在这媳妇子的叙述中,当年那丫头与杜母同时分娩。 杜母因为自幼娇生惯养,产后力竭,陷入了昏迷。 而那丫头因长期劳作,身体强健,虽然产后也虚弱,但比起杜母来说却好上许多。 两人同处一室,就在某个无人的时刻,那丫头心生一计,趁着混乱,将两人的孩子互换了位置! 于是,那丫头的孩子养在了杜母的膝下,成了杜府的千金杜袅袅,享受着荣华富贵。 而杜母真正的女儿,却在出生的那一刻便被调换成了那陪嫁丫头的女儿,从此过着原本不该是她过的凄苦人生。 第308章 产女过后,生活依然如旧,平静而规律。 只是那丫头虽然还在府里当差,却鲜少带着女儿进府。 就连杜母让她带着孩子进来玩,也被她多次用‘小孩儿不懂事,性子又野,唯恐伤了小小姐’为由给拒绝了。 杜母回想起自己与女儿玩耍时,女儿高兴之余,也常无意识地轻挠自己。 看着不重,实则小娃儿那尖尖的指甲真是挠谁谁知道。 大人自然无碍,但若孩童间嬉闹时发生此类小事,孩子们那娇嫩的皮肤又怎能承受? 因此,杜母便不再强求,反而更加赞赏那陪嫁丫头的懂事与体贴,对她越发器重。 众人都说那丫头因祸得福,反倒成了主人的心腹,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然而,谁也没料到,一年后,她竟带着一笔银子,请求赎身离府。 问及原因,她向杜母解释,自己虽然是生下来就是伺候人的命,却不愿自己的后代也重复她的命运,所以想为自己跟丈夫赎身,一家子离开杜府去寻求新的生活。 直到几个月前,当那自称是杜母女儿的媳妇子找上门的时候,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丫头当初匆匆离府,竟是因为她掉包的女儿越长越像杜母! 她害怕事情败露,于是慌忙决定离开。 甚至在离府的那日,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她掉包的女儿起了满头满脸的疹子,小脸儿肿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所以,哪怕她她堂而皇之地抱着杜母的亲生女儿站在杜母面前时,竟然没有被任何人看出破绽,就这样顺利地离开了杜府。 陪嫁丫头出府之后,跟丈夫回了老家生活,那是一个远离京城的偏僻的小村子,一家人从此在那里安了家。 这个村子贫穷而闭塞,充满了愚昧与无知,原本是杜母的亲生女儿永远也不会踏足的地方。然而,命运弄人,那里成了困住她前半生的地方。 陪嫁丫头将自己的女儿跟杜母的女儿掉了包,然而心里却对这个女孩儿没有多少愧疚。 自从那女孩儿记事起,便帮着家里做活,小小的人儿一刻也不能歇。就算这样,母亲仍是对她非打即骂。 第226章 长到能成亲的年纪后,母亲为她说了一门亲事,是村里富户家的酒鬼儿子。 那酒鬼一喝醉酒就打人,前头已经打死了两个老婆。 那女孩儿央求母亲不要将她嫁过去,但母亲贪图高彩礼,还是将她嫁了过去,从此,她从一个深渊,掉进了另一个地狱。 然而也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存在报应,在将她嫁过去没多久后,她的母亲便病死了。 没过多久,父亲也一病不起。 在父亲临终之际,或许是因为内心的愧疚与不安,那位她叫了十多年父亲的男人终于向她坦白了她的身世,让她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其实,她心中早已有所怀疑,毕竟她与母亲长得并不相似。从小到大,她时常怀疑自己并非这家亲生的孩子。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比她所知道的还要曲折复杂。 她这个苦命的乡下丫头,原本,竟然是京城中官宦人家的千金! 京城,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可她原本就该生活在那里。 而原本应该在这里受苦的人,却代替了她,在京中锦衣玉食! 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她还能劝自己再忍一忍,毕竟这就是她的命。 可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原来这本不应该是她过的日子,接下来的每一刻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可是,知道了这真相,对她来说除了平添许多痛苦之外,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养父虽然告诉了她真相,但他的善心也只有这一点儿而已,很快,他便去世了,积累的家财全都留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没有分给她一点。 她身无分文,纵使有心,也仍然无法逃出生天,只能回到那酒鬼丈夫的身边继续苟且偷生。 但从那一日起,她的心中有了一个愿望,那便是要到京城,找到她的家人,夺回原本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一转眼,几年过去了。她那酗酒的丈夫终于因为酗酒过度,突发恶疾,家人凑了些银子,将他送往省城医治。 由于她在那个家里多年来一直表现出老实本分的形象,酒鬼的父母便放心地将儿子交给她照料。 不过,在公婆返回的那一天,她悄然前往了医馆,编造了一个谎言,声称家里决定放弃治疗,将公婆提前垫付的、原本用于丈夫治病的银子取回。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逃往京城的道路,心中只有一个目标——找到杜家,夺回那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 历经艰辛后,她终于抵达京城,找到了杜家的府邸,站在了杜母的面前,鼓足勇气向杜母讲述了多年前发生的这桩秘密。 她的叙述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与事实相吻合,令人无法怀疑其真实性。更为关键的是,她的脸庞与杜母年轻时几乎如出一辙。 尽管因为经历了许多的磋磨,岁月跟苦难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疲惫与老态,可是那份相似的神韵却难以掩饰。 杜母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庞,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女儿自幼在膝下成长,然而越长越大,她的面容却与自己和丈夫都大相径庭。 曾几何时,她也曾对此心生疑虑,但杜老太太却说,那是因为孙女长得像她。 长得像祖母,这也不是没有的事儿,杜袅袅的眼睛确实与杜老太太如出一辙。 这份相似让杜老太太对孙女儿宠爱有加,连带着杜母也沾了,因着孙女的缘故,杜老太太对于杜母这个儿媳妇的态度也宽容了不少。 于是,杜母心中的疑虑便渐渐消散,再也没有过多思量。 然而,今日见到这个女人,听完这段惊人的故事,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疑虑再次爬上心头,杜母方才恍然大悟。 哪里是什么孙女像祖母?她的亲生女儿分明被人掉包了! 第309章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杜母的心情如同翻江倒海般复杂难言。 原来,这么多年来,她倾注了无尽心血与关爱,精心抚养、照顾的,竟然只是一个下人的孩子。 而她那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却流落在外,不知遭受了多少磨难与践踏。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杜母的心如同被重锤击中,痛得无法呼吸。 她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那些显而易见的伤痕上,心如刀割。 她无法想象自己的亲生女儿竟然在外面过得如此凄惨,而她自己作为母亲,却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为别人的孩子倾注着全部的爱与关怀。 愤怒与悲痛交织在杜母的心头,她心中的恨意如火山般爆发。 那个下贱的丫头,怎么能因为自己随便将她配了人,便怀恨在心,竟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真是天理难容! 然而,即便心里再恨,那陪嫁丫头早已经去世,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于是,杜母便想到了杜袅袅。 既然那贱丫头去世了,她的女儿可还活着!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是将军府的少夫人,过着呼奴唤婢的好日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假冒了自己的女儿,才能拥有的好日子! 杜母心中恨意滔天,她恨不能马上揭开真相,让那个贱丫头的孩子回到他应有的地方去。 然而,现实却让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杜袅袅已经身怀有孕,即便此时揭露真相,赵家也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去,毕竟她肚子里怀着的是赵家的血脉。 更让杜母感到无奈的是,她的丈夫也对这个乡下来的女儿心生嫌恶,不仅不愿为了她而冒险,反而压制着杜母,警告她不得轻举妄动,以免破坏了与赵家的姻亲关系。 这让杜母心中的恨意更加炽烈。 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只能在暗地里动手脚了。 妇人怀孕本就是件充满风险的事情,只要稍微动些手脚,便能让她们一尸两命。 即便杜袅袅侥幸生下孩子,杜母也自有打算。只要杜袅袅没了,一切便都好办了。 届时,她可以利用小赵将军对杜袅袅的深情,借口照顾孩子,让她的亲生女儿作为填房嫁入赵家。 至于那个无辜的孩子,杜母也早已想好对策,让一个小孩意外消失,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于是,从那天起,杜母便开始精心策划这个夺回女儿人生的计划。 她将亲生女儿秘密安顿好,另一边则维持着慈母的形象,借口关心杜袅袅,时常劝她多吃些,希望胎儿能长得更大些。 这样,在生产时便容易难产而死,而且谁也察觉不出来。 正因如此,当杜袅袅回来告诉她,江揽月嘱咐她要控制饮食时,杜母大发雷霆。 表面上,好似是因为关心女儿所以一意孤行,实际上,却是因为不能容忍任何人破坏她的计划。 然而,即便她发了火,杜袅袅当着她的面不敢不吃,但杜母也知道,她看不到的时候,杜袅袅可能不会听从她的安排。 为了确保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杜母又想到了一招——在杜袅袅即将生产的时候,她想尽办法折腾她,让她身心疲惫。 而年初二便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于是,杜母在旁敲侧击的要求杜袅袅在年初二那一日回家不成之后,才出此下策,要自己的嬷嬷去了赵家,跟杜袅袅传达了她病重的这个假消息,将人给诓回来。 杜袅袅已经到了临产的时候,若是因为路上奔波,而在杜家生产,这更利于她动手脚。 而若是杜袅袅因难产而死,混乱之下,赵家人也一定不会想起之前自己装病诓人回来的事儿了。 如此一来,便能毫无痕迹的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赵将军、赵夫人,事情就是这样。老奴一个做下人的,也不过是听令行事,饶我一命吧!” 面对那连连磕头、声泪俱下的嬷嬷,赵家人却是一片默然,无甚反应。 只因方才听到的那些事儿,实在是骇人听闻,令人震惊不已,以至于久久未能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小赵将军也没有想到是事情的原委竟是这般,而这时,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何那日稳婆说要剖腹产子时,杜母没有反对。 而江揽月提出这个办法时,杜母却态度坚决。 只因稳婆说了,剖腹产子只能保下孩子。而江揽月,却能将人都给保下。 好恶毒的心思! 每当回想起那天若是没有江揽月的及时出现,整个计划便会按照杜母的阴谋顺利展开,小赵将军便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同时也庆幸不已。 好在,如今杜袅袅和孩子都安然无恙,这让他心中稍感安慰。 然而,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又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 这些事情,他究竟要不要告诉妻子呢? 如果不告诉她,那杜母态度的突然转变,他又该如何向她解释呢? 更重要的是,他担心如果不将事情说清楚,杜袅袅仍会对杜母抱有幻想。 若是毫无防备之下,再次遭到暗害,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227章 经过深思熟虑,小赵将军最终下定了决心…… 江揽月是在来帮杜袅袅换药的时候,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的。 尽管她心中早有预感,但当得知其中的曲折复杂程度时,仍然不免唏嘘 她细心地观察着杜袅袅,见她虽然眼底深处仍流露出一丝伤感,但整体神色还算平静,这才稍稍放心,轻声询问杜袅袅对于杜家的未来有何打算。 杜袅袅沉声道:“虽然事发时我还年幼,但这终究是我生母犯下的过错,我无法置身事外的说这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江揽月见她神情自责,不禁劝慰道: “当初之事,皆因杜夫人自己的疑心病而起。她未经查实便草率地将那些丫头随意婚配,这才使她们心生怨恨,这已然是错。 然而她竟又自大地将那些丫头召回,日夜置于身边,却又不加防备……” 杜夫人的槽点太多,数着数着,江揽月都觉得有些无语,最后直接道: “交换孩子着实可恶,但杜夫人自己随意支配那些丫头的人生,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况且,当初她自己作为一个当家主母,对此事都没有察觉。 你当时才出生,更不能左右这些事情了。” 第310章 当初的杜母,身为当家主母,在处理那桩事情时的每一步举措,均显得草率而缺乏深思熟虑。 只因丈夫一时冲动起的色心,她便起了疑心病,不由分说的将娘家带来的心腹丫头们悉数打发出去,不仅未留后路,更未聆听她们的心声,只是像对待牲畜般随意配婚。 然而,杜母既要树立威严,又未事先培养自己的势力,致使后来无人可用,不得不将那些丫头们召回。 召回之后,竟又让她们与自己日夜相伴。如此处理,实在令人咋舌。 老实说……那丫头能忍到生产之时才动手,连江揽月都不禁佩服她的耐心。 这一切,皆源于杜母内心深处的高高在上,她认为那些下人们只是听从主人吩咐的工具,却忽略了一件事。 那便是——即便在这世上,奴婢下人可以被主人家随意买卖,但他们终究是人,有思想,有情感,有喜怒哀乐。 因此,大多数的主人家在安排奴仆的婚配等大事时,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听取他们的意见,尽量满足他们的心愿,这样不仅能体现主人的良善,更能减少下人心中的怨恨,使他们更加尽心尽力地为主人服务。 而杜家的悲剧,与其说源于那陪嫁丫头的贪心,倒不如说是因为杜母的拎不清。 杜袅袅又如何不清楚?她知道真相后有自责,有伤心。但静下来的时候静静地复盘此事,她发觉此事的发生并不是由谁引起,而是种种事件交织在一起之后的一蹴而就。 而她不是圣人,更不会将这些事情都揽在当初才出世的自己身上。 江揽月听闻此事后,心里最担忧的便是杜袅袅会自责过度,将这场错误归咎于自己。 若是这样的话,那便太无奈了。 如今见杜袅袅能够想得通透,江揽月终于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然而,心中仍存一丝疑虑,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赵家这边……他们是如何看待此事的呢?” 杜袅袅看着她那小心翼翼中又带着担忧的眼神,心领神会,连忙说道: “你别担心,赵家对我好得很。” 她说着,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孩儿她爹当天告诉我这件事情之后,便说,不论我身份是什么,他只认我这个人。 公爹跟婆母也是。公爹不方便来我院里,但婆母却特意过来陪我说了半天的话,也是跟孩儿他爹一样的意思。” 赵将军夫妻都是直爽的人,小赵将军更是当初在不知道杜袅袅是什么身份时,便一眼相中了她。 打听到是哪家的姑娘之后,也不在意杜家是微末小官,只知道人品是一等一的好,便欢喜了,立刻着人上门求娶。 这一家子说不在意杜袅袅身份的话,很有可信度。 江揽月闻言彻底放下了心,并且十分为好友高兴。 看着好友羞涩又满足的神情,不由得打趣她:“哟,‘孩儿他爹’这几个字儿倒是喊得顺口。” 杜袅袅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嫣红,羞恼的道:“哼,那我以后在你面前,也叫瑜哥哥……” “赶紧打住!你留着去肉麻别人吧。”江揽月好似搓鸡皮疙瘩似的,搓了搓胳膊。 原本平常的动作,配上江揽月一向端庄的人设,却显得有些好笑。 杜袅袅喷笑出声。 笑过之后,只觉得原本积压在胸前的郁气都一扫而空,顿时明白了江揽月此举的用意,心中感谢不已。 笑过之后,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对江揽月说道:“我决定不追究……杜夫人了。” 江揽月微微挑眉,眼中却不见意外之色,淡淡的点点头。 这个反应,倒是让杜袅袅有些意外,不好意思的问道:“揽月,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仁慈了?” “仁慈二字,或许放在这件事上并不适用。毕竟杜夫人并非无缘无故的对你下手,其中还掺杂了许多错综复杂的因素。” 杜袅袅固然是无辜的受害者,但在这起事件中的另一主角——那位真正的杜袅袅,杜母的亲生女儿,她又何尝不是无辜至极? 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她从未体验过母爱的温暖,反而早早地被迫嫁给了一个酗酒的丈夫。 据杜母的嬷嬷所言,她身上的新旧伤痕交织,触目惊心,面容也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这一切都足以想象,她之前的日子定是如同活在地狱之中。 任何一位母亲,得知自己的亲生女儿在外过着如此悲惨的生活,而自己却将仇人的女儿精心呵护,让她享受着金尊玉贵的待遇,心中都难免波涛汹涌。 只是,或许有人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能够保持理智,明白这一切并非杜袅袅的过错,即使得知真相,大不了将人赶出去,断绝关系。 但也不排除有如杜母这样,将从前的情分弃之不顾,用极端方式报复的人。 想必杜袅袅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儿,才选择对杜母这样宽容。 果然,杜袅袅叹了口气,道:“在你面前,我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虽然这件事的开始并非我意,但我却实实在在占据了她在杜府的位置,享受了本不属于我的二十年荣华。而那位真正的杜袅袅,却在外头吃了二十年的苦楚。 还有……杜夫人。她此次虽然对我下手,但从前对我的好也都是真的。 我不追究,便当是偿还了这个因果。只是从此以后,我也没有娘家人了……” 江揽月见她如此落寞,轻轻握住她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宽慰道: “谁说没有,我不是吗?我可是大宣朝的神医,圣上亲封的县主,我来做你的娘家人,保管你只有比以前更硬气的!” 杜袅袅看着她那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本应感到好笑,但眼泪却不争气地先流了下来。这泪水,既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她紧紧的回握住好友的手,重重点头。 “嗯!” 第311章 杜袅袅选择了不追究杜母加害她的事情,并且苦苦请求公婆不要再追究。 赵将军夫妻知道了换女的事情,也十分唏嘘,但对于杜母想残害他们家子嗣,还想算计赵家的事情仍旧十分生气。 不过,儿媳妇这样恳求,他们也不好不给面子,于是便打消了原本准备报官的打算,只是派心腹去了杜家,同杜家说明,他们赵家这次看在杜袅袅的面子上不再追究,但他们赵家也要不起他们这样会算计的姻亲,从此两家桥归桥,路归路,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并且,以后杜袅袅也只是他们赵家的儿媳,跟他们杜家也没有半分关系! 杜母知道了这事儿,破口大骂。 “呸!那贱丫头原本就不是我们家的人,原本就跟我们没有半分关系!她还在这里装大度呢,这都是她欠我的!是她欠我们杜家的!” 赵家的人还没走远,她便骂得这样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 杜父原本便有些上火,见状更是气的跳脚: “你悄声些吧!你做了那些事情,人家不跟你计较,你就悄悄的烧高香吧!居然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从今往后,赵家可不是咱们的姻亲了,你再惹人家试试?那可是将军府!” 在小赵将军还没有看上杜袅袅之前,赵将军府,那可是他们杜家搬着梯子都高攀不上的人家! 也就是这几年做了姻亲,人家态度也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才让杜家忘了他们跟赵家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也是之前杜父不同意杜母要将换女之事公开的重要原因。 第228章 可现在,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还更糟糕。 早知道赵家根本不在意杜袅袅的出身,他当时就不应该拦老妻,或许好好的将事情说开,杜袅袅知道了真相,凭着心里那份愧疚,也能一直照顾着杜家。 杜父心中后悔不已,可杜母听了丈夫的话,却是更生气了。 “跟我计较?她有什么脸面跟我计较?要不是她那个贱人娘,将她跟我的女儿调换了一下,她现在还应该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照顾她那个酒鬼丈夫才对! 要不是我们杜家,她能有现在的好日子吗?她这一辈子都欠我的,都欠我女儿的!我骂她几句怎么了? 我还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原本就是个下贱胚子!让全京城都知道他们赵家娶了一个下贱胚子!” 前头的话还好,杜父只当妻子是在发泄情绪。 可是后头的话一出,他当即便是脸色一变,惊骇的摇着头:“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杜母险些害得人家母子一尸两命,赵家看在杜袅袅的份上,不跟他们杜家计较。 虽然是派了人来‘断亲’,但其实也是表明了一个意思,便是这些他们两家私底下清楚便好,他们赵家不会往外去说了。 也是看在杜袅袅的情面上,给杜家一个面子的意思。 可她倒好!还要自己个儿往外头去宣扬? 这些事情要是传出去,京城里的贵人们或许会因为她的出身笑话她,但也仅仅是如此了。 毕竟,到底做错事的人不是她,而且她的身后是将军府。 可他们杜家呢? 一个微末小官,还是文官。 文官的圈子最讲究名声,要是传出去他们杜家的当家主母,居然是一个心肠如此恶毒的人,那么整个杜家的前程都没了! 杜父原本以为杜母闹腾了这一次,总能看清眼前的形势了。 可是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想闹下去! 杜父看着眼前偏执到已经有些疯狂的妻子,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杜擎。” 站在旁边噤若寒蝉的男子闻言,忙道:“小的在。” “夫人身染重病,体质虚弱,不宜再在京城久居。你安排一下,不日便送夫人回老宅去。什么时候身子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杜擎一顿,犹豫着求情:“老爷,这是不是太严重了……” 杜夫人亦惊诧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丈夫,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这样处置自己。 回过神来,她几近疯狂的扑上来撕扯着他: “你凭什么送我回去?我有什么错?明明是我们女儿受苦了,你这个当父亲的,不为她讨回公道就算了,居然还要把我们一起送回老家!你说,你是不是对那个贱人有什么想法……” “啪!” 一声巨响打断了杜母接下来的话,也让她如破布一般摔落在地。 杜父手心隐痛,瞪着地上的人,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恐怖,咬牙切齿道: “你瞧见了吧,她已经疯了!若是还留在京城里,咱们整个杜家都会被她给毁了!不必多说了,明日便将人给送走!” 说完,拂袖而去。 杜擎不敢再说什么,诺诺的点头。待杜父的身影消失不见,方才转头示意吓得缩在一旁的嬷嬷将杜夫人给扶起来,叹着气道: “夫人,您不该逞这一时之气啊,老爷心软,原本求一求也就没事儿了。您看现在这……唉! 老爷方才的话您也听到了,今日便打点着收拾收拾东西吧。不过,您也别心急,过些日子您想通了,老爷气也消了,还是会让您回来的。” 说罢,便告辞退下,去安排杜母回乡的事情了。 他们走后,杜母身边一个打扮得十分华丽,神情却瑟缩的姑娘,这时方才敢上前,拉着杜母的手,欲语泪先流。 “娘,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女儿是不是不应该回来?” 看得杜母心痛不已,当即便想再去找丈夫理论,可是才发现,自己已经连院门都出不去了! 第二日,无论杜母如何不甘心,还是被丈夫强行送上了回老家的马车。 带着她才认回来的女儿。 出发的时候,不仅丈夫没来送她,就连儿子儿媳,也没有出现。 她心中不由得生气——丈夫就算了,可是连儿子竟然也在怪她吗? 杜擎叹着气道:“少爷原本在谋进翰林院的事情,昨日老爷从您院子里走后,刚好收到消息,这事儿,黄了!” 杜母听到这个消息,怔愣了许久,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难道这事儿,真的是她做错了吗? 第312章 最终,在赵、杜两家彼此心照不宣的情况下,这桩风波得以悄无声息地平息,双方均选择了沉默以对,让此事就此画上句号。 只不过,杜家的主母突然离京,这事儿还是瞒不过去的。很快,往常跟杜家走得亲近的人家便发现了这件事儿。 而且有心人还发现,杜家那个嫁到赵家的、往常总是跟娘家走得很勤快的杜袅袅,却再也没有往杜家去过。 她不去能理解,毕竟才生了孩子。但杜家有了外孙,也没有一点儿动作,这着实叫人奇怪。 但也有人记着之前赵家大张旗鼓的运锅跟柴火去赵家的事儿,私下猜度,想必是因为在嫁生孩子的时候起了龃龉。 不过无论外头如何猜测,两家都一点儿口风也不透露。 赵家答应了儿媳妇不再跟杜家计较,自然说到做到。 至于杜家,杜父为了自家的名声计,急忙送走老妻,又在下人间下了封口令。 好在,即便杜母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对人说,所以一般的下人也并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而江家,虽然是这两家之外的唯一知情者,但也从来不在外头宣扬。 江揽月更是再三嘱咐众人三缄其口。 由此,外头并没有听到一点儿关于此事的风声,平静得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而杜袅袅如今身子状况好了许多,江揽月也才终于在忙碌了好几日后,得以有个喘息的时间。 不过,才回家中,便听母亲说,元安郡主已经派人来送了好几次帖子,就连长公主府也来下过帖子,请江揽月过府去玩。 江揽月上次见永乐长公主跟元安郡主,还是因为孟淮景发疯,当街羞辱她之后,她们配合瑞王来家中求娶帮她撑腰的时候…… 之后元安郡主虽然也有约她,但因为之后事情繁多,竟然一直没有抽出空来。 如今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人家又多次相邀,再不去拜访一下都有些说不过去了。 还有,她心里其实还惦记着元安郡主的父亲、长公主的驸马一事。 驸马包养外室,企图谋害长公主性命的事情,之前还没有个决断,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江揽月想到这里,决定去永乐长公主府走一趟。 她先派人递了帖子去长公主府,表示自己想去拜访。 下人回来的时候,便带回了长公主府的回信儿,大致意思是赶早不如赶巧,圣上正赏了一块儿上好的鹿肉,让江揽月明日便过去,就着雪景,一块儿吃烤鹿肉。 江揽月得了信儿,便定了第二日去长公主府。 江母知道了,自然又是准备礼物,又是盯着女儿一起准备第二日出门做客要穿的衣服,十分忙碌。 女儿都是做过当家主母的人了,如今回来,江母却还当她是小女孩儿一般。 江揽月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也不拦着,由她围着自己忙去,心里头一阵窝心。 到了第二日,江揽月用过早饭,便坐着车出门了。 一到长公主府,元安郡主早就迎了出来,江揽月惊喜之时,不由得嗔怪: “这天寒地冻的,何必要迎出来?” 元安郡主笑嘻嘻的:“这么久没见你,我都想你了。知道你今日过来,我才坐不住呢。”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 就在快进门时,斜刺里冲过来一个人,尽管很快便被长公主府的人给钳制住了,但那人的嘴却一直不闲着,劈里啪啦的说道: “郡主,求您了,是老夫人说想您了,让您回家去看看。要是请不回去您,小的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将江揽月吓了一跳,元安郡主却不见惊讶,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一般,冷着脸道: “你一个奴才受不受罚,关本郡主什么事?还有,什么想我?大可不必。 你回去告诉她老人家,如今她有孙子陪着,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实在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了!” “郡主明鉴,那对母女早就被老太爷给做主送走了,老夫人更是说,她的孙儿只有郡主一人,根本不认他们啊!” 听了这话,元安郡主只是冷笑一声。 她可还没有忘记事情被揭穿的时候,她父亲说的话。 第229章 她懒得同一个奴才斗嘴,挽着江揽月的手继续往里走,再也不曾多看一眼那人。 而江揽月,听着那下人嘴里喊的话,也回过味儿来了。 “那是沈家的人?” “可不是?”元安郡主冷笑一声,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目光里满是讥讽。 “自从上次事发之后,我母亲伤痛了许久。只因顾及着外祖母大病初愈,还有临近年关,舅舅国事繁重,所以暂时没有声张。 不过,沈家的人却好似以为我母亲如此,是因为还惦记着那个男人,舍不得。这不,天天叫人来府前求见,说要跟母亲好好谈。 就连我那对一向嫌弃我不是个男儿身,不能继承家业的祖父祖母,也突然对我想念得紧,总是隔三岔五的要来接我回沈家团聚团聚。” 江揽月闻言,有些无语——沈家这不就是想打温情牌吗? 真是有点儿天真。 从前若是做做面子,或许现在还有可能借着那点儿温情求情。 可惜沈家人总是仗着永乐长公主对驸马沈琢一往情深,很是拿乔。 以前长公主看在丈夫的面上,不与他们计较。可是这次长公主连驸马都不想要了,又岂会在乎他们沈家? 至于元安郡主,在得知自己因为女儿身,所以一直被沈家嫌弃之后,又怎么可能生出跟他们亲近的意思? 沈家临时抱佛脚,只可惜,佛祖却不愿意受他们的香咯。 元安郡主憋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人能诉说一下心里的郁闷,一时有些止不住,接着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他们这样,不过是想让我心软,然后利用我替他们去向母亲求情,最好轻描淡写地化解此事。” 她短促的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呵,怎么可能?他们以为我是任他们摆布的傻子吗? 不过我虽然知道他们的打算,可这些日子也被他们烦得不行。还好,这样的日子应该马上便要结束了。 母亲已经说了,等过了正月,便将此事一五一十的告诉外祖母跟舅舅。” 第313章 永乐长公主决定过了正月,就跟太后还有圣上揭发驸马私设外室、欺辱皇室之事? 江揽月听到这个打算,一琢磨,也觉得是个最好的时机了。 太后大病初愈,如今好好养着,实际上是没有大事儿了,但好歹也要巩固一些。 过了正月,想必即便听到这事儿,也最多喝几副下火茶的事儿了。 还有圣上,年底底下好些番邦小国来进贡,也着实忙了一阵接见。还有长公主等人虽然不知道,但却困扰着圣上的太子一事…… 等开了年虽然也忙,但比起年底倒是要好上许多。 如此一来,正月之后居然是最好的时机。 “这样是好。只是,你还要再多烦一阵子了。” 即便沈家一开始以为长公主不揭发他们,是因为念着旧情。 不过都过了这么久了,长公主的态度却还没有软化,想必沈家的人也已经回过味儿来了,知道此时自家头上悬着一把刀。 他们一定会趁着这把刀落下来之前,想办法让长公主改变主意。如此一来,便不可避免地会频繁骚扰元安郡主。 元安郡主烦恼的叹了口气,但想到今日自己请江揽月过来玩,可别让她跟着忧心了。于是甩了甩头,将这烦心事丢到一边,揽着她的手撒娇: “你瞧我多可怜?所以嘛,你在家若是无事便来陪陪我。” 江揽月摇了摇头:“可惜我现在每日也忙得很……” 说到一半,她想起帮瑞王解毒的事情现在还不能大肆宣扬,于是改口道: “不过,还是能抽出些时间的。” 元安郡主闻言,高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也不要你日日陪我玩,就十五元宵节那日,陪我去看花灯。怎么样?” “好,郡主大人都发话了,小的怎么敢不从呢?” 两人说说笑笑着跨进院子,江揽月的话音才落下,便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悠悠响起。 “郡主大人发什么话了?” 这声音有些熟悉,江揽月惊讶的望过去,正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里。 她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松开元安郡主的手屈膝行礼:“拜见瑞王殿下。” “嘉善县主太客气了,快免礼。”谢司珩遥遥的虚扶了一把。 元安郡主赶紧一把搀起她:“你跟六哥哥也是老熟人了,既然都是自己人,私底下何必这么见外呢?” 她一边说,一边冲着江揽月跟谢司珩眨眼睛。 分明什么话都没说,但两人却福至心灵般,都想起了之前求亲的那桩事,不由得都闹了个红脸。 江揽月也不知为何心中竟然会因为这样一句打趣的话,而有些窘迫,生怕被人看穿,于是连忙转移话题: “瑞王殿下怎会在此?” 话才出口,她又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唐突。这可是人家亲姑姑家,怎么来不得? 于是,她又连忙加了一句:“天寒地冻的,您应当注意身子才是。” 完了,她这急切的语气加上这话,怎么好似是因为格外担心他的身子似的? 江揽月心头的窘意又多了一分,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只怕说多错多,于是干脆低了头,盯着自己的脚趾间。 殊不知,她这一脸挫败的模样看在谢司珩眼中,却让后者眼里的笑意越发荡漾。 “嗯。往年是不敢的,不过今年多亏了县主,倒是觉着好多了。听说今日姑母这里有烤鹿肉,便特意来凑凑热闹。嘉善县主不必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 不对,她是担心。他要是不好,谁来扳倒太子啊? 想到这里,江揽月镇定下来,严肃的道:“鹿肉虽好,却不适合殿下吃,不容易克化。” 她一脸的警惕,一副‘你不要贪嘴’的样子,看得谢司珩一愣,随后好笑的摇摇头: “罢了罢了,本想偷偷吃个鲜,如今看来是不行的了。” 两人这番互动看得元安郡主跟一旁站着的不悔皆在偷笑,不悔更是在心中悄悄的给元安郡主磕了三个头。 自从上次的在孟淮景的事情之后,江姑娘一直忙着,已经许久不曾往瑞王府来了。王爷天天在府里唉声叹气,都快成‘望妻石’了。 偏王爷还是个嘴硬的。 好在,元安郡主知道王爷的心意,特意约王爷今日来府里吃鹿肉。 他原本还奇怪呢,郡主应当知道王爷身子弱,不能吃鹿肉,怎么还以此相邀? 可王爷听到这个邀约,却是笑得开了花,今日更是一早便来长公主府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呐! 这边,蒋不悔还在一边感叹自己王爷精明,一边又感谢元安郡主创造机会。 那边,又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能吃鹿肉没关系,姑母这里还有别的。”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却见正是长公主来了。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许多侍女,个个手上都拎着食盒,在长公主的指示下,鱼贯着进入身后的暖房里。 江揽月细细看了她一眼,却见长公主脸上的憔悴之色已经没了,脸上的笑容亦十分灿烂,看样子,已经从之前的打击里走出来了。 她不由得放了些心。 驸马那样的人,可不值得长公主为他伤心沉沦,如今长公主能想通,能走出来,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长公主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一笑,随后招呼众人: “外头太冷了,咱们到里头的暖房里,将窗子打开,底下支着炉子,一边吃烤肉一边赏雪,还不用担心冷着,岂不比在这里吹冷风的好?” 众人听了,果然说好。 特别是江揽月,虽然穿着厚厚的鹿皮靴子,可是不过在这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便觉得双脚有些发冷。 更别提…… 她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谢司珩,第一个开口附和。 “还是长公主的主意好,咱们进去吧。” 谢司珩自然不会逞强,元安郡主更不在意,她只要一会儿能吃着肉就行。 于是众人纷纷行动起来,都进了暖房里。 长公主府的侍女都训练有素,待他们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吃食。 特意打开的窗户下,也已经支起了小火炉。 众人围炉而坐,元安郡主颇有兴致,亲自动手烤起鹿肉来。 鹿肉切得薄薄的,早就腌制好了,往烤架上一放,香味顿时便传了出来。 焦香的肉味弥漫在屋子里,不由得勾起人的馋意。 谢司珩却仍旧挂念着方才她们进门时的对话,于是旧事重提,他问道: “你们先前还未曾告知我,进门时元安郡主究竟说了些什么呢?” 江揽月此刻正眼巴巴地盯着烤架上的鹿肉,一时间未能听清他的话。 待她回过神来,元安郡主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并热情地邀请道: 第230章 “六哥哥,要不你也一同前往逛逛如何?” 一同前往? 江揽月有些愣怔地看向谢司珩,只见他嫣然一笑,欣然点头应允: “好啊,那便一同去吧。” 第314章 他居然答应了! 江揽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瑞王答应了元安郡主,要一起去看灯会了。 那岂不是等于,她要跟瑞王一同去看灯会了? 其实,这原本没什么。只是有了之前瑞王求亲的那个插曲,这会儿两人再一同出现在灯会上……是不是不大好? 她忙道:“殿下也去?天气寒冷,会不会……” ““无妨。”谢司珩对她的暗示心知肚明,却故作不知地摇了摇头,微笑道:“我多加些衣物便是。” 元安郡主眼里闪过一丝戏谑,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头附和: “是啊,不是揽月姐姐你说的嘛,偶尔透透气还对身子有点儿好处呢。” 江揽月:“……”无法反驳。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请看真实案例。 见她不再言语,元安郡主又提议道: “而且,灯会人多才热闹嘛。揽月姐姐,要不然你把你弟弟也一起叫上吧。” 这一回,江揽月倒是真的认真考虑起来。 浔也一心扑在学业上,鲜少出门。 虽然母亲对此感到欣慰,但也总忍不住担心他过于封闭自己。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可以劝他出来走走,放松一下心情。 至于瑞王……她方才的犹豫,其实更多的是担心他的名声受损。然而现在看来,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而她自己曾经做出过休夫这等惊世骇俗之事,对于外界的议论更是早已看淡。 如此一想,江揽月心中的顾虑也便释然了,索性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听郡主的安排。” 谢司珩见她答应,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眼里淡淡的紧张重新化成笑意。 元安郡主更是高兴起来,兴奋的规划起那日的行程来。 众人脸上皆带着笑意,静静的听着。 一会儿,江揽月突然皱起了眉头:“好似有什么东西糊了。” 元安郡主脸上兴奋的表情一滞,惊叫道:“糟糕,我的肉!” 看着女儿手忙脚乱的样子,长公主轻轻拍了她一下,哭笑不得:“什么你的肉?那叫鹿肉!你才是我的肉呢。” 最终,这烤鹿肉的活儿还是交给了一旁准备伺候的厨娘。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这厨娘烤出来的肉果真又香又味美。 别看鹿肉在烤架上烤得滋滋冒油,一咬下去却嫩得出水,别提多美味。 几人饱餐一顿——除了谢司珩。 他身子不好,只能吃些软和的糕点。 江揽月细心地捕捉到了谢司珩的微妙情绪。 尽管他极力克制,但偶尔投向烤肉的目光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渴望。 毕竟,他并非从小就对美食忌口,曾经品尝过这些美味佳肴,深知其中的诱人滋味。如今要彻底戒掉,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江揽月心中不禁想,若是她真的能够助瑞王解毒,让他恢复健康,重新品味这些人间美味……假若以后扳倒了太子,瑞王坐上皇位,光是这份恩情,便能足以护江家几十年无忧吧? 一想到这个,她配制解药的愿望越发浓了,恨不得现在便家去研究。 而元安郡主在一旁,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心疼她的六哥哥,同时也没有错过江揽月看向谢司珩的那几眼,心中暗自思忖,这次灯会之行,或许会比想象中的更加有趣。 从长公主府回来之后,江揽月便直接去了弟弟江浔也的院子。 平日里,这个时辰,江浔也通常还在书院中刻苦攻读。 不过,元旦佳节之际,书院特意为大家安排了长假,以便学子们能够回家团聚,走亲访友。自大年三十起,书院便暂停了授课,直至正月十六方才恢复。 可即便是休沐日,江浔也亦放不下书本,今日家里没客,想必又趁机躲进书房了。 江揽月步入院中,轻轻摆手,示意通报的仆人稍安勿躁。 她径直朝书房走去,推开房门,果然看见江浔也正坐在书案后,手捧一册书籍,聚精会神地阅读着。 见到此景,江揽月不禁轻叹一声,心中既感欣慰又带些许无奈。 书案后的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在看到来人后,脸上责备的神情换做惊喜,起身问道:“长姐,你怎么来了?” 江揽月微微一笑,话未出口,却先上前几步,伸手将他手中的书抽了出来,一看书名,果是《论语》,不由得摇了摇头: “整日里就知道看书,也不嫌闷得慌。瞧瞧你,脸色都白了,该多出去走走才是。” 江浔也闻言,讪讪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还觉得自己这几日吃得太好,有些发福了呢。” 看着弟弟这副在自己面前插科打诨、没有半分稳重的模样,江揽月心中既感到好笑,又带着一丝无奈。 她收起笑容,正色道:“你莫要打岔,我认真跟你说呢。你知道长进固然是好事,但也不能读书读坏了身子。” “长姐教训的是。”江浔也恭敬地应道,随即又好奇地问: “长姐今日怎么得空来看我?可是有什么事?” 江揽月点了点头:“正是我方才说过的话。过几日便是灯会了,我想带你一起出去逛逛。” 江浔也一听灯会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向往。然而,他很快又想起了自己的学业,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长姐,灯会固然热闹,但书院尚未开课,我若是此时出游,恐会耽误学业。”江浔也认真地道。 江揽月看着他,心中既感到欣慰又隐隐心疼。 她深知弟弟的顾虑和担忧,也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勤奋。 她知道,他是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以便能更好地帮助她和江家。 她轻叹一声,语气柔和地说: “浔也,你素来聪明伶俐,长姐自然深知你心中所虑。然而,人生在世,学问之道并不仅限于书本之内。 若想将来在官场之上有所建树,便需学会与人交往、洞悉世间百态。 此次灯会,瑞王与元安郡主亦会出席,你何不借此良机,先行历练一番,与人结交,增长见识?” 江浔也闻言,心中竟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对于她的提议也不再拒绝,而是欣然点头应允: “长姐所言极是,那便一同前往吧。我也确实许久未曾外出走动了,正好借此机会放松一下。” 第315章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这日。 江揽月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慢悠悠的去江母的院子里,同家人一起用早膳。 席间,还不忘提醒弟弟别忘了今日灯会的事情。 江浔也见姐姐一副担心自己反悔的模样,好笑道:“长姐,你就放心吧,我早就准备好了。” 江母也知道今日姐弟俩要一起去看灯会,得知儿子终于肯放下书本出去松散松散,也觉十分开心。 但又有些担忧——毕竟今日不光是这姐弟俩自己去,还有瑞王跟元安郡主。 “两位都是贵人,总担心浔也若不小心冲撞了他们,那可就……” “您放心吧。元安郡主您也不是没见过,最好相处的。瑞王亦是平易近人,都不会为难他的。” 江揽月安慰她母亲:“再说了,还有我在旁边看着呢。还是那个话,趁着现在多出去走动交际,好处多着呢。” 女儿说的话,江母没有不信的,闻言一个劲儿的点头:“那是自然。” 江父端着碗,将里头的梗米粥一口气喝完,拿起帕子抹了抹嘴巴,一边道: “你母亲啊,就是想太多。要我说,咱们就大大方方的去。咱家浔也又不是那起子不懂事的,能出什么事?” 江父的话音刚落,江浔也便笑着附和道:“父亲说的是,我会注意分寸的。” 江揽月也微笑着点头附和。 用过早膳后,姐弟二人约定好出门的时间,便回到了各自的院子。 元宵灯会在夜晚来临时方才真正开始。而今日正值佳节,宵禁也因此得以放宽,因此并不用着急出门。 江揽月一回院子里,便又躲进了自己的书房,拿出那本外祖父留下的、早就被她翻过无数遍的手札看了起来。 南星沏了一壶茶进来,见她又在研究那本手札,不由心疼道: “整个年节您都没得空闲,不如趁着这会儿子歇歇罢,那书晚一天再看,也耽误不了什么。” 江揽月不知怎么的,便想起瑞王假装不在意,实则眼巴巴盯着烤肉的模样。 她摇了摇头:“此事不解决,总是个隐忧。” 这却不是借口。 第231章 前世,父亲得罪了太子,导致江家一夜之间发生巨变,家破人亡。 而今生虽然离这事儿发生的时候还有一两年,可见招拆招,不如先下手为强。 只有早早的扳倒太子,她才不必担心前世的悲剧再次重演。 更何况,目前的情况更添一层复杂——卿清躲进了太子府。 自从卿清如同一只无依无靠的流浪犬,寻求庇护于太子府后,江揽月的心头便蒙上了一层阴霾,忧虑之情难以言表。 太子并非宽宏大量之人,他的心胸狭窄,行事更是狠辣。 即便已经稳坐东宫之位,他仍不满足,对皇后与瑞王的追杀从未停歇,其野心与残忍令人胆寒。 而卿清,她虽落得如今的下场,却仍不改其小肚鸡肠的本性。她定会将自己所遭遇的不幸归咎于他人,从而引发更多的纷争与祸端。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不足以让江揽月如此担忧。 但卿清的来历一直是个谜,她身上所隐藏的秘密和实力,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让人难以捉摸。 除了那火铳之外,谁又能知道她是否还藏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东西? 总之,太子与卿清这两人的结合,无疑是一股不稳定的力量,他们凑在一起,绝非吉兆。 江揽月将扳倒太子的希望放在谢司珩的身上,可他身中剧毒,身子虚弱,这始终是个隐患。 唯有将他身上的毒彻底清除,方才能安心。 这样一来,她怎么敢放松? 南星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总有一种这样莫名的紧迫感,但从这半年多发生的事情来看,自家姑娘从来不做无用功。 她之所以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想到这里,也就不再劝了,只在一旁默默地为她添茶。 时间缓缓流逝,一转眼又到了午饭时间。 因着下午有事儿,所以今日的午膳便在各自院里解决。 江揽月吃了午膳,在院子里消了消食,又回屋小睡了一会儿。 起来后,便要准备出门的事了。 杜若给拿过来一身衣裳,是一身深红色的袄裙,袖子宽大,裙摆曳地,上头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仅仅放在哪里便觉贵气逼人,想必穿在身上更是华丽。 江揽月却摇了摇头:“这身好看是好看,但今日又不是去赴宴。走在街上,穿这一身也太扎眼。” 杜若讪讪的吐了吐舌头,暗地里跟小蝶悄悄的交换了一个眼色——你瞧,我就说了姑娘不会穿这身的! 小蝶亦是暗暗叹气,满脸失望。 虽然还有郡主跟少爷,但四舍五入一下,这就是姑娘跟王爷的第一次约会啊!她本来还想让姑娘华丽登场来着,谁知道…… 江揽月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对两个丫头的心思有没有察觉,只管叫南星另外准备一套衣裳来。 还特意吩咐了,要从简。 南星想了想,索性拿了一套去年做的衣裳过来。 江揽月的衣裳,料子都是最好的,只从衣裳的款式上下功夫。 南星拿来这套虽是去年做的衣裳,却没有穿过几次,且保存得很好,既不显得太隆重,也不会让人觉得不重视。 江揽月一看,便点头:“就这身了。”便起身去换衣裳。 杜若跟小蝶原本还在因为江揽月没有选那身衣裳而失落,然而待她出来,却都是眼前一亮。 她身着一件淡雅的青色长裙,裙身上绣着细密的竹叶图案,行走间仿佛竹叶在裙摆间轻轻摇曳。 裙摆轻垂,既不显得过于拖沓,又能很好地遮盖住双脚,保暖又得体。 上衣是一件素净的白色棉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淡蓝色的边饰,既增添了几分色彩,又不会显得过于花哨。 棉袄的质地柔软舒适,既保暖又方便行动,无论是行走还是坐下,都能保持优雅自如的姿态…… 整体清新又雅致,正适合今日的灯会。 选好了衣裳,江揽月便让南星帮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再没做过多的装饰,便起身道:“走吧。” 其余三人连忙拿着准备好的东西,跟随她一道出门。 到了二门上,江浔也早就等候在了马车前,见她来,远远的便行了个礼:“长姐。” 江揽月见他今日的穿著也是保暖的同时不失雅致,并不往奢华里打扮,眼里不由多了几分满意,点点头: “走罢,莫让他们久等了。” 第316章 元宵节,无疑是大宣最为热闹欢庆的节日之一。 其热闹非凡的原因,便在于那源远流长的习俗——每当这一日,总会举行盛大的灯会。 在这一天,擅长制作灯笼的匠人们纷纷施展绝技,绝不放过这难得的炫技时刻。 于是,人们总能在这一日欣赏到形态各异、设计精巧的灯笼。 当夜幕降临,灯笼内的烛火轻轻摇曳,整座城都在烛光的映照下如梦似幻,令人流连忘返。 灯会并不拘在哪一处,但要说元宵这日,京城最热闹的地方,非长安街莫属。 在长公主府的那日,众人便商量,既然要逛灯会,自然要在最热闹的地方,于是便约定了在长安街最大的酒楼相聚,然后再一块儿去逛。 七星楼作为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除了菜品的口味外,便是它的装潢,奢华无比。 有两层两层石砌台基做底,楼高三层,总共五层楼的高度,让它在周围一众低矮建筑里犹如鹤立鸡群。 站在一楼,便可轻松的观赏底下的街景。 但其实五楼才是最佳观赏地点,站在上头,底下的景色一览无余。 然而这样的地方,总是在各种佳节之前,便已经被订满了。其生意之好,哪怕是冠医侯府,都在这里订不上位置。 不过今年不同,长公主府跟瑞王府的面子在这儿,直接轻松的订上了最好的包间。 江揽月与长公主府及瑞王府的关系虽然亲厚,实则她从未因受宠而骄。 她深知,尽管情谊深厚,但君臣之间的界限始终存在,不可逾越。 在风平浪静时,一些东西或许可以轻描淡写地忽略,但若有朝一日风云突变,这些都可能成为指控她的罪证。 因此,江揽月精心计算着时间,早早出门,宁愿多等一等,也不愿让那两位等自己。 原以为时间尚早,自己必定是第一个到达的。 谁知,当伙计轻轻推开房门,一个削瘦却挺拔的身影正闲适的坐在其中。 她瞬间一愣,随即迅速回过神来,赶忙拉着弟弟一同行礼: “拜见瑞王殿下。” 表面上她还保持着平静,但内心却在暗自懊悔——明明自己已经算好了时间,特意提前出门,怎么还是晚了一步? 她本不想让这二人等她,却不料,最终竟是被自己最不想让他等待的那个人给等在了此处! 罢了,往好处想,将来若瑞王真的荣登大宝,那她岂不就是被圣上等过的人?老了还能给自家侄儿、侄孙吹吹牛…… 她在这边一边懊恼,一边自我开解。却不曾看到谢司珩旁边站着的蒋不悔,向她投来的复杂目光。 ——县主可终于来了! 天知道这位主儿一大早起来就坐立不安的,总问怎么还不吃午膳? 好不容易吃了午膳,便要立即出门。他费尽口舌,才终于劝得他小憩片刻。 结果也就两刻钟的时间,便说自己睡好了,要出门赴会。 他忍无可忍,直说灯会没有那么早开始,这位主儿却说他还不能先来喝喝茶? 呵呵,急得连自己不能喝茶都忘了。 到了七星楼,更是过不一会儿便让他去看看动静。他在这屋里跟窗户间转来转去,都快转成陀螺了! 好在,县主终于来了。 他得救了! 此刻,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江揽月,那激动的情绪几乎要溢出眼眶,连正在低头行礼的江揽月都能感受到。 待谢司珩免了礼,江揽月直起身来,第一眼便望向了蒋不悔,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 谢司珩察觉到一丝异样,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慌乱。 生怕江揽月察觉到什么端倪,他急忙打算转移话题,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江揽月身旁站着的男子身上。 他看上去年纪还不大,却已是仪表堂堂,即便站在自己面前亦是神色镇定,不卑不亢。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发现男子的眉眼之间竟与他的姐姐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亲切与好感。 他温和地开口问道:“这位想必便是嘉善县主的弟弟了吧?” 不待江揽月开口,江浔便主动上前,恭敬地向谢司珩行了一礼,回答道:“回禀殿下,正是在下。” 他的声音清晰而从容,自信的态度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本王与你姐姐也是老熟人了,不用这么多礼。” 江揽月听闻此言,不禁侧目望去,只见谢司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中满是认真与专注,丝毫不见客套之态,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笑。 第232章 江浔也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讶异。 这位瑞王殿下果然如同传言中所说,没有丝毫的架子,待人接物都显得平易近人,让人心生敬意。 正当江浔也在心中思索时,瑞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邀请他们姐弟二人坐下交谈。 他指着身边的位置,示意江浔也过去坐。 江浔也见状,毫不扭捏,道谢之后,便落落大方地走到瑞王身边坐下。 便听身边那位大宣闻名、尊贵无比的瑞王殿下,犹如邻家哥哥一般,仔细的问他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如今功课都学到哪里了? 江浔也心中受宠若惊,但也明白,两人初次见面,瑞王之所以对他如此客气,多半是因为长姐江揽月的缘故。 既然如此,自己更不能给她丢人,于是越发用心的回答瑞王的每个问题。 随着二人的交谈,谢司珩抛出的问题也逐渐尖锐,有许多都是如今朝中正在发生的时事。 江浔也的回答并不冒进,却总能展现出自己独特的见解和思考,这样的表现让谢司珩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心中的赞赏之情油然而生。 他忍不住转头,对江揽月夸赞道:“原来只知江家有个神医,但依本王之见,不久之后,恐怕还要出个人才,真乃国之幸事。” “殿下过誉了。浔也的确在读书一事上颇为用功,然而未来之事难以预测,终究要看他的造化和机缘。” 江揽月微笑着响应,言语中流露出谦逊之态。 然而,谢司珩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看向弟弟的眼神中满溢着骄傲与疼爱。 这种深切的姐弟情谊,让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莫名便想到了太子,一时有些失落。 第317章 谢司珩陷入了自己的心事,因而沉默不语。 与他交谈的江浔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尽管他表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但内心却开始审视自己方才的言辞,思考是否有什么不当之处。 然而,仔细回想之后,江浔发现,在与瑞王交谈的过程中,对方的神情和语气并无异样,似乎是从长姐接过话题的那一刻起,气氛才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可是长姐说的话,好似也没有什么不妥啊……想到这里,他不禁看向对面的长姐。 江揽月感受到弟弟的目光,冲他摇摇头,递给他一个安心的表情。 瑞王这般模样,若她猜得不错的话,应当是看她与弟弟手足情深,所以想起了太子。 坊间流传瑞王跟太子都在皇后膝下长大,感情自与别的兄弟姐妹不同,特别是瑞王,十分爱重太子这个兄长。 原本江揽月以为,流传出来的这些话多少有些添油加醋的因素在,然而真正跟瑞王接触下来,才相信,这话一点儿也不假。 否则瑞王也不会‘病’了这么多年,宁愿相信这是什么镇国公府的诅咒,也不曾怀疑过太子。 如今真相大白,虽然瑞王已经看清了太子的真实面目,但那些曾经“兄友弟恭”的岁月,他所付出的真挚情感并非虚情假意,此刻的他心中定然难掩惆怅。 江揽月这样想着,便没有急着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就在此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宁静,包间的门再次敞开,一个被毛茸茸衣物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迅速“刮”进了屋内。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众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纷纷抬头望去,只见来者果然是元安郡主。 元安郡主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三人,脸上露出了些许懊悔的神情: “哎呀,我紧赶慢赶,看来还是来晚了些。都怪我母亲,非说今天天寒地冻,非要我穿上这身毛茸茸的衣裳才让出门。” 她的到来如同一缕春风,瞬间驱散了先前的沉闷氛围,这活泼灵动的模样,让众人的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微笑。 “哪里晚了,郡主来得正好。”江揽月笑着响应道,“长公主说得没错,今晚在外头逛,若是不穿暖和些,怎么抵御这寒风呢?” 谢司珩也从自己的心思中抽离出来,点头应是。 江浔也之前跟元安郡主有过一面之缘,这会儿自然认出了她,忙不迭起身行礼。 元安郡主见状,嘻嘻一笑,挥手示意他免礼: “无需如此拘礼。我与揽月姐姐情同姐妹,而你作为她的弟弟,自然也如同我的弟弟一般。我们姐弟之间,无需这些繁文缛节。” 此言一出,江浔顿时面露尴尬之色。江揽月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调侃道:“其实,你才比他大一天而已。” 啊? 元安郡主听后更加兴奋了,她双眼放光地说道:“这不正说明我们之间的缘分是天注定的吗?浔也,往后你也别这么客气了,我叫你浔也,你便叫我一声元安姐吧。” “倒也是这么个道理……”江揽月笑着点点头。 江浔也亦缓了过来,见长姐都没有反对,笑容略有些无奈,却是乖乖的叫道:“元安姐。”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司珩,突然开口道: “既然你叫她姐姐,我身为她的哥哥,你便也随元安唤我一声六哥哥吧。” 江揽月未曾料到谢司珩也会加入这番嬉笑之中,心中不由涌起一丝惊讶。 她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认真。 她愣了愣,随即笑道:“能让瑞王殿下当哥哥,这好事儿一般人可碰不上。” 这可是实话。 有这一声‘哥’的情分在,江家的将来想必会更稳妥。 谁知,谢司珩闻言,却看向他:“既是好事,你又如何能错过?” 他的声音如微风般轻轻拂过江揽月的耳畔,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他。 谢司珩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如梦初醒般迅速转过头去,干咳了两声,略显尴尬地解释道: “本王的意思是……在座的各位中,我年岁最长,理应被尊称为兄长……不,我是说……” 他的话语间有些结巴,显然有些尴尬。 江浔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恭敬地向瑞王行礼,并笑道: “六哥哥所言极是,按照常理,两家交往时,若辈分相当,确实应当如此称呼,这也更能彰显两家之间的亲密与深厚情谊。六哥哥如此,说明没将我们当外人。” 这话可算给谢司珩解了围,他松了口气,看向面前的小舅子……不是,看向面前的弟弟,只觉得越看越顺眼,想了想,从身上摘下来一块儿玉佩递给他: “大正月里,既叫了我哥哥,得给个红包。” 江浔也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不过余光瞥到瑞王发红的耳根,想了想,索性大方的收下,免得让他再次觉得尴尬。 元安郡主也连忙上来凑热闹,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只碧玉的簪子,递给江浔也:“给,这是元安姐的红包。” 这回轮到江浔也尴尬了。 他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只见她神情坦荡,眼神清澈如泉,递出簪子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的扭捏与做作,不由暗衬,自己还没有一个女子来得大方和洒脱。 江浔深吸一口气,接过簪子,轻轻摩挲着其上的碧绿纹理,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抬头看向元安郡主,真诚地说道:“多谢元安姐姐的‘红包’。” 元安郡主听了,嘻嘻一笑,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姐弟之间,无需客气。” 江浔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豪爽直率的元安郡主好感倍增。 于是,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在元安郡主与江浔也这对‘新晋姐弟’的互动中悄然化解。 谢司珩面上的尴尬缓解了不少,江揽月亦悄悄松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窗外,惊喜的叫道:“天黑了。” 第318章 屋内的几人听到江揽月的话,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却见夜幕已经降临,天边最后的一抹余晖也已被黑暗完全吞噬,先前还洒满金色光芒的天空,此刻已变得漆黑一片,仿佛一块巨大的黑幕笼罩在城市的上空。 然而,尽管天已经暗下来了,街道却并未因此变得昏暗无光。 相反,街道两旁早就布置好的灯笼开始逐一亮起,这些灯笼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芒,将整个街道映照得明亮如白昼。 街上上的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观赏着两边各式各样的灯笼。 而除了这些灯笼,街道旁还有各种小摊,小贩们吆喝着招揽生意。 另有各类小吃,香味之浓,飘上了最高处。 元安郡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拉着江揽月,迫不及待的便要下去。 “往常母亲总是管着我,不让我吃这些。今儿她没来,我可得好好放肆一回,尝尝这些好吃的。” 第233章 永乐长公主原本也是想来的,然而想到沈家那些人恐怕又会凑上来,虽然她不怕,但却嫌恶心。 再有谢司珩今日也在,她这个侄儿为人一向稳重,元安跟着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索性便没有来,只派了人跟着元安郡主出来。 然而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长公主派来的人又岂能说动元安郡主? 她早就打着主意,要吃一吃这些往常母亲不让她吃的东西了。 江揽月听见这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劝道: “也不是不能吃,不过稍微尝尝就罢了,毕竟晚了,吃了若是不克化,便不好了。” 她倒不是担心这些小摊不洁,毕竟这个年头,许多手艺都是祖辈相传的,而这些吃食更是。 若是坏了招牌,便等于没了生意,这些小贩们亦是很珍惜自己的饭碗的。 元安郡主原本以为她要阻止,却原来只是担心她撑着,不由哼了一声,嘿嘿道: “放心吧,我出门前已经叫人准备了消食汤。” 这下,江揽月却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江浔也听她讲得有趣,不由得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容却正好叫元安郡主捕捉到。 此时,一行人已经下了楼,来到街道上,元安郡主看着另外两人的身影,眼珠一转,直接拉住江浔也的袖子,佯装怒道: “好哇,你敢笑话我!罚你请我吃好吃的!” 说着,不顾江浔也骤然爆红的脸,抓着他便往前走。 行人渐多,江揽月看见这逐渐多起来的人流,想到他们为了自在,并没有带多少随从,心中便有些担忧。 又见元安郡主拉着弟弟有些走远了,不由抬高了声音,叮嘱弟弟: “浔也,你护好她,千万莫要走散了。” 街道上人声鼎沸,江揽月费力地捕捉到前方传来的回应声,待她抬头望去时,那两人的身影早已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她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眉头也在不经意间微微皱起,显露出内心的忧虑。 谢司珩察觉到了她的担忧,温言宽慰道:“元安虽然活泼好动,但她做事很有分寸,你不必过于担心。” 江揽月轻声道:“我知道,只是今日街上人潮涌动,各色人等混杂,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不是有浔也跟着么?虽然我只与他见过一面,但已看出他是个稳重可靠的人,定会好好照顾元安的。” 江揽月心中一宽,意识到瑞王正在细心安抚自己,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担忧而扫了大家的兴致。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放松下来,同瑞王一起往前走,欣赏着街道边各式各样的灯笼。 在一次侧头听瑞王说话的时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江揽月神情有些怔忪,才发现,二人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靠得这样近了。 原本她还特意落下半步,以示敬意,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变成了并肩而行。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便是想要拉开些距离距离,然而又觉得此时做出这样的动作有些突兀,反倒不好。 正犹豫间,谢司珩却自然地伸出手来,指向街边一处小摊,声音温和地介绍道: “那边有猜灯谜,要不要去看看?” 江揽月顺着谢司珩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一处灯笼摊位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蓄电池4摊主正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他的灯谜,声称只要有人能连续猜对三个,便可将那盏造型别致、憨态可掬的兔子灯笼免费赠予。 谢司珩提议道:“那个兔子灯着实可爱,不如咱们去试试?” 江揽月却笑着摇摇头,伸手朝兔子灯旁边一指:“的确可爱,但我更喜欢那个老虎灯。” 谢司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疑惑,他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记错——江揽月的属相明明是兔。 但当他抬头对上江揽月那双看似温婉,实则坚韧的眸子时,心中顿时有了些许明悟。 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又上扬了几分,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她,点头应允道: “好,既然你喜欢,那我们就去赢那盏老虎灯。” 说罢,率先朝那摊位走去。 江揽月听见他那声咱们,眸光微有些复杂,然而看到他已经往那边走去,来不及多想,忙举步跟上。 二人来到灯笼摊前,却并没有急着去猜灯谜,而是站在一旁默默观看。 卖灯笼的小贩正好出了一个灯谜。 “这个灯谜,打一句俗语,诸位客官请听好——每日三餐有鱼有肉。” 此迷一出,众人有的面露思索,也有人调笑:“还有这种好事儿?餐餐有鱼有肉,那不天天都是过年?” 听见这话,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谢司珩也笑,却不说话。 江揽月想到他方才还说要来猜灯谜,这会儿却又不开口,不由有些奇怪。 许是现下氛围轻松,她也将白日里的包袱暂且抛开,打趣道: “谜底不难,殿下想必已经猜出来了,怎么却不说话?” 谢司珩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正因太简单,本王不好意思同百姓抢。” 第319章 竟是这样的理由?江揽月不禁失笑。 不过,这个灯谜的确简单,二人正说着话,已经有人先猜出来了。 “谜底是‘不是吃素的’!”一个男子大声的喊出来。 卖灯笼的小贩哈哈一笑,调侃着道: “这位客官也‘不是吃素的’,竟然这样快就猜出来了!好,小的给您记上,若是再猜对两道,便能免费将这盏灯笼拿走啦!” 而随着他的话,众人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有恍然大悟的,有懊悔自己说晚了的。 而方才那位猜对的男子,则是一脸喜气洋洋,用神气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颇有些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还有人催促着小贩赶紧继续说灯谜。 在这欢乐热闹的氛围中,卖灯笼的小贩又接连抛出几个灯谜,围观的人群纷纷踊跃抢答,场面异常热闹,又吸引了好多行人驻足观看,忍不住加入进去。 几轮过后,兔子灯笼被人拿走了,大家略有失落,但却更加跃跃欲试,催促着小贩继续出几个。 此刻,奖励的灯笼在这里已经不是吸引人的第一要素,更要紧的是这份浓厚的欢乐气氛,让人不自觉的想融入其中。 小贩见状,越发喜气洋洋,一点儿也不推辞。 毕竟大家虽然多是来猜灯谜的,但也有人被这热闹吸引过来后,直接掏银子买的——即便买的人不如猜灯谜的多,但今晚挣的略微估算一下,也比往常两个月还要挣得多了! 开春,学堂便要开始招人了,他跟妻子早就打算好了,要送孩子去开蒙。 若是今晚能多苦些钱,那学堂的束修便不用愁了。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冲着两个身影,笑道: “客官,我看你们二位在这里站了许久,却从没有抢答,是为何呀?” 小贩长相憨厚,这副笑眯眯的模样也不让人讨厌。 江揽月回了个微笑,却没急着说话。 谢司珩见状轻笑一声,朗声对那小贩道: “掌柜的,你前头出的灯谜好是好,就是太简单,猜起来没有什么意思。” 方才大家虽然也猜得热闹,但也有不少人觉得谜题简单的,只是没人说。这会儿见这个穿着气质皆不凡的公子说出来,顿时纷纷附和。 卖灯笼的小贩见状,哟吼一声,笑道:“既然如此,我这里有好几个灯谜,说难吧,我也不知道难不难,只是曾经许多人猜过,都没有猜出来。”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催促他:“快说快说。” 还有人问:“既然灯谜难了,这奖品是不是也要更丰厚一些?” “就是啊,总不能只加难度吧?” 看见众人起哄,小贩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大手一挥,指着身后灯笼架上,最精美的一只龙形灯笼,承诺道: “我接下来只出五道灯谜。若是都能答对,便将这灯笼赠与。” 那龙形灯龙首高昂,龙眼炯炯有神,龙须飘逸,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暖黄色的光芒透过龙身,映照出每一片鳞片的细腻纹理。光影在龙身上流转,为整个灯笼增添了几分生动与灵气。 龙形灯笼被他放在灯笼架的最高处,从地下抬头望去,这灯笼好似悬挂在夜空之下,仿佛一条真龙在黑暗中腾跃飞舞。 着实精美。 众人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那只龙形灯笼,顿时都面露惊艳之色,跃跃欲试起来。 卖灯笼的小贩看见众人的反应,颇有些自得。 便是方才说话的那个公子,亦是面露欣赏。 他笑着问道:“客官以为如何?” “掌柜的好手艺,这龙形灯的确精美绝伦。不过,我更想要它底下的老虎灯。” 第234章 老虎灯?卖灯的小贩不由得一愣。 他向来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得,这老虎灯笼虽也做得细腻精致,但与那龙形灯笼相比,确实显得稍逊一筹。 这位客人居然放着更好的不要,偏偏选择了这盏相对平凡的灯笼,真是令人费解。 周围的人群同样感到惊讶,对谢司珩这一出人意料的选择感到十分不解。 江揽月看着众人射来的目光,有些尴尬,小声的冲着谢司珩道:“殿下何必要改?那盏龙灯也十分美丽。” “可你更喜欢老虎。” “嗯?” 江揽月下意识的转头看他,却见谢司珩也正转头过来,认真的看着她: “可你更喜欢老虎,它才是你心里最好的。本王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更不愿你为了迎合他人而委屈自己的喜好。” 江揽月闻听此言,心中不禁一震。她看着谢司珩那温和却坚定的目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响应。 “既然客官更喜欢那老虎灯,那便依客官所言。”卖灯笼的小贩说道。 他虽然不明白这位客官为何这样选择,却也明白人各有自己的喜好,于是点头同意。 谢司珩闻言,转头笑着道谢。 落在身上的目光移开,不知怎的,江揽月竟然悄悄松了一口气。不去追究心里的那丝慌张从何而来,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前头的小贩身上。 而其他人听到小贩的话后,心中顿时涌起一丝焦虑:“掌柜的,这位公子要老虎灯,我们可是心仪那盏龙形灯。你可别因为舍不得这盏灯,就擅自改变奖励啊。”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龙形灯才是我心中的首选。” 面对众人的担忧,卖灯笼的小贩伸出双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并安抚道:“诸位请放心,除了这位公子外,若是各位能猜中谜底,依旧送那盏龙形灯。” 听到小贩的承诺,众人才算放下心来,纷纷催促他赶紧公布下一个灯谜。 小贩微微一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保持安静。 想必是大家都对他口中那个珍藏已久的灯谜充满了好奇与期待,原本还喧闹不堪的摊位前,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只见小贩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彷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第320章 谜题说完,现场反而比之前更加沉寂。 众人听着这充满诗意的灯谜,纷纷陷入了沉思。 可惜这个谜题看似简单,其实深奥,不论如何也想不出来。 有不少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可惜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许多人直接放弃了,但也没有出声打扰还在想的人,只是抬头看着四周,看看有没有人能猜出来。 江揽月也陷入了沉思,她仔细回味着小贩的话。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彷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她试图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可惜却没有头绪。她索性抬头,看着旁边的人,却见谢司珩一脸淡定,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您已经猜出来了?” “不错。” 那小贩出这谜题,看似是为了让大家猜谜,实则却是意在这个穿着不凡的公子,因此对他的举动格外在意。 见他身边的姑娘同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之后,那公子便面带微笑的点头。按照他摆摊猜灯谜这么多年的经验,那个笑容分明是胸有成竹。 他忙笑着招呼道:“这位公子想必已经有了答案?不如说说,小的看看能不能对上。” 谢司珩也没有卖关子,见小贩发问,直接说道:“猜谜。” 猜谜? 江揽月一怔,脑海里那点儿原本总是想不通的点瞬间通了——可不就是猜谜?真是妙啊! 然而她想通了,其他人却有些摸不着头脑。更有人直呼道: “这位公子莫不是在戏耍我们吧?我知道是在猜谜,可这谜底是什么呢?” “就是啊,看着挺有学问的,我还以为他真的知道呢,原来是在故弄玄虚啊。” 如今这里人挤着人,若要刻意掩藏在人群中,除了知道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之外,根本看不到是谁说话,于是哪怕看到谢司珩等人穿着不凡,但还是敢混在人堆里埋汰两句。 谢司珩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生气。 而在众人纷纷质疑的时候,那卖灯笼的小贩却是一拍巴掌,惊喜道: “哎呀,公子真乃大才。这个灯谜猜了多年,都不曾有人猜出过谜底,今日却在公子手上破了!” 周围的声音一时沉寂下来。也不过是一瞬,更大的质疑声响起。 “什么玩意儿就破了?” “是啊,在下是一点儿也没听懂。” “这小贩,该不会是看人家穿着绫罗绸缎,故意放水讨好吧?” 此话传到小贩耳中,他连忙大呼冤枉: “这位公子纵然不是普通人,但猜谜这事儿,答案就摆在那里,我如何能做得了假?” 见大家还是不信,他急得抓耳挠腮,求助似的看向谢司珩: “公子,我口齿笨,还是劳烦您给大家伙儿解释解释吧。要不然我可真说不清了!” 谢司珩好脾气的笑道:“其实这谜底也不难,得拆开来看。这上联是‘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 世上有五色最为常见,即黑白黄红青。不是黑白红黄,便只剩一个青。加上‘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岂不是一个犬字?合起来便是猜。至于剩下那个‘谜’,亦是同样的道理。” 他的声音清润儒雅,一开口好似有股魔力一般,让众人都静下来听他说话。 而随着‘谜底’揭开,众人按着他的话细细揣摩方才那个谜底,然后发现——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竟然如此简单!可他们方才就是怎么也猜不到! “恭喜这位公子答对一个!” 卖灯笼的小贩大声公布后,看见大家脸上挫败的神色,笑眯眯的安慰道: “诸位客官莫急,即便这一题没有答对,还有下一题不是?” 是这个道理,于是众人又纷纷打起精神来,仔细听小贩出谜题。 卖灯笼的小贩却讲起了故事。 “听闻在上虞,有一块“曹娥碑”,相传是人们为了歌颂一位名叫曹娥的孝女所立,碑文生动感人,叫人看之落泪。 曾有一个极有学问的人,在看过这碑文之后,给了这碑文八字评价,乃是‘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小贩说到这里,扫了一眼众人,见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嘿嘿一笑,却在这时话题突转,说道: “咱们的灯谜,便是这八个字。若有猜出是什么意思的,即为答对。” “什么?他刚才问了什么?” “哪八个字?” 众人一脸迷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索性问那小贩:“是哪几个字?” 小贩耐心的又说了一遍:“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众人却更迷茫了。 “难不成是我突然傻了?这几个字我都知道,然而连在一起却不解其意了。” 小贩看见众人迷茫的神情,却露出了一脸自得的微笑。 嘿嘿……难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敢说,他可以用这个谜题吊着这些客人明年还来—— “谜底是‘绝妙好辞’。”一道女声悠悠的响起。 小贩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惊诧的转头望去,却见原来是同方才那个公子站在一起的姑娘。 老天天啊,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厉害? 这回,不等众人质疑,江揽月便‘自觉’的解开这谜底。 “其实还是拆字迷。‘黄绢’乃有色丝绸,合在一起便是‘绝’。‘幼妇’即是少女,即妙字……剩下的词亦是如此解,合在一起,便是‘绝妙好辞’。” 谢司珩看着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江揽月,只觉得她身上的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辉,让他移不开眼。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她解释灯谜的答案,心中满是欣赏与骄傲。 江揽月解完谜后,转头看向谢司珩,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很少有人知道,她实际是一个好胜心非常强的人。 但谢司珩却在这一刻,窥见了其中的端倪。 心中某一处越发的柔软。 而这回,听见谜底的众人没有再质疑,反而开始自我调侃。 “看来这龙灯咱们是无缘拿到啦。” “别生气,这位姑娘也拿不到,因为方才那位公子要的是老虎灯。” …… 第321章 结局毫无疑问,江揽月与谢司珩配合,一举答对五道灯谜。 围观的人们一开始还积极想谜底,然而两题之后便变得十分自觉,只安静的等着这两位揭晓谜底,根本不费心思去想,因为知道费了心思也想不到…… 第235章 这卖灯笼的小贩一开始还老神在在的,谜题出到最后,额头却是开始冒起了冷汗。 究其原因,倒不是心疼灯笼,而是心疼这些谜题。 要知道,这些可都是祖传的‘压箱底的宝贝’,今日一下全拿出来了,还个个都被人破了…… 不过心疼归心疼,他还是‘愿赌服输’,当江揽月等人答完题后,他还是履行了约定,利索的将方才说的那老虎灯笼摘下来,递到了谢司珩的面前。 “公子,给您。”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位公子要这老虎灯,便是为了身旁这位姑娘。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谢司珩挤眉弄眼的,倒让后者有些赫然,却也坦然接过灯笼,转身递给了身边的江揽月,说道: “喏,你的老虎灯。” 江揽月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伸手接过,细细打量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喜欢,却还不忘冲着谢司珩道谢: “多谢……公子。” “何必谢我?这可是你自己赢回来的。” “若不是您,我还不一定能赢了呢。”江揽月认真的说道。 这倒不是她故意拍马屁,实在是这小贩出的第一道谜语,她的确没有想到。 谢司珩笑着摇摇头,在目光里的宠溺便要掩藏不住时,匆匆转头,冲着身后远远站着、张着嘴不知在傻笑什么的蒋不悔使了个眼色。 后者回过神来,连忙闭上嘴巴,挤了过来。 一边,还从身上掏啊掏,掏出了一锭金子,拉着那卖灯笼的小贩的手,将那金子放在他的手中。 小贩目光落在手心中沉甸甸的一锭金子上,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后回过神来,面带愁容地说道: “公子,方才小的已经说过了,这灯笼是您的奖品,无需付钱——更何况,这么多金子,小的也找不开啊!” 谢司珩笑着摇摇头:“这锭金子并非是买你灯笼的钱,而是买你那五个谜题的。 你的手艺不错,这灯……我很喜欢。拿着这些钱去开个灯笼铺子,生意想必不会差。” 什么?买谜题的钱?那五个谜题竟能值这么多金子? 围观的人们见状,既羡慕又感叹。没想到这位公子不仅才智过人,还如此慷慨大方,出手如此阔绰…… 而原本还在为谜题心疼不已的小贩,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所淹没。 蒋不悔见状,哈哈一笑,拍了拍仍愣在原地的小贩:“给你的,就拿着吧。” 小贩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想要向那几位贵人表达感激之情,却只见他们已转身离去。他连忙拉着妻子,朝着他们的背影深深磕了几个头。 这年头,供孩子念书的花费可不小。 原本以为今日摆摊能凑齐孩子上学堂的学费就不错了。 没想到,竟然还额外得到了开铺子的本金。他们今日真是遇到了大贵人啊! 那边,江揽月手中提着那盏老虎灯笼,与谢司珩一同向人群外走去。 她手中提着老虎灯笼,走一会儿,看一眼,眼里的笑意怎么也遮不住。 谢司珩见了,不禁失笑:“就这么喜欢?” 江揽月有些不好意思——她要怎么说……其实这灯笼倒是其次,要紧的是,这种自由随性的感觉,她已经好久不曾体验过了。 此刻,灯火阑珊,映照出周围一片朦胧的光影。江揽月嘴角微扬,脸上带着一些羞赧的笑意,温暖而明媚,好似能融化积雪。 谢司珩看着她,险些在这个笑容里沉迷。好在,周边的嘈杂让他回过了神,他想起方才在七星楼中时,自己那有些口无遮拦的话,正琢磨着此时要不要说些什么,挽回一下。 谁知,此时变故突起,一个带着痛苦跟愤怒的尖叫声响起: “什么东西将我的手割破了?” 人们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那尖叫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却充满了恐惧:“是刀!” 这个时候刀、剑等一切可以作为武器的器具管理得都十分严格,寻常人更不会在这样盛大的集会,带这样的东西出来。 于是,听到居然有人带着刀出现在这里,人们心中都不禁害怕起来,周围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谢司珩下意识的将江揽月护在身后,仗着身高优势,他抬头冲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谢司珩看到,便在离他们不到五步的地方,一个男人保持着往前的姿势站在那里。 男人的长相平平无奇,是这时看到,下一刻便能忘了的那种。 但因为那女人的惊叫声,事发的周围迅速空出一块儿地方,那男人才因此被他迅速的注意到。而此时,那男人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一丝恼怒。 谢司珩与他的眼神对上,他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险。 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他一把揽住江揽月的肩膀,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护在怀里,带着她一起往后急退了几步。 江揽月也意识到了什么,一瞬间的惊慌过后,马上镇定下来,任由谢司珩拉着她一块儿后退。 二人才刚站定,谢司珩便叫了一声:“不悔!” 蒋不悔也嗅到了一些不寻常,脸上一惯的嬉笑已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起来,露出少有的严肃。 谢司珩声音响起的同时,竹哨已经到了嘴边。 这哨子似乎是用特殊的工艺制成,吹出来的声音与普通的哨子相比,高昂尖锐,若不是此时环境嘈杂,简直要刺破人的耳膜。 不少人都忍不住捂起了耳朵。 随着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蒋不悔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立刻行动。 他身形敏捷,犹如一头敏捷的猎豹般冲了出去。 然而,他并未直接冲向持刀的男人,而是迅速移动到谢司珩与江揽月身前,将二人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深知,若这起事件背后隐藏着更深的阴谋,那么绝不可能只有持刀男子这一人,暗处必然还潜伏着其他同伙。 不过,虽然蒋不悔并未亲自出击,但并不意味着无人行动。 在众人视线不及的暗处,一道道人影悄然涌现,迅速向那持刀男子聚拢。 第322章 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人人心中都充满了恐慌与不安。 原本喜欢凑热闹的百姓们,在察觉到这边似乎发生了严重的事情,还涉及到刀具时,立刻变得惊慌失措,纷纷开始四处逃散。 毕竟刀剑不长眼,要是被砍上一刀,说不定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然而,今日的长安街上人潮涌动,拥挤不堪,想要轻松逃离并不容易。 后方的人们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听到这边的动静不退反进,想要过来一探究竟;而里面的人则因为惊吓过度,拼命想要逃离现场。 在这样的混乱中,人们相互推搡、拥挤不堪。 叫骂声、推搡声此起彼伏,孩童的哭叫声更是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整个场面变得一片混乱。 持刀的刺客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不过到底训练有素,因此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他环顾四周,虽然表面上都是慌乱的百姓,但他却能感觉到,正有不少武功高强之辈正在迅速靠近。 他深知,若是不尽快作出应对,很快便会被这些人团团围住。届时,没了性命是小事,但引起了这样大的动静,还没完成任务,才是最恐怖的…… 跟这比起来,回去受罚反而是最不足为虑的事情了。 他没再多想,迅速抬手放在嘴边,奋力吹出一声哨响,并且大声喊道:“瑞王在这里!” 江揽月听见这哨声,心底一沉。 虽然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经历如此明目张胆的刺杀,但也立刻意识到,对面刺客此举必然是在召唤同伴。 再加上那刺客喊的那句话——他们是冲着瑞王来的? 果然,哨音未落,便见四周黑影憧憧,不断有身着黑衣之人涌现。 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人之多,甚至可能更多。 这些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令人不寒而栗。 江揽月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寒意。 她意识到,这些刺客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出现,必定是早已潜伏在暗处,一直在等待时机。 此处可是京城,天子脚下,竟然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的刺客,这无疑会引起圣上的高度关注。 然而,对方却甘愿冒着这样的风险,出动如此多的高手,显然对这次刺杀目标势在必得。 不惜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也要刺杀瑞王,这背后之人她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太子。 可是,他之前伪装了那么多年,为何这次却要着急动手呢? 谢司珩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目光如炬,紧盯着那些飞快靠近的刺客,神色愈发严峻。 这些黑衣人,每一个都身法矫健,显然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绝非泛泛之辈。 第236章 他们背后的人显然是下了血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这次刺杀。 现在,已经来不及去想那背后之人为何要选择突然动手。 “不悔,此次跟来的影卫有多少人?”谢司珩沉声问道。 蒋不悔连忙答道:“回殿下,二十人!” 在交谈间,刺客们的身影已悄然逼近,瑞王府的影卫们亦警觉地察觉到对方人数的激增。 原本,这些影卫的目标都集中在那个持刀的刺客身上,但此刻,他们迅速调整了策略,纷纷转身向谢司珩等人靠拢。 他们以保护的姿态,如同坚固的盾牌,将三人紧紧护在中间,准备随时应对即将到来的攻击。 刺客们也不甘示弱,迅速逼近,其中已有人开始与影卫们交锋。 随着刀剑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原本被灯笼暖光营造出来的热闹与温馨瞬间被打破。 刀光剑影在夜空中交错,划破了灯笼散发出的柔和光芒,整个场面变得紧张而又焦灼。 双方一交上手,蒋不悔心中便越发着急。 “殿下,这样下去不行。” 他的声音虽然尽量保持镇定,但还是透露出了一丝慌乱。 自从得知太子的心思后,他便加强了防卫,此次出门带了二十个影卫,分散布置在灯会周围。 这些影卫都是精挑细选来的高手,若是在没有顾忌的情况下与刺客交锋,他倒也有几分信心。 然而,麻烦的是,殿下和县主都在这里。他们不仅要面对刺客的攻击,还要分心保护两位主子。 而对方的刺客却是拼命冲杀,无所顾忌。 如此一来,己方影卫的处境便极为不利,用不了多久,恐怕便会全线崩溃。 他飞快的将这些情况告知谢司珩,并且建议道: “殿下,不如这样。咱们兵分两路,一部分在前头抵抗刺客,另一些则护着您跟县主逃,这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谢司珩最喜研读兵书,蒋不悔能知道这些事儿,他心中自然更加清楚。 留在这里,只能死! 但要逃,亦有巨大的风险。 他看了看揽在怀中的江揽月,她虽然保持着一贯的镇定,可是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到底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惧。 他坚决的摇了摇头:“不行。这些刺客是冲着我来的,若是让江姑娘也跟着我一起走,岂不是连累她也陷入危险之中?” 他略一思考,继续道: “不过,你的主意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不是兵分两路,而是兵分三路。让一些影卫护送江姑娘离开,另一些跟着我。 刺客的目标是我,便不会浪费精力去追江姑娘。不悔,你迅速组织一半的影卫,护送县主从另一条路离开,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江揽月闻言蓦然抬头,看向他的目光难掩惊愕——瑞王……他竟然这个时候还在为她谋划她的安危? 而且,总共就二十个影卫,他还要蒋不悔分出一半跟着她。那么他自己呢? 若是按照他说的要兵分三路,那么跟着他的岂不是只有五个人? 这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蒋不悔听清他的话后,更是脸色骤变,急切地劝阻道: “殿下,我们的人手本就不多,决不能再分散力量了!”更何况要分出一半给县主…… 江揽月紧抿着唇,亦是摇摇头:“殿下,我也不同意!” 第323章 江揽月自然知道,谢司珩是为了她的安全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陷入危险。 谢司珩见江揽月如此坚决地拒绝,那素来沉稳的面容终于显现出一丝裂痕。 他心中焦虑不安,情急之下,竟不由自主地直呼了她的名字。 “揽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决不能让你跟我冒险!听我说,我已经是病入膏肓的人了,若实在躲不过去,无非是早点儿解脱罢了。 但你不行,你才从孟府‘逃’出来,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别让我连累了你。” 江揽月分明是个大夫,过去的几个月,是她在帮谢司珩诊治。 她恐怕比谢司珩自己都清楚,若是一直配不出解药,那么他的确没有多少时间好活的了。 然而,在这危急关头,亲耳听到他坦然说出自己命不久矣,江揽月的心竟在一瞬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抽痛。 前头传来的打斗声逐渐加剧,看着步步逼近的刺客,江揽月没空再去想那一瞬间的抽痛因何而起。 她知道,若是再耽误下去,等刺客将他们团团围住,那么届时,他们再想逃,也逃不掉了。 可谢司珩实在坚持…… 她当机立断的点头:“我同意殿下的说法。” “县主!”蒋不悔脸色巨变,看着江揽月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而谢司珩却是一喜,高兴道:“不悔,你快去点十人……” “殿下!”江揽月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同意您的说法,兵分三路。” 她顿了顿,话音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我只要一人跟着我。殿下,按照您的说法,这些刺客是冲着您来的。那么我若是离开了,他们又何必浪费人手去追我? 因此,我只需一人随行便足够了。您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剩下的人应当全力保护您。若您不同意,那我宁愿不走!” 蒋不悔听闻此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歉疚之情——他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谢司珩的心情亦十分复杂。 他的目光与江揽月相对,深深地看到了她眼中的坚持与决然,顿时明白,若是不按她说的安排,那么她一定不会自己走的。 “两个。”他深吸了一口气,妥协中带着坚持:“我让两个影卫跟着你。” 这是他的坚持,也是他认为江揽月所能接受的最大程度。 果然,江揽月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好!” 时间紧迫,不能再浪费时间在这些事情上争执了。 于是,在二人的意见达成一致后,蒋不悔迅速去安排。 十个影卫在前头跟刺客周旋,剩下十个影卫,两个跟着江揽月,剩下八个则护着谢司珩。 至于蒋不悔,原本谢司珩想让他跟着江揽月,他也能更放心一点儿。 可江揽月说什么也不同意,便只得还跟在谢司珩的身边,总共九个人。 分配好人数之后,便开始商议逃脱计划。 他们原本在长安街的正中心,不过方才变故发生后,瑞王府的影卫们护着谢司珩等人且战且退,如今已经接近街尾。 长安街作为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交通可谓四通八达。 到了街头,身后出现三个岔路口。 按照方才的计划,前头十个影卫负责拖着刺客。而江揽月,让两个影卫护着往左边的街道跑——从那边过去,再过几条街道,便是刑部。 刑部常年关押着重刑犯,里头守护的高手亦不少。 而谢司珩,则由蒋不悔等九人护着从相反的方向走,那是回瑞王府的路。 不论是哪方,只要到了目的地附近,都能安全下来。 这已经是如今最稳妥的方式。 江揽月深吸一口气,双手因为紧张,不由自主的紧握成拳,心中默念着逃生的路线。 尽管内心有些许紧张,但她的目光仍旧坚定而冷静。 两个影卫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影卫之间有独有的暗号,蒋不悔用暗号安排好一切,剩下的便是按计划执行。 很快,众人被逼到了街尾。 随着谢司珩一声令下,前头原本且战且退的十个影卫,此刻如猛虎下山般,迸发出冲天的战意。 他们一改先前束手束脚的打法,主动出击,与刺客们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趁着混乱之际,江揽月等人迅速按照方才的计划兵分两路,二人分别从相反的方向逃去。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小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然而此刻却空无一人,摊主们早已逃离。 周围的行人亦是匆匆而过,无人敢驻足贪恋那些无主之物。 倒并不是因为其他,而是方才的混乱已经传了出去,原本来逛灯会的人们,这会儿都慌不择路的往安全的地方逃着,生怕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他们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地方,只知道,远离长安街便对了! 也正因如此,江揽月一路逃去,竟然没有受到一丝阻碍。 她气喘吁吁地奔跑着,但心中的紧迫感让她丝毫不敢放慢脚步。当她瞥见前方的街角时,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 这条巷子相对偏僻,行人稀少,因此显得格外安静。 她听到巷子里响起粗重的喘气声——是她的。 那两个影卫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发出,只有隐隐的脚步声让江揽月知道,他们就跟在她的身后。 第237章 想到这里,尽管疲惫不堪,但江揽月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会儿情况危急,她不能帮忙,但至少不能拖后腿。 甚至,她还咬着牙,努力想跑快一些。若她能快些到达刑部,这两个影卫便能去帮瑞王了。 只要穿过这条街,再拐两个弯儿,她便安全了。 然而,江揽月的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感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一切都太过顺利了,仿佛背后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就在她即将拐入下一个街巷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她心中炸响,连脑子都有一瞬间的麻木。 也同时,明白了心中那奇怪的感觉来自于哪里。 她跟瑞王都猜错了,这些刺客的目标根本就不是瑞王。 而是——她。 第324章 江揽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远比想象中更加危险。她紧握着双手,指甲深深陷入肉中,但疼痛却比不上心中的惊慌。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继续向前奔跑。她知道,此刻任何的犹豫和迟疑都可能是致命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后传来了打斗声,江揽月回头望去,果见那两个影卫正与刺客们缠斗在一起。 她也看见那些追来的刺客,足有八九个之多,心中顿时便是一沉。 即便瑞王府的影卫再高强,可双拳难敌四手,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么多人? 刺客追来,影卫奋力抵挡,余光看见江揽月回头,大声催促她: “县主,快走!” 不用他催,江揽月也不敢停下。 她决绝转头,往前继续逃。 心中暗暗祈祷,只希望自己留给两个影卫的东西,能派上用场,能救下她自己,也能为那两个影卫,争取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与这里截然相反的方向。 谢司珩被影卫们保护着往瑞王府退去。 按照计划,若是他们能坚持逃到瑞王府的周围,便安全了! 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既然不惜如此大动干戈,选在这个时机动手,那么绝对不会轻易让他们逃脱。 因此,一路上,谢司珩暂且不提,以蒋不悔为首的一行护卫他的人却是提着心吊着胆,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 尽管他们留下了一半的人手来抵挡追兵,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些人恐怕撑不了太久。 他们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竭尽全力向瑞王府靠近。 可事情顺利得有些诡异。 身后一片静谧,竟无一个追兵的身影! “不对,不对。”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猛然停下脚步。 其余人虽不明所以,但也纷纷跟随着他驻足。 “殿下,有何不妥?”蒋不悔疑惑地问道。 谢司珩抬头看向他,但眼神似乎并未聚焦在他身上,而是透过他,望向遥远的某处。他喃喃自语道: “事情不太对……影一他们虽然武功高强,可是你也看到了,对面派来的人亦不弱。 更要紧的是,他们人数众多,影一他们抵挡不了多久。可如今,却连一个追兵也不曾看见,这不蹊跷吗?” 蒋不悔闻言,顿时恍然大悟,也觉此事颇为诡异。 但他来不及去想,此时再也没有什么比王爷的安全更重要的事了! 于是他催促道:“殿下,先不管为何没有追兵,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先让您安全的……” “怎么能不管?!”谢司珩猛然打断他的话,双眸中迸发出的是从未有过的冷峻。 他沉声分析道:“对方既然派出那么多人,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岂会轻易善罢罢休? 然而此刻却不见追兵踪影,只能说明一事——他们的真正目标并非是我,而是揽月!” 他的话音刚落,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胸腔剧烈起伏,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谢司珩边咳边摇头,待咳嗽声止,声音已然有了几分沙哑。 “不行,揽月有危险,咱们折返回去。” “可是您的身体……”蒋不悔满脸忧色,劝道:“不如先让两个兄弟送您回去,属下带着剩下的弟兄前去支持……” 谢司珩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 “我的身体我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揽月的安全。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危险而不顾。” 他顿了顿,看着蒋不悔,问道: “她性格和善,宽和大度,一向与人为善。除了孟家,根本不曾跟谁有过节。 而如今的孟家根本不可能有这样大的手笔取她的性命。那么还有谁花这么大的功夫,想要她的命?” 蒋不悔不说话了,心中却立刻蹦出了一个人选。 是太子。 谢司珩眼里寒芒闪烁,发出一声满是自嘲的嗤笑声: “想必是知道了她的神医之名,又想到了她如今在帮我看病,担心她果真将我治好了,所以选择对她下手。 她今日之劫,追根究底还是因我而起。不悔,我虽如今病弱,可仍是七尺男儿,能如此心安理得的自己逃命去吗?”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蒋不悔和其他影卫们见状,心中都是一惊。 他们深知谢司珩的性格,一旦他做出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 更何况,听了方才王爷说的那番话,他们如今根本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蒋不悔长叹了一声,来不及犹豫,心中便做了决定。 他招来一个影卫,让他赶紧回府中召集人手。 剩下的人,则同他一起,跟着谢司珩折返回去。 无一人有抱怨,且追随谢司珩的心越发的坚定了。 毕竟他们是做影卫的,主子有情有义,对他们而言难道不更是好事一桩吗? 一行人迅速折返,朝着江揽月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没有人再发出质疑,而是埋头赶路。他们心中都清楚,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让江揽月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而在另一边,江揽月仍在竭尽全力地向前奔逃。 她的脚步始终未停,但内心的焦虑与不安却如潮水般汹涌。 身后隐约传来的动静告诉她,她给影卫的药粉,终究没有让他们实现以少战多、反败为胜的奇迹。 那些刺客,还是追上来了。 她与刺客之间的距离在不断拉近,前方的道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江揽月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汗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从她的额头滚落,浸透了衣衫,紧贴在身上,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黏腻感。 双腿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软绵绵的棉花上,使不上一丝力气。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她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 终于,在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东西之后,她双膝一软,重重的往前摔去。 巨大的冲击撞得她眼冒金星,脑海里升起硕大的两个字。 “完了。” 第325章 江揽月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绝望。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经过方才长时间的奔跑,体力已经被透支了个彻底。 若是一直跑下去还好,可这会儿一停下,却是手脚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那些刺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声,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森冷杀意。 江揽月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难道,她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仍不甘心。 牙齿不知什么时候将嘴唇咬破,身上传来的痛觉,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还在试图想要爬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民居传来‘吱呀’一声响。 江揽月猛然扭头望去,却在见到来人之后,眼里的警惕化成惊讶:“是……你?” 来人猛然点点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熟悉的模样——正是之前在长安街灯会,那个摆摊猜灯谜的小贩。 他原本带着妻子在灯会卖灯笼,但混乱一起,便当机立断,连摊都不收了,拉着妻子便逃回了家。 但心里却总是不安宁,因为他看到,原来那些人追杀的,赫然便是之前对他出手大方的那一对。 虽然他深知自己除了会做个灯笼,根本没有什么本事去跟那些刺客抗衡,更帮不上忙。 可是才收了人家一锭金子,他却就这么跑了,这心里着实有些不得劲。 因而他回了家,将家人安顿好,他便想着,自己虽然不会武功,但或许能帮着出门报个官儿? 家中离刑部不远,这种地方晚上亦有人值守。若是他去报官,刑部的人及时赶过去,说不定能帮到那二位。 第238章 才走到门口,便听到门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好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小贩心里一惊,隔着门缝看过去,却见原来竟有人摔倒在此处。 定睛一看,不正是方才灯会上,与那位公子一起在他摊前猜灯谜的姑娘吗? 方才灯会上,他们二人穿着打扮整整齐齐,可这会儿这姑娘却一副狼狈的模样,面色慌张。 小贩顿时想到了曾经在说书摊上听故事时,才听到的事情——追杀。 这姑娘显然已经力竭,而且已经落了单,若是被追人追到,只怕就没命在了!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打开门。 看见这姑娘显然也是认出了他来,连忙说道: “姑娘,我家有个地道,是前朝战乱时先祖所设,专用来躲避的。我扶您,进来躲一躲吧?” 江揽月闻听此言,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声音,来不及犹豫,果断点头。 那小贩也深知现在不是多礼的时候,道了一声‘得罪了’,便赶紧上前,双手扶在江揽月的胳膊上,用力将她扶了起来,搀扶进了门去。 一进去,便迅速关上了身后的门,扶着江揽月疾步往里走去。 一边走,一边道:“那地方还算大,就是有些脏,只能暂时委屈姑娘了。” 江揽月忙道:“你能收留我,已经感激不尽,怎能谈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是我该谢谢姑娘你才对。” 小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黑夜中一口白牙格外耀眼: “原本我跟贱内还在为了儿子上学堂的束修发愁,有了您夫君给的那锭金子,这下不仅不用为束修发愁了,还能余下不少…… 我都已经打算好了,就按您夫君说的那样,租个小铺面,开个灯笼店,怎么也能养活一家人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后院。 江揽月被他嘴里一口一个‘夫君’说得头更晕了。 她正欲反驳,那小贩却在此时松开了搀扶她的手,让她站到了一边。 随后,又从一旁的柴火垛里拿了一根方形的铁杆儿出来,往地上一戳,然后用力一撬。 便见,原以为是平地的地方,竟然被他撬动了。 他咬牙用力,一块儿极厚的青石板被撬了起来,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供一人通过。 小贩将青石板往旁边搬开,冲着洞里小声道:“莫怕,是我。” 又抬头对江揽月道:“姑娘,就是这里,您暂且进去躲避一下。” 有这会儿喘息的时间,江揽月已经恢复了几分,她没有犹豫,来到洞口,借着月光看到底下。 的确是一个不小的地道,里头人头攒动,隐约看见藏了几个人。 其中一人离洞口近,月光隐约照过,露出一半的相貌。 江揽月对她有印象,正是方才在灯笼摊同小贩一起摆摊的那位。 身边,小贩在指点着她如何下去。 江揽月知道,此时的情况容不得耽误,连忙照做,果然顺利的下了地道里。 也是这时候她才看清,原来这地道中已经有了三人。除了小贩的妻子外,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另有一个年迈的老妪。 落地之后,她抬头看着小贩。 谁知后者却开始搬动青石砖,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她忙道:“你难道不躲一躲吗?” 身旁的妇人脸上分明也有担忧,可这时却安慰她: “当初为了这地道隐秘,不轻易被发现,家中先祖特意寻了这块儿青石砖,沉得很。 好处是一旦压在洞口,再铺一层土,不知道的人即便站在这砖上,也不会发觉里头有个洞。 可坏处便是,须得留一个人在外头将这砖搬来盖住洞口。” 外头的小贩也笑:“放心吧姑娘,不会有事儿的。 方才也没人看见你进我们家,这一片这么多人,他们难不成还能一家一家的搜? 就算搜吧,看到家里没人,也就走了。我待在外边,没事儿。” 是这样吗?江揽月心中有些不安。 可是还没来得及说话,青石砖便已经盖上。 厚重的青石遮蔽了洞口,月光亦被阻隔在外,地洞里漆黑一片。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扯了扯江揽月的手。 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轻轻的蹲下来,手在地上小心的摸索了一下,惊喜的发现地上竟然有一层干爽的稻草。 她方才跑了那么久的路,已是累极了,更不在乎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放松,越发感觉双腿酸胀不已,疼得她轻轻的‘嘶’了一声,又马上噤了声,只因她听到上头传来的声音,好似有些不寻常。 虽然有一层青石板隔绝着,但并非听不到外头的声响,只是一切的声音都变得闷闷的。 江揽月听到沙沙的声响,好似是小贩在铺土。 然而,这声响转瞬之间变得杂乱无章,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逐渐响起,且渐行渐渐远。 江揽月不由一愣,瞬间明白,那是小贩的脚步声。 那沉闷的响动中夹杂着零碎的步履,透露出主人内心的慌乱。 她心中一震,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第326章 江揽月发现,这地道虽然昏暗,但并非完全漆黑一片。 想来也是如此,这地道除了被青石砖覆盖的洞口外,必然还隐藏着其他通风之处。 否则,即便地道能暂时避难,那沉闷的空气也足以令人窒息。 今夜月色皎洁,即便洞口已经被青石板压住了,仍有微弱的光芒从某处渗透进来。 待江揽月的双眼逐渐适应了这片黑暗,虽然视线仍旧模糊,但她也能依稀看清地道中的景象。 这时,一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突然映入眼帘,那眸子圆溜溜的,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是那小贩的孩子。 那小童见到江揽月望向他,似乎有些羞涩,便轻轻靠向了旁边的妇人,用稚嫩的声音小声问道: “阿娘,这姐姐是谁?爹爹又去哪儿了?” 小贩的妻子心中惊惶未定,却不愿让孩子感受到这份恐惧。 她努力保持镇定,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用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好孩子,爹爹是在跟咱们玩藏猫猫的游戏。这位姐姐……她也跟咱们一起玩。 要是咱们赢了,爹爹就会给你买糖葫芦吃。所以咱们得藏好了,一会儿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咱们都别动,更别喊,知道吗?” “嗯,我记住了!不动,也不出声!”小童连连点头,小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一旁的老妪轻轻抬手,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 在这昏暗的地道中,这一幕原本应是温馨而宁静的,然而,却让江揽月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但这情绪刚刚出现,便被外头突然传出来的声音打断。 江揽月心中一紧,立即警觉的竖起了耳朵。 沉闷的脚步声再次传入耳中,仍旧零碎,可这一次的声音却显得更为密集,且范围更大……显然,这是一群人的脚步声! 小贩的妻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紧张地搂紧了怀中的孩子,目光中流露出恐惧与不安。 老妪则是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嘴唇嗡动,无声的念着什么,仿佛在祈祷着能够躲过这一劫。 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 地道内,除了小贩的儿子外,几乎所有人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仿佛连心跳声都消失不见。 此刻的地道内,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漫长到令人窒息。 外头的声响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愈发清晰,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突然,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充满了威胁与暴戾: “快说!你到底将人藏在什么地方?” 这声音并非先前的小贩所发,江揽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刺客! 她紧抿着唇,全身的肌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僵硬得无法动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冰封了,唯有耳朵还保持着敏锐的感知,捕捉着外头的一丝一毫动静。 又一个声音响起。 “小的……小的实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啊,藏什么人?家中只有小的一人,并不曾见到外人啊!” 虽然才说了几句话,江揽月却立刻认了出来,这是小贩的声音。 他的声音抖得不行,甚至有些尖锐变声,显然恐惧至极。 可即便害怕,他却仍旧坚称家中只有自己,不曾有过外人。 然而,那刺客却对小贩的说法嗤之以鼻。 他盯着面前这个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然挥出一拳。 小贩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第239章 他捂着肚子,痛苦地闷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没人?那就奇了怪了!” 刺客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与怀疑: “老子分明在你家门口发现了一堆药粉,那药粉刚刚害得我四五个兄弟丢了性命,就是那臭娘儿们的! 你说她不在这里,你当老子是傻子,好骗吗?赶紧说实话!要不然,我要你全家的命!” 他的声音传入地道中,变得有些闷,却也掩盖不了里头的威胁与恐吓。 江揽月听在耳朵里,猛然伸手去摸身上挂着的锦囊。 却发现,虽然锦囊还完好的挂在那里,但开口处的确有些药粉在外头。 她顿时想起方才自己因为力竭,摔在了地上。想必正是因为那一摔,将药粉撒了些出来。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 小贩听后,脸色更加惨白。 他不知道这些人说的药粉是什么,却也明白了,定然是有什么地方露了痕迹,被这些人察觉了。 可即便他恐惧得浑身发抖,却仍然紧闭着嘴巴,不敢透露江揽月的藏身之处。 这并非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而是他本性憨厚善良,既然决定出手相助,便绝不会做出出卖他人的事情来。 更何况,这些刺客口口声声说只要交出那位姑娘,便会饶他们一家性命。 然而,他见这些黑衣人凶残狠辣,杀人不眨眼,他们的话如何能信? 若是他说出了地道的所在,恐怕不仅那位姑娘会遭遇不测,就连他自己一家老小,也会成为他们刀下的亡魂! 因此,他咬紧牙关,硬撑着不肯松口,希望能够保住大家的性命。 黑衣人见小贩如此固执,怒火中烧,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中的大刀。 刀光一闪,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小贩的肩膀处顿时血流如注。 他本能地抬手去捂,却只摸到一片温热的粘稠,而那曾经与他相伴数十年的胳膊,此刻却已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地面。 “你说是不说?” 小贩痛得脸色扭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就连神志都有些恍惚。 但他仍然紧咬着牙关,不肯透露江揽月的藏身之处。 他知道,一旦开口,不仅自己难逃一死,还会连累家中老小。 鲜血不断涌出,渐渐染红了周围的地面。小贩心中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若是任由血流继续扩散,很可能会冲开青石板上的土,从而暴露地道的入口。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应对之策。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翻滚着身体。表面上看起来,他像是痛得无法自持,在地上打滚,但实际上,他却在悄无声息地朝着地道的入口滚去。 终于,在他用身体将那块青石板完全遮盖住的时候,身侧传来的剧痛终于让他无法忍受,他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第327章 外界的声音透过地道传入,原本的痛呼声被头顶的隔层所过滤,变得沉闷而压抑。 这沉闷的声音却如同锋利的匕首一般,无情地刺入江揽月的耳中,在她的心口一次次地剜割,让她无法忽视。 沉默间,有个温热的东西,滴在了她的脸上。 江揽月眼睫轻颤,下意识的抬手抹了一把,放在眼前。 借着微弱的光源,她看见自己的手心沾满了一片黏腻的深色。 竟然是……血。 江揽月瞳孔一缩,心脏猛烈的跳动了几下,速度快到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好似闪电炸在了她的身体里,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还不等有下一步的动作,便感觉到有一只粗糙的手,紧紧的抓在她的手腕上。 她倏然看去,只见小贩的妻子泪流满面,嘴唇颤抖着,却拼命地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去。 理智回笼,江揽月顿时想起,这里并不是只有她自己,还有小贩的三个家人…… 正在她犹豫之际,外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沉重的榔头敲击在她的心上。 “大哥,这个人晕死过去了。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弄醒他继续问吗?”一个声音问道。 “算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既然那女人躲了进来,现在肯定还藏在屋子里。我们仔细找找,不怕找不到她。”另一个声音显得冷静而果断。 “那这个卖灯笼的……” “这老小子也算是个硬骨头。” “那这个卖灯笼的……”有人再次提起了小贩。 “这老小子也算是个硬骨头。”对方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许赞赏。 江揽月的心猛地一紧,但在那刹那之间,她的心底却悄悄升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 然而,那人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将她的希望瞬间浇灭。 “是个硬骨头,可惜没用对地方,就给他个痛快吧。” 他语气轻松平常,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就如同宰杀一条鱼那般简单。 “噗!” 锐器入肉的声音响起,这回,小贩甚至没有再发出一点儿声响。 江揽月听得分明,那是鲜血喷溅的声音,是生命消逝的悲鸣。 她紧紧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 小贩的儿子尽管年纪尚幼,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似乎并非母亲轻描淡写地所说的那般,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游戏。 他感受到了周围不同寻常的紧张氛围,也听到了那些令人心悸的声音,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和不安。 正当他准备开口询问时,母亲却迅速捂住他的嘴巴,紧紧地将他搂在怀中,使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惊恐地瞪大双眼,望向母亲。 妇人泪流满面,却咬紧牙关,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对着儿子拼命地摇头,眼中充满了乞求与无奈。 老妪也紧紧咬住自己的袖口,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亦冲着他做出个‘噤声’的动作。 小童看见母亲跟奶奶的模样,心里虽然还是很害怕,却懂事的渐渐安静下来。 江揽月看见这一家三口,心中满是愧疚。 同时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凌乱的脚步声又起,往四周散去,应当是那些刺客在屋里散开,去找人了。 通过那滴落下来的血,她猜想小贩如今应当躺在出口的青石板处,用身子挡着这个入口。 可这个院子不大,若是任他们搜索,这些黑衣人迟早会找到这里的。 她不知道谢司珩现在有没有察觉到蹊跷,也不知道‘援兵’还有多久才能来。 但她没有时间再耽误了。 哪怕是冲着这三个人,她也不能像个待宰的羔羊般,就在此处坐以待毙! 想到这里,她直起了身,却见小贩的妻子倏然抬着头,惊恐的看着她。 知道她会错了意,江揽月连忙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安静,也示意自己不会轻举妄动。 小贩的妻子这才安心。然而,看到江揽月接下来的动作,她又不由得露出满眼的疑惑。 江揽月从身上摸了四个药丸出来,自己果断的吃了一颗。 剩下三颗,则递给了小贩的妻子,示意她们三人各吃一颗。 “这是什么?”小贩的妻子捧在手里,却不敢动作,用气音问道。 “大嫂,您放心,这东西不会让咱们有性命之忧,反而能保护咱们。您看,我刚才自己就吃了。”她同样用气音解释道。 然而,那大嫂眼里的戒备虽然放松了些,却还是有些犹豫。 江揽月看了出来,心里不但没有不虞,反而非常能理解。 要是她自己,有人突然莫名其妙的递一颗药丸给她,还是才见过两面的人,她也不可能心无芥蒂的吃下。 她想了想,索性又凑了过去,在那妇人的耳边,将自己的计划同她说了一遍。 小贩妻子的眼睛,在随着她说的那些话时,越来越亮。 待江揽月说完,她冲着前者果断点点头,随后捻起一个药丸,面带决绝的吃了下去。 随后,又给怀中的小童喂了一颗,剩下的则给了那个老妪。 老妪没听到江揽月的话,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 不过她想,媳妇跟孙子都吃了,要是真有事儿,大家都死了,就剩下她,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老妪亦没有犹豫,拿着药丸便吞了下去。 江揽月见众人都已服下解药,便开始默默计算着时间。 那药丸入口即化,随着津液的流淌迅速进入体内。只需短短十息,解药便能发挥其效用。 十息过后,江揽月迅速解开腰间的锦囊,只见其中还剩下大半的药粉。 她动作麻利地扯出地上的一小把稻草,团成一团,放在一边没有铺到草的空地上,随后又取出一根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折子便燃了起来。 第240章 她借助这火焰,点燃了地上干燥的稻草,瞬间便形成了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 然而,这火焰并未持续太久,便迅速熄灭,只留下一堆尚有余温的草灰。 江揽月见状,立刻将锦囊中的药粉均匀地撒在草灰之上。药粉在草灰的余温烘烤下,缓缓升起一缕纤细而纯净的白烟,弥漫在四周。 第328章 原本看到白烟升腾,三人心中尚存一丝紧张,但很快就发现这烟雾并无任何刺激性气味,这才稍微放松。 白烟迅速弥漫开来,整个地道仿佛被一层轻纱所笼罩,朦胧而神秘。 见到这般情景,江揽月心中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大半,暗自欣喜这效果比她预期的还要出色。 然而,就在这时,沉闷而杂乱的脚步声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逐渐朝此处逼近。 江揽月心中一凛,迅速弯下腰,身手敏捷地撩起裙摆,触摸到小腿上的绑带。 当她再次直起身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她紧握匕首,迅速移动到洞口的下方位置。 在下来的时候,江揽月已经仔细观察过地洞下的环境,知道这里正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一旦打开洞口,这里便会被阴影所笼罩。 今晚虽然月光皎洁,但毕竟是夜晚,而她身上的衣裳颜色亦不打眼,藏在这里应该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她方才熏制的那些粉末,其实是她精心调配的软筋散。 这种粉末被她研磨得极细,只需呼吸间便能中招。若是没有解药,中招者便会立刻感到浑身无力。 她制作这软筋散,正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 在之前的逃亡中,她已经给了那两个影卫一包软筋散,听方才那些黑衣人的对话,那包软筋散显然是派上了用场。 而剩下的这一包,她方才熏成了烟雾,这样不仅更容易让人中招,而且药效也更为猛烈。 然而,江揽月心中清楚,即便如此,要想依靠这软筋散将那些黑衣人全部杀死,也是不可能的。 他们人数众多,即便有一两个没有防备中招的,后面的人见了也会立刻提高警觉。 但江揽月想得很清楚,小贩因救她而丢了性命,若是此地真的被那些人发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想方设法杀上几个人! 即便最终难以逃脱生天,至少也算为他报仇雪恨! 正沉思间,江揽月眼前突然掠过一道身影,她迅速定睛望去,竟是小贩的妻子出现在眼前。 江揽月微微愣神,随后注意到妇人手中紧握的斧头,心中顿时明了她的意图。 先前为了让这位妇人安心服下解药,江揽月曾向她透露了自己准备拼死一搏的计划。 如今看来,妇人此举显然也是想要助自己一臂之力,共同为她的夫君报仇雪恨! 脚步声在地道的上方戛然而止,之前听过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却带着明显的愤怒和挫败感。 “我们已经把整个屋子和院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却连那女人的影子都没找到——她究竟藏到哪里去了?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有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随即附和道:“应该不会吧。那女人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官宦千金。 我们追了她这么久,她肯定已经筋疲力尽,能不在路上累瘫就已经算是万幸了,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跑得无影无踪呢?” 先前被他们尊称为大哥的男子,始终保持着沉默。 尽管他的头和脸都被严严实实地蒙住,但那个下意识挠鼻子的动作,却无声地透露出他此刻正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他确信无疑,那女人必定藏匿在这个院子里。 手下人的话颇有道理,那女人已经疲惫不堪,绝不可能凭空消失,更不可能插上翅膀飞走。 门口的粉末痕迹,以及方才小贩那竭力否认时飘忽不定的眼神,都让他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 然而,整个院子已经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地面都未曾放过。 他们拿着大刀逐一敲过,却仍旧一无所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究竟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他开始重新审视整个院子,试图找出可能的遗漏之处。他的目光在四周游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目光在小贩的尸体上轻描淡写地掠过,显得漫不经心。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神却猛地凝固,再次转回头,紧紧地盯着地上的小贩尸体。 嘴角勾起一抹既开怀又森冷的笑意,宛如一条毒蛇正吐着信子缓缓靠近。 他抬脚,轻踢了一下地上的尸体,双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冷笑着道: “谁说都找遍了?这不是……还有一个地方没查么?”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狡黠与得意,仿佛已经窥见了隐藏的秘密。 其他人跟随着他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了地上的小贩尸体。 脸上的迷茫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表情——没错,这不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查么? 时间紧迫,无需多言。 在理解了领头人的意图后,有几人迅速行动起来,将小贩的尸体抬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还有人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井边,打了一桶水回来,哗啦一声泼洒在地上。 清水冲散了小贩身上还未凝固的血液,也冲刷开了掩盖在青石板上的土层。 没有了土层的遮挡,地面的异样很快暴露出来,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领头人看着眼前的情景,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原来……你藏在这里。” 声音传到地道中,传入江揽月的耳朵里,让她心里一阵阵发冷。 从石缝中滴落进来的水滴,让她知道,他们终究还是发现了这里。 她无声的深吸了一口气,更加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屏息以待。 而外头,领头人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地面。 青石板上,原本被泥土覆盖的部分现在已经显露出来,上面隐约可见一些划痕和凹陷。 “果然如此。”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回头对手下们命令道:“快,把这块石板撬开!” 众人闻声而动,直接用刀背尝试撬起石板。 经过一番努力,青石板终于被撬开一角,有人奋力一推,将那青石板直接推向了一旁,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洞口。 这样的地洞,没有一丝阴冷感传来,甚至在掀开石板的一刹那,还有些温暖的气流。 领头人发觉有些蹊跷,谨慎的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第329章 “老大,怎么了?”有人不明所以,看着他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心为上。”领头人沉声道。 他招了招手,叫了一个手下上前。 “你,去看看。” “是。”一个黑衣人领命而去。 他手里提着大刀,小心翼翼的看向洞口,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火折子,轻轻一吹,火焰便跳跃而起。 他将火折子伸了进去,试图照亮洞内的情形。 火光摇曳,映照着洞内的景象。 只见洞内并不深,空间却还算宽敞,似乎是一个人工挖掘的地窖。 而地窖的尽头,隐约可见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蜷缩在那里。 “果然在这里!”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提着大刀,踩着露出来的梯子便要下去。 然而脚才踩上去,他便感觉自己手脚一软,手上用习惯的大刀也在此时仿佛有千斤一样重,抓握不住,顿时从手中滑落。 同时,整个人都站立不住,直接一头栽进了地道中。 几乎是他跌落在地的一瞬间,江揽月从黑暗中突然冲出,手中的匕首闪电般划过黑衣人的喉咙。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黑衣人瞪大了眼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手持斧头的妇人也冲了上来,她挥舞着斧头,狠狠地劈向地上的黑衣人。 一下又一下,她口中不断念叨着:“杀了你,杀了你!” 老妪抱着孩子在一旁瑟瑟发抖,她紧紧捂住孩子的眼睛,不敢让孩子看到这一幕。 她这一辈子,连只鸡都没有杀过。但看到儿媳为儿子报仇雪恨的情景,她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痛快感。 她又哭又笑,声音嘶哑的哭喊着:“儿啊,你放心的去吧,你媳妇儿替你报仇啦!” 底下的动静惊动了上头的人。 “妈的,这个臭娘们这个时候居然还敢跟我们动手!” “老子下去杀了她!” “欸欸欸,你先别。听说这女人长得挺美,你说死之前是不是还能给咱们兄弟乐呵乐呵?” 伴随着一阵淫笑声,又有两个黑衣人冲着那洞口而去。 然而才靠近,便觉得有些手脚无力,手中的大刀‘哐啷’一下掉在地上。 想到方才第一个下去的人,便是这样丢了刀跌下去的,顿时不敢大意,止住了脚步,回头道:“不对,这地道有蹊跷。” 第241章 “我浑身都没劲儿了。” 不止是他们,方才堵着洞口的青石砖搬开,被那迎面而来的暖气吹到的人,都觉得身上有些不对,手脚软绵绵的,只觉得疲乏得很。 领头人感觉到身上传来的不对劲,顿时想到了之前那两个影卫撒出来的药粉。 那些药粉,让他们好几个兄弟死在那两个影卫的手下,足以见得这药粉的厉害。 他急忙后退,同时挥手示意手下远离洞口:“快,离那个洞口远点!” 众人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纷纷远离洞口,退到一旁。 幸好,外头空间宽敞,那一阵暖风虽然让他们中了招,但并未造成太大影响。 稍作休息后,他们逐渐恢复了力气。然而,那个洞口仍然让他们心有余悸。 “这臭娘们,真是狡猾!”有人恨恨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肯定是她用了那种药粉,还好头儿反应快,否则我们都要遭殃了。”另一人庆幸地说道。 “可是现在怎么办?我们难道要在这里等药性散去吗?”有人提出了疑问。 “蠢货!”领头人怒声骂道,“我们哪有时间在这里干等?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 他瞪向那个洞口,眼中怒火熊熊。 片刻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眼中的怒火仿佛化作了一条滑溜溜的毒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 “主子只是想要她的命,又没规定怎么死。用刀砍死是一种死法,用火烧死,同样也是死。”他缓缓开口,语气中透露着冷酷与残忍。 “您是说……”手下人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旁边那么多柴火,挑几捆丢下去,点上一把火,再把那青石砖盖上……这不就是现成的坟墓吗?真是妙哉。”领头人冷笑道,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女子在火海中挣扎的惨状。 手下人一听,顿时眼中一亮,纷纷附和道:“老大英明,咱们这些人的脑子加起来也不如您一个灵光。” 还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了,这细皮嫩肉的,就这么烧死了……” 领头人瞪了他一眼,厉声训斥道:“混账!现在还有心情想这些!赶紧动手,别浪费时间!” 说话的人见他发怒,顿时脖子一缩,再不敢多言,讷讷的转身去搬柴火。 这番狠辣的话语透入地道之中,让江揽月听得清清楚楚。 她早知这些黑衣人狡猾多端,自己的计策能杀一人已是侥幸,绝不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过她原本以为,他们会因忌惮地道中的危险而稍作迟疑,至少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些时间。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会如此丧心病狂,尤其是那个领头之人,竟然能想出放火这种残忍的手段,想要将她们活活烧死。 江揽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其余三人中的两个,听到这个消息后,吓得浑身颤抖,如同筛糠一般。 只有小贩的孩子,由于被紧紧捂住眼睛和耳朵,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但他紧紧拽着奶奶衣襟的小手,却透露出内心的极度不安。 江揽月心中充满了愧疚。若不是因为她,这一家人也不会遭此劫难。 小贩的死已经无法挽回,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贩的家人也再次因她而死。 这她必须想个办法…… “且慢!”在柴火即将被丢进地道的那一刻,江揽月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她的声音在地道中回荡,带着一丝决绝和坚定。 外头的领头人听到这个声音,却不为所动,冷漠地吩咐手下继续行动。 江揽月急了,她知道,若是自己没有更有力的筹码来震慑这些人,他们根本不会停手。 情急之下,她灵光一闪,大声喊道:“只要我今日死在这里,那么明日,天下所有人都会知道,是太子杀了我!你们也别想活命!” 第330章 江揽月的声音决绝而凌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胁,使得领头人和其他黑衣人瞬间愣住,面面相觑。 这女人……究竟是如何得知他们是太子派来的? 难道他们的行踪暴露了? 领头人心中一紧,随即又安慰自己,也许这女人只是在虚张声势,试图吓退他们。 然而,即便有这样的猜测,他的脸色依旧凝重。 因为他赌不起。 他环顾四周,只见众人都在默默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决策。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些平日里对他恭恭敬敬的手下,虽然表面上对他言听计从,但实际上,为太子卖命的人谁能没有一点儿往上爬的野心? 一旦明日事情真的败露,江揽月的话被证实为真,太子得知她曾这样警告过,而他们却仍然下手杀了她,那么太子岂会轻易放过他们? 然而,若江揽月只是在虚张声势,而他因此放走了太子点名要杀的人,太子同样不会善罢罢休。 领头人心中一阵惶恐,一瞬间,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但终究是做头领的人,即便这个时候,还尚且留存了些理智。 不论心里怎么想,他知道必须要否认江揽月的说法。 但他并不直接否认,而是冷笑着道: “你居然连自己得罪的是谁都不知道。太子?若真能有太子背锅,那倒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江揽月听到这话,只是冷冷地笑了两声,并未回应。 她的沉默让领头人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在原地踱了几步后,他终究没有下令继续往地道里丢柴火。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我们这一行,虽然杀人是家常便饭,但也不是没有良心。 江揽月,我们只要你一个人的命,与旁人无关。若你肯主动出来,我或许可以考虑放过其他人。” 然而,江揽月听到这话,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小贩的尸体就躺在上面,他居然跟她谈恻隐之心? 不过她方才丢出那句话,原本就是想趁机能将小贩剩下的三个家人送出去,这会儿见他上钩,自然不会反驳,而是顺势问道: “果真?” 虽然知道她看不见,领头人还是顺势点了点头:“自然。” “那叫你们的人离远些。” 领头人沉着脸挥了挥手,其他黑衣人见状只能退开。 地道内,妇人和老妪紧盯着江揽月,脸上的害怕情绪难以掩饰。 江揽月深吸一口气,冷静地从裙摆上扯下一块布条,轻轻地蒙在小童的双眼上,随后牵起他的手,将他拉起。 小贩的妻子见状,也急忙上前搀扶自己的婆婆起身,两人一同望向江揽月。 江揽月以凝重的目光回望她们,低声而坚定地嘱咐道: “一会儿出去,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我会让你们走,你们便立刻跑,不要回头,往西走!明白了吗?” 妇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不忍之色。 然而,当她看到身旁的儿子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于是,几人小心翼翼地踩着地道的阶梯,一个个轮流爬了上去。 江揽月当先而出,一踏上地面,便迅速环顾四周。 她看到小贩的尸体躺在那里,身上沾满污泥,一只胳膊从他身上分离,被随意地丢弃在一旁,死状惨烈! 江揽月转过头,不忍再看,但垂在身边的双手却紧握成拳。 紧随其后的妇人和老妪也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亲人,心中一阵剧痛。 然而,她们深知眼前这些人残忍无情,又有江揽月之前的特意嘱咐,只得强行将哭声憋了回去,努力保持镇定。 而那边,领头人一看江揽月出来,便迫不及待的开口试探: “我们不是太子派来的,但太子却也跟我们家主人不太对付。方才县主说,有太子的把柄在手上…… 若是你能将这把柄交给我,让我在主子面前立一功,我便将这些人放走。如何?” 这样的说辞让江揽月险些喷笑出声,看向那领头人的身影暗藏嘲讽。 既想让太子‘背锅’,话里话外还将太子摘了出去。 跟太子作对的人?朝中倒不是没有。不过那都是因为政见不合,而发生的正常交锋罢了。 那毕竟是太子,没有重大过错的情况下,哪个大臣这么没脑子,明目张胆的去跟未来的皇帝作对? 这刺客看起来有头脑,其实也不过如此。 这倒是让江揽月更有信心了。 她做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手往身边三人那边一指: “方才大人说不想伤害无辜,我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多牵连几条人命。这几人您看……” “只要县主将太子的把柄告知与我,在下便放她们走。” “不行!”江揽月断然拒绝:“先放她们走,我再告诉你们。” 第242章 领头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很快掩饰住情绪,试图用更温和的语气劝说: “县主,您这样让我很为难。若是你没有一点儿诚意,我怎么能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又怎能保证她们的安全?” 江揽月不为所动,她淡淡一笑:“大人,我们的命都在你手上,若你不表示出一点儿诚意,我又怎么知道待我说了之后,你是否会如约放她们走? 正如您所说,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信任可言,能不能达成此次‘合作’,完全看大人的诚意。” 领头人被她的话噎住,一时竟无言以对。 “大哥,不能再耽误下去了,瑞王那边说不定已经知道咱们使诈了,若他反应过来,必定要回头的。 我看,这个女人手上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她定然是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有个黑衣人出来说道,还用凌厉的眼神瞪了江揽月一眼。 江揽月被说中了打算,心里有些慌,面上却淡然一笑,俨然是有恃无恐的模样。 领头人见了,却越发不敢轻易决定。但手下说得对,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想了想,他冲着小贩的家人一挥手:“你们几个,赶紧滚!” 第331章 他果然愿意放人了! 江揽月内心一阵狂喜,却极力抑制着不让情绪流露出来。 她迅速转头,向小贩的妻子投去一个‘快走’的眼神。 小贩的妻子心中虽对江揽月充满担忧,但想起她之前的嘱托,还是狠下心来,紧紧抱着孩子,搀扶着婆婆匆匆向外走去。 起初,她们还是小心翼翼地走着,但出了后院,顿时便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小跑着逃离。 连那位老妪也跑了起来,生怕那些残忍的刺客反悔。 一出门,她们便按照江揽月的指示,一路向西疾奔而去。 没过多久,她们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老妪今晚已经受够了惊吓,眼见这群人中除了最前头的那个之外,其他人手里都拿着刀剑等凶器,顿时脸色惨白,拉着儿媳妇想要转身逃跑。 然而,那妇人却认出了跑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正是之前在灯会上与江揽月一同猜灯谜的那位公子。 “娘,我们有救了!”她来不及多做解释,一把挣开老妪的手,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上前去,高声喊道:“公子!” 谢司珩突然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他坚决地调转方向,决心回去营救江揽月。 幸运的是,他们之前已经商量好了逃跑的路线,因此他知道江揽月可能逃往的方向。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沿着这条路线追了过去。 当他来到这条街的路口时,映入眼帘的是自家两个影卫与七八个黑衣人倒在地上的尸体。谢司珩的心头一沉,感到无比沉重。 然而,在这份沉重之中,他又感到一丝庆幸。 因为虽然手下的牺牲让他痛心,但至少在眼前的这些尸体中,他并没有看到江揽月的身影。 可是,当他冷静下来思考时,又不禁感到担忧。 保护江揽月的影卫都已经不在了,她一个弱女子,又能逃多远呢?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谢司珩紧咬牙关,继续往前追去。 还没走多远,他便迎面看见两人抱着孩子,慌张的表情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就在这时,他听见那妇人叫自己的名字,连忙停下脚步:“你是……” 妇人急忙回答道:“之前你们在灯会上猜灯谜时,给了我们家当家的一锭金子。” 谢司珩立刻回想起来。 妇人接着说道:“与公子在一起的那位姑娘,被人追杀,跌在我家门前,被我夫君给救了,藏在地道中。 可那些黑衣人到底还是发现了,现在我夫君被杀,那位姑娘也有危险。公子,你们赶紧去救她吧!” 谢司珩闻言,原本提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然而也不过是一瞬间,便又提了起来。 揽月还活着,但她现在在那群黑衣人手上,随时都有危险! 吩咐一个影卫留下来,带着老妪跟孩子先退回瑞王府去,又请这妇人带着他们往江揽月所在的地方赶去。 路上,听到那妇人说,江揽月是用什么太子的把柄,换得那些刺客放她们走的,谢司珩的心里便是一阵紧张。 今夜的暗杀完全在意料之外,先前她跟他一样,都以为那些刺客是冲着他来的,又怎么可能会提前准备什么曝光的把柄? 若是那些刺客发现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之下会做些什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顾埋头往前冲,只恨不能插上一双翅膀,即刻飞到江揽月的身边。 好在并没有走多远,妇人的家便在眼前…… 后院之中,领头人下令放走了那些无关的人。 随着前头的大门开启的声音,他立刻急切地转向江揽月,追问道: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放人离开了,县主现在可以透露那太子的把柄了吧?” 江揽月心中虽有些心虚,但表面上仍努力维持着冷静,她淡淡的道: “你急什么?我自然得等她们走得远一些才行,万一你们反悔又追上去怎么办?” 领头人听到这话,心中怒火中烧,他在地上来回踱步,愤怒之下一脚踢开了脚边的一捆柴火。 最后,他瞪着江揽月,耐心已经消磨殆尽,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没时间跟你耗下去了!你若是不说,我现在就派人去追回她们,当着你的面先把她们杀了!” 江揽月微微一笑,语气中透露出些许挑衅:“大人何必如此急躁?我知道你是想替你家主子立功。 但话说回来,你这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主子就是太子本人呢。” 领头人眼皮一跳,他紧紧盯着江揽月,看着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轰鸣。 他们这次的刺杀行动十分隐秘,没有泄露任何风声,否则瑞王府也不会如此措手不及。 因此,这个女人不可能提前知道自己会成为刺杀的目标,更不可能预知到背后的主使者是太子,从而预先准备好什么把柄。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成形,他便恍然大悟——这一切,竟然都是这个女人精心设计的骗局! 这个计谋其实并不复杂,原本很容易被戳穿,但他因为过于关心任务的成功与否,竟然上了这个女人的当! 领头人意识到自己被江揽月欺骗后,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 “臭娘儿们,居然敢耍老子!老子杀了你!”他厉声喝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杀意。 说着,他握紧手中的刀冲向江揽月。 看着那刺客高举着寒光闪闪的刀,疾速朝自己逼近,江揽月深吸一口冷气,心中默数着距离。 就在那刺客即将触及她的刹那,她藏于袖中的手猛地抬起,对准了黑衣人。 “咻!” 一声细微的破空之声响起,一根银针如闪电般疾射而出,精准地刺入领头人的喉咙,随后从他的后颈处穿透而出。 领头人举刀的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顿住,大刀高高举起,却因惯性而继续下落。 刀锋直逼江揽月的脖颈,眼看即将触及她纤细的颈项。 就在这一发千钧之际,谢司珩等人终于赶到。 看见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谢司珩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毫不犹豫地俯身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调动内力,对准那下落的大刀,用尽全力掷去。 第332章 “叮!”一声脆响,大刀被精准击中,偏离了轨道,仅擦过江揽月的肩头,便斜斜地坠落在地。 反弹而起的石子,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射向领头人,准确地命中他的额头,使他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 谢司珩反应迅速,双脚轻点,身影如风般飞掠上前,一把将江揽月拉入怀中,紧紧护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仿佛看到了慢动作般的画面,直到那个黑衣人静静躺在地上,再无动静。 他额头鼓起一个明显的肿包,更诡异的是,他口吐白沫,脸色青紫得可怕。 仔细一瞧,喉咙处竟有一个微小的血洞,渗出的血液呈现出不祥的黑色。 其余黑衣人目睹这一切,震惊之余,愤怒的目光齐齐射向江揽月。他们厉声质问: “臭娘儿们,你对我们大哥做了什么?” 援兵到了,江揽月心里安定了些。她抬起手,露出腕间一个银手镯,微微一笑: “一点儿保命的小手段罢了。这里头的银针淬了剧毒,好处是见血封喉,坏处是一沾即死——不能让你们这些畜生体会到小贩死前的痛苦!” 黑衣人们回想起领头人中针后的情景,确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便迅速毙命……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但想到今日若不能完成任务,回去后也将难逃一死。顿时,他们心中充满了怨恨和无奈。 第243章 大哥若是早点动手,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可现在,埋怨也无济于事。大哥已死,眼前最重要的是解决掉这个女人! 黑衣人们相视一眼,心领神会。 他们必须在瑞王府的援兵赶到之前,杀掉江揽月! 于是,他们身形暴起,如同黑暗中的利箭般射向江揽月,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经过方才那一战,双方都损失了不少人。 然而黑衣人的数量原本便要比瑞王府的多,且跟着江揽月的两个影卫,还有在长安街上负责阻拦的那一些都已经被黑衣人解决了。 剩下的八个,一个被蒋不悔派走回瑞王府报信,一个刚刚被谢司珩派去护送那老妪跟小童回瑞王府。 剩下的人,加上蒋不悔才只有七人。 黑衣人正是瞅准了这一点,才决定趁着现在速战速决。 他们群起而攻之,蒋不悔看着脑袋都要大了,可是主子在这里,即便人数上不占优势,他们也不能有丝毫的退缩,一个个的都冲了上去,竭力抵挡。 可即便如此,双拳难敌四手,还是有几个人冲破他们的防线,往他们身后的谢司珩等人攻去。 谢司珩面色凝重,紧抿着双唇,紧紧抱着江揽月,身形灵动地在黑衣人之间穿梭闪避,每一次腾挪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攻击。 江揽月不由得回头看他,却见他目光冷冽如冰,目光紧紧的盯着每一个靠近的黑衣人,带着她不断的闪避。 她惊讶于平时总是一副病弱模样的谢司珩,居然有这样好的轻功?可也看见了他头上沁满额头的薄汗,跟他紧咬的牙关。 她心里清楚,即便谢司珩此时看起来若无其事,甚至表现得十分强悍,可毒素终究在他体内沉积已久,这会儿强行运功,内里带动着毒素游走全身,只会对他有害而无一力。 可这时要劝他停下吗? 这个念头才起,便被江揽月否定,只因她知道,这个时候停下,无疑是等死。 谢司珩不能,也不会。 与其白费口舌,不如助他一臂之力。 江揽月重新将目光转回前方,紧紧的盯住每一个靠近的黑衣人。 她轻轻抬手,手腕上的镯子缓缓转动,隐藏在其中的银针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咻!” 又一个黑衣人应声倒地,甚至没能发出什么声响,便倒地毙命! 他身边的同伴们见状,不由胆寒——这女人的银针居然这么厉害! 可即便害怕,想到今日的任务不能成功,不仅仅是自己,连家人都要受到牵连,他们便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他们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反扑得比方才还要厉害。 好在,谢司珩早就预料,他忍着体内的不适,咬紧牙关坚持着。 他的身法灵动而诡异,每一次腾挪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攻击。 江揽月也紧随其后,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在移动中寻找着发动银针的时机。两人的配合默契无间,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在他们二人的配合下,那些黑衣人竟然始终无法近身。 他们的攻击虽然凶猛,但每次都被巧妙地化解于无形之中。 这对男女就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他们牢牢地挡在了外面,一时间,竟有些无处下手。 正当黑衣人们因久攻不下而愈发焦躁不安时,突然间,外头火光冲天,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涌入了战场。 领先的一大批人身着黑衣,内衬鲜艳的红色,与在场与黑衣人对峙的影卫装束如出一辙,显然是来自瑞王府的援兵。 紧随其后的是一群身着官差服饰的人,他们面容严肃,气势汹汹。 最后方,则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他们是城内的防守力量,此刻也赶了过来。 看见这些援兵的到来,蒋不悔等人顿时精神大振,心中涌起了无尽的喜悦——他们终于盼来了救兵! 而黑衣人们则是面如死灰,他们清楚地知道,大势已去,今日再无逃脱的可能。 随着援兵的加入,原本凶猛无比的黑衣人们此刻已是士气全无,面对众多敌手,他们很快便陷入了溃败的境地。 没过多久,所有的黑衣人都被捕获。 江揽月第一时间交代蒋不悔:“快,将他们的下巴卸了!” 她深知太子的手段毒辣,这些被派出的死士很可能留有后手。 说不定他们的牙关里就藏着毒药,一旦任务失败,他们就会咬破毒囊自尽。 黑衣人死了事小,但若是没了活口证人,便没有证据去指证太子了! 蒋不悔立刻明白了江揽月的担忧,迅速传达命令给手下。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那些黑衣人在被俘的瞬间,已经纷纷咬紧牙关,不一会儿,便一个个口吐白沫,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短短片刻之后,这些黑衣人便已经气绝身亡。 江揽月和蒋不悔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今夜的事情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刑部留守的官差跟巡防的官兵听到动静,迅速派人赶来,但看这情形还是晚了一步。 两方的长官心里都有些惴惴的,特别是防守的官兵,他们的任务便是保护城中的安全,今夜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走到谢司珩面前,毫不犹豫地跪下请罪。 江揽月被这声音一惊,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仍然被谢司珩紧紧抱在怀里。 方才生死关头,来不及想这么多。 但此刻危险已经解除,他还这样拥抱着自己,江揽月不免感到有些尴尬。 她轻轻挣扎了一下,试图从谢司珩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然而,他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紧紧地环住她,让她无法动弹。 当着众人的面,江揽月感到脸上微微发热,她竭力保持镇定,转头看向谢司珩。 “殿下……” 就在她回头的瞬间,她赫然发现谢司珩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的力量也似乎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他的双眼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第333章 江揽月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稳住他,但只匆匆抓住了他的一方衣角。 然而,那滑溜溜的衣料仿佛涂抹了油一般,只在她掌中短暂停留,便如流水般迅速溜走。 她竭尽全力,却依然未能阻止谢司珩身体的下坠。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声撞击让江揽月的心也随之一沉。 她愣在原地,脑海中升起一丝疑惑:冬天的衣料,怎会如此滑溜?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却见上面染满了鲜血…… 这并非她的血,那么—— “殿下!”蒋不悔见状,迅速冲上前去,将谢司珩扶起。 然而,他的手掌却触到了某种滑腻的液体。他抬手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血!殿下受伤了!”他惊呼道。 原本跪在地上请罪的两位长官闻言,也是浑身一颤。 负责城内巡防的守军首领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天哪! 元宵灯会上发生如此严重的事件已是不幸,如今瑞王殿下竟然还受伤了! 在大宣朝中,谁不知瑞王的尊贵身份?他可是陛下的心头肉啊! 更重要的是,瑞王殿下本就身体虚弱、疾病缠身。若今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岂不是都要陪葬? 完蛋了! 真的完蛋了! 现场迅速弥漫出一股紧张的氛围。 在这样的情景下,江揽月反而镇定下来,她忙蹲下身,检查起谢司珩的伤处。 却发现,原来那伤是在背上。 她恍然想起,方才援军还未到时,那伙黑衣人急切的想完成任务,不顾她淬了剧毒的银针威胁,发起了一波疯狂的反扑。 其中一个黑衣人举着大刀朝她冲过来,好在谢司珩有所察觉,将她往怀里一带,躲了过去。 原来,其实并没有躲过去,而是他帮她挨了那一刀…… 江揽月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方才觉得好些,眼睛又有些酸…… “县主,殿下他怎么样了,伤势严重吗?要不要紧?”蒋不悔一脸紧张的问道。 在平时,他或许能察觉到江揽月情绪上的微妙变化。 但此刻,他满心都是对谢司珩伤势的担忧,无暇顾及其他,因此也忽略了江揽月眼中泛起的红意。 听到蒋不悔紧绷的声音,江揽月知道众人都非常紧张。 她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王爷背上有刀伤,但幸好伤口不深。”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蒋不悔对江揽月的医术非常信任,听她这么说,紧张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些。 不过他还是谨慎地问道:“殿下现在可以移动吗?” 第244章 “可以。只要小心一些,避免碰到伤口就行。”江揽月回答道。 瑞王受伤了,必须尽快回府处理伤势。 这里离刑部最近,于是今夜值守的长官赶紧派人回刑部准备一辆宽敞的马车。 手下人不敢有丝毫耽误,很快便赶来了一辆马车。 在江揽月的指导下,蒋不悔和瑞王府的几名影卫合力将谢司珩抬上了马车。 江揽月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就在马车即将启动的时候,先前与他们失散的江浔和元安郡主,以及杜若和小蝶等人也带着一队人马赶到了现场。 看到长姐平安无事,江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而江揽月看到弟弟跟元安郡主等人好好的站在面前,也感到一阵欣慰。 她很好奇在出事后的这段时间里,这二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看他们身上凌乱的衣裳就可以想象出他们这段时间的艰难。 然而现在谢司珩的伤势更加紧迫,她只能先吩咐弟弟: “今夜是多事之秋,你们不要再在外头逗留了。浔也,你先送元安郡主回长公主府,然后回家告诉爹娘,瑞王殿下受伤,伤势不明,我恐怕要在瑞王府里待一阵子,让他们无需担心。” “我知道了,长姐。”江浔也点头应是。 马车缓缓的驶动,向瑞王府驶去。 今日原本是灯会,街道两边摆满了小摊。 然而,由于之前的一场骚动,街道上如今一片狼藉,马车在行驶过程中不得不时常避开各种障碍物,因此显得有些颠簸。 蒋不悔担心这样的颠簸会影响到趴在马车上的谢司珩的伤口,于是对外面的车夫嘱咐道: “慢些走,尽量平稳些,莫颠到了王爷的伤口。” 话音才落,江揽月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不,要快些!” 蒋不悔疑惑地看向她,只见江揽月正低头专注地凝视着谢司珩,她的表情异常凝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妥。 看到江揽月这样的神情,蒋不悔的心中也顿时涌起了一股紧张感,他急忙问道:“县主,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第334章 江揽月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谢司珩的脉搏上,眉头紧锁。 蒋不悔不敢打扰,转而看向躺着的人,细心的观察着他的脸色。 不看还好,这一看,蒋不悔心中涌起了满满的不安。 先前在马车外,他只觉得王爷的脸色略显苍白,但这对他来说已是常态,毕竟自那场大病之后,王爷便鲜少有过红润的面色。 然而此刻,情况似乎远比他所想的要糟糕。 谢司珩的脸色已经隐隐透出青色,眉头紧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就连那向来苍白的嘴唇,此刻也泛起了乌紫之色。 这明显的变化让蒋不悔的心头一紧,心中满满都是担忧跟害怕。 王爷这次发病,似乎比往常还要凶猛。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揽月,在她抬头的刹那,便急不可耐地开口询问:“县主,情况究竟如何?” 江揽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凝重,她艰难地开口:“殿下……体内的毒素发作了。” “什么?”蒋不悔闻言,心中如遭雷击,他急切地问道:“怎会如此?为何毒素会突然发作?” 江揽月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其实,殿下之前每一次病发,都是毒素发作的征兆。只因这毒极为隐秘,发作起来也不甚猛烈,才让人误以为只是旧疾复发。 但这次情况不同。殿下自中毒之日起,便不宜再动用武功。一旦使用,毒素便会顺着筋脉迅速游走全身,无疑会加剧毒素的效力,使其作用成几倍增加。” 几倍! 蒋不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谢司珩初被“染病”时的情形。 谢司珩从小习武,自第一次病发后,他受够了闷在屋里的生活,又一时手痒,想活动活动,于是撺掇蒋不悔与他比武。 这原本是从前常有的事情,蒋不悔并未在意,果真与他较量起来。 然而那次较量后,谢司珩病势汹汹,整个太医院倾尽全力才将他从阎王手中夺回。 但那场病后,他也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身体也越发虚弱。太医院的众位御医研究后,估摸着那比武是他病情加重的导火索。 圣上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好在谢司珩为他求情,圣上才未对他降罪。 但那次经历,让蒋不悔心有余悸,他深知即便没有圣上的禁令,他也不敢再让谢司珩轻易动手了。 如今想来,那次比武或许便是毒素开始作祟的征兆,只是当时他们并未察觉。 想到此处,蒋不悔心中更是忧虑重重,他望向江揽月,眼中充满了担忧跟期待: “县主,您一定要想办法救王爷啊!” 然而,江揽月闻听此言,并未像往常那样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而是眉头紧皱,轻轻叹息。 这反常的反应让蒋不悔的一颗心瞬间揪紧,他知道,这次的情况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他不敢再让马车慢慢前行,于是嘱咐影卫们先行开路,带领防守的官兵和刑部官差迅速清理道路上的障碍。 这些人虽然大材小用,但此时却无人抱怨,全都埋头苦干。 马车到来之前,他们已经清理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马车终于得以平稳前行,速度也加快了许多。一路飞驰,直至瑞王府门前才停下。 王府内的人早已得到消息,蒋总管带着人迎了上来。 看到马车内的状况,他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命人抬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谢司珩转移到担架上,然后急匆匆地往王府里走去。 江揽月紧随其后,一行人迅速来到了谢司珩平日起居的卧房。 这里灯火通明,比马车上明亮许多,众人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谢司珩的脸色,竟然比刚才还要可怕。 他脸色铁青,印堂发黑,嘴唇更是黑得发紫。 他时而冻得牙关轻颤,浑身发抖;时而又浑身冒汗,眉头紧蹙。乍一看去,竟像是将死之相。 饶是蒋总管平时再如何镇定自若,此时看到谢司珩如此状况,也不禁吓得险些跌坐在地上。 他颤声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下又使用了武功,毒发了。”蒋不悔满脸自责的说道:“都怪我,要是我今日再多派些人手,或者那会儿即便殿下要处死我,我也该拦着不叫他去……” 蒋总管脸上的肌肉狠狠一颤,虽然听出这里头的端倪,但也知道此时情况危急,不是多问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制止了儿子的话,转而看向江揽月,眼神和表情无一不是在求助。 “县主,当初咱们殿下中毒一事,是您看出来的,想必对于此毒,您定然比别人了解。 求您给我一句话,殿下今日毒发一事,可还有法子?我心里得有个数,一会儿禀报圣上,也得有话说。” 江揽月深知,谢司珩的安危在圣上心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遇刺之事一旦传至宫中,必将引起轩然大波,而他毒发的秘密也势必难以遮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随后对蒋总管说道:“我不能保证有万全之策,但我会竭尽全力救治殿下。蒋总管,烦请您为我准备一些东西……” 蒋总管点头如捣蒜,认真聆听江揽月所需之物,生怕遗漏任何细节。待她一一列举完毕,他立即吩咐下人着手准备。 蒋不悔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床上的谢司珩,心中的忧虑并未减轻分毫。 他望向江揽月,忧心忡忡地问道:“县主,殿下这次……还能否安然度过此劫?” 江揽月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会尽我所能。” 此时,她心中无比庆幸——好在过去的日子,她心中都因为卿清的存在,而始终存在着紧迫感,为此她一直鞭策着自己,想尽快寻找出解除这毒素的办法。 在她的努力下,事情的确有了一些眉目。 ——但,她心里也清楚,这还不能完全清理掉谢司珩体内的毒素。 甚至算是一个险招。 可如今谢司珩危在旦夕,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即便兵行险招,她也要试一试! 第335章 江揽月下了决心,她叫来小蝶。 元宵灯会时,她想着今日机会难得,又看着这两个丫头跃跃欲试的样子,想到她们拘在自己身边也无事,索性放她们自己去逛了。 没想到她们前脚刚走,后脚便出了刺客,当时人流拥挤,两个丫头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的往外走,因此失散。 好不容易追了回来,知道她被人追杀的事情,都自责得不行。 这会儿江揽月一叫,小蝶连忙答应,眼里还闪烁着愧疚。 江揽月见状,温声笑道:“好了,事情都过去了,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有料到,别再想了。我这里,现在有一件更加要紧的事情交给你做。” 第245章 小蝶跟在她身边,自然也看到了瑞王如今生命垂危。 她猜到姑娘交给她的事情跟治瑞王有关,一点儿不敢耽误,连连点头: “姑娘,您尽管吩咐,小蝶一定办好。” 江揽月点点头,接着道:“你还记得我在书房里养的虫吗?” 虫? 小蝶连忙点头,心中一阵惊疑。她当然记得那只虫子! 自从姑娘跟孟淮景和离,搬回江家之后,便开始花重金,寻来各种奇奇怪怪、丑陋无比的虫子。 那些虫子虽然外形骇人,但姑娘总是说它们有着特殊的用途,不仅不怕,还养在书房里,别人都不许插手,由她来亲自喂养照顾着。 她跟杜若好奇得紧,早就想看看了。这次,难道是要用到那些虫子了吗? 正想着,便听江揽月吩咐道:“旁边有瓷盅,你将那只虫子放在瓷盅里,赶紧带过来。” 小蝶闻言忙不迭点头,便要出门。可听到江揽月的话,又有些不明白了: “只带一只?姑娘,那么多虫子,要带哪只啊?” 谁料江揽月却道:“只有一只,你将那只带来便是。” 只有一只?先前那么多只呢,除去之前带去孟家故弄玄虚的那一只,也还有不少呢。 怎么就剩一只了?难道姑娘都给养死了? 小蝶满头雾水。不过现在情况紧急,她只能将疑问咽进心里,转头出了门,施展着轻功向江府飞掠而去。 待小蝶离开后,江揽月再次转头看向蒋总管,她的神情变得格外严肃,郑重其事地说道: “蒋总管,您必须立刻派人进宫,将此事如实禀报给圣上。因为接下来我所要采取的治疗方式,我从前也没有试过。 幸运的话,或许能压制住殿下身上的毒。但若失败,可能……” 蒋总管心头猛地一震。他目光转向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只见那张铁青的脸庞和乌紫的嘴唇,都在无声地证明着,若不采取果断措施,殿下今日恐怕难以挺过这一关。 他紧咬牙关,心中权衡利弊,最终果断地唤来一名心腹,将目前的严峻情况细细叙述,并特别强调江揽月接下来为殿下治病所使用的手段风险极大,让他一定告知圣上,恳请圣上定夺。 那人听完交代,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出府,疾驰前往皇宫。 那人走后,江揽月又列出几样所需之物,蒋总管不敢怠慢,迅速一一准备妥当。 此刻,万事俱备,只待小蝶带回那只特殊的虫子,以及宫中圣上的旨意到来。 等待的过程中,房间内陷入了沉寂,只剩下谢司珩因痛苦而发出的粗重呼吸声,声声入耳,让众人愈发揪心。 蒋总管不忍再听,心中也充满了好奇与困惑,殿下明明深知自己不宜动用武力,他一向冷静自持,为何今日会如此冲动? 带着这些疑问,他将儿子蒋不悔拉到一旁,细细询问起事情的经过。 蒋不悔心中满是自责与后悔,面对父亲的询问,哪里敢有丝毫隐瞒? 他将如何护着谢司珩逃离险境,途中谢司珩发现事情蹊跷,执意返回营救江揽月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 “殿下担心县主安危,因此一点儿也不肯耽搁,一路上轻功疾行。当时我也曾劝阻,但殿下哪里听得进去…… 后来终于找到县主,当时援兵尚未赶到,我们人手不足,殿下也不得不运功应战……” 蒋总管听得心急如焚:“殿下真是胡涂啊!他明知自己身中剧毒,不宜再运功,为何就非要亲自过去呢?” 为何?因为心上人在被追杀,殿下这是关心则乱啊! 蒋不悔知道,自家老爹平日里料理着瑞王府的事情,并不像他时时跟在殿下的身边,对于殿下的心思自然也不知道。 而他因为殿下的交代,也从不敢跟老爹多嘴。 这会儿面对老爹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蒋不悔抿了抿嘴,没敢接话。 尽管声音被刻意压低,但依旧不可避免地传入了江揽月的耳中。 她凝视着床上静静躺着的谢司珩,眸光中透露出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感,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犹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是啊,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明明知道自己身中剧毒,一旦动用内力,无异于在自寻死路,为何还会如此不顾一切地行动? 江揽月心中隐约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似乎触手可及,但每当她即将触及那个答案时,却又会不自觉地避开,不敢深入细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众人回头一看,却见是小蝶回来了,手里还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瓷白的瓷盅。 江揽月心中一喜,连忙迎上去。 “姑娘,您要的东西我拿来了。”小蝶气喘吁吁地说道,将玉盒小心翼翼地递到江揽月手中。 江揽月轻轻掀起瓷盅的盖子,露出一条细缝,透过缝隙窥见其中之物,随即迅速盖上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正是这东西。” 那只虫子的出现,如同带来了一缕希望的微风,让江揽月慌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随着小蝶的归来,她不再去深究心中那莫名的悸动,而是全神贯注地关注着谢司珩的病情。 然而,当她仔细观察时,面色却突然一变,快步上前,此时的她再顾不得那些繁琐的礼节,她抓住谢司珩的手,将他的衣袖往上一掀—— 只见,那青紫之色已经从手腕而过,蔓延至他的手掌。 蒋总管等人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随即也发现了谢司珩的异样。待看到江揽月严峻的脸色时,俱是心里一紧。 “县主,怎么了?” 江揽月声音发紧:“毒素蔓延得太快了。一旦指尖也变了色,殿下便彻底没救了。派去宫里的人回来了吗?” 蒋不悔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亲自出去询问情况。 片刻之后,他回来了,面对着众人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的眼神,他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江揽月看着谢司珩的手掌,那青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绝。 “不能再等了。” 第336章 “不能再等了。”江揽月面色凝重,沉声说道:“再等下去,殿下就彻底没救了,必须现在帮殿下治疗。” 她的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听得众人心中皆是一凛,屋内的气氛仿佛瞬间凝固起来一般。 蒋总管更是急切的问道:“县主,您之前不是说此法危险极大,一旦使用就只能听天由命……” “不是听天由命,是有两成的把握。”江揽月纠正他。 蒋总管闻言,脸色却并没有好一点儿,反而有点儿欲言又止。 ——两成的希望……跟听天由命有什么区别吗? 正因风险太大,他们才急忙派人进宫,请示圣上。 毕竟,瑞王可是圣上的心头肉,此事又关乎瑞王的性命,没有圣上同意,谁敢擅自做主? 这干系谁能担得下? 他虽然没说话,但江揽月却并非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心中亦是无奈。 她又何尝不知此事干系重大,若是有一个不好,圣上怪罪…… 可是,瑞王真的没有时间再等了。 她看着床上的人,眼前闪过方才在那漆黑的小院,黑衣人的大刀冲着她的脖颈砍来,她甚至已经感受到了兵器上传来的寒气……若不是他,自己此刻恐怕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看向蒋总管,语气比之方才更加坚决: “陛下的旨意不知何时能来,但殿下已经没有时间等了。若错过良机,连那两成的机会亦不能再有。” 蒋不悔跟江揽月接触的时间多,知道她素来性格沉稳,没有把握的事情不会答应。自然,也不会危言耸听,将原本不严重的事情说得十万火急。 她既然都这样说了,那一定是不能再拖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亦好似火烧般着急。 “爹!” 江揽月见蒋总管还不说话,又追加了一句: “蒋总管放心,您原本不是大夫,一切治疗事宜自然只能听我的。若殿下真的……那江揽月也一力承担,不会牵连他人。” “县主说这话,岂不让老夫无地自容?老夫并不是这个意思……” 蒋总管皱起了眉头,终于下定决心,冲着江揽月深深一拜:“那便拜托县主了。” 江揽月见她终于答应,心下稍松。 才不过几句话的时间,谢司珩手掌的颜色又蔓延了一点儿。 江揽月深知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只留下杜若帮忙,将其他的人都请了出去。 蒋总管等人鱼贯而出,顺手关上了门,只将主仆二人同谢司珩一同留在屋内。 门扉轻轻闭合之际,江揽月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响起:“杜若,备下银针。” 第246章 “是!”杜若应声而起,迅速取出江揽月所需的银针,依言挑选了几种,再用事先备好的烈酒一一洗净。 与此同时,江揽月亦没有闲着。她轻手轻脚地解开谢司珩的衣裳,露出那些即将接受银针治疗的部位。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心思全在谢司珩身上的一个又一个穴位上,无暇他顾。 然而当她直起腰来,看见谢司珩精瘦的上半身毫无遮挡的裸露在空气中,而谢司珩紧闭着双眼,表情是毫无防备…… 江揽月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自在,竟有一些自己是个登徒子的错觉。 “姑娘,银针已经准备好了。” 杜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揽月心虚的迅速的挪开了目光,不由自主的轻咳了一声,结结巴巴的道: “知……知道了。” ——不对……她是为了帮瑞王治病,可不是真的轻薄他,她在心虚什么? 江揽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这些纷乱的念头从脑海中驱散,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当她轻轻拈起银针的那一刻,内心的杂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她全神贯注地将那些银针一一扎入谢司珩的身体。 她的每一针都精确地刺入预定的穴位,整个过程中,她扎下了上百针,每一针的时间、先后顺序都需事先经过精心计算,但她竟无一错漏,每一针都完美无瑕。 她的手法之熟练,记忆之深刻,令人叹为观止。 杜若自幼跟随江揽月,对医术一道耳濡目染,更深知这针法其中的难度。 而如今她看着江揽月那炉火纯青的针法,心中对自家姑娘的医术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杜若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家姑娘,心里眼里都是佩服。 杜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家姑娘,心中充满了敬佩与佩服。 她看着江揽月那专注而坚定的神情,仿佛看到了医道上的璀璨星辰。 然而,江揽月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中只有那手中的银针和躺在床上的谢司珩。 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治疗之中,如今的每一根银针都至关重要,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马虎。 随着一根根银针精准地扎入谢司珩的身体,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有力,身上的青紫之色也不再蔓延。 当手中的最后一根银针稳稳地扎入谢司珩身上的穴位时,江揽月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直起身子,来不及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紧张的目光紧紧盯着谢司珩的身体。 当看到他身上的颜色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淡化,即便这变化微乎其微,她还是不由得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可她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因为接下来的这一步,才是最关键,而又最危险的。 来不及多休息一会儿,她拿起一旁的瓷盅并将其打开,一只丑陋又怪异的虫子暴露了出来。 这虫长相奇特,身体呈不规则的多边形,每一面都镶嵌着不一样的色彩,时而蓝绿交织,时而紫黑相间,十分怪异。 然而更怪异的是它的头部。 它的头部异常庞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身体的三分之一,其上生长着数根细长而弯曲的触须,触须末端尖锐如针,闪烁着寒光。 杜若的目光落在瓷盅之内,只见其中蠕动着一只形状奇特的蛊虫,心中顿时感到一阵恶寒,身子一颤,身上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恶心害怕的同时,她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姑娘,这是您养的蛊?” 第337章 霍青山乃大宣闻名的名医,不止对医术颇有研究,于毒之一道亦是登峰造极。 他虽然不曾正经教过江揽月用毒,但在平时教习医术的时候难免会带出一句两句,其中便提到过有些病,它怪,不能以常理医之,而要用特别的手段。 其中,便提到过一条,那便是——蛊。 杜若从小跟着江揽月,江揽月学什么,她跟南星跟在一旁耳濡目染,也能记住不少东西。 这蛊,便是记住的东西里的其中一样。 首先,收集大量虫子。 其次准备一个大陶瓷坛,将收集好的虫子一股脑的丢进去,再佐以特殊的秘药同虫子们一同放进去,随后封上坛口。 最后剩下来的那一只,便能称其为‘蛊’。 以往江揽月给人治病,从未动用过蛊,因为杜若险些忘了。 直到看见这虫子,曾经那些‘死去’的知识重新在脑海里‘复活’,杜若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家姑娘那时收集各种虫子,原来竟是用来炼‘蛊’。 难道,姑娘早就想到了瑞王会有能用到蛊来治病的一天吗? 杜若忍不住问了。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崇拜的表情,江揽月一阵无语,毫不留情的打破她的幻想: “我又不是能预知未来的神仙,怎会事先知晓?只是偶然在外祖父的手札中读到过关于蛊术的记载,觉得或许将来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但她的确不曾想过这东西一定会用到谢司珩的身上。 用蛊治病,说白了就是以毒攻毒。 谢司珩中毒不浅,且被荼毒了这么多年,底子被掏得差不多了,身子十分虚弱,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不会给他用这种极端的法子。 毕竟,需要用到这东西的时候,便是赌命的时候。 然而不曾想,这个‘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么快便来了。 此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江揽月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波动。 随后,她手指一动,指尖轻轻敲击在瓷盅上。 虽然看似毫无动静,但由敲击引起的细微震动,却足以惊动那停留在瓷盅上方的蛊虫。 他‘倏’的一下展开了翅膀,飞上了空中。 蛊虫在瓷盅上方盘旋了一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江揽月目光如炬,紧紧的盯着蛊虫的一举一动。 见状,她心念一动,捻起一根银针,俯身在谢司珩的手指上轻轻一扎。 顿时,一滴青黑色的血珠渗了出来。 而在此时,那原本盘旋在空中的蛊虫仿佛受到了什么指引一般,迅捷的俯冲而下,直勾勾的冲着那滴血珠而去。 它站在那上头,贪婪的吸食着。 很快,那滴血珠便被吸食了个干净,而蛊虫却还没停止,被它吸过的地方迅速变白…… 杜若目睹着这一幕,嘴巴微张,惊恐之情溢于言表。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可怕的场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江揽月虽然表面上显得淡定从容,但实则内心亦是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她此刻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等待着…… 与此同时,蒋总管与蒋不悔、小蝶三人等待在门前,心中充满了焦急与无奈。 蒋总管到底经的事情多,即便内心焦灼,可还能保持镇定的站在原地。 然而,蒋不悔却显得焦躁不安,更是一刻也站不住。 他一边叹气,一边在地上走来走去,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内心的焦虑。 小蝶看着蒋不悔这副无头苍蝇般的模样,心中也是烦躁不已。 她皱了皱眉,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蒋大人,您能不能别再走来走去了?这样晃来晃去忒叫人心烦!” 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显然也是被眼下的紧张气氛弄得心烦意乱。 蒋不悔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刚要开口反驳小蝶,却突然见外头有人急匆匆地赶来。 他仔细一看,原来是府上的门房,正一脸慌张地朝这边走来。 蒋总管见状,立刻迎了上去,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预感。 他深知,门房如此慌张,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还不等蒋总管开口询问,门房便慌张地开口道:“总管,圣上来了!” 蒋总管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门房。 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色,心中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忍不住再次确认道:“你是说圣上?不是圣旨?” 门房点头如啄米,加大了音量重复道:“不是圣旨!是圣上亲自驾到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蒋总管等人的心中炸响,震得他们心神不宁。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难以言表的震惊与紧张。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圣上会在深夜亲自驾临瑞王府,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措手不及。 想到嘉善县主此刻正在屋内为殿下治毒,若是让圣上得知他们未经旨意便擅自做主,后果…… 众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他们也明白,此刻慌乱也无用处。 于是,他们迅速收起心中的惊惧,整肃面容,准备迎接圣驾。 第247章 然而,他们还未及出门相迎,圣上已带着一行人匆匆踏进了院子。 蒋总管见状,慌忙迎上前去,跪倒在地,恭敬地喊道:“参见陛下。”他的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但尽量保持着镇定。 蒋不悔与小蝶紧随其后,亦诚惶诚恐地跟着行礼。他们低垂着头,生怕与圣上威严的目光相碰。 圣上深夜骤闻爱子谢司珩遇刺的噩耗,心中震骇难以言表。 即便是他这位一向威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帝王,此刻也感到手脚发软,平日的沉稳与冷静在此刻荡然无存。 一时间,他顾不得生气,顾不得问责,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召集所有太医,火速赶往瑞王府。 而他本人亦是置旁人的劝阻于不顾,连夜出宫,心急火燎地赶往儿子的住所,这一路上的焦虑与担忧如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此刻,见到蒋总管等人,圣上急切地开口问道: “瑞王何在?” 他的声音虽极力维持着沉稳,但其中的颤抖与急切却难以掩饰。 蒋总管心中一颤,不敢稍有怠慢,硬着头皮答道:“回禀陛下,殿下此刻在屋内,嘉善县主正在为他治疗。” 圣上一愣,随即面色一沉,厉声喝道: “大胆!传来的消息说,嘉善县主所用的治疗方法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危及性命。 你们怎么敢不经过朕的同意,便擅自采用如此冒险的法子?你们将瑞王的安危置于何地?你们怎么敢!她,怎么敢!” 第338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其威严之势,令在场众人无不心生恐惧,一瞬间,众人纷纷跪倒在地。 在这威严的压迫下,人人自危,无人敢出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稍有不慎,便会触怒圣上,引来灭顶之灾。 庭院内一片死寂,唯有天子因愤怒而显得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在这肃杀的氛围中,蒋总管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鼓起勇气说道: “启禀陛下!嘉善县主也是为了瑞王殿下着想啊!殿下遭遇了刺杀,不得已使用了武功,运用内力之时,催……加重了病情,已经等不得了啊!” 如今,瑞王中毒一事还未公开,知道他并非重病,而是中毒的,除了嘉善县主跟圣上,便只有区区几人知道,且这些人不是江揽月的心腹,便是谢司珩自己的心腹。 他们也早就得到了叮嘱,此事尚且不能张扬出去。 因而蒋总管脱口而出的话,说到半道儿又改了口。 但圣上知道内情,自然听明白了。闻听此言,他脸上一阵失神。 待回过神来,他挥了挥手,对着身后的那群太医们冷声说道:“你们都先退下。” 那些太医们面面相觑——什么个意思? 瑞王病重,圣上此次唤他们前来,不就是为了抢救瑞王吗? 怎么现在还叫他们退下啊? 即便心里疑惑,可明眼人都知道,圣上此时正在气头上,因而谁也不敢反驳。 一群太医忙磕头应是,随后低眉顺眼,悄无声息的,默默的退了出去。 他们一走,院子里顿时空了许多,亦方便说话了许多。 “继续说。”圣上哑声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蒋总管见人都走了,知道圣上这是让他细说的意思,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殿下中毒多时,全靠县主想法子压制着,因而殿下最近看着比从前精神了许多,身子也好多了。 然而,这毒素并没有清除,因而今夜殿下用了内力,反而让那些毒素都爆发了。 县主说,毒素来势汹汹,用常规的手段已经救不了殿下了,因而才命小的往皇宫送信,请陛下裁夺。 然而,殿下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殿下从回来之时,脸色便成了青紫色,送信的还没回来,那青紫的颜色变蔓延到了掌心! 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蔓延。若是连指尖也变成了青紫色,就连那两成的把握也没了,殿下便彻底救不回来了! 县主为了争取这两成的机会,不得不擅自帮殿下先行医治!陛下,县主这也都是为了殿下啊!” 院子里的动静不小,清晰的传进了屋里。 杜若先前听到圣上那一番好似要问责的话时,心中害怕的同时,不由得升起一丝愤愤不平。 ——这圣上到底懂没懂啊?她家姑娘这是想救瑞王诶? 若不是不忍看瑞王就这样没了,姑娘何必在圣旨未到时,顶着被降罪的压力,也要先帮瑞王治病? 她生怕这圣上真的不讲道理,恨不得立刻出去跟他理论一番,只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江揽月,见她盯着那蛊虫,一脸专注的模样,又生怕打扰了她。 纠结间,蒋总管的声音便出现了。 待听完蒋总管说的话,杜若心里悄悄的松了一口气——还好,这瑞王府还是有讲道理的人的。 “没有想到,蒋总管方才那么担心圣上问责,这会儿却能主动站出来帮姑娘说话,真是好人。”杜若感慨的道。 江揽月对此仍旧没有反应,因为此时,她满心满眼都是那蛊虫,无暇他顾。 方才,她将谢司珩的手用银针扎破,挤了一滴血出来,引诱蛊虫前去吸食。 蛊虫将那一滴血吸完,仍觉不够,伸出触角,借着他手指上的针眼,继续吸食着。 随着这蛊虫吸血,谢司珩身上的青紫之色也迅速的褪去,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恢复如常。 而那蛊虫原本便比身体还大的头,不知不觉的长大,此刻看上去,竟是比原先还要大上一倍! 杜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察觉到这个异常,惊讶道: “这虫子的头怎么长得这么大了!咦,瑞王面色也变好了。姑娘,是不是成了?” “不,这才只是刚开始。要是一会儿……” 江揽月摇摇头,不错眼的盯着那蛊虫。嘴里的解释只吐出一半,便因为太过专注而忘了说出下一半,把个杜若好奇得不行。 杜若心中满是疑惑,但理智告诉她,此刻正是至关紧要的时刻,不能因自己的好奇心而打搅到姑娘。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策略。 杜若紧跟在江揽月身旁,一同凝视着那只蛊虫。 不一会儿,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更加神奇的现象发生了。 那只蛊虫的腹部,竟然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怎么可能! 杜若仍在困惑之中,而江揽月见状,却迅速拿起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将其对准蛊虫的腹部,轻轻刺入。 令人惊讶的是,蛊虫面对江揽月的动作,竟然丝毫没有反抗,任由她用银针穿透它的腹部。 当银针刺入蛊虫体内的那一刻,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顺着银针滑落,被早有准备的江揽月用茶杯稳稳接住。 仅仅一滴后,便再无其他液体流出,但这已经足够了。 江揽月看着茶杯中的那滴透明的液体,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不过,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拔出银针,将蛊虫重新放回瓷盅内,暂时放在一旁。 她拿起刚才装了蛊虫液体的茶杯,从桌上的茶壶中倒入少许温水,作为稀释之用。 然后,她亲手将稀释后的液体喂到谢司珩的嘴边。 看着杯中的水缓缓流入他的口中,江揽月用力一按,谢司珩张开的嘴重新闭合。 接着,她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咕嘟。” 随着吞咽声轻轻响起,江揽月紧拧的眉头终于松懈了,提着的那颗心,此刻也仿佛放下了半截,轻松了许多。 第339章 屋外,庭院中。 圣上沉默良久,似乎在默默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带来的冲击。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幻莫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是朕,听到传来的消息,心乱了。”圣上缓缓开口,声音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奈与自责,“此事,的确不能怪嘉善县主。” 他微微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心情复杂。 蒋总管是他精心挑选的人,自从珩儿出宫建府,他便特意将蒋总管委任为总管,为的就是能时刻掌握珩儿的动态,确保他的安全。 因此,圣上深知蒋总管的忠诚与可靠,他此时说的话绝对不会有假。 想到这里,圣上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 若珩儿的情况果真如蒋总管所言,那么那时的江揽月若是拒绝冒险救治,珩儿恐怕真的将命悬一线。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立刻召集了太医院的所有人员,期望能够集结众人的力量,留住珩儿的性命。 然而,此刻冷静下来,他才猛然想起来,在江揽月出现之前,他们甚至没能察觉珩儿是中毒…… 如此,治病不对症,他又凭什么认为多几个太医,就能胜过江揽月呢? 第248章 这样的认知让他深感无奈。 圣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动。 他转向蒋总管,沉声问道:“嘉善县主现在何处?可有说何时能救醒珩儿?” 蒋总管连忙答道:“县主此刻正在殿下的寝殿中,全力为殿下诊治。至于何时能救醒殿下……县主只说,能做的她都会做,剩下的……只能望上天垂怜。” 圣上闻听此言,心中越发空落落的。 他知道,江揽月医术高超,可竟然连她都说出要靠上天垂怜这样的话…… 他心中一恸,不愿再深想,皆因他知道,如今不是悲伤的时候,只要一刻没有结果,他就要挺住一刻。 圣上强行稳住心神,转身吩咐道: “传朕旨意,让太医院的人全部待命,随时听候嘉善县主的调遣。另外,加强府中的守卫,确保县主位王爷诊治这期间不受任何打扰。” “是。”他身后的钱得胜忙不迭弯腰领命,亲自出去了。 圣上目送着钱得胜的背影出去,再度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想到了江揽月的话,目光又不自主地投向了遥远的天际。 身为大宣的主宰,他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死命运,向来只信赖自己的力量与智慧。 然而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却开始寄希望于那虚无缥缈的天道,默默地向它祈求,愿它能保佑自己的儿子平安度过此次劫难。 钱得胜领命而去,见到了被安顿在旁边院子中的众位太医们,传达了圣上的口谕。 当着这位圣上的心腹,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稍有怨言。 然而,他的身影才消失在视线之中,原本压抑的气氛便如潮水般退去,抱怨之声此起彼伏 “圣上这是怎么了,竟然叫我等听从一介女子的差遣!”一人愤愤不平地说道。 “就是啊。我知道,那江揽月有些本事……不过,她帮瑞王殿下治病也有一点时间了,不也没有任何进展么?”另一人附和着。 “今夜圣上将我等全都召集过来,定是瑞王殿下病情危急了。这个时候,不让我们共同会诊,反倒让那江揽月独自诊治,唉,圣上此举……”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似乎对圣上的决定感到十分不解和失望。 众人抱怨纷纷,唯有一人,此时起身说道: “诸位,切勿过早下结论。嘉善县主医术超群,绝非泛泛之辈。之前太后的顽疾,我等束手无策,她一出手便药到病除。 还有那麻沸散,也是我们倾尽一生之力也无法配制出来的。这些还不能证明她的实力吗?” 此话一出,在一众讨伐江揽月的声音中,显得格外的反骨。 他的话音一落,原本喧闹的议论声顿时安静了许多。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他,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有人开始反驳李太医的观点。 “不过是偶然的一次,凑巧罢了。” “还有那麻沸散,若我有一个赛华佗那样的外祖父,我也能研制出来啊。” “不错。她不过是踩在了圣人的肩膀上,若跟我等一样的起点,还不一定有我等这般成就呢。” 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江揽月的不屑与轻蔑。 李太医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中潜藏的嫉妒。 他心中不禁感叹:这些人已被嫉妒蒙蔽了心智,与他们争辩只会陷入无休止的争执之中。 于是,他轻轻摇了摇头,静静地坐在一旁,不愿再浪费口舌去跟这些酸人辩驳。 反正事实究竟如何,明日自会揭晓。 ——江揽月未曾料到,在这世上,竟会有人比她本人还要对她充满信心。 夜深霜重,风更寒。 蒋总管跟钱得胜二人并排站着,冷风吹来,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可坐在院中石凳上的圣上却恍若不觉,只管眼巴巴的盯着瑞王所在的房门,一动也不动。 嘶——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圣上虽然平日里看着强壮,可到底不是年轻人了,若这么在院中待一夜,非得冻病了不可。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同上前。 “陛下,夜深了,如今正是天冷的时候,知道您担心瑞王殿下,但还望您保重龙体才是啊。”钱得胜殷切的劝道。 蒋总管也道:“若是瑞王殿下明日醒了,您却病倒了,他心里又该为您挂心了,如此也不利于瑞王殿下休养啊。圣上便是为了殿下,也要保重龙体。” 圣上怎么听不出来,他们这一个二个的,都是借着珩儿的名头,实则是想劝他去休息。 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这做父亲的心……珩儿还躺在床上生死不知,他又怎么能睡得着? 只有在这院里,看着珩儿在的地方,便好似自己亲自在里头陪着他,才能暂缓心中的焦急。 “吱嘎——” 圣上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开门声却在此时响起。 他顿时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激动的站起来,朝门那边看去! 第340章 圣上激动的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的盯着门口。待看见江揽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竟然抬脚,迎了上去。 江揽月见状,吓了一跳,她哪儿敢让皇帝来迎她啊? 她连忙走出房门,快步上前,冲着帝王倒头便拜:“江揽月参见圣上。” “嘉善县主,快快请起。”圣上恨不得亲自伸手去扶她,不过好在想起了礼数,硬是忍住了。 钱得胜作为圣上身边最为信赖的心腹,已陪伴他度过了数十年的风雨岁月,对圣上的心意了如指掌。此刻,他眼见情况,迅速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江揽月。 江揽月刚一站稳,圣上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珩儿……他此刻情形如何?”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关切,无需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便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焦虑。 江揽月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圣上露在外头的手上,只见那双手冻得通红,显然圣上已经在外面等待了很长时间。这足以说明,瑞王的事情让圣上感到何等的焦灼和不安。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禀报道:“上天庇佑,殿下成功渡过了这次难关,如今已经安全无虞。” 圣上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江揽月的言下之意——瑞王珩儿已经脱离了危险! “好好好!”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让圣上无法自持。他放声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心中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圣上喜形于色,从得知这个消息起便积攒在心里的不安和忧虑,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他激动地来回踱步,好一会儿,内心的激动才稍有平复。 他转头看向江揽月,再想到她方才那句话,心里感慨万千: “嘉善县主,你方才说,上天庇佑,才让瑞王过了这次难关。可依朕之见,还是你医术高超,才能助珩儿度过此劫。” 江揽月微微垂首,听见这样的盛赞,却不见自得之色,而是谦虚道: “陛下谬赞了。不过,揽月方才说的也不全是自谦的话,而是瑞王殿下的确得天庇护。” “哦?”圣上被她说得来了兴趣,倒是想听她说说到底怎么个庇护法? 于是他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 江揽月得了令,便将事情从她养蛊时,开始说起。 “外祖父说过,特殊的病,有时候不能用常规的手段来治。我翻阅外祖父留下的手札的时候,看到养蛊一术,想着或许能用上也未可知。 于是回家之后,我便搜集了许多各式各样的毒虫,想要试一试。可这养蛊,我也是第一次,因而准备了许多虫,最后成功的竟然只有那么一只。 而这一只,便是蛊王。它从上百只毒虫中厮杀出来,乃是剧毒之物。” “所以,你用这蛊王给珩儿治病……你想以毒攻毒?”圣上问道。 “确实如此。”江揽月点头,进一步解释:“殿下体弱,无法承受以毒攻毒之法带来的猛烈冲击,风险极大,这是其一。 其二,蛊毒一旦入体,若无解药,殿下便会身中双重剧毒,即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以挽救。这也是我为何急令蒋总管入宫求您定夺的原因。” 圣上露出困惑之色,问道:“你既已成功培养出蛊王,那蛊王的解药,你事先难道没有研制出来吗?” 江揽月苦笑一声,道:“这正是难题所在。能解蛊毒的解药,只能从蛊王身上取得。” 她简明扼要地叙述了方才的治疗过程,继续说道: “蛊王看似吸血,实则是在吸取殿下体内的毒素。这些在人体内致命的毒素,对它而言却是养分。当蛊王吸收了足够的毒素后,其体内便会分泌出一种液体,那便是解药。 然而,据外祖父的手札记载,蛊王并非每次都会分泌解药。因此,即便殿下在双重剧毒的折磨下挺过了难关,若蛊王未能分泌解药,殿下仍难逃一死。” 第249章 这治疗的条件之苛刻,哪怕有一步出了差错,结果都是万劫不复! 圣上即便已经知道了自家儿子如今已经没有大碍,可听江揽月说起这些,依旧是心惊胆战。 江揽月偷偷观察了圣上一眼,继续道 “此事,险之又险,因而没有圣上允许,揽月着实不敢擅自行动。可那时,因为殿下动用了内力,带着毒素转遍了全身,毒发得实在太快了。若不抓紧机会,便连这赌一把的机会也没有了!” 说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跪下,以头叩地,郑重道: “然而,无论如何,臣女都深知自己有些擅作主张了。臣女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陛下能够宽恕臣女的家人。” 圣上渐渐恢复了平静,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江揽月身上,心中是又气又觉得好笑。 他怎会不明白,江揽月刚才所说的那些,虽然表面上是在详尽地阐述珩儿的治疗过程,但实则是在婉转地说明当时形势的紧迫与危机。 她这是在向他解释,自己并非擅自决定,而是形势所迫,已容不得片刻的等待。 ——想来,自己刚踏入这院落时,因心急而说出的那些责备之语,都被她听进了心里。 这丫头也真是不易。 普通人面对自己的怒火,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她却能稳住心神,直到事情尘埃落定,才以这种委婉的方式向自己解释。 也多亏了她是个沉稳的性子,要不然因为害怕,而在治疗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圣上看着江揽月的眼神中充满了欣赏和赞许。他温和地开口,将江揽月叫起,道: “朕已经知道了,你是为了救珩儿,怎么能怪你?倒是朕,是朕关心则乱,你可不要因此怪罪朕。” 江揽月一愣,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圣上那温和而诚挚的眼神。 她反应过来,圣上这竟然是在向自己道歉?这让她感到既意外又感动。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知道圣上原本便是个宽和明理的仁君,她才敢在旨意未到前,便敢出手抢救。 第341章 圣上早就盼望见到儿子,无奈先前唯恐打扰治疗,现下治疗告一段落,却又担心惊扰儿子的休息,因此心中犹豫不决,难以抉择。 江揽月看出他眼底的渴望,轻声道:“殿下这会儿还在沉睡,圣上若是想看,小声些进去看一眼也无妨。” 这一次情况这么危险,她都能将人从阎王手中抢回来。因此对于江揽月说的话,圣上已经打从心眼里的信服了。 听她说能进去看一眼,心里的顾虑顿时少了许多。他喜笑颜开,果然抬脚进门,小心翼翼的凑近了床头,默默地看了一眼,眼里满是温柔与关切。 只见,床上的人双目紧闭,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只有胸膛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他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无尽的疼惜。虽然江揽月提醒只能短暂停留,但他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圣上,殿下怎么样了?”钱得胜守在外头,看见他出来忙关切的问了一句。 圣上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儿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画面,心中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回想起前些日子,他还觉得珩儿的气色日益好转,恍惚间恢复了许多往日的光彩。 然而短短数日之间,儿子却又一次躺在了病榻之上,气若游丝。 而这一切,都源于今晚那场刺杀。 圣上转身,身后的门再次紧紧关闭,他猛地开口,声音因愤怒而略显沙哑: “他们居然敢在京城,明目张胆的对朕的儿子下手,简直是胆大包天!查!给朕彻查此事!” 他站在那里,身上散发着浓浓的杀气,眼中的凶光让人不寒而栗,显然这次的刺杀事件,已经让他愤怒到了极点。 钱得胜在一旁不住地劝慰着他:“圣上息怒,保重龙体啊。” 然而圣上此时岂是被这一两句话,便能安抚住的?不将背后的人揪出来,他怎么能安心? 江揽月站在一旁,面露犹豫之色。 圣上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便叫她上前。 担心吓着她,圣上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温和些,然而怒气未平,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冷硬: “你一向聪慧,对于今晚的刺杀事件,你有何看法?” 除了珩儿,江揽月今夜也一同经历了刺杀,而如今珩儿未醒,他希望能够从江揽月这里得到一些线索,以便尽快查明真相,为儿子讨回公道。 江揽月原本便打算说些什么,方才犹豫,只是在斟酌说辞。 毕竟,她怀疑太子。但太子到底是圣上的儿子,这话瑞王可以说,她却不能说,否则便是犯上。 她得想想要如何说,既能让圣上明白她的意思,又能避开‘犯上’这件事。 江揽月原本就有话想说,刚才的犹豫不过是她在斟酌说辞。 毕竟,她怀疑太子。但太子到底是圣上的儿子,这话瑞王可以说,她却不能说,否则便是犯上。 她得想想要如何说,既能让圣上明白她的意思,又能避开‘犯上’这个罪名。 然而,圣上突如其来的询问打断了她的思绪,让她无暇细想。她只得借行礼之机稍微拖延了些许时间,待起身时,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蒋总管送信进宫的时候,因为殿下病情紧急,故而未来得及详尽阐述今日遭遇的刺客一事……” 的确如此。 圣上闻弦音而知雅意,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的神色越发严肃:“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朕不知道的事?” 江揽月点头确认,语气坚定道:“圣上,今日之刺杀,真正目标并非殿下,而是臣女。” “竟有此事?”圣上震惊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揽月正欲开口,突然感觉鼻子一阵发痒,几乎要忍不住打出连串的喷嚏。 她努力克制,生怕在殿前失态,但这一憋之下,眼中竟不禁泛起泪光。 钱得胜见状,心中一动,忙趁机劝道: “圣上,这夜深露重,外面风大。您自然是不畏寒风的,但县主今日劳累了一天,若是再吹风着了凉,瑞王殿下可就没人照料了。不如我们进屋再细谈吧。” 他一直站在寒风中,早就想劝圣上回屋,此刻便借机贴心地提出了建议。 先前,无论蒋总管与钱得胜如何苦劝,圣上都坚决要在院中守候。然而此刻,他却迅速说道:“你说得极是。” 随即,他招呼江揽月进入旁边早已备好的暖房。一踏入这温暖的房间,暖气环绕,众人都感到一阵舒适与放松。 圣上示意江揽月坐下,并道:“继续说吧。” 江揽月恭敬地谢恩后坐下,不再赘述其他,径直将她与谢司珩遭遇刺客的详细经过向圣上娓娓道来。 圣上智慧过人,当听闻追击江揽月的人竟有八九人之多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待江揽月说到,她为了给小贩的家人争取生机,而故意抬出太子的名头。而那群黑衣人矢口否认,并且说出什么,若这样正好,让太子帮他们背锅了之类的话后,圣上冷哼一声: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揽月心思敏捷,顿时便知道圣上说出这样的话,显然也是疑上了太子。 她装作不知,继续说道:“臣女也觉此事颇为蹊跷。那黑衣人说是臣女得罪了某人,此人才欲取臣女性命。 臣女反复思量,我得罪的孟家,如今只剩下孟老太太一人,她正忙于挑选继孙,无暇他顾。更何况,如今的孟家已不复往日之威,难有如此大手笔,能集结如此多的高手来追杀我。 那么,剩下的唯有一人,便是孟淮景的续弦妻子,那位名叫卿清的女子。臣女反复推敲,唯有她,才有足够的动机,恨我至此,欲置我于死地。” 之前,卿清出逃,明面上难觅其踪,但其实圣上都知道,卿清去了太子府。 听完江揽月的陈述,圣上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冷哼一声,声音中透露出深沉的愤怒:“卿清?她不过是枚棋子,真正想要你命的,恐怕是太子!” 第342章 江揽月虽然想告诉圣上,此事是太子所为,但却不能直言,最多只说自己怀疑刺杀一事,跟卿清有关。 她并未添油加醋,但圣上浸淫朝政几十年,岂能想不到? 就连孟老太太亦没有本事出动那么多死士来对付江揽月,卿清她一个已故的臣子妇,如今更是被婆家所抛弃,无依无靠——她又凭的是什么? 还不是太子? 此事不用多想,一下便能明了。 因而,圣上一下说出背后真正的黑手乃是太子时,江揽月一点儿也不惊讶。 第250章 她只是有些困扰,接下来该说什么?是表示惊讶,还是沉默? 不过,还没等她说话,圣上身边的钱得胜便一脸疑惑的问道: “恕老奴愚钝,只是这卿清憎恨县主,想杀她没错。但太子为何却要帮她呢?还是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难免也太扎眼了。” “钱得胜啊钱得胜,亏你还跟在朕身边几十年,竟然连这点儿都看不明白。”圣上嫌弃的看他一眼。 钱得胜讪讪的笑道:“要不老奴自己都说了,老奴愚钝呢……还请圣上指点老奴。” “太子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嘉善县主正在为瑞王治病。他担心江揽月真的治好了瑞王的病,所以才想将她除去。在他们看来,对付嘉善县主的风险,比直接对付瑞王来说,要小的多。”圣上冷笑着道。 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瑞王可是圣上最疼爱的儿子,若瑞王出事儿,圣上便是将京城翻过来,也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而江揽月,虽然是圣上亲封的县主,但在圣上的心里跟亲儿子还是没法儿相提并论。 “原来如此……但老奴还是有些不明白。”钱得胜道: “圣上爱民如子,别说是嘉善县主了,便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在京城发生了这么恶劣的事情,圣上还是一定会下旨彻查的,太子就不怕查到他的头上么?” 江揽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位钱总管。 ——不愧是圣上跟前最看重的心腹,不论什么时候,都帮圣上将事情想得周到。 就比如现在,居然还能抽空替圣上稳固这个爱民如子的人设,显然是担心自己觉得,若不是因为瑞王受伤了,便不会重视此事,从而怨恨圣上。 不过,江揽月对此倒是看得很开。 人都有远近亲疏,圣上虽然贵为帝王,但也到底是人,便逃不过这人之常情,因而她十分坦然,并未觉得有什么。 反倒是圣上,听到钱得胜的提醒,歉意的看了江揽月一眼,随后肯定道: “那是自然。只不过,若出事的是嘉善县主,他那儿不是有个现成的替罪羊么?” “太子打的好主意。若是嘉善县主今日果真出事了,朕下令彻查,他便会将卿清推出来作为替罪羊。毕竟,卿清与江揽月有仇,她想要江揽月的命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这样一来,事情就能轻易地被掩盖过去。 而没有了江揽月,珩儿的病无人能治,左右还是个死,但却是自己病死的,与人无尤。太子,打的是一箭双雕的主意啊。” 圣上语毕,脸上的神情愈发深沉复杂。 多年前,他曾有意改立太子。世人皆以为这是他出于对幼子的宠爱,而实际上,他之所以有此念头,乃是源于对现任太子愚钝之性的深深不满。 然而,那时皇后察觉出他的意思之后,坚决反对他改立太子的想法。 皇后养育太子数十年,早已将他视若己出,感情深厚。而珩儿亦态度坚决,不愿见到母亲伤心,也不愿意因为皇位而跟从小疼爱自己的哥哥生出嫌隙。 圣上念及妻儿之情,心存侥幸,以为或许通过自己的悉心教导,能够将太子引导至正途。 然而时至今日,圣上已彻底失望。他手把手的教了这么多年,太子竟然没有一点儿长进,心眼跟格局,都跟针尖儿一样的小。 更令圣上无法容忍的是,太子还丝毫不顾念骨肉亲情。珩儿已经被他害成了这样,多年来缠绵病榻,痛不欲生。 而他不但没有一点儿悔过之心,反还想着赶尽杀绝! 真是残忍至极,令人发指! 若这样的人继承了皇位,岂不是要祸害全天下的百姓? 圣上深思熟虑后,心中已有了决断——即便江揽月无法为珩儿解毒,他也决心废黜这位太子。 若自己的子嗣中无堪当大任者,他便从宗室中挑选。宗室子弟众多,他不信找不到一个比当今太子强的。 总之,他绝不能容忍大宣的江山落入太子这般冷酷无情之人手中,国家的未来绝不能交托给这样的人。 下定决心后,圣上感到一阵轻松,随即命令钱得胜道: “传朕旨意,全力彻查此事!无论背后是谁,都要给我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方才明明已经下过一次旨,这会儿却又来一道……虽然两次的旨意差不多,但钱得胜却从里头嗅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意味。 他不敢耽搁,领命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圣上、江揽月,还有蒋总管三人。 圣上处理完太子一事,又将注意力转向了谢司珩的病情。他目光转向江揽月,满含关切地问道: “方才听你提及,珩儿体内的蛊毒已解,那原先所中的毒呢?情况如何?” 江揽月见圣上问及,神情变得凝重,正色回答道: “臣女正要向圣上禀报此事。臣女虽用蛊王之毒暂时压制住了瑞王体内原有的毒素,但那毒素并未真正消失,依旧潜伏在体内。 且,经此一事,殿下的身子越发虚弱,我从前用来压制毒素的法子恐怕没有用处了。若不赶紧找到解药,恐怕……” 圣上心中一紧,着急的问道:“恐怕什么?” 江揽月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凝重地回答道:“毒素在殿下体内持续侵蚀,若不及时解毒,恐怕殿下已难以支撑过两个月。” 圣上闻言,面色瞬间苍白,双手紧握椅子的扶手,努力稳住心神。 第343章 即便圣上极力掩饰,不愿在江揽月面前太过失态。 然而,江揽月仍能从他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以及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指节间,窥见一丝他内心的慌乱与波动。 她心中也不由得一阵感慨。 圣上虽然贵为九五之尊,掌握着天下苍生的命运,但此刻,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担心儿子安危,心乱如麻的父亲。 钱得胜见状,心里更是着急。 今夜的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短短几个时辰内,圣上的情绪便经历了数次大起大落。 圣上早已至中年,身子亦不复当年的壮硕。即便是年轻人,也经不起如此激烈的情绪起伏啊!更何况是圣上呢? 钱得胜忍不住走上前,低声劝慰道: “瑞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圣上切勿太过忧虑,还请以龙体为重啊!” 然而,圣上深知儿子病情危急,岂是这几句宽慰之语便能轻易安抚的? 钱得胜见状,又急忙转向江揽月,急切地问道:“县主,您医术高明,定有救治殿下的良策吧?” 他冲着江揽月挤眉弄眼,暗示她即便没有确切的办法,此刻也最好先说些宽慰的话,哪怕只是让圣上心中稍感安慰,暂时减轻一些焦虑。 要不然,他真怕圣上承受不住! 江揽月瞥见钱得胜拼命地对自己挤眉弄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不止是他,她自己又何尝不在担忧圣上是否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身为医者,她深知剧烈的情绪波动会对身体造成何种损伤,尤其是在这样的关头,圣上的安康牵动着整个朝局的稳定。 倘若圣上有个三长两短,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公于私,她都不想让圣上出事。 “圣上,切莫太过忧虑。”江揽月轻声安抚道,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坚定: “臣女自得知殿下所中之毒乃外祖父当年所研制后,便一直在努力寻求解药配方。幸而皇天不负苦心人,目前已有了一些头绪。” 此言一出,圣上那原本颓然的脸色,仿佛被春风拂过,瞬间绽放了几分光彩。 然而,这光彩似乎并未持续太久,便又如同被阴霾遮住,黯淡了下去。 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怀疑,紧盯着江揽月,试探地问道:“当真?你莫不是为了宽慰朕,而随意编造的吧?” 江揽月闻言,立即矢口否认:“臣女即便想宽慰圣上,也绝不会用欺君这样的大不敬之举。” 她的语气坚定而诚恳,令人信服,就连圣上亦不由得打消了心里的疑虑,脸上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急切地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细细说来。” 其实,江揽月所言并非只是为了宽慰圣上,而是对于这解药的配方,是真的有了一些眉目。 这些天来,外祖父留下的手札几乎快要被她翻烂了,她也果真在里头找到了一些线索。 虽然外祖父的手札中并未直接记载那毒的详细情况,但她却从中发现了许多外祖父关于那毒的研究心得和线索。 ——例如外祖父寻找的各种药物。 而这些,便能为她研究解药提供许多思路。 “这些天来,臣女已经大致了解了当年外祖父研制那毒时所使用的药材。世间万物皆讲究相生相克之道,既已知晓这些药材,那么只需寻得与之相克之物,解药的配置便已成功了一大步。” 第251章 江揽月话语间透露出一种从容与自信,她的双眸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圣上被她那自信的模样所感染,内心也不由得升起一股希望。 他急切地说道:“那你赶紧配置解药啊!所需药材,你只管去太医院取,朕会命人全力配合你。” 然而,江揽月听到这话,却并未露出欣喜之色,反而眉头紧锁,显得有些忧郁。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正是难在这里。臣女虽然已大致确定了所需药材,但其中一味药,却只在会稽——也就是外祖父的老家才能生长。 更棘手的是,这种药材十分特殊,不能晒干储存,必须使用新鲜的。而且,它摘下来后三天内就必须使用,否则便会失去药效。” 圣上一听,有些懵了——还有这种事? 然而,他细细一想,又觉得此事其实合情合理。 霍青山晚年确实回了老家会稽,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直至离世。 而那毒,也正是在会稽时研制成功的。想必在研制过程中,霍青山身边恰好有那种特殊的药材,便顺手取用。 民间常有传言,毒蛇出没之处,百步之内必有解毒之药草,这正是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 既然霍青山制毒时采用的是会稽特有的药材,那么解毒所需的药材也只有在会稽才能寻得,这也便不难理解了。 圣上想通了这一点,心中的焦虑不禁更甚。 原本要会稽特有的药材并不难,可难的是这药材居然还有不能晒干储存、还有药效时效只有三日这样苛刻的特性。 京城坐落于中原的核心地带,与会稽的江南水乡相隔千山万水。 尽管可以迅速下令会稽的官员,派遣专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运送药材,但要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将药材送达京城,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为棘手的是,解药的研制过程绝非一蹴而就,可能需要多次尝试才能成功。 若是一次不成,便需再次运送新的药材,这其中的时间成本、人力投入和财务支出,都是巨大的负担。圣上粗略估算后,不禁咋舌。 他想救儿子没错,可是百姓也是人,也是他的子民,要为了救他的儿子,而致使一方民不聊生……他下不了这样的圣旨。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他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无奈。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随即响起:“有。” 圣上猛地抬起头,目光聚焦在江揽月的身上,急切地问道:“是什么法子?” 江揽月沉声回答:“若圣上信得过臣女,便让臣女带着殿下,一同南下,前去会稽。” 第344章 其实,在得知了部分解药配方后,江揽月心中便萌生了前往会稽的念头。 然而,由于当时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她不得不将这个计划暂且搁置,打算待新年过后再行实施。 然而,如今情况紧急,时间紧迫,即便她决定立刻启程前往会稽,解药的配置能否顺利完成,仍然充满了未知与变量。 更何况,那解药的效果究竟如何,终究需要有人以身试药。而这试药之人,再也没有比谢司珩更合适的了。 如果瑞王能与自己一同前往会稽,这样不仅能节省路上来回的时间,还能方便她随时观察他的身体状况。 方才在屋里为谢司珩治疗、发现他的身体状况不太理想时,江揽月便已经萌生了这个念头。此刻,在圣上面前,她顺势提了出来,让圣上自己裁夺。 她深知,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但目前为止,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圣上听完江揽月的提议后,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他知道,珩儿身体孱弱,此去会稽,除非能服下解药,否则山高路远,他们父子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然而,他也深知,别看京城太医无数,但是对于谢司珩的病却束手无策。他若是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江揽月虽然是个弱质女流,可她医术高超,此去会稽,说不定真的能研制出解药,救下珩儿。 经过片刻的沉思与犹豫,圣上终于开口: “江揽月,你此去会稽,务必小心谨慎,确保瑞王的安全。朕知你医术高超,定能研制出解药。若……若真有不测,朕也不会怪罪于你,你只管尽力而为。” 他最后这句话原本没有必要说,但之所以要说出来,无非是想给江揽月一颗定心丸。 江揽月听后,紧绷的心弦果然松了一些,叩首称是。 然而,即便圣上认同了江揽月的想法,同意她带着谢司珩前往会稽,却也不是说走便能走的。 谢司珩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身子前所未有的虚弱,起码得再休养几日,才能勉强启程。 而从京城去会稽,这一路千里迢迢,还要带着一个病人,江揽月一点儿也不敢大意。 不过,这一路上的护卫、行程之类的,倒不用她担心,她只需要多准备一些这一路上可能需要用到的药材、药物之类,以确保谢司珩能平安到达会稽。 天亮的时候,谢司珩终于醒了。 他整个人虽然虚弱,但意识却十分清晰,守了一夜的圣上亲耳听到儿子叫了一声父皇后,激动得老泪纵横,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去。 钱得胜眼见圣上疲惫不堪,便趁机进言:“瑞王殿下已平安无事,圣上您也要爱惜龙体。您已整夜未眠,实应回去歇息片刻。” 圣上瞥了他一眼,轻斥道:“你这老东西,何时变得这般唠叨了?” 谢司珩听闻此言,心中不禁一紧,他连忙说道:“父皇,都是儿臣不孝,让您如此担忧。” 说罢,情绪激动之下,他竟激起了一阵轻咳。 圣上见儿子如此,心中满是疼惜。 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让谢司珩更加无法安心休养。即便心中再不舍,圣上还是决定立刻回宫。 圣上离去后,江揽月仍留在屋内。她细心地检查着谢司珩的身体状况,见一切尚算平稳,这才稍稍安心。 待诸事处理完毕,江揽月终于无法再忽视那紧盯着自己的目光。她竭力保持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声问道: “殿下,可是有何话想要与我说?” 谢司珩望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方才一见她,他便注意到她眼下青黑一片,满脸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不由得满是心疼。 又想,她也只是一个姑娘家,可却也正是她,每次都将自己从阎王的手上抢回来…… 他凝视着江揽月,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过了许久,却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揽月,多谢你,又一次费力救我。” 他的声音虽然略显虚弱,但语气中却透露出一丝笑意,好似十分开怀。 江揽月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随即释然一笑。 她原本以为谢司珩会说一些感激的话,心中早已准备了一番客套之词。却没想到,他居然说了这样一句……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讷讷半响,回了一句: “既然知道我救你要费大力气,那下次可别再拿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儿了。” 谢司珩的身体极度虚弱,刚刚说了几句话,眼皮便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他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便又陷入沉睡,似乎连控制自己清醒的力气都已耗尽。 江揽月却清晰地听到了那句话,她怔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愣神中回过神来,但心情却仍旧难以平静。 她静静地看着谢司珩,目光在他脸上徘徊,心中五味杂陈。 她有些可气地想,他倒是说完就睡,自己却恐怕要因为这句话而睡不着了! 谢司珩身体状况欠佳,随时需要大夫的照料,因此江揽月决定在瑞王府多留几日,以便随时为他提供诊疗。 蒋总管早已考虑到这一点,特意命人准备了一处清幽的院子供江揽月居住。院中的一切陈设都极为讲究,用的都是最好的器物,确保她能住得舒适。 此刻,谢司珩的病情已经暂时稳定下来,而江揽月则因一夜未眠而显得有些憔悴。 她刚从谢司珩的房间走出来,蒋总管便迎上前来,语气中满是关切,请她赶紧去休息。 “县主忙了一夜,也该好好歇歇。” 江揽月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自然累极了,闻言并不推辞,在小蝶跟杜若的陪同下,回了蒋总管准备的院子,洗漱一番后躺在了床上。 瑞王府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连铺的床也格外软和。 蒋总管还特意准备了厚厚的窗帘子,将窗户遮挡上,一丝儿光也透不进来。 是十分适合休息的环境。 可江揽月想到方才谢司珩的那句话,却翻来覆去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 第345章 第252章 江揽月的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等她醒来,才是吃午饭的时候。 由于睡眠不足,她感到有些乏力,胃口也不太好,只随便用了一些,便又起身去了谢司珩的住处。 原本,她只是想过去看一眼,确保谢司珩一切安好,若无事发生,便打算回家一趟。 昨夜发生的种种,虽然已让弟弟江浔代为报平安,但她知道,父亲和母亲必定十分担忧。若她能亲自回去,让他们看到自己安然无恙,他们的心也会稍微放下一些。 然而,当她走到谢司珩的住处时,却发现屋内异常热闹,坐满了人。 其中两人她颇为熟悉,正是永乐长公主与元安郡主。 至于另外一男一女,她虽从未见过,但通过观察他们的衣着打扮,江揽月心中已隐隐有了些猜测。 而她的出现也顿时引起了屋里众人的注意。 元安郡主顿时便站了起来,激动的上前牵住她的手,面带关切的问道: “揽月姐姐,你没事儿吧?” 江揽月意带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笑着摇摇头:“放心吧,我没有受伤。” 乐长公主亦向她招手,示意她走近一些。 待她走到长公主身边,长公主便一把将她拉住,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的道: “昨夜元安匆匆回府,说你们在灯会上遇刺,珩儿还受了重伤,担心得本宫一夜也没睡好。 今天一早,我就想来探望,但元安说珩儿昨夜伤势严重,早上肯定在休息,所以我们才忍到现在才赶过来。” 说完,她又急切地问道:“蒋安说珩儿已经没事了,是真的吗?” 江揽月面带微笑,点点头:“回长公主,瑞王殿下现在的确已无大碍。” 她回答的同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坐着的男子。 尽管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但那微微下垂的嘴角仍不经意地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感。 他在失望。 看到这里,这个男子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永乐长公主却没发现面前的人一心二用,她只是听到侄子果然无恙的消息,欢喜的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祖保佑’。 元安郡主嘟了嘴:“什么佛祖保佑,要保佑,也是揽月姐保佑的六哥哥才对。” “元安!”长公主瞪着她:“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知道吗?” 江揽月也微笑着摇了摇头,谦虚道:“郡主言重了,实在是我该感谢瑞王殿下才对。若不是他及时相救,我恐怕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了。” 永乐长公主见江揽月如此懂事,眼神不禁柔和了几分。 她余光瞥见一旁坐着的人,一拍脑门,歉意地笑道:“瞧我,说了这么久的话,竟然忘了给你介绍。” 她指着旁边坐着的男子,向江揽月引荐道:“这位便是太子。”接着,又指向他旁边的女子:“而这位,则是太子妃。” 江揽月早就猜出了他们的身份,只是没人提醒,她便故意装作不知。 此时,听到长公主的介绍,她立刻配合地装出一副刚刚得知的模样,脸上露出惶恐之色,恭敬地向那二人行礼道:“拜见太子、太子妃。” 太子妃的面色似乎隐含不悦,对于江揽月的行礼,她只是神色冷淡的点了点头,并未过多表示。 相比之下,反倒是太子显得温和许多。他见状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声音温暖而平和地说道: “嘉善县主不必多礼,昨夜之事本宫也有所耳闻,多亏了你,珩儿才能化险为夷。更何况,之前你还救了皇祖母跟姑母……如此算来,你可谓是我皇室的大恩人。” 江揽月连忙谦虚地回应:“太子殿下言重了,嘉善只是尽了绵薄之力,不足挂齿。” 太子却越发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县主不仅医术高超,还谦逊有礼,实乃难得。” 这一连串的夸赞,若是出自他人之口,江揽月或许只会淡然处之。 但偏偏是这位太子…… 想到他背后做的那些不择手段、残害骨肉亲人的事情,再面对他此刻温和的笑容,江揽月只觉得这笑容背后藏着深深的虚伪与算计,心中更是不寒而栗。 然而,不论心里怎么想,江揽月面上还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若无其事的与太子说着话。 太子又夸赞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问到了谢司珩的情况。 他眉头紧皱,忧心忡忡的问道:“珩儿久病多年,多年来饱受顽疾折磨,身体一直虚弱不堪。昨夜又遭遇了刺杀,导致旧疾复发,此间凶险,着实令人担忧。 虽然,如今珩儿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但只要这病根一日不除,我们便无法真正安心。嘉善县主,你的医术高超,可有彻底治愈珩儿顽疾的良策?” 江揽月抬头望去,只见太子面上满是忧虑与关切,似乎对谢司珩的病情深感担忧。若是不了解他的真实面目,恐怕也会误以为他是一位真正关心弟弟的兄长。 然而,她却深知这一切不过是太子的伪装。他表面上的关心,实则暗藏心机,恐怕是在试探谢司珩如今的情况,还有她对谢司珩病情的了解程度。 江揽月心中通透,却并未流露出一丝异样,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淡然的表情,她从容地回答道: “瑞王殿下的病情的确十分棘手,嘉善虽有些许医术,却也不敢妄言能够根治。 然而,幸得上天庇佑,如今殿下的病情已得到妥善控制。嘉善也定当竭尽全力,不懈寻求救治良方,以期能够彻底治愈瑞王殿下。” 太子听闻江揽月之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竟然控制住了么? 听闻父皇连夜赶来,在瑞王府待了一夜才回宫,且一回去便大发脾气,他还以为…… 不过,今日之行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也知道了,江揽月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谢司珩其实是中毒。 第346章 太子心情复杂,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情绪,继续维持着那温和的笑容,缓缓说道: “县主医术非凡,有你这句话,本宫便放心多了。” 说罢,他又提出想去探望谢司珩。 长公主也附和道:“我们早想去看看珩儿了,但蒋安说,珩儿如今身体虚弱,便是皇兄那会儿在这里,也不敢在里头多待,只看了一眼便出来了。所以我们想着问问你,这会儿能否进去看看珩儿?” 如果今日只有长公主和元安郡主在场,进去看看或许并无大碍。 但如今太子也在此,此人狡诈阴狠,谢司珩如今变成这样都是拜他所赐,他的探望显然并非出于真心,反而更可能是在找机会做些手脚。 江揽月心想,与其提心吊胆地防备,不如彻底断绝这种隐患。 想必蒋安之所以提及圣上,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主意已定,她面不改色地说道: “瑞王殿下昨夜如突然发病,虽然如今已经稳定下来,但身体还是依旧非常虚弱,这么多人进去,恐怕会打扰了他……” 她的话音刚落,长公主便忙不迭地道:“既是如此,那我们就等珩儿完全康复之后,再一同来探望他吧。 说到底,他的身子康健才是最要紧的,如今得知他平安无事,我们也就安心了,晚些时候再来看望也无妨。” 太子今日前来,原是想借着探望之名,暗中窥探虚实,亲眼确认谢司珩目前的状况究竟如何。然而,他未曾料到,竟连一面都未能得见。 尽管他心中极度不悦,但长公主的话已经说在前头,他若是再坚持己见,岂不显得对谢司珩的身体健康漠不关心? 因此,尽管内心极不情愿,他也只能勉强点头,附和道:“姑母说得极是,咱们晚看一两日不要紧,珩儿能快速康复才是如今首要之事。” 尽管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那笑意却未曾触及眼底,显得极为勉强和虚假。 江揽月看在眼里,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因为见不到谢司珩的缘故,长公主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要回长公主府。 太子也没有理由再坐下去,带着从一开始便不发一言的太子妃也告了辞。 江揽月虽然为瑞王治病,但她在瑞王府也是客人,送客这种事情自有蒋总管安排,她转身去了谢司珩的屋子。 谢司珩需要一个安静的休息环境,但不是说身边便不能有人,毕竟是个病人,总得有人伺候。 蒋不悔昨夜忙碌了一宿,仅仅稍作休息,便又匆匆赶来,亲自守在谢司珩身旁。 见到江揽月走来,他立刻起身相迎,关切地问道:“县主,您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呢?” 如今,在蒋不悔的心目中,江揽月不仅仅是自家主子的心上人,更是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对江揽月的态度,比起之前的热情,又增添了几分由衷的恭敬。 江揽月面对他态度的转变自然是察觉到了,不过并不打算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问了些情况。 第253章 得知一切都好之后,她放下了心,将自己想回家一趟的事情说了,算是知会他一声。 这原是应该的,蒋不悔忙道:“那我去同我爹说,让他派人送您回去。” 说着,还不等江揽月拒绝,便风风火火的转身出了门。 江揽月无奈,只好代替他,暂且在这儿守着谢司珩。 经历了早上的事情,她现在还无法淡然的面对谢司珩,特别是这样单独相处的时刻,若是他突然醒了……光是这样想想,江揽月便觉得有些无措。 好在,蒋不悔并没有离开多久,便又回来了,并且带了他爹的口信: “我爹说,已经为县主备好了车马,县主不用担心,若是这边有事儿,会派人去告诉您,请您尽管与家人团聚。” 江揽月早在蒋不悔进来的时候,便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面色如常的听着蒋不悔说话。 待他说完,颔首一笑,道了声多谢,便转身出了门,带着小蝶和杜若二人坐着王府准备好的马车,返回了江家。 江揽月刚走到二门处,便望见以母亲为首的家人们正迎面而来,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忙不迭地加快了脚步迎上前去。 江母面上皆是焦急,看到女儿的时候面上一喜,凑近之后,赶紧将人拉住从上到下的看。 江揽月心中知道母亲这是在看什么,温声说道:“娘,放心吧,我没有伤着。” 江母听见了,却还是亲自检查过,见她身上果然没有什么伤,担了一夜的心到这时才放下,忍不住‘抱怨’道: “昨夜浔也回来,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及在街上偶遇几个贼人,瑞王不幸受伤,你便随同去了瑞王府治疗。光是这些,我便整夜难安,心中悬着一块大石,不知怎的如此倒霉,竟会遇上这等事端。 直至今日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你弟弟才告诉我实情,原来那些贼人竟是专为针对你而来!真是让我心惊胆战!发生如此大事,你却不立刻回家,反而再次前往瑞王府,这是为何? 太医院中太医众多,难道离了你就无人能救治不成?你一个姑娘家,经历那般惊吓,心中尚有余悸,却还要强撑着去救人……” 说到这里,江母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满心都是心疼。 江揽月见状,忙不迭安慰道:“娘,你女儿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孟府那样的人家我都走了一遭了,还能被这些小场面给吓着?” 其实她也被吓得不轻,却被她轻描淡写的揭了过去,又道: “再说,瑞王是为了救我,才……才发病的。我又怎么能心安理得的自己回来?自然是要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月儿说得对,咱们可不能做那等知恩不报的人。”江父此时在一旁帮腔。 江母听说是瑞王救了女儿,心里早就觉得自己方才那话说错了,只是不好意思说,闻言嗔怪的瞪了江父一眼,嘟囔道: “我也是心疼自己的女儿,一时着急罢了,哪里就说不让她救了?” 第347章 江浔也一直没说话,此时上前打圆场: “长姐面有疲惫之色,想必昨夜也没有睡好,娘,咱们还是进去说话,也好让长姐歇歇。” 江母这才回过神来,连连说道:“瞧我,都胡涂了。赶紧进去,赶紧进去。” 于是,一行人便往里走。 一家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江揽月这才知道原来昨夜元宵灯会出现刺客的事情,今日一早已经传疯了。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昨夜元宵灯会,在场那么多百姓,这件事情根本捂不住。 今日一早,便挠传遍了整个京城,沸沸扬扬的都在讨论此事,什么样的揣测都有。 还有,卖灯笼的小贩惨死在这些人手下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天子脚下,竟然发生如此惨案,一时间人人自危,民怨沸腾,生怕下一个便成为了自己。 消息传到宫里,圣上气得大发雷霆,下了死命令,让朝中几个衙门联合,一同调查此事,摆明了不查清楚不罢休的状态。 圣上是下了决心,然而此事调查起来却绝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便说这第一步,参与刺杀的黑衣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原本就是死士,这些人的存在,便是那心怀不轨的人的一把刀,身后妻儿老小都掌握在培养他们的人手中。 一旦任务没有成功,为了不牵连家人,他们便会自尽,以求不牵连家人。 所以,刺杀之事,连半个人证都不曾留下。可见调查取证的艰难。 “大家都说,那些人既然是冲着你来的,说不定便是那孟家找人干的。”江父说着外头的传闻。 江揽月闻言,反问道:“那父亲认为呢?” 江父却摇摇头:“孟家现在没有那么大的手笔,即便是有心也干不成这事儿。 再说了,自从孟淮景死了,孟家那老太太一心挑选承嗣之人,一看便是为自己的晚年做打算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敢沾惹瑞王?” 江揽月明白了她爹的意思。 虽然昨夜那些刺客是冲着自己来的,但瑞王跟她一起,若是不小心将瑞王也伤到了,那伤他的人,圣上势必不会放过。 陆老太太还想安度晚年呢,没这么大的胆子。 江母却道:“即便不是孟家,那想必也是跟孟家有些干系的人,要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月儿除了跟他们孟家有过龃龉,还得罪过什么人,以至于恨到要置她于死地?” 江浔也没有说话,心里却隐隐有个猜想,只是却太过大胆。 他是个谨慎的性子,因而没有贸然说出口。 他不曾说话,江揽月却注意到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当即借口有事儿,将弟弟拉到一旁,问道:“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江浔也见长姐特意私底下问自己此事,应当并不愿意听到敷衍的想法,于是他组织了一下措辞,斟酌着缓缓道: “其实,母亲说得对,我觉得这事儿的背后主使即便不是孟家,也应当是跟孟家有关系的人。而这人,我只想到一个。那便是孟淮景的那个外室,卿清。 那女人邪门得很,听闻孟淮景出殡那日陈大人上门查案,竟然连太子身边的人都帮她说话。孟淮景已死,可见太子派人来,看的并不是他的面子,而是卿清。 而太子并不是孟淮景那样的无脑之人,他能出面帮卿清,应当是有利可图。而这‘利’,够不够让太子出手替她杀人?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太子之所以选择对你出手,也并不只是为了利,而是也有自己的私心。” 这一番话虽长却有条理,一条一条娓娓道来,丝毫不乱。 江揽月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一动,问他: “哦?太子有什么私心?” “太子的私心,便是瑞王。”江浔也回答道。 他心知长姐有心要考自己,这次,不等她问,江浔也便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长姐在帮瑞王治病,他对你下手,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瑞王的病无人能治,而从你接手之后,瑞王殿下的病情便好了许多,你若出事,瑞王殿下也就……”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道:“若我猜的没错,瑞王殿下的病恐怕也不仅仅是恶疾那么简单。” 此话一出,他看见对面,长姐看向自己的目光满是复杂,心里顿时有些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紧张地问她:“长姐,难道我说错了吗?” 江揽月却摇摇头:“不,不。我只是感慨,你果真长大了。” 的确。 她知道弟弟一向聪颖,但还稍显稚嫩。然而这半年来,他的成长出乎了她的意料。 对于瑞王中毒一事,除了她身边的几个贴身婢女,她并未告知家里人知道。 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泄露的危险。 她也严令杜若等人,决不能将此事透露出去。 所以瑞王实际是中毒之事,在江家还是一个秘密。 但弟弟江浔也却能从他知道的有限的信息里,将这些事情推测得八九不离十,这着实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江揽月这话,对于江浔也来说绝对算是一种夸奖。 得到长姐的肯定,江浔也心里一松,忍不住笑了:“所以,下次再有什么事情,长姐,你尽管放心的交给我。” 江揽月笑了笑,顺势道:“现在便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不久之后,我会同瑞王殿下一起去一趟会稽,爹娘便要由你多多照顾了。” 江浔也闻言有些诧异——长姐怎么突然要去会稽?还是和瑞王在一起? 鉴于江浔也方才的那一番话,江揽月觉得,弟弟可以经历一些事情了。 她并不打算多说,但也透了个底。 “瑞王的病十分复杂,我必须得去会稽一趟,寻求解决之法。我这一去,恐怕要二、三月之久,所以家里便要拜托你多照顾了。” 第254章 这么久? 江浔也有些惊讶,若有所思的垂下了头。 那边,江母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姐弟俩背着我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说这么久?” 江揽月知道,父母还在等着问昨日的详细经过,不打算再多说,伸手轻轻拍了拍江浔也的肩膀,转头回去了。 第348章 江揽月转身步入了正屋。 江浔也亦想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具体细节,于是跟在她的身后一同回去。 一家人围坐一堂,江揽月将昨夜的事情娓娓道来,从遭遇贼人袭击到脱险的每一个细节都详尽无遗的说了一遍。 随着她的叙述,众人仿佛身临其境,心也随之紧绷起来。 仅是听着江揽月的讲述,他们便觉得惊心动魄,难以想象当时的情况究竟有多么危急。 而江揽月昨夜亲身经历这一切,其所承受的惊惧与压力,更是难以言表。 昨夜发生的整件事情中,还有一个人是绝对不能忽视的。 那便是卖灯笼的小贩。 当听到那小贩宁死也不肯交代江揽月的下落,最终被那些黑衣人残忍的杀死,江母便又是痛心,又是感激。 而江父心情亦十分复杂,知道那小贩还留下三个家人,他忙道: “他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人死不能复生,但他剩下的家人,咱们一定要替他照顾好。以后只要有我江家对的一口饭吃,便绝对不能少了她们的。” 江母一脸沉痛的点头附和:“没错。她们如今在何处?我看,赶紧将她们接回来,好好安置。还有那位恩公,咱们也要厚葬于他。” 对于小贩一家人,江家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那便是一定要好好厚待小贩一家。 而这,也是江揽月这次急着回来最重要的一个目的。 小贩的家人如今虽然在瑞王府住着,可说到底那小贩是因为救自己而死的,让瑞王府的人去安置,她总觉得不是那么个意思。 小贩对她有大恩,她要将他的家人们接回江家,无论她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都全力支持。 她知道,无论做什么或许都不能抵小贩的救命之恩,替他照顾好他的家人,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 一家人坐在一起一商量,顿时决定此事不能拖延。 正好,江揽月也觉得自己出来得太久,担心瑞王那边会有什么变故,说完话便打算回去了。 江父江母便打算着,正好趁此机会,去将小贩留在瑞王府的三个家人给接回来。 对此,江揽月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一家人一同前往瑞王府。 瑞王府中,蒋总管看着齐齐出现的江家人吓了一跳,还当出了什么事情。 但听到他们说明来意,蒋总管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怪他们太过见外。 “人在瑞王府,小的安排好便是了,又何必再麻烦这一趟?” 江揽月郑重的道:“那位大哥救了我的性命,对于他的家人,我有义务安置好,这绝对不是什么麻烦。” 蒋总管见她这样坚持,只好命人去将那三人带出来。 昨天晚上一番惊心动魄的经历,那三人至今还没有回过神来。 除了那小童稍微好一些,剩下的两个大人到现在为止,脸上都还隐隐带着惊慌之色,精神恍惚,显然还没有从昨夜的事情里回过神来。 江揽月见了,不由得心生愧疚。 小贩姓黄,她握着那小贩妻子的手,口称黄大嫂,郑重的说道: “黄大嫂,黄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江揽月心里万分感激。可惜,他如今已经走了,我江家能做的,除了将他厚葬之外,便是替他照顾好你们。 你们若是不嫌弃,往后便在我家安置下来。还有您家的小公子,无论是读书还是做生意,我们江家都会一力支持。” 说着,又引着她们去见自己的家人,指着父母跟弟弟对她们介绍道: “这是我的父母跟弟弟,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在瑞王府中还有些事情,暂且不能回去,您便跟着他们家去,他们会照顾好你们的。” 黄大嫂闻言,哭得已经肿胀的眼睛忍不住又红了。可悬了一夜的心,在听到江揽月说的话之后,却到底轻松了一些。 丈夫的离世让她痛苦不已,然而痛苦之余,她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孤儿寡母的,接下来要如何生活? 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且不说住在那里便会想起丈夫惨死的事情。便说贼人那般凶悍,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事情没有办成,而再度返回杀人泄愤? 原本是家的地方,如今却回不去了。如此一来,住处便是一个问题。 即便解决了住处的问题,接下来的生计又当如何解决? 自家虽然有做灯笼的手艺,可是如今丈夫已经不在了,儿子年纪还小,剩下一个婆婆也已年迈,靠她自己一个人,根本做不成这灯笼的生意。 黄大嫂甚至来不及为丈夫的离世悲伤太久,便被这些接踵而来的难题困扰住了,一夜无眠。 这会儿听见江揽月要将她们接回去,往后要照料着她们,心头顿时一松。 无论往后如何,但现在她们急需一个落脚的地方。 虽然她并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滋味,但是眼下,再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她想到这里,拉着孩子,扶着婆母,含着眼泪冲着江揽月道谢。 却不知江揽月看见她如此,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只是她不是习惯于多愁善感的人,将万般滋味藏在心里,略作安慰了几句,便将她们交给自己的父母,让家人带着她们回江家去了。 江父江母带着小贩的家人走了,江揽月却还要留在瑞王府。 瑞王的‘病’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但他的身体着实虚弱。 况且,他们即将还要远行。既要远行,谢司珩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可不行。 江揽月休息了一日,便开始着手准备,想尽办法给瑞王补身体,希望他能早点儿好起来。不指望他能恢复完全,只求能支撑住接下来的行程,可以尽快启程。 而因为刺客一事,谢司珩旧病复发的事情也在京城传开,不少人上门探望。 虽然都被挡了回去,但他们也并不在意。谁都知道瑞王是圣上最宠爱的孩子,他们做这些也只是在圣上跟前卖人情罢了。 而其中,太子又来了三四次,同样每次都被江揽月以同样的借口挡了回去。 而太子也并不气恼,反而还不断的命人送来滋补身体的名贵药材。 总之,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友爱手足的戏码表演到底了。 江揽月私底下同谢司珩说,她着实太佩服太子的毅力。后者冷笑一声,薄唇轻启,淡淡的道: “他不去唱戏,戏曲班子损失最大。” “为何?”江揽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谢司珩认真的解释道:“因为他们失去了一个唱戏的好苗子。他这么会唱戏,说不定还能成个名角什么的。” 第349章 谢司珩一向待人温和大度,江揽月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么刻薄的话。 对此,她抿着嘴没说话,心里却暗暗偷笑——属实是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经过江揽月的细心调理,谢司珩这几日的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 若照如此发展下去,估计过不了几日便能启程了。 对谢司珩的病情,江揽月没有对他说实话。但即将到来的会稽之行,却不能不对他透露,毕竟要他本人跟着出远门,想瞒也瞒不住。 为了避免谢司珩猜度,江揽月想了一个借口。 “中原虽好,但气候却不太适合殿下养病。我年幼时曾在江南成长,那里的气候温和宜人,极利于休养生息。 圣上得知后决定,让我随同殿下一块儿去会稽,在那边休养几个月,即便不能完全恢复,但对殿下的身子也是大有裨益。”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谢司珩的表情。却见他面色并无什么变化,因此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怀疑。 他的脸色没有一点儿异样,反而听到马上要去江南,还格外的高兴。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江南美景,我早就向往已久。若这会启程而去,恰好能看见春意盎然的江南,想必定是一片好风光。” 江揽月原本以为这样的理由会让他起疑心,可如今见他面上皆是乐观,一时倒不知是真是假,该不该放心…… 她纠结了几日,观察到谢司珩每日里都高高兴兴的,十分积极的准备着启程去江南的事情,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往坏处想,江揽月索性将这件事儿给放了下来。 反正,无论谢司珩猜到与否,他如今的状态算是很好,若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十分有利于解毒,这便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若最终还是没能顺利解毒……那,他也算度过了一段高兴的日子。 第255章 这样一想,猜不猜到都没有什么重要了。 而随谢司珩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的好起来,会稽之行也终于定下了启程的日子。 便在三日之后,惊蛰之日。 日子一定下,瑞王府众人忙着准备谢司珩出行要用的东西,越发忙碌起来。 而江揽月又回了一趟江家,此去二三月,她自然也得准备一些东西。 当然,一路上的护卫之事自然有圣上操心安排,不论是她,还是谢司珩,都只需要带一些日常衣食住行要用的东西。 对于衣裳这些,江揽月一向不怎么热衷,只简单收拾了几身素雅日常的,可供日常换洗的便可。 她最在意的还是平日‘吃饭’的家伙事儿,比如她的银针,还有平日里做好的各种救命用的丸药,全都装在瓷瓶里,放在小药箱里,交给小蝶随身携带着。 没错,此次出门,她只准备带着小蝶一人。对此,杜若跟南星都表示很不放心。 江揽月却正色道:“此番出行并非为了游山玩水,路上恐怕会有诸多艰险,日常琐事我自行应对即可。至于携带小蝶同行,亦是因她武艺高强,可充当我的贴身护卫,以保平安。” 尽管南星与杜若心中还是不放心,但细想之下,自家姑娘所言也有道理。 此去路途遥远,路上会发生什么?都是未知数。她们固然不怕吃苦,但若真遇难事,恐怕无法相助,反而会成为姑娘的拖累。 如此一想,即便心中仍有不舍,她们也不敢执意跟随,只能满含忧虑地一再嘱咐小蝶,让她务必照顾好姑娘。 小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放心吧,经过上次之事,我已经长记性了。这次出门,绝不离开姑娘半步。保证将她一根头发丝也不少的给你们带回来!” 南星与杜若听了,心中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些,便帮着江揽月收拾起出门所需的物品。 尽管江揽月力求简洁,但收拾出来的东西仍装满了一个大箱子。 正在忙碌之际,江浔也突然也过来了。 江揽月原以为他是来为自己送行的,却没想到江浔也说道:“长姐,我想与你一同前往会稽。” 江揽月闻言,望着眼前一脸认真的弟弟,不禁微微蹙眉。 “阿浔,我此次前往会稽不是为了游玩,而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况且我前几日已经同你说过,想让你留守在家,也好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照料着家里。” 别看江父也是在朝廷任职的官员,但他为人脾气火爆,性子直爽,是最容易吃闷亏的。 相比起来,内敛却聪慧的弟弟更叫她放心。 如今太子已对她下手了,江揽月更担心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太子会对家人不利,因此特意嘱咐江浔要悉心照料父母,守护家中的安宁。 若是他也走了,那家里怎么办? 江浔也却道:“长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无非就是担心你走后太子会对咱们家下手,届时爹娘不明真相,恐会处理不好。 但我对此却有不同的想法。你此去陪瑞王回会稽治病,为了避免你分心,都用不上我,圣上便会照料好咱们家里,好让你能安心为瑞王治病。有圣上在,便是太子想对咱们家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江揽月听了他的话,对于他的想法倒是有些认同,但对于江浔也同她一起前往会稽之事还是有些犹豫。 江浔也却敏锐的察觉到长姐的态度分明有些动摇,心中一喜,再接再厉。 他道:“况且,之前长姐不是告诉我说,死读书时不可取的。圣人不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自认为书上的知识已经学的差不多了,再读下去颇有闭门造车的嫌疑,无法再突破。若能一路南下,体验沿途风土人情,或许更能有收获。更何况……” 更何况他深知长姐这一路上或许危险重重,又怎么能放心她独自前往呢? 长姐用她瘦弱的身躯为江家挡下许多风雨,而他,也想站出来,护一护他的长姐。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也不必说出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江揽月虽然不曾听到弟弟的未尽之言,可他之前的那些话,也足够叫她动摇了自己的想法。 她看了他许久,只看见少年明亮的双眸里满是不容忽视的坚持,只好妥协道: “你问问爹娘可同意……” “我早就问过了,爹娘说随我。”江浔也打断她的话,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颇有些少时的淘气模样。 江揽月无奈,只得瞪他一眼,气哼哼的道:“只给你两日的准备时间。咱们轻车简行,不要带太多的东西。” 这便是同意了。 江浔也闻言,心中不胜欢喜,小鸡啄米般点头:“放心,我就带两身换洗衣裳。” 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充满着欢快,江揽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内心却是百感交集。 也罢。 温室里的花朵是永远经不起风雨的。此行虽然充满未知与危险,但也许正是这样一次历练,能让弟弟得到真正的成长 第350章 因为即将要去会稽,因而在江揽月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谢司珩特意交代,让她去会稽之前,这几日便在家中陪伴父母。 江揽月想着他这几日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接下来只要按照之前的方式好好疗养,并不一定像之前那样,一定要自己守在身边,因而便答应了。 于是,收拾好东西后,江揽月不像之前那样急着回王府,因而竟是闲了下来。 她心中记挂着小贩的家人,之前将她们交给父母后,便忙着给瑞王治毒,没有时间过问。竟不知她们在江家如何了,可还习惯? 想着自己马上便要离京,且一去二三月,往后更不知什么时候有空。索性,趁着这会儿的空闲,她打算亲自去看看。 江家上下一致认为小贩一家是江揽月的救命恩人。 于是,江父江母将人带回去后,果真如承诺的那般,先是买了一副上好的棺木将小贩好好的厚葬了。 随后,又将他的妻儿老母带回了江家。 江母特意收拾出来一个院子,让三人住了进去,又拨了许多丫鬟婆子在那里伺候着。 那小童便罢了,到底年纪还小,适应得也快。而黄大嫂跟她的婆母却是有些不习惯。 到底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操劳惯了,突然行动坐卧都有人伺候,总觉得哪儿都不自在。 于是几日之后,终于受不了了,特意禀报了江母,让将她们那个院子的丫头婆子等都撤了。 除了必要的日常所需之物,其他的洒扫浣洗等一概都自己做。 江母拗不过她们,只得照做,心里还担心怠慢了客人,直到看见她们如此反而更自在了,心里这才放下心。 江揽月跟着杜若,往江母给那三人安排的院子走去,一边听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才说到这里,恰好便走到了院子门口,打眼一看,便看到那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 是干净利索的人——她心里这样想。 院子里,黄大嫂正跟她的婆婆一起,在院子里拍着被子,而那小童便蹲在一旁的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写写画画。 听到动静,她们转头一看,见是江揽月,都高兴的迎上来:“姑娘,您来啦!” 江揽月笑着点头,又问她们这些日子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 黄大嫂连连点头:“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能不习惯?” 虽是说着高兴的话,可是她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伤感来。 江揽月知道,这里虽好,可也不如亲人陪伴在旁,其乐融融。 想到这里,又不免想到那因自己而死的小贩,心下不由得有些黯然。 而黄大嫂也猛然回过神来,连忙将脸上的伤感收起来,主动支开了话题。 她一把扯过旁边的儿子,让他叫人:“你不是前些日子还嚷嚷着要见姑娘吗?怎么这会儿子人到了跟前,你倒是不说话了?” 黄小宝被他母亲说得面露害羞之色,却还是乖乖的过来给江揽月行礼。 江揽月记起,她还在瑞王府的时候,家里送东西给她时,的确提过一句,说这黄小宝想见她。 这会儿见了面,不由得好奇:“你想见我,是有什么事么?” 黄小宝却只是抿着唇不说话。 江揽月注意到他身后的地上,用木棍写着几个字。说是字,其实歪歪扭扭的不成个形。 她突然想起之前小贩说,要送家里的孩子上学去。 如今随着他的离去,显然这项计划也搁置了。 想到这里,她内心的愧疚之情更甚,对黄大嫂说道: “我江氏家中虽然没有族学,但也知道许多不错的学院。待我同母亲说一声,这些日子便封些束修,送小宝去上学。” 谁知黄大嫂闻言,却是一脸忧虑:“夫人早就说要送小宝去上学堂,可是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死活不愿意去。” 第256章 “哦?”江揽月这回是真的有些奇怪了。 若是对读书没有兴趣,又怎么会自己拿着笔在地上写字?他分明是不抵触上学的。 这里头,说不定有什么隐情。 想到这里,她蹲在地上,拉着黄小宝的手,温和的问道:“你因何不想去上学呢?” 黄小宝欲言又止。 黄大嫂着急得很。 对于儿子突然不愿意进学一事,她比谁都着急。可她也是没有念过书的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不懂得怎么劝儿子才好。 这会儿见江揽月在这里,心想,这样的大家闺秀,定然比自己懂得多,说不定还能劝动儿子。 可儿子不说话,她真怕人家回头没了耐心,于是着急的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催促道: “你说呀?不想去学堂,总得有个理由吧?” “没错,你有什么事儿,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江揽月鼓励的看着他。 小宝看了她一眼,被她温和的眼神给激励了。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 “我听说姑娘的医术非常非常厉害,我想跟着姑娘学习医术。读书虽好,可是天下的读书人太多了,我又没有那么聪明,若是读书,这一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头。 与其死读书,不如有个一技之长……姑娘的医术,连太医院的那群太医都比不过去,如果我能跟着姑娘,哪怕只学会姑娘一半的本事,也能受用终身了。到那时,我便能好好的孝顺娘跟奶奶,不必让她们再吃苦了。” 江揽月闻言,不由得有些怔忪。 她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却见黄大嫂跟她的婆母闻听此言,也是一脸惊讶,显然也不知道黄小宝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如此,这话便是黄小宝自己想的……她没有想到,这个孩子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想到了这个?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话果然不假。 江揽月想着,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感叹,有些心疼。 黄小宝见她沉默不语,不由得有些着急,大着胆子问道:“姑娘,您是不愿意收我吗?我真的很想跟您学习医术。” 第351章 江揽月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头,脸上的笑容透着温柔: “当然可以了。但即便你要学医术,总得能看懂医书吧?若你连字都不认识,不会写,又怎么能看医书,写药方呢?” 黄小宝被她这一问,瞬间愣住,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困惑逐渐转化为坚定的决心。他回头望向母亲,语气坚定地说道:“娘,我想明白了,我要去上学,我要识字。” 黄大嫂闻言,自是欣慰不已。 江揽月亦是松了一口气,吩咐杜若:“回头你去禀夫人,便说,小宝要去上学,请她择一最好的学堂。” 对此,黄大嫂却有些惶恐:“他哪儿用得上啊?差不多的,能认字的就行了。”那样的学堂束修很贵吧? 从前,她跟丈夫计划着送儿子去上学,也不过就是想着让他认几个字,将来能看得懂账本便可以了。 因而听到江揽月要送儿子去最好的学堂,黄大嫂觉得有些太浪费了。 江揽月对此却不赞同:“既然要学,便要学精。万一他一上学堂,发现在这上头也有天赋,岂不是好事一桩么?” 话音才落,她看见黄小宝面露着急之色,不由有些失笑,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是他就是一门心思的想学医,那我便收他为弟子。” 果然,黄小宝一听,脸上的焦急之色淡了下去,高兴起来。 他攥着小拳头,冲着江揽月正色道:“师傅,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争取能早日看懂医书!” 江揽月看见他这小小的人儿,一副恨不得拍着胸脯发誓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更没忽略他的那声‘师傅’。 八字没一撇就叫上师傅了,这是好让她不能反悔么? 江揽月焉能看不懂他的小九九?不过却没有拆穿。虽然相处不多,但小宝这个孩子的聪慧懂事,却已经让她先有了许多好感,这个弟子,她收下也不亏。 说完了小宝的事情,黄大嫂在一旁也有些神色不安。 江揽月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接问道: “黄大嫂,你可是也有什么事情?尽管说,能办的,我一定帮你办了。” 谁知,黄大嫂却道:“我家那口子虽然帮助了姑娘,但这也不是我们一辈子住在府上白吃白喝的理由。” 江揽月一怔,忙问:“黄大嫂何出此言?难道是府上有下人说了什么?” 她严肃道:“若有人在背后嚼了什么舌根,尽管说出来,我必禀告母亲,严惩不贷!” “不是,不是。”黄大嫂闻言慌忙摆手:“您家的人都很好。只是,府上能养我们一世、两世,还能生生世世养着我们不成? 我同婆母商量了一下,觉得不劳而获纵然舒服,却还是不如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粮食吃得安心,踏实。如此,也是为了下一辈人做榜样,告诉他们不论什么时候,都要脚踏实地的做人。” 江揽月没有想到,黄大嫂这般看着平凡的妇人,居然有这样的大智慧,眼里浮现出一丝敬佩之意。 黄大嫂接着说道:“但我们想了想,之前那灯笼的生意是做不成的了。” 她眼里流露出一丝伤感,随后又被坚毅所代替,接着说道: “所以,我跟婆母商量了一下。我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什么活儿都能干。而我婆母,往常空闲时,也总会接些浣洗衣裳的活儿。 我想着,能不能请夫人在府上找些活儿给我们干?就像府上的下人那样,每个人在府里都有自己的活计,平日吃住在府里,按月领着月钱。但我们只有一样,那便是我们不签卖身契……” 说到这里的时候,黄大嫂显然有些局促。 虽然她不是大户人家出身,但毕竟住在京城,邻居们有时候聊天,说起大户人家的轶事,有时候也会说些大户人家里的规矩。 听说这些大户人家,用下人都是要签死契的,为了安全,绝不会用那种临时进府的。 所以黄大嫂觉得自己这个在府里做事,却不愿意签卖身契的要求有些过分,才说出口,便觉得有些心虚。 谁知江揽月听了,却只是稍微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没问题,回头我同母亲说说,便按你说的这样做。” 其实,对于黄大嫂的想法,她是十分认同的。 正如黄大嫂自己所说,哪怕江府能养她们一世,还能生生世世的养着她们不成? 若是江府有一日没了这样的能力,而她们也失去了自力更生的本事,那不是报恩,是害人。 而且,江家虽然主子不多,下人却不少。 江揽月管过家,知道很多下人都是拜高踩低的,当着主子的面不说什么,但难免有爱嚼舌根的,见她们一家住在这里,心生嫉妒,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 黄大嫂一家都是十分有骨气的人,定然受不了。 届时若在这里受了委屈,那可真是与她将她们留在这里的初衷相违背了。 黄大嫂一家都是踏实肯干的人,既然她们主动要求,便让母亲在府上给她们安排一些轻松的活计,让她们靠着双手吃饭,也能住得更安心。 最主要的是,她十分看好黄小宝这个孩子,往后收为弟子,也更便宜。 打算好这边的事情,江揽月亲自去了江母的院子,将这些事情亲自同母亲说了一说,江母自然满口答应。 江父江母早就知道女儿要去会稽的事情,昨夜儿子也寻来,说想同姐姐一起去。 对此,他们没有什么理由不同意的。只是如此一来,一双儿女都要远行,江母十分不舍。张罗着要收拾各种东西,让儿女们带去,路上用。 江揽月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一堆堆的东西,只觉得头都大了,通通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转眼三日已过,到了出发的日子。 江揽月早就派小蝶同瑞王说,弟弟江浔也亦要跟着同去会稽的事情,谢司珩亦没什么异议。 于是这日一早,姐弟二人一起,带着准备好的东西,来到了瑞王府。 却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352章 江揽月在这里看到元安郡主的时候,惊讶地瞪大了眼。 还不等她说话,那边,元安郡主已经跑了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嘟着嘴抱怨: “揽月姐姐,你们要去会稽这事儿,居然瞒着我?” 江揽月闻言更是惊讶——元安郡主竟然知道他们今日要启程去会稽的事情? 此次江揽月带着瑞王,一同前往会稽治病一事,因为考虑到瑞王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的遁走,车马以及护卫便瞒不过京中众人的眼去。 于是,江揽月根本没想着此次的行程能够瞒得密不透风。但,也不曾宣扬。 第257章 这几乎成了她同圣上共同的默契。 于是这些日子都是在默默的收拾东西,即便圣上要安排护卫,也是将此事交给了自己最为信任的心腹大臣。 总之,争取在他们出发前没有消息透露出去。 因而,江揽月着实没有想到,元安郡主竟然知道他们今日启程——是巧合吗? 听着元安郡主的抱怨,江揽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转头去看谢司珩。 却见后者一摊手,无奈道:“莫看我,可不是我说的。” 江揽月看着他无奈带笑的模样,不论是态度还是模样都平易近人。 虽然他一向没有什么架子,可是不一样。 自从上次刺杀事件之后,他便开始直呼她的名字。而对于他自己的称呼,也从‘本王’变成了‘我’。 如此微妙的变化,江揽月却在刚开始的时候便敏锐的察觉到了。 她心中一动,不由得又想起上次,他昏睡过去时说的那句话,心中升起一丝奇妙的感觉。 但她来不及多想,那边元安郡主又接着抱怨起来。 她看了着江揽月身后的江浔也,更委屈了:“果然是瞒着我的,阿浔也去,竟然只瞒着我一个人!” 江揽月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头有些无奈。 她就知道,元安郡主得知此事,定然会缠着一起去。 但是此去凶险。她一个锦绣堆里长大的姑娘,江揽月真不愿意让她跟着,去面对那未知的意外。 因为上次的遇刺事件,长公主吓得不得了了,这些日子都严明禁止元安郡主出门。 她也是估摸着,待长公主稍微放松的时候,她们已经出京了,到时候顶多让元安郡主抱怨几句。 可这次…… 江揽月看着她身上干练的穿著,还有身后放着的行李,也是一副要远行的模样——长公主怎么能放她走呢? 见她疑惑,元安郡主不由将这其中的缘由细细道来。 原来,便在几日前,永乐长公主已经将驸马沈琢偷偷的在外头包养外室,还生下了一个儿子的事情,如实禀报了圣上。 圣上原本便与长公主兄妹二人感情极好,听到她被人如此欺辱,不由震怒。 据元安郡主说,圣上闻言当场大骂沈琢,沈氏一族本是靠着皇家的女儿吃饭,结果却为了生个便宜儿子,反过来看不起女人、欺辱皇室的公主? 真是狗胆包天,软饭硬吃第一人! 骂完后,当即便派人去了沈家,将沈琢捉来下了大牢。 欺辱皇室罪名不小,但是沈家人刁滑,推脱说这只是驸马沈琢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沈家的其他人也都不知道这件事。 于是圣上虽然生气,但一时竟然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只能先抓了沈琢。 然而,沈琢的一对老父母虽然侥幸逃脱,却也没有安分守己,而是照样日日派人去长公主府寻元安郡主,想让元安郡主去圣上面前,替他们的儿子求情。 永乐长公主烦不胜烦,无奈自家女儿还要叫他们一声祖父母,祖父母看孙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无所谓,可为了女儿的名声,却不能将事情做绝。 沈家祖父母想必正是知道这一点,因而越发变本加厉,骚扰元安的次数竟比之前更加频繁。 元安郡主受不了,昨日借着探望的借口躲来了瑞王府,正好看见瑞王府的人正在收拾东西。 一问之下,这才知道。原来她的六哥哥跟江姐姐竟然要一同前往会稽了! 这么好的事情,怎么能不带上她呢? 她原本便被自己名义上的祖父母弄得心烦了,知道有这样的好事儿,当即便闹着要一起去。 可任她软磨硬泡,往日很好说话的谢司珩,这次却怎么都不答应。 最后被她闹得烦了,谢司珩才松口说,如果永乐长公主也同意的话,就带她一起去。 谢司珩原本想的也很好——经过刺杀一事,长公主颇有些弓杯蛇影,连京城内都不太愿意让元安郡主单独外出,又怎么可能让她去会稽? 没想到,因为沈家之事,长公主心疼闺女。又想着,谢司珩远行,圣上定然会派大量人员保护随行。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于是便同意了。 所以,元安郡主连夜收拾了行李,今日一早便兴冲冲的赶了过来,生怕将她给落下了。 江揽月听到事情的经过,不由无奈的扶额。 永乐长公主并不知道谢司珩得病的蹊跷,自然也就不知道此行多凶险,因而才肯放女儿一起出来。 即便知道元安郡主大概率不肯听,江揽月还是忍不住劝道: “此行去会稽,是为了想法子给瑞王殿下治病的,一路上也不知要经历多少困难,或许十分辛苦……” 还不等她说完,元安郡主便打断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一切自然是以为六哥哥治病为重。 不论如何,我都不想留在京城。沈家的人不会‘放过’我,而我留在这里,也只会让母亲为难。” 若她不在这里,母亲想做什么,便不用再有什么顾忌了。 江揽月见她神情低落,大概明白了她的想法,一时也有些无奈。 谢司珩见状摇摇头:“罢了,便让她一同去吧。她一直待在京城,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外头的世界也好。” 他都这样说了,江揽月自然更是不好再说什么了。 于是,原定只有江揽月与谢司珩一同启程,却在出发之日,人数骤涨了一倍,倒也算热闹。 第353章 这边一定下,蒋总管便命人将他们的行李全都搬上了放行李的马车上。 此次出行,江揽月等人除了收拾行李外,一切的马车等出行之物都是由瑞王府准备。 在准备之前,众人便一再强调了要轻车简行。 蒋总管亦是尽量控制着。但即便如此,也足足有三辆马车。 虽然接下来的数月,江揽月同谢司珩都要朝夕相处,但终究男女授受不亲,瑞王府的人也不可能直接安排坐一辆马车,这也是应有的礼数跟尊重。 所以,除了其中一辆用来放行李的之外,其余两辆则是二人各乘一辆。 对此安排,蒋总管早就同江揽月说过。 于是江浔也同她说也想一同去会稽的时候,她想着弟弟能同自己坐一辆马车,这才答应的。 可如今随着元安郡主的到来,这个安排不得不变化一下。 于是,两个姑娘坐一辆马车,而江浔也则要去谢司珩的马车上挤一挤了。 她看着谢司珩,目光有些抱歉:“要打扰到殿下了。” 后者却摆摆手:“出门在外,无需那么多讲究。况且阿浔说话十分有趣,这一路上有他陪我聊天,想必也不会那么寂寞了。” 见他是真的不介意,江揽月才算放下心。不过,私底下还是嘱咐弟弟,一定要好好照顾瑞王,江浔也自然满口答应。 出发在即,门前却突然忙乱起来,众人一看,原来是圣上到了。 江揽月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知道这会儿应当是刚下早朝不久。 也就是说,今日才下早朝,圣上便匆匆的赶来了。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谢司珩可是他最疼爱的儿子,而今日出远门,若是此行顺利则好。若不顺利,说不定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无论如何,也应当来送送。 江揽月想到这个,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好似蒙上了一层灰,沉默着站在一旁。 一时,圣上进来了。 他今日穿着便服,神情急切,一看到谢司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疼爱之情,便好似富贵人家寻常的父亲对儿子那般,满眼都是疼爱与不舍。 “珩儿此去数月,一定要记得保重自己的身子,到了地方,记得给为父寄一封信来。” 与圣上不舍的态度相比,谢司珩则显得坦然许多。 他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对于圣上的嘱咐,轻轻颔首: “父皇亦要保重身子。政事虽然要紧,但也不是一下便能处理完的,不能再顾着政事总是熬夜了。” 谢司珩说着,又看向圣上身后站着的人,笑着叫他:“钱总管。” “诶!奴才在。”钱得胜听到叫他,忙不迭的上前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便由你来督促父皇,莫要让他批阅奏折,忘了时间。”谢司珩嘱咐道。 对此,钱得胜自然无不应允。 甚至,还像得了‘尚方宝剑’似的,面带得意的转头,对圣上道: “您可听见了吧?这可是瑞王殿下交给奴才的任务。若是您不听,奴才可要跟殿下告状的。” 他这番耍宝逗得圣上哈哈一笑,笑过之后,原本有些伤感的氛围,顿时被冲淡了许多,其他三人方才上来行礼。 圣上这才注意到,这里除了江揽月外,又添了两个人。 第258章 外甥女便罢了,毕竟沈琢还是他亲自下令捉拿的,在定下罪名前,沈家那些人一定不肯安分,总会前去骚扰外甥女。 他想着,自己安排了那么多人护卫,做了周全的准备,这一路上定然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便让元安跟去躲躲清净也无妨。 而另外这年轻人他却从未见过,但又觉得眼熟,仔细一看,看出他同江揽月长相酷似,得知原来是她的弟弟,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跟着回一趟会稽。 得知他明年要参加科考,却还要在此时出行,圣上不由得有些惊讶。 不过又想,在这样的大事上还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心高气傲的庸才,便是心里有数的人才。 江揽月这弟弟是哪一种,只需等明年便可知晓了。 于是圣上没有多问,又将话题转到此次出行上头。 他道:“此次出行,虽然路途遥远,但也不好大费周章引人注目。所以,明面上只能派给你们二十人护卫。但是私下里,朕又安排了一百个影卫在暗中随行,保护你们的安全。” 一百个? 江揽月有些惊讶——这可真是大手笔! 而且,江揽月知道,这一百个还只是圣上的人,瑞王府暗里定然也有安排。 明面上的人算不得什么,但那暗处之人,既要隐匿身形,又要起到保护作用,说起来简单,但这一路千里迢迢,可谓十分不易。 不过,这些都是圣上跟瑞王府要头疼的事情了。对于江揽月来说,自然是保护的人越多越好,以便她同瑞王能够顺利的到达会稽。 待圣上说完要交代的话,已经日上三竿,不能再耽误了。 圣上依依不舍的看着自己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有许多话说。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早点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可圣上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哽咽。 众人一惊,全都齐齐低下头,不敢乱看。 而谢司珩却好似没有察觉到圣上的异样,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好似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次分别。 “嗯!放心吧,父皇。即便江南再好,儿臣也会记得回家的。” 他朗声应了一声,又道:“算算日子,待荷花开时,儿臣便能返程了。届时,儿臣为您带来一束江南的荷花,以供父皇欣赏。” 看着儿子神采飞扬的模样,圣上心头却越发难受,久久不能说话。 最后,也只是伸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两下,随后便转过身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启程。 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着行礼告别。 待众人都登上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待马车声远去,圣上才转过身来,往日总是高高在上,仿佛没有什么能压垮他的帝王,今日却红了眼眶,望着离去的车队,眼里盛满了殷殷的期盼…… 第354章 瑞王府在皇城最好的位置,马车要出城,必然要驶过闹市。 虽然瑞王府早就派人来开路,控制了大路中间的行人,但两旁还是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人们看着瑞王府的马车,好似是要远行的样子,不由好奇的纷纷议论。 “这是做什么呢?好像是瑞王府的人呢。”有人问道。 “对呀,不是前些日子才说瑞王在元宵灯会上遇刺受伤,如今在养病么?怎么看今日这架势,好似要出城的样子?” “说不定,正因为瑞王重病,没办法了,要出城去寺庙里祈福什么的。他们大户人家不就爱信这个么?”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热闹。而与此同时,这边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除了镇国公府跟江家,京城中其他的达官贵人们听到这个消息,也十分惊诧。 其实若是换做平时也就罢了,毕竟瑞王虽然受圣上宠爱,却因为他生了重病的缘故,并未在朝中担任什么要职——说白了,闲散王爷一个。 他的身份固然尊贵,却因为不担着政事,所以平日里大家也不怎么关注他的动向。 但这次不同,一场刺杀将瑞王府推到了众人的眼前。 又是这个时候,瑞王这一队车马浩浩荡荡,摆明了要出远门的样子,不由得让人好奇。 此事传到太子府,太子府的众人更是吃惊。 幕僚们看着骤然沉下脸的太子,有人试探问道:“难道殿下事先也不知道此事?” 太子抬眸,虽然没有说话,可是那阴郁的表情却已经给了众人答案。 众幕僚心中一沉,面面相觑间,心里都升起了一个想法。 有人沉吟着道:“瑞王殿下虽然因为在病中,不怎么出门,但是同殿下却是兄弟情深,常有往来。 然而这次出门,却连殿下这里都瞒得密不透风……难不成是因为刺杀一事,对殿下已经有了猜忌?” 其他没有说话的人闻言不由得点头,显然心里都是这样想的。 更有甚者,还道:“依圣上的性子,若不是他同意,否则绝不会放心瑞王殿下自己出门。殿下这些日子跟圣上处理政事的时候,圣上难道也不曾透露过?” 听到这里,太子终于坐不住了,拍案而起:“我这便进宫去,问问父皇!” 然而他才起身,幕僚们却又劝道:“殿下莫要冲动啊,这个时候若您去过问,岂不是显得好似咱们时刻关注瑞王殿下? 刺杀一事才过不久,若圣上因此事疑心殿下,殿下现在过去,岂不是更加重了圣上心里的怀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太子一拳砸在书桌上:“那各位,可有妙计?” 原先还吵吵嚷嚷的书房顿时安静了下来。 太子看着他们,心中的火气愈发忍不住了,正要爆发之际,终于有人说道: “殿下,为今之计,还是先看看是否要掌握瑞王殿下的动态?” 太子冲着那说话的幕僚望过去,却见后者也给他递过来一个眼神,心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前,刺杀江揽月的事情是他被卿清那个女人说动了,一时心血来潮。 但事后,他也没有瞒着府里的幕僚——主要是担心事发,需要他们出主意。 所以对于此事,府里的幕僚们都清楚。 都是自己人,有些事情也就不用藏着掖着,这些幕僚也都知道他刺杀江揽月,实则意在谁? 众人商议了一阵,也同他之前的想法一样。不论背后的目的如何,面上,那些刺客便是去刺杀江揽月的。 圣上下令严查,也是因为伤到了谢司珩,若是真的怀疑到了太子府来,便暗中动动手脚,将圣上的目光引到卿清这里来,将那女人推出去挡着,也就是了。 根本伤不到太子府的毫毛。 但如今江揽月遇刺一案还没有查到什么眉目,这边圣上跟瑞王便好似在防着太子府,不知是否知道了什么…… 但不论如何,如今掌握瑞王的动态才是最要紧的。 知己知彼,方才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太子闻弦音而知雅意,顿时明白了那幕僚的意思,即刻招来心腹去安排此事。 还着重交代道:“务必要隐秘,跟着人,看看他们去哪儿,便可。没有孤的吩咐,莫要有其他的动作。” 虽然方才的消息说是瑞王只带了二十个护卫。可太子知道,依照他那个父皇对这个弟弟的宠爱,只跟着这么点儿人,怎么可能放他出京? 明面上是这么多,暗地里不知有多少。 如今他们已经对自己有所怀疑,这个时候更不能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心腹跟在他身边多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点头表示明白,便赶紧下去安排了。 太子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虽然做了安排,可他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 转了半晌,他下了决心:“还是要进宫一趟。” 见有人要劝,他抬手,待那人怏怏的闭嘴了,方才解释道: “不论父皇心里对我有没有起疑,但明面上,我同六弟还是关系最好的兄弟。 他身受重伤,却突然离京,我这个当哥哥的于情于理也得去问一句。否则,岂不是显得我心虚?”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反对的幕僚们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于是没人再拦,太子则收拾了一下,匆匆进宫。 宫中。 圣上已经从瑞王府回来了,他坐在龙椅上,前头是一堆堆摞得小山一样的奏折。 若是在往日,他此刻定然埋头在这些政务里‘勤恳耕耘’。 可是今日,他却有些提不起劲儿来。人在这里,心却系在才离京的儿子身上。 “也不知珩儿他们走到哪里了?” 钱得胜:“……”回宫不到一个时辰,这已经问了第三回了。 而且,瑞王才走了一个时辰。才一个时辰而已!能走多远啊? 然而不管心里如何吐槽,面上钱得胜还不得不耐心的回答:“陛下,瑞王殿下此时估计才到京郊吧。” 第259章 圣上看着钱得胜眼里揶揄的目光,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扫了一眼前头堆积的奏折,决定先装装样子。 才拿起奏折,便见外头守着的小太监进来禀报,说太子来了。 第355章 太子? 圣上想到元宵灯会刺杀一事,面上的神色几度变幻,最终收敛了表情,沉声道:“让他进来。” 太子很快便进来了,依旧是温和有礼的模样,态度恭敬的向他行礼。 圣上看着他弯下去的腰,心中想的却还是刺杀事件。 此事出来之后,他在那日早朝当场大发雷霆,命令几方协同,一定要彻查此事。 然而,十日过去了,调查的进展却不尽人意。虽非毫无头绪,但进度却异常缓慢。 圣上心中明镜似的,无需多想,也知是谁在背后暗中作祟。 如今,他还坐在龙椅上,却有不少人已迫不及待地去巴结太子,对他的命令表面上恭敬顺从,背地里却阳奉阴违。 呵,如今珩儿已经出京,他也腾出手来了,便亲手捉几个蛀虫,让他们看看究竟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想必‘杀鸡儆猴’之后,刺杀事件也能找出几个替死鬼了。 圣上双眼微眯,狭长的眼缝中杀气与凌厉并存,若是太子此刻抬头相望,恐怕会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 可惜,他还要扮演一个听话的儿子。 因此,在听到圣上那威严的声音命令免礼后,他才敢抬头望去。所见的,依然是那位威严凛赫、表情平淡的父亲。 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以往太子面对这样的父亲,心中难免会涌起一丝愤懑。 但今日不同,或许是因为心底的那丝心虚,当他面对父亲这十几年来始终如一的表情时,居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 “什么事早朝的时候不能说,还要特意再入一次宫?”圣上问道。 即便已经几十年了,但是听到父亲威严的声音,太子心里还是不由得紧张。 他在心里将方才路上就准备好的话又过了一遍,斟酌着语气,说道: “启禀父皇。儿臣这会儿前来并不是为了政事,而是家事。” “哦?”圣上当即便知道了他想说的是什么,却佯作不知的模样,问道:“是何事?” “父皇,方才下朝,儿臣处理完政事便回打算回府。谁知,回去的路上便听到百姓议论纷纷,说是瑞王出城了。他带着许多的马车护卫,好似要出远门的样子。 当时儿臣还不相信。珩儿旧伤复发,正是急需休养的时候。这个时候,怎么能出远门呢?于是儿臣特意遣人去了瑞王府,谁知这消息却是真的!” 太子急切的道:“这不是胡闹吗!六弟身子原本就不好,怎么能受得了长途奔波的辛苦?父皇,儿臣想着六弟这样胡闹,您定然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这才匆匆赶来禀报。您赶紧派人,将他给追回来吧!” 他言辞恳切,态度急切中透着浓浓的关心。若是旁的人见了,谁人不夸一声好兄长? 可圣上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却无丝毫的波动。 甚至有些想笑。 他这个儿子,跟着他这么多年,什么本事也没有学会。却不知在何处,学了这一套唱戏的本事。 自己出宫去了瑞王府的事情并未瞒着,想必太子若果真派了人去瑞王府,也能知道这个消息。但他却绝口不提,无非是担心担上一个窥探圣踪的罪名。 更可笑的事,太子虽然没有直接说什么指责的话,但话里话外却透露着弟弟出远门,他这个当哥哥的竟然是在大街上听百姓说起才知晓,有意无意的给珩儿安了一个不敬长兄的帽子。 圣上再一次感叹,太子别的没学会,这些鬼祟伎俩却学会了不少。 他既然看穿了太子的意图,自然不能让他得逞,直接说道: “哦,你说这事儿,原是嘉善县主提出,她认为京城的气候不宜珩儿休养,或许在京城之外,有更好的效果。朕深思后,觉得她的建议颇有几分道理,因此便应允了此事。 然而,鉴于近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尤其是针对嘉善县主的刺杀事件,朕担心若她出远门的消息被大肆宣扬,那背后之人说不定又要趁机动手。 因此朕特意嘱咐他们不要声张此事。想必珩儿也是因为听了朕的嘱托,才不曾知会于你。” 圣上好似说了许多话,实则细究起来,却是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说到。 还四两拨千斤的,将太子强加在谢司珩头上的罪名也给摘下来丢了。 太子听着圣上的解释,面上露出几分尴尬,心里却升起一丝寒意。 他原本是想借谢司珩出京之事向圣上表达关切,同时暗中打探谢司珩的去向,谁知还是没有忍住,表达了自己对谢司珩出京,自己却被蒙在鼓里一事的不满。 谁知却被父皇一眼看穿,虽然父皇没有说什么,但对六弟那毫不犹豫的回护,却好似在他脸上狠狠打了一个巴掌。 他懊恼的同时,还忍不住嫉妒,为何父皇从来就只会对六弟这样? 太子心里十分不满,却不敢表现出一点儿。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动,恭敬地响应道: “父皇所言极是,到底是儿臣考虑不周了。只是,六弟的身子骨毕竟不同于常人,儿臣还是放心不下。 不知父皇可否告知,六弟究竟去了何处?儿臣也好派人沿途保护,确保他的安全。” 圣上看着太子那副担忧的模样,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他心知太子所谓的关心不过是表面功夫,实则是在暗中打探谢司珩的行踪。 他并不想直接戳穿太子的伪装,而是淡淡地说道: “知道你关心你六弟,不过珩儿此次出京,是为了寻找一处适宜养病的地方。他具体去了哪里,连朕也没有告诉,只说若到了地方,自会送信回来。待信送来,朕再派人叫你一同来看吧。” 太子闻言,心中一万个不信。 他深知,在父皇的心里,谢司珩可是个宝贝疙瘩,自‘生病’后尤甚。 以父皇对谢司珩上心的程度,不知道目的地,肯放他出京? 不过是不想告诉他罢了。 太子心里都清楚,却不敢再多问,更不敢质疑,只能恭敬地应承下来,然后告退离去。 转过身后,眼里却是划过一丝冷意。 第356章 因为太子亲自交代,前去查探谢司珩行踪的人不敢懈怠,很快便传来了消息。 瑞王一行人出城后,乘坐着马车,一路往西南方向驶去。 太子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召集了府中的幕僚来书房议事。 听到瑞王一行人往西南而去,忙叫人拿来地图,手指点在京城上,往西南一指…… “雒阳?”太子目露疑惑。 幕僚们见状也觉得奇怪:“圣上虽然防备着殿下,但在下私以为,出城养病这一条倒不像是借口。 只是,雒阳的天气跟京城纵有区别,但区别也不大。这……” “这说明,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雒阳。”有人说道。 方才说话之人则更疑惑了:“不是雒阳?那再往西,便是临川——” “先生,只听说瑞王往西南而去,便断定他不会再改变方向了么?”有人打断他的话。 太子心里原也是觉得谢司珩应当不会千里迢迢赶去临川这样的地方,只是这些幕僚却没一个人往别处猜的。 这会儿听见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心中一喜,顺着这声音抬头望去,却见正是那日先提醒他掌握谢司珩动态的人。 “那依孟先生看,他们的目的地会是哪里?”太子面上露出些笑容,话语间更增添了一分对别人没有的客气。 但能在太子手底下混饭吃的,或许没有真本事,却一定有眼力见,瞬间便察觉到了太子对这孟先生,跟对别人的不同,纷纷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嫉妒。 孟先生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份不同,内心因为自己终于被太子看到了,而满是激动。 他倏然起身,冲着太子拱手行礼后,强压着心里的激动,沉吟道:“殿下请看。” 他指着地图上,雒阳的方位,说道:“雒阳交通发达,瑞王等人若顺着西行的方向,从雒阳再往西,便到了临川。临川地处两国交界,与北狄只隔着一座雪山,气候寒冷,的确不适合养病。 然而,瑞王一行人若是改变方向,朝南行呢?” 太子心中一动,顺着他的话,紧紧盯着地图的目光缓缓向南移去,当看到那个地方之后,目光一顿。 孟先生还在说道:“若往南行,便到了吴越之地——浙水。那里地处江南,气候湿润,四季如春,正是养病的好地方。 而且,若从雒阳出发,走水路,大船顺着运河一路南下,比起马车的颠簸来说,更适合体弱多病的瑞王出行。” 太子听着他的分析,眉头不由自主地紧锁,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从繁华的雒阳,一路南下,直至浙水,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地方。 第260章 ——会稽。 这两个简单的字眼,却如同一块巨石,在太子心湖之中激起层层涟漪,让他的内心再次波涛汹涌。 心中莫名有一种直觉,让他几乎可以肯定,谢司珩此人最终的目的地,恐怕便是会稽。 那里的确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可看到这个地名的时候,太子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另外的事情——江揽月的外祖父,晚年便是在会稽,研制出了…… 这个念头才出现在他脑子里,便在他的身上激起一阵颤栗! 并非是因为他猜出了谢司珩等人此行的真正目的地,更是因为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联想到圣上之前的话,此次远行,原本是江揽月提议的。 江揽月帮谢司珩治病,她提议带谢司珩远行疗养身体,却偏偏将地点选择在了会稽!这代表什么? 她知道了什么? 从前听闻霍青山将自己的外孙女带在身边学习医术,但因她年纪太小的缘故,并未教她毒之一道。 此事,在她进京后偶然救了那时毒发的谢司珩,却并未认出他乃是中毒,便足可以证明。 所以哪怕之后孟淮景露了馅,父皇亲自下旨让江揽月去帮着谢司珩治病,他也没有十分着急的原因。 没想到的是,这个女人天赋当真如此可怕,居然看出了谢司珩身上的问题么? 太子此刻心中疑虑重重,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确信自己的猜测,更不敢深入的去想。 可大脑在此时好似有了自己的主意,那日谢司珩走后,他进宫面见父皇的情形,自动在脑海里晃过。 如今回想那一幕幕,只觉得父皇每句话,每个表情,都好似有深意…… 他想,若是江揽月得知了此事,那谢司珩,甚至父皇,是不是早已洞悉了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利箭,穿透太子的内心,让他不寒而栗。他的双腿突然感到无力,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 好在,他的身后正是一把坚实的太师椅,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子。这才使得他在众幕僚面前避免了尴尬失态的一幕。 但对比起他从前高贵从容的模样,今日如此到底还是失态了。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自然又在各人心中掀起了不同的浪花。 特别是先前的孟先生,见太子听了自己的话之后,露出如此神态,心中不由惴惴不安。 可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话,自觉并无什么疏漏的地方。那……太子这到底是为何? 正一头雾水的时候,却见太子摆了摆手。 “罢了,你们都先下去吧。”太子一头的冷汗,虚弱的说道。 “殿下……”孟先生有些不明白。 不是叫他们来商议事情的么?怎么如今只是分析了个瑞王的去向,还没说出什么一二三来呢,便叫他们走了? 自己耐心的等了这么久,才终于等来这个出头的机会,要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他着实有些不甘心。 想了想,他鼓起勇气,打算继续说些什么。 然而,他刚开口,便见太子暴怒的目光直射而来,双目赤红地对他吼道:“没听见吗?滚!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顿时不敢再逗留,忙不迭的起身往外头退去,生怕自己走得太慢,碍了太子的眼。 有人看见孟先生还像丢了魂似的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拉住他的胳膊,拽着往外走去。 第357章 “你真是艺高人胆大!没看见太子殿下生气了么?还留在那里,是觉得你脖子上有许多个脑袋可以砍?” 孟先生被人一路拉着往外走,直离开太子的书房很远,几乎快到了平日自己住的‘宿舍’,才回过神来。 其实,这些太子府的幕僚们,多是人到中年,已经有了家室的。 但进了太子府做了幕僚之后,为了方便太子随时召他们议事,所以只能住在太子府。 孟先生定睛一看,那拉他的人正是与他同住一屋的舍友。 他才来不久,对于在太子府当幕僚的生活还不太适应。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里的同僚,每个人看上去好似都亲亲切切的,实际心里却防备得很。 便是这位舍友,也是最近才稍微熟稔些,能有几句话说。 知道他拉自己出来是好意,所以,哪怕他说话不好听,孟先生也没往心里去,甚至忍不住想说说心里话。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看着殿下好似总是很在意瑞王殿下的样子,想劝一劝。 其实,殿下稳坐东宫之位十几年了,又何必总是将目光放在瑞王身上?即便他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到底身子不争气。 殿下与其将心思放在他的身上,倒不如想想怎么多在朝政上多多表现,也好让圣上欢心……” “噤声!”同僚急切的打断他的话,还不放心的左右看了看。 见四下里无人,他才放心。正好到了二人的住处,他拉着孟先生的手回到了平日二人居住的屋子,小声告诫道: “你也就是碰到了我,若是别人,这会儿去太子那里告你一状,一个妄议太子的名头可就跑不了了!” 孟先生闻言,方才大梦初醒一般,背后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在,经过了这么多日的相处,他知道自己这位舍友只是为人古板了些,心肠却是好的,这才放下了心,却是不敢再多说什么太子的话了。 倒是那位同僚,见他一脸郁结的模样,好心劝道: “你还没有看出来吗?瑞王,就是咱们殿下一个跨不过去的坎儿,无论如何不能忽视的。所以往后关于瑞王的事情,你还是少劝些吧。” 对此说法,孟先生心里不赞同。 幕僚幕僚,说白了,不就是太子的智囊团么? 除了平日里遇到了什么难题要出出主意,难道太子钻牛角尖的时候就不需要劝谏? 然而,他刚刚才被警告了一番,即便心里不认同,孟先生也到底是不敢多说了,只是又叹了口气,借口乏了,上床上躺着去了。 那同僚看了看外头大亮的天色,又看了看那边背对着自己躺着的人,知道他这是还没有想通。 不过他却没有再劝,等回头在太子府里待久了,自己便会看明白的。 比如他,在府里待了才不过两三年,便已经看出来了。 他们太子啊,别看表面上跟瑞王兄弟情深的。 但实际上,那瑞王就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无论如何都想要除去的。 甭管这有没有必要,但这已经成了太子挥之不去的执念了。 而此时太子府的书房中。 太子一发怒,所有人都吓得不行,忙不迭的走了,唯有两人不同,众人都在往外走,他们却没有动弹。 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太子一定有事情还要交代。 当院子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其中一人方才开口问道:“殿下方才神色大变,可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么?”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沉的看向他:“他们,是要去会稽。” 能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并且能被他当成心腹的,都不是蠢人。 因而,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两人便瞬间联想到了多年前的那桩事,以及圣上最近对太子的态度,当下便明白了为何太子方才情绪转变如此之快。 别说是太子,在场二人都参与了当年的事件。 事情刚发生时,或许心里还有些不安。但这么多年过去,也无事发生,他们早就放下了心,以为只能瑞王一‘病’死,这件事便随着他的死亡,彻底被掩盖下去。 没想到,一个江揽月横空出世,让瑞王的病情稳定下来不说,如今还带着瑞王,疑似要去会稽。 而且,除了当年的事件,前些日子太子做了一些布置,而选的地点,也正是在此地…… 不论是不是巧合,但他们都知道,对于此事,绝对不能再心存侥幸了。 二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此事若真,那该如何是好?” 太子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缓缓说道: “若真如此,那便不能怪我下手无情了。决不能让我那个六弟,活着到会稽。” 此言一出,那二人皆没有对他这个决定发出异议。毕竟他们知道,当没有别的办法的时候,死亡便是掩盖真相的最好办法。 然而,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 理论上,瑞王如今离了京城,好似更方便他们动手了。 实则不然。 瑞王身子骨弱,他要出京,除了瑞王府自己的人,圣上也必定会增派人手随行保护。 因此,别看表面上瑞王只带了二十个护卫,可实际上,暗中却不知道跟了多少人。 且这些人都是圣上指派的,实力不俗。想要在这些人的手里除了瑞王,绝非易事。 第261章 二人细细的将这些情况分析给太子,听得太子越发面沉如水了。 “这些,孤如何能不知道?孤想要的,是一个可行的法子。” 他的声线紧绷,不同于以往,了解他的人一听便知道,这是在压抑着怒火了。 两人面面相觑。 良久,终是其中一人站了出来,小心翼翼的道: “属下倒有个想法……瑞王随行保护的人多固然安全,但人一多,终究有些不方便。若是一直走旱路便罢了,但若他们真的如孟先生所说,要走水路,那么上船之后,人员分散开来,我们便有机会了!” 太子闻言,眼睛一亮——是啊,届时,那些影卫们即便跟着,却也不可能全都同在一条船上。 只要谢司珩身边的人一少,那么,自己便有可乘之机! “就这么办!”他的脸上一扫方才吓得脸色苍白的模样,透着丝丝狠厉。 他都拍板了,两个属下自然更没有问题了,于是三人又在一起,商量了一些细节。 最后终于敲定后,心腹却还是有些担心。 “若此事成了,圣上那边……”圣上那么疼爱瑞王这个儿子,且已经对太子有所怀疑。 若是得知瑞王出事的消息,震怒之下,直接问罪太子怎么办? 太子又何尝不知这是个危险的决定?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是谢司珩等人已经窥探到了当年的真相,那么他们一旦到了会稽,寻找到了蛛丝马迹,那对自己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至于父皇……太子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父皇啊父皇,之前儿子还有些心软,可如今您既已对我心生疑忌,那便休怪儿臣不念父子之情了……” 第358章 马车缓缓驶入闹市,街道两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进马车内。 江揽月听着那些叫卖的声音,透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乡音,不由好奇的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却见,街道倒是与京城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店铺林立,人头攒动。 不过,倒有许多卖小食的摊子,看上头挂着的幌子上写着的一些吃食的名字,却是从未在京城见过,想必是雒阳当地的特色。 马车缓缓从摊位前驶过,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随风飘入车内,江揽月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更觉饥肠辘辘。 “好香。”她赞叹出声,心里打定主意,一会儿定要品尝一番。 这个念头才起,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启程之后,元安郡主与她同坐一辆马车。因为赶路不便,所以大多数时候,大家吃的都是干粮,没滋没味的。 如此走了两天之后,他们路过了一个城镇,当闻到街上卖小食的摊子上传来的香味时,元安郡主恨不得激动的蹦起来。 可是今日,怎么却悄无声息? 江揽月想着,转头朝元安郡主看去,却见后者一脸萎靡的窝在那里。 元安郡主身下铺了厚厚的褥子,背后亦放了好几个软枕,手上还抱了一个,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前倾趴在那软枕上,脸上的表情颇有一些生无可恋。 江揽月见状有些心疼,关心的问道:“还是难受么?” “难受哇,太难受了!” 元安郡主听到江揽月的关心,身子还是一动不动的,嘴却委屈的瘪了起来: “我感觉整个身子都要被这马车颠散架了!明明之前坐马车都不会这样的呀?蒋叔这次准备的马车,是不是不太好啊!” 江揽月听见她的抱怨,颇有些哭笑不得。 瑞王要出行,蒋总管哪敢敷衍?他只是生怕自己考虑得不周到,就连这马车也提前想了许多避震的法子。 但从前在京城里,最多只是出行的那一会儿坐坐马车,加上京城的道路又宽阔平坦,自然不会感觉到颠簸。 可如今准备的再好,也抵不过这长途跋涉的,路上的道路小而不平自然颠簸。 加上因为要赶路,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马车上,身体也没有舒展的机会,几日下来,当然酸痛难当。 江揽月早就考虑到了这样的情况,因而,出发的第一日,便教给大家一个‘健身操’,为的便是活动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关节。 可即便一天做三次,对于众人不曾吃过苦的娇贵身体来说,也不显得作用有多大了。 江揽月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耐心的劝解她。 元安郡主其实也不是不懂这些道理,甚至她在出发前,就已经想到一这路上或许会吃些苦头。 当然,她没有想过会这么苦……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江揽月听见她的‘哀嚎’,安慰道:“马上就到头了。今日下午咱们不必再赶路,可以好好歇上半日。 而且,如今咱们已经到了雒阳,接下来要换水路,自然不用再坐马车了。” 元安郡主听到这个好消息,不由得欢呼了一声,连身子都能坐直了,兴冲冲的开始期待‘丢掉’马车,开始坐船的日子。 江揽月看着她这般好似瞬间活过来的模样,悄悄的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坐船,也不是想象中这么美好的。 不过,看见元安如今正高兴呢,她便默默的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外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二位……姑娘,客栈到了。” 谢司珩这次出门,原本便不想引人注目,因而一出京城,便命人收了瑞王府的标志,称呼上亦随着百姓,总之一切从简。 元安郡主对此早就习惯,闻言知道是在叫自己,拉着江揽月的手,便兴冲冲的要下车。 两人下了马车,果见车队停在一间豪华的客栈前。 今日出发前,早就安排了人骑了快马,先一步的进城定客栈。因而等他们到时,里头已经安排好了房间。 那边,谢司珩同江浔也亦下了马车,看见她们,两人皆抬脚一前一后的冲这边走来。 江揽月举目望去,却见弟弟还好。他虽然是读书人,但平日为了强健体魄,也习些拳脚功夫,要不然,前世也不能投笔从戎去参军了。 因着体质好,纵使有些不舒服,也还能支撑得住。 而一旁的谢司珩脸色就差多了。 然而,即便他脸色并不太好,却一见了面,便先关心江揽月同元安郡主。 元安郡主即便再不舒服,看见自家表哥如此,也不好说出什么难受的话了,只说自己没事。 江揽月更是道:“公子,还是先进客栈休息休息,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也好。”谢司珩点点头,又道:“元安,揽月,你们也先去好好休息会儿吧。” 他虽然强撑着,但身子到底疲乏得很了,只怕再说一会儿便要露出痕迹来。 因而丢下这一句话,便转身抢先走了,留下江揽月看着他的背影瞪着眼。 这人,不论自己在称呼上如何客气,他倒是逮住自己的名字不放了? 不过他喊得那样自然,江揽月便是想同他计较,都好似是自己太小气了。只能假装没听到,同元安一起往客栈走去。 客栈早就安排好了房间,谢司珩与江浔也各住一间房,江揽月则同元安两人住一间。 她们自然不缺再定一间房的银子,不过出于安全的考虑,出门在外两个姑娘单独住一间,反倒不如两人一起有个照应。 其余护卫自然也有安排,倒不用江揽月来操心了。 一时两人进了房间,热水后脚便送了过来。稍作洗漱,略作休息,又有人上来敲门,说是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江揽月早就饿了,元安郡主缓过来之后,也觉得饥肠辘辘,便携手出门去。 这客栈不仅能住店,一楼还能吃饭,待二人下了楼,小二引着二人到了饭桌前,却见,桌上除了热饭菜,还有许多小食,正是方才江揽月在街上看见的那些。 第359章 方才休息了一会儿,元安郡主这会儿已经恢复了些许精神,肚子的饥饿明显起来,看到这一桌美食,眼睛顿时一亮: “原来客栈里也有这种小食?我原本还想着一会儿派人去买呢。” 江揽月意外的看她一眼:“我还以为你难受到没心思注意这些了呢。” “非也非也。”元安郡主老神在在的晃了晃手指,眨着眼睛道:“唯有美食不可辜负,我只是暂时放下了,而不是放弃了。” 江揽月哭笑不得。 一旁的小二却在这时说道:“好叫二位客官知道,本店并没有这样的小食。这些都是同你们一起的那位公子叫人买来的。” 正说着,谢司珩同江浔也也从楼上下来了,那小二回头一看,又惊喜的回过头来,冲着二人道:“喏,就是那位公子。” 指的是谢司珩。 江揽月知道,谢司珩自己是不吃这些东西的。 便是元安郡主也很意外,以为是谢司珩嘴馋,冲着迎面而来的人提醒道: 第262章 “六哥哥,虽然出了京城,舅舅管不着你了,但你也不能嘴馋瞎吃啊!” 谢司珩一时竟然有些无语。 他哭笑不得的摇摇头,说道:“我是想着,好不容易来一趟雒阳,怎么也得品尝一番当地的美食,方才不虚此行。虽然我不能吃,但你们能吃啊。” 元安郡主恍然大悟:“原来是专门给我们买的。” 谢司珩余光瞥过江揽月,淡淡的‘嗯’了一声。 元安郡主不明所以,还在高兴的夸他:“六哥哥一向想得周到。” 谢司珩:“……” 他轻咳两声,道:“别站着了,赶了六日的路,都有些累了,赶紧坐下吃饭吧。” 他是此间身份最高的,他开了口,并且率先坐下,其他人才陆续坐下。 说着,往江揽月身边的位置迈了一步,顺势坐下。 原本打算坐下的江揽月见状,心头一颤,顺手拉过一旁的元安郡主,嘴上嗔怪的笑道: “不是早就喊饿了么?还是赶紧坐下吧。” 说着,便将元安郡主往长凳上一按,自己则顺势往旁边一坐。但一抬头,看到对面含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心头一凛,顿时暗悔失策。 她只想着不同瑞王挨着坐,谁知这样一来,反倒坐了个面对面。 原本这也没什么,可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江揽月面对谢司珩,总有一种心跳加速的局促感。 这会儿两人坐了个对脸,感受到谢司珩含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时,江揽月也不知怎的,甚至有些不敢抬头。 谢司珩看着对面的人儿那粉粉的耳尖,心里升起些雀跃。 然而,到底体谅这一路辛苦,这会儿能好好休息,他也不愿看她那般拘束。于是不动声色的将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率先动了筷子,认真的吃起饭来。 若是在京城,大家都讲究一个食不言,寝不语——这都是大家子里生下来便有的规矩。 然而想必如今是在雒阳,且刻意不去提及规矩等级,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氛围并不用那样严肃。 几人一边吃着饭,不时的说几句话。 最活跃的还是元安郡主,歇过劲儿来了,她想起今日有半日的‘假’,兴致冲冲的撺掇众人出去逛一逛。 江揽月敏锐的察觉到谢司珩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了,心里偷偷的松了口气。 她努力忽略那丝空落落的感觉,调笑的看着元安郡主: “方才在马车上,是谁说要在客栈睡个昏天黑地的来着?” 江浔也闻言轻笑出声。 面对他的‘嘲笑’,元安郡主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随后理直气壮的道: “像六哥哥说的,好不容易来趟雒阳,怎么能光睡觉呢?岂不是辜负光阴了?” 谢司珩一挑眉,笑道:“不错。一会儿可以叫小二过来问问,看看这雒阳城中有什么美景。” 江揽月闻言,眉头轻蹙,看向他的目光里有些担忧:“连日来奔波劳碌,不如好好歇歇。” 谢司珩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目光,温柔的笑道:“只在近处逛逛也无妨。” 江揽月还是有些不放心:“一会儿用过了饭,我先给公子把把脉。” 元安郡主闻言也忙不迭点头:“没错,什么都比不上六哥哥的身子重要。” 谢司珩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若是自己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耽误的是大家的行程。 江揽月显然也想到了此事。明日便要弃车坐船了,也不知道客船的事情安排好了没有? 蒋不悔便在紧挨着他们这桌的旁边桌吃饭,听到江揽月的话,忙不迭擦了擦嘴巴,回道: “方才一到客栈,我便已经安排人去渡口订船了。” “这个时候才去?若是订不到怎么办?”江揽月有些担心。 “便是订不到,在雒阳多逛几日也不错。”谢司珩淡淡的接道。 江揽月闻言,着急道:“这怎么行?咱们没那么多时间耽误在路上。” 话音刚落,她心中便是一惊,心虚的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却见,谢司珩眉眼间依旧是温和淡然的模样,对她方才的话无动于衷,好似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蒋不悔忙道:“放心吧姑娘,这会儿才开春,用船的人不是很多,一定能订到的。” 江揽月闻言,只得暂时放下心中的忧虑,点了点头。 吃过了饭,众人并未着急回屋子,而是又聚在一起讨论了一下接来的行程之事,江揽月又趁机帮谢司珩把了把脉。 经过上次毒发之后,谢司珩的身子看似养好了,实则却到底有了损伤,恢复不到毒发之前。 好在,在江揽月的细心调理下,连日的奔波也没让他更虚弱,感觉到谢司珩脉象平稳,江揽月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时,蒋不悔派去渡口的人也回来了,回话说,原本想租一条大船,但最近有一个大商队将大船都租走了,便在今日一早离开了渡口。 剩下的都是小船,恐怕得分开几条船,才能盛下他们这么多人。 第360章 只有小船? 江揽月一听,下意识的抬头,正对上谢司珩的目光。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就连江浔也,也察觉到了不对:“怎么会这么巧?” 元安郡主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说道:“大船没了,咱们就租小船呗,一同出发,也不差什么。” 话虽如此,可是人一旦分散开,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总是不如都在一条船上,能及时反应过来。 蒋不悔闻言,问那前去租船的人:“中型客船也没有了么?” 那人摇摇头:“没了。小船倒是多,我问了船家,小船最多只能栽三十六人。” 江揽月闻言,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起来。 只有能栽三十多人的小船,如此一来,瑞王府的护卫跟影卫,加上圣上派给的那一百个影卫,光是这些人,便要分五六条船。 而不论瑞王住那条船上,能守在身边及时赶到的护卫,也就三十多人。 更分散,也更容易叫人动手脚。 江揽月心中忧虑,不禁蹙起了眉头。她看向谢司珩,只见他也正沉思着,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此事有些蹊跷。”谢司珩低声说道,“往日里中型客船并非稀有,如今却突然都没了,只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江浔也听到这话,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脑海里顿时冒出了一个身影,下意识的抬头向长姐看去,却见后者冲着他,暗暗的点头,他不由得心中一凛。 知道此行没那么顺利,只是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便按捺不住了。 蒋不悔也反应过来,惊讶中带着气愤,说道:“公子,江姑娘,你们是觉得,此事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两人一齐点头。 蒋不悔立刻便想到,若是有人故意动手脚,弄走那些大船,只留下这些小船,那么目的便显而易见。 对方想分散他们的人手。 而这般费心机的要分散他们的人手,总不能是为了逗他们玩吧? 对方一定会趁他们人手分散之际,做什么事情。 蒋不悔想到这里,背后冷汗直冒,忙道:“要不然,咱们就不在雒阳城改水路,再往前走走,派人先去下一个渡口订大船?” 这回,谢司珩同江揽月还未说话,江浔也便已经先摇摇头: “若真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那么我敢肯定,不止雒阳城的大船没有了,接下来几个渡口的大船,也不会剩下。” 谢、江二人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认同。 蒋不悔闻言着急了:“那怎么办?干脆咱们咬咬牙,一路坐马车算了!” 此话一出,江揽月便立刻摇头否决: “中原地带,地势平坦,可纵使如此,马车也颠簸得很了。越往南走,地势便越复杂,殿下的身子根本受不了。 更要紧的是,从雒阳至会稽,途中二千一百里地,若是坐马车,得走多久?” 从京城到洛阳,不过七百里,一行人走了五六天。两千一百里,即便不算复杂的地势增加的时间,也得走上半个月! 而谢司珩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之前养伤加上路上的时间就已经没了半个月,剩下不过一个半月……他们着实没有时间拖延了! 这也是当初选择路线的时候,圣上同江揽月一致选择来雒阳换水路的原因。 坐船不仅没有马车的颠簸,还快。 走水路顺流而下,一日可行约二百里。最多不过十日,便能抵达会稽,能抢出几日宝贵的时间来。 蒋不悔闻言,也知道自己有些想当然了,但同时越发懊恼。 若这样说,岂不是即便知道前方有陷阱,也不得不往里跳了?! 第263章 元安郡主听到他们的对话,左看右看,见他们脸上表情都十分凝重,便是再迟钝,也发觉了有些不对劲: “你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会有人在暗中动手脚?六哥哥可是……谁敢这么大胆?!” 江揽月看着疑惑中带着惊惶的元安郡主,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谢司珩。 虽然没有说话,谢司珩却看懂了她的眼神,想了想,道: “无事的时候尽可以瞒着。但如今看来,有人已经出手了,这个时候瞒着元安,说不定会让她陷入危险之中。不如,将事情同她说一说吧。” 江揽月也是这个想法,方才那个眼神便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见他也同意,便自然的拉着元安:“回房说吧。” 元安郡主还没说话,谢司珩却有些诧异:“这里都是我们的人,说话很安全。” 他们人数众多,既要在此过夜,自然是将客栈都给包下了。 因而此处这会儿都是他们的人,的确安全。否则,方才也不可能在这里便开始商量起这些事来。 江揽月自然知道,可她要说的有些话,是不能叫谢司珩知晓的。 她笑了笑,婉拒了:“元安累了,回房里去,我们正好能一边说话,一边歇着。” 元安郡主道:“我不累……” “你还说不累,瞧你这眼圈都黑了。”江揽月温婉的笑着,拽着元安郡主的手却在默默用力。 元安郡主原本还要说话,但察觉到这异样,又看了一眼江揽月,随即反应过来: “我……哦!是,歇会儿也好,歇会儿也好……” 说着,乖乖的同谢司珩告退:“六哥哥,那我先跟揽月姐姐回房了。” 谢司珩温和的点点头:“去吧。” 二人上了楼,江揽月命小蝶在门口守着,随后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元安郡主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揽月姐姐,你到底要同我说什么事情啊?” 她直觉接下来江揽月要说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因而脸上的神情有些忐忑。 江揽月见状心有不忍,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一脸凝重的拉着她坐下,轻声道: “在启程之日,我便与你说过,我们这一路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危险重重……” 因为有谢司珩的同意,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隐瞒,从她发现谢司珩身上的‘病’不只是病那么简单,一直说到元宵之日的刺杀。 而当她陈述这一切的时候,自然少不了某个身影……当听到这一切有极大的可能是太子下的黑手时,元安郡主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巨大的震惊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第361章 太子在江揽月的心里,一向是不怎么正面的存在,皆因前世江家遭难,里头便有太子的手笔。 但元安郡主则不同。 她虽然因为年龄与谢司珩相近,而与这个表哥走得更近。 但是太子在她的心里,也一直是个十分亲厚的兄长。 小时候,太子带着她同谢司珩一块儿玩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太子对谢司珩的照顾她也看在眼里。怎么突然之间……太子就变成了残害手足的屠夫呢? 元安郡主表情呆滞,还没从这个消息带来的巨大打击里回过神来,江揽月却又抛出一个更让她震惊的消息。 “我们此次出来去会稽,真正的原因并不是什么京城不适合休养身子,而是因为会稽有我配置解药的药材。” “解药?”元安郡主愣愣的看向她。 “没错,解药。”江揽月一脸凝重的点点头:“上次刺杀,瑞王殿下动用了内力,催动了体内毒素的流转,毒发了。若是我不能在两月内配出解药,那么瑞王殿下……” 元安郡主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为了惊恐。她捂住嘴,生怕自己会惊呼出声,但眼中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 “若没有解药,那六哥哥……”她颤抖着声音问道,“那六哥哥他……是不是会死?” 看见她这般惊恐的模样,江揽月有些心疼,却又毫无办法。 若是当初她留在京城,便不用这么早便面对这一切。 若是太子不这么步步紧逼,她原本也不用告诉元安这些。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不得不说出真相,让元安自己选择。 “会稽之行,我同瑞王殿下非去不可。但你不一样,你不用非去冒这个险。若你想回去,一会儿我便同瑞王殿下说,明日我们登船,让阿浔护送你返回京城。” 江揽月知道元安的性子。 即便当初在京城同她说了这些事情,她凭着意气,定然也要一起跟来。 除非让她真正意识到危险……当然,江揽月认为,如今的元安郡主知道了,说不定更不肯走了。 果然,这个想法才冒出来,方才还泪眼涟涟的元安郡主顿时伸出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拒绝道: “不行!明知道你跟六哥哥有危险,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逃回京城?那我成什么人了?” 江揽月见她一脸‘如果这么做了,岂不是没脸见人’了的模样,哭笑不得。但还是耐心的劝道: “谁说你是逃回京城?若我同你六哥哥这次果真……你是知道真相的人,那不就能帮我们伸冤?” 谁知元安郡主闻言,却是气哼哼的嘟囔道: “少忽悠我了。揽月姐姐,舅舅既然能同意你带六哥哥回会稽,定然也是知道太子哥……太子做的这些事儿了吧?有他老人家在,哪里用我操心这些事情。” 元安郡主之前迷糊,只是因为之前在京城,且因为长公主府地位超然,除了她父亲一事之外,没有接触过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 但她原本便聪慧,得知真相后稍微一想皇帝舅舅的这些安排,便也知道皇帝舅舅不可能跟之前的她一样被蒙在鼓里。 所以,她更不可能听江揽月的忽悠,在这个时候返回京城。 她,要帮六哥哥顺利到会稽! 她将自己的决心一说,倒吓了江揽月一跳。 “影卫这么多,哪里需要你帮?” “影卫虽然多,却没有女影卫啊!”元安说道。 江揽月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更是好奇,连忙追问。 元安郡主神秘兮兮的道:“很简单,咱们兵分两路!” “他们不是要将咱们分散吗?咱们也分散他们!而且,咱们自己先分散!” 江揽月快要被她这左一个分散,右一个分散给绕晕了。 元安郡主却还沉浸在自己刚刚想到的办法中,兴奋道: “到时候,便让一个影卫扮成六哥哥的模样,而我则扮成你的模样,咱们分开坐两条船。哼,若他们真想做什么,看到这样还能不迷糊? 他们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真的你跟六哥哥,便也得分开两拨人,来探个究竟。如此一来,岂不是比他们集中人手,一股脑的盯着一艘船来的好? 而且,他们一但分成两拨,不仅咱们的压力小了许多,其他船上的人手也能有时间增援了。岂不是更加安全?揽月姐姐,你说,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她一脸邀功的模样看向江揽月,却见江揽月也正一脸复杂的看着她,满是惊讶与感慨。 她素来便觉得元安郡主聪慧,却不曾想到竟聪慧至此。偶然间想的一个主意,竟然很有可行性…… “的确不错。”江揽月点头。 元安郡主见她认同,不由得高兴起来。然而才咧开嘴,却听江揽月又道: “主意不错,但此事太危险了,你还是得回京城去。” 元安郡主闻言急了:“那谁来假扮你啊?” “小蝶……” “不行!” 元安郡主打断道:“小蝶身形跟你便不一样,加上她常年习武,仪态步伐都有区别。即便她穿上你的衣裳,也一眼便能认出来了。” 江揽月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因为她知道,元安郡主说的是对的。 就比如刚才,她已经想着让别的人护送元安离开,因为她知道,普通的影卫也扮不出谢司珩行动坐卧间的贵气,只能让浔也试试,或许还行。 但同样的,若换了别人来假扮她,也肯定会被一眼识破。 江揽月一时之间犯了难。 元安郡主见江揽月面露难色,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她拉着江揽月的手,认真道:“揽月姐姐,你就让我去吧。” 江揽月却摇了摇头,不过,到底松了口:“此事我不能做主,要同瑞王殿下商量过才行。” “那我们现在就去!”元安郡主兴冲冲的起身,拉着她便要走,却感受到了一阵阻力。 她看着江揽月,面露紧张:“揽月姐姐,你不会又改变主意了吧?” “不是。”江揽月嘱咐道:“只是,我方才同你说的瑞王解毒一事,你莫要说漏嘴了。” 第264章 经她这一提醒,元安郡主又想起方才她说的,六哥哥中了毒,若不尽快服下解药,恐怕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事。 这事儿,六哥哥自己还不知道。而对于江揽月保密的原因,心里也隐隐清楚,于是忙点点头:“我不会说的!” 然而,想到此事,她不由又是眼眶一红,看着江揽月,问道: “揽月姐姐,你一定能将六哥哥治好的,是吗?” 江揽月轻轻握住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别担心,只要到了会稽,找到那些药材,便一定能有办法研制出解药的。” 元安郡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顿时安心了许多。 江揽月轻轻的帮她擦掉眼泪,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 “好了,咱们现在去找瑞王殿下吧。” 第362章 谢司珩等人的房间在二楼的另一边,江揽月同元安郡主二人找过去的时候,他正同江浔也在屋里闲谈,蒋不悔立在一旁伺候着。 看到二人过来,谢司珩轻咳了一声,目光淡淡的在其余二人的脸上扫过。 江浔也没再说话,蒋不悔也不情不愿的低下了头。 气氛有些怪异……发生了什么事? 江揽月微微蹙眉,正打算开口问,却被谢司珩抢先一步。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元安郡主身上:“说好了?那明日,我便遣人护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已经同揽月姐姐说好了,要留在这里帮你!”不等他说完,元安郡主便急忙打断他。 谢司珩一怔,下意识的看向江揽月。 后者接收到他的目光,无奈的叹了口气:“还是让元安自己跟你说吧。” 元安郡主使劲儿点点头:“六哥哥,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便这样……”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警觉的四周看了看,又神秘兮兮的回身去将房门给关上。 蒋不悔见状,提醒道:“郡主放心吧,这客栈都是咱们的人,外人进不来。” “万一呢?”元安郡主嘟嘟囔囔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驶得万年船——总之还是小心些为好。” 谢司珩看见她这紧张兮兮的模样,颇有些哭笑不得,甚至开始好奇江揽月到底是怎么同她说的,怎么一会儿不见,好好的人就变成了这样? 元安郡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谢司珩的表情,自顾自的关上了门,方才拉着江揽月坐在凳子上。 “六哥哥,方才揽月姐姐同我说了,我已经明白为何那背后的人想用小船分散我们了。我有个主意,不如这样……” 一行人围着桌子坐下,元安郡主这才小声的,将自己方才同江揽月说的那个主意,说给众人听。 听到她要假扮成江揽月的模样混淆视听,谢司珩脸色一变,用了十足的耐力,才没有打断她的话。 只是待她说完后,便果断的拒绝道:“不行!” “这样太危险了。我不能为了自己,便让你置于险地。” “怎么不行?”元安郡主气急,说道:“他们要分散咱们,咱们也想办法分散他们。如此一来,难道不是更安全吗?” “这个办法是不错,但可以另外寻人来扮,而不是由你一个没有武功的弱女子来做。” “我同揽月姐姐认识这么久,她的一举一动我都了解,能模仿个八九成。随便寻来的人能这般吗?若是被看出来,那便等于白做工! 没有武功怎么了?我就是假扮一下揽月姐姐,又不是要上战场杀敌,要武功做什么?” 谢司珩闻言,还想反驳,元安郡主却紧接着道: “况且,六哥哥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背后之人果然安排了刺客,他们集中起来攻击一条船,船上的人可不止是你,还有揽月姐姐!纵是你不怕死,你有考虑过揽月姐姐吗?” 谢司珩浑身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 别的理由他都能反驳,可唯独这条,他不知说什么反驳才好。 气氛顿时有些胶着。 江揽月感受着这沉默的气氛,轻咳了两声,正准备说自己不介意。 实际上,即便是谢司珩不想去会稽了,她求也要将他求去。 前世,江家家破人亡,其中便有太子的手笔。 她刚重生的时候总是想不通,父亲在京城只是一个微末小官,太子为何要对江家下手? 后来,她才想明白,大概还是同外祖父有关。太子心虚,便想将同外祖父有关的人都赶尽杀绝。 有这样的原因在,以太子的胸怀,这一世也定然免不了对江家起杀心。加上她奉命给瑞王治病……总之,在太子眼里,她也是眼中钉一样的存在了。 若是放任自如下去,江家还是难逃上一世的厄运。所以即便知道此行危险,她也势必要走这一遭。 然而,还不等她说话,江浔也便先开口。 他看着长姐,轻声道:“方才殿下叫我过来,便是同我商量返程的事情。” “返程?”江揽月惊愕道。 江浔也点点头,“殿下认为此行太过危险,不想让所有人都陪着他去冒险,所以,想在雒阳歇上几日,便返程回京。” 江揽月心里咯噔一声——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看向谢司珩,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沉默良久,终于是问道:“殿下……是不是都知道了?” 没头没尾的问题,在场众人却都知道她在问什么,所有人都随着她的问题,看向谢司珩。 却见后者坦然的点点头。 “不错。”谢司珩说道,语气没有起伏,可是眼里透露出来的微微的无奈,却也让人窥见一丝他的内心,实际没有表面上表现的这般淡然。 不等江揽月再问,自己便说道: “在得知父皇让你陪我到会稽疗养的时候,本王便察觉,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但见你们这些日子分秒必争的模样,想必若是不解毒,本王的日子应当不超过两三个月?” 他自嘲的笑了笑,继续道:“之前,我想着试一试也无妨。可是眼下又想,即便到了会稽,也不一定便能研制出解药。 我又何必为了自己一条最多不过百日的破命,连累你们陪我一同冒险?本王也累了,不如回京城去,安稳的过完最后的日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在场众人听着,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难受得紧。 江揽月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一般,往日一向保持着恭敬守礼的她,这会儿却好似忘了那些礼数,抬起头,定定的望着他,沉声问道: “是吗?殿下觉得回去便能安稳吗?咱们如今什么都还没有做,那人却已经派人追到了这里。 殿下觉得,回去,那人便能善罢罢休吗?想必用尽一切办法,他也要将咱们留在路上!” “最要紧的是,殿下真的甘心吗?” “我……”谢司珩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 第363章 薄唇抿成了线,一向温和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纠结与痛苦。 江揽月将谢司珩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长叹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不知道殿下怎么想,但若这么回去,即便能安全的回去,我也是不甘心的。明明有生的机会,我,不愿意看着殿下死。” 谢司珩闻听此言,浑身一震,倏然抬头看她。 之前,他看向她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闪躲的。可是这次,她却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用坚定的眼神回应着他。 谢司珩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揽月看着他,继续说道:“我知道,殿下也不愿意放弃,只是担心连累我们。可正如我方才所说,从离京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太子想必已经察觉了什么,此时他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即便我们中途回去,他也定然会痛下杀手。 纵然圣上给咱们许多影卫,能护送我们安全回京,但既然已知不论如何都有伤亡,为何不放手一博呢?!” 话音刚落,元安郡主便赶紧点头:“揽月姐姐说得对!” 江浔也脸上亦露赞同之色。 江揽月继续说道:“况且,我如今虽然还不知配置解药的完整药方,但已经有了六七分的把握。” “殿下,您愿意信我一次吗?” 她说着,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里满是坚定和期待。 谢司珩对上她的目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 “好,我信你。”他说道:“既然你都甘愿陪我走这一遭,我怎么能不信你。” 江揽月闻言,心里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放松。她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多谢殿下。我必不辜负殿下的信任。”她道。 谢司珩摇摇头,“该是我多谢你才对。” 第265章 “我看殿下说得没错!就得多谢县主!”一旁的蒋不悔,一改之前的丧气模样,眉飞色舞的道: “小的也得感谢县主,感谢您将殿下劝得回心转意。小的、小的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要不然我给您磕一个吧?” 说着,他便双腿一弯—— 江揽月吓了一跳,忙道:“阿浔,快拦住他!好好的,磕什么头?” 江浔也连忙伸出一只手,将他拉起来。 蒋不悔被江浔扶起来,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县主,您别嫌弃我粗鲁,我就是个粗人,不懂得怎么表达感谢……不过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话,以后我蒋不悔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江揽月闻言笑道:“你的命给我了,那殿下怎么办?” 蒋不悔被她问住了,挠着头不知怎么回答。 众人被他这窘迫的样子逗笑了,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也被这一插曲打断,气氛轻松了不少。 元安郡主还没忘记自己的提议,探头过来,冲着谢司珩道: “六哥哥,我敢说再没有比我方才更好的主意了。而且,你听见揽月姐姐说什么了吧?这会儿便是回京也不安全。 即便你不同意,那也没办法,咱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即便是郡主自己回去,恐怕也不太安全。”江揽月说道。 这也是她刚刚才想到的。前世江家什么也没做,太子却担心江家知道毒药的秘密,而对江家痛下杀手。 如今元安郡主同他们一同离京,却在租船之时,中途返回。依太子那疑神疑鬼的性子,说不定会认为元安是回去报信之类的,从而对她动手。 谢司珩知道,江揽月并非是危言耸听,而是极有这个可能。 他也知道,元安说的办法,的确是目前最可行的了。 他沉思了半晌,最终只能叹气:“既然要赌一把,那么元安说的法子便是最可行的了。不过,这其中具体的事宜,咱们还要多商量一下。” 元安一愣,反应过来后,高兴的差点儿跳起来——六哥哥这是同意她留下了! 她积极的凑上前去:“没错,是得好好商量商量。” 片刻后,蒋不悔看着立在门口气呼呼的元安郡主,赔着笑脸:“郡主,那小的就先进去了哈。”说着,冲着后头的人一招手。 身后,几位影卫中的队长们鱼贯而入。 元安郡主看着那‘砰’的一声关上的房门,一脸郁闷的回头问江揽月:“不是说好好商量吗?江姐姐,你怎么把我给拎出来了?” 江揽月说道:“其实,你这个办法实际需要你参与到的部分并不难,只需要你同阿浔假装成我跟瑞王且不被看出来便是了。 至于上船之后,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便是待在浔也身边不要动——他会护着你的。 想必他们此刻便是在商议安排影卫们的行动,这些咱们也不懂,与其在里头掺和,不如回去好好歇歇。你不是说,还想趁着今日逛逛雒阳城么?” 元安郡主一愣:“不是说现在很危险么?咱们还能出去逛?” “怎么不行?他们既然在船上动手脚,想必也是忌惮跟着咱们的那些影卫。不论上了船之后如何,现在却是安全的。” 江揽月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往二人住的房间走去。 元安郡主点点头:“原来如此。” 进门之际,她才抓到江揽月话里的另一个重点,惊讶问道:“阿浔还会武?我怎么不知道?” 江揽月冲她眨眨眼:“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往后慢慢发现吧。” 二人回房小睡了一觉,醒来后已是傍晚时分。 谢司珩等人也已经安排好了影卫的防护,提起游玩雒阳城的事情,众人的兴致都不是很高。 但想着好不容易来一趟,到底还是出去了,只是在周围逛了逛,并未走远。 晚间又在外头吃了个饭,想到明日便要上船,全都早早的洗漱睡下。 第二日天还未亮,众人便起床准备起来。 特别是元安,虽然知道接下来的行动有危险,可她还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事情。 想到接下来要假扮江揽月,她激动得早早便醒了,催促着江揽月打开包袱,好让她挑挑衣裳。 第364章 假扮身份是元安郡主临时起意想出来的主意,因而这‘道具’上的准备自然便没有那么充分。例如这衣裳之类的,要想找到完全一模一样的一件,是不可能的。 且时间太紧张,去衣裳铺子订做,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的赶出来。 好在,江揽月原本便不喜奢华,这次带出来的衣裳,也为了方便外出,选的都是十分素净简单的款式。 特别是同色之间的,虽然有细微的差别,但除非凑近了看,否则是看不出来的。 想必太子的人也不可能凑近了看,如此倒是正好。 元安郡主向往江揽月清冷又淡雅的感觉许久,一眼便从她的包袱里选到了套天青色的裙裳,正好这样颜色的有两套,便定下了一人一套。 换上衣裳,梳了一样的发式,两人都只戴了一根白玉簪子,最后将昨夜出去的时候,特意买的面纱戴上。 两人身形原本便差不多,这会儿还特意往一个装扮去打扮,一推开房门,连守在门口的小蝶看了,都有些恍惚,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江揽月。 元安郡主看见她呆怔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拍着手兴奋道: “太好了,小蝶天天与我们在一处,她都看不出来,别说其他人了。” 正说着,走廊的另一端,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头走出两个身穿月白长袍的公子。 两人白袍黑靴,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即便戴着帷帽,行动间却挡不住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 元安瞪大了眼睛左看右看,惊讶道:“还真像!” 若不是她知道计划,恐怕还真会以为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六哥哥! 纵然是江揽月,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她从二人走向她们的步伐中将人认了出来。 蒋不悔还不知道,献宝一样凑到她面前,指着那两个‘谢司珩’:“县主猜猜,谁是殿下,谁是江公子?” “左边的是殿下,右边的是阿浔。”江揽月勾唇一笑,胸有成竹。 蒋不悔看好戏的表情顿时变成惊讶,冲着她竖起一个大拇指:“不愧是县主!” 又好奇的问道:“您是怎么认出来的?” 江浔也这时道:“长姐看着我长大,对我自然熟悉。” 江揽月却笑着摇摇头。 虽然也有这样的原因,但却并不是最紧要的。 江浔也少年初长成,身量还有些瘦,这样倒是同谢司珩久病而削瘦的身形合上了。 加上江浔也刻意模仿谢司珩,如此乍一看,的确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正因为谢司珩久病体弱,脚步有些虚浮。 而江浔也却是健康的,加上平日也习武健身,下盘很稳。因而光从走路的身形上,便能看出端倪。 她将两人的破绽说了出来之后,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谢司珩沉吟道:“你能看得出来,那些派来的人都是习武的,纵然一开始认不出,但想必很快也会想到这一点。” “那,只要我们不走路,是不是就没有破绽了?”江浔也很快便想到了法子: “需得找两张轮椅来。从一会儿出门开始,便坐上轮椅,在船上亦然,只要到了外头,便绝不下地行动,直到下船。” 这倒是好办法,说干就干。 蒋不悔忙命人去装行李的马车上将从王府带出来的轮椅给卸下来——这原本是他爹蒋总管担心长途跋涉,殿下的身体支撑不了走路而准备的,这会儿用上倒是正好。 但即便这样,还是差一张。 蒋不悔急得抓耳挠腮,忙命人去寻。好在,这客栈的小二听说他们需要轮椅,热心的告诉他们客栈里便有一张。 原是因为客栈的掌柜前些日子脚上受了伤,所以命人弄来一张。如今伤好了,正好闲了下来,前些日子还嫌碍事儿,要弄出去丢了。可是这些日子忙,还没来得及。 蒋不悔闻言狂喜,丢了一包银子给那小二,将那轮椅给推走了。 如此一来,两张轮椅,齐活。 就是外头的这玩意儿,做工自然不如瑞王府的。这也好办,弄来两块儿布往上一盖,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谢司珩同江浔也分别坐在轮椅上,这回哪怕凑近了看,除非对这二人异常熟悉的人,那是轻易不能分出两人到底谁是谁了。 一切准备就绪,便准备起身了。 江揽月同元安郡主走出门,登上马车。而谢司珩同江浔也却是坐在马车上,被人推着出来,哪怕是上马车的时候,也是有人抬着上去。 到了码头登船的时候,亦是让人在推着上了船。总之同在客栈商量的一样,在外头的视线可以看见的地方,绝不自己挪动一步。 第266章 江揽月同元安跟在后头。按照计划,接下来二人便要各自一条船了。 在她们身边,亦有许多人路过她们,往码头走去登船。外人看着只是寻常,江揽月却知道,这些都是这一路随行保护她们的影卫乔装打扮的。 想到从登船开始,发生什么事情便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江揽月拉着元安郡主的手,叮嘱道: “接下来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当然,运气好的话,咱们也可能一路平平安安直达会稽。”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显然自己也觉得最后这一句话十分梦幻,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于是她又道:“总之,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只记住我说的话,紧紧跟在阿浔身边。” 元安郡主重重的点了点头,握着江揽月的手紧了紧:“揽月姐姐,你们也要小心!” 时间不早,二人简单的说了几句便分开,各自登船。 虽然已经开春,但在河边,初春的风迎面吹来,仍旧透着刻骨的冷冽。 这样的风,谢司珩是不敢吹的,于是一登上船,便进船舱去了。 江揽月却是不怕。她独自站在码头上,纤细的脖子微抬,微微眯着眼,眺望两岸。 新生的绿芽在枝头轻颤,绯色的桃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已是一片春意盎然。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春天勃发的生机。 虽然前路未知,但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谢司珩的生命亦能迎来这样的生机。 船已离岸,顺着水流飘向远方。她收回视线,转身进了船舱。 第365章 “什么?”太子紧蹙眉头,望着底下报信的人,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说,船上出现了两个瑞王、两个江揽月?” 他的心腹之一在一旁,忍不住踢了那传信的人一脚:“简直荒谬。凭空多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这可能吗?还不好好说清楚。” “是是是,是小的没说清。”那报信的人战战兢兢的磕了个头,定了定神,回忆着那边传来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太子听完,明白过来。 什么莫名其妙的多出一对谢司珩跟江揽月?分明是他们故弄玄虚! 他们的行动被对方察觉了。 他脸色一沉,狠狠地瞪了两个心腹一眼:“你们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可心腹亦冤枉得很。 当推测出瑞王一行要从雒阳转水路开始,他们不惜跑死了八匹快马,才抢出了两天的时间,定下了沿途几个城镇码头的所有大船。 这法子有些刻意,他们知道。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他们原本想着即便有些刻意,但瑞王等人一时也没有别的法子,即便是小船也得上。 可谁知,他们居然想到了这样的法子,来应对他们的计策? 他们租走大船,原本为的是分散瑞王等一行人。如今可好,他们安排的人也得被分散了。原本以为的优势,如今荡然无存。 太子之所以大发雷霆,亦是想到了这里。 看着太子沉如水的面色,两个心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硬着头皮说道:“事到如今,咱们只能增派人手,或许还有机会。” 太子又何尝不知道? 可是增派人手,岂是这么简单的事? 八百里加急一向只有前线有紧急的军情才可以动用。上次为了提前布置,他用了那一回,已经是冒险。 这会儿要增派人手,那动静可不小。父皇那里…… “只是,圣上那里定然瞒不过去。然而,若是不增派人手过去,这次的布置恐怕要功亏一篑了。”心腹说道。 心腹点到即止,没再说多,因为他知道,如今这是两难的局,只能让太子自己选择。 另一个则说道:“我看,不如飞鸽传书过去,让他们暂时不动手?等下了船,再另寻机会……” “不行。”太子眼里闪着凶光,阴恻恻的说道:“在河上动手是最好的,将人杀了绑上石头丢进河中,船只凿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手下看见他这般阴狠的模样,吓得转过了头。定了定神,方才继续道:“若是这样,便要加派人手了。” “加!将我们手上如今能调动的影卫都调过去。”太子拍板道。 “那圣上那边……” “传信给德妃娘娘。既然躲不过去,便让父皇那边生场病吧。父皇昏迷在床,自然便无暇他顾了。”太子下令。 “万一德妃娘娘不肯……”心腹有些犹豫。 太子冷笑一声:“我想,她应当也不想父皇知道五弟强占民妇,而命人将其丈夫打死的事情闹得众人皆知吧?” 心腹心头一凛,弯腰抱拳,恭敬应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便去办。” 初春的寒意仍旧彻骨,水面上尤甚。 船舱内燃着炉火,暖烘烘的,将将外面的寒意隔绝开来。 谢司珩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有些怔忪。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神来,看见江揽月进来,不由露出一个笑容:“这会儿便去?” “嗯。”江揽月淡淡的应了一声。 两人也算一起经历过生死了,加上这会儿并不是在京城,所以二人相处倒比在京城的时候随意了些。 “那便走吧。”谢司珩道。 登船之前他们便说好了,每日都去甲板上走走。看似是透气,实则是让暗处的眼睛看到,两条船上的两对‘一模一样’的人。 因为要做戏的缘故,蒋不悔也只能扮成了寻常的影卫,且尽量不出现在外头,所以要出去的时候都是江揽月亲自推着谢司珩的轮椅。 今日亦是如此。 待蒋不悔帮他带上帷帽,江揽月推着谢司珩来到甲板上,将轮椅固定住,又不放心的上前检查了一下谢司珩腿上盖的毯子是否严实。 谢司珩见状心中一暖,嘴上却道:“我最近感觉很好,你不必这么小心。” “话虽如此,还是不能大意。”江揽月帮他整理了一下毯子,方才直起身,立在他身边,向旁边几乎齐头并进的船望去。 却见那边的甲板上也有两个人,一立一坐,女的面纱,男的戴着帷帽,装扮几乎与他们身上的一致。 看见他们出来,那立着的人身形微微一动,却终究没有做出什么大动作,挺直的背脊带着一丝清冷,稳稳的站在那里。 江揽月勾起了嘴角,轻声道:“难为元安,她原本是活泼的性子,如今扮演我这样呆板的模样,想必无趣极了。” “哪里无趣?分明是沉稳端庄。”谢司珩立即反驳。 江揽月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嘴角竟然开始脱离她的控制,不断地上扬。 然而一侧目,她看到前头的大船,嘴角的笑容有些凝固。 今日已经是登船的第四日,在第三日的时候,他们的船便在河面上,与在他们前头出发的大船相遇了。 虽然只有一艘,但这也已经够奇怪的了。 从雒阳至会稽的水路,因为是一路顺流,所以速度十分快。而这些大船,比他们提前至少一日半左右便已经出发。 且这几日,风向天气之类的也没有什么变化,按理说,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遇的。 可如今就是遇到了。 更奇怪的是,这艘船虽大,吃水却浅,甲板上也鲜少有人影。若非它稳稳行驶,简直像是无人掌舵的空船。 这样的异常,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江揽月一行人便时刻保持着警惕。 然而,直至今日,那两艘船仍无任何动静。 江揽月望着前头的大船,轻声自语:“他们究竟会在何时动手呢?” 谢司珩透过帷帽,朦胧地看着那两艘船,眼里的温情迅速褪去,声音带着丝丝的寒意: “谁又能知道呢?” 第366章 自从与那艘大船相遇,瑞王府这边的影卫便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可那艘大船安安静静的在河面上航行着,除了总是与瑞王府的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其他什么动作也没有。 蒋不悔乔装成普通的影卫,跑上甲板观察过几次,不由十分纳闷。私下里问谢司珩: “他们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不是太子派来的吗?再不动手咱们都要到了!” 倒不是他期待着出些什么事儿,实在是自从看到这艘诡异的大船后,他的这颗心就一直提着,没放下来过。 若是真刀真枪的干一场也就罢了。 最可怕的是这样,明知道对方不安好心,可却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动手,这颗心就一直得这样提着……钝刀子割肉,简直是酷刑啊! 他甚至还想过,要不然自己这边先动手算了!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说不定还有意外的效果。 此提议一出,谢司珩凉凉的看了他一眼。 “出其不意?你这一主动出击,说不定的确会出其不意……的葬身鱼腹。” 第267章 且不说别的,自己这边虽然有五艘船,可却都是只能载人的小客船。 而对方虽然只有一艘,却是可以装载一二千料的商船。若是用来载人,可栽一二百人。 这样的船光是体积便比他们这样的小客船大上了不少,若要围攻上去,抢上对方的船便是一个大难题。 加上这些影卫虽然武功高强,但又不是正经的水师,在水面上进行这样艰难的抢船战斗,便是一个极高难度的事情。 而对方仗着这个优势,都不必做什么其他的,只是防守,便能让他们这边不知多少人直接掉下河去喂鱼。 蒋不悔也是因为那艘船带来的压力,沉甸甸的在心头压了几日,导致有些冲动了。这会儿被谢司珩一提醒,也反应过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甚至举一反三,恶狠狠的骂道:“这些瘪三,说不定便是想用这种法子让咱们沉不住气,逼咱们出手。真是下作!” 他自以为看穿了对方船只的诡计,嚷嚷着要将这个消息去同别的兄弟们说一说。 对此,谢司珩倒是没有拦着。他知道,若连蒋不悔都着急了,底下的这些影卫们只怕被对方的行为弄得更浮躁。如此,让蒋不悔去说一说也好。 蒋不悔从谢司珩这里出去,直接去了影卫们平日休息的大船舱,将对方的诡计与他的兄弟们一说。 其那些影卫顿时也恍然大悟,直呼卑鄙。 蒋不悔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所以啊,你们一定要拿出点儿耐心来,坐住咯!别中了那些歹人的奸计!” 丝毫不提他自己方才冲动的要主动去干人家的提议。 不过,他这番话到底是起了作用,那些不明真相的影卫们闻言连连点头。 蒋不悔还用了独有的暗号,通知了另外几条上的人,整个船队因为这个消息,原本稍显浮躁的气氛顿时平息了许多。 但尽管如此,该警惕的还是警惕着,丝毫不敢放松。 如此又过了几日,在第八日的时候,影卫们发现对方那艘船在一日之内放出了好几回飞鸽。当然,也有好几只飞鸽飞来,在空中盘旋后,落在那艘大船上。 消息传到谢司珩这里,他吩咐道:“都打起精神来。” 其实不用他吩咐,这些随行而来的影卫们也都知道。 特别是圣上派来的那些人,他们被派来保护瑞王殿下,这一身的荣辱便都系在瑞王身上了,自然不能允许他在这里出事。 于是,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盯着对方那艘船的一举一动。 但,谁也没有想到,当那些鸽子都飞走了之后,那艘大船竟然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不过即便如此,蒋不悔等人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甚至越发警醒。终于在黎明之际,船队路过一个渡口的时候,发现一艘船,悄悄的跟了上来。 那艘大船入河之后,就像之前那条大船一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坠在瑞王府船队的最后。 蒋不悔接到这个消息,连忙爬到甲板上,拿着千里镜梗着脖子使劲儿的往后看。 黎明前,正是整夜最黑的时候,整个河面上飘着浓浓的水汽。 朦胧中,那突然出现的大船,如同鬼魅一般若隐若现。 蒋不悔心里咯噔一声,手中的千里镜亦变得沉甸甸的,似有千斤重。 天光大亮。 蒋不悔终于是忍不住了,敲响了谢司珩所在的船舱门。 “进。”里头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司珩才睁开眼睛,便听到敲门声,心里清楚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才掀开被子坐起来,蒋不悔便推门而入。才走了两步,想起自己在外头站了那么久,身上还带着水汽,担心冷到谢司珩,不由得站在了原地。 面上的表情却是凝重的,沉声道:“殿下,黎明时,咱们的船队路过渡口,发现有一艘船从那个渡口入河,跟在了咱们的后面。” 谢司珩闻言皱起了眉,眼中却没有意外,只是厌烦。 蒋不悔到底带进来一丝寒意,谢司珩想到平日江揽月对他的嘱托,便伸手从旁边拿了一件大氅,披在了身上。才开口问道:“可看清了那是艘什么船?” 蒋不悔点头,回答道:“今日雾大,但看那大小形制,应当和之前那艘一样,都是能载一二千料的商船。” 登船的第九天,大雾。 河面上的能见度亦低了很多,船只不得不放慢了航行的速度。 不过因为前些日子天气好,船走得快,所以即便今日慢上一点儿,只要船只一直航行着,估摸明日一早,便能到达会稽。 然而在登船之前起,大家便都知道此行必定不能顺利。 谢司珩披着厚厚的大氅,放下双臂,帷帽上的遮挡瞬间落了下来,眼前的景色越发朦胧。 他将手中的千里镜递给身边的人,江揽月接过,透过千里镜看见后面跟着的那艘大船。 谢司珩的声音凉凉的在身边响起。 “若要动手,今夜便是好时机了。” 第368章 但随着时间逐渐推移,瑞王府的影卫们逐渐显出疲态来。 原因无他,对方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瑞王府这边,除了圣上派来的一百个影卫之外,还有护卫二十人,另有瑞王府的影卫五十,加起来一百七十人,数量上可以说是十分可观。 可对方的人数比这还要多! 两条大船的人不断的涌过来,一个接一个地冲上来,源源不断,好似没有尽头。 瑞王府这边的影卫们虽然都身手不凡,但也不过是凡人之躯,面对这样的人数压制逐渐力竭,应对得十分吃力。 对方也发现了这点,当即便有人喊道:“加把劲儿,他们就要坚持不住了!” 刺客们闻言,更是疯了一般往前扑,甚至还真被他们找到空挡,有一个还突破了前头的防线,冲到了谢司珩等人所在的船舱前。 好在蒋不悔跟小蝶守在门口,当即挥剑将其斩杀。 船舱中,江揽月定定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突然眼前一黑,什么东西遮挡了眼前的画面。 她定睛一看,却见是谢司珩伸过来一只手,挡在她的面前。 江揽月一愣,反应过来后,说道:“殿下,我不怕。” “我知道。”谢司珩眼里满是歉意,温声说道:“我是不想让这些东西脏了你的眼睛。” 那股奇怪的情绪又在心里翻涌着……但想到眼前的情况,江揽月定了定神,凝声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们这是小船,最多只能栽三十六人。当然,正常来说多几个人也无妨,只是三十六人乃是最安全的人数。 可如今,对方的刺客蚂蟥一般,拼了命的挤上来。己方这边来增援的人也在挤上来。 小小的船上沾满了人,船又吃了不少的水,这样下去船不是沉了,就是要翻。 谢司珩显然也想到了,对此,他们也已经想好了对策。 方才,趁这些刺客疯狂扑上来的时候,有一艘小船已经悄悄的靠近了大船。 刺客们急于得手,几乎倾巢而出,即便船中有留人,但想必也不会很多。 谢司珩便是想到了这个,于是安排了一艘小船的人手,在冲突激烈的时候不要加入战场,而是偷偷靠近大船,解决船上留下的人手,将大船夺为己用。 一般来讲,小船跑得比大船快,但那是在两边都装满的情况下,大船的货物多,自然就走不快。 然而在不装货物,只载人的情况下,大船设备比起小船来说好的不是一星半点。若不刻意控制速度,空船顺风而下,速度比小船快不少。 谢司珩等人的计划便是趁其不备,夺一条大船跑。 眼看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水面甚至已经有些没过船体,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发出一声巨响——这是之前约定好的信号。 蒋不悔听到这个声音便转头向船舱里看去,激动的道:“成功了!” 谢司珩亦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便迅速起身。 船摇晃得厉害,他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来不及思考,便伸手去拉江揽月:“往这边走。” 江揽月有些怔忪,却没有挣扎,此时情况危急,更来不及多说,跟着谢司珩的脚步一起出了船舱。 甲板上战况激烈,她被谢司珩拉着往船尾走。 影卫们动作迅速,躲了刺客的其中一艘大船后,马上调转方向,让大船靠近了谢司珩所在船只的船尾。 待谢司珩等人赶到的时候,影卫们已经从大船上放了梯子下来。看见他们过来,紧张的催促道:“殿下,快上船!” 谢司珩如何不想快?只是船身摇晃得厉害,他们踉跄的走着,不跌倒便罢了,只是想快?着实有些困难。 但他们也知道,只要能登上船,眼前的困境便解决了一大半,因而不论如何困难,仍是互相搀扶着,咬着牙冲着大船而去。 第268章 而在这个时候,对面的刺客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顿时急了起来,叫嚣着:“快,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听到他们要跑,涌到小船上的刺客们更是疯狂起来,不顾一切的往船尾冲去,意图拦截谢司珩等人。 但瑞王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且他们想到今日商议好的计划,知道他们上船后便安全了,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失败? 于是当即咬牙迎了上去,双方再次缠斗在一起。 瑞王府的影卫们奋力拖住了刺客,谢司珩等人也终于走到了梯子前。 还不等谢司珩说话,原本一直被他拉着走的江揽月便将他往前一推:“殿下,您先上船。”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谢司珩稍有迟疑,但见前方的影卫们抵抗得着实吃力,好不容易争取下时间,没时间推来推去了。 他果断的攀上了梯子,三下五除二的爬了上去,几个影卫在上头,见状赶紧将他拉了上去。 谢司珩一踩在甲板上,还不及站稳,便匆匆回头,叫道:“揽月,你快上来,我接着你!” 江揽月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攀在梯子上。 谢司珩才放下心,目光便是一紧! ——原来,前头的影卫们到底寡不敌众,虽然尽力支撑着,可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是有几个冲破了前头的屏障进来了! 而有一把长剑,正冲着江揽月挥去。 谢司珩看见这一幕,心脏好似被一只大手猛的给攥紧,紧张到无法呼吸,惊恐的叫道:“小心!!!” 江揽月亦感受到了朝自己逼近的寒气,心中一惊,转头看过去,正见到迎面而来的长剑。 她这会儿踩在梯子上,只要一放手,瞬间便会掉到河中去,她不能放手。 她怔怔的望着那长剑,瞳孔因为恐惧瞬间放大。 正绝望之际,耳边听到‘叮’的一声响,江揽月甚至感觉眼前好似划过一阵火花,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小蝶提剑迎了上来,替她挡下了那一剑,并将那刺客逼退了。 “姑娘,快走!” 小蝶一边逼退刺客,一边朝江揽月喊道。 江揽月回过神来,不敢再有片刻的犹豫,她紧紧抓着梯子,迅速往上爬。 而谢司珩也一直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又出什么意外。当看到她终于爬上了顶端,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儿,忙伸手出手去,一一把拉住她,将她拽了上来。 “多谢殿下。”经历了方才的惊魂,江揽月的脸色有些发白。 谢司珩看着心疼不已,又见她这个时候居然还不忘道谢,忙摇摇头,正要说话,瞳孔却倏然一缩! 才松开的手又紧紧的抓住了她,将人往后一带,自己则向前一步,猛然一转身。 一阵天旋地转,两人的位置已经掉了个个儿。 江揽月被他护在怀里,还来不及问发生什么事儿?便听见‘噗’的一声闷响,谢司珩胸前的白衣顿时被一团血晕染开来。 第369章 江揽月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从谢司珩的后背穿透而出,鲜血顺着箭头滴落在甲板上,触目惊心。 她的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有从这个惊变中回过神来,谢司珩的身体却已经脱力的向后倒去。 江揽月才如梦初醒般,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要抓紧他。 然而,她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只来得及从谢司珩的身上抓下一片袖子。 她扑过去,却只能看见谢司珩急速下坠的身体,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多余的话,眨眼间,便掉进了黑黢黢的河里,不见了踪影。 “殿下!” 江揽月惊呼出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和不安。她趴在船边,伸出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却只有一截儿轻飘飘的袖子。 船上的影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愣了一瞬,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纷纷冲向船边,想要跳下去救谢司珩。 “快,快救人!”蒋不悔见状,亦是心急如焚,他一边大声呼喊,一边自己也要跃入河中。 然而,就在他准备跳下去的瞬间,一道身影从他眼前掠过,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蒋不悔眨了眨眼,这才看清那跳下去的人是江揽月。 她竟然毫不犹豫地追着殿下跳了下去! 小蝶在一旁看见,心跳好似都停了!。 蒋不悔心中一惊,眉角突突直跳,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快救人!!一定要把他们平安救上来!” 然而,就在瑞王府的影卫们准备下水救人之际,刺客们发现了这边的变故。 有人眼尖地看到了落水的谢司珩,高声叫道:“瑞王中箭落河了,别让他们上来!” 刺客们听到这话,纷纷提着刀剑冲了上来,意图阻止瑞王府的人救人。 他们凶神恶煞,下手毫不留情,瑞王府的影卫们虽然勇猛,但一时间也被缠住,分身乏术。 蒋不悔亦被两名刺客缠住,尽管他心急如焚,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先应付起面前人来。 江揽月跳进河里,河水冰冷刺骨,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但她顾不得这些,她的眼中只有那个急速下沉的身影。 她奋力游过去,终于抓住了谢司珩的手。她从小在江南长大,幼时学过游水,但从没有那一刻她是如此庆幸自己会水这件事。 谢司珩却是个正宗的旱鸭子,加上他方才中了一箭,这会儿已经失去了意识。 江揽月紧紧的抓住他,想要将人拽上去。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大雨,风呼呼的刮,浪花意使劲儿的拍打,水流变得十分湍急。 这般恶劣的条件下,即便江揽月水性不错,可拉着一个重伤且失去意识的人,还是感到十分吃力。 她费劲地想要往上游,却被水流一次次往下冲去。两人在水中挣扎了许久,体力渐渐不支。 江揽月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但她仍然不肯放手。她紧紧的抓着谢司珩,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决不能放手。 …… 刺眼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江揽月的脸上,她微微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密密麻麻的酸痛感瞬间从四肢传来。 “嘶——” 她揉了揉剧痛的头,环视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水流冲到了岸边,身上的衣物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凉意,身下的石子更是硌得背上一阵阵的刺痛。 不对,还有殿下!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四处张望,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谢司珩身上。他蜷缩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心中的恐慌在一瞬间达到顶点,她踉跄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当看到谢司珩虽然脸色苍白,但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时,江揽月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她跪坐在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轻触他的脸颊。感受到那微弱的温度,她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船上他为她挡箭那一幕,江揽月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此刻酸麻起来。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江揽月凝视着地上的人,低声呢喃,眼中闪烁着泪光。 但谢司珩身上的伤不能拖延,必须先想办法处理一下。 她抹了把眼泪,打起精神检查了一下,发现那箭虽然射中了他的胸口,但谢天谢地,是射中了右边! 谢司珩侧躺着蜷缩着,那箭便张扬的插在那里。那些刺客下的是死手,那箭从他胸口贯穿而过。 江揽月看着却是一喜,比起只没入一半,这样反而更好拔箭! 确认了这一点,她又在身上摸索着,从怀里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她用针线特意缝在了衣服上,因而尽管河里水流湍急,却没有将东西给冲走。 她手中一用劲,用力的将那一包东西扯下来,又撕开外头那一层布,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当看到里头她准备的药都完好无损时,江揽月彻底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雀跃的笑容。 她没有耽搁,确认了有药在手,可以拔箭之后,便伸手握住了谢司珩身后的箭身,将其用力掰断,且尽力将截断面弄得平整。 随后又来到他身前,握着前头的箭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盯着谢司珩苍白的脸,即便知道他此时听不到,还是轻声说了一声: “殿下,你稍微忍忍。” 说罢,一咬牙,手下一发狠,用力地将那些断箭从他的胸口拔了出来。 原本有断箭堵住还好,断箭一拔,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江揽月迅速地撕开谢司珩的衣物,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来不及擦拭,便打开一个瓶子,将里头止血的药物撒在上头。 这药粉皆是用珍稀的药材所研磨而成,但江揽月此时已经顾不上心疼了,不要钱似的撒上去,只期望能将血止住。 第269章 药粉一接触伤口,便迅速发挥了效用,原本汹涌的血流开始减缓,直至最后完全止住。 江揽月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随后从裙摆下选了一块儿相对干净的布料撕下,小心翼翼地帮着谢司珩包扎好伤口。 完成包扎后,她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稍感宽慰。 但她知道,谢司珩的伤势严重,这样简单的处理只是暂时应急,若是不尽快医治,伤势一定会恶化。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注意到不远处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看着上头留下的大大小小的脚印,她猜测这附近可能会有村庄。 怀着这样的猜想,她费力地将谢司珩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冲着小路走去。 朝着可能的希望走去。 第367章 江揽月闻言不由得沉默,心里却知道,谢司珩说的是对的。 虽然是在河面上,且除了经过渡口,这一路上便没有看见其他的船只。但为谨慎起见,晚上动手自然更为隐秘。 而且…… 她看了看阴暗的天气,跟浓浓的白雾——江揽月苦笑着想,竟然连天气都这样配合。这样天气,天稍微黑一点儿便不会有人出门,岸边没有行人,一点儿风声都不会传出去。 简直是天赐的好时机。 “看来,今夜要有一场恶战了。”她平静的陈述道,语气不带一点儿波澜。 谢司珩转头看她,见她微抬着头,带着面纱的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眸光平静,看不出悲喜,竟是出乎意料的淡定。 她似乎一直都是如此,不论面对什么,总是那样从容,好似什么都不怕。 可谢司珩看着这样的她,心里却泛起绵密的、好似针扎似的心疼。 ——怎么会有人什么都不怕呢?只是知道怕也无用罢了。 虽然知道自己不应当沉溺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可这个时候的谢司珩,却还是忍不住因为自己孱弱的身子而感到深深的挫败。 在这样的时候,他原本应该成为江揽月的后盾。然而却因为身子太弱而无法保护她,甚至还是因为他,才让她陷入这样的危险里,这种无力感让他倍感痛苦…… “殿下?”江揽月察觉到他的沉默,奇怪的转头看他,眼里隐隐透着疑惑跟担忧。 这样的目光,让谢司珩想到那一日,她说她不愿意放弃……她都那样坚持,他又怎么能辜负? 谢司珩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晚上的布置。” 这是第一次他庆幸戴了帷帽,有帷幕的遮挡,才没能让江揽月看见他方才那一瞬间的自卑。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脆弱的情绪都重新封印进心里。转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 “回去吧。” 对方显然来了增援,今夜的情况比之前设想的更加糟糕。他们的布置,也得再补充调整一下。 两人回到谢司珩居住的船舱,里头蒋不悔带着几个影卫已经等候在了那里,待二人回来,便开始商讨晚上的行动计划。 江揽月可以算账,可以治病救人,但对于这种事情却是一窍不通,只能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他们布置。 蒋不悔仔细分析着对方的增援情况,而谢司珩则根据他的分析调整着布置。整个过程严肃而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着众人的安危。 一个上午过去,经过几人的商量,才重新调整完之前的布置。 蒋不悔饭都来不及吃,便举着旗子上了甲板,给自己这边发送暗号,传递方才商量出来的消息。 接到暗号后,瑞王府的船队都开始按照命令调整部署。每个人都知道,今夜将迎来一场恶战。压抑的氛围如同厚重的乌云笼罩在众人心头。 临至中午,阴沉的天终于出现了阳光,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水面上,却难以驱散雾气,跟那股沉闷的气息。 船队缓缓前行,船帆低垂,仿佛连风都感受到了这份压抑,不愿轻易吹动。 夜幕降临,河面上的白雾愈发浓重。船队依旧在河面上缓缓航行。 泛舟河上,青山做景,船队的灯光倒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原本是诗情画境。 然而船上的众人都提着刀剑,面色警惕,随时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江揽月和谢司珩坐在船舱里,静静地等待着。 突然,一阵急促的破水声传来,紧接着便是几道黑影从水中冒出,朝着船队冲来。 刺客们身手敏捷,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但瑞王府这边亦是早有准备,因此反应得十分迅速,此刻出现的瞬间,影卫们便立刻迎了上去。但却没有一上去便真刀真枪的与他们干,而是撒出一把一把的粉末。 对方有人见状,猖狂的笑道:“早就知道江揽月那个妖女惯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咱们早就服用了解毒丸。这可是主子花大价钱找来的……”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对方迎面撒来了一把粉。即便已经用了解毒丸,但下意识让他忍不住抬手去挡。 只是那粉末太细,迎风吹到了眼睛里。他感觉到眼睛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惨叫一声,忙伸手去搓。 谁知却是越搓,那痛觉越强烈,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他却眼睛都睁不开。 周围传来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惨叫,他又气又急,大骂道:“妖女!你给我们下了什么毒?” 只是话才说完,便被瑞王府的影卫刺了个对穿,踹下船去,好似下饺子一般发出‘噗通’一声响,便不见了踪影。 他的质问却随着风,隐隐飘到船舱里。 江揽月听着这声质问,面上露出一丝轻蔑。 什么毒?那么金贵的东西怎么能在没摸清虚实之前就不要钱的撒? 她不过是安排了一些辣椒面罢了。 外头厮杀声此起彼伏,谢司珩看着面前的人,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他看到江揽月着人准备的辣椒面时,也着实惊讶了一瞬。这会儿看到效果这么好,发自内心的赞叹道: “揽月果真机智,想出这样的好办法。” 被这么一本正经的夸奖,江揽月有些不好意思: “小孩子过家家用的把戏,也还好今夜的风向对我们有利,不然也没法用的。” “不论什么法子,有用便是好法子。” 然而,这样的好法子也不能一直用下去,风向很快变了。 瑞王府的人很快发现了这点儿,及时收起了辣椒面,以免误伤了自己。 不过即便如此,之前那出其不意的一击,也让对方损失惨重,明显慌乱起来。 瑞王府的影卫们见状,提起长剑,趁机迎了上去。 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可没有什么不能趁人之危的说法,反而都是反过来‘趁你病,要你命’,一时击杀了许多的刺客。 然而,辣椒面不能用了,对方也很快镇定了下来,开始新一轮的反扑。 影卫们奋力反抗,他们手持长剑,凶狠地挥舞着,试图将来犯的敌人斩尽。 除了这一边,旁边元安郡主等人所在的船上亦是战况激烈。 其他三条船倒是没有被攻,但经过今日的部署,他们发现了这边的情况,那三条船也迅速靠拢,船上的影卫们动作极快,开始增援。 一时间火光大盛,打杀声几乎震破天际。 第370章 江揽月扶着谢司珩,艰难地行走在蜿蜒的小路上。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初春的清晨还透着寒气,一阵冷风吹过,穿过,刺骨的寒意让江揽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身上压着的重量才是最让她难受的。 谢司珩虽然因为久病身材削瘦,但到底是身材高大的男子,她扶着他,谢司珩身上的重量完全压在她的身上。 且他还失去了意识,完全不能动弹,与其说江揽月是在扶着他走,倒不如说是拖着他,十分吃力。 然而此时,她无暇顾及自己的不适,谢司珩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苍白如纸,她心中的忧虑几乎要满出来了,她知道,必须得赶紧找个地方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江揽月拖着谢司珩,在满是碎石和坑洼的路上艰难前行,走得十分小心,生怕一不小心摔倒而加重谢司珩的伤势。 可小路好似没有尽头,她走了许久,双脚已经麻木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江揽月的眼前开始模糊,她狠狠的咬住嘴唇,疼痛的刺激让她清醒了一些,便在这个时候,她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缕炊烟! 她顿时精神一振,又有了力气,冲着那抹炊烟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个小树林,一个小村庄出现在她的面前。 村庄不大,几十间房屋散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给这个宁静的早晨增添了一抹温馨的气息。 对于江揽月来说,这简直就像是绝境中的曙光。 她扶着谢司珩,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村庄。 第270章 她敲响了最近的一户人家的大门,里头有个苍老的声音应了一声。 脚步声响起,逐渐靠近,随后‘吱嘎’一声,一个长相和蔼、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出现在门后。 她看到门口出现的二人,只见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你们是……” “老人家。” 江揽月深吸了一口气,紧张的道: “我们乘船南下,不料昨夜遇到了风雨,船被浪头打翻了。我们与家人失去了联系,人也受伤了。能否求您行行好,让我们暂时在您家中歇息一下?” 老婆婆闻言,想到昨夜呼呼作响的风,顿时相信了江揽月的说法,连忙将身子往里一让,热情的道: “那有什么不行的?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眼看江揽月一个姑娘家扶着一个大男人,吃力得很,忙又扯着嗓子往屋里喊:“老头子,你快出来,来帮帮忙啊!” “怎么啦?”一个看着同这老婆婆年纪相仿的老者应声而出,看见自家院子门口站着的两个陌生人,也不由得惊讶,但还是快步上前,从江揽月手中将人给接过。 乡下的人常年劳作,虽然这老者已经上了年纪,但身子健硕,浑身的力气,稳稳的扶着谢司珩往屋里走。 老婆婆忙在后面嘱咐丈夫:“老头子,先将他放在咱们那屋吧。” 又转头对着江揽月,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平时家中就我跟老头子,其他屋子没有收拾,只能暂时委屈你们了。” 她看得出来,这两人虽然狼狈,可是看他们身上穿的衣裳料子,一看就知道是他们这种庄户人家一辈子也穿不起的衣裳,料想这二人一定出身富贵人家。 这样的人家娇生惯养的,一定讲究,因而说起让人家睡她的床时,老婆婆是真的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江揽月却哪里在意这个?她忙道:“您愿意收留我们,我们便已经感激不尽了,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老婆婆原本以为,这种富贵出身的姑娘应当都很傲气,然而眼下一看,眼前这位姑娘却是又好看,又懂礼,心下顿时生出了几分好感。 她注意到二人身上的衣裳都已经湿透了,待进了屋中,老者将人放在床上,老婆婆便转身去了衣柜前,从里头翻出了两套衣裳,交给江揽月: “我看你们身上的衣裳都已经湿透了,这两套衣裳是我家儿子儿媳留下来的,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先换了吧。” 江揽月又连连道谢,好听的话不停的往外蹦,听得那老婆婆乐开了花。 又想到他们定然还饿着肚子,于是便拉着自家老头出门,一边说道: “我那边刚点上火,准备做饭呢。你们先换衣裳,等你们换好了,饭也就好了,正好一会儿吃点儿热乎的,你们也暖和暖和。” 她一边说,一边走,话音还未落下,人已经出门了。 “诶——”江揽月话还没有说完,看着前头那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手中拿着干净的衣裳,颇有一些不知所措。 她握着手中干净的衣物,心中一阵犯难。 江揽月知道,谢司珩身上的衣裳都已经湿透了,这样下去不仅容易加重病情,还容易受寒。谢司珩可经不起这些折腾了。 然而,给谢司珩换衣服……一想到这,她便好似被烫到了一般。 可在人家家中留宿,已经是打扰,她不愿意过多的去麻烦别人。且人家都已经走了,这会儿再去叫回来,多少显得有些奇怪…… 江揽月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紧紧的攥着干净的衣裳,快步走到床边。 看着谢司珩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她下定了决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谢司珩的外衣。 她的动作慢而轻缓,尽量避免触碰到他的伤口。然而,在为他脱下湿透的里衣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冰凉的肌肤。 江揽月的手微微颤抖,努力克制住内心的羞涩,继续为他更换衣物。 这个过程对她来说漫长而煎熬,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直到将谢司珩身上的湿衣全部换下,为他穿上干净的里衣和外衣。 待强撑着为他换好衣服,江揽月顿时感到一阵虚脱。 她坐在床边,用手撑着额头,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然而,她的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刚才为谢司珩换衣服的情景,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羞涩和尴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江揽月下意识的喊道:“进来。” 门应声打开,老婆婆探了个身子进来,当看到里头那个仙女似的姑娘,此时却好似一个煮熟的虾子,从头到脚都是红的,不由得哎哟了一声。 “这是咋啦?”她奇怪的道。 江揽月哪敢说话?她给谢司珩换了衣裳,自己身上的却还没有换,抱着衣裳,局促的道:“您能再给我找个屋子吗?我换换衣裳。” 是的,即便她知道谢司珩此时昏迷着,但想到要在这屋子里、在他的面前换衣裳……光是想一想,她整个人都要被烫熟了! 老婆婆闻言,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床上那已经换好了衣服,清清爽爽的男人,眼中划过一丝了然。 “嗐,小夫妻俩,还害臊啊!” 第371章 “不过也对,就是小夫妻才害臊呢。我看你们才成亲没有多久吧?要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那就什么都看淡咯!” 老婆婆领着江揽月去了另外一间屋子,一边笑着调侃她。 因为误以为两人是夫妻,老婆婆的话说得稍微有些直白。 不过,江揽月毕竟是已经嫁过人的,过去在京城的贵妇人圈子里,那些已婚的妇人们说起话来更是大胆露骨,相比之下,老婆婆的言辞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可不知道怎么的,随着她的话,江揽月一颗心怦怦直跳,脸上的红晕怎么也退不下去,更是沉默着不敢接话。 好在,老婆婆也不是个莽撞的人,见状知道人家害羞,也便不多说了。 她将江揽月领到了西厢房,一把推门,露出里头稍微有些空荡的房间。她道:“你便在这里换衣裳吧,放心,我在外头守着。” 江揽月连连道谢,忙进了屋子,关上门,匆匆的将身上的湿衣裳脱了下来,换上了老婆婆拿给她的那一身。 这一身衣裳颜色艳丽,玫红的颜色,即便洗得有些泛白了,但与江揽月平素喜爱的素色亦是南辕北辙。且麻布的衣裳穿在身上还有些磨皮肤。 但尽管料子一般,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江揽月更知道,此时有的穿便很不错了,自然不会挑挑拣拣的,反而看着身上的衣裳,还觉得十分新鲜。 她换上了衣裳走出门去,老婆婆看见她的模样眼前一亮,赞不绝口: “都说人靠衣装,可依我老婆子看,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此时,江揽月已经平复好了心情,面对老婆婆的夸奖,她大大方方的一笑,再次道谢。 老婆婆拉着她,往方才的屋子走去。 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也没钱来讲究,并不像大户人家那样有专门吃饭的饭厅,而是就在堂屋里。 一会儿的功夫,老婆婆便已经做好了饭菜,端上了桌。 要多丰盛是不可能的,几个窝窝头,几碗清水粥,中间摆着两道菜,一碟小咸菜,一碟炒鸡蛋。 老者见她们过来,招呼着江揽月坐下,不好意思的笑:“咱们乡下人家,只有这些粗茶淡饭的。” 江揽月忙道:“便是如此就很好了。” 她虽然从出生起便不曾为金钱等俗物烦恼过,但并不代表她不知人间疾苦。 她知道,鸡蛋在庄户人家是金贵的东西,甚至可以当钱使。 这户人家虽然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显然也不富裕,想必还是为了招待她,桌上才会出现这碟鸡蛋。 即便萍水相逢,这对老夫妻却拿出了家里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她了。她心中感动得很,又怎么会不知好歹的嫌弃呢? “好了好了,赶紧吃饭吧。”老婆婆打断二人的话,催促道: “丫头,你赶紧吃,吃饱了再去喂你夫君。拖着这么大个人走了这么远,又累又饿的,小心病倒了。” 江揽月的确感觉身上有些发虚,果然听话的捧着一碗粥,小口小口的喝下。 这粥虽稀,但一碗下肚,身上顿时有了暖意,江揽月感觉自己顿时活过来了。 她匆匆喝了一碗粥,又吃了半个窝头,身上有了些力气,连忙端起旁边的粥到了里屋,却看见谢司珩睁开了眼,一脸茫然的看着屋顶。 “你醒了!”江揽月惊喜的叫道。 谢司珩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迷茫的表情被惊喜替代,他张了张嘴,可是因为身体虚弱,导致连说话都没有什么力气,江揽月什么也没有听清。 第271章 她连忙走过去,蹲在床边,将耳朵微微凑过去:“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样也很好看——谢司珩摇了摇头,换了一句。 “我们这是在哪里?” 江揽月忙小声道:“殿下,咱们落水了,被冲到了岸边,我顺着小路找到了一个小村子,这会儿正是在村民家中借住。” 谢司珩虽然晕了过去,但之前的事情却还是记得。 他记得,他被箭射中,掉进了河里。可现在他却和江揽月出现在这里,其他人都不见了。稍微一想,也知道定然又是江揽月救了他。 想到江揽月居然跳到水里救他,谢司珩看着她的眸光越发深邃,心里更是百般滋味。 江揽月没有察觉,她还在小声的同他说话,嘱咐他: “这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妻,我担心他们害怕,没有说事实,只说咱们乘船南下,结果遇到了意外沉船了。您到时候不要说漏嘴了。” 才说完,身后有个声音传来。 “哎呀,丫头,你夫君这么快就醒啦!”老婆婆的声音带着些惊喜。却不知道,江揽月听到这一声,身体几乎要僵住了。 谢司珩更是一愣,眼里顿时充满了笑意,好整以暇的看向江揽月。 “夫君?” 江揽月:“……”她想否认来着,可是这会儿解释,又怎么解释方才换衣服的事情? 淳朴的老太太可能受不了。 她不敢看谢司珩的眼睛,飞快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他们误会了,以为咱们是夫妻。我想着这样的身份或许还能掩人耳目,便没有否认。” 身后,老婆婆看着窃窃私语的两人,目光一阵发亮,感慨道:“小夫妻俩感情真好啊,瞧瞧这说不完的话。” 江揽月:“……”别说了,求求了。 谢司珩嘴角的笑容却越发大了,冲着那边的老太太点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多谢老人家收留,我夫妻二人感激不尽。” 江揽月:“……”彻底石化。 老婆婆见他醒来,也是十分高兴,连忙摆手: “诶,别客气别客气,你们年轻人遭了难,我老婆子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这天下谁没有个难处?我老婆子也是受过别人的恩惠的。”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江揽月,催促道:“丫头,快把你夫君扶起来,喝粥吧,可别饿坏了。” “多谢老婆婆。”他微笑着说道,然后示意江揽月扶他起来。 江揽月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让他靠坐在床头。见他还要自己抬手拿粥,她连忙制止:“您……你身上受了伤,还是我来吧。” 谢司珩受了伤,不宜多动,江揽月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慢慢地喂着他。 老婆婆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小伙子是有福气的,瞧你娶个媳妇儿多知道心疼人呀?” 江揽月闻言,端着粥的手一抖,面上虽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脸却已经红透了。 谢司珩抬头看了她一眼,将她强装镇定的模样都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第372章 饭后,江揽月重新检查了一下谢司珩的伤口。 方才在河岸边的时候,因为手边没有东西,她只是用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潦草包扎一下。 布料并不干燥,血是止住了,可是伤口却因为沾了水而闷得有些发白,原本便狰狞的伤口越发显得可怕。 江揽月看了一眼,顿时皱了眉头。 老夫妻俩站在一旁,原本便皱巴巴的脸越发皱成了一团。 “哎哟,这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啊?” 江揽月还在愣神,谢司珩先说道:“昨夜风浪太大,在船上的时候便没站稳,好似撞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上。” 江揽月闻言,想到自己编造的沉船的谎言,抿了抿嘴,对于谢司珩的说法表示默认。 知道的越多,不代表越好。 老夫妻俩一辈子都在这个小村庄生活,最多平日里去去镇上,刺杀是他们认知以外的事情,因而听到谢司珩的说法,不疑有他。 老婆婆感叹着昨夜的风雨居然这么吓人,老者则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去了旁边的衣柜,从最底下掏出一包什么,拿给自家老婆子,示意她将东西交给江揽月。 “瞧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老婆婆一拍脑门,随后拿着东西走过去:“丫头,你看看这个能用吗?” 江揽月定睛一看,却见里头竟然是半卷干净的细布。 “我家老头子上次干活不小心受伤了,这还是上次用剩下的,我用热水烫得干干净净的。丫头,你赶紧给你夫君换上吧。” 江揽月心中一喜:“太好了,我正担心那布不干净,不利于伤口恢复呢。太多谢您了。” 老婆婆摆摆手,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嗨,这有什么。你夫君这伤看着不轻,可得好好处理。” 江揽月点点头,从老婆婆手中接过那半卷细布,那老者已经帮着打来一盆热水,还有一条干净的帕子。 她将东西都接过来,走到谢司珩身边:“我、我现在帮你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言语间隐隐透着局促。 虽然从出京的那一刻起,谢司珩便说为了方便在外头行走,不要以殿下称呼他,甚至可以像朋友一样叫名字也无不可。 但江揽月却觉得那样到底有些逾越,于是一直以‘公子’来称呼他。 然而这会儿在这对老夫妻面前,她与谢司珩的关系是夫妻,再用‘公子’这个称呼难免让人觉得生疏,引起怀疑。 可让她叫夫君……这更叫不出口。她只能将称呼给省略了,直接说话。 往日里,她在谢司珩面前总是稳重端庄的模样,如今看见她这般尴尬无措的样子,谢司珩还觉得有些新奇。 他有些想笑,然而又怕眼前的人生气,只能强忍着,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辛苦了。” 老婆婆觉得新奇:“瞧这夫妻俩,还怪客气的呢。” 江揽月的脸又红了几分。 老者看见江揽月尴尬的模样,心知肚明,连忙拉着自己的老妻往外走。 就在江揽月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二人说话的声音飘了进来。 “瞧你,老说这些做什么?还是改不了多嘴的毛病。” “我也没说什么呀,就是看着年轻人恩爱,心里高兴。” “你也知道人家是年轻人?年轻人,脸皮薄,你老说老说,人家都不好意思了,耽误人家包扎伤口呢。”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这两句话却清晰的钻进江揽月的耳朵里,心中顿时一惊。 她的脸真有这么红? 她下意识的抬手去摸脸颊,当摸到那上头灼人的温度,都用不着照镜子,她也知道那老者果然没说假话…… 江揽月顿时头也不肯抬了。其实,若她此时抬头,便能看见谢司珩苍白的脸色,也因为这番话而有了血色…… 她沉默着凑过去,低头帮谢司珩认真的处理着伤口。 她天生是个学医的料子,不论方才心里想什么,这会儿认真的做起事来,便将那些杂念都给抛却了,眼里只有谢司珩的伤势。 却丝毫不知道,此时自己专注的模样另有别样的美感。 谢司珩静静地躺着,配合着她包扎伤口的动作。 他才发现,往日总是被她那双亮而清澈的眼睛吸引,这会儿才发现,她的睫毛也很长。随着她眨眼睛的动作,长长的睫毛好似蝴蝶一般扑扇着,给她专注的神情格外添加了一丝俏皮的可爱。 似乎担心弄疼他,所以江揽月的动作格外的轻柔。伤口略有疼痛,却并不厉害,反而酥麻酥麻的…… “疼吗?”江揽月将帕子沾了水,帮他擦拭着伤口。 谢司珩不敢说话。他担心自己一说话,声音会透出不正常的喑哑,只能用摇头的动作告诉她不疼。 江揽月见状却以为是疼,但不好意思说,于是下手越发的轻了。 谢司珩感受着这种温柔的折磨,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江揽月虽然下手轻柔,动作却不慢,一气呵成的帮他清理了伤口,重新上药。 包扎好后,她松了一口气,谢司珩更是松了一口气。 江揽月直起身,才发现谢司珩的脸红得有些不正常。他的身子太弱,连日来又不停地受伤,她有些担心是不是他体内的毒又发作了,见状有些紧张的问道: “可是有不舒服的地方?” 谢司珩没有不舒服,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身上的衣裳是谁换的?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谢司珩想到这个问题,竟然有些不敢直视,闷闷的偏过头去,薄唇微动,挤出几个字: “无事。就是有些口渴……” 江揽月闻言,连忙去桌上拿起茶杯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像方才喂粥那样,亲手喂他喝下。 却见谢司珩的脸色不仅没有淡下去,反而越发红了。 第272章 她一脸疑惑,而谢司珩面上淡定,实际上却无比心虚。 就在他感觉自己要绷不住淡定的表情时,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江揽月转过了头,谢司珩终于松了一口气。 等那对老夫妻重新进来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跟表情,又是平日那副温和的模样,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老婆婆道:“方才我将旁边的屋子收拾了一下,都是干净的被褥,你们晚上便在那边住吧。” 第373章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床却十分窄小。 江揽月看到这张床时,方才意识到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就一张床,晚上可要怎么睡觉? 她下意识的想问还能不能再铺一张床,然而话到嘴边,想起她撒的‘谎’,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人家认为他们是夫妻,她却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模样,怎么看都有些奇怪吧? 此时她无比的后悔,之前老人误会的时候,脑子怎么就没有转得快一点?不是夫妻,也可以是兄妹啊! 她一脸的懊悔,谢司珩看在眼里,想了想,冲着那对老夫妻说道: “老人家,还有多余的屋子吗?我身上受了伤,晚上睡在一起,恐怕会挤着伤口。”他一脸的歉意。 江揽月闻言一怔,随即眼睛冒光——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借口呢? 她满怀希望的看向那对老夫妻,急忙道:“没错,没错。不过不敢再劳烦你们,我可以自己收拾!” “劳烦倒是不劳烦,空屋子也有……”老婆婆闻言面上满是为难,歉意的道:“可是我们家没有多余的被子了。就这一床,还是之前,我儿子媳妇留下的。” 期待落空,江揽月不由得有些失望。 也是,棉花也不便宜,庄户人家要置办一套棉花被可不容易。她曾经听府上有些老嬷嬷说,乡下的穷苦人家,一到冬天只有一个人能出门。因为家中只有一条棉裤,你穿了,他便没得穿。 如今收留他们这户人家不算太贫寒,但显然也没有富裕到置办那么多棉被来闲置的地步。 谢司珩虽然不是什么不知民间疾苦的人,但因为自身从小所在的生活环境,亦不曾想到原来在京城一些贵人眼中嫌重的棉被,却是百姓家里的稀罕物。 他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待他回过神来,那对老夫妻已经出去了,只留下他跟江揽月待在屋里。想到方才的事儿,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嘲的一笑: “从前觉得‘何不食肉糜’这话说得可笑,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江揽月劝道:“这也不怪殿下。”便是她,都对最底层百姓的生活不甚了解,又何况是从小金尊玉贵的养着的皇子? 她想着,突然笑了,继续说道: “我突然觉得这一遭,似乎也不是坏事。比这家人苦的还很多,亲眼看到底层百姓的苦楚,以殿下的良善,往后有了余力,定然能为这些百姓谋一谋福祉。” 她的暗示十分明显,往常,谢司珩总是沉默不语,或是顾左右而言他。今日,他却是没有闪躲,定定的迎上了她的眼神。 他久久不说话,就当江揽月有些摸不透他的意思的时候,谢司珩却郑重的点点头。 “我会记住的。” 她称呼他为‘殿下’,他却自称‘我’。 江揽月一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本王’只是瑞王,只是一个封号。而‘我’,却是他自己。 他是想说,不论未来他是什么身份,他都会记住今日的承诺。 …… 老人睡得早,吃过简单的晚饭后,那对老夫妻便回了屋中歇息。 江揽月再也没有在外头待着的理由,硬着头皮回了老婆婆给她跟谢司珩安排的屋子。 屋子里的灯火摇曳,映照着谢司珩苍白的脸庞。 因为他身上有伤的缘故,能少动便少动,因而一日三餐都是江揽月端到床边喂的。 方才晚饭过后,江揽月起身出去放碗筷,便久久没有回来。 他心里知道江揽月在想什么,见她久久没有回来,心里有些黯然。可是这会儿见她回来了,心里又不由得升起一丝尴尬。 两人沉默着没有说话。良久,谢司珩看着那还在对着门罚站的人,心疼又好笑。他轻咳了一声,正打算说些什么。 却见江揽月受惊一般转过了身,没一会儿,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露出个尴尬的笑容。 “殿、殿下,您先睡吧,我先收拾收拾……” 谢司珩看了看光秃秃的屋子,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张老旧的椅子,甚至连一张桌子都没有——收拾什么? 江揽月也发现自己慌张之下说了胡话,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还不得不强装着镇定,拿着帕子去擦那张椅子。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江揽月默默的擦着椅子,一下又一下,尽量不去想那张窄小的床。 但她的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里。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谢司珩突然开口,说道:“揽月,我躺了一天,有些烦了。想起身走走,你累了一天,先躺床上歇会儿吧?” 说着,便要下床。 江揽月看见他的动作,心中一惊,顿时顾不得什么尴尬不尴尬的了,忙丢下手中的抹布冲了过去,一把按住了他。 “殿下伤势那么严重,哪里是这么快便能好的?快快躺下。” 她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将他给按了下去。 经过这一打岔,方才那股奇怪的氛围冲淡了不少,她心里有些好笑。无事的时候讲究,现在二人落难,哪里有那么多不好意思? 想到这里,她坦然了许多,主动对谢司珩开口道:“殿下,您伤势严重,还是好好休息一下。这里有张椅子,我靠在椅子上睡会儿便好了。” 谢司珩闻言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这怎么可以?椅子不舒服。” 江揽月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事的,我方才问老婆婆要了一个垫子,垫在椅子上便能舒服多了。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娇气。” 她一边说着,已经将方才拿进来的枕头垫在了椅子上,不等他再反对,便吹灭了油灯,将自己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塞,便歪头闭上了眼睛,一副一点儿都不愿意在商量的样子。 谢司珩怎能不知她这是担心自己的伤势?心中既感动,又愧疚。 正当他心中五味杂陈的时候,一阵小小的呼噜声传来。谢司珩一愣,随即看了一眼那边以一种一看便不是很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的小小身影,心里越发的心疼。 她一定是累坏了,才能坐在椅子上,还一闭上眼睛就睡着。 然而,他自己的身体也开始不争气起来。眼皮渐渐发沉,身上的乏力感愈发强烈,仿佛置身于炽热的火堆之中,整个人热得发烫。 他并不想惊扰到江揽月,于是强忍着不适,试图用意志力对抗这股热潮。然而,没过多久,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半夜时分,江揽月被一阵微弱的呻吟声唤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立刻意识到那声音来自谢司珩。 瞬间,她的脑海变得清晰起来,睡意全无。 她来不及点燃油灯,摸黑着伸出手,向前摸索着。小心的走了几步,终于摸到了床边,再往前一探,她触到了一只手。 那滚烫的温度瞬间让她明白了过来,谢司珩这是发烧了。 第374章 江揽月心中一紧,连忙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最后轻轻地按在谢司珩的额头上。果然,那里热得惊人,仿佛能烫到她的手心。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起身去点燃油灯。 油灯一燃,摇曳的灯火映照出谢司珩通红的脸,江揽月眉头微蹙,心中焦灼不已。 明明白天的时候,谢司珩的状态看起来还很好,甚至挪屋那会儿,还能自己下床。也因此,她的心中抱着些侥幸,以为之前事情不断,这次是否极泰来了。 现在发现,果然是她想多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谢司珩身上的温度这么高,若不及时降温,恐怕要出大事。 可她身上唯一剩下的那些药,都是治疗外伤的,于发烧无用,她只能另找办法。 她环顾四周,寻找可以降温的东西。然而,这个简陋的屋子里除了那张破旧的椅子和一张窄小的床,几乎一无所有。 想了想,她推开房门去了厨房,看向灶台上那唯一的大铁锅。 庄户人家铁锅也是稀罕物件,不管是做饭还是烧热水,都是用一口锅。 江揽月深知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拎着半桶水,便往锅里倒。随后又急匆匆的蹲下来,拿起一旁的柴火想要烧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儿,即便心里知道大概的步骤,却还是不得其法,甚至手指还被柴火上的倒刺给扎了一下! 江揽月的手下意识的一缩,昏暗的光下,一抹刺目的嫣红从她的指尖冒出。 第273章 “嘶——”她眉头微蹙,比起手指的疼痛更让她难受的是心里的挫败感。 受人敬仰追捧的神医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连个火都烧不明白! 正懊恼间,有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的天爷呀!我还以为进贼了呢,怎么是你啊丫头?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厨房做什么?”老婆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看见是她,原本一脸紧张的老者顿时放松下来,冲着老妻抱怨道: “我就说,咱们村儿多少年没听说过有偷儿了,偏你说的吓人。” 江揽月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然抬头,却见那对老夫妻齐齐出现在了门口,老婆婆的脸上余惊未消,老者手中更是紧紧的攥着一根粗粗的棍子,两人都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 显然,两人是听到了厨房传来的动静,以为家里进贼了。 她跟谢司珩住在这里,已经给人家添了太多麻烦,这会儿还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两个老人担惊受怕,江揽月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忙一迭声的道歉。 “对不住,吵到你们了。” “没事,没事。”老婆婆回过了神,看见她的模样,好似是要烧水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了,是要喝水?茶水不够了吗?” 她担心半夜没水喝,晚间还特意给他们烧了一壶呢。 “不是,不是。” 江揽月连忙否认。她眼神一暗,面上的担忧遮掩不住: “我、我夫君他突然发起了烧,半夜无处找药,我想着先烧些水,给他擦擦身子,看能否先将温度降下去。” 她也是没有办法了。 她当然知道,最好的降温法子是赶紧喝药。可是如今在这偏僻的小村,听老人家说,从这里去镇上要走足足三十里,要走两个半小时,来回便是半天的时间。 这便罢了,可现在是半夜,即便走到了镇上,天也还没亮,等她买上药赶回来,恐怕一天的时间都过去了。 谢司珩身上那么烫,根本等不了那么久。江揽月想的是,先用温水给他擦拭身子,暂时先将温度降下来,等天一亮,她便去镇上买药。 却没想到,这第一步便将她给难住了。她虽然知道烧火的步骤,听起来简单,但谁知道真正实施起来这么难? 那对老夫妻听说原来是伤员发烧了,面色也顿时凝重起来。 在这个时代,发热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特别是乡下的孩子,最怕发热,不严重便罢了。若是严重了,把孩子脑袋给烧傻了,这种情况多得是。 甚至再严重一些,人就直接给烧过去了。 因而听到这个消息,两人顿时紧张起来。 那老婆婆想起来什么,用手肘杵了杵身旁的丈夫:“你上次采的那药还有么?若是有,赶紧拿些出来。” 老者也想了起来,一边答应着,一边转身去拿。 老婆婆看见江揽月迷茫的表情,笑着解释: “咱们这跟镇上离得远,有时候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没法总是去请大夫。 后来,有个行脚医从这里路过,知道咱们看病难,便教给咱们认了几种药材。从那之后,咱们村儿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自己上山采药,倒是方便了不少。” 江揽月闻言,心中一喜“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婆婆。” 不一会儿,老者便拿着一个小布包回来了。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上次剩下的,你拿去试试吧。”老者将草药递给江揽月,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 江揽月接过草药一看,见里头的药材都是最基础的,对头疼脑热的确有作用。 然而谢司珩身上的伤势复杂,她不确定这些最基础的药物对他还有没有作用。 但即便如此,有也总比没有好。 她中满是感激,连忙道谢。 老者一笑:“能用便好。不过,熬药要用药罐子,不然就没效用了……丫头,你不如把药给我,我那有小炉子跟药罐子,直接给煎了来。” 江揽月正在为了这个发愁,只是她深觉自己太过麻烦人家,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这会儿老者主动提出,她心中甚是感激,忙将药材交了过去,再三道谢。 老者转身走了,老婆婆也笑着走过来 老婆婆见状,笑着走上前来,接过她手中的柴火,动作熟练的生火。 江揽月忙道:“我来吧。” “你哪会这些个啊?反正我也睡不着了,我来吧。你在一旁看着,学学,下次就会了。人生在世,多几个手艺,总没错的——虽然生火算不得什么手艺。” 她语气乐观,充满调侃,江揽月听着配合的一笑。 她看着逐渐冒着热气的水,心中的焦虑暂时缓解了一些。 第375章 在老婆婆的帮助下,江揽月总算将水给烧热了。 熬药还需要一些时间,她拿了一块帕子,打了一盆热水,回到屋里。 床上,谢司珩满头大汗,双目紧闭,嘴巴无意识的动着,喃喃呓语。 老婆婆跟在后头进来,一看他的情形,顿时吓了一大跳:“哎哟,这么严重,真是受罪啊!” 江揽月看着他通红的脸,心里也不好受。她紧抿着唇,快速地解开他身上的衣裳,露出他的胸膛来。 想必是白天已经干过一次这事儿了,也或许是现在情况紧急,做这些的时候,江揽月十分坦然。 解开衣裳后,她将帕子在热水中一泡,便赶紧拧干,随后拿着冒着热气的帕子,在谢司珩的颈部、腋下、四肢还有手脚心上反复的擦拭。 毛巾擦过的地方有些湿润,但很快蒸发变干。水汽的蒸发带走了大量的热气,谢司珩的脸色好似也没有那么红了。 这个法子是有效的! 江揽月见状有些激动,越发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帕子凉了就放在热水里泡,随后拧干,继续在谢司珩身上的这些位置上擦拭。 这样的动作,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丝毫不敢懈怠,直到老者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才将她打断。 江揽月连忙丢下帕子,上前想要接过来:“我来吧。” “小心啊丫头,这药可烫得很哦。”老者不放心的嘱咐了一句。 江揽月感激的点点头,小心翼翼的从老者手边接过药碗,回到床边。 她用勺子从里头舀了一芍药,凑到嘴边吹了吹,又耐心的试探着温度,觉得合适了,才喂给谢司珩。 老婆婆在一旁,看着她这般细心的模样,感叹道:“这小子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气。” 江揽月喂药的动作一顿,尴尬的笑了笑。 一碗药喂了下去,谢司珩又出了一身的汗,不过那潮红的脸色却是正常了不少。 江揽月摸了摸他的额头,虽然没有完全退热,却已经比刚才好了太多,顿时松了一口气。 心里放松了,她才注意到那对老夫妻还一直守在旁边,想到他们年纪这么大了,还跟着折腾了半夜,心里顿时愧疚不已,忙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她自己则守在床旁边,瞪着眼睛不敢睡觉,生怕谢司珩中途再度发起热来。 好在,一夜过去,谢司珩的烧终究慢慢退了下来,到了凌晨,终于睡得安稳了。 早晨,老婆婆招呼着江揽月吃饭,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小声道:“还没醒呢?” 江揽月摇了摇头。 别看谢司珩好似睡了一晚,实际发烧昏睡着更累,直到退了烧,才是真的睡着了。 担心吵着他,两人去了堂屋。江揽月才坐下,来不及吃饭,便开始问起他们去镇上的路线。 老者道:“这也简单,顺着村口的大路一直走,都不用拐弯,就能到镇上了。” 说着,又关心的问了一句:“丫头,你想去镇上?” 江揽月点点头。谢司珩的烧虽然退了,可是不知道今晚的情况如何,老者家中剩的最后一点儿药昨夜也用完了,她得去弄点儿药来,以防万一。 老婆婆闻言,忙道:“你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去多不安全?我反正在家也没事儿,咱俩一起去!” “那怎么行?”江揽月连忙拒绝。三十里路,她自己咬咬牙也就走了。可是这老婆婆这么大年纪了,她不想让人家跟着自己遭罪。 老婆婆知道她的顾虑,哈哈大笑:“用不着走!今日镇上正是赶集的日子,刘家的会赶着牛车去,咱们一人给他一文钱,便能坐个来回。正好,我也要去买些东西。” 江揽月听到有牛车,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到一文钱,顿时心灰意冷。 一文钱,放在之前她都不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她算是体验到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了! 老婆婆看见她的神情,想了想,明白了她的难处,大方的道:“你别担心,这一文钱,我老婆子还是帮你出得起的!” 江揽月闻言,感激的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却没有拒绝。 她知道,虽然牛车比不上马车快,但也总比两条腿走着快。省下的时间,比一文钱要紧多了。 第274章 而且,想到这次去镇上做的事情……想必回来的时候,便能将钱还给老人家。 于是她没有拒绝,高兴的应下了。 老婆婆看起来许久不曾去赶集了,一说起一会儿的行程,也十分兴奋,颇有些迫不及待。 往日吃过了饭,她都会将碗洗的干干净净。今日却将碗一放,看着自家老头,傲娇的道: “我要出门逛去,不能耽误时间了,今儿你洗碗吧。” 老者好脾气的笑笑,满口答应。 一会儿,她又换了一身九成新的衣裳出来,喜气洋洋的在老头儿面前转了一圈,问:“好看不?” 老者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揽月,满是皱纹的老脸憋得通红,吭哧了半天,老实道:“好看。”说完,迅速低下了头。 老婆婆又轻轻哼了一声,脸上有抹难得的娇羞,转头去找一会儿赶集要用的竹篮子。 江揽月看见他的窘态,憋笑憋得辛苦。但心里头,却对他们的感情十分羡慕。 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有人相伴,且感情不错,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福气? 江揽月没有什么可准备的,只拿上了自己的东西,又拜托老者帮忙看顾一下谢司珩,便跟老婆婆手挽着手出了门。 当她的手挽在老婆婆身上的时候,她有些恍惚,看着面前老人慈祥的笑脸,好似小时候挽着外祖母…… 两人走到了村口,在一旁等着,不一会儿,果见有人赶着牛车出来了,老婆婆赶紧伸手拦住。 赶车的汉子很是壮实,一脸憨厚,见状赶紧停下车,笑着招呼道:“龚大娘,您老人家难得去赶集呀?” “家里盐快用完了,上街买点去。”龚大娘一边回应着,一边带着江揽月往车上爬。 除了这赶车的汉子外,车上另有五六个人,见她们过来,不用招呼便主动往里头挪,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两人坐定后,龚大娘看着大家好奇的目光,主动介绍:“这是我远房的侄孙女儿,来家里玩几天。” 第376章 迎着众人的目光,江揽月有些紧张。 好在,她们虽然有些好奇,却并没有过多的怀疑,只是冲着龚大娘不断的说着夸赞的话。 更有两个格外热情的,拉着她的手,笑眯眯的打听她有没有许人家。 龚大娘嗔怪的将她们的手拍开:“我这侄孙女,今年都二十了,你说许人家没有?她不但许了,我那侄孙女婿还俊得很咧。” 众人听说江揽月居然二十了,个个都惊讶得很:“瞧这白白净净,嫩得跟水葱似的,我还以为才及笄呢!” 还有人被龚大娘说的侄孙女婿勾起了好奇心,嚷嚷着一会儿要过去看看。 龚大娘犹豫了一下,拒绝道:“改天的吧。人家现在正不舒服呢,来的路上得了风寒,有些严重。” 她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 其他人虽然好奇,但听说这话,倒也知趣的不再说去家中看人的事情了,免得打扰。 但又开始热心的问他们这会儿可是要去镇上看大夫?得到肯定的答案,又推荐起哪里的大夫医术好,收费还不贵来。 总之,一路上叽叽喳喳的没有闲的时候,直到镇上到了,众人的谈话才被打断,江揽月的耳朵头才终于清净下来。 约定了回去的时辰,龚大娘又拒绝了村里人一块儿逛逛的邀请,拉着江揽月往另一条街走去。 “村里的人就是这样,话多,爱打听,不过没有坏心眼。你别往心里头去啊?”龚大娘说道。 江揽月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其实,对比起京城里那群口蜜腹剑的贵妇人,她反倒觉得方才那些妇人直率可爱。 就是说话嗓门大,嚷得她脑门疼……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中气十足,很是健康。 见她果真不介意,还有心情开玩笑,龚大娘丢掉心里那点儿担忧,彻底高兴起来。拉着她说道: “你不是说想去当铺?我这便带你过去。” 来之前,江揽月便向她打听了当铺的位置,龚大娘当时心里便有了数。 像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虽然落水遭难,但想必身上还是留了几件首饰能应急。 但尽管心中这样猜测,面上她却并不多嘴,一句也不多问,只将当铺的地址告诉了她。 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一是担心她找不到路,二是当铺的人精明得很,说不定会坑她这个外乡人,思来想去,还是自己跟着来一次稳妥。 江揽月心中感激,她又何尝不知道龚大娘的用意? 只是龚大娘实在帮了她太多,多到言语的感谢都嫌苍白,她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打算有机会了再报答。 两人一路聊着天,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当铺的门前。 当铺的门面虽不算豪华,却也别致古朴,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上书“诚信当铺”四个大字。这名字,倒是会标榜自己,就是不知道给出的价钱对不对得起这两个字? 江揽月这样想着,挽着龚大娘的手,迈步走了进去。 店内陈列着各种典当的物品,从古董字画到金银珠宝应有尽有。几个伙计正在忙碌着,有的在整理货物,有的在算账。 见到有客人进来,一个伙计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说道:“二位客官好。”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着面前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之后,定在那名年轻女子的身上。 做这一行的,早就练成了火眼金睛,打眼一瞧,就能从对方的气质判断出来哪个才是真‘菩萨’。 精明的目光停在了江揽月的身上,他笑着问道:“夫人,您是想要典当东西?” 江揽月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玉镯递了过去:“我来典当这对镯子。” 她跟谢司珩掉下水后,水流湍急,身上的东西都被冲走了,连她的耳坠子都没有幸免。好在,还有这么一对玉镯还卡在手上。 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戴着玩玩,没想到倒成了窘迫之时救命的稻草了。 她戴的镯子自然差不到哪去。伙计伸手去接,江揽月却躲了一躲,将手中的桌子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伙计一愣,面上有些尴尬,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桌上小心翼翼的拿起那对镯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他显然看出了这对镯子的不凡之处,但脸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说道: “夫人,这对镯子小的也拿不准,要不您稍等一下,我请我们掌柜的出来看看?” 江揽月点头应允,却在他转身之时,突然开口: “既然请你们掌柜的出来看,那么这镯子是不是先还给我?你知道的,这种贵重的东西没有谈成之前,还是不要离眼的好。否则一旦说不清,对咱们都不好。” 伙计心中一惊,再转过身时,看向江揽月的眼神不由多了些郑重。 虽然他没想着干什么,但这女子如此谨慎敏锐,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满脸赔笑的将镯子双手奉上,却见对方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伙计顿了顿,回过神来,忙将手镯放在方才的桌上,讪讪的笑了笑,小声道: “小的这便去请我们掌柜的。”匆匆说完,又匆匆转身,撩开帘子去了后头请掌柜的去了。 江揽月看着伙计的背影,眉头微蹙,心中暗自警惕。 龚大娘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赞赏。她之前还担心江揽月会被人坑,不过看着她方才的那番应对,总算放下了心。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丫头,竟然有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冷静的头脑。 不一会儿,伙计便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回来。 那男子身材中等,面容和煦,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显然是个精明能干之人。 看那伙计跟在他身后毕恭毕敬的模样,不难猜出他便是这当铺的掌柜。 掌柜的上前一步,微微拱手道:“这位夫人,听说您有一对镯子想要典当?” 他这彬彬有礼,温和从容的模样倒是比方才那伙计给人的观感要好上不少。 江揽月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将桌子上的玉镯推到掌柜的面前,说道:“便是这对。” 第377章 掌柜的拿起玉镯,仔细端详了一番。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显然也看出了这对镯子的不凡之处。 他轻轻摩挲着玉镯的表面,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放下玉镯,微笑着说道:“夫人,这对玉镯确实是件好东西。质地纯净,工艺精湛……不知夫人打算典当多少银两?” “掌柜的是个识货之人。既然如此,定然也知道此物的价值。”江揽月一改之前冷淡的模样,面上带了笑,问道:“既然如此,不知掌柜的打算给我开什么价?” 掌柜的笑容一僵。 他原本问那个问题,便是想探个虚实。让这女子出个价,他也能知道一个心理价位,没准儿还能压压价。 第275章 没想到,人家不但不接招,还将这个问题给抛回来了! 这下,要是他给的价格太低,人家一个不高兴,说不定就走了。可要是给得太多……他又肉疼! 他犹豫不决的模样落在江揽月的眼里,也不生气,只是不动声色的说道:“若掌柜的这边给不出价,我便再看看,也不急。” 掌柜的一听这话,心中一紧,生怕这女子真的转身就走。他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犹豫之色,换上了更为诚恳的笑容。 “夫人莫急,莫急。我只是想着给一个什么价格才算公道?咱们不能让您吃亏不是?”掌柜的急忙说道,心中却在快速盘算着。 他深知这对玉镯的价值不菲,但也不能给得太高,否则就没赚头了。 于是,他试探着说道:“夫人,这对玉镯的确非凡品,但我这里毕竟是小本生意,也不能出得太高。您看,五百两银子如何?” 江揽月闻言,心中暗自冷笑。 她知道这对玉镯的价值远不止五百两,这掌柜的显然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说道:“五百两?掌柜的,您未免太小看这对镯子的价值了。这样的价钱,我可不能答应。” 掌柜的一听这话,心中有些慌乱。他没想到这女子如此精明,不好糊弄。 但他又实在不想将这对玉镯放走。听说,知府夫人马上要过寿了,东家正头疼送什么礼。这玉镯成色如此极品,若是用来送礼,解了东家心里的烦心事,不是大功一件吗? 他连忙道:“夫人,并非我压您的价……五百两已经是小店能够给出的最高价了。您若是觉得不合适,我们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江揽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掌柜的,我看您也是个明白人。这对玉镯的价值,您心里应该有数。若是真心想要,就请给出一个诚意的价格。否则,我也只能另寻他处了。” 掌柜的听了这话,心中更加紧张。 经过方才那番试探,他已经知道眼前的女子不好糊弄,若是不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恐怕真的要失去这笔生意了。 他咬了咬牙,狠了狠心,说道:“夫人,您这般说,我也明白了。这样吧,我再给您加一百两,六百两如何?” 龚大娘听到这个数,惊讶的张大嘴巴。她活了一辈子,也没想到,两个不能吃不能喝的镯子,居然能卖到六百两银子! 她甚至怀疑是这个掌柜的说错了数,恨不得催着江揽月,赶紧同意,要不一会儿人家反应过来,反悔了怎么办? 谁知,江揽月听到这个数,却还是不满意。 她摇了摇头,言简意赅:“一千两。” 龚大娘:“?” 一千两! 龚大娘被这三个字吓得不轻,掌柜的脸色也不好看,江揽月却面色如常,且十分淡定,继续说道: “你我心里都清楚,这对玉镯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哪怕一千两,你们也不亏,只是赚得少一点儿罢了。若你愿意,咱们这边银货两讫。若不愿,我再另寻当铺,也不是难事。” 掌柜的脸色说不上好看。 他原本想着可以狠狠地赚一笔,没想到这个女子这么难缠。偏偏她说的又确实不错,哪怕一千两,也是他们当铺占便宜了。 眼见江揽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掌柜的生怕她反悔,忙上前一步,将那玉镯收在怀里,忙不迭道:“成交!” 龚大娘:“……!!!”一千两一出,她还担心她们俩要被赶出去了。 谁知道,人家居然同意了?! 一直到走出当铺,龚大娘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直到江揽月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看向江揽月的目光充满了感叹。 “我老婆子也是跟着你见过大世面了。谁承想,那两个镯子竟然就值这么多银子?”她一点儿也不夸张,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 江揽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其实那镯子的价值远不止一千两,她这也是着急用钱,不得已贱卖了。当然,这话她却是不敢说的,担心龚大娘说她是败家子。 她略过这个话题,问道:“婆婆,这镇上的医馆在何处?” “哦,对,对。瞧我,差点儿忘了正事儿……我这就带你过去。”龚大娘想到她方才典当镯子,定然便是要给她的夫君请大夫,忙带着江揽月往医馆走去。 医馆坐落在镇子的东头,两人走进医馆,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医馆内布置得颇为古朴,药柜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药材,江揽月扫了一眼四周,心中暗自点头。 这家医馆虽然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药材也摆放得井井有条,看起来还不错。 龚大娘转头想去问药童大夫上哪儿去了,江揽月却一把抓住了她,直接招呼药童:“我想抓些药。” 药童闻言,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柜台前,客气地问道:“夫人想要抓些什么药?可有药方?” 江揽月点点头:“可否借贵店纸笔一用?” 药童没有拒绝,很快将纸笔拿来。 江揽月接过纸笔,洋洋洒洒的将自己所需的药材写了下来。 龚大娘一脸惊奇的看着她——若她是官宦人家的家眷,看到江揽月会开药方,说不定便能猜出江揽月的身份了。 世界上没有秘密,京城里出了个名医的事情,有关系的人家早就有所耳闻。 可惜龚大娘只是乡下一个无名村庄的老妇人,见此情景只是惊叹于江揽月一个姑娘,居然还会医术! 江揽月将药方写了下来,递给药童道:“就照这个方子抓药吧。” 药童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眼,指着上头几味药,为难道:“夫人,这几味药材珍贵且难得,寻常人家用不起,因而咱们店也没有准备……” 江揽月脸上划过一丝失望,勉强笑道:“无事,那我再改一改。” 她将那几味药划掉,斟酌着添了几味新药进去。 药童再次接过药方一看,却见这药方看似寻常,实则精妙,显然是出自杏林高手之手,不由得又看了江揽月一眼,眼里有些探究。 不过,却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帮她抓药。 第378章 等江揽月拿了药,从药店出来,之前为了避免露怯而一直不敢说话的龚大娘才敢开口。 她惊叹着看着江揽月,道:“先前在当铺的时候,我便想,你这丫头这样精明,定是那种大户人家里十分厉害的主母。 可我没想到,你还会医术啊!是单你这么厉害,还是你们这些大家闺秀都这样厉害?” 江揽月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笑出了声,却没有敷衍的回答,而是认真的想了想,方才说道: “准确的来说,比起什么当家主母,大夫才是我的真实身份。” 此话一出,更不得了了。龚大娘惊讶之后,面上露出恍然: “我就说呢,你那夫君昨夜烧得那样厉害,寻常的妇人恐怕早就六魂无主了,你却还那么冷静。原来,你就是大夫啊!” 龚大娘惊叹过后,想起家里那个伤员,又高兴道: “这下好了,有了药,就能治你夫君身上的伤了。这会子药也买了,咱们赶紧回去……” “不着急,不是离约定坐车回去的时辰还早么?便是这会儿过去也是干等。”江揽月却道。 她的目光在街上打量了一下,却见这里虽小,但该有的店铺都有,便拉着龚大娘:“咱们转转再回去也不迟。”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且还用玉镯换了一千两银子,江揽月特意让当铺的掌柜给她八百两银票,剩下的则换二百两的碎银。 方才买药时,因着没有什么特别珍贵的药材,所以买了几大包的药,也不过花了二十几两银子。 还剩下一百七十多两,完全够她今日‘潇洒’一回。 龚大娘闻言,原本想说家中什么都有。不过,看着她兴致冲冲的模样,又不忍心拒绝,索性,便高高兴兴的陪着她在街上逛起来。 谁知这一逛,便买了一堆的东西。 江揽月先是去了成衣铺子,给她跟谢司珩各挑了两身换洗的衣裳。 原本,还想给龚大娘跟她老伴也买两身,可惜对方怎么也不肯接受,直说浪费,江揽月拿着衣裳没法在她身上比划,只好作罢。 但她也没有就这样放弃,买衣裳不知道大小,买布总可以吧?她让伙计直接拿了两匹适合老人穿的花色的布,不由分说的付了银子,且不亲自拿走,而是让伙计帮着送到牛车等待的地方去。 随后,又拉着龚大娘去了做棉被的店,被子枕头褥子全套,通通买了三床。 这一堆,那是牛车也拉不回的了。好在因为江揽月出手阔绰,掌柜的不想失去这一单生意,直说可‘送货上门’。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江揽月留下龚大娘家的地址,转身出了门。 她身边的龚大娘从方才到现在,不停的道着可惜。 第276章 “打这么多被子做什么?家里都还够用呢!” 江揽月说道:“我夫君身上有伤,咱们不好挤在一起睡,不利于他伤口恢复。” “就算是这样,也只要一床便够了。”龚大娘还是不理解。 江揽月却暗想,龚大娘家里的棉被已经有些年头了,虽然睡是能睡,却有些发硬。 龚大娘这对老夫妻帮了她跟谢司珩这么多,她没有的时候便罢了。如今有了,给他们买两床被子算什么? 不仅如此,她还去了粮油店、肉铺,买了好些粮食跟肉。 粮食照样让店里的人给送回村儿里,肉不好存放,因而没买太多,只买了这几日吃的,丢在龚大娘的竹篮子里。 最后,还拉着龚大娘在镇上唯一一个江揽月还能看得下去的饭馆儿搓了一顿,随后在约定的时间内,慢悠悠的回到了早上下车的地点。 同村的人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等人到齐,赶车的汉子便赶着老牛往回走。 返程的时间也不短,大家坐在车上,互相看看方才买的东西。 江揽月方才买的东西,大多都让店家直接送去村里,便是那几包药材,也都让送被子的捎带着送回去。因而这会儿留在身边的,只有几斤的肉罢了。 但肉在乡下也是稀罕物,平常人家一次顶多买个一小条,不过一斤左右就顶天了。 就这,还不是经常吃。 因而,当看见龚大娘竹篮里那一块好几斤的肉,众人都有些目瞪口呆,眼里满是艳羡。 龚大娘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局促的道:“这不,侄孙女带着孙女婿第一次来家里,总得好好招待一次不是?” 众人闻言,纷纷赞龚大娘大方厚道,神色里却有些唏嘘。 毕竟村里谁都知道,龚大娘这老两口为着她们家的大儿,把家里的银子都花出去了,却能为了远道而来的侄孙女买这么多肉,真是不容易。 等坐着牛车回了村儿,已经是下午了。 牛车在龚大娘家门口停了一停,二人下了牛车,江揽月便迫不及待的往屋里走去。 龚大娘的丈夫听到声音,赶紧迎了出来,看见二人安全的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江揽月同他匆匆打了声招呼,又问:“大爷,我走后,我夫君还烧了么?” 因为龚大娘总是你夫君、你夫君的挂在嘴上,虽然只有短短一天的时间,但江揽月已经不会因此而羞臊,甚至已经习惯了。 因而她这会儿十分自然的用这个称呼,代指谢司珩,向老者询问他的情况。 她一边说,一边往谢司珩所在的屋子里走去,才进去,便看见谢司珩正半躺在床上冲她看过来。 他双眼亮晶晶的,里头满是笑意,眉头微微一挑。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好似无声的发出了质疑——你夫君? 方才还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在短短时间里修炼得可以跟城墙媲美的江揽月,看见他这般模样,‘腾’的一下,脸蓦然间便红了。 身后的老大爷还不知道里头的情况,闻言连忙回复她: “你们走了没多久,你夫君就醒啦!虽然还有些发热,不过也不是很厉害,我将昨夜剩下的药热给他喝了,便好多了。” 一连串的话,里头的三个字却格外刺耳。 江揽月觉得有些待不下去了,匆匆丢下一句她去煎药,来不及同谢司珩说上一句话,便转身冲了出去。 第379章 江揽月忙了一通,终于煎上了药。 药罐子在小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龚大娘的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笃的响。 在这嘈杂又有烟火气的环境中,江揽月双眼无神的发着呆。 龚大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到动静的江揽月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问道:“龚大娘,怎么了?” “大娘啊是在想……”龚大娘看她一眼,调侃的问道:“一天没见,药也煎上了,你不去看看你夫君?” 江揽月想到方才的情形,心里还有些窘迫,怎么肯进去? 当然,这话她不能直说,只道:“您这不是在做饭么?我想着,留在这帮帮您。” 龚大娘啧了一声:“嗐,我这儿能有啥帮的,就是做顿饭。” 不过,她看江揽月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勉强了,笑道: “不过,你在这里也好,不过不用帮忙,咱们说说话也好。家里除了老头子,许久没有别人来了,我还真有些寂寞。” 龚大娘说到最后的时候,神情还有些落寞。 江揽月心中一动,想起今日坐牛车回来时,村里那些妇人们聊天,有人说起过龚大娘的儿子。 只是才提了一句,便被她身边的人拍了下胳膊,原先提起此事的妇人也顿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闭口不言了。 而当时的龚大娘虽然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江揽月却没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伤心。 江揽月不是喜欢探询别人伤心事的人,但从那些村民跟龚大娘的反应来看,此事似乎另有隐情。 她试探性的问道:“我听大娘说起过儿子跟儿媳,那他们如今在何处?” 谁知,她不说还好,一说起此事,龚大娘切菜的手一抖。 “嘶——”她忙抬起手。 江揽月见状,也有些慌:“大娘,没事儿吧?”她上前捧着龚大娘的手一看,但看到那裂开的指甲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切到指甲。 她只是这么提了一嘴,龚大娘的反应就这么大,看来事情的确不简单。 江揽月心里越发好奇,却不敢再多问。 龚大娘见她一脸紧张的样子,安抚般摇摇头:“没事,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是这样的……” 龚大娘一家,祖祖辈辈都在这个小村庄长大,几辈子都是一代单传,到了龚大娘这里,膝下亦是只有一个儿子。 等儿子长大成人,娶了媳妇,龚大娘便盼着儿媳妇给家里开枝散叶。谁知道几年过去,儿媳妇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这样的情况,若是放在别的人家里,这儿媳妇轻则被打骂,重则要被休回家去。 可是儿子儿媳虽然没有孩子,感情却很好。龚大娘也觉得,若真那么做,那不是逼人家闺女去死么?她干不出这种缺德事儿。 既然进了龚家的门,那就是自家人,龚大娘夫妻俩一商量——治! 恰好那时听到一个从县城回来的同村说,县城有一个大夫,在这方面医术高超。他们便想着,要去县城看看。 可县城的大夫定然不便宜,想去看病,银子是头一个问题。 从那之后,一家人卯着劲儿干活,足足三年,才攒够了银子。 于是去年年底的时候,龚大娘的儿子儿媳,便带着攒了许久的银子出发去县城了。 一开始,龚大娘还满怀希望。可是越等,她这心就越急。原因无它,只因儿子儿媳这一去,竟然就没有再回来。 江揽月听到这里,皱眉道:“难道是病情复杂,耽误了时间。但路途又远,他们没有法子报信?” 龚大娘却摇摇头:“我虽然一辈子没有去过县城,不过听那去过的人说,从这里去县城最多走上两天,有马车的话一天就到了。 就算是病情耽搁了,耽搁这么久的时间,总该知道家里人会担心吧?我那儿子性格稳重,若真耽搁住了,想尽办法也要给家里报个信的。” ——倒也是这个道理。江揽月心中暗想。 她又问道:“那你们有派人去找么?” 龚大娘苦笑着点点头:“怎么不找?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候,还不见他们回来,我跟老头子终于坐不住了。变卖了许多家产,托人去县城帮着寻人,找到了那个大夫那里。 人家却说,根本不曾有这么一对夫妻去看过病!那人也是好心,想着我那儿子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便将县城中所有的医馆都走了一遍,都说我儿子儿媳没去那里看病。” 龚大娘说到这里,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江揽月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 好一会儿,龚大娘才平静下来,继续道:“我们也去报过官,那同乡实在找不到人,就到衙门报官去了。咱们这位知县大人是好人呐,没因为我们是平民百姓就不管。 可惜,派人出去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人。好好的两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我跟我家的老头子为了找人,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实在没有法子了。你说,这好好的两个人,能到哪里去呢?” 江揽月听着龚大娘的问题,心里颇不是滋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看着龚大娘伤心的模样,安慰道:“您也别太伤心了……” “伤心,过了这么久,早就不伤心了。就是不甘心!”龚大娘道:“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吧?这么的,算怎么回事呢!” 第277章 江揽月置身处地的去想,十分能理解龚大娘的想法。她紧紧的握着龚大娘的手,郑重的承诺道: “您放心,等我的事情办完了,我一定帮您找儿子跟媳妇。” 龚大娘早就知道借住在家里的这两人身份定然不一般,这会儿听见江揽月的承诺,自是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江揽月拦住她:“还是等事情办成了,到时候再谢,我可不会拦着了。” 龚大娘破涕为笑。 她擦干了眼泪,只觉得心情好多了,便又想起方才江揽月说,到这里是来办事儿的,于是好奇地问道:“丫头,你是有什么事?” 她的事儿,自然不能跟龚大娘说……江揽月沉默了半晌,含糊的道:“我要去会稽办点事儿。” 然而,龚大娘听了这话,却露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说道:“哎呀,丫头,这里就是会稽啊!” 第380章 落船之后,江揽月的心神全都被谢司珩的伤势牵绊住,根本没空去想别的。因此,也一直忘了问龚大娘这里是何处? 今日从龚大娘的嘴里,听到自己原来已经到了会稽,江揽月不由有些惊诧。 不过,按照原本的时间来估算,船在运河航行十日,便能到达会稽。 而他们落船的那日是登船的第九日深夜,想必原本便离得不远了,又遇上了湍急的河水,直接被冲到了下游,没想到竟是阴差阳错,到了目的地! 江揽月心中一喜。 她原本还在发愁,谢司珩被箭射中,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也被射了个对穿。这伤势,不养个十天半个月的,根本好不了。 可是他们时间紧迫,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误了!意识到这一点,她心里没有一刻是不着急的,只是不敢在谢司珩的面前表现出来。 不过,眼下她就在会稽,这可解决了她的一个大难题! 江揽月连忙追问,才得知,她如今所在的这个村子便是隶属于会稽郡,且虽然因为这里地形偏僻,但是离会稽却不是很远。 “若你想去会稽,寻个马车,估计两三日便能走到了。”龚大娘说道。 这倒的确不远。不过,江揽月现在倒不急着去府城了。 她要寻的那药,因其特殊性,只在会稽才有,但并不代表它只生长在府城。 她在这村里住了两日,感觉这里的气候跟会稽无甚差别,想来也是适合那药材生长的。 江揽月想起龚大娘昨日说的,他们自己有时也会采些药材以供平日使用,忙问道: “龚大娘,这附近可有山么?” 龚大娘看着她略带些激动的眼神,连忙点点头:“村子的另一边便靠着一座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平日里谁家要是想采些药之类的,都是在那山上找。” 江揽月闻言,心中一喜,眼里的光越发亮了,她急忙问道: “那大娘,你可知道山上是否有一种药材,名叫‘紫霜花’?” “紫霜花?”龚大娘闻言,想都没想,便道:“你要说别的,我老婆子或许不知道。但要说起这个,会稽的人有谁不知道的? 这玩意儿,听说在外地金贵得很。但在咱们会稽,不说漫山遍野都是,但你去山上走一趟,还是能见到不少的。” 江揽月早先只是在外祖父嘴里听到过这种药材的名字,因为习性太过特别,所以她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不过外祖父也没有多说,因而她倒是没有想到,原来这种药材在会稽居然这么普遍。 她连日为此担心,这会儿听到龚大娘的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抑制住自己的激动,连忙追问:“龚大娘,那你可知这紫霜花通常生长在山的何处?可有什么特别的习性?” 龚大娘想了想,回答道:“这紫霜花啊,通常都喜欢阴凉潮湿的地方,你若是去找的话,便去山的背阴面、或者是靠近溪流的地方。 而且,它长得挺特别的,紫色的花瓣,上面还有一层霜似的光泽,所以叫紫霜花,很好认的。但有一点儿要注意,在它的附近长着一种同它很是相似的东西,叫紫星斑! 它的外观上几乎同紫霜花一模一样,不过在其花瓣上,隐隐有着斑点。但因为斑点的颜色同紫色相近,眼神稍微差一点儿的,很容易将其认错。” 江揽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龚大娘见她这样,不放心的嘱咐道:“因为二者很容易误认,所以近些年,都没有人去采这紫霜花了,生怕一不小心弄错,闹出人命来。 你别看它俩长得差不多,但紫星斑却是有剧毒的!若是不小心掺了一点儿,大罗神仙也难救回来!” 说到最后,又担心的问道:“丫头,你要紫霜花做什么?据我所知,紫霜花好似也就一个清热解毒的作用,你何不用其他的、同样疗效的药材替代?” 江揽月听得认真,心中对紫霜花和紫星斑的区别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听到龚大娘的提议,她摇了摇头:“我们此次来会稽,便是为了这紫霜花而来。” 龚大娘闻言,想必人家这么执着这紫霜花,一定是有她的道理,倒是不再劝了。不过,却还是有些担心,絮絮叨叨的叮嘱着。 江揽月听着,却并不觉得烦,反而十分亲切,耐心道: “不瞒您说,我其实是一个大夫,身为医者更深知药材之间的微小差别,可能关乎生死。所以您别担心,我会格外小心的。” 龚大娘一听,乐了:“对嘿,我怎么忘了这茬儿?” 然而,当听到江揽月打算进山采药之后,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想到人家来这里,原本就为了紫霜花而来,要她不去,显然不可能。于是她想了想,索性道:“回头,我陪你一起去!” 江揽月虽然从小学医,但因为她姑娘家的身份,自然是不曾、也用不上上山采药的。 因此,说到要上山,她还有些发怵。但紫霜花这种药材的药性,便注定了只能上山现采,即便害怕,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过这会儿听到龚大娘说要同她一起上山,江揽月虽然很想答应,可是看到她苍老的面容,还是摇了摇头: “知道您是好心,但您年纪大了,山路崎岖,我怎么能让您陪着我上山去折腾?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您。 大娘,您能不能帮我出面,在村里找几个年轻体健的妇人,陪我一起上山?她们什么都不用干,只要陪着我,帮我带路,我给她们一日二十文的报酬。” “你这丫头,倒是会心疼人。”龚大娘笑着摇摇头。 不过,江揽月说的话也并不无道理,这几个月来,因着儿子的事情,她的身子已经差了许多,若是强行上山出了什么事儿,反倒成了这丫头的拖累。 她想了想,赞成道:“找几个年轻妇人陪你也成。不过咱们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事儿都是说一声就是了。 至于报酬……我们村里人,都是朴实的庄稼人,平日里哪里见过这么多钱?你若是真给了,她们定然是不好意思接受的。” 江揽月闻言,心中一阵暖意涌过。但态度却更加坚决:“报酬是一定要给的,这也是我的心意,否则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知道这是龚大娘的好意,但这个村子对她来说不过是暂住几日,可龚大娘却是要在这里过日子的。 龚大娘愿意帮忙她已经很感激了,江揽月不愿意再让龚大娘帮她背这人情债。 而且,她知道这里的村民平日里都是种田为生,生活艰苦,给她们一些报酬,虽然不多,但也能改善一下生活。 龚大娘见她这样坚持,也只好答应,说是明日白天便去帮她找人。 第381章 谢司珩昨夜发了高烧,今日精神不太好,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到了晚间方才清醒一点。 吃过了晚饭,又喂谢司珩吃了药,江揽月坐在床边,同他说起今日从龚大娘那里打听来的事情。 听到自己这会儿已经在了会稽,谢司珩苦中作乐的一笑:“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居然直接将我送到了会稽。” 江揽月闻言,也笑了,调侃道:“殿下说的没错。” 此话一出,两人都笑了,屋内的气氛欢乐又轻松。 江揽月顿了顿,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他:“我托龚大娘帮我寻几个年轻体健的大嫂作伴,上山采紫霜花。” 谢司珩心中一紧,面上的笑容微敛,看着她欲言又止。但半晌,又什么话都没有说。 对于她上山的决定,他是担心的。可是这会儿他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劝她别去。 他们千辛万苦到了会稽,便是为了那紫霜花而来。如今时间紧张,以她的性格,别说是上山,便是刀山火海,她也一定会去闯一闯。 谢司珩想到这里,将那些无用的话咽了下去,将担忧深藏在心里,扯起嘴角说道:“你……当心。” 第278章 “嗯!”江揽月重重的点了点头。 江揽月给他配的药中有安神的成分,两人说了几句话,谢司珩的眼皮便不受控制的沉重了下去。 江揽月看着熟睡了的谢司珩,起身帮他掖了掖被角,又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微凉,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因为昨夜的惊吓,今日的药她特意下得重了些,想必谢司珩今夜应当能安然无恙了。 即便这样想,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坐在旁边守到了半夜,直到看到谢司珩再没有发热,这才吹灭了油灯,放心的出了门,转身进了隔壁的屋子。 因为她特意嘱咐,今日新买的被子在她后脚便送了过来,龚大娘帮着她一起,将谢司珩旁边的屋子收拾了出来,铺上被褥,总算不用面临着与谢司珩昼夜共处一室的尴尬了。 江揽月躺在床上,本想盘算一下采药的事情,但想必是这两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已经累极了。 新买的被褥不如家中的舒服,但对于一个困倦的人来说,却是再温暖不过的港湾,才躺上去,她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 看着外头爬得老高的日头,江揽月心知自己今日起迟了,不由一惊,匆匆爬起来收拾好自己,推门出去。 才打开门,便看见龚大娘正从外头回来,看见她高兴的道: “丫头!昨日你不是让我帮你寻几个人陪你上山么?我方才出去一说,大家都很乐意,直问咱们什么时候去。 我想着,你昨日那么着急,自然是越快越好,便说若她们今日有空的话,那么今日就去,倒是巧得很,都说有空。” 她说到这里,看向江揽月:“丫头,你说呢?不过若是你今日还想歇歇,我便去同她们再说一说。” 江揽月忙道:“不用!我已经休息好了,今日能去最好。” 解药不是一日两日能配出来的,她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接下来的每一刻都不能再浪费了。 “既然如此,你赶紧去吃点东西,然后收拾一下。”龚大娘提醒她,然后又说道:“我也去通知她们一声,让她们收拾好东西,便拿着东西过来。” 这样的安排十分妥帖,江揽月点头答应,看着龚大娘走后,自己也转身去准备。 她先去厨房,将龚大娘给她留的早饭吃了。 龚大爷也知道她今日要上山的事情,趁她吃饭的时候,默默的将采药的东西帮她准备好。 是一个竹背篓,里头还放着一把小锄头,还有一把镰刀跟一截麻绳。 江揽月感激不已,道谢后,提着背篓去谢司珩的屋子跟他告别。 “你好好歇着,药我已经请龚大娘帮忙煎了,饭他们也会端进来。” 方才她同龚大娘在外头说话,谢司珩已经听到了。再看她手中拿着的背篓,心知她是要上山采药去。 想到她娇生惯养,如今却要亲自上山采药,谢司珩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只恨自己没用。 无论心里万般滋味,他知道自己不能让她再担心了,只能将担忧都咽下去,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早点回来。” 江揽月灿烂一笑,重重的点头,提着背篓转身出门。 恰在此时,龚大娘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妇人。江揽月一看,这三位还都是熟面孔,正是昨日一起坐牛车去赶集的其中的三位。 只见,她们身上也同她一样,背着背篓,拿着镰刀,看见她了不好意思的笑一笑: “既然要上山一趟,想着也顺手挖些药啊、凉茶之类的。” 有人拘谨的问:“可以么?若你觉得不好,我们就不挖了。” 龚大娘同她们说了,陪着江揽月上山,还有二十文的报酬。乡下人实诚,觉得既然是拿工钱的,那么干自己的事情好似有些不大好,跟占人便宜似的,因而才有此一问。 江揽月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闻言一愣,忙回道:“当然可以,这有什么的?左右都是上山,顺手挖些草药不是正好么。” 她话音一落,其他人都高兴起来,越发觉得龚大娘这侄孙女,不但长得好看,还出手大方,为人厚道,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感,越发热情起来。 甚至有一人上前,不由分说的将江揽月手中的背篓抢了过来,非要帮忙提着。 江揽月连忙推辞,龚大娘见状,笑着劝她:“随她们吧,她们这是觉得白拿你的铜板,不好意思,你让她们多干点儿活,这伙人心里头反而舒服了。” 怎么是白拿呢?她们要陪她上山呀。江揽月心想。 但她也知道,这些朴素的村民行事或许另有一套准则,所以也就不纠结了。 眼看着天色不早,众人也不多废话,转身出了门去,在龚大娘的声声叮嘱下,朝着山中走去。 第382章 上山前,江揽月还有些担心山路崎岖,自己会不适应而拖这些村民的后腿。 但当她真的上山了,她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想必因为这山不高,且平日里也总有村民上山砍柴挖药之类的,早就踩出了一条小路。 虽然因为一个冬天没怎么有人走,而生出些杂草,但凡遇到这样的,只肖用镰刀一割,再往脚下一踩,便又能继续往前了。 除了露水打湿了衣裳,湿漉漉的有些难受,还有两边的茅草割手外,一切都比江揽月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闷声不吭的低头走着,因而没看到另外三个村民交换了一下眼神,眼里都是赞赏跟放心。 龚大娘去家里说,要给她们每人二十文,请她们跟着自家侄孙女上山采药的时候,她们心里既激动,又有些打鼓。 一方面,是二十文的确是个很大的诱惑。 但一方面,舍得花这么多钱,只为了请她们陪着上一趟山?她们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甚至来之前,连这个娇小姐会不会走几步路便走不动了,硬要她们背着上山,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过。 当然,就算有这种要求,为了那二十文也不是不能忍忍…… 但她们没想到,原来说陪,就真的只是陪着,这姑娘一点儿也不娇气,爬了这么久的山,明明能看出她累得很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牙坚持着。 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让她们对江揽月有些刮目相看,态度上也就更热情了,甚至半路都不停下挖草药了,只想一心带着人家赶紧找到地方。 紫霜花在外地看不到,但在会稽境内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且这个时节正是时候,这会儿上山挖过药的都看见过,都知道什么地方有。 于是,上山之后,三个村民驾轻就熟的带着江揽月往背阴面走。 越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一片平坦的草地,村民指着那边,说道:“喏,那里就是。” 江揽月喘着粗气,却来不及休息,便迫不及待的顺着她的话,转头往那边草地看去。 果见一片嫩绿的草地上,星星点点的点缀着紫色的小花,远处看着像紫色的小雏菊,但凑近了一看,却发现它的花枝便比小雏菊的要粗,花瓣上仿佛覆盖着一层霜似的光泽,美轮美奂。 这便是紫霜花,江揽月心中暗喜,她没想到能这么快就找到。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些紫霜花,它们生长在湿润的草地中,花瓣上沾着露水,每一朵都显得娇艳极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花瓣,那层光泽似乎真的像是覆盖了一层薄霜,触感冰凉而柔滑。 村民们看见她的动作,却是一脸紧张的提醒道:“姑娘,你可得看清楚了,有一种紫星斑跟它长得差不多,但那种可是有剧毒呢。” “是啊是啊,可得看清楚,混进去一点儿都不得了。”其他两人附和道。 江揽月亦记起昨日龚大娘的提醒,闻言点头道:“放心吧,昨日龚大娘都跟我说了。” 她看了看四周,这里的紫霜花不少。她原本便打算着,既然上山一趟,便多采些,这里的紫霜花郁郁葱葱的,怎么也够采了。 想到自己采药还要一会儿,她便对几个村民道:“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你们不是也也要采些药么?就自便吧。” 村民心中一喜,却没有立即走开,而是询问她要不要帮忙。 江揽月想到紫星斑……若是她们帮忙,回去也照样要自己一点点挑选,反而不放心,便摇头拒绝了。 其他人想必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倒是没有强求,便道:“那我们便在这周围看看,姑娘若是有什么事儿,便大声喊我们。” 说罢,见她点头答应,才放心的散开。 而江揽月也低下了头,专心致志的采起了药材。 她仔细的盯着面前这一朵紫霜花看了看,确认上面没有任何斑点,这才放心的摘下来,放在竹篓里。 一连摘了三朵,都是紫霜花,江揽月有些放松了警惕——看来这紫星斑没有想象中那样多。 第279章 直到第四朵,在将其往背篓里放的时候,上头的霜折射到太阳的光,几个不起眼的紫色斑点在江揽月眼前一闪而过。 她心中一紧,忙捏紧了那一株‘紫霜花’,重新放在眼前,才发现,在阴影处的时候,肉眼看着面前这一株,跟其他的紫霜花没什么不一样。 但若放在太阳底下,则能隐约看到里头比花瓣的颜色,稍微深上一些的紫色斑点,在太阳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好险,即便是她,都差点儿认错了。 她有些不放心,连忙将方才那三株也都拿出来,在太阳光下细细的看了,好在这三株都没什么问题。 即便如此,接下来,江揽月却丝毫不敢再掉以轻心。也多亏了这个小插曲,她发现了辨别紫霜花跟紫星斑最快的法子——便是拿到太阳底下照一照。 她也终于知道,为何普通村民容易将这两样东西混淆,皆因这紫霜花喜爱阴凉处,原本便缺少阳光,自然容易混淆。 若是长在太阳底下,显然大家便都能辨认了。 这紫霜花也是清凉解毒之物,平日里泡茶喝喝也有好处,只是因为从前容易混淆,大家才不敢再碰。 江揽月既然发现了,索性决定一会儿将这个辨认的法子告诉村民们,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发现了辨认的办法后,她特意选了一块儿有阳光洒下来的地方。虽然那里的紫霜花比起其他地方要稀疏一些,不过,却因为能快速的辨认,采摘的速度反而比起方才还要快一些。 更要紧的是,更放心了。 她的动作轻柔而迅速,每一朵紫霜花都被她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然后放入竹篓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揽月的手已经有些酸痛,但她却丝毫不敢停歇。她知道,只有尽快采摘足够的紫霜花,才能尽快开始解药的研制。 就在她将竹篓装满,正打算要不要回去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她心中一紧,立刻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村民惊慌的倒在地上,嘴里发出恐惧的叫声。 第383章 出事了! 江揽月顾不得别的,忙不迭将背篓放下,快步走过去,一边问道:“怎么了?” 那村民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中透着惊恐,显然还没有从方才的意外里回过神来,只是抱着腿哀嚎。 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村民,倒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事情,见江揽月问话,连忙道:“她好似被蛇给咬了,还是一条毒蛇!” 江揽月心中一沉,眉头也不知不觉的皱了起来,忙上前去查看。 她凑近那跌坐在地上的村民,却见她抱着一只腿,手下意识的捂着脚踝处。 江揽月蹲下身去,先是安抚她:“别怕,我是大夫,咬着哪里了?让我看看。” “你是大夫?”那人惊慌的声音里有些怀疑,但看着她坚定地神色不似作伪,将信将疑的挪开了原本紧紧捂在腿上的手。 江揽月忙提起她的裤腿,果见在小腿下方处,有两个黑洞洞的牙印,正往外冒着黑血。 才被咬,伤口处的血便黑了,果然是毒蛇,还是厉害的毒蛇! 看到这,她连忙又跑回方才的地方,从背篓里翻出一根麻绳。 那原本是龚大爷给准备,用来捆草药的,没想到这会儿却派上了用场。 她拿起麻绳,转身回了那被蛇咬中的村民的身边,蹲下身去,将那麻绳扎在伤口上方三寸处。 如此,能暂缓毒素的扩散。 随后,她又嘱咐那村民:“忍着点儿。” 村民知道自己被毒蛇咬了,心里早就慌得六神无主了,自然她说什么便听什么,闻言赶紧点点头。 江揽月见状,没再多说,检查过自己手上没有伤口,便将双手放在那村民的腿上,一双手用力的在上头挤压着。 即便心里有了准备,可是随着她的动作,那村民还是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江揽月却丝毫没有减轻手中的动作,随着她的挤压,黑色的血从那两个洞口里缓缓流出。 “啊——!”被咬的村民痛得脸色苍白,眼泪都流了出来。 江揽月安抚道:“再忍一忍,这么挤虽然疼,但却能将大部分的毒素都给挤出来。” 否则毒素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这后半句她憋着没说,免得加重她心里的负担。但这么干挺着,也的确是疼。 江揽月想了想,又开口问道:“你可看清了方才咬你的蛇长什么样?” “好像是……好像是黑色的。”被咬的村民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匆匆一瞥的身影,补充道:“上头还有一截一截白的!” “你确定没记错?” 村民声音有些颤抖,但面上的神色却透着坚定:“其他的我不知道,但这两个特征十分显眼,我不会记错的。” 江揽月闻言,几乎能确定,这位村民应当是被银环蛇给咬了。 银环蛇胆子小,若有人靠近,受惊之下便会攻击人。 被咬中的地方不会肿,但别以为它的毒素就不强。若是被咬之后不处理,几个时辰毒素游遍全身,便会全身瘫痪,再过不多会儿,便能直接咽气了。 因为她的问话,村民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一些,江揽月也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用力的挤压了一会儿。 直到看见排出的血颜色逐渐变淡,知道毒素已经大部分排出,这才松开了手。 但她却没有丝毫放松,因为她知道,排出毒血只是第一步,最要紧的还是要找到解蛇毒的药。 好在,江揽月曾经听外祖父说过,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要解蛇毒,应当不难。 她让其他两个村民照看受伤的人,自己则低头在地上寻找起来,没一会儿,手里便抓了一把草药回来。 即便方才挤了许多毒血出去,可一会儿的功夫,被咬村民的小腿便已经有些泛青,可见毒性之强。 三人看着揪心不已,特别是那被咬的村民,生怕自己今日就交代在这里了。 看着江揽月拿了一把草药回来,不由问道:“这是……” “这便是治蛇毒的药!”江揽月回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巡视着四周。这里没有捣药的,她得想想用什么将药捣烂…… 却不知道,她的话听在村民的耳朵里,却是让人不禁狐疑。 方才,她们分明看见她不过是在周围拔了几根草……就这么几根草,就能解蛇毒吗? 几人对视一眼,却见对方眼中都是怀疑。受伤的村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这能行吗?” 剩下两人也道:“要不,咱们赶紧下山,去镇上找大夫瞧瞧吧?” 被咬的虽然不是她们,可她们是一起上山的人。其中一个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另外的人也难逃干系。 特别是一个村子的,回头龚大娘这侄孙女可以拍拍屁股走了,可她们却是要在村里住着的…… 江揽月找了一圈,最后索性拿起地上的大石头,又摘了几片巴掌大的树叶,放在干净的地方,随后将方才采的草药放在上头,用石头砸碎。 听见她们质疑的话,也并不生气,耐心的解释道: “来不及了。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方才我们上山便用了半个时辰,这下山又得多久?再走到镇上,恐怕毒素已经扩散至全身了。” 她说着,已经将药草砸得差不多了,这才将药泥敷在村民的伤口上,用布条缠好。 随后,她又掏出一粒解毒丸,递给那村民:“这是解毒丸,你先吃下去。” 那村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药丸,吞了下去。 江揽月这才松了口气,对另外两人说道:“放心吧,我已经给她敷了解毒药,又吃了解毒丸,应该不会有大碍了。” 两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她们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被毒蛇咬了可不是小事儿。若是一个不小心,可是会出人命的。 如今见江揽月说得如此笃定,又见她刚才一系列的动作有条不紊,显然是懂得医术的,这才信了几分。 随后,三人便守在受伤的村民身边,时刻注意着她的情况。 好在,过了一会儿,那村民小腿上的青色便褪了下去,显然方才那解毒的药是有效的! 见此情形,众人提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地! 第384章 蛇毒虽然解了,但众人回想起刚才惊心动魄的情景,心中仍难免感到一阵后怕,纷纷表示不愿再久留此地。 好在江揽月的紫霜花也暂时采够了,于是众人商议后决定不再拖延,立刻下山离去。 原本上山的四人中,因有一人不幸受伤,剩下的三人便商量着,每两人轮流扶着受伤者行走,三人交替进行,以确保受伤者能够安全下山。 下山途中,众人依旧对山上的遭遇感到心有余悸,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仍在眼前。 第280章 受伤的村民更是唏嘘道:“要不是江姑娘,我今儿说不定就没命了。” 江揽月闻言却是连忙摇头,羞愧道:“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上山,若今日真出了什么事情,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别看她方才镇定得很,可是这会儿回过神来,心中亦是后怕不已。 现在是春季,正是蛇虫鼠蚁出没的季节,她只顾着上山采药,却忘了备上一些驱蛇虫的药! 导致人家陪她上山,却被毒蛇给咬了。好歹如今是没事,若是有事,叫她如何面对人家的一家老小?她心里满是愧疚。 尽管她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但同行三人还是察觉到了她心中的不安。 那受伤的村民见状,反而安慰起江揽月来:“江姑娘,你别这么说,又不是你叫毒蛇来咬我的。说起来也怪我,没有仔细看清楚。”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还有人索性转移话题,好奇的问道:“江姑娘,你自己上山采药,方才还懂治蛇毒,难不成你还通晓医术?” 江揽月并非不知道她们的好意,闻言打起精神。犹豫了一会儿后,笑着点头,承认道: “其实,我是一个大夫。” “大夫?”众人闻言有些惊讶,意识到她不是开玩笑后,纷纷崇拜的看向江揽月:“女大夫!我们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也可以做大夫呢!江姑娘,你可真有本事!” 江揽月不禁有些意外。 她们是真心实意的赞美,那眼中的敬仰之情绝非虚假——而这正是让江揽月感到意外的地方。 在京城中,那些权贵们一听到女子行医,往往会露出鄙夷之色。 若非她出手便治愈了镇国公府的老太君,接着又接连为长公主和太后解病,以实力让那些质疑者闭嘴。否则,她身为女子行医的消息一旦传开,恐怕会引来一片嘲笑之声。 然而,这些朴实的村民们却截然不同。她们听闻她是大夫,第一反应竟是觉得她身为女子却能行医,是一件十分厉害的事情…… 江揽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先前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一些。 村民们并未意识到,她们简单的一句赞美,竟让她感慨万分。在得知江揽月是大夫后,有人急切地问道: “我家的孩子近日总是哭闹着说肚子疼,江姑娘,能否请你帮忙瞧瞧?” 有了第一个人的请求,其他两位也纷纷上前询问。 “江姑娘,我家那口子去年秋收时受了伤,总说腰疼……” “还有我!江姑娘……” 那受伤的村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每次来月事的时候,总是拖拖拉拉大半个月才干净。我总觉得,这约莫是不大正常。想去看大夫,可都是些男大夫,又不好意思去……” 她话还没说完,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显然这件事情让她困扰又为难。 江揽月原本便在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险些连累了她而自责,此时闻言宽慰她道: “不必担心,等下了山,你去龚大娘家中,我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又看向另外两人,温柔道:“还有你们,若是想看,便带着病人到龚大娘家里,我帮你们仔细看看。” 三人闻言高兴不已,走起路来都轻快了许多。 另外两人心中感激,轮到江揽月来扶人的时候,都异口同声的拒绝: “你可是大夫,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来干呢?交给我们就行了!” 江揽月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她是不是大夫,跟她能不能扶人有什么关系呢? 但村民们十分坚持,她推脱不得,只好随她们去了,只是心里却存了一份感激。 众人说说笑笑的下了山,想到方才说要看病的事情,一行人直接回到了龚大娘的家中。 屋里,龚大娘听到敲门声,连忙起身出门。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开门,谁知迎面便看见两人架着一个伤者,顿时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嗐,被毒蛇咬了一口。”受伤的村民苦笑着道。 龚大娘闻言,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提高了声音:“什么?被毒蛇咬啦?!” 她嗓门极大,惊起了门前树上的几只飞鸟。 谢司珩吃了一天药,已经好了许多,并不曾再发高烧,因而白日也不像前两日那般多半的时间都在昏睡了。 加上今日江揽月上山采药,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方才外头的敲门声,他也听到了,当时便恨不得冲出去开门,可是他还记得江揽月让他少下床走动的嘱咐,这才强行按捺住了。 只是身子不能动,耳朵却竖了起来,时刻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院子里脚步匆匆,显然是龚大娘去开门了。随后她们不知说了什么,便听到龚大娘惊恐的喊的那一声—— 被毒蛇咬了? 谢司珩眼前一黑,身形一滞,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掀开被子,疾步下床。 他心中慌乱,几步跨出屋外,正好与回来的众人迎面碰上。 谢司珩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直接锁定在了江揽月的身上。他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担忧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急切的问道: “怎么回事?你被毒蛇咬了?咬在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因为这几日受伤发热的缘故,谢司珩脸上有些憔悴,可这丝病气却丝毫没有折损他的俊美,反而更添一抹病弱的美感。 他身上的清雅与矜贵,即便在病榻之上也未尝稍减,那份与生俱来的傲骨在脆弱的外表下更加显得凛然不可侵犯。 第385章 小村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物,浓眉大眼便是她们对男子相貌最好的评价。 因而如今猛然间出现一个如此俊美的男子,让她们都感到有些愣神。 然而,谢司珩此刻满心满眼都只有江揽月,对这些村民们的目光毫无察觉。 而江揽月,在这般热烈的注视下,却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微低着头,避开谢司珩那炽热的目光,却恰好看到他的脚,便那样光秃秃的踩在地上。 她微蹙了眉头,不悦道:“你怎么连鞋子都不穿就出来了呢?” 谢司珩哪里管得了什么鞋子不鞋子的?听到江揽月被毒蛇咬了,他着急得快要发疯! 他来不及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哪里被咬了?伤口在哪里?” 此时,旁边的人也终于回过神来。 除了龚大娘外,其他三个村民猛然看见一个俊美的男子突然冒出来,不由得愣住了。 但这会儿回过神来,看见他同江揽月举止亲密,想到那日龚大娘说她的侄孙女婿生病了,顿时恍然大悟。 ——想必眼前这位男子,便是龚大娘口中的侄孙女婿,也是江揽月的夫君了。 知道了眼前男子的身份,三个村民的眼神顿时暧昧起来。听见他的问话,知道他显然是误会江揽月被毒蛇咬了,受伤的村民抿嘴一笑,调侃道: “江姑娘身上应当不会有伤。” 谢司珩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看向那说话的村民,懵懂又疑惑的问道:“为何?” 受伤的村民苦笑了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腿,苦中作乐的答道:“因为,被咬的是我。” 谢司珩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 得知江揽月没有受伤,他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然而,也注意到了众人落在他身上的调笑的目光。 饶是他竭力镇定,这会儿也有些绷不住了——他感觉自己又有些发烧了。 江揽月偷偷觑了一眼他红透的耳根,脸颊也飞上了一抹绯红。 她抿了抿唇,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提醒道:“你才好,不能赤足站在地上,赶紧进去歇着吧。我没事。” 说着,她又看了看他那双赤足踩地的脚,心中已经明白了过来——想必是他听到自己被毒蛇咬了的消息,心中焦急万分,这才来不及穿鞋袜便冲了出来。 误会解除,谢司珩心中的紧张与慌乱这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顺着江揽月的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脚,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失态。 感受到那些村民的目光,他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尽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点头:“那我先进去了。” 说罢,转身往屋里走去。 只是,他才一动,伤口处便传来丝丝的疼痛——定然是方才太着急,扯到伤口了。 但众目睽睽之下,想到方才的窘境,谢司珩一刻也不想停留,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屋里走。 江揽月却没错过他那一瞬间的停顿跟脚步的滞涩,想了想,对龚大娘道: “大娘,麻烦您让她们先去屋里歇歇,我一会儿便过来。” “诶!”龚大娘答应一声,引着村民往堂屋走去,江揽月则转身去了谢司珩的屋里。 谢司珩赤脚在外头走了一趟,这会儿正坐在凳子上,拿着帕子擦着脚。 第281章 他伤在胸口,手里的动作难免会牵扯到伤口,所以他这会儿的表情虽然说不上龇牙咧嘴,但也着实有些难看。 江揽月看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司珩连忙停止了动作,手里拿着帕子,一张俊脸更是红透,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她。 江揽月见状,连忙收起笑意,不好意思的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方才你的样子,确实有些好笑。” 谢司珩闻言,心中虽然有些尴尬,但看到江揽月眼中闪烁的关切与笑意,心中的不自在也消散了许多。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无妨,能博你一笑也值了。” 他这样大度,江揽月反倒越发不好意思了,只是却也怕反复提起此事反而让人家越发的尴尬,于是果断转移话题,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情: “殿下方才起身,可是牵扯到伤口了?” 她才下山,且看着外头还有一堆事,谢司珩不愿意让她烦心忙碌,便摇头道:“无碍。” 江揽月却是不放心,用索性马上也要换药的借口,强‘命’谢司珩不许动,她将包扎的布条拆开,看了看里头的情况。 好在,伤口并没有裂开。 她又拿来药,重新换药包扎后,又嘱咐他别再乱动。想起那边还有人在等着,匆匆转身又出去了。 堂屋里,龚大娘已经清楚了山上发生的事情,得知原来是被银环蛇咬了,亦是一阵后怕。 “早些年,咱们村里也有人是被那蛇咬的,他们见伤口也不肿,只是挤了挤血。结果后来发作了,送到镇上去的时候人都已经硬了!” 龚大爷也自责道:“瞧我,家里就有驱蛇虫的药粉,我怎么就忘了给装上一点呢?” 江揽月进来的时候,正听到龚大爷自责的话,连忙道:“怎么能怪您?要怪也是怪我,只顾着采药,没有安排周全。” 龚大娘道:“都别怪来怪去的了,有了这次教训,下次记住就是了。这次啊,还好江丫头会医术,否则啊……哎哟,想都不敢想。” 其他三人也忙帮着说话,气氛顿时松快许多。 江揽月又去看了看那受伤村民被咬的腿。 方才在山上条件简陋,只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这会儿回了家,她又将伤口清洗了一遍,重新包扎起来。 想到这村民方才路上说的看病的事,她将龚大爷请出去,只留下满屋子的女人,方才为她号脉。 那村民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看着她轻蹙的眉心,心里有些紧张,却不敢说话。 直到半晌后,江揽月的手从她的手上移开,她才敢问:“怎么样?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第386章 不论是谁,在大夫面前都不可能气定神闲。 江揽月看见她紧张的模样,十分理解,笑着安抚道:“是有一些……但不是什么大毛病。你放心,我给你开服药,一日三次,三日之后,便药到病除了。” 那位村民这才放心,忙说回去之后,便叫当家的去镇上给抓药去。 剩下两人也拜托了江揽月看诊,见状忙说下午也叫家人过来,江揽月自是一一答应。 眼看着快到午饭时间,几人看着时间不早,都知趣的告辞。临出门前,江揽月掏出钱袋子,数了六十文钱交给她们。 三人连忙推辞,都说江揽月都免费帮着她们看病了,她们陪着上一趟山又怎么能收钱? 江揽月却道:“一码归一码。这钱你们要是不收,往后我要是再想请你们帮忙,又怎么好意思开口?” 好说歹说,劝着那三人把钱给收了。又单拿出五两银子,放到那受伤的村民手里。 “怎么又给?”还是这么多!那受伤的村民吓了一跳,连连推辞。 江揽月严肃道:“今日因为我的疏忽,害你被毒蛇咬了。别看伤口小,但也有好几天不能干活儿。这点儿银子便当是我的补偿,你若不收,我这心里实难过意。” 那村民推脱不过,只能无奈收下,看着江揽月的目光却越发的崇敬欣赏:“江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另外两人看着那五两银子,心中有些羡慕——这可是五两银子!够一家人两三个月的开销了。 又想,这位江姑娘做人做事真是叫人没话说。原本这次上山,人家也是出钱请她们,遇上毒蛇也是意外。 可这江姑娘不但帮着解了蛇毒,还给免费瞧病,这还不算,还额外给五两银子! 当然,谁都不想被蛇咬,也不会故意去挣这个银子,但江揽月磊落爽快的办事风格,却在众人心里留下了许多的好感。 想到这里,几人心里最后一点儿阴霾也没有了,走的时候还嘱托江揽月,若是回头再想上山,尽管再去找她们。 江揽月点头,目送她们离去,这才回到院子里。 因为谢司珩方才行动牵扯到了伤口,这会儿,江揽月无论如何也不叫他乱动,因此午饭依旧是端到屋子里吃的。 但谢司珩也心疼她,坚决不叫她再喂,而是自己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来吃。 虽然吃得有些慢,但好歹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饭间,江揽月同他说起自己还要找时间去一趟镇上。 紫霜花有了,但配置解药的其他药材却没有,她得去准备一些。 对此,谢司珩自然没有意见。于是江揽月又拜托龚大娘去那户有牛车的人家问一问能不能连人带车的空出一日,特意去镇上一趟,她来出租金。 龚大娘闻听此言,说道:“哎哟,那可得赶紧去说。最近春耕,借牛的多得很呢。” 说着,匆匆扒了两口饭,便一抹嘴出了门。 待吃过饭了,龚大娘还没有回来,江揽月正帮着龚大爷收拾的时候,上午陪她上山的两个村民带着自家生病的家人来了。 江揽月一一仔细的帮他们看过,发现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喝几天药便能好。 村民们闻言放下了心,千恩万谢的走了。便在这时,龚大娘回来了。 “我去得巧,牛还没有定出去,已经帮你说好了,明日一早就出发!” 江揽月自然喜不自胜,当天在脑海里捋了一遍需要购买的药材,晚上特意早早的便睡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江揽月起了个大早,吃了两口早饭,同谢司珩打过招呼之后,便出门了。 因为她给的租金高,赶车的汉子也是个实诚人,又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坐车,所以得知她要去药铺后,直接将人送到了药铺门口。 见江揽月进去了,自己则守在门口等候着。 如此,倒是方便了江揽月,进了药铺将所需的药材一下买齐后,直接让药童将几大包的药搬到了牛车上。 买完了药,江揽月虽然没再像上次一样闲逛,却依旧去了上次的小饭馆,点了好些菜,命他们用油纸包着,打算带回去给众人改善一下伙食。 又去了肉铺买了好些肉,其中一小块儿她直接递给了赶车的大哥:“拿回去让大嫂子做了你们一家子吃。” 肉在小村子里可是金贵的东西,那赶车的汉子不敢收,却架不过江揽月热情,最后还是收下了,却是拍拍胸脯道:“以后有要用车的地方,尽管说话!” 江揽月要的就是这句话——虽然她这次买的药材多,可是那解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配出来,兴许这点儿药材还不够。 来一趟镇上麻烦得很,牛车虽然快不了多少,但至少不用腿着走了不是? 她笑眯眯的点头应了。 牛车慢悠悠的出镇,江揽月坐在牛车上,心里想着配置解药的事情,一分神,正好听见路过的路人在说什么‘失踪’。 “失踪?”江揽月眉头微蹙,想到了龚大娘的儿子,不也是失踪的么?她不由得喃喃道:“怎么这小小的地方,这么多失踪的人?” 前头赶车的大叔往来镇上的次数多,对镇上这些事情反倒比较清楚,方才那些人讨论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因而听到江揽月的话,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可是说呢?听说啊,是镇上有个什么地儿招工,那人便去了。结果现在两三月过去了,音讯全无啊。” “那是谁来招工的,去找谁不就行了?” “那有什么用啊?人家直接说了,压根儿没这人。你又没有证据,报官也没人信。其实啊,我也觉得这跟人家招工的有啥关系?说不定便是自己躲起来了——听说,那人以前是个赌鬼。” 赶车的大叔说着,回头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 说不定压根儿就没有失踪这回事儿,是那赌鬼自己躲了出去,家人为了搪塞追债的人,故意编造出这么一回子事儿! 第387章 虽然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江揽月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龚大娘儿子的事情,让她对‘失踪’这一词语有些敏感,才多想了些。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配置解药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第282章 江揽月想到这里,将心头那点儿淡淡的疑虑抛开,重新开始在脑海里整理配解毒药的思路。 待回到了村子里,将买的东西都从车上卸下来,江揽月请龚大娘将她从镇上带回来的饭菜热了一下,先给谢司珩送去一份。 谢司珩看着面前的饭菜与往日不同,笑问道:“镇上带回来的?” 江揽月不自觉的抿了抿唇,眼神飘忽:“想着龚大娘每日做饭辛苦,今日让她轻松轻松。” 谢司珩看出她在说谎,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没有戳破她的借口,而是善解人意的转移话题:“今日便开始配药么?” 江揽月点了点头:“紫霜花自摘下起,只有三日的药效,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药效还会逐日减淡。除去昨日,只剩下两天的时间。” 想到她昨日上山遇到毒蛇的事情,虽然被咬的不是她,但谢司珩还是感觉一阵揪心。也顾不得说话了,反过来催促她: “那你也去吃饭,抓紧时间。”如此,便能少上一趟山了。 江揽月点点头,转身走了。匆匆吃了饭,她同众人打了一声招呼,便抱着那些东西,还有昨日摘的紫霜花,钻进了她如今暂住的屋里。 谢司珩所中之毒乃是外祖父精心研制多年的,毒性非同小可,寻常药物难以解除。 即便经过多日的研究,她已经有了一点儿眉目,但那也不是就万事大吉了。 她还得根据谢司珩的症状,仔细分析毒素的性质,然后才能确定所需的药材和剂量,如此才能配制出解药。 而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细心和耐心,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她在心中默默梳理着药材的性味归经,思考着如何搭配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药效。 然而,她的困难远不止于此。 每种药材的性质都不同,药材与药材之间也会产生冲突,有的则会相互抵消药效。 她必须小心翼翼地调整每一种药材的剂量,确保它们能够和谐共处,发挥出最大的药效。 江揽月眉头紧锁,时而拿起药材仔细端详,时而用笔在纸上记录下自己的想法。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江揽月却浑然不觉,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眼前的一堆药材中。 因为她进来时吩咐过,除了谢司珩发病,否则不论什么事情都不要来打扰,因而龚大娘连吃饭都没敢叫她。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洒进屋内,为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清冷,屋内的灯火摇曳了一整夜。 天才蒙蒙亮,门上传来一声轻响,床上的谢司珩却被这轻微的响声给惊醒。 他才睁开眼睛,便见江揽月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碗药,看见他醒了,高兴的道: “你醒了?这是我刚熬出来的药,你快喝了,试试看可有效用?” 谢司珩看着她眼下的青黑,跟眼中的血丝,却是皱了眉头:“你一夜没睡?” “怎么会?我睡了两三个时辰。”江揽月眼神闪躲。 虽然她竭力否认,却语气也十分镇定,但经过这么久的相处,谢司珩怎能对她没有一点儿了解?顿时便听出了她话里的心虚。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和无奈。 江揽月心知瞒不过他,只得低下头,轻声道:“我只是……想尽快配出解药。” 谢司珩轻叹一声,起身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一口气将药喝尽。 江揽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忙问道:“感觉如何?” 谢司珩闭目感受了一下,随即睁开眼,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什么变化。” 江揽月闻言,一颗心沉了下来。 谢司珩见她失望的模样,安慰道:“也不一定没用……药才入口,哪有那么快就起效的?兴许得等上一会儿。” 解药没有效果,江揽月固然难受。但她却知道,谢司珩才是最难受的。 而且,他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是她自己太心急了。 她看了眼面前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安慰她的男人,打起了精神,说道: “你说的对,且再看看。” “既然如此,你趁着这段时间,再去歇一歇。” 这次,江揽月没有拒绝。毕竟她还不知道这解药到底有没有效用?就算没有,一碗药下去,谢司珩的身体至少也要有些反应。 她得等药效过了之后,再帮他把把脉,看清他身体的变化,才能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点头答应一声,转身回了屋里。 一夜没有休息,她着实有些累了,才挨着床,便已经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是黄昏时分。 江揽月是被饿醒的。然而才恢复了意识,她便惦记起了解毒的事情,来不及吃饭,便转头去了隔壁的屋子。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她替谢司珩把过脉,感受到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脉象时,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涌起一股浓浓的失望。 谢司珩望着她垂头丧气、满脸疲惫的模样,心中也满是心疼,甚至都顾不上自己心里的失落了。 “别着急……这可是号称赛华佗的霍老前辈费尽心思、潜心研制多年才出来的毒,若是被你轻易破解了,岂不是太不给他老人家面子了?” 他装作不在意的模样,试图用这样俏皮的话来安慰她。 “那也是。”江揽月忍不住笑出了声,也忍不住自嘲道:“外祖父绝对想不到,他老人家晚年研究出来的这东西,居然会为难到他的外孙女。” 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将解药配出来的。” 江揽月填饱了肚子,又转头进了屋子。看着面前的一堆药材,再次凝神思考起来。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她拿起药材逐一观察,同时回顾昨夜记录下的笔记,试图找到遗漏的线索。 突然,某个细节在她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她迅速地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下这一关键发现。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她看着记录下来的东西,沉下心认真的推敲了一遍,心里越发的激动起来。 她似乎找到了破解这种毒的关键。 第388章 临睡前,江揽月手捧一碗药,轻轻步入谢司珩的房间。 谢司珩刚刚饮下了一碗药,转眼间便见她又端来一碗,脸上不禁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然而,自从六年前那次意外之后,这六年来他便常与汤药相伴,因而虽然有些无奈,却十分配合的端起药碗一口喝下。那么苦的药,他却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因为已经有了一次失败的尝试,所以江揽月已经没有白日的那般紧张跟期待,而是十分坦然。 她知道药效不会那么快起作用,于是在看他喝下了药后,便自觉的转身出门。 “早点儿睡,明日我再来为你把脉。” 谢司珩有些不舍,但想到她这些日子为了配置解药,不曾好好休息,便舍不得叫住她。 让她早些回去歇歇吧。 他却不知道,回房之后的江揽月并不曾休息,而是又坐在了桌前,端详着纸上记录的东西。 将药方又在心里反复推敲了几次,确定没有什么遗漏,方才舒了一口气。 若她这次想得不错,那么这次的药方,应当能起些作用……不过,这些都要明天才能看出来了。 虽然白天睡了一觉,可连日的忙碌仍然让她觉得困倦。这次,江揽月没有硬撑,而是起身吹灭了油灯,随后按着记忆摸索着回了床上。 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她暂时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的。况且,紫霜花没有了,明日她还得想法子再上山一趟。 今日得先养好精神。 江揽月心里盘算着,意识逐渐涣散,整个人陷在温暖的床榻上,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江揽月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后便前往隔壁谢司珩的屋子。 她轻轻敲门,得到响应后推门而入,见谢司珩已经起床,正坐在床边。 又经过几日疗养,他身上的伤已经愈合了大半,也不用时时躺在床上,可以稍微下来走动一下。 “揽月,你来了。”谢司珩温和的打了个招呼,目光却仔细的在她的脸上寻梭。 眼见她今日气色不错,眼下的青黑淡了许多,知道她昨夜有好好休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比自己睡好了还要高兴。 江揽月却一心记挂着昨天他喝下去的那碗药——也不知道她的新药方到底有没有作用? 她心里记挂着这事儿,便没心思注意别的,随口应了一声,便走到床边坐下,开始为谢司珩把脉。 她专注地观察着脉象,心里稍微有些忐忑。 虽然她对这次的药方很有信心,可到底如何,还是要看脉象的变化来回馈。 谢司珩的脉象她已经十分熟悉了,她不怕有变化,如此她便能根据脉象的回馈来调整药方。 第283章 若是没变化……连如何调整都没有头绪! 因而,当察觉到谢司珩今日的脉象不同于以往的时候,她高兴的简直差点儿跳了起来! 江揽月稳住心神,仔细感受着谢司珩的脉象,确定自己并没有感知错。她几乎是立刻确认,这次的药方起作用了! “如何?”谢司珩见她面色有异,不禁开口问道。 江揽月轻轻抬头,目光落在谢司珩的脸上。 他面上仍然维持着那份淡然的模样,仿佛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能淡然处之。可她却敏锐的察觉到他那暗藏在眼底深处的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的心中轻轻泛起一阵酸意,随后,她迅速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那份喜悦如春日的阳光般灿烂,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就连她平时婉约的声音,此刻也带上了一丝轻快的跳跃,仿佛在为这好消息而欢舞。 “别担心,这次的药方起作用了。你的脉象有了明显的变化,说明药效正在发挥作用。” 谢司珩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问她:“当真?”只有两个字,却隐隐有些颤抖。 江揽月温柔但坚定的点点头:“当真!” 谢司珩那刻意维持的淡然在她确定的回答中迅速崩塌!他的一双眼睛仿佛被突如其来的阳光点燃,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脸上的疑虑和不确定在此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 自从六年前病发,无数的御医都对他的‘病’束手无策。哪怕后面知道这原来不是病,而是中了毒,他的心里却反而越发的绝望。 因为他中的是一个没有解药的毒。 特别是在得知若再不解毒,或许只能活两个月的时候,那种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虽然他答应了江揽月相信她,可是在他的心里,却还是对这一切抱着怀疑的态度。 他不是不相信她,而是不相信自己——他真的能这么幸运么? 然而此刻,当江揽月执拗的将这希望带到他面前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原来,他真的可以。他看着面前的女子,目光温柔缱绻,好似看着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 “揽月,我不知如何谢你……”谢司珩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江揽月却微微一笑,安抚道:“殿……您先别高兴,这只是第一步。虽然药方有效,但要研制出真正的解药,恐怕还要调整许多次。您接下来……恐怕得不停地喝苦药咯!” 她说着眉头一皱,十分嫌弃的样子,这是她少有的俏皮的一面。 谢司珩的身子太弱,最忌大悲大喜,她也是担心他太过激动反而出事,于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扫兴。 谢司珩闻言,激动的心情果然平复了一些,却不是因为担心要喝药,而是明白了江揽月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看着她促狭的模样,无奈的摇摇头:“放心吧,我最不怕的便是喝药。” “那便好。”江揽月将手从他的手腕中挪开,又说回了正题,仔细的问了问他身体的情况,又嘱咐了几句,最后说道: “紫霜花不够了,我今日还得再上一次山。” 还要再上山?谢司珩闻言,想到了上次上山她们遇到的毒蛇,神情顿时紧绷起来。 第389章 江揽月看着他顿时紧张起来的神情,略一想,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 “放心,上次去镇上的时候我还特意配了一些防蛇虫的药粉,那药粉味道浓郁,塞在荷包里,配挂在身上,周围三里都不会有蛇虫敢靠近。” 谢司珩这才放心。 二人刚说完话,那边龚大娘便叫吃饭。如今谢司珩能稍微活动了,索性也不单独把饭菜端进来,而是一同出去吃。 听到龚大娘的叫声,江揽月起了身,同谢司珩一块儿慢悠悠的出了屋子,去了堂屋。 江揽月用镯子换了银票后,特意买了粮食跟肉菜,因而桌上的饭菜比起之前虽然丰富不了多少,却是精细了许多。 几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倒有些其乐融融的感觉。 饭间,江揽月又同龚大娘说了自己想再上一次山的事情,还特意说了自己配了驱蛇虫的药,这次保证安全。 龚大娘闻言会意,点头说道:“我再上那几个家里,问问她们愿意再陪你上山不?” 吃过了饭,她匆匆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没过一会儿便回来了。只是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身后却是跟了一堆。 江揽月定睛一看,除了上次的三个,还有五六个是从前从不曾见过的,不过想必也是这个村的村民。 她见她们手上拿着的东西,显然都是要上山,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么多人?” 她只是需要几个人陪着她壮壮胆,但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她只是觉得有些夸张,不想这些村民听了她的话却是误会了,上次跟着去的那个被蛇咬的村民,叫刘嫂子的,见状连忙道: “江姑娘,您放心,这次咱们陪你上山,都不要工钱!” 不要工钱?江揽月有些诧异。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既然不是冲着工钱来的,想必是为了别的事情。 江揽月索性直接问了。 几个人支支吾吾半晌,却都不好意思说话。最后还是刘嫂子,因着跟江揽月相处过一次,到底熟络了。知道江揽月只是看着疏离,实则心地善良,所以壮着胆子替她们开口: “是这样。上次江姑娘不是帮我们几家看过病吗?您这医术啊,真是神了。药到病除!我们闲聊的时候就说起过,一说你看,都想请您帮着看看。 可是她们也没跟您接触过,不好意思开口。这不,今儿龚大娘又说您想找人陪着上山,她们就想着趁这个机会……” 随着刘嫂子的话,几个村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江揽月看着拘谨的村民们,顿时懂了她们的意思——原来,这是听说她会医术,想请她帮着看病? 还不等她回答,其中一个村民上前,她从自家的背篓里掏出六个鸡蛋,红着脸往江揽月的脸上塞: “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听说您夫君身子也不好,做了给他补补身子。” 其他人也是有备而来,这个掏出自己家存的舍不得吃的咸肉,那个拎着一小袋的面……没一会儿功夫,江揽月的面前便堆出了一座‘小山’。 虽然在江揽月眼里,这都是寻常的东西。可是她却知道,这都是这些村民家里最好的东西了。 这些村民虽然贫穷,却十分淳朴真挚。 江揽月心中一暖。她微微一笑,轻轻推开了那些礼物,说道:“各位乡亲,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 众人闻言,都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不愿意的意思么? 龚大娘有些不忍心,她在这个村里,自然知道乡亲们看病有多不容易,想开口劝江揽月帮帮忙,可想到她这些日子的忙碌,又不忍心。 正纠结间,却见江揽月轻声说道: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若是你们相信我,有什么病痛,只管告诉我便是,我定会尽我所能帮你们治疗。不过这东西嘛,便算了,你们都拿回去吧。” 乡亲们一愣,这才明白她的意思,顿时是又惊又喜。但惊喜过后,却更是要将东西留在这里了。 “江姑娘,您就收下吧,哪有让您白做工的道理?” “就是啊,您能帮我们看病,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可不能让您白费功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总之就是不愿意将东西拿回去。 江揽月却坚决不收:“都是乡里乡亲的,若是帮点儿忙还要收东西,那我成什么了?” 她并不缺这一口吃的,但这些东西却可以让这些乡亲家里的娃打打牙祭。 但她也知道,若是自己什么都不要,这些乡亲心里也不踏实,索性道: “我不要你们的东西,不过除了今天之外,我可能还要上山去,只要你们陪着我,给我壮壮胆儿就够了。 而且,因为我自己也有事儿,所以我每日只能拿出半个时辰来帮忙。” 她能帮忙,已让众人感激涕零,怎敢奢求太多?而且听闻她愿每日腾出半个时辰相助,众人更是欣喜若狂,连声道谢,几乎要将她奉为活菩萨了。 江揽月客气了几句,又道:“时辰也不早了,我还得上山采紫霜花……” 村民们知道她有事儿,不敢再耽误。这次来,原本就是想陪她上山的,不过人数确实太多。众人一商量,这一堆人又分作了几拨,一拨三人,轮流陪她上山。 江揽月对此没有异议,她将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分了下去,便在村民的陪同下上山去了。 她却不知道,在她走后,那些村民不由分说的将那些带来的东西一股脑的塞给龚大娘,说什么也不愿意拿回家里去。 第284章 等江揽月回来,看见桌上的蒜叶炒腊肉,又是无奈,又是暖心。 吃过了午饭,她又一头扎进了屋里——昨日谢司珩吃过调整过的药方后,身体便有了变化,这说明她的那个思路是对的。 接下来,便只要按着那个思路,再调整一下剂量就是了。 说来容易,其实一样一样的调整过去,仍旧是个巨大的工程量。 但总算是有了方向。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忘了与村民的约定,一到申时,便放下手头上的事情,出来准备帮忙看诊。 一出门,她看着眼前的长队,有些被吓到。正想着这么多人,到了时间怎么办……谁知,她压根儿都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从她开始看诊,便有人帮着计时,一到半个时辰,不论后边等着多少人,又等了多久,只要到了时间,都默契的散了。 江揽月惊讶的同时,又觉得暖心。 在这样的忙碌中,一晃又过去了半个月,离江揽月预计的两月之期,已不足半个月。 第390章 虽然解药的配方已经找到了方向,可是剂量的调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眼看着时间已经不多了,江揽月越发的焦躁起来。 而先前答应村民每日拿出半个时辰来,除了开始的半个月总有人来之外,后来的时间,想必村民们的身子都调理好了,龚大娘的院子也总算清净下来。 但即便无病可看,那些村民们还是按照约定,每隔几日便陪着上山一趟。到后来,江揽月索性将辨认紫霜花的法子交给她们,由村民帮着她上山去采。 如此,又节省了半日的时间。 期间,她又去了两次镇上,采购药材。 中间,好似又听闻有人失踪,甚至有一次还亲眼看见在街上大哭着讨说法的家属。她心中越发觉得此事蹊跷得很。 可是眼前有更要紧的事情,她着实没有精力去关注此事。 除了买购药材跟吃饭,剩下的时间她都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的研究药方。若不是谢司珩强烈要求,恐怕她一天连觉也舍不得睡。 即便如此,却还是不得其法。方向对了,但好似总是差一点,最后一点。 …… 江揽月端着药,缓步走进隔壁的房间。 谢司珩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便知道该喝药了,撑起身子想爬起来。 可是才一用力,双手便一软,才抬起一些的身体瞬间又砸回了床榻上。他一愣,眼里划过一抹自嘲。 江揽月看着他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一痛,连忙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桌上,便上前去扶他。 他什么也没说,借着她的力道顺势起身,江揽月赶紧在他身后塞了一个枕头,让他靠着半坐在床上。 又半月的时间过去,他身上的箭伤已经好了,可人却是越发的虚弱。 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丝蜡黄,嘴唇却泛着淡淡的乌青,眼下的一团青黑越发明显,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萎靡的死气。 而这,都是因为体内的毒素在作怪。 即便如此,面对着她,谢司珩却总是满脸的笑容,只是眼睛总是雾蒙蒙的,不见亮色。 今日也是这般。 江揽月心中情绪不断的翻涌着,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将药端过来:“殿下,这是今日的药。” 他看着面前的药,已经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因为是她端来的,所以仍旧乖乖的伸手接过,一口气喝下去。 这一个半月来,谢司珩喝了不知多少碗药,虽然喝完脉象都会有变化,却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江揽月从他的脉象中感觉到,要想解毒,似乎还差那么一点儿东西。 可是差什么?她毫无头绪。所有的药物都斟酌了个遍,似乎都对,她只能在剂量上下功夫。 一个半月过去,这一次的药剂量几近完美。江揽月心里涌起一丝久违的紧张——这一次,能有效么? 喝过了药,半晌之后她照旧帮他把脉——好似好了一点,但这仍不是最终的解药。 江揽月有些挫败,一向能完美收敛情绪的她今日也难免露了些痕迹。 反倒是谢司珩面色平静,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兴许快了。” 他已经十分虚弱,明知再不解毒便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可是看向她的眼神却总是那么温和淡然。 江揽月看着他那仿佛能包容她一切的眼神,心中却越发难受,眼睛有些酸涩,担心在他面前落泪,她几乎落荒而逃。 才出门,方才隐忍的滚烫便从眼睛里夺眶而出。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江揽月用手背迅速抹去眼泪,不愿让自己这般脆弱的模样被人瞧了去,随后抬起步子去开门。 是帮她上山采紫霜花的村民回来了,整整带回来一大篓子。 江揽月谢过来人,便提着紫霜花回了院子里,将它倒在了干净的地方,又搬来一条小板凳,坐在了上头。 虽然她教给村民们辨别紫霜花的办法,但每次采摘回来,她都要检查一遍。 她拿起紫霜花,一株株的看过,阳光闪过,她看见其中一株上头有些斑点——江揽月眉头一皱,正准备将它挑出来,脑海中却突然跳出了一个想法。 她的药方已经趋近于完美,可却迟迟配不成解药……会不会,是其中关键性的药材出错了呢? 想到这里,她精神一震,仔细的回想起之前在外祖父手札中看过的东西。 她之所以想起紫霜花,亦是因为那本外祖研制那毒时写过的手札,上头由外祖父亲自记载了会稽的一种药材。 色紫,味甘,形如霜花,离土三日则药效尽失。 当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紫霜花,因为这种药材的确有解毒的药性。 可是如今想来……外祖记载的,会不会其实是紫星斑? 若不是紫星斑在阳光下会显现斑点,那么这两种东西,几乎一模一样! 诚然,紫星斑有毒。也正是如此,她一开始便将紫星斑排除在外。 但如今一想,不论是医术还是毒术上,都有以毒攻毒的说法……会不会,恰好紫星斑的毒,便能攻克外祖父研制出来的那种奇毒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江揽月就被吓了一跳,紫星斑是有剧毒的,若她的想法是错误的,岂不是让谢司珩雪上加霜? 可是,她越想,越觉得这个理论或许正确……她挑不下去了,手中拿着那株紫星斑,转头回了自己屋子。 经过多次推敲演算,方才的想法不仅没有淡去,反而越发浓烈,江揽月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这到底是关乎谢司珩性命的大事,总不能叫他蒙在鼓里。江揽月想了想,拿起了那株紫星斑,转头去了谢司珩的屋里。 她推开门,一眼便看见谢司珩靠在床头看书——那是她去镇上时买来的一本游记,特意让他打发时间用的。 阳光透过窗子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听见动静,他转头朝她看来,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美好得有些不太真实。 江揽月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她走到床边坐下,将手中的紫星斑递给他看。 “殿下,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江揽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这紫星斑,或许正是解药的关键所在。” 第391章 谢司珩闻言,抬起头来看向她,虚弱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紫星斑?” “是,此物长得与紫霜花十分相似,但前者有紫色的斑点,因而得名紫星斑。” 顿了顿,江揽月又接着说道:“别看两者的长相十分相似,但紫霜花是有剧毒的。” 谢司珩闻言,眉头一动,没有说话,但眼里却稍微有些惊诧。 江揽月连忙解释道:“我确定我的药方剂量已经调整到了完美的地步,但却依旧少了点儿什么。我思来想去,或许问题便出在紫霜花身上。 或许,我一直弄错了解毒的关键并非紫霜花,而是紫星斑!虽然紫星斑有毒,但在医术中常有以毒攻毒的说法,说不定紫星斑的毒性,恰好能克制你体内的毒素。” “原来如此。”谢司珩听着江揽月的话,眼中闪烁着思索。 他了解江揽月,知道她不会轻易下结论,既然她提出了这样的想法,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想到这里,他微微点头,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坚定:“既然你觉得可行,便按你的法子试试。” 江揽月见他答应得这样爽快,反而有些愣神,心情复杂的问道:“殿下……不再好好想想么?” 谢司珩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没人比我清楚我的身子……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说这么丧气的话。 但即便如此,也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温和从容的模样,笑着看她:“像你说的,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第285章 江揽月看着他的笑,心中却满是酸涩。但她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已经到了这个关头,只能放手一搏!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立刻行动。 她拿着手中的那株紫星斑回到屋子里。 一竹篓的紫霜花里,只掺了这么一株紫星斑,但因为其毒性猛烈,即便只有一株也已经够用了。 江揽月按照方才的计算,重新调整了药方,但非但没有将紫霜花剔除出去,反而加大了一些药量,随后,又加入了少量的紫星斑。 紫霜花的药性可以克制紫星斑,如此一来,也不至于太过猛烈。 尽管江揽月觉得紫星斑是解毒的关键,但她依然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吗,不愿意一上来便上猛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决定逐步尝试,循序渐进。 经过精心的调整,江揽月重新拟定了药方,并着手煎药。 药罐中在火炉的炙烤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冒出的热气带着浓郁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江揽月目不转睛的盯着咕噜冒着热气的药罐,心中的担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终于,药煎好了,稍微晾了一会儿,江揽月才将罐子里的药倒进碗里,随后端着药碗进了谢司珩的屋子。 “殿下,这是新的解药,你试试看。”江揽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谢司珩看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接过了药碗。 往常,他喝药的时候总是十分痛快,总是端起来便一饮而尽。可是今日,他眼神落在那黑漆漆的汤药上,目光微凝,好似在想着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江揽月有些担心,轻声唤他:“殿下?” 谢司珩突然抬头看她,薄唇轻启,突兀的说道:“唤我司珩。” 江揽月眉头一挑,有些没反应过来,看着他的眼神略有些迷茫。 谢司珩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重复道:“揽月,唤我司珩。” 他这样说着,却不等江揽月说话,又自顾自的开口道:“我想,你是看出来了吧?那夜的话,你也听到了,是不是?” 江揽月睫毛一颤,眼神有些回避,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他说的,是元宵节遇刺那日,她将他救了回来,责怪他不将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那时他意识模糊,口中低语着什么,随后便陷入了昏迷。 自那之后,两人都默契地选择了避而不谈,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然而,江揽月却将那句话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他说——我从未有过轻生的念头,只是那时,更想护着你。 江揽月心思细腻,敏感多思,而谢司珩待她始终与众不同,这其中的微妙差异她又怎么会没有察觉? 过去,她或许还能自我欺骗,将那些细微的关怀视作寻常。然而,自那个夜晚之后,她终于看清了谢司珩深藏心底的情意,无法再自欺欺人。 谢司珩凝视着她,捕捉到她微妙的情绪变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释然。原本因紧张而紧绷的神经,此刻竟奇迹般地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目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道:“江揽月,我心悦你。” 短短的七个字,他却觉得有千斤重,仿佛承载了他所有的情感和期待。当它们从唇齿间溢出时,谢司珩感到压在胸口的重负瞬间消散,整个人仿佛从束缚中解脱出来,浑身轻松。 他看着江揽月,目光温柔缱绻。 “我亦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的……先前,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何救我的人分明是你,却是孟淮景出来认领了? 自病后,我也开始敏感多思,想着是不是你在孟家过得不好,因此才派人去注意着你。开始,只是想护着你,我也不知从何时起,你便进了我的心里……” “后来,你终于逃出了孟家。我既开心,又不开心。开心,因为你终于能够摆脱孟淮景的阴影,追寻自己的幸福。不开心,是因为你的幸福,或许仍旧不是我。我甚至不敢光明正大的说出自己的心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即自嘲的一笑:“因为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的理智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不该招惹你,可控制不住想靠近你……这些事情,我原本不打算说出口。可方才,我又一想,若我至死也无法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你,那黄泉路上,想必我也会遗憾非常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苦涩压下去,又恢复成往日那个温柔又矜贵的大宣王爷,带着得体的笑,轻声道: “今日这些话,我只是不想留遗憾,若我今日不再醒来,你便将这些话都忘了吧。” 第392章 谢司珩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让江揽月在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然而,随着他话语的深入,感受到那些话的确是发自肺腑,江揽月亦被他的真诚感动了。 两人一路走来经历了不少事情,江揽月的心中并非全无波动。她正纠结要如何回应时,却听得谢司珩又说了那样一句话……这是什么意思? 江揽月眨眨眼,疑惑的目光落在谢司珩的脸上,当看到他整个人从内而外的流露出的那抹伤感时,她明白了。 方才自己拿着一株紫星斑跟他讨论药方,曾提到过以毒攻毒,更着重点出了紫星斑有剧毒的事情。想来,他是以为这次的药喝下去,若不能解毒,便只能死…… 想通了这点儿,江揽月颇有些哭笑不得。 她纵然要在药里加有剧毒的紫星斑,却还放了更多剂量的紫霜花,两方相抵,紫星斑的毒性没有那么猛烈,且还能发挥作用。 她的确是说要以毒攻毒没错,但以毒攻毒是为了救人,而不是直接将人给毒死…… 江揽月想到这里,忍不住抬眼去看谢司珩,他眉眼低垂,周身充斥着孤寂。 便在方才,江揽月看见这样的模样的他,心里还隐隐有些心疼。可是想到他误会了什么,才会有这一番表白,她只觉得有些……可爱。 她坏心的眨眨眼,并不解释,紧绷着脸催促他:“殿下,您还是先喝药吧。” 谢司珩:“……”就这样吗? 原本,他以为自己剖析了心迹之后,她不论如何也会给些响应。但没想到,她居然轻描淡写的略过了……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一颗心悄悄的碎了! 沉默了半晌,他终究没有勇气再问一次。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一抬手,一仰脖,将碗里的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可今日不知为何,这药竟然压不住他心里的苦涩,且越发蔓延…… 谢司珩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失落与苦涩。 他深知自己的病情严重,或许时日无多,因此才鼓起勇气表白心意。可江揽月的轻描淡写,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那只空药碗,心中满是无措,不知如何面对江揽月那平静如水的态度。 江揽月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些过分?她心中愧疚得很,想要解释。又觉得,若是直接说出来也多少有些尴尬。 于是她想了想,委婉问道:“你感觉如何?” 听见她问话,谢司珩强行打起精神,略微感受了一下,摇头道:“没什么感觉。” 话才出口,他便有些怔愣,不由想到六年前,他毒发之时可谓是痛不欲生,可是这次同样是剧毒,怎么却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方才揽月明明说,紫星斑的毒性也很强。虽不至于见血封喉,但也不至于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吧? 江揽月接过他手中的空碗,好似无意般说道:“没事就是好事。我将紫霜花的剂量又加大了些,恰好能抑制紫星斑的毒性,也不耽误它发挥药性。” 谢司珩还沉浸在方才的打击中,闻言只是敷衍的点点头。但很快,他便意识到江揽月话里的意思……所以,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般‘不成功便成仁’? 所以,他不会因为没解开毒,反而被紫星斑的毒给毒死? 那么……他方才当做遗言来说的告白…… 谢司珩的脸‘腾’一下红了!此时此刻,他甚至不敢抬头,怕看到江揽月眼里的戏谑。 江揽月却十分善解人意。见他的反应,显然是明白了过来,忙忍着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收拾好药碗,留下一句‘有事叫我’,便转身出了门,留他一人在此消化尴尬。 她一走,谢司珩的确松了一口气,可是想到方才的画面,一股淡淡的羞耻却萦绕在心间,怎么也散不去。 他抬手抚了抚额头,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仿佛能煎熟一个鸡蛋。他心中暗骂自己,怎么会如此冲动,将心里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结果却闹出这样的笑话。 却不知,这番冲动的表白并非没有作用。 江揽月出了门,想到方才的情形不由有些忍俊不禁。 第286章 她原本拿着紫星斑去同谢司珩商量,想法很简单,只是想着既是谢司珩喝药,那么突然增加一种有毒的药材进去,总得让他知道。 却不曾想到他会误会得这么深,更没想到他会因此表白。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也算让她彻底明白了他的心意。 实际上,从那夜听到谢司珩的呓语开始,江揽月便已经在心里悄悄的审视二人的关系,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谢司珩的这份感情。 那夜谢司珩替她挡箭落水,她其实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承认自己也已经被谢司珩所吸引。 她嘴角上扬,心里却悄悄下了一个决定。 …… 谢司珩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淡忘不了方才的尴尬。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却不断地浮现出方才的情形…… 他索性起了身,想去那边倒杯水喝。谁知才起来,便感觉到喉咙间一阵腥甜,霎时喷出一口鲜血! 江揽月正巧在院子里,听到谢司珩屋里传来的异动,忙高声问道:“怎么了?” 谢司珩想开口,却又涌上一股血气。江揽月听不到响应,心中一惊,忙推门进去。 一进门,江揽月便看到谢司珩脸色苍白地扶着桌子,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她心中一紧,连忙冲上前去扶住了他,将他扶到床上坐下, 嘴里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谢司珩有些茫然的摇摇头:“我想喝点儿水,谁知才走到桌前,便莫名的吐血了。” 顿了顿,他想起之前喝的那碗药:“会不会是那碗药的缘故?” 江揽月秀眉微蹙——那碗药吗? 她顾不得再说什么,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示意谢司珩伸出手,轻声道: “别急,我来把一把脉,便知究竟怎么回事了。” 第393章 江揽月的手指轻轻搭在谢司珩的脉搏上,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她感受到他脉象上的变化。 原本谢司珩因为中毒,脉象一直紊乱而滞涩,且如细丝般微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尽管这些日子因为她的药方,谢司珩的脉象有些许好转,但滞涩的感觉却一直还在。 但今日却似乎有所不同,脉象中滞涩的感觉好似被冲开了一些,气血开始流动,尽管仍显得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 这是从前都不曾有的! 感受到这一点,江揽月心中一喜,高兴道:“成了!成了!” 她喜悦形于色,谢司珩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问道:“成了?” “殿下,解药成了!”江揽月冲着他肯定的点点头,同时伸手一指身后的地上,那地上一滩黑漆漆的,是谢司珩方才吐出来的污血。 “我的想法是对的,果然,紫星斑才是解药中最要紧的那一环。您方才喝的药起作用,方才吐的血便是解药清除出来的毒血。” 谢司珩神色恍惚,似乎还没从这个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江揽月却还在仔细的替他把脉,半晌后才松开,并道: “不过,因为您中毒已经太久了,身子虚弱,解药中毕竟也有紫星斑的毒素,所以不能一次将毒素清除出来,否则恐怕您受不住。 但也不必担心,每日一副解药,不出七日,您身上的毒便能全解了。” 听到江揽月的话,谢司珩终于回过神来,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他中毒已久,加上前些日子那么多次的尝试都没有用,以为自己最多也就能活个十几日了。 没想到江揽月竟然真的找到了解毒的方法,而且还能在短短七日内将毒素全部清除。 这对他而言,好似梦境一般! 他忍不住伸手,在自己的手背上狠狠的掐了一下——尖锐的痛感顿时从手上传来,他的脸上却反而露出了笑容! 这痛感让他确信,自己并非身处梦境。 江揽月见状,不禁也笑了起来:“您这是做什么?” 谢司珩摇了摇头,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江揽月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谢司珩如今这患得患失的模样,恰如她刚重生之时,看到父母兄弟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也恐那是一场绚烂的梦。 她懂这种感觉,因此看见谢司珩这患得患失的模样,她认真的道:“当然是真的,解药已经成了,用不了几天,您身上的毒便彻底没有了。” 两人相视而笑,谢司珩心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望着江揽月,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那是感激,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江揽月被他目光里那灼热的情绪烫了一下,白皙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粉色。 谢司珩自然看出了她目光中的躲闪,想要说些什么,但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儿,于是又默默的闭上了嘴。 江揽月定了定神,方才恢复往日的从容,尽力保持着淡然的模样,嘱咐道: “您还得再服七日的解药,方能彻底清除体内的毒素。接下来的几日您仍需好好休息,调养好身体,更要紧的是要保持情绪稳定,且不能有大的起伏,如此才能有利于恢复。” 对此,谢司珩自然点头应允。 困扰多年的毒素解除在即,在这个时候,便是天塌下来他都得保持淡定! 在得知再喝七日的药,身上的毒便能完全清除后,谢司珩觉得日子越发的有了盼头。 从前,虽然他习惯了喝药,但每天喝药的时候,心里却难免厌烦。 可是从这日开始,谢司珩竟然十分期待每日的那一碗药。哪怕每次喝完药之后都会吐上几口血,他都觉得十分高兴。 因为他知道,那些吐出来的毒血正是这么多年沉积在他体内的毒素。 然而,有一次正吐完,便恰巧被龚大娘撞见,她顿时大惊失色,尽管江揽月竭力解释这是治疗过程的一部分,并无大碍,龚大娘仍心存疑虑。 直到亲眼目睹谢司珩吐出的血液由紫黑转为鲜红,而且脸色也一天好过一天后,才勉强放下心。 但在龚大娘朴素的观念里,血乃是人体的精气所在,吐得多了,人就虚了,这还能行? 于是她想着法儿的给谢司珩补身子,家里的鸡蛋几乎都进了谢司珩的嘴里,甚至还想杀鸡。 江揽月又感动又好笑,连忙拦住了,用‘杀了就没蛋吃’的理由拦住了。 她同谢司珩在这里借住已经够麻烦的了,怎么也不好意思再叫龚大娘破费。 但龚大娘的担心也没错,谢司珩那身子是得好好补补。她想了想,索性掏了银子在村里的乡亲们家里买了十只鸡,让龚大娘一天杀一只。 “一天杀一只?” 看着龚大娘惊讶的脸,江揽月淡定的点点头,面不改色的道:“他饭量比较大。” 但实际上谢司珩的饭量哪有那么大?他大病未愈,肠胃也弱,每日只能少吃些肉,多喝些汤。 江揽月看着剩下的大半只鸡为难得很,只能‘求’龚大娘老两口帮忙吃了:“不然放到第二天坏了,岂不是可惜?” 原本坚决不肯吃的老两口,在听到“浪费可惜”的理由后,终于动摇了。 如此几天下来,不只是谢司珩气色好了不少,便是龚大娘这老两口,亦是红光满面的,两人都圆润了一大圈。 七日之后,当江揽月再次为谢司珩诊脉时,她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恭喜殿下,您的毒素已经完全清除了,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虽然早在知道解药配成的那日,谢司珩便清楚自己的毒终于有解开的一日,可是当这一日真正到来,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恍惚了几瞬后,他看着江揽月,对方笑着向他肯定的点头,谢司珩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想到自己自己忍了好几日的心事,眼神定定的看向江揽月。 第394章 江揽月敏锐的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炽热的目光,一抬眼,只见谢司珩薄唇微动,瞬间便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 “我、我去看看饭菜做好了么?”她随便找了个理由,起身便要走,脸上难得的有些慌乱。 谁知才起身,便感觉手腕一紧,一低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紧紧的握在那里。 江揽月的心跳好似突然停了一拍,定定的站在那里,不敢回头。 谢司珩也是紧张的,哪怕只是面对着她的背影。但从前便罢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日,不确定能否照顾她一辈子,所以克制的保持着朋友的距离。 可是现在,他体内的毒已经解了,再也不用顾虑其它,他确定自己能给她一个未来。 谢司珩想到这里,脸上的紧张化为坚定。他轻轻转动了江揽月的手腕,让她面对自己。 江揽月感受到他的动作,来不及犹豫,身体便已经随着他的动作转了过去。 第287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电流在彼此间穿梭。 谢司珩看着江揽月强做镇定的模样,心中的紧张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温柔。 “揽月。”他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那日我说的话,都是我我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从前我不敢说,是因为彼时的我重病在身,不知道哪一日便死了,所以不敢耽误你。 但现在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那我必然不能再放手……从前都是你护着我,往后,都换我来护着你,好不好?” 江揽月眼睫微颤,轻声反驳他:“你怎么不曾护着我?你也护了我好多次呢。” 谢司珩正想反驳,脑中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灵台顿时清明起来,惊喜的抬头看向她。 “揽月,你的意思是……” 江揽月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惊喜与温柔,心中的羞涩与顾虑渐渐消散。她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我,也心悦殿下。” …… 今日的饭桌上依旧有鸡汤。 龚大爷看着那鸡汤有些发愁,龚大娘却只顾着看江揽月同谢司珩。 看着两人通红的脸,她有些奇怪。 “嘶——今儿也不热呀,你们俩的脸怎么那么红?” 两人闻言,都是一僵,不由自主的看向对方,却在眼神触碰到后,又迅速分开。 谢司珩想到方才的情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正想说话,却被江揽月抢先一步。 “是、是有一件好事来着!龚大娘,他身上的病已经彻底治好了!” 说着,还悄悄的瞪了他一眼,眼中的警告似乎是在告诉他,千万不要乱说话! 谢司珩缩了缩脖子,好似有些委屈,眼里的笑意却分明越发浓郁。 龚大娘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她的注意力都被江揽月方才说的话吸引了,闻言高兴道:“真的?这可真是太好了!” 龚大爷也附和道:“可不是?总算好了!这些日子你吐的血……” 他说到这里,脸色有些发白。顿了顿,又道:“还有你娘子,为了治好你的病,可是辛苦了。” 龚大娘忙接道:“可不?没日没夜的熬药。这倒不算什么,最苦的是心里的煎熬。” 最后这句话,倒的确是事实,没人比谢司珩更懂江揽月在最近这些日子里的焦虑。 更何况以江揽月的性格,她承诺一定会治好他,可眼见那些药都没有作用,心里是最不好受的。 谢司珩想到这里,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怜惜,郑重道:“我……家娘子的辛苦,我看在眼里,必定铭记于心。” 江揽月听到这个称呼,一张粉脸更是红得能滴血。她嗔怪的瞪他一眼,却撞进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龚大爷和龚大娘看着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也跟着高兴。但没乐一会儿,便想到了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心。 谢司珩对此有些不解,江揽月却知道,这老两口定然是又想起他们失踪的儿子跟儿媳了。 她冲着谢司珩摇摇头,后者会意,没有多问。但吃过了饭后,谢司珩便跟在她身边,悄悄的问起此事。 江揽月叹了一口气,将龚大娘的儿子儿媳失踪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谢司珩剑眉一皱,奇怪道:“大宣承平已久,少有匪患。且他们两人遵纪守法,不过是最普通的老百姓,怎么会这样无缘无故的就失踪了呢?” 江揽月闻言,顿时便想起了镇上人口失踪的事情,忙说给他听。 谢司珩听完,脸色越发凝重起来:“一个小小的镇上便有这么密集的失踪事件,这绝不是偶然,此事定然有些蹊跷。” 这与江揽月的意见倒是一样。 她早就觉得奇怪了,只是之前忙于配置解药的事情,没空去仔细的查。 她隐隐觉得,龚大娘的儿子儿媳失踪一事,弄不好也跟此事有些关联,因此才分外留意,起了调查的心思。 谢司珩闻言便道:“理应如此。龚大娘收留了我们这么久,于我们有恩,此事咱们不能不管。索性,如今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便趁此机会好好查上一查。” 说起解毒的事情,江揽月便又想起将弟弟江浔也跟元安郡主来了。 当初为了寻紫霜花,她们一行人坐了船一道南下。途中遭遇刺客,她跟谢司珩落了船,被河水冲走,独留阿浔跟元安郡主面对那些刺客,不知他们最终是否安然无恙? 每当想起那一刻,她的心便好似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焦虑不安。 这些日子,因为配置解药的事情迫在眉睫,她忙得几乎无法抽身,但内心的担忧却如影随形,时刻萦绕在心头。 她总时常去当初她跟谢司珩被冲上来的那个岸边看看,每当看到空旷的岸上,除了风声和潺潺的流水之外,再无其他,她便又多了一层安心。 谢司珩看见她突然黯淡下来的神色,略一思考,便明白了她的心事。 第395章 “你在担心阿浔跟元安?” 听到他的问询,江揽月坦诚的点点头:“上次的情况那么凶险,也不知道他们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谢司珩看着她忧郁的眉眼,心里亦十分不好受。 其实这些日子,他又何尝不担忧江浔也跟元安郡主的下落呢?只是先前他身体虚弱,即便担心也是有心无力。 想到这里,特别是想到他们是因为他才冒险的,心中更是愧疚。 但他也知道,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他沉下心想了想,方才开口道: “你先别太过担心,当时我们落水的时候,已经有人喊穿了我们的身份,那些刺客是冲着我来的,既然知道我们已经落了水,应当不会对他们穷追猛打。” 这倒有可能。 江揽月知道,培养一个影卫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太子派出那么多影卫也是下了血本。那会儿既然知道谢司珩同她都落了水,想必那些刺客也不会去做无谓的牺牲。 可即便理智上知道,但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的担心。 谢司珩又道:“眼下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接下来便想办法同他们取得联络。要不然,明日我们便先去一趟镇上,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找人去报个信?” 当时还在船上的时候,他们便想过混乱的时候,或许有失散的可能。所以当时便约定好,若失散了,便在会稽城中相聚。 不过,他们并没有选择会稽城的衙门,是因为考虑到太子在朝中盘踞多年,势力已深。他们并不能确定会稽的官场中是否有太子的人?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便约定若是失散,便去会稽城中最大的客栈相聚。 江揽月闻言点了点头,说道:“也只能这样了。”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最近这两日不能去。” “为何?”谢司珩有些疑惑。 江揽月缓缓的道:“并不是解了毒便万事大吉了。你中毒多年,即便解了毒,身体还是亏空了许多。这会儿才解毒,更是虚弱的时候,得好好养一养,稳一稳,才能行动。” 江揽月虽然着急知道弟弟江浔也跟元安郡主等人的下落,可是却也知道,好不容易帮谢司珩解了毒,决不能在这个时候掉以轻心,又将人给折腾病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谢司珩面色有些古怪——被心上人当面说你很虚,他还不能反驳,这感觉真是…… 他本想嘴硬的说不要紧,可在江揽月的眼神恐吓下,只能乖乖的闭上嘴。 于是,谢司珩只能继续被迫的养起病来。 为了给他补身子,江揽月又想了个法子,便是在鸡汤中加入各种补身子的药材,做成药膳。药材跟食材结合在一起,如此一来,反而比普通的方式更补一些,也更适合如今的谢司珩。 然而,每次喝药膳的时候,谢司珩的表情却比喝药还要痛苦。 江揽月也知道,吃了这么久的鸡汤,肯定早就吃腻了。可是乡下物资贫瘠,即便她有银子,也买不到比鸡更好的东西了。 她正发愁时,这一日却突然有人上门拜访。听到龚大娘说有人找她,江揽月出门一看,却见原来是村里的猎户——前些日子,她帮他医好了这猎户媳妇身上的病。 这会儿只见他手中提着一串什么东西进来了,看见江揽月,连忙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江揽月定睛一看,只见他手上提着的原来都是些野鸡、野兔之类的野物,顿时有些吃惊:“这是做什么?” 猎户忙道:“前些日子您帮我看好了我家媳妇的病,我还没有感谢您呢!这些日子她身上见好了,我也能抽开身,便去了一趟山上,顺便打了些野物来给您尝尝鲜。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江揽月原本想拒绝,可是想到方才谢司珩喝鸡汤的模样,又改变了主意,笑盈盈的谢过:“那我便不客气了。不过,我也不能白要您的,这些银子你拿着。” 第288章 猎户见状,却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您是我家的大恩人,要是这点儿东西还收银子,回去我媳妇知道了,非得把我赶出来不可!您赶快收回去吧。” 说着,不等江揽月再说话,转头便跑得飞快,好像后头有鬼追他似的。 江揽月见状,不由得失笑。 谢司珩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好奇问道:“怎么了?” 江揽月一指地上的东西,笑道:“人家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这回可以换换口味了!”谢司珩顿时眼睛一亮。 江揽月看着他故意表现出馋猫的模样,有些好笑,正想说话,却听到外头由远及近的传来一阵哭声,哭声里的绝望跟悲痛让人听了心中一沉。 这是出什么事了? 江揽月同谢司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抬脚往外走去。 不远处,已经围了一小堆人,二人走近了一些。江揽月透过缝隙,看到里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妇人,顿时认出来也是村里的村民,前些日子才生产。 因为生产时有些难产了,她的丈夫还匆匆过来请她去帮着看,这才熟识了。 可她连月子都没出呢,怎么就坐在这里哭上了? 江揽月正奇怪着,周围的村民也看见她了,顿时热情的打起了招呼。 因而她这些日子在村里帮乡亲们看病,不仅不收银子,还总是药到病除,村民觉得她有本事,十分尊敬她。 这会儿见她过来了,不仅纷纷打起招呼,还连忙让开了一条路。 江揽月见那妇人哭的可怜,心有不忍,忙走上前去蹲在那妇人身边,轻轻的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 “你才刚生产完,还未恢复,身子虚弱得很,怎么能就这样坐在地上呢?赶紧起来,无论有什么大事,也得保重自己的身子啊。要不然,年纪轻轻的便落下了病,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谁知,那妇人闻言,却是哭得更厉害了,绝望的哭喊着道:“怎么过?眼下的日子都没法儿过啦!” 江揽月听她的话中饱含绝望,又疑惑,又着急:“到底怎么回事?” 那妇人却抽噎着说不出话。她身旁的人叹了一口气,说道: “她家大柱不是想着家里添了孩子,花销大了,想着出去挣几个钱,也好养活孩子。谁想到这一去便失踪了,如今连人影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又是失踪?! 江揽月眼皮一跳,抬头看向谢司珩。 第396章 那妇人哭得伤心不已,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江揽月提起了她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需要娘亲,那妇人又痛哭了一阵,方才起身打起精神回家去了。 她一走,围观的村民们都散了江揽月同谢司珩却还站在原地,心情复杂。 若说之前的谢司珩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但亲眼所见又有 一个人失踪了, 而失去他的家人这般痛苦……他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此事定然没这么简单,一定好好好的查查。” 而江揽月却是想到了之前在镇上的听闻。 “上次我去镇上抓药的时候,便听闻此事好似跟一个招工有什么关系。” 但那次,因为失踪的人是一个好吃懒做的赌鬼,所以大家都猜测,是不是那赌鬼吃不了苦,自己悄悄逃了。 然而此事接二连三的发生,她不得不将这招工跟失踪之间联系起来。 谢司珩显然也想到了此处,为了彻底确认,他们决定去跟刚才那个夫人打探一下。 不过,眼下她正伤心着,他们这会儿去问,难免刺激到她…… 江揽月提议:“不如等过两日,待她心情平复一些,再去问问好了。” 对此,谢司珩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接下来的两三天,江揽月每日都会去那丈夫失踪了的妇人家中走一走,虽然她不能做什么,但在旁边陪着安慰一下,也是一种慰藉。 如此过了两日,她看着那妇人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这才开口问起她丈夫失踪一事的细节。 即便已经过去了几天,但一提起此事,这妇人依旧在瞬间红了双眼,但好在,已经能平静的叙述此事了。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她生产时说起。 “孩子的爷奶原本就不待见我,看见我生的是个女孩儿,趁机想让他休了我。孩子爹不肯,孩子的爷奶便想法子跟我们分了家。 说是分家,其实除了两斤米,跟着间破屋,其他的什么也没有给我们。孩子他爹脾气倔,只说不给就不给,咱们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不成? 因为没有田地,他只能去镇上找活儿干。有一天他从镇上回来,说是找到了一个好活儿,每月给二两银子,还包吃包住,光在吃上头就省不少花销。” 二两?这可真不少。江揽月有些咋舌。 即便是在京城,很多富贵人家的下人也没这么多,除非做到了头等丫鬟往上,每月也才二两银子。 在这乡下地方,挣钱更难,只因劳力太多了,即便这活儿钱少,也多的是人抢着干。一个月给二两银子?着实有些大方的过于蹊跷了。 那妇人也接着说道:“当时我便觉得有些奇怪。一个月给二两银子?这也太多了!去干什么活儿能给这么多? 但我也知道我家那口子,他绝对不会去做什么坏事儿。他只说,人家跟他说了,那活儿太苦了,比咱们种庄稼还要苦上好几倍。 孩子他爹一听,咱们饭都快吃不起了,还怕什么苦不苦的?就是再苦,他也得咬牙坚持一年,攒些银子买几亩地,咱们也算站住脚了,到时候再不干了就是了。 我也听说他每五日能回来一次,这才放他去了。可五日又五日,如今半个月都过去了,也不见他回来,我没法子,只能拖着旁边的大娘帮我看着孩子,自己跑镇上去找人了。 可那招工的人说,他去是去了,可是干了两天,吃不了那个苦,自己又偷偷跑走了!” 她说到这里有些激动,拉着江揽月的手,着急的说道: “怎么可能呢?我家那口子我还不知道吗?他最是能吃苦的人了。况且,就算是偷偷走了,他总得回家吧?他也没回家,能去哪里呀? 可那人就一口咬死了,说他偷跑回来了,至于去了哪里,那他们也管不着!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不见了!” 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江揽月忙安慰着她,心思却被她口中说的那个什么‘招工’二字给吸引住了。 她记得,她第二次去镇上的时候,那失踪的赌鬼好似也是因为什么招工,随后才消失不见的。 一个是巧合,但接二连三的,还是因为巧合吗? 江揽月耐心的安慰着那妇人,好不容易,才将人安抚好,离开时悄悄的给她留下了十两银子,随后才回到龚大娘家。 家中,谢司珩正等着她,江揽月将方才打听出来的事情同他一说,谢司珩闻言,也断定此事定然同那招工脱不了干系。 “二两银子?从这工钱上,他们便在筛选这‘被失踪’的人选。” 大家都知道,在京城的普通老百姓一个月都挣不上二两,这里是乡下,则更不容易了! 那些招工的人也不傻,以事情十分辛苦为由,打消了超高的工钱带来的顾虑。 而这种活儿,除了家里缺银子的,没人去干。所以他们筛选出来的,都是正缺钱、又有一把子力气的人。 这这样的人有两个好处,一是能干活儿,二是家中无权无势,即便出了什么事情,只要他们像现在一样矢口否认,这些人的家人也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 这几次的事情,便充分的证明了这一点。 江揽月听着他的分析,赞同的点点头。又问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谢司珩想了想:“咱们不是说好要去镇上一趟吗?我看宜早不宜迟,不如明日咱们便去吧。” 经过五六日药膳的调理,谢司珩倒是恢复得很快,整个人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即便还有些削瘦,但总是苍白的脸色却红润了不少,跟正常人也没有什么差别。 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倒是不必再像之前那样小心。 江揽月点点头,同意了他的决定。 于是,当天晚上二人早早的便歇下了。第二日一早起来,坐上了牛车往镇上去了。 才到镇上,牛车便停下,赶车的大叔嘱咐道:“我便在这里等你们。你们小心些,近些日子不太平。” 第397章 江揽月同谢司珩二人来到镇上,决定步行入内。听到赶车大叔的嘱咐,二人都点点头,便抬脚往城里走去。 他们此次前来镇上,虽然是调查失踪一事,但却没有着急,而是先在镇上找了一个驿站。 这倒不是官方的,而是个人办的,帮着人写写信,送送信——说是驿站,其实什么杂事都干,以此挣些银子糊口。 第289章 他们到了驿站,江揽月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信,说是要送往会稽最大的客栈。 那驿站里的伙计闻言,顿时面露难色:“这十里八村的还行,可是这会稽城……太远了呀!” 他们这小小的客栈,还没有将业务拓展到那里呢! 江揽月也知道,从这里去会稽不近,车马费便是普通人掏不起的。 但,只要银子够,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都能办成。 她掏出二十两银子来:“这是送信的报酬。能送吗?” 那伙计看着这二十两,眼睛都差点儿要掉出来了,方才还摇着的头,这会儿恨不得把头给点断。 “能送,能送!您就放心吧!” 江揽月微微一笑,将信递给他,又嘱咐道: “送到掌柜的那里,你就同他说,若有人找一位京城来的,姓霍的姑娘,便让他将这封信给来人。事情办成,自会有他的好处。” 伙计自然满口答应,拿着信,收了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二人从驿站出来,江揽月的脸色明显松懈了许多,谢司珩笑道:“这回放心了?” “送了信出去,也算少了一桩心事。”江揽月说道。 他们要管这村民失踪的事情,短时间内定然赶到会稽了,如此自然是送一封信过去稳妥一些。 办妥了此事,她道:“咱们现在去招工那里吧。” 谢司珩点了点头。 虽然上次江揽月听到了招工的消息,却并不知道具体是在何处。 谢司珩看着她难得迷糊的样子,宠溺的一笑:“我有法子。”说着,又拉着她回到了身后的驿站。 方才收银子的伙计见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他们反悔不寄了,顿时一脸肉疼。 在听到来人原来是问招工的地方时,顿时脸色一变。看在他们是自己的大客户上,他忙劝道: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那里可千万去不得!你们没听说吗?最近好些人都是贪图高工钱,进了他们那个地方想做工,结果人就不见了!” 他说着,看着二人,越发狐疑了——这两人出手就是二十两银子,也不像缺钱的人呐,还去那里做什么? 谢司珩听了他的话,心中却是一凝——看来,失踪的人还真不少! 面对这伙计怀疑的眼神,他不动声色的道:“我们也是来找人的!” “原来如此!”伙计恍然,忙热心的为他们指路:“喏,二位客官,你们便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待看到一条小道就拐过去,一出那条道,便能看着了。” 问过路,谢司珩同他道了谢,才同江揽月一道按照那伙计所指引的路线往前走。 果然才出小道,先看见前头有个门脸,旁边挂着一块儿招牌,上头写着高价招工。 居然还是一间不小的铺子!也难怪那些来找活儿的人会轻易相信了。 只是,这在谢司珩跟江揽月看来,却是越发的蹊跷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抬脚冲着那边走去,装模作样的在那招牌上看了看,却是招呼那坐在桌子后头的人,故作不懂的问道: “先生,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呀?” 那人头也没抬,不耐烦的回道:“没看见吗?高价招工,每月二两银子!” “对不住,我们家穷,没念过书。”谢司珩连连道歉。 江揽月闭着嘴巴不敢说话——她担心自己一开口就笑出来。 而那招工的人闻言,也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将二人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 因为今日要来调查招工的事情,想到之前失踪的那些人的身份,谢司珩想着,穿得太过光鲜定然不行,所以今日出门前,特意乔装打扮了一下。 他穿上了龚大娘的儿子留下来的衣裳,衣裳虽然干净,但上头却有好几个补丁,一看也不是什么富裕的人家。 他还往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仔细的抹均匀了,就连脖子跟四肢都没有放过,如此看来肤色倒是黑得十分自然。 但即便如此,也难掩五官的俊秀,但比起之前,他这样倒是更像当地人一些。 江揽月除了穿着女装,倒是同他差不多的打扮,两人学着当地人的口音,倒是以假乱真的。 那人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也觉得的确不像念得起书的,终于冷哼一声,问道:“怎么,想来干活儿?” 谢司珩连忙点点头,露出一脸苦相:“家里老娘生病了,弟弟妹妹也没饭吃。我听说你们这里给的银子多,所以想来问问,还招人吗?” “招自然是招……”那人挑剔的看他一眼:“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也知道二两银子是多少!换在平时,你们这种破浪地方,哪有这么多银子的活儿? 我家主子也不是什么大善人,送银子来的,给这么多银子,也是因为那活儿辛苦得很,一般人干不下去。” 他说着,眼神又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嫌弃道:“你这么瘦,看着虚得很,能受住么?” 被当面嫌弃,还是当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被人家说虚,饶是谢司珩也绷不住沉了脸色。 但他虽然被江揽月的药膳养胖了一些,但那也只是跟他之前相比较而言。跟那些乡下干惯了活儿的乡下汉子一比,他的身板的确还是有些削瘦。 所以,也不怪这男人说这话……而且,还有正经事。谢司珩决定暂且忍下这口气,连忙说道: “我从小就不长肉,但一点也不虚,我比牛还壮呢,什么活儿都能干!” 江揽月:“……”憋笑。 招工的男人也有些不信,谢司珩见状,又抛出了杀手锏:“您行行好,就招了我吧。我可以少要点儿工钱!” 此话一出,招工的男人顿时便动摇了……他少要点银子,那不就落在自己的荷包里了吗? 他想了想,便点头道:“那好吧。不过你太瘦了,只能给你一两半的工钱!” 谢司珩原本就不是冲着工钱来的,见他同意,便高高兴兴的接受了。 江揽月见状,有些着急,忙问:“您这里招不招女的?我、我虽然干不动重活儿,但我能做饭!” 第398章 能做饭? 江揽月打扮得灰扑扑的,招工的男人原本压根儿没兴趣看她,这会儿却被她温柔中带着点儿冷清的声音给吸引了,不禁转头朝她望去。 这一看,眼睛都差点儿直了——这女人虽然黑点儿,但这相貌却着实长得不错! 他整日守着这个招工的地方,被迫清心寡欲了许久,这会儿一看见美人,也不嫌弃她村姑的身份了,顿时起了色心。 招工的男人嘿嘿一笑:“你做饭?小娘子,你不知道,做大锅饭跟你在家里炒俩菜可不一样,辛苦着呢!能在我们那的厨房干下去的,都是五大三粗的妇人们,你恐怕不行哟! 不过,你要实在想做嘛,也不是不行,本大爷照顾照顾你,让你干干别的,躺着就把银子给挣了,如何?” 江揽月不是乡下单纯没有阅历的小姑娘,她曾经可是做过五年的侯府主母。在孟家,什么污糟事没有见过听过?怎么能不明白这男人话里的意思呢! 她闻言面色一僵,气恼不已。 一旁的谢司珩更是脸色一沉,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双色眯眯的眼睛恨不能黏在江揽月的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杀气,一向温润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厉色。 忽然,他手上一紧,低头一看,却见一只小手攀住他的衣角,轻轻的摇了摇。 谢司珩脸上的冷厉顿时卸去了不少,脑海顿时清明起来——对了,现在还不能动手。 他上前半步,遮挡住那男人的目光,咬牙笑道:“家里妹子不懂事,我先同她聊聊。” 说着,拉着江揽月走到了对面的小巷,看见那男人还在伸长了脖子看这边,他身形一闪,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身子,将江揽月严严实实的挡在自己的身影里。 “揽月,一会儿你便回去。”谢司珩道。 江揽月闻言一愣,随即有些着急,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急促: “不是都说好了吗?咱们一起去!你一个人去,若是出事儿了怎么办?我不放心!” 因为他突然的变卦,江揽月有些急躁,好似被踩中尾巴炸毛的猫。 谢司珩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一面,知道她为何如此,心里涌起一股窃喜,抓着她胳膊的手移到了她的后背,安抚般的轻拍了两下,柔声哄道: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眼下的情况好似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些。我觉得,或许我一个人进去反而还安全许多。” 原本因为他的动作,江揽月急躁的心逐渐的平静下来。然而听了他的话,又重新炸了毛。 她眉头一皱,不悦的看向他:“我也可以护着自己。”绝不会拖后腿! 虽然她之前准备的那些暗器毒药,都因为落水而被冲走了。不过上次来镇上时她特意又配了些‘药粉’以备不时之需,虽然不及之前的那些,但用来自保也没有问题。 第290章 谢司珩眼见她又炸了毛,连忙安抚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厉害,也不是担心你拖后腿……我是不相信我自己!若你也一同去了,我心里记挂着你,反而不能沉下心去调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们刚刚往会稽去了信,若是阿浔他们也在会稽等我们,收到信便往这边赶的话,用不了几天就到了。若你也不在家中,他们一来扑了空,岂不是又失去联系了?” 别的便罢,这倒是一个问题。对于弟弟江浔也跟元安郡主的下落,江揽月早就挂心许久了。 见江揽月果然有些犹豫,谢司珩又趁机说道: “况且,即便我一个人进去你也不必担心。你忘了?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武功也全都恢复了。即便这次去的是虎穴,我也有信心能够全身而退。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回村子里去,安心的等着我。好不好?” 江揽月这才想起来,谢司珩是会武功的,甚至算得上武艺高强。只是之前因为身中剧毒,所以一直不敢施展。 如今,他既已解毒,那么便也没有了束缚,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病弱得好似随时都要死掉的病秧子。 想到这里,江揽月心中的担忧倒是缓解了许多。 谢司珩态度坚决,她只能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听你的吧。” 二人商量好后,又一同回到那招工的男人面前说:“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谢司珩强忍着心中的杀气,冲着那男人陪着笑道: “我在你这干!不过,我要先将我妹妹送去跟同村的乡亲一块儿作伴回家,顺便再嘱咐几句家中的事情,再来您这报导,您看成么?” 招工的男人眼睛黏在了江揽月的身上,听说她要回去,急忙挽留道: “你这妹子不干啦?哎哟,要是她真想干厨房的活儿,我也不是不能帮帮忙啊!” 谢司珩看着那男人色眯眯的眼神,脸色又冷了几分,只是那男人只顾着看美人,丝毫没有注意到。 他强忍着火气,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妹妹身子弱,我怕她吃不了那个苦,还是不了。” “真是没有小姐的命,生了小姐的病!一个乡下丫头身子还这么弱!” 招工的男人呸了一声,见他们态度坚决,只好不耐烦的挥挥手:“快去快回!” 谢司珩答应了一声,拉着江揽月转头便走,一直将她送到了镇外的牛车旁,嘱咐赶车的大叔将人送回去,又深深的看了一眼江揽月:“在家等我。” 江揽月点点头:“你也要小心。”虽然她极力掩饰,但眼神却还是流露出一丝担忧。 谢司珩看见她这般模样,一颗心几乎化成了水,温柔的应了一声,便转身往镇里走去。 他怕再迟一点,都会沉溺在她的温柔里,不愿再离去。 江揽月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头萦绕的担忧始终挥之不去,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却忍不住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赶车的大叔不知道怎么回事,分明是一起来的,怎么又先叫他将人送回去? 他心中好奇,多嘴问了一句:“江大夫,您的夫君不回去么?” 江揽月摇了摇头,含糊的应道:“他还有些事要办,咱们先走吧。” 赶车的大叔虽然奇怪,但人家一看便不打算多说,便也知趣的不再去问,挥了挥手中的鞭子,赶着老牛往回走去。 龚大娘在院子里择菜,见她一人回来,问道:“小谢走了?” 江揽月点了点头。 谢司珩去调查失踪时间,虽然她直觉龚大娘的儿子儿媳失踪,或许也与此事有关,但毕竟只是猜测。 因而她跟谢司珩商量,先不将此事说出来,免得到时候是误会,让龚大娘希望落空。 所以对于谢司珩的离开,二人编了一个借口,只道谢司珩是去寻找家中的人了,两个人上路不方便,所以只能让谢司珩先行,待找到了人,再回来接她。 江揽月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又见龚大娘正在择豆角,想必是准备晚上的晚饭。 她如今闲着无聊,索性走上前去,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的旁边,想着帮着择择豆角。 谁知她才拿起一根豆角,龚大娘便凑了上来,小声的问道:“丫头,你是不是有了?” 第399章 江揽月双手一颤,才刚拿起的豆角吧唧一下掉在了地上,脑袋却已经下意识的抬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龚大娘,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犹豫着问道:“您说什么?” 与她的惶恐不同。龚大娘双眼放光,难掩八卦的神情,搬着屁股底下的小板凳向她靠近了一些,随后才神秘的道: “你还瞒着!不过是寻找家人而已,你们也不是没有银子租马车,怎么就不方便一起上路啦?你们的感情这样好,我能看出那小伙子对你是真心的,更不可能抛下你自己跑了。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她伸出一个手指头,笃定的说道:“那就是你有了!” 看着她信誓旦旦的分析,江揽月却是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龚大娘却乐开了花,甚至已经开始想他俩的孩子长什么模样了。 “你们俩都好看,生下来的孩子,肯定跟观音娘娘身边的金童玉女似的好看。” 回过神来的江揽月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别看这些乡亲们淳朴,但有时候的想象力也真的十分惊人。 眼看着龚大娘都开始幻想孩子的长相了,如果她今日不解释,只怕明日她有孕的传闻便要传遍整个村子了! 想到谢司珩回来的时候,大家喜气洋洋的涌上前跟他道恭喜的样子,只是一想,江揽月便已经恨不得挖个地道钻进去了! 想到这里,她忙不迭的否认:“没有的事!龚大娘,真是你想多了。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龚大娘亮晶晶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江揽月知道,她没同谢司珩一起走,眼下除非拿出一个比她怀孕更合理的解释,否则龚大娘是不会相信的。 她只能硬着头皮编! 她绞尽脑汁的编了一个兄弟阋墙,为了争夺家产,谢司珩那个无情的大哥派人暗害他们,所以导致流落在了这个村子。 龚大娘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我就说呢!什么树枝能那么厉害,把人伤成那样?” 江揽月知道,她原本那个借口,别的村民便罢了,但龚大娘是亲眼看见过谢司珩伤势的人,心中定然有些疑虑。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便顺着这点儿疑虑,接着往下编。 谢司珩被陷害,如今好不容易好了,也决定不再心软。所以此去,他势必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但此去危险重重,为了保护她,所以谢司珩选择只身前往。而她,为了不耽误谢司珩的正事儿,便留在这里等他。 故事十分老套,但胜在有用。 这跌宕起伏的故事说到最后,龚大娘忍不住拍着大腿,说了一声原来如此! 因着心里原本就对谢司珩等人的来历有些疑虑,这会儿江揽月的故事里一解释,她反而相信了。 想到谢司珩的‘遭遇’,她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都说富贵人家好,可我听着你们这生活也不容易,亲兄弟俩都能闹到要对方的命?这可真是……” 她说不出形容词。因为在她们村里,尽管也不是没有两兄弟争家产的事儿,但顶多闹到两边见面不说话,但这要对方命的却是从来没有过。 江揽月看着龚大娘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不由有些心虚。但又一想,真实的情况比她方才那个故事还要惨烈得多。 反而这个故事还算十分温和了。 但不管怎么样,她那因为有孕不宜奔波,所以被留在这里的传言应该不会出现了吧? 可她却没有想到,龚大娘却实在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她得知了谢司珩的‘身世’,却想着家丑不外扬,谁人愿意自家的事情被人探听? 江揽月与她关系好,将事情告诉了她,她可不能到处传去! 因为这样的想法,江揽月告诉她的事情,她是一个字儿也没往外漏! 而不知情的村民们在发现江揽月的夫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之后,难免要打听,许多人的想法也同龚大娘一样。 对此,龚大娘自然要否认,但人家一追问,她又闭口不言了。那晦暗不明的态度,反倒让众人想歪了——嗯,前三个月,的确不好说。 就这样,江揽月想要澄清的谣言,反而因为龚大娘的沉默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江揽月感受着众人暧昧的态度,不由一头雾水。不过,她也没心情去猜测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谢司珩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 在谢司珩送她出镇外坐牛车的路上,他曾经与她约定,不论里头是什么情况,都会想法子送个信儿回来。 但如今已经三天过去了,却一点儿他的消息也没有传来。 第291章 江揽月在村口徘徊,看着面前那通往镇上的路,心中是止不住的焦躁。 她担忧谢司珩的安危,想着要不要去招工的地方探问一下。但根据之前的几次案例,她又知道,即便找过去也没用,那些人压根儿就什么也不会说! 她突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便应当先去会稽,同阿浔他们汇合后,再返回来查这边的事情! 这个念头才出来,她突然听到一阵‘嘚嘚’声——是马蹄的声音。 江揽月眉心一跳,皱眉望向远处。 第400章 江揽月在这个村子住了近一个月,对这个村子的贫穷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 虽然村子背靠一座山,但这座山并不丰饶,除了些许普通的草药和野菜外,连大型动物都难以寻觅。 因此,村民们并不能真正意义上地“靠山吃山”,他们大多只能偶尔挖些野菜丰富餐桌,或是采摘草药治疗简单的疾病。 对于村民来说,真正的生计来源还是得靠种地,但土地有限,每年辛勤劳作收获的粮食除掉税收,剩下的才是一家子真正的口粮,这些口粮只能勉强填饱肚子,而几乎无法为他们带来额外的收入。 正因如此,那家中能买得起牛的大叔已经算是村子里的富户。 江揽月来了这么久,除了那头牛外,再没有看见什么大型牲畜。因此,当江揽月听到那熟悉的“嘚嘚”马蹄声时,她才会这般惊讶。 在这个连骡子都罕见的村子里,怎么会有马蹄声呢? 而且,听声音判断,还不止一匹马! 她疑惑地望向路的尽头,不见马匹的身影,只看到飞扬的尘土。 这样的动静,可见来的马匹还不少。 江揽月心生警惕,来不及多想便一闪身,躲在了一旁的草垛后面。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小心的朝那边窥探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飞扬得越发厉害,几乎遮蔽了她的视线。 在这一片尘土中,一队人马终于出现在路口,他们骑着高大的骏马,身上统一身着青色的服饰。 他们的身影在尘土中若隐若现,江揽月看不清他们身上是否配有刀剑,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已经让她心中一紧——这些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村里除了这一条路,再没有通向别的地方的大路,这些人冲着这边,绝对不可能是路过。 但这村子里住着的,都是普通的村民,这些人来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便是她。 江揽月第一时间想,是不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引来了太子的追兵? 还是谢司珩那边出了什么事儿,才引来了这些人? 想到这里,她心中顿时有些慌乱,更怕若果真如此,会不会连累村子里的村民们? 正当她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办时,她看见那队人马身后,竟然还跟着一辆马车…… 马车? 虽然那马车十分普通,但混在这样的队伍里,反而不普通起来。 不过,若这些人果真是太子派来的追兵,那么应当不会有马车才对呀。 除非太子亲自来了。 但这个想法才刚出来,便立即又被她否认了。 太子作为储君,无故不能出京,便是要出京也要先获得圣上的恩准。 先前船队出事,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已经传到已经没有,但想必太子那么谨慎的人,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出京的。 那么那马车里的人到底是谁呢? 怀着这个疑惑,她将这队人马看得越发仔细,想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那队人马已经从远处来到近前。尘土依旧飞扬,但因为距离近了,江揽月的视线稍微清楚了一些,她看到了跑在最前头的人那一晃而过的脸,熟悉得让她以为这是幻觉! 但她马上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些人的身份,她心中涌出一阵狂喜! 眼看着这些人便要从她面前跑过去,她顾不得遮掩,赶紧从草垛后面跑了出来,冲着那队人马叫道:“蒋不悔!” 这队人马骑着快马,从她面前呼啸而过,马蹄踩踏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轻易将她的声音淹没。 江揽月见状,心急不已,越发大声的喊道:“蒋不悔,蒋不悔!” 前头的人无动于衷,显然没有听到,但坠在最后的人隐约听到一丝声响,迟疑的勒住缰绳,往后一看,便见有一人追了上来,嘴里还喊着他们头领的名字。 她一身荆钗布裙,但却难掩秀丽的容貌,气质出众,一看便知道不可能是普通的村姑。 他们此行来这里的目的他心中清清楚楚,因而看见她,便立刻猜出了她的身份,忙策马往前狂奔,一边跑,一边还喊着: “停下,停下!找到人了!” “吁——” 随着他的声音,众人纷纷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跑在最前头的蒋不悔也被策马狂奔的下属拦下,听到他传来的消息,心中一喜,忙调转马头往后跑去。 江揽月看见他们停下,知道他们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稍微放缓了脚步,但仍是快步往前,与策马而来的蒋不悔打了个照面。 她心中一喜——果然没认错人! 而蒋不悔看到她,更是激动不已。马还未停稳,他便迫不及待的往下跳,险些摔了跤。 他却丝毫不在意,‘连滚带爬’的冲向江揽月这边:“县主!可算是找到你啦!” 他一激动,喊出了‘县主’的称呼,江揽月赶紧左右看看,见四周并无村民,这才松了一口气。 蒋不悔也注意到自己激动之下有些忘形,但此刻他却来不及在意这些,因为他的心中还记挂着比这更要紧的事情。 “县……江姑娘,我家主子呢?”他期待的看着江揽月。 自从上次失散,他始终记得之前的计划,于是下船之后,便赶去了会稽最大的客栈,在那边蹲守着。 但一天天过去,却始终没有谢司珩同江揽月的消息传来,蒋不悔坐不住了。 他将剩下的影卫们全都派了出去,在会稽四处搜寻着二人的身影。同时,客栈那边也没有放弃,每日都让人去问有没有姓霍的姑娘送来的消息。 然而时间流逝的飞快,他们既没有搜寻到二人的踪迹,客栈也没有姓霍的姑娘的来信。 眼看着一个月快过去了,蒋不悔几乎快要绝望了!却在这个时候,客栈终于传来了消息。 姓霍的姑娘终于来信了! 蒋不悔看过那封信,上头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有一个简单的地址。 但他认得那信上的笔迹,正是他家殿下的!所以这会儿看到江揽月,蒋不悔高兴的同时,又有些疑惑——怎么只有江姑娘一个人呢? 江揽月见他问起谢司珩,脸色一黯,不自觉的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第401章 随着江揽月的那声叹息,蒋不悔心中一沉。正要细问,却被后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长姐!” “揽月姐姐!” “姑娘!” 三个惊喜的声音同时响起,江揽月循声望去,却见声音正是马车那边发出来的。 当看清马车上人时,她的眼中亦迸发出一阵喜色:“阿浔,元安,小蝶!” 因为上次分别时正处于险境,因而这些日子她虽然一心沉浸于为谢司珩配置解药,但心里却没少担心他们的安危。 这会儿看到他们平安无事,她心中激动不已,一向淡然的脸上这会儿也浮现出遮掩不住的喜色。 另外的三人亦十分激动。小蝶仗着有功夫,第一时间冲到了江揽月的身边,拉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又哭又笑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江揽月忙安慰着她。 而说话间,江浔也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虽然惦记着长姐,但还是不忘转身回头,冲着尚在马车上的元安郡主伸出手。 元安郡主亦没多想,当即将手搭在他的手中,任由他扶着自己,稳稳的下了马车。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两人都十分自然,丝毫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 但落在江揽月眼里,却让她有些诧异。特别是看到周围的人对两人这番互动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由微微挑眉。 然而,她深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不论心中如何疑问,都强行按捺在了心里。 那边二人下了马车,兴奋的朝她这边跑来。 元安郡主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什么都没有察觉,一冲上来便欢欢喜喜的扑了江揽月一个满怀。 江浔也却没错过长姐看向自己时那抹意味深长的眼神,喜悦的神色一顿,连走过来的脚步都略显得拘谨起来,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长姐。” 江揽月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她知道,她同谢司珩落水后,元安郡主他们也一定经历了许多事情。不过这会儿看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模样,心里总算放心下来。 第292章 高兴的同时,她也没有忽略蒋不悔着急的表情,想到谢司珩,她脸上的笑容一黯,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来。” 说罢,便带着众人往龚大娘家中走去。 从路口到龚大娘家,要穿过整个村子。江揽月拒绝了蒋不悔坐马车的提议,选择一路走过去。 这个村子位置偏僻,一年四季都没有什么外人到来,如今却突然来了一队这样的人马,说不定会引起恐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江揽月在这里这么久,已经同这些村民们十分熟悉,看到她同这些人马走在一起,村民们想必安心一点儿。 果然,在进了村子后,左右的村民们看着这一队伍,忙不迭将原本在街上玩耍的孩子抱回了家,看向这边的目光更是充满了警惕。 便是哭闹的孩子们看到这一队人马,也纷纷噤声,委屈巴巴瘪着嘴,但就是不敢再哭。 江揽月看到这一幕顿时哭笑不得——事情果然朝着她担心的方向发展了…… 她赶紧从队伍里走出来,尽量做出一副随意的模样,同村民们打着招呼。 而原本警惕着的村民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忙问道:“江大夫,这些人是来接你们的吗?” 之前谢司珩离开的时候,难免有人打探,龚大娘虽然不方便说人家的‘隐私’,但却透露过,过一段时间谢司珩便会派人来接江揽月。 而即便村民什么也不懂,但看谢司珩同江揽月这二人的气质也知道,两人定然不会出身在什么穷苦人家。 因而,当看到江揽月出现在这个队伍中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这些便是谢司珩派来接她的家人。 江揽月见有人问,连忙点头:“是啊,这些都是我的家人,大家别害怕。” 果然,在得到江揽月的肯定后,村民们脸上警惕的表情都松懈了下来——江大夫这些日子帮着他们治病,那可是大好人。她的家人,那能是坏人么? 村民们放下了心,态度也热情了不少,招呼着他们:“上家里歇歇吧!” “是呀是呀,你们是江大夫的家人,又远道而来,来家里喝口水吃个饭再走吧?!” 骤然改变的态度,让元安郡主等人不禁咋舌,同时好奇起来,江揽月这些日子在这里都做什么好事儿了? 元安郡主憋不住,好奇的问了出来。 江揽月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帮着大家看了看病。” 元安郡主咂了咂嘴——合理了!这可是治病救人的大事儿,也难怪这些村民对江揽月的态度就像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似的。 江揽月却不知她心里正在想什么?面对这些村民的热情邀请,她心中感激。 她知道,这里民风淳朴,这些村民既然开口邀请他们到家中吃饭,那定然是真心的,且会将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 但她深知村民们都不富裕,他们这么多人,又都是大男人,一顿便能吃掉他们大半个月的口粮…… 想到这里,她随口扯了个谎,只道龚大娘已经准备好了,婉拒了这些好意。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江揽月不时地和村民们交谈几句,等到了龚大娘家,江大夫的家人来接她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村落。 龚大娘也早就听到了风声,在门口等着。 尽管已经知道借住在自己家中的这两人身份不平凡,但当她看见围绕在江揽月身边的那些气势不凡的护卫们,龚大娘还是狠狠吃了一惊。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同老伴一起,热情的招呼着众人进屋。 原本不大的院子,因为这一群人的到来瞬间显得拥挤起来,甚至不少人只能在院外等候。 只有江浔也同元安郡主,还有蒋不悔同小蝶,跟着她进了屋子。 而按捺了一路的蒋不悔一进了屋子,也终于忍不住了,着急的问道:“江姑娘,我家主子到底去哪里了?” 龚大娘去准备茶水去了,这里只有自己人,江揽月也不用再顾忌什么,叹了口气,说出了谢司珩的下落。 第402章 江揽月将他们得知村民失踪事件后,察觉到其中不同寻常之处,准备一探究竟,所以谢司珩伪装成普通的村民去‘上工’,结果至今没有消息的事情说了出来。 蒋不悔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差点儿急疯了! “主子他身子原本就不好,怎么能……” 他陪在谢司珩身边多年,比谁都清楚他的身体状况!说难听些,便是不做什么,谢司珩那小命都难保。更何况是这样被折腾? 蒋不悔心中着急,但终究没有失去理智,面对着江揽月,到底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心里也难免有些埋怨。 ——往日,县主总是老成持重的,怎么这次殿下以身犯险,她也不会阻拦呢? 其他人闻言亦是面面相觑,显然也有些不理解她,怎么就放心的让谢司珩去了? 倒是江浔也第一个回过神来,问道:“长姐,六哥……他身上的毒是不是已经解了?” 自上次元宵,谢司珩让江浔也私底下可以叫他哥哥,但江浔也恪守礼节,也就叫了那一次,之后仍是恭敬的用殿下来称呼。 不过出了京之后,为了方便,方才一直叫的六哥,因此众人都知道他嘴里的这个六哥是指谁。 也终于想起来,他们从到这之后,便因为谢司珩不在,而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去向上,倒是忘了这件最重要的事情! 他们出京来会稽便是为了研制那能解谢司珩身上奇毒的解药,如今眼看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谢司珩身上的毒又如何了? 想到这里,众人都不由得心中一紧,下意识的看向江揽月。 而江揽月看见众人紧张的目光,也是一愣:“信里没说吗?” 那个丈夫失踪的妇人实在太可怜,江揽月怜她丈夫不见踪影,孩子又小,还没有亲族可依,担心她想不开,所以当时的心思都放在宽慰那个妇人身上了,信则是交给谢司珩写的。 因为知道这封信是为了联系到元安郡主等人,信的内容也不过是告知他们的地址,所以这封信的内容江揽月根本没有看过。 她以为谢司珩在信中应当说了自己已经解毒的事情,因而方才也没有提。可如今看他们的反应……似乎并没有? 想来因为着急,所以忘了。 意识到这一点,江揽月忙道:“他身上的毒,前些日子已经解了!经过些许时日的调养,如今虽然还稍显瘦弱,但已与普通人无异!”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怔愣。待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都激动得难以言表。 江浔也便罢了,他毕竟与谢司珩相处得少。虽然得知谢司珩身上的毒没了也十分高兴,但其中一大半都是因为知道长姐希望治好瑞王,所以有如今的这个结果,他也跟着高兴。 但其他人则不然。 元安郡主作为谢司珩的表妹,从小情谊深厚;蒋不悔与谢司珩虽然名义上是主仆,但更有从小一块儿相伴长大的情谊;而小蝶,如今虽然已经是江揽月的人了,但也是瑞王府里出来的。 这三人听说谢司珩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一时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蒋不悔更是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他方才是怎么敢对县主有怨气的呀? 虽然只有那么一丢丢,但是这会儿在这样的大恩面前,即便只有那一点儿,也多少显得‘大逆不道’了。 他一个激动,跪在江揽月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县……江姑娘,您的大恩大德,我蒋不悔没齿难忘啊!” 江揽月见状,连忙扶起蒋不悔:“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蒋不悔被扶起后,眼眶微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您救了我家主子一命,便是救了蒋不悔的性命!以后但有差遣,蒋不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安郡主虽然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但也紧紧的拉着江揽月的手,看向她的目光亦是充满感激。 江揽月不惯面对这样的场面,她轻咳了一声,将话题拉回之前的轨道。 “镇上有人失踪一事,原本我们便觉得有些蹊跷,只是之前因为解药一事没空探究,后来解了毒,加上村子里又有一人失踪了,所以我们决定去探个究竟。 司珩他去之前同我约定,三日之内不论里头情形如何,都会想法子传信给我。可是如今三日已经过去了,他那边却是了无音讯的,我着实有些担心。我正想着该如何是好,你们便来了。” 江浔也原本认真的听着,但突然抬眼看了她一眼,眸中是若有所思。 而其他人则都沉浸在谢司珩彻底恢复的喜悦里。 特别是蒋不悔,方才听到谢司珩独自一人去查此事的时候,他担心的差点儿蹦起来。 然而这会儿,在他知道了谢司珩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之后,他反而没那么担心了。不仅如此,还安慰起江揽月来: 第293章 “江姑娘,您别太担心了……” 江揽月闻言疑惑的看着他——这倒怪了,难道方才急的跳脚的人不是他么? 蒋不悔察觉到她眼里的疑惑,挠着头尴尬的笑了,却还是解释道: “方才我是不知道主子身上的毒已经解了,所以才那么担心。如今知道……嘿,我就这么跟您说吧,在中毒之前,殿下的梦想是当一个将军,于战场上守护大宣的百姓,因此他练武的时候格外刻苦。” 将军?江揽月一愣——这梦想,与他的气质倒是不太搭。 在江揽月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君子,着实与杀伐果断的将军联系不到一处去。 倒不是她怀疑谢司珩的决断力不够,只不过她着实想象不出谢司珩那般温润如玉的人,在战场上挥剑浴血杀敌的模样。 但她也从蒋不悔的反应中知道,谢司珩的武功应该比她想象的还要高一些…… 江揽月揪着的心好受了一点儿,但还是没能彻底放心。 “即便他武功高强,但若是对方人多势众,也说不定要吃亏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法子找到人才是。” 第403章 “还是江姑娘想的周到!” 蒋不悔还在因为方才不明就里,便埋怨江揽月不拦着谢司珩去查案的事情而后悔。这会儿听见她说的话,连忙附和,拍马屁的意思十分明显。 小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虚,看见他这狗腿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头面对江揽月的时候,又是一副乖宝宝的模样,问道:“姑娘,那咱们怎么办?” 一副江揽月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的样子。 江揽月沉默着没有说话,待整理好思绪,方才开口:“我想,来硬的可能不行,还是得智取。咱们再去一趟镇上,去那个招工的地方看看。” “江姑娘,你是说,再找人扮成要找活儿的样子,去试探?”蒋不悔最先明白了她的意思,问道。 江揽月点点头:“既是招工,总得将人带到‘上工’的地方吧?再派一个人装作要找活儿的模样,暗中再找人跟着,不愁找不到地方。” 这的确是最简单,又最有效的法子。 想到自家主子这会儿置身危险中,蒋不悔颇有一些坐不住,忙问道:“江姑娘,那,那个招工的地方在哪里?” “我带你们过去。” 江揽月这话才说出口,江浔也便不赞同的摇摇头: “既如长姐所说,那些人是有预谋有团伙的,那么说不定会在镇上布控。长姐已经同六哥去过一次,若是再引其他人去,被认了出来,难免会引起疑心。” 这倒也是。 江揽月赞赏的看了弟弟一眼——她关心则乱,有些失了分寸,好在弟弟心思缜密想到了这一点,要不然打草惊蛇了可不妙。 她当即点头:“阿浔说得不无道理。既然如此,我便不出面了。好在,那招工的人在镇上盘踞已久,加上前些日子有好几拨去闹事儿的,镇上的人都知道那处地方在哪里。你们乔装打扮,然后去镇上问问,也能找到地方。” 至于如何乔装打扮,她没再发表意见。 这些影卫们都受过专门的训练,在这些事情上,人家比她懂。 蒋不悔闻言,也觉得这样最好。他一刻也等不得了,即刻便出去安排此事。 江揽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这三日来一直紧绷着的心弦,这才算放松了一点儿。 她知道,此刻她再也不是孤立无援了。 而说完了正事儿,之前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元安郡主,也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 她拉着江揽月,问起他们这些日子的经历来。 江揽月言简意赅,将落水借住,到成功的研制出解药,清除了谢司珩体内的毒素的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 末了,忍不住感叹道:“若是当初我一早就知道紫星斑才是真正解毒的关键,便用不着千里迢迢的跑这一遭了。” 紫星斑与紫霜花外表十分相似,但其他的不论是作用还是特性,都是南辕北辙,更没有离土三日药效尽失的说法,自然可以长途运输。 而且,虽然最后解药中还是用到了紫霜花,但那也是为了中和紫星斑的毒性。 但中和毒性并不是只有紫霜花可以办到,因而,若是一早便知道紫星斑是解药的关键,他们还真不用出门跑这一趟了。 而若是在京城里,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想来太子便是想做些什么,也不会像这次一样如此明目张胆,众人也就不会置身于危险之中。 小蝶跟了江揽月之后,向来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会儿听到这话,自然是猛点头。 但元安郡主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下意识的转动眼神,却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将马上要转过去的脑袋僵硬的定在远处,不自觉的咬了咬嘴唇,脸上划过一丝羞涩之意。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江揽月心中一动,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挪到了身旁的少年人身上。 江浔也原本还算镇定,但在注意到长姐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终究还是有些不自在起来,僵硬的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看见二人这般模样,江揽月心中顿时便有数了。她不动声色的起身,让小蝶陪着元安郡主在这里稍坐,便抬脚往外走。 江浔也神色微黯,什么也没说,跟在她的身后。 江揽月进了她睡的那间屋子,坐在了桌边的凳子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了过来,随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便听到一个声音弱弱的叫了一声。 “长姐。” 江揽月没有回头,伸手一指对面的凳子。来人会意,长腿一迈,大步走上前坐下。 她便定定的看着对面那稍有些局促的人,突然有些恍惚。 去年‘重逢’时,脸上还有些青涩的少年,在这大半年里好似蜕变了一般,越发的稳重起来,眉目间也多了几分英气。 “浔也,你长大了。”江揽月轻声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江浔也面对这样的感慨,沉默半晌,却是问道:“长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不错……”江揽月想了又想,最后却是淡淡的道:“我是想问问,我同瑞王落水后,又发生了什么?当时,因为咱们想的那个假扮身份的计策,对方拿捏不准瑞王到底在那艘船上,所以你们那边船上的刺客也不少。” 她分明最想问的不是这个,却岔开了话题……江浔也心中清楚,但心里却并没有因为她的不追问而松了一口气,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到底还是将那日的情形简单的说了一遍。 “先前刺客的确不少,刺客们铆足了劲攻击,咱们应对得十分吃力。不过,在你跟殿下落水之后,那些刺客也听到了那边的动静,知道我这个‘瑞王’是假的,便都及时撤退了。” 他轻描淡写,丝毫不提及在发现这边的瑞王是假的之前,那些刺客疯狂进攻时,他应对得有多吃力。 还有元安郡主涉险时,他又如何舍命相救。 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又何必平白让长姐多担心?所以他将这些淡淡的揭过。 但踌躇半晌,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长姐,你是不是想问……我同元安的事情?” 第404章 \quot;元安?\quot; 江揽月微微挑起秀眉,目光中透露出几分探寻。 自从上次元宵灯会,元安郡主知晓自己年长江浔也一天后,便亲切地让他称她为“元安姐”。自此以后,江浔也始终恪守礼节,以这个称呼与她相处,不敢有丝毫逾越。 然而今日,他却直接唤她“元安”,这细微的称呼变化,无疑透露出两人之间关系的微妙转变。 江浔也注意到长姐那洞察一切的眼神,一向沉稳的他,此刻脸上竟不自觉地掠过一丝心虚。但他也清楚,此事已无法对长姐隐瞒,况且,他也不想隐瞒。 短暂的沉默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与元安郡主之间的情感纠葛。他选择从元宵灯会,自己接过她遗失的碧玉簪子那一刻开始说起。 江揽月听后,不禁露出诧异之色:“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对她动了心?” “是……也不是是。”江浔也眉头紧拧,似乎是在仔细回想那时自己的心情。 “那会儿,只觉得她身为郡主,却丝毫没有架子,反而爽朗大气,与她相处并不会让人觉得不适。后来,灯会起了骚乱,她明明怕得要命,却还因为我叫她那句姐姐,硬撑着站在旁边想护着我。” 江浔也回想到当时的场景,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亦是会些拳脚的,但当时他们那边的情况尚且不算危急,且看着前头挡着的纤细身影,不知怎么的,便没出头,任由她将他护了一路。 然而看着她脸都白了,却还要硬撑着大姐姐的风范安慰他的模样,不禁好笑又心疼。 第294章 似乎,从那时起,他便对元安郡主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感。 他原本以为这是寻常,但自从河上遇刺,一路上两人一同经历了许多,这份不一样的情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冲淡,反而愈发浓烈! 这个时候,江浔也方才意识到,自己对于元安郡主的感情或许早已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江浔也同姐姐一起长大,虽然两人年岁相差不大,但因为江揽月从小便是细心体贴的性格,对于弟弟很是照顾,姐弟俩感情十分亲密。 今日这些话,他或许都不会对父母提起,却能坦然的在姐姐面前承认。虽然他竭力镇定,但闪烁的眼神还是透露了内心的羞涩。 江揽月还是第一次看到弟弟这般模样,一时有些新奇,但她知道弟弟同她说这些,未尝不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于是连忙忍住了打趣他的想法。 定了定神,她问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题。 “你的意思……元安郡主知道了么?” 她原本以为自己说的已经够委婉的了,因此看到江浔也骤然红了的耳根,不由有些纳闷。 “知道。”江浔也面对姐姐好奇的目光,轻咳了两声,红着脸道:“我们俩,其实早就说破了。” 江揽月看着他的神色,秀眉微挑,惊诧道:“你不要告诉我,是元安先……” 江浔也点点头,嘴角是压不住的笑。 江揽月:“……”你小汁…… 其实,从方才两人的举止行动里,她已经猜到或许两人已经互通了心意。但也没有想到,竟是元安郡主先主动的。 然而仔细一想,又觉得以元安郡主的脾气,若真对谁有了好感,想让她憋在心里,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反而是她这个弟弟,平日里沉稳内敛,即便心中有所情愫,也总是藏得极深,让人难以察觉。 他这样的人,能遇到元安郡主,倒是一件幸事。 不过……江揽月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长姐有必要提醒你,尽管你们两情相悦,但元安郡主的身世非同一般。她的母亲是尊贵的长公主,外祖母更是当今的皇太后。 相较之下,我们江家虽也属官宦世家,但即便有我这个县主在,你与元安郡主的家世相比,仍是天壤之别。” 而且,两人还是在外头的时候看对眼的,在这样的身世差异,还有相爱背景下,一旦关系被公开,难免引来诸多非议和恶意的揣测。 且元安郡主的生父沈家,原本也是平庸得很,是在尚了公主之后才平步青云的。 长公主如今才因为驸马之事伤怀,若得知此事,又听得旁人三言两语,难免也要心生芥蒂,更甚至认为江浔也亦是那种靠着女人上位的无能之辈! 而这些,正是江揽月如今所担心的。 她自然知道弟弟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但人言可畏,一旦这些闲言碎语传播开来,即便事实并非如此,也足以给江浔也的名声带来不可磨灭的污点。 她不想让弟弟因为与元安郡主的关系,而背负上这样的重压,所以在得知二人两情相悦后,虽然也开心,但更多的却是担忧。 江揽月深深叹了口气,继续道:“长姐说这些,并非要阻止你们,只是想要提醒你,未来的路并不好走。 你们之间的感情虽然纯真,但现实却往往残酷。若你有想与元安郡主共度一生的想法,那这些困难都是你要考虑的。” 江浔也听到这些,却是淡淡一笑,但眼里却分明透出一股坚定。 他笑道:“长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实际上这些我不是没有想到,所以我们早就说好了,待我今年蟾宫折桂,我再请娘上长公主府求娶。在此之前,我们会保持适当的距离,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议论。” 江揽月闻言,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欣慰——原来,弟弟早就想到了此事。 江揽月看到弟弟如此坚定,心中虽然担忧,但更多的却是欣慰。她知道,弟弟已经长大了,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轻轻拍了拍江浔也的肩膀,柔声道:“好,长姐相信你。无论未来如何,你都要记得,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姐弟俩说完了话,想到那边还有人等着,便也不再久留,一同出了屋子,回到众人所在的堂屋。 姐弟二人神色如常,然而元安郡主却好似猜到他们谈了什么一般,咬着下唇眼神飘忽,看这看那,就是不敢与江揽月对视。 江揽月看着她那羞涩的模样,心中好笑,但也体贴的没有多问,便权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儿一般,说些别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 但想必元安郡主心中记挂着这事儿,所以总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好在,没一会儿蒋不悔也回来了,说是已经吩咐了下去,已经有人赶往镇上去打探消息。 第405章 被蒋不悔这一打断,众人的心思又重新回到了正事儿上来。 江揽月估算了一下,虽然这里离镇上不近,每次她坐牛车走个来回都要大半日。 但蒋不悔手下的这些影卫不同,他们有快马,路程上快了不少。如今时间又还早,想必最多下午便能有消息了。 想到这里,众人心里都安心了不少。 正在这时,龚大娘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不少的东西,腊肉、咸菜,还有各种自家种的小菜,放在地上足足堆成一座小山。 江揽月有些诧异:“这都是……” “都是乡亲们送来的,他们说,你家人来接你了,来了这么多人,担心我这东西不够,这不,都给送东西来了。我说不要,可他们丢下东西就跑。” 龚大娘解释完,又劝她:“也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你帮他们看病,他们心里感激着呢,就收下吧。要还回去,他们还当你嫌弃似的,心里定然不好受了。” “我哪里是嫌弃?”江揽月无奈。她只是可怜这些乡亲们贫苦,有些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都送来给她了。 但龚大娘说的也不无道理,送都送来了,再还回去也不好,便点了点头:“正好今日人多,一会儿都做了。” 此时她庆幸得很,好在上次她买了不少粮食回来,要不可做不了这么多人的饭。 知道老人家要去做饭,蒋不悔忙出去又找了几个影卫,让去厨房帮忙。 龚大娘先前还嘀咕着,这几个大男人能做厨房里的活么? 直到看到其中一人,拎出一袋面粉开始熟练的和面时,彻底打消了疑虑——她们这里多种水稻,鲜少吃面,因而不会做面食。 这袋面粉买来许久了,她也不曾动过,担心糟蹋粮食。 她都不会和面,这小伙子却会……龚大娘觉得稀奇得很,悄悄同江揽月说这些小伙子真是多才多艺。 蒋不悔在一旁听见了,颇有一种自豪感——那可不?他们瑞王府的影卫,那可是全方位的人才。 没多时午饭做好了,众人在龚大娘家饱餐了一顿。虽然期间因为碗不够,龚大娘还去了好些人家借碗,但大家,包括这些影卫们却觉得这一顿是这些日子以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顿。 直到下午的消息传来。 听着手下的禀告,蒋不悔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豁’的一下站起来,声音亦不自觉的提高了: “没找到?什么叫没找到?” 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也随之紧张起来。江揽月更是心中一紧,按捺住心里的着急,沉声问道:“别着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派出去的两个影卫缓了口气,方才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接到蒋不悔的命令之后,便乔装去了镇上,按计划的那般,一人假装成要找活儿的,另一人则隐匿在暗处,好在招工的人将另一个影卫带走的时候,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大本营。 正如江揽月所说,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招工的所在,因而一问便知道了路。 他们顺着问好的路一路过去,却见那招工的地方人去楼空。他们本还疑心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但在附近找了个人一问,才知位置的确没错,但是不知道为何,那招工的男人却在今日刚刚撤走了。 更离奇的是,就在他们过去的前一刻钟走的,可以说是前脚那招工的人刚撤,后脚他们便来了。 两个影卫直觉有些不对劲,在确认打听不到更多消息之后,便匆匆赶了回来。 事情巧合的有些诡异。 江揽月第一时间发问:“会不会是你们暴露了?” 她觉得,那些人既然敢在镇上弄这事儿,不可能没有依仗,说不定便有许多人在暗中监视着镇上有没有异常。 若是发现了这两个影卫,察觉到不对劲的他们及时撤走,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这话才出口,蒋不悔便第一时间反驳:“绝无可能。不论是我们……府,还是那位派来的,都是影卫里的高手。只是乔装跟踪这种简单的小事,绝不可能露出马脚。” 第295章 不仅是他,就是那两个影卫听到这话,也用一种屈辱并委屈的目光看向她。 “如此……”江揽月讪笑一声,抱歉的看了他们一眼。但很快,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这件事儿上。 她想了想,接着说道:“既然不是因为我们的暴露,而引起他们的警觉。那么,大概便是他们内部出了什么事,而让他们觉得镇上危险,不能再待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心里都觉得有些不妙——此事会不会与已经潜伏进去的谢司珩有关?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即便是蒋不悔,虽然他知道自己主子武艺高强,可是在摸不清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他也不免生出一些担忧。 原本还算放松的他立马紧张起来,当机立断的道: “不能再等了。即便他们撤走了,但到底在那里盘桓已久,即便再小心,也不可能一点儿东西都没有留下。影卫们都是高手,只要仔细探查,定然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江揽月点头表示赞同,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补充道:“他们如此匆忙地撤离,很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在他们销毁证据之前找到线索。” 蒋不悔对她的观点深表认同,迅速部署任务。由于搜寻线索需要专业的技巧和经验,江揽月等人不便参与,只能留守此地。 然而,考虑到此事的诡异和潜在的危险,蒋不悔特意留下几名影卫保护她们的安全。 而他则亲自带领剩余的影卫,前往镇上展开搜寻工作,希望能尽快找到有用的线索。 第406章 经过一天的奔波,蒋不悔带着人赶到镇上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之时。 镇上的人家点起了灯,漆黑的大地被逐渐亮起的灯火映衬着,透着一股自然的宁静祥和。 然而,蒋不悔与他带领的影卫们却无心欣赏这宁静的夜景。 为了不闹出太大的响动惊动了别人,所以在离小镇还有二里远时,他们便都下了马,运用起轻功往小镇飞掠而去。 他们悄无声息的穿梭在街巷之间,仔细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寻找着可能留下的线索。 而江揽月等人虽然留在龚大娘家,内心却也难以平静,因为记挂着那边的事儿,众人都有些没胃口,晚饭也只是匆匆吃了几口,便又枯坐在一起等着消息。 时间缓缓地过去,却依旧毫无动静,众人不免越发焦躁起来。 就在大家焦虑不安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江揽月等人立刻从屋内冲出,只见蒋不悔满脸疲惫地回来了。 “怎么样?找到线索了吗?”江揽月急切地问道。 蒋不悔点了点头:“找到了。他们撤得匆忙,虽然派人‘打扫’了,但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我已经派人去追踪了,想必很快便能有结果。” 听到这个消息,江揽月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没有找到谢司珩,但至少有了线索,就意味着有了希望。 夜已经深了。看着因为她们的打扰,以至于同样不能休息的龚大娘这老两口,江揽月心里划过一丝愧疚。 尽管知道大家都没有睡意,她还是张罗着休息:“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有消息,还是先歇一会儿,再从长计议。” 大家都知道她的用意,闻言点点头,江揽月便分配起住处来。 因为其他的影卫都留在了镇上,只有蒋不悔回来报信,所以江揽月安排他同弟弟江浔也一道住原来谢司珩睡的那间房挤一挤。 而小蝶同元安郡主,则自然是同她睡一间房。 剩下的几个影卫,则在另外的空屋里打地铺。这样一安排,倒是勉强住下了。 安排好后,众人各自散开,元安郡主同小蝶则跟着江揽月回到了屋子里。 三人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和衣上床躺下。 接到谢司珩的信后,元安郡主等一行人便急匆匆的从会稽赶来,这一路上十分辛苦。加上同江揽月汇合后,也在商量寻找谢司珩下落的事情,一直提着心,基本没怎么休息过。 因而这会儿一躺到床上,元安郡主同小蝶的眼皮便开始发沉,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江揽月闭着眼睛,听着二人绵长的呼吸声,心里却还是记挂着谢司珩的事情,直到半夜,方才睡着。 然而因为心里装着事,根本睡不沉,第二日天光微熹,她便醒了过来。 听到院子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江揽月心中一动。生怕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元安郡主和小蝶,她轻轻起身,走出房间。 她看见院子里,蒋不悔正和l.两名影卫低声交谈着,他脸上的神情比起昨夜似乎放松了许多。 江揽月心中有了个猜想,忙快步走过去,低声问道:“有消息了吗?” 蒋不悔循声望了过去,见是她,连忙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有了,昨夜影卫们连夜追踪,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大致位置。现在应该已经准备行动了。” 江揽月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这段时间的担忧和焦虑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终于有线索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江揽月急切地问道。 蒋不悔沉吟片刻,说道:“我准备这会儿先过去,你们留在此地等消息。毕竟那里的情况我们还不清楚,万一有危险,你们在那里,影卫们还要分神护着你们,反而不好施展。” 江揽月虽然想立刻冲过去,但也明白蒋不悔的担忧和安排是有道理的。她点点头,表示同意:“好,那你们一定要小心。” 蒋不悔坚定的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放心,我们会把主子安全带回来的!” 说完,他便带着那两名来报信的影卫匆匆离开了。 江揽月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回到屋子里,却见元安郡主同小蝶也已经起身了。 尽管方才她的动作十分小心,但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连元安郡主的警觉性也高了很多,因而在她出门的时候,两人便已经察觉了。 她们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却并没听清说的什么,这会儿见江揽月进来,看见她脸上淡淡的笑意,想到了某个可能,都高兴起来。 元安郡主更是激动的问道:“可是六哥哥回来了?” 然而,却看见江揽月摇了摇头……元安瘪瘪嘴,满脸都是失望。 江揽月何尝看不出来?她连忙将蒋不悔方才的话说给二人听,宽慰道: “虽然还没找到,但已经有了线索,想必找到人也是迟早的事!” 元安郡主的性子原本便很乐观,这会儿听了她的话,也振奋了精神。还开始憧憬起来:“等六哥哥回来,看到我们都来了,一定很高兴。” 江揽月笑着点点头。 想必因为这个消息,大家心情都好了不少,就连清淡的早饭,也吃得有滋有味的。 用过早饭后,江揽月、元安郡主和小蝶三人围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聊着天。江浔也离得远些,安静的听着她们说话。 留守在这里保护他们的影卫吃过早饭后,便消失在了院子里——他们更习惯隐匿于暗处保护众人的安危。 虽然心中都还有些担忧,但有了今早传来的那个消息,众人的心情都明显轻松了许多,耐心的在龚大娘家中等着消息。 终于,在傍晚时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而在这马蹄声响起的那一刻,等在院子里的众人人立刻站了起来,她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这马蹄声意味着什么。 小蝶身手敏捷,她第一个冲向大门,一把开了门,伸长了脖子往外探,随后激动的回头叫道:“是他们回来了!” 剩下三人紧随其后,听到她的话都露出一丝喜色,待走到大门口时,蒋不悔等人骑着马,已经冲到了龚家大门口。 第407章 江揽月抬头望去,在来人中搜寻,却见除了蒋不悔之外,便是几个影卫,却不见谢司珩的身影。 她面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黯淡,看向蒋不悔,问道:“你家主子呢?难道还是没有消息么?” 她虽然竭力掩饰,但语气却难掩失望。 她同谢司珩失去联系好几日,日夜都在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因而,当看见蒋不悔等人也没能将他带回来的时候,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江揽月这边正担心着,却看见蒋不悔突然咧嘴一笑。她嘴巴微张,正想问些什么,便见蒋不悔伸手往后一指,语气中满是雀跃。 “姑娘莫急,你看后面。” 江揽月下意识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路的尽头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这时起,她才听得‘嘚嘚’的马蹄声响起,也不知是方才离得太远马蹄声没传过来,还是因为她担忧太过的缘故,所以忽略了。 第296章 但她现在没空多想,一心都被那缓缓驶来的马车给吸引住了。 马车逐渐靠近,江揽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一种莫名的期待和紧张涌上心头。她紧紧盯着那辆马车,仿佛能透过车厢的木板,看见里面的人一般。 终于,马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掀开,露出一张熟悉而清俊的脸——正是谢司珩。 他面容略显疲惫,但看到江揽月的那一刻,眼中却瞬间闪烁起一抹欣喜。 “揽月。”他轻声叫她,声音里充满了温柔和思念。 江揽月只觉得所有的担忧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快步走上前去,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头,最后只轻轻勾起了嘴角,轻声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但更多的是庆幸和喜悦。 谢司珩的目光触及江揽月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心疼所占据。 他原本以为,看到她为自己担忧应当会高兴才是,但此刻,望着她略显憔悴的面容,他心中只有满满的愧疚与疼惜。 他极力克制住想要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安慰的冲动,哑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江揽月原本还在强忍着,不想示弱于人前。可不知怎么的,当他那带着歉意跟柔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时,她的心中泛起一股没来由的委屈。 她眼中泛酸,泪水在这一刻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沿着脸颊轻轻滴落。 这眼泪一出来,她自己反而先有些诧异,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便飞快的抬手将那泪水拭去,努力扯起嘴角:“没事就好。” 她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但周围的人却早就将她方才的样子看在了眼里。 谢司珩的心情复杂难明,一方面心疼江揽月的脆弱,另一方面又因她为他流露出的真情而高兴。 而其他人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一幕。 在他们眼里,江揽月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动摇她的内心。从不曾想过有一天,能看见她这样脆弱的模样。 即便是与江揽月姐弟情深的江浔也,也未曾见过长姐如此失态。他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那边的两人,心中好似猜到了什么。 而在这群人中,最开心的莫过于蒋不悔了。他的目光在谢司珩和江揽月之间来回游移,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自窃喜。 看来,他家殿下终于不再是单相思了! 江揽月原本便是心思敏感,怎么能察觉不到众人各含深意的目光? 虽然她与谢司珩早已心意相通,但此时被众人注视着,还是有些尴尬。 她想着说些什么转移一下众人的注意力,目光漫无目的的在四处搜寻时,正好落到马车上。 她这才看到,原来马车上除了谢司珩之外,竟然还有两男一女,不知所措的挤在马车上,正小心翼翼的看着这边。 江揽月一愣:“这是……” 只是她话还没有说完,便听见一个嚎哭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龚大娘是被家门口的动静吸引出来的。她一出来,便看见站在地上的谢司珩,知道他平安回来了,不由露出高兴的笑容。 然而,嘴角才上扬了一半,她的眼神不经意的从马车上划过,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她的心跳瞬间加速,眼前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嘴巴也不听使唤地呼喊出了那个日夜思念的名字,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难以置信。 “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她迈开脚步,几乎是一瞬间便冲向了马车。 她的速度之快,仿佛一道残影在众人眼前掠过,径直冲向了马车的方向。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喊声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望去,只见龚大娘已经疾步冲到了马车前,而此刻,马车上一个伤痕累累的汉子也挣扎着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 “娘啊!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汉子声音颤抖,带着深深的愧疚。 他一下马车,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龚大娘的腿痛哭出声。 在他的身后,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也步下马车,站在一旁,用颤抖的双手掩面而泣,她的泪水无声地诉说着这段时间的艰辛与不易。 江揽月目睹这一切,无需多言,已明了这两人的身份——定是龚大娘失踪已久的儿子和儿媳。 她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心中涌起一阵怜悯,可以想象,在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一定经历了许多常人不能想象的磨难。但此刻,他们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结局。 里头的龚大爷听到声音,也赶了出来,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老头儿,在看到消失多日的儿子终于回来时,尽管脸上依旧保持着沉稳的表情,但瞬间泛红的眼眶却透露出他内心的激动。 看到儿子跟谢司珩等人一同归来,即便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他也能猜到一二。 他沉默的转过身,朝着江揽月等人跪了下去! 第408章 江揽月等人见状,顿时吓了一跳。 当初她同谢司珩被水冲到岸边,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是龚大娘老两口收留他们,还各种照顾,他们一定得多吃不少苦。 于她与谢司珩来说,这老两口对他们有大恩!无论如何,也不能受这一跪。 龚大爷的腿弯了下去,在膝盖碰地的前一刻,却再不能向下。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被谢司珩稳稳的扶住了。 “龚大爷,万不能如此,你与龚大娘照顾了我们这么久,都没有索要过什么报答。如今我们不过是顺手做了点儿事儿罢了,若你行此大礼,我们心中难安啊。”谢司珩一番话说得十分恳切。 江揽月亦道:“不错,快快起来吧。” 龚大爷还想坚持,可却被谢司珩用力的拉了起来,他只能作罢,可心中的感激却不知如何表达,只能反复的道:“多谢你们,多谢你们!” 这时,龚大娘等人也稍微平复了些情绪。她带着儿子儿媳走了过来,示意二人跪下。 江揽月还要阻止,龚大娘却道:“我知道丫头你又要说我们对你也有恩德了,是,可能是有,但我们不过给你们提供了两间屋子,几个粗面窝窝头。可你们对他们,这可是救命之恩啊! 咱们各论各的,这头,他们该磕!要不然,我们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啊?” 龚大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揽月心里也清楚,这些人心灵淳朴,只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心里的感激。 她与谢司珩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再阻止。 于是,龚大娘的儿子儿媳郑重的冲着二人磕了一个头。礼毕,龚大娘紧绷的表情总算松懈了一点儿,又重新高兴起来,也有心情去注意别的了。 她看到马车上的另一个人,惊讶道:“大柱?你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那被她叫大柱的人叹了口气,嘴巴动了半晌,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才好。 江揽月看到他脸上茫然的神色,想必他自己现在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呢,便道:“此事恐怕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还是先回家去吧。” 龚大娘被她这一提醒,也想起来什么,忙点点头:“是了,你赶紧回去吧,你不见的这些日子,你媳妇都要急疯了!” 那大柱原本心里便记挂着家里的妻儿,这会儿听见龚大娘的话,越发的归心似箭。 他失踪的时间不算长,身上虽然有伤痕,但却比另外两人好太多了。 这会儿利落的从马车上跳下来,也学着龚大哥夫妻俩,冲着谢司珩磕了个头,便起身匆匆往家赶去了。 因为走得太急,还险些绊了一跤。 龚大娘看着忍不住笑了。这一笑,憋在胸口好些日子的郁气终于散了个干净!她抹了一把脸,将泪水擦得干干净净,随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招呼着大家: “别在门口傻站着啦!赶紧进屋。今儿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江揽月看见她那高兴的模样,会心一笑。 母子重逢,定然有许多要说的话。而且,她也很想知道谢司珩跟着那招工的人走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能感觉到,自从谢司珩回来之后,虽然脸上在笑,但那笑容背后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 江揽月察觉到这点,心中亦不由得一沉——看来,失踪事件比她想象得还要复杂。 而且,龚大娘的儿子儿媳身上的伤痕看着着实吓人,她想着赶紧帮着处理一下。 因而当龚大娘提议进屋时,她率先点了点头,于是众人便一同进屋去了。 一进屋,龚大娘还有些不好意思说话,江揽月已经说道:“我先帮你们看看,皮外伤便罢了,可别留下内伤来,那可有些不妙。” 第297章 那对夫妻俩有些诧异,龚大娘忙道:“愣着干啥?赶紧过去!江丫头是个大夫,医术厉害着呢!” 闻听此言,那夫妻俩却是更惊讶了。龚家的儿子不敢盯着江揽月多看,儿媳却是结结实实的看了好几眼,心中纳罕——这么好看的姑娘,还这么有本事,真是难得! 这目光有些明目张胆,但却着实没有恶意,因而江揽月也并未觉得不舒服,温声招呼她:“那便先给龚大嫂你看吧。” 龚大嫂闻言,忙点点头,随着江揽月去了里头的屋子。 江揽月替她仔细检查了一番,好一会儿才出来,又帮龚大爷的儿子检查。 一会儿,她松了口气,迎着龚大娘紧张的目光,笑着道:“他们看着严重,实际都是皮外伤,好好养一阵也就好了,不必太担心。” 龚家人闻言,彻底放下了心。 龚大娘看到儿子儿媳回来了,身体还没有什么大事儿,彻底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的去了厨房。 如今的天虽然黑得迟了,但这会儿已是不早,乡下都习惯早早的趁着这点儿亮光做晚饭,否则等彻底黑下来总是多有不便的。 知道这一点,江揽月并没有多说什么。即便她着实好奇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这会儿事儿多,也没着急问。 直到吃过了晚饭,众人坐在一起,龚大娘终于忍不住询问起儿子和儿媳这段失踪的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不是跟儿媳一块儿去府城看病了吗?怎么又跟大柱碰上了?” 龚大哥夫妻回了家,吃了一顿熟悉的饭菜,惶恐的内心原本已经逐渐平复。 然而这会儿听到老娘的话,似乎又让他们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夫妻二人双双红了眼。 龚大娘见状,心中既着急又心疼,连忙安慰道:“罢了罢了,如果你们不愿意说,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娘,没什么,我都跑出来了,还怕什么?”龚大哥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烛火,开始讲述起他们失踪的始末。 原来,他们当时的确是要去往府城,然而才到镇上,便遭遇了偷儿,他们身上装着的用来看病的银子,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失窃了! 第409章 龚大哥夫妻俩深知家中的爹娘对他们此行寄予了厚望,一家人更是辛苦积攒了许久,才攒够了这笔治病的银两。 然而如今,病还未来得及看,那笔寄托了全家人希望的银子却不翼而飞,这令他们倍感绝望。 恰好此时,他们得知镇上有人招工的事情。二两银子一月!夫妻俩只要做上半年,便能将丢了的那些银子给挣回来。 夫妻俩一商量,觉得哪怕到时候没看成病,但至少银子还在,家里老人知道了也不至于太过伤心。 恰逢那会儿又快过年了,两人想着一来一去的又浪费好些时间,不如等过年休沐的时候,再回家告知老人这个消息。 谁知,当夫妻俩跟着招工的人去了做活儿的地方,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原本招工的男人只含糊的说是做苦力活,可是进去之后才知道,竟然是去挖矿! 这也就罢了,即便跟预想的不一样,但龚大哥夫妻俩想着,只要能挣银子,苦点就苦点。 但谁知这里头的辛苦,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承受的。 在这里头,每日里吃不饱是常事,但每天却恨不得让你不睡觉的干活儿。 从天不亮便起来,晚上却得点着灯,直到深夜才让你去歇两三个时辰。但这般干活儿的强度,每日却只能吃两顿饭,且每人每顿只有一个拳头大的窝窝头。 龚大哥在家中也是干惯了农活能吃苦的,可是一天下来也有些吃不消。 龚大嫂因为是妇人,虽然身体还算健硕,但也干不了这样的活。但招工的人一开始便说好了,让她去干厨房的活儿,只是工钱就要少一半。 一两银子?那也是平时不敢想的,龚大嫂高高兴兴的答应了,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 谁知进去了才知道,跟她一样的妇人也不少。但厨房一天给人吃的就那点儿东西,哪儿有什么活要干? 蒸完窝窝头,便有监工来赶着她们去挑挖矿时挖出来的土。那边不停的挖,她们便得不停的挑,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不算,两个肩膀也肿的比馒头还高! 不到两天,夫妻二人便坚持不下去了,虽然还心疼丢了的银子,可也不想累没了命,于是找到监工说他们不干了。 但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能由得他们做主?一顿鞭子下来,夫妻二人便知道,他们恐怕没那么好出去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验证了他们的猜想。每日都有人进来,每天也都有人闹着要出去,但监工的一顿鞭子下来,大家什么也不敢说了。 然而在这样的重压之下,还是有人受不了了。半个月后,有人组织大家一起反抗。 谁知此事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监工将那撺掇大家一起逃的人抓了出来,将人捆了丢在地上,拿了一把大刀过来…… “一刀下去,那人的头就掉了,骨碌碌的滚到了地上!”龚大哥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面色变得煞白,身上忍不住的发抖。 从那之后,那些所谓的‘监工’对待他们这些‘做工的’越发苛刻起来,动辄便是打骂,但再也没有人敢提逃跑的事情了。 但吃不饱,还得不停的干活儿,在这样的重压下,终于还是有人病倒了。可那些监工只管叫人干活儿,干不动的,便拖到外头去一愣,根本不管不问。 龚大哥已经看到,跟他差不多时间进来的已经倒下了好几个,都是被拖到外头一丢,便再也看不到人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一旁的龚大嫂想到那一段担惊受怕、备受折磨的日子,更是忍不住痛哭失声。 龚大娘老两口听说儿子儿媳受了这么多苦,亦是心疼不已。 龚大娘拉着儿媳的手,看着往日还算健硕的儿媳,如今瘦得皮包骨的模样,眼泪不禁簌簌而下。 她颤声说道:“你们真是太傻了!银子丢了就丢了,先回家来,咱们一家人再想法子就是了!干什么去做工?那么多银子招人,一听就知道里头有猫腻!这天下哪有凭空掉馅饼的好事?” 龚大娘怎么也想不通,这俩人当时怎么就看不透那招工的陷阱呢? 江揽月对此却有些能理解。 上次,她同谢司珩去的时候见识过一次,那招工的人并不一昧的吹嘘这活儿有多好,而是先声明里头的活儿很辛苦。 这样反而降低了大家的防范心,注意力被引到活儿辛苦所以才有这么高的工钱上,而不是注意这么高的工钱是否正常。 而且,这么高的银子吸引的就是缺钱的人,但人在极度渴望一件事儿的时候,是会忽略某些事的不合理的地方的。 对于这件事儿,只埋怨受骗的人太容易上当显然不合理,解决那些骗子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她转头看向谢司珩,问道:“既然你们已经出来了,那么那边的事情到底如何了?交给官府了吗?” 其实,朝廷每年都会在民间招工挖矿,但骗人去挖矿这种事情,一看便知定然不是朝廷方面干的。 私自组织人挖矿,已经触犯了大宣朝的律法了,更别说那些人还草菅人命,于情于理,此事也应当上报当地官府的。 谁知此话一出,谢司珩脸上的笑意顿时便冷了下来,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淡淡的道:“已经在处理了。” 江揽月当然知道这冷淡不是冲着她来的,可是看着他的态度,心中还是一沉——看来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鉴于他并未直接提及详情,显然是顾忌在场众人,因此,江揽月也选择了保持沉默,没有深入追问。 龚家人倒是没察觉到谢司珩那异常的沉默,只是听到他说已经着人处理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龚大娘更是义愤填膺地说道:“没错,必须报官!将这些害人的东西全部都抓起来关进大牢!当今的圣上乃是明君,一定不会容这些人为非作歹的!” 江揽月见她情绪激动,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着,却也没有错过谢司珩那越发阴郁的脸色。 第410章 众人原本都在堂屋说话,江揽月略坐了一会儿,便建议大家先出去,毕竟龚家好不容易团圆,定然有些体己话想说。 而且,她也很好奇这件事的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能让谢司珩都露出那种难以形容的神色。 也似乎并不只是她一个人好奇,于是,从堂屋出来后,几人一同默契的进了谢司珩的屋子。 屋子太小,蒋不悔同小蝶都只能在外头守着,只有江揽月同谢司珩,还有元安郡主与江浔也四人进了屋,围着桌子坐下。 谢司珩知道大家想问什么,因而没等他们开口,便直接说道:“那个私矿,与太子有关。” “什么?太子?他偷偷挖矿做什么?”元安郡主闻言有些震惊。 第298章 而除了她之外,江家的两姐弟听了这话,却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江浔也在谢司珩露出那不同寻常的神色的时候,便猜到此事或许与太子有关。但具体的,却也不甚清楚。 但江揽月却立即想到了什么,心中一沉,看向谢司珩的目光隐隐透着凝重:“他……难道是为了火铳?” 谢司珩面色沉重的点点头,缓缓道:“我进去之后,便觉得里头不太对劲,因为那是一个硫铁矿。硫铁矿主要产硫磺,但民间对于硫磺的需求并没有那么大,仅官矿采的便足以供给了。 京城发生了一起黑火药伤人事件,父皇趁此机会对硫铁矿严加管束。此物的利润又不足以高到让人冒着砍头的风险私自开采。因而,当时我便觉得奇怪,所以一直留心着。” 或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也或许是那些人看不起里头干活儿的都是些乡下的苦命人,没什么见识,又因为这么久没出过事儿,所以放轻了防备,才让他抓到一个机会。 他溜进了管事人的书房,找到了一些信件,终于发现此事原来是太子在背后主使。 正因如此,方才看到龚大娘对当今朝廷表达出那般的信赖,他这心中越发感觉不是滋味。 太子,若无什么意外的话,他将成为大宣下一任的君王,本应当肩负起让百姓安居乐业的重任。然而,如今这位未来的君主却因为自己的私心,置子民于不顾,视人命如草芥,草菅人命! 如此行为,着实令人发指! 谢司珩深吸了一口气,才压制住胸中那翻涌的怒气。他知道,现在生气没有任何用处,眼下,他们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他顿了顿,看向江揽月,接着说道:“此矿开采的时间,正是父皇下旨之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而且,这期间已经运了不少硫铁矿出去。按照我的推测,他们或许已经做出了火铳跟大炮。而且,应当有了一定的数量。” 他语气沉重,而江揽月听了这些话之后,更是神情凝重。 太子生性恶毒狠辣,如今手上还有了这些武器,未来的大宣……恐怕要经历一场浩劫。 元安郡主闻言,却是一脸茫然:“火铳?火铳又是什么?” 她真的有些晕了! 为什么他们俩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知道。但连在一起,却这么难懂呢? 她求救般看向江浔也,却见对方也是一脸疑惑的模样,心里顿时平衡了一些——还好,不是只有她不懂。 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且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什么好瞒着的了。江揽月简单的解释了一下火铳的来历与用途,且补充道: “除了火铳,还有一个‘大炮’,威力与火铳相比只高不低。” 元安郡主与江浔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东西,但从江揽月寥寥数语中,已经明白了这东西的威力。 而太子私底下挖矿,制造火铳跟大炮,是想做什么? 元安郡主有些被自己脑海里冒出来的想法吓到,面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去! 江浔也稍微镇定一些,稍作思考,便问道:“既然你们对火铳跟大炮了解的这么清楚,想必也掌握了制造这两样东西的法子?” 此言一出,谢司珩不禁看向他,眼里满是欣赏。他点头道:“你跟你姐姐一样聪明。” 江浔也:“……”好像被夸了,又好像只是顺便。 但被说他像姐姐,他心中还是十分高兴。 江揽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只是平常的一句话,可是自从两人互通心意,她总觉得谢司珩这话…… 她连忙隐秘的嗔了他一眼,眼里的神色分明是在说——说正经事! 谢司珩接收到她的目光,轻咳了两声,正色起来,点头肯定江浔也的猜想:“不错。在太子得到火铳的制造图纸后,我便也将图纸献给了父皇。” 江浔也想到,方才长姐解释火铳与大炮的用途时,提过此物是卿清献给太子的。 而卿清的东西,又怎么会到瑞王手上?这其中恐怕少不了长姐的功劳。 原来,从那么久之前,她便知道卿清与太子勾结,暗地里在策划着扳倒太子的事情了! 口风还真是紧啊! 江浔也想到长姐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心中顿时有些难受,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复杂。 江揽月看了出来。她不愿意让弟弟多想,于是连忙转移话题,问道: “当时圣上既然看了那份图纸,且知道了卿清与太子的事情,想必也不会全然没有部署?” “那是自然。”谢司珩说到父亲,眸光微动,里头隐约闪烁着崇拜。他问江揽月:“你还记得你的叔父么?” 叔父?江揽月一愣。 江父这一支几代单传,江父自然没有兄弟。能让她叫做叔父的,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 “镇国公?” “不错。”谢司珩点点头。 “他不是早就出京去了么……”江揽月说着,突然停下,露出惊讶的神色。 年前的时候,镇国公突然出京去了,听说是北地有些动荡,他奉旨前去镇守。 算一算时间,恰好就是谢司珩带着图纸进宫不久之后。 难道说,镇国公镇守北地只是一个烟雾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帮圣上秘密制造火铳? 第411章 见她已经明白过来,谢司珩微笑着点点头:“不错,舅舅虽名义上是镇守北地,实际上却是父皇安排他暗中筹备火铳的制造。 北地地广人稀,是制造火器的绝佳之地。而且,舅舅领兵多年,威望极高,有他坐镇,此事必定万无一失。” 对此,江揽月十分认同——镇国公出京这么久,都没有一点儿风声漏出来,足以证明圣上的安排有多明智。 她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同意,又接着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京城,且得尽快。” 谢司珩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闻言不假思索的道: “我手中有几封太子那边与私矿主事人来往的密信,需尽快回京交到父皇手中。 而且这里开了私矿,当地的官员不可能不知道。如今这个矿出了事,这里的消息一定很快便会传到谢怀瑜的耳中。届时不知道他又要使出什么手段,咱们在京城方能更好的应对。”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他倒不是担心他这个大哥对他做什么,而是怕太子丧心病狂之下,对圣上做什么。 江揽月对此没有意见,但她还有一个想法…… “殿下在矿中的时候可曾暴露身份?” 谢司珩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摇摇头:“没有。” 江揽月闻言,这才将自己的主意说出来:“既然如此,那殿下还是‘带病回京’吧。” 谢司珩一愣,看着她眼中的那点儿狡黠,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初他南下时,太子便是担心万一他能解了身上的毒,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下死手。 但如今他‘带病回京’,太子便会‘知道’他身上的毒并没有解开。当然,江揽月也不是真觉得太子一定会相信,但只要稍微有这么一点儿可能在,太子在下决定的时候,便会犹豫些。 毕竟,谁也不会想因为一个本来就活不久的人,而暴露自己,这样太不‘划算’。 只要太子衡量利弊时,因为这一点儿而稍微有些犹豫,那他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经过商讨,众人各自休息。 次日清晨,吃早饭的时候,江揽月便向龚大娘宣布了他们立即便要走的消息。 龚大娘还沉浸在家人团聚的温馨喜悦中,乍闻此讯,顿时感到十分意外,她急忙问道:“怎么这么突然就要走?” 龚大爷也面露困惑,同样问道:“是不是我们哪里招待得不够周到……” 江揽月连忙摆手澄清:“您二位千万别误会!我们也是临时决定的,家中突发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处理。” 听到这样的解释,龚家人这才安心下来。然而,龚大娘的心中却还是十分不舍。 但她也明白,方因家事紧急而不得不离开,强留人家只会耽误正事,所以她只能强忍着不舍,嘱咐道: “那,等你们处理完家里的事情,有空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回来看看。” 龚大娘的话中满是真诚,但她并没有过问他们的具体住址,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江揽月倍感舒适。 她笑着点点头,随后从袖袋中拿出一张纸,塞到龚大娘手中。 龚大娘只是匆匆一瞥,便觉得那纸张的样式与她曾陪江揽月去当铺时见过的银票颇为相似。她心中一惊,误以为对方要给她银钱,急忙摆手,语气坚决道:“不,这我不能要!” 江揽月见状,忍不住轻笑一声,轻轻握住龚大娘的手,温柔地将那张纸塞入她手中:“大娘,您不妨先看看这是什么,再做决定。” 第299章 龚大娘听了江揽月的话,感觉事有蹊跷,便放下了原本想要推拒的手。她接过那张折迭得整整齐齐的纸张,缓缓展开,只见上面以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 “这是……”她不认字,根本看不懂上头写的是什么。 江揽月凑到她耳边,悄声解释道:“昨夜我替龚大嫂把脉,已经知道了她这么多年不孕的原因在何处——不是什么大毛病,能治! 这是我给她开的药方,拿着这个药方去药铺,让人按着上头的药跟剂量抓药,吃上一个月,最多明年,您便能抱上孙儿了!” 龚大娘听着耳边的话,眼睛越来越亮!待江揽月说完,已是欣喜若狂! 在她眼里,手中的那一张纸也已经仿佛不是一张简单的药方,而是未来的孙子孙女!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迭好那张纸,仿佛捧着的是一件稀世珍宝,她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重新迭起那张纸,将其郑重其事地放入怀中,并轻轻地拍了两下,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安心的笑容。 龚大娘拉着江揽月的手,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让我怎么谢你?不如,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也让他们记得,他们的命是谁给的!” 江揽月闻言,连忙摆手拒绝:“我年纪轻,怎么能给孩子起名?” 龚大娘却十分坚持:“你是大夫,救人无数,功德不知道多大呢!起个名字怎么不行?” 因为方才江揽月解释那张药方的时候,是在耳边悄悄说的,龚家其他人并不知道,更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间说起给孩子起名的事情了。 但见龚大娘这样说,其他人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纷纷劝起来。 江揽月见此情形哭笑不得,到底没能推却,最后只能应下。 “大名便罢了,我给起个小名吧。” 她垂眸想了想,道:“世间万物过满则溢,人生小满即圆满……便叫小满吧。” “小满……这个名字好!”龚大娘念叨了两遍,笑开了花,显然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 说话间,其他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江揽月同谢司珩再次与龚家人告别。 临走前,二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院子,亦是十分不舍。但人生便是这样,总是在相遇与离别之间交织轮回。短暂的相聚后,终究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中,去完成各自的使命。 龚家人依依不舍的送他们走,龚大娘坚持要将他们送到村口。路上,得知江揽月等人要走,村民们也十分不舍,自发送别。 等走到村口的时候,几乎一个村的人都来了。 江揽月不想弄得太伤感,潇洒的挥了挥手便上了马车。 大柱带着妻儿赶过来的时候,正看见他们远去的队伍,深恨自己来晚了,只能冲着那车队磕了几个头。 龚大娘更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原本她只是好心收留了一对年轻的夫妻,却不想,他们走的时候自己会这么不舍。 回到了家,只觉得整个院子都空落落的。龚大娘枯坐了半晌方才起身,想着去将那二人住的屋子收拾一下。 收拾到江揽月的屋子时,摸到她枕头底下一堆硬邦邦的东西,不由得疑惑。掀开一看,却见里头竟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龚大娘才止住的眼泪,顿时又有些崩溃的趋势。 “这孩子……” 第412章 虽然决定尽快回京,但私矿那边的事情,还是需要处理一下。 因而从龚大娘家中出来之后,江揽月一行人并未立刻踏上回京的旅程,而是先去私矿处理剩下的事情。 江揽月在这里住了这么长的日子,也在镇上往返过几次,看着窗外的景色,认出了这是前往镇上的路,不由有些震惊:“私矿便在镇上?” 谢司珩摇摇头:“不是,但也离得不远。穿过这个镇前头有座山,那私矿便隐藏在山后边。实际上,受害的还不止这里,还有周边的几个,那个私矿便在几个镇的中间方位。 这里离府城会稽较远,相对来说比较偏僻,更方便了他们以招工的名义骗取苦力。” 而且比较起来,这个镇竟然还是受害最轻的地方了。 江揽月闻言不禁咋舌:“这也太大胆了。” 但转念一想,即便是再偏僻的地方,一个府城底下的几个镇都频繁发生失踪事件,上头的官府竟然丝毫不重视,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另类的包庇? 也难怪谢司珩会怀疑这里的官府都已经被太子渗透了。 他们可能不知道太子挖矿是为了什么,但这也不影响他们已经有了同流合污的罪名了。 而谢司珩在书房里找到了密信,虽然他的动作隐蔽,但要拿走几封信定然会被发觉。索性,他放了一把火,将书房给烧了,趁机拿了几封信。 书房被烧,虽然看似是意外,但私矿的主事人却心有不安,怀疑是不是有人混了进来,为了保险起见,便将外头的人都召了回来,同时开始在矿中排查。 这也是为什么蒋不悔派影卫去寻找那招工的人的时候,那里却已经人去楼空的原因。而谢司珩也因此,不能给江揽月送信。 他原本想单枪匹马打出去,可又担心闹出这样的动静,里头那些无辜被骗来的人会遭他连累。好在这个时候,蒋不悔带着影卫们找到了私矿所在的地方。如今,私矿中的人都被影卫们控制着。 不过,这里的信儿怕是早就传了出去,想必这会儿,那些官员也都闻讯赶到了。 谢司珩猜的一点儿没错,等他们赶到时,远远的便看到原本偏僻的地方,此时却已经挤满了车架。端看那些马车上的标志,便知道是官府的人了。 但此时他们都挤在私矿门口,却没有一个人能进去。 其中一个看着像是这些人中官职最高的,正冲着前头拦他的影卫发脾气。 “本官接到报案,说这里有一个私矿,特来查办,你们是何人?竟胆敢阻拦官府办案!” 他板着一张脸,端着架子十分吓人。但那影卫却丝毫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的从胸口掏出一块儿胸牌,怼到他面前,平静的道: “我们是瑞王府的人,奉王爷之命看管这里,未经王爷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大人想查什么都行,但要先有殿下的命令。” 此言一出,周围的那些官员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方才发问的那人听说瑞王府的名头,气势更是软了一截儿,但还是坚持着要以办案的名义闯进去。 正僵持间,前头不远处来的一队人马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众人都疑惑的看着那队人马,方才领头的那个官员见状,冲着身边的手下使了一个眼色。 那手下接收到上峰的示意,挺着胸上前,颐指气使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正在办案吗?闪开闪开。” 蒋不悔虽然跟在谢司珩身边,但不论对谁都是见面三分笑,客客气气的。但这会儿却直接沉了脸色,厉声斥道:“瞎了你们的狗眼,居然敢对瑞王殿下不敬!” 谢司珩也在这个时候坐着轮椅,被人抬下了马车。 因为他之前在私矿中待过,为了不被人认出来,他便戴上了帷帽——毕竟,他可还要装病呢! 他一出现,守着私矿的众影卫们顿时齐齐下跪:“拜见瑞王殿下!” 声音喊得震天响,好似雷声一般震荡在这些官员的心头。 尽管那轮椅上的人不以真面目示人,可那通身的气场,跟周围这些透着凶狠杀气的人,在看到他之后瞬间恭敬的态度,使的无人怀疑他的身份。 特别是那些官员早就从一些管道中得知,瑞王一个多月前出京南下,虽然在坐船的时候遭遇变故失踪了,但失踪的地点正是在会稽附近。 如今看来,说不定失踪也是假的,这是隐瞒踪迹微服私访来了啊? 尽管心里不满,但这些官员却没一个敢表现出来的,且在对方亮明了身份后,忙不迭的跟着下跪。 那方才领头的官员还道:“不知道殿下在此,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谢司珩摇了摇头,正欲说话,却咳嗽起来,一连串的咳嗽声让他难以开口,他只能抬抬手,示意他们免礼。 方才那领头的官员,在听到这一连串的咳嗽声后,眼里却闪过一丝得意。 之前传闻,瑞王南下是为了治他身上的病。但如今看来,这病也没有治好么,还是如传闻中的一样,就是一个病秧子! 这对太子殿下来说,倒是一个好事儿,待回去,他必定要修书一封,告诉太子殿下这个好消息。 而且,这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原本担心因为私矿的事情被瑞王责问,但如今一看,瑞王自己都自身难保,恐怕很难有精力来管这件事。 他心中暗自得意,才起了身,便迫不及待的说道: “殿下,下官等是听说这里有人发现了私矿,特前来查看,没想到正是殿下的人守在这里。如今我们既然已经来了,便不劳殿下费心了,将此事交给下官来处理吧?” 第300章 谢司珩还没有说话,身后跟着下来的元安郡主便冷哼了一声,讥讽道: “现在要来查办了?早干什么去了!你是这里的什么官?在你的辖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也得负责么? 你们辖区的百姓失踪了那么多,若不是六哥哥来了,你们就打算不管了是不是?一群酒囊饭袋!” 那些官员听到一个女子竟然敢这般口出狂言,一个个的脸色都变了。 但她既然能叫瑞王六哥哥,身份一定不一般,谁也不敢随便开口,不但只能敢怒不敢言,还得赔着笑,一点儿不虞的神色都不敢露出来。 第413章 领头的那个官员心中不虞,但也只能陪着笑脸,眼中却是没有丝毫笑意。 他看向那说话的女子,却正好看见她上扬的下巴,娇俏的脸上还隐隐带着一股骄矜之色,不由得联想到之前收到的信息。 ——此次同瑞王出京的有两位女子,除了那以出神入化的医术,而让圣上封为嘉善县主的江揽月之外,还有一位便是长公主的独女元安郡主。 据闻,这二人的性格截然不同。那江揽月清冷持重,是个冷美人。而那元安郡主因为身份高贵,又从小受宠,性格要跳脱放肆一些。 他这样想着,目光在瑞王身后的两个女子身上一转,顿时便分出了两人的身份,也猜出方才那出言贬损他们的,想必便是那元安郡主了。 这位可不得了,不仅是长公主的独女,还是与太后唯一有血脉关联的外孙女!江揽月跟着出京,是因为她要替瑞王治病。而元安郡主却能在这个时候跟出来游玩,她的地位可见一斑。 猜出了她的身份,领头的官员即便心中再不满,但也不敢放肆了。 倒是谢司珩轻轻一叱:“元安,不可无礼。” 能在官场混到一定地位的,不说是人精,但也绝对没有笨蛋。 领头的官员听他只是斥责元安郡主无礼,却并不反驳她的话,便知道瑞王心里对于元安郡主的话,也是认同的。 这可不行…… 领头的官员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请罪:“皆因旁边州府发生了水患,这些日子我们都在忙着支持的事情,忙的事不可开交,因而竟然没能察觉……让这些人有了可乘之机。 郡主说的没错,此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论什么原因,也都是我们的疏忽。但此间的事情繁琐,怎么能让殿下劳心劳力?便请殿下允许下官戴罪立功,待下官将此间的事情料理清楚,再向圣上请罪!” 他这话看似是请罪,实则却有为自己辩护之意。最后,更是隐隐的点谢司珩,说此事乃是他的职责才对,谢司珩之前出手便罢了,再管下去,便有些随意插手朝中政务的嫌疑了。 大宣的先祖为了防止皇帝手中的权力被分散,因而王爷只是身份尊贵,但若是本身没有领着差事的话,是不能插手政务的。 谢司珩怎能听不出来?面色顿时又冷了几分,只是都被帷帽遮掩住,外头看不真切,只听到他又迸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待那咳嗽声好不容易歇了,他说话的力气又弱了几分,却是没有反驳那官员的话,而是顺着他说道: “理应如此。而且,本王也没有什么闲心在这里多待了。” 他说着,招了招手,将蒋不悔唤过来,用一种虚弱,却又能让众人都听到的声音吩咐道:“既然地方上的官员都来了,便将此事交给他们,让他们去酌情查办吧。本王不想在此耽误时间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响起,他浑身颤抖着,手指紧紧的抓着轮椅的扶手,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模样。 江揽月见状着急不已:“殿下又犯病了,赶紧先上马车。” 身边的影卫闻言,赶紧将人重新抬上马车。在车帘放下的瞬间,领头的官员看见,江揽月从还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一粒黑色的丸药,随后着急的去掀那帷帽。 帷帽下,露出一个削瘦的下巴……领头的官员眸光一凝,紧紧的盯着,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车帘却在此时落下,将里头的情形挡得严严实实。 他不由有些失望。但方才匆匆一瞥,即便只看到了个下巴,他也看到了瑞王那苍白似鬼的脸色。 正常人哪能有这么白的脸?看来,瑞王的病果然没有治好,且已经病入膏肓了! 领头的官员想到这里,心中一喜,越发觉得自己站对了队。 瑞王已经这副模样了,看起来也命不久矣,而圣上其他的子嗣还小呢,指望不上。这偌大的江山,除了太子,还能交给谁? 如此一想,他心中那最后一点儿隐忧,也在此时消失不见。 蒋不悔依照谢司珩的吩咐,安排影卫与官府来人交接,不过半个时辰便交接完毕。 这里已经有了官府的人接管,影卫们全部撤回,护着谢司珩返京。 领头的官员虽然心里已经认定谢司珩匆匆回去,恐怕是因为命不久矣,想尽快回京去见圣上最后一面,但嘴上却还在假惺惺的挽留。 “殿下不多在会稽住些日子么?天暖和起来了,花马上也开了,届时风景如画,殿下也能好好赏玩一番。” 蒋不悔早就接到了谢司珩的吩咐,闻言立刻道:“不了,殿下的身体……” 他连忙住了嘴,好似方才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这会儿反应了过来,警惕的看了他一眼,谨慎的道:“殿下想尽快回京城去。” 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脸上却还是隐隐透着些沉痛。 这副模样看在领头官员的眼中,却是让他更笃定了心中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下官恭送殿下。” 车队缓缓朝着前方驶去。 马车上,元安郡主放下撩起的车帘,身后那些伪善的嘴脸顿时被抛在了马车后头。 她却还是一脸的不高兴,愤愤的道:“阳奉阴违、自私自利,这样的人怎么坐上一方父母官的?” 谢司珩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的气愤却不比她少,但同时也有一些无奈。 “全国这么多官员,不可能个个都是为民着想的好官、清官,如方才那些蛀虫定然少不了。” “那难道就让他们这么祸害老百姓?” “自然不能。没发现的就罢了。这些露头的,回头腾出手来,有一个算一个,回头都得按死!” 但不是现在。这会儿,那些人还有用处。 元安郡主闻言,心里才算好受了一些。 江揽月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方才那狗官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好似有什么依仗。难不成是京城有了什么变化,他从太子那里知道了什么信息,所以他才会不自觉的露出那种态度?” 此话一出,谢司珩也觉得,别的人便罢了,但那领头之人的确跋扈得有些不象话。 他沉吟了一会儿,当机立断:“一会儿我便修书一封,让影卫加急送到舅舅那里。” 镇国公暗地里帮着圣上制造火铳,谢司珩送信给他是什么意思?显而易见,却没人觉得他这反应大惊小怪。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多做一手准备肯定没错。 马车一路没有停歇,一直载着他们到了最近的码头。 尽管已经有了一次不好的体验,但返程的路他们依旧选择坐船。 只因谢司珩要维持重病的人设,自然不能舟车劳顿的坐马车,坐船更符合他的身体状态,方便掩人耳目。 这次,蒋不悔提前派人来安排了船只,于是众人在当日到达的时候,在码头附近的客栈歇息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登上了返京的船。 来时是顺流而下,速度很快。 然而回时却是逆流而上,速度便要慢上不少。 即便谢司珩等人心中着急,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而在他们返京的时候,一封急信也从会稽,快马加鞭的飞去了京城。 第414章 领头官员虽然觉得此局太子必胜,但到底胆小,虽然给太子送了一封急信,却不敢冒然启用八百里加急,而是选择了次一级的六百里加急。 但即便如此,也比逆流而上的船只要快上不少。在第五日的下午,在谢司珩等人的船只才行至不到一半时,太子便收到了来自会稽的信件。 当看到信上的内容时,太子瞳孔猛地收缩,一巴掌拍在桌上,书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叮当一响。 书桌前,两个心腹被这动静弄得心中一震,都不由得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能让太子如此震怒?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鼓起勇气问道:“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太子手一挥,手中的信件丢了出去,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心腹什么也不敢说,慌忙上前将那信件捡起来,一目十行的看完,这才明白太子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气。 原来,是他们为了制造火药,而暗中在会稽挖矿的事情,被瑞王谢司珩发现了。 第301章 “瑞王?瑞王竟然还没有死!” 上次运河的刺杀事件,他们的人回来之后禀报当时的情况,说是瑞王跟江揽月一块掉进了运河里。 那晚水流湍急,而且瑞王落水前还中了一箭,虽然没有见到尸体,但大家都以为他定然活不成了。 没有想到,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坏了太子殿下的好事! 太子神色阴郁,咬牙冷笑道:“不错,他还活着……他还真是命硬啊!” 此时,另外一个心腹也已经看过了信件,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而且,信上海提到瑞王如今已经走水路赶往京城。 他提议道:“殿下,要不要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太子却沉着脸,摇摇头:“第一次可以推说是水匪不长眼,但第二次,同样在船上,同样是刺杀,还能说是水匪吗?便是傻子也该想到我头上了。” 这倒也是。 “那,难道就任由他返京么?”心腹有些担忧。 私矿中的书房虽然说是在大火中被烧掉了,但谁知这会不会是瑞王动的手脚呢? 因为太子看重那私矿,平时没少寄去书信嘱咐指导,若是被瑞王掌握了什么证据…… 太子明白他的意思,却根本不惧,戏谑道:“我人在京城,会稽远在千里之外,那里出现我的信件,谁知道是不是谁有心伪造的?” 心腹闻言恍然大悟,明白太子这是不打算承认那些密信。那他为何还这么生气? 太子冷哼一声:“我是心疼那矿。硫铁矿暴露了,那我们的火药不就不能再做了吗?” 自从去年京城中接连发生了几起黑火药伤人的事件,圣上震怒,下令全城戒严彻查。也就是那一晚,孟淮景身受重伤,却因此事不能请大夫而耽误了伤势。 也是这一次,牵扯出后头有人利用硫铁矿来制造硫磺,之后随意贩卖,导致有人拿来做黑火药的事情。 自那之后,圣上便下了命令,对原本宽松的硫铁矿也严加约束起来,不许民间私自开凿。 这可让太子难受坏了,因为那时他才得到火铳的制造图纸不久。但他要制造火铳,势必要用到火药,若没有硫铁矿,提不出硫磺,火药也就无从谈起了。 但那会儿看管正严,想从正规的管道弄到硫磺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他才不得已,要自己挖矿。 他千挑万选,才在会稽找到一个这样的地方,没有想到却被谢司珩给发现了。 如今,硫铁矿被毁,还牵扯到了谢司珩,短时间内他是不可能再继续开采的了。 而要重新选地方,不仅风险更大,而且,他没有时间了…… 好在,之前运出来的那些已经按照卿清的方法,做出来了不少火药,且都已经试验过是成功的。 卿清果真有些本事,拿出来的这些方子,做出来的火药,比起如今的黑火药,威力不知道大了多少!即便没有火铳等,光靠这些火药,也够敌方喝一壶的。 想到这里,他安心了不少。却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火铳与大炮做出来多少了?” 听到这个问题,两个心腹面露难色。 一人道:“因为黑火药的事情,圣上不仅下令对硫铁矿严加管束,连带着其他的也越发严了起来。我们想了许多法子,弄来的东西也只够做出来两个大炮,跟两百支火铳。” “这么少?”太子不满的皱眉。 两个心腹见状,顿时提心吊胆起来,生怕这个主儿一个不高兴,又拿他们撒气。 但很快,却又见太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又舒展开来。 两个心腹刚放下心,便听他说道:“虽然少,但这东西只有我们自己有。” 太子微微一笑,眼里闪着诡谲的光。 ——即便只有两百支火铳,但面对那些只有刀枪的军队来说,已经是无法阻挡的威力了。 更别说还有两门大炮,这两门大炮,足够在短时间内轰碎那宫门! 若到了不得已的时候,这两样,便是他的杀手锏。 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即便他那个好弟弟如何聪明,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那密信上还说了,谢司珩如今虽然活着,可身上的病却并没有治好。这一点,从他着急返京,却还选择了比较慢的水路,便可以左证。因为,谢司珩的身体已经经不起车马的颠簸了。 所以,谢司珩拖着那副病弱的躯体,又凭什么来跟他争? 太子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他之前还担心江揽月千里迢迢的带着谢司珩去会稽,还真能将谢司珩身上的病给治好。因此,还特意派出许多人手想除掉他们。 如今看来,真是多虑了——江揽月的医术也不过如此。 也是,到底那毒是出自霍青山之手,而江揽月的医术便是他教的。徒弟便是再厉害,又怎么能厉害过师傅去呢? 他想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了卿清,脸上神色变幻,又生出了一个主意,吩咐道: “去,派人将江揽月等人还活着,且即将返京的事情,告诉后院的那个女人。便说,江揽月就要回去了,许是猜出了之前她撺掇我去刺杀江揽月的事情,人家这次回来已经打定主意要对付她了。” 第415章 心腹闻言,不由有些不解:“为何要同她说这些?”方才那信件中可没有提到半个跟刺杀相关的字眼。 太子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蠢货。她那种女人就是祸害,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被她害了,孤岂能一直将她养在太子府?但她知道火铳跟我们的秘密,也不能放她离开。 孤让你告诉她这个消息,便是让你去试探她,若她还有足够的筹码,会来求孤再次庇护她的。若是没来,便说明她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东西了。 届时将她同那个男人,还有那个野种一起割了舌头,剁了指头丢出去。父皇的人不是还在查这个案子么?正好给他们立功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久,但在圣上的坚持下,负责卿清一案的官员还未放弃追查。虽然如今还没查到太子府,但还是要谨慎些。 与其一直将这隐患留在府里,不如尽快处理了。 太子早就有这打算,之所以一直没有实施,也是被卿清口中的条件吊着了。 他早就不耐烦了,正好,这会儿趁这个机会探探那个女人的底。若确实没有还能再利用的,那也不能怪他心狠了。 两个心腹闻听此言,顿时夸赞起来:“殿下真是高招!” 便有一人赶紧出去安排,另一人却还在书房。他担忧的道:“殿下,属下还有一点儿疑虑。即便瑞王这次的病并没有治好,但他那样的人,既然发现了私矿,说不定手中也有一点儿东西,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现。 即便如您所说,咱们可以分辨信件是伪造的,可即便天下人都信您,只要圣上不信,那这事儿……” 听到他提到圣上,哪怕这是太子的父亲,可太子的眼中却并没有任何温馨,反而满是恨意。 他明白属下说的并没有错,又对谢司珩起了杀心。 但又立刻想到了上次的刺杀事件。 虽然自己派了许多人去,可也只是在船只大小上做了手脚,分散了对方的人手,这才有了一点儿优势。 但即便如此,攻上去的时候还是十分吃力,谢司珩那方的人在还要保护四个人的情况下,依旧没有比他派去的人手逊色多少,实则的确不可小觑。 而这次,对方定然长了心眼,不分散人手的情况下,他便是再派人去刺杀,又能有多少胜算? 恐怕,不但没能成功除了谢司珩,连自己这边的人马也要折损完…… 而且,谢司珩如今是个病重之人,为了这样的人赔进去那么多精锐人手,着实有些不值得。 这边行不通,太子想到了另一个法子。 自从上次谢司珩等人离京之后,他便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派人去刺杀谢司珩,另一边,则是在圣上身上做手脚。 谢司珩那边已然是失败了,但圣上这边却是进展顺利。 宫里那位娘娘,因为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这些年颇得圣上的喜爱与信任。这一个多月来,虽然身体越来越差,但却一直没有怀疑,只是觉得自己果真是老了,所以身体自然不如年轻时候健壮。 太子原本担心被发觉,所以打算徐徐图之。可如今谢司珩回京在即,手上还不知道有他的什么把柄,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冒险。 想到这里,他立刻下令:“跟宫里那位娘娘说,父皇太劳累了,还要坚持处理政事,该让他好好歇歇了。但突然暴毙有些蹊跷,便先让他好好在床上歇几日吧。” 闻弦音而知雅意,心腹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此事是他们早已计划好的,可是看到太子对自己的父亲下手的时候,也丝毫没有犹豫的模样,着实心狠…… 不过,纵使心中万般感慨,可对于太子的决定,他却十分支持。 第302章 毕竟,他们这些人跟着太子,已经帮着太子做了太多的事情。他们的身家性命,乃至整个家族的兴衰,都寄托在他的身上。若太子一旦失利,那么他们这些人也要跟着去死! 一将功成万骨枯,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太子的心狠也是必然的。若这个时候心软,他们才应该哭呢! 于是,他双手抱拳,恭声应道:“属下遵命。”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太子一人。他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空旷的房间,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四壁,望向远方。嘴角勾起,衬着那诡异的眼神,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疯狂。 他低声自语::“娘,孩儿马上便能帮您报仇了,您再等等!” 而在此时,太子的府后院的某个小院子,正爆发着一阵争吵。 “你才不是我爹!我爹是冠医侯,是孟淮景!”孟元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人,削瘦的小脸上满是憎恶跟痛苦。 而他对面的孟淮南听到这话,脸上却是露出一丝冷笑,讥诮道: “是吗?你且问问你娘,看看你到底是谁的种?你倒是想认孟淮景当爹,可惜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不是他的种啦!” 对于这个儿子,孟淮南的心情是复杂的。之前他根本不屑于与孟元相认,可是看到他竟然以做他的儿子为耻的时候,他又差点儿被气疯! 在刚刚躲进太子府的时候,因为知道卿清对这个儿子的重视,所以为了哄她高兴,不至于被赶出府去,所以他着实的做小伏低了一阵子。对这个从未相处过的儿子,也是好言好语的哄着。 可是这小子却蹬鼻子上脸,越发的羞辱他! 孟淮南被卿清坑成这样,心里原本就委屈。又在这里关了这么些日子,早就快疯了,如何还能忍得下去? 因此,在一次爆发之后,他跟这母子二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已经想通了。他怕什么?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但有的是把柄!若太子真敢将他赶出去,那便鱼死网破! 卿清看着面前两个对峙的一大一小,简直要疯了!她知道孟淮南不会听自己的,所以直接冲着孟元道: “元哥儿,你少说几句吧!他怎么说也是你的父亲……”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孟元便红着眼睛打断她:“你闭嘴!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怪你!要不是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怎么会被人叫野种?!要不是你非闹着要进府,母亲也不会走,后面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我恨你!” 他说着,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却不像从前那样扑进卿清的怀里,而是自己抬手,恶狠狠的抹了眼泪,转身跑走了。 卿清被一顿斥骂,待反应过来,看见儿子的背影,想到他方才看着她的眼神,分明是恨毒了她,顿时心如刀割,只能将这怨气发泄在孟淮南的身上。 “他是你的儿子!孟淮南,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 “我儿子?”孟淮南冷笑:“你没听说么?人家不认我呢!我又何必认他?” “你,你就不能为了我,忍一忍?再说,从小陪着他长大的的确是孟淮景,他不亲你,也是你自己之前做的孽!” 孟淮南没说话,脸上只剩冷笑。 卿清面子挂不住,冷声道:“既然你这么看不惯我们,又同我们一起呆在这里做什么?不如我禀报太子殿下,送你出府!” 谁知孟淮南闻言,却并不像之前那般害怕,而是道:“好哇,老子早就被关够了!你能送我出去,我心中感激得很。不过,作为回报,我也许会向圣上透露一些关于你和太子的事情。圣上或许很愿意听。” 第416章 听到孟淮南的威胁,卿清简直要气疯了。 自从进了太子府,这个男人想必也明白太子是看在她的份上,才连他一块儿收留了,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做小伏低的哄着她。 而她也十分享受——虽然事情不如她当初设想的那样发展,可如今孟淮南在她面前的确低了一等,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但孟淮南今日也不知道抽的什么疯,竟然敢这样威胁她! 偏偏,她还真的怕若是将人给赶出去了,孟淮南会将什么事情都说出来。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孟淮南如今便是那个光脚的,但她却还指望着太子登基后翻身呢! 卿清气愤不已,她心中清楚,若是今日让孟淮南占了上风,恐怕往后再也没什么能压制住他的了,那这种颐指气使的好日子不就一去不复返了吗? 她有苦说不出,却不知道此时危险正在靠近。 两人吵架,都失去了理智,声音也格外的大。院门口,太子派来的心腹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眼睛里流露出的都是杀气。 果然还是太子殿下深谋远虑,知道这两个人不安分。特别是那个姓孟的,居然敢拿此事做威胁……他不知道此事太子殿下也牵扯其中吗? 若他果真去外头揭穿了这些事,太子殿下又怎么能逃脱得了干系? 这两人,果然不能留了。 但无奈,那女人身上着实有些本事。她给太子殿下的图纸,制造出来的火铳跟大炮威力那样大,他也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想看看还能不能从这个女人身上,挖出比火铳更厉害的东西。 若果真有,那这整个天下还不是手到擒来?而他们这些跟着太子殿下的人,也能建立一番不世伟业。 想到这里,太子心腹暂时压抑住心中的火气,抬起手来,重重拍响了院门。 砰砰的敲门声传来,倒恰好给了卿清一个台阶。她冲出门去,冲着外头守着的侍女骂道:“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开门?” 侍女战战兢兢的,一声不敢反驳,连忙小跑着去开门。 开门的一瞬间,太子心腹早就收起脸上的狠厉,挂上了热络的笑容。 “卿清姑娘可在?” “回大人,在里头呢。”侍女说着,将人请了进去。 而卿清虽然在这院子里伺候的侍女面前飞扬跋扈,但是对于其他的人还是不敢嚣张。虽然使唤侍女去开门,自己却也不敢托大,缓缓从里头迎了出来。 看到来人是太子身边的心腹,脸上的表情又热忱了许多。 “是大人您来了,可是太子殿下有什么吩咐么?” 太子心腹看了她一眼,却见她面上虽然笑着,但神色却很难看。他想到方才听到的话,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也没有表现出来,回道: “的确是有一件要紧的事,与卿清姑娘有关。太子殿下得知后,赶紧派我来知会姑娘一声。” 要紧的事?卿清心里咯噔一声。 自从她进了太子府之后,便鲜少见到太子的面。这会儿突然来说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得知会她,能是什么事? 她这样想着,也便问了。 太子心腹叹了一口气,看到她表情越发提心吊胆,才终于开口,说道:“还不是江揽月?” “江揽月?她不是死了吗?”卿清惊讶道:“不是说,她与瑞王在去江南的路上,在运河遭遇了水匪,两个人掉了下去,都淹死了吗?” 当时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可是高兴得三天没有睡好觉,直说苍天有眼,收了江揽月这个大祸害。 可是如今,听面前人这话里的意思,是江揽月还活着? 她脸上神色几变,太子心腹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听见她不敢相信的追问,他肯定的点点头: “他们的确是落水了,但可能是瑞王殿下福泽深厚,两人的确没有事情,如今他们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而且,江揽月似乎还怀疑灯会的刺杀与你有关。 之前的事情也便罢了,但她既然怀疑此事与你有关,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你还不知道吧?她如今将瑞王迷得七荤八素的,而瑞王又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若是她撺掇着瑞王去圣上面前说些什么,届时恐怕我们太子府也护不住你了。” 卿清听着他说的话,却是被后头的话吓了一跳:“什么?她勾搭上了瑞王?” 这话原本是心腹为了激她才加上的,这会儿见她反应激动,知道这招有效,肯定的点点头,果然看见对面的人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 卿清心中复杂得很,在得知江揽月居然被瑞王看上了之后,一股嫉恨的情绪无法抑制的冒了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那女人都已经嫁过一次人了,还能被瑞王看上? 瑞王可是大宣朝最尊贵的王爷,怎么能看上那样的残花败柳呢? 太子心腹见状,按捺住上扬的嘴角,接着道:“所以,太子殿下才让属下来提醒您……您还是好好想一想,等江揽月回京之后,撺掇瑞王向圣上进言,让加大力度追查你的下落——届时该怎么办?” 卿清被他这么一提醒,想到自己如今可还是在逃的通缉犯,可卿清却是瑞王看上的女人,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她以己度人,若是她被王爷看上,而江揽月却落魄出逃,她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把江揽月给找出来,好在她面前炫耀一番。 第303章 如此一想,她是一点儿也不怀疑太子心腹的说法了。 绝对不行!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看着江揽月,在她的面前耀武扬威!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慌乱之下,她伸手去抓那太子心腹的衣袖,却被对方嫌恶的躲开。 卿清脸上一僵,却知道现在她没资格计较这些,于是努力不去在意,厚着脸皮问道:“还有太子殿下……殿下一定会帮我的吧?太子殿下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帮我的!” 心腹却道:“太子殿下便是再神通广大,到底还没有坐上那个位置。而且圣上还是他的父亲,怎么可能明目张胆的帮着你去跟圣上作对呢?那不是大不孝吗?” 卿清闻言脸色一白。那仓皇的神色配上苍白的面容,无助的模样看得人心疼。 太子心腹见了,似乎心有不忍,叹了口气:“但即便如此,太子殿下也不愿意看你就这样被那江揽月害死。所以,他给你想了个主意。” “我就知道殿下慈悲,一定不会不管我的!”卿清此时如同那溺水的人,听到这话,便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的追问道:“是什么主意?” 心腹说道:“其实,姑娘你的事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端看怎么处理了。若是你能在圣上面前立个大功……” 他顿了顿,凑近她的身边,耳语道:“到时你再将之前的事情往外一推……” 说着,又退回原来的位置,眼神却往屋子里一扫。 卿清看到他的眼神,想到里面的孟淮南,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417章 但此事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那心腹又接着说道:“当然,前提是你必须要先立上功,否则一切都不好说。” 卿清脸色一苦:“我但凡是个男人,也能上沙场拼一拼。可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而且还被困在这里,能上哪儿立功去?” “立功可不一定要去战场拿命拼的。有时候,脑子比什么都好用。”心腹笑道:“比如说,您之前献给太子殿下火铳的图纸。” “你是说……” “若您还有这样的东西,甚至更厉害些。届时,太子殿下帮您将这东西呈给圣上,圣上见了高兴,哪里还会计较这么多呢?您说是不是?” 卿清认真的听着他说的话。前头的还好,但听到这最后一句,却是眸光一闪,心中顿时一片清明。 她想到,刚躲进太子府的那一段时间,太子倒是来见过她几次。虽然名为关心,但话语中却总归是试探她到底还有没有‘宝贝’可以献给他? 卿清不是蠢人,她自知能够攀上太子凭的是她能带给太子的价值。而若是这个价值没有了,再也没有可供太子利用的东西,那么太子凭什么还留着她呢? 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华夏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教她的道理。 所以,她当时便留了一个心眼,对于太子的试探含糊其辞,但又隐隐传递着一个信息,那便是她手中的确还有比火铳更厉害的东西。 太子闻言,果真感兴趣,但每每追问,都被她岔开了话题。 如此几次之后,太子也有些不耐烦了,便不再过来。但又放不下她口中的‘宝贝’,总是隔三岔五的便派人过来打探一番。但她从未松口。 而这次,她明显感觉到太子的耐心消耗殆尽。她明白,若是这次自己再不拿出点儿什么,那么可能便要被太子抛弃了。 太子根本没想帮她,否则干嘛不将那火铳跟大炮拿出来?他不过是想榨干她最后的一丝价值罢了! 可难就难在这里——她手中的底牌,已经全都交出去了,再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 当时她想着,即便看在火铳的面上,太子也应当好好待着她。光靠这个她也能养老了。却不曾想到太子如此贪婪,还想索求更多。 可她的确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却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说真话。她抬头看见太子心腹眼中的试探,强装着镇定的模样,沉吟道:“这样的东西的确有……” 太子心腹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忙不迭的追问着:“那你还不赶紧拿出来,这样咱们太子殿下也好帮你在圣上面前说话呀。” 卿清闻言,露出一丝犹豫。 太子心腹见状,有些不悦:“若您心中有什么疑虑,尽管说出来。已经到这个关头了,太子殿下一心想帮你,若您还藏着掖着,太子殿下知道了恐怕会寒心的。” 看见他的变脸,卿清心想,果然与她猜的一样,太子已经没有耐心了。 太子性情狠辣,若是知道真相,恐怕要对她下手了。想到这里,卿清心中一惊,同时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她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不是我不肯,我知道殿下是为了我好,可是眼下那东西并不在我身上。” “哦?那在哪里?”心腹追问道。 “至于在哪里……”卿清却在此时话音一转:“我要当面同殿下说。” 心腹脸色一垮:“如今圣上身子不好,朝中多少事情压在殿下身上?有空想着你的事情已经算好的了,哪里有空见你。” 但不论她怎么说,卿清就是不松口,一口咬定要亲口同太子说。 太子心腹见状也有些无奈,烦躁的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停在她面前:“你确定那东西比火铳还厉害?” 卿清面不改色的扯谎:“若是造出来,比火铳厉害十倍。” 若她说百倍,太子心腹还可能不信——毕竟那太扯淡了。 可她说十倍,这不由得让他真的相信那东西的确比火铳厉害。 再说,这女人什么都捏在太子殿下手中,谅她也不敢说谎。 太子心腹想到这里,下定决心:“既然如此,我便帮你同太子殿下通报一声。”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没有多待,匆匆结束对话走了。 而在他走后,躲在里头的孟淮南才终于敢出来。卿清看见他冷哼一声,板着脸越过他往屋里走。 谁知孟淮南却凑了过来,一改方才疾言厉色的模样,笑着问她:“方才太子身边的人过来是做什么?” 卿清冷笑道:“你不是都听到了么?”否则怎么会态度大变? 孟淮南摸了摸鼻子。 除了太子心腹凑在卿清耳边说的那句话他没有听到之外,其他的,孟淮南都听见了。 得知卿清手中有什么东西,居然能让圣上赦免她之前的罪,孟淮南顿觉自己有些爆发得早了。 他没有否认卿清的话,而是道:“你口风可真紧,我俩天天同床共枕,你身上有这样的好东西,竟然都没告诉我。你这是在防着我?” 卿清斜睨他一眼:“你说呢?” 孟淮南知道,这是在说他方才威胁她的事情,忙辩解道:“我方才说的那也是气话。你想想,我是元哥儿的父亲,我能不心疼他吗? 可他每每对我不敬,我也会心寒!这就算了,可就连你也不向着我……人生气的时候,不就爱说一些狠话吗?我也是气急了。”他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 见她没什么反应,他又舔着脸凑上去:“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给你赔罪还不行吗?” 他说着,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则绕到了她的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揉捏起来。 如此一番,见她脸色稍微好了些,这才问方才的事情。 “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威力,让圣上不追求之前的事情?” 卿清却不肯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见她这般警惕,孟淮南心中恼火,却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发脾气,而是忍着气道: “你不说便不说吧,总之我们现在是一家子。你到时候好了,还能少了我不成?到时,事情过去了,咱们一家子好好过日子。” 看见他这般厚颜无耻的模样,卿清却丝毫都不感到意外。别说她根本没有什么底牌了。就算是有,凭孟淮南方才的威胁,她又怎么可能救他? 她早就看清了这个狗男人的真面目!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却不能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免得节外生枝。 她假装被哄好的样子,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想救你。可如今除了你,我还能依靠谁?” 此话一出,孟淮南顿时放心了不少。 不错,即便卿清有多少好东西,可不过一个女人罢了,还不是得靠着男人过日子? 卿清看着他脸上的得意,有些反胃,不耐烦在这与他纠缠,起身道:“我去看看元哥儿怎么样了。” 第418章 孟元正在自己的屋子里,躺在床上生着闷气。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瞬间暴怒,抓起一个枕头便挠丢了过去,与此同时怒骂道:“滚出去!” 对于他这个举动,卿清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从进了太子府,孟元的脾气便变得古怪了许多,卿清想,或许是因为被困在这一方院子中着实太过憋闷,连大人都有些受不了,更别说一个孩子,因而从不曾怪他。 第304章 这次也是。 她将枕头捡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上前几步温声道:“元哥儿,是娘亲啊。” “娘亲?”孟元听到她的声音,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脸上没有从前的濡慕之色,嫌恶的瞪着她:“你还好意思说这两个字!我真恨不得你不是我娘,因为你,所以大家都骂我是个荡妇生的野种!” 之前的日子他也跟卿清争吵,可是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难听的话。但今日,或许他还没有从方才与孟淮南的争吵中冷静下来,所以一冲动,才说出这些。 孟元也没有想到,刚说完这些话,他的脑子甚至都在嗡嗡作响。可是回过神来之后,她却并不觉得后悔,反而觉得心中一阵爽快! 这话如同刀子一般扎进卿清的心里。 别人怎么说她,她都无所谓。可是这话从她最爱的儿子嘴里说出来,却让她心中一痛,甚至连脸上勉强扯出来的笑容都无法维持,当即便冷了脸,气急败坏的道: “我是你娘,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说话!” 若是从前,看到她这样生气,孟元早就软软糯糯的黏上去了。可是今日,看到她被他的话刺痛的表情,孟元心里却只有爽快。 他不仅不哄,还梗着脖子同她呛声:“怎么,允许你做,不允许我说?我就说你是个荡妇!跟了这个男人,又跟那个男人。” “我还不是为了你吗?要不是当初怀了你,我……” “呸!”孟元打断她:“为了我?是我让你将我生出来的吗?你把我生出来,就是为了让我做这世上人人唾骂的私生子吗?退一万步说,你是我娘,你不应该为了我着想吗? 当初我都进了侯府了,我在族学念书,母亲还教我医术,我本来可以好好的当我的侯府世子,要不是你非吵着要进侯府,又怎么会发生后面那些事情? 我又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被人耻笑、被同窗辱骂、还要躲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这一切都怪你!” 孟元的出身虽然见不得光,可是因为那几年,孟淮南正与卿清相爱,对于这个儿子自然也是疼爱非常。便是进了侯府,孟元也是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 可是自从卿清开始折腾之后,一切都变了。开始还只是家道中落,好歹他还是陆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子。 然而后来,他的身世揭开,不仅陆老太太不认他了,而且不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骂他野种!这让他无比的痛苦。 在这样压抑的心情下,他将这些事情全都归咎于了卿清身上。 若不是因为她做的那些事情,他现在还是冠以侯府的小世子,又怎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在一日又一日的憎恨中,他对卿清的感情已经从亲近转为了厌恶,这些话,他也早就想说了! 孟元一股脑的将自己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小小的脸上竟然有些癫狂之色。 他今年已经六岁了,不知是长大了的缘故,还是因为心思太重,他这些日子瘦了不少,原本圆嘟嘟的脸蛋都瘦出了尖下巴,脸上的肉也没了,再也没了之前软糯可爱的样子,反而透着一股奸猾。 配上他如今癫狂的神色,越发显得丑陋。 卿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凉,颤声道:“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可是你娘!” 她被气得直喘粗气,但多年的母子之情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下的,她冷静了一些。她扯起一丝笑容,还想挽回: “我知道你年纪小,刚才那些话不是你的本意,若你跟我道歉,方才那些话我都可以假装没听到,你还是我的好儿子。” 孟元已经恨透了她,怎么可能跟她道歉?闻言不屑的冷哼道:“道歉?你配吗!我也不想做你的儿子,我要做母亲的儿子!江揽月才是我的母亲,你不配!” 江揽月…… 这三个字一出来,卿清脑海里轰的一声,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江揽月,江揽月!你们都觉得她好是吧,那你去找她的?我辛辛苦苦生了你,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谁?那江揽月才对你好了几天,你就觉得她好了?那好,你去找她,去啊!” 她尖声骂着,用力的将手中提着的枕头丢了出去。 孟元没有想到,总是温柔的她竟然会这样骂他,吓了一跳。但反应过来,看着面前癫妇一样的女人,又不免将她同江揽月相比——若是母亲,哪怕是生气的时候,也不会这样发狂。 这样一对比,他越发嫌弃起面前的女人。 卿清发了一顿火,冷静下来之后,正有些愧疚。然而一抬眼,却被他眼中的嫌恶再次刺痛,却是再也没有力气骂了,呵呵冷笑了几声,再也不想说什么。 她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转身回了自己的屋里,在桌前枯坐了半晌,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她那乖巧可爱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呢? 孟淮南早就将二人的争吵听在了耳朵里,却没有去阻止的意思。直到看见卿清回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没有出来,终于担心起来,前去敲门。 “清儿,清儿,你没事吧?”却没有回应。 孟淮南眉头一皱,正打算推门,门却从里头开了,他差点儿扑了个空。 迎着她冷淡的目光,孟淮南讪讪的笑了笑:“你没事吧?我有些担心你。我听到你跟元哥儿吵架了……你还真跟他生气了呀?你自己之前不也说,他还是个孩子呢,不懂事儿。等他长大了,便能体会你的苦衷了。” 卿清只是盯着他,看他眼神飘忽,说的话看似诚恳,眼里却分明有些不屑,显然心底也是认同孟元说的话。 他也是看不起她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如今才肯说这些好听的话哄着她。 卿清心里冷笑不已——这样的坏种,也难怪孟元会长歪!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她心里下定了决心,但却并未表现出来,对于孟淮南的话,她淡淡的应下: “我知道。我不过是一时想不开,还能真同他计较么?那可是我亲生的儿子。” 接下来的日子,卿清果真像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对待孟元,依旧对他关怀备至,俨然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 这些被人看在眼里,孟淮南也终于放下了心——只要她还在乎儿子,那便还有软肋。 卿清将他的这些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却是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在等待着。 等待着太子那边的消息。 第419章 太子却开始忙碌起来。 因为,圣上突然倒下了。 虽然近两个月以来,圣上的身子一直有些不爽,但之前还能勉力支撑,可这日却突然倒下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更别说主持朝政了。 可是朝政终究不能没人处理,于是太子理所当然的开始主持大局。他一边要处理朝中的事情,一边还要当个孝子,日日去侍疾,忙得是脚不沾地。 然而虽然忙,可所有的事情他却处理的井井有条。且原本因为圣上的病而慌乱的朝臣在他的安抚下也镇定起来,各司其职。 一时,朝野内外对太子都是一片褒奖,太子可谓是春风得意。 在这一片祥和的氛围中,瑞王府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在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一只鸽子从瑞王府飞出,同时一个影卫也悄悄的出了京…… 飞鸽速度快得很,在第三日的时候,便停在了一艘船上。 此时,正是谢司珩等人上船的第八天。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还有半个月,他们才能到达雒阳。 看到飞鸽后,蒋不悔立即将它脚下的竹筒解了下来,呈给谢司珩看。 谢司珩看见那上头的编辑,便知是瑞王府中传出来的,顿时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瑞王府中就他一个主子,如今他不在府中,却传出信来,定然是有什么大事。 难道是父皇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慌,顿时打开手中的字条,却见上头写着几个字。 【圣上病了,恐有事变,速回】 谢司珩看到这几个字,脸上的神色顿时一紧,他盯着前头的四个字,心中满是焦急。 飞鸽传输的好处是快,但坏处便是因为条件有限,只能写最要紧的事。比如现在,他知道父皇病了,却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蒙着一层雾的真相更让人心中难受。 其他人也看出了他的异样,连忙问道:“怎么了?” 谢司珩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紧张到说不出话,便将手中的字条递给他们。 江揽月看到字条上的内容,瞳孔亦是一缩,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直觉。 若只是普通的病,后面不会还跟着‘事变’这样的字眼,恐怕里头有什么蹊跷。 她想起太子那狠毒的性情。之前太子便利用解药,毒死了先皇后,又害了谢司珩,如今会不会又故技重施,对圣上下手了? 她同谢司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第305章 谢司珩也镇定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果决道:“我不能再这样慢悠悠的走下去了,必须要上岸,从旱路快马赶回去。” 江揽月注意到他话里的意思,皱眉问道:“那我们呢?” 谢司珩看她一眼,眼里有些抱歉:“我要快些赶回去,这一路上定然十分辛苦,揽月,你留在船上。我带着蒋不悔,先赶回去。” 江揽月却不同意:“元安跟阿浔坐船返京,我同你一块儿走。” 谢司珩闻言,还在犹豫,江揽月抢先一步道:“若是别的事情也罢了,可是圣上莫名其妙的病了……若只是普通的病还不怕。就怕是不普通的‘病’。我早点赶回去,便能早点儿帮圣上看。” 谢司珩闻言,却是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心中愧疚得很:“我是心疼你一路上的辛苦。” 江揽月只是摇了摇头,望着他笑。 谢司珩被她这么看着,也不知怎么的,原本急躁的情绪好似被一只手抚平了一般,安定了下来。 他开始安排起接下来的事情,吩咐蒋不悔:“让船在最近的码头停下来,随后准备快马跟马车,马车上准备厚厚的垫子。”虽然是赶路,他也想尽量让江揽月舒服一些。 而元安同江浔也则还是按照原计划坐船回京,如此也能遮掩一下他们的行踪。 对此,江浔也跟元安郡主都没有意见。他们也知道,如今情况紧急,赶路带上他们稍显累赘。 于是江浔也点点头:“殿下放心,我一定将郡主安全的带回京城中去。” 第二日早上,船终于在最近的码头停下,众人分头行事。 谢司珩等人悄悄下船之后,船又开走了,快得没有一丝异样。 蒋不悔安排人准备好了快马与马车,江揽月也趁机准备了一些东西,下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众人开始赶路。 比起逆流而上的船,旱路便要快上许多,也要颠簸许多。 江揽月之前不是会晕车的人,即便上一次赶路的时候,元安郡主吐成了那样,她也跟没事人似的。可是这次却不一样,她感觉整个人晕乎乎的,身子都几乎要被颠散架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从不叫辛苦。谢司珩已经很照顾她了,她也不能拖后腿。 好在她上车前特意配了一些药丸, 也稍微能缓解一些难受。 在他们改走旱路的第三日,众人遇到了从瑞王府中出来的影卫。他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改走旱路,所以在这必经之地上等着。 而他的到来,也让谢司珩等人弄清楚了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从谢司珩等人出京之后,圣上的身体便一直不好。一开始,圣上并不在意,甚至不让钱得胜叫太医。但后来,他自己也觉得有些难受,才唤了太医来看看。 太医看过,却又没有什么,只说是圣上太过操劳,若放下手中的政务休息一些日子,或许便能好了。 但以圣上的性格,自然不肯歇下,于是只叫太医开了药,他喝着,照常如往常一般处理政务。 如此过了近两月,终于在几日前一病不起。不仅不能上朝了,连床都起不来了。 太医来看过,只说是积劳成疾。可是钱得胜却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于是送信去了瑞王府,让瑞王府的人想法子联系谢司珩。 谢司珩听了来龙去脉,说道:“钱总管是父皇身边的心腹,之前那些事情也并没有瞒着他,他知道太子的事。这次,定然也是发觉了什么事,这才给我们送信。” 江揽月也认同,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此事是太子有意而为之,那么这次回去,定然有一场硬仗要打。” 谢司珩一向温润的眸子里,此时却闪着凛冽的寒光。他冷哼了一声:“如果他放着太子的位置不坐,非要自寻死路,那便来吧。那日下船时,我早已经安排了人再次送信给舅舅,想必那边早已经有部署了。” 否则,他也不敢冒然便回去。 江揽月知道他的安排,所以心中倒没有多少慌乱,只是忧心圣上的病。 若是中毒,但这症状听起来跟先皇后还有谢司珩的可不大一样。只怕太子又弄出了什么奇怪的毒…… 不过,即便是这样她也不怕!外祖父的毒她都给破了,又何况其他? 因为这影卫带来的消息,众人稍微停了半日,又接着赶路,终于在三天后到达了京城。 他们进了京,一路未停的去了皇宫。 而此时的太子却刚刚从宫中回到了太子府。 忙碌了多日,他终于有了一丝闲暇,想起之前心腹前来禀报,说卿清果然吐了口,承认手中还有一物比火铳还厉害的宝贝,只是却要亲口告诉他。 太子恼她多事,却又抵抗不了这个诱惑,于是打算趁今日的空档见见卿清,拿到她手上的东西。 所以才回府,便让心腹去将卿清给带来见他。 第420章 当听到太子传召的时候,卿清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起身便想走,但临走之前想起儿子孟元,眼底又划过一丝不舍,稍作犹豫,还是转身去了孟元的屋子。 孟元正在屋里坐着发呆,看见她来了,冷哼一声,起身头也不回的去了床上,往上头一躺,用被子将自己的头蒙了起来。 卿清见他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顿时来了气。但想到他小时候小小一团粘着自己的样子,心中不由一软,还是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卿清深吸了一口气,将火气压下去,上前坐在床沿上,轻轻的拉了一下孟元的被子。 但那上头的力道紧紧的,孟元怎么也不肯从被子里钻出来见她。卿清无奈,只好隔着问他: “我真想不明白,明明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怎么就对江揽月那个贱人着了魔?元哥儿,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想要她当你的母亲吗?” 孟元不假思索的道:“那是当然,谁想要一个荡妇娘亲?母亲就不同了,她身份高贵,品德持重,我自然想让她当我的母亲。” 他一口一个母亲的叫着亲热,却不是叫自己……卿清心中最后的那一点儿犹豫也没有了。 她冷笑一声:“好,这可是你说的!往后我便不再是你的娘亲,我们两个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就当我白生了你一场!” 她说罢,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孟元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离他而去了。 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他对她总是恶语相向,比这难听的话也不是没有,可是她却总是过一会儿又舔着脸来讨好自己,想必这一次也是一样。 等她气消了,她就会回来的——孟元这样想着,并没有当一回事。 却不知道门外的卿清却在翘首等着他。 卿清心中还怀着一丝期待,然而等了许久,却见里头的人并没有要追出来的意思,竟是丝毫不在意她离开。 意识到这一点,卿清彻底心灰意冷。她不再犹豫,转头往院外走去,却在半路又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人拦住。 卿清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见面前的人不是孟淮南又是谁? 她拍着胸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跟个没头的鬼一样横冲直撞的! 若是孟淮南仔细看,便会发觉卿清神色有些异样。但这会儿他只关心着那个问题,倒是没有发觉。 对卿清的问题他也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是太子叫你过去么?” 这个消息瞒不住,而且卿清本来也没打算瞒他,于是点头道:“不错。” 孟淮南又追问道:“太子殿下叫你过去,可是为了上次的事情?” 卿清不耐烦道:“是又怎么了?” 孟淮南察觉了,脸色一沉,但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要求,却又不能冲她发火,只能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不如我和你一块儿去吧。” 担心她? 卿清看着他面上的表情,怎么会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便是担心她拿好处的时候落下他罢了。 她想到自己的计划,自然不想让他去,但也知道孟淮南定然不会这么好说话,于是索性祸水东引。 “我倒是没什么,不过太子殿下见谁岂是我能决定的?这样吧,太子身边的心腹便在院门口等着,你跟我一同过去,同他说此事,若他答应,那咱们便一块儿过去。” 孟淮南原本等着她拒绝,这样他能有好一套说辞来说服她,可如今她一口答应,却让他那些都说不出口了。 不过,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孟淮南只能硬着头皮,跟她一起过去。 太子心腹等了这么些时候,原本就有些不耐烦,这会儿听见孟淮南竟然说要陪着卿清一起去见太子,顿时便不高兴起来。 他上下扫了孟淮南一眼,眼中满是不屑:“你以为太子殿下是你想见便能见的么?滚一边去,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第306章 他对卿清尚且有几分客气,是因为卿清还有利用的价值。可是孟淮南什么都没有,从前不过是个混饭吃的小吏,如今在对太子殿下也没有什么用处,他实在没有必要对这样的人客气。 孟淮南见他这样不客气的模样,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可这是在太子府,是人家的地盘,他便是再憋屈,也不敢怎么样。 而且还得挂着笑脸,道一句罪。 “是在下唐突了。” 卿清在一旁看见他吃瘪的样子,心里不知道多爽快,可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我就说了吧,这可不是我不同意……” 孟淮南心中不爽,可却不得不装出一副不计较的模样,温声道: “没事,我原先只是有些担心你,不过也是,这是在太子府,能有什么事情?你快去快回,我会照顾好元哥的。” 这话看似是在同卿清说他会照顾好他们的儿子,可卿清却知道,孟淮南这不过是想拿元哥儿威胁她! 不论太子给她什么好处,若是她敢不想着她,那他一定会在元哥儿身上做文章。 若是从前便罢了,卿清心疼儿子,说不定会就范。 可是现在,她的心早就被孟元给伤透了……卿清强忍着才没有冷笑出声,可是表情到底有些僵硬。 她故作伤心的模样:“元哥儿他……唉,刚才我们吵了一架,我也不想的,可他最近真是太不听话了。 不过,再怎么样,他到底是我的孩子……我看他方才有些伤心,一会儿你好好安慰安慰他吧。” 她这些日子对元哥儿的疼爱,孟淮南都看在眼中,因而此时毫不怀疑。 听着她的嘱咐,他心里放松了许多。只要她还放不下那个小崽子,那么一切就都好说! 对于她的嘱托,他满口答应着:“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他们叽叽歪歪个不停,太子的心腹听得不耐烦极了,出声催促起来。 卿清不敢耽搁,跟在他的身后,去了太子的书房。 第421章 书房里,太子依旧是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可是卿清却知道,在那温和的面孔下,掩藏着一副怎样的恶毒心肠。 她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意,一进门,只是瞥了太子一眼,便慌忙低下头,跪在地上向太子请安,一点儿也不敢放肆。 太子前几天才定下了卿清的结局,可是这会儿却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温声叫她起来。 不过,却也没有耐心同他纠缠了,一上来便单刀直入的问她:“听说,你还有一样宝贝,比火铳还要厉害,可是真的?” 卿清强忍着心虚,努力让语气显得十分笃定:“不敢欺瞒太子殿下,确有此事。” “哦?那真是太好了。”太子露出一个笑容:“前些日子, 你说要当着孤的面才能将东西交出来。如今,孤就在此,可以将你的宝贝拿出来了。” 卿清见他这般迫不及待的模样,忍着紧张将腹中早就打好的草稿说了出来:“的确有此一物,不过眼下并不在我的身边。”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太子的神色。见他脸色一冷,好似有要发火的征兆,卿清不敢耽搁,忙飞快的接着道: “殿下,我从前跟您说过,卿清身上这一身本事都是拜一个疯道人所传授,这已经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担心将脑海里的东西忘了,所以早年趁着还记得,我便将东西都画成了图纸。又担心放在身边不安全,所以我将它藏了起来。 如今,时间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虽然还记得大概,可是有些细节却有些不确定。您也知道,这些东西马虎不得,所以我不能确定我如今记得的东西,跟从前学的可有偏差? 卿清也是为了殿下,所以想着,能不能让我出去一趟,将从前的图纸拿回来。否则,我真担心坏了殿下的大事。” 卿清说的确实是事实,之前火铳的图纸便是如此。不过现在这个说法,不过是搪塞太子的借口罢了。 她只是想出太子府,所以想出了这个办法,若是太子想要,便得允许她出府! 果然,太子闻言沉吟起来。之前火铳的图纸他看过许多遍,里头的确有许多精细的地方,是一点儿也不能错的。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便是这个意思,所以需要特别注意。 他虽然有些怀疑这个说法是不是卿清捣鬼,可是又不想冒险。 他思考片刻,觉得卿清如今的身家性命都在他的手上。她就是不在乎别的,总不能不要儿子吧?听伺候她的人说,她对那个不孝的儿子可是十分看重。 如此,想必她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而且,到底是不是真的,去看看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太子追问道:“那这样东西如今放在何处?” 卿清正要说话,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嘴。 太子见状,不由皱眉问道:“怎么了?” 卿清鼓起勇气说道:“之前您身边那位大人告诉我,若是将此物献出去,对于大宣来说算是大功一件。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太子殿下,若是我真的拿出了这样东西,是不是就能将功抵罪,从前的那些事情,就都既往不咎了?” 她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我不是不相信那个大人,只是我实在过够了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所以想再跟殿下确认一下。” “哦,原来是这事儿……”太子眼中划过一丝了然,漫不经心的道:“你放心,若你说的那样东西果真比火铳还厉害,怎么不算大功一件? 别看父皇如今病倒了,不过在之前孤便已经同他提过此事,他也已经答应了。若那宝贝果真这么厉害,便赦你无罪。” 对于他说的话,卿清半个字也不信。太子要是会说,在拿到火铳的制造图纸的时候,便早就说了。又何苦瞒着? 他如今还想用这个骗她…… 卿清心里有数,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装出一副十分高兴的模样,说道:“太好了,这样元哥儿也不会再闷闷不乐了。” 她还冲着太子拍了个马屁:“其实,圣上答不答应不要紧,只要您答应,我便放心了。我听闻如今朝野内外都是您做主,即便圣上不答应,只要您开口,那谁也不敢说什么了。” 太子日思夜想的便是自己能掌权做主,她这个马屁可算是拍到了点儿上,太子闻言,连看她都顺眼了几分。 而且对于她这么积极的争取‘奖励’,太子反而更加相信她手中的确有宝贝,要不也不能有这样的底气。于是,心中那点儿怀疑彻底去了,彻底相信了她的话。 他追问道:“那你现在可以说那图纸到底在何处了?” 卿清也知道,这个时候得抛出一些东西了,于是没再吊胃口,爽快的说出了图纸藏匿的地点。 “回禀殿下,便在从前的冠医侯府。” “冠医侯府?”太子有些惊讶。 卿清见他不信,连忙解释:“之前我进了侯府,便将东西也一块儿带了进去。但我担心那东西被丫鬟悄悄偷了,毕竟十分要紧。所以,我便找了个隐匿的地方藏了起来。 不过上次被夺爵之后,我们被赶出侯府,我只来得及拿了火铳的图纸,那样却是没有来得及。我原本以为,还有回去的一日,只是没有想到却再也没有进去侯府的机会了。” “原来如此。”太子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便告诉孤那样东西在侯府的何处?孤派人去取。” 卿清却道:“那地方着实隐蔽,我也说不清,恐怕他们去了更是找不到地方。不如这样,殿下派几个人跟着我,我带着他们进去取,如此更省事些。” 卿清说完这些话,表面看着还是镇定得很,实则内心却在咚咚作响,紧张得不行。 看见太子沉吟的神色,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太子怀疑了什么。 不过,经过之前那些对话,太子其实并未多想。他只是觉得有些麻烦。 第422章 太子担心,卿清如今还是通缉犯,若是到时候被人看见她从太子府进出,恐怕要惹来麻烦。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父皇已经病倒了,没了他的督促,之前追查卿清一案的人,此时想必也懈怠了不少。 更何况父皇病重不起,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说不定就此起不来了也不一定。 而自己是太子,是大宣未来的主人。这个时候,即便是有人发现卿清在太子府,难不成又敢说什么不成? 想到这里,他紧皱的眉头舒展起来,点头答应道:“既然如此,也好。之前冠医侯府被抄之后,那里还空着呢,进去一趟也方便,我便派些人陪你走一趟。你赶紧将东西取回来,动作快一些。” 听到他答应了,卿清提着的心稍微松了一点儿,但又马上警惕起来。 在没有彻底摆脱太子的人之前,她还不能掉以轻心。 正在此时,外头突然有人来报:“不好了,殿下,瑞王突然来了!” 第307章 “什么?”太子听到这话,愣了一瞬,惊讶道:“他们不是还在船上,还有好几日才能到么?怎么突然出现在了京城?” 那人正要说话,却见这里还有外人,便向太子使了个眼色。 太子心里有数,恢复方才淡定的模样,随手指了一个人,对卿清道:“你跟他出去,方才商量的事情他会安排好的。去吧。” 卿清听到瑞王的名字,心中一动,还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可是太子都发话了,她也不敢继续留下去,于是乖巧的跟着太子指定的那人往外走去。 在她出门的那一刻,身后的门立刻关上。想必是此事紧急,在她出门之后,方才禀报的人继续着方才的话。 卿清等人还未走远,里头的声音却隐隐传了出来。 她听到里头的人说道:“属下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瑞王带着江揽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下了船,赶旱路回来了。他们应当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所以一回京,便直奔宫中要面见圣上。 好在,之前有您高瞻远瞩,早就派了人在宫门前拦住了,否则只怕这会儿他们便进宫曲了。不过,瑞王得知拦他的是咱们的人,这会儿怒气冲冲的上了咱们这里,想必是来兴师问罪的……” 卿清感觉到身旁传来的虎视眈眈的目光,心中一惊,连忙加快了脚步,将那谈话声抛在脑后,不敢再听。 然而方才那些话,也已经给了她足够的信息,她的心里顿时有了一个主意。 她手中根本没有什么宝贝了,之所以骗太子说有,也是因为若不这么说,她一定没有法子走出太子府。 当然,即便她走了出去,她也知道,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轻易甩掉太子府的人? 而她之所以骗太子说那样宝贝的图纸被她藏在了冠医侯府,只因她之前住在那里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秘密。 她偶然发现自己住的那处院子,主卧中居然有一个通往外界的密道。 那一处地方十分隐秘,要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也不会发觉,不想如今却成了救她的唯一一丝机会。 她打算,去了之后,便借口找图纸,趁机从那里溜出去。 至于去哪里能躲过太子的追踪?她原本只想着先逃出去再说,不过如今却是有了主意。 而此时的书房中。 太子听到属下禀报的话之后,虽然有一瞬间的慌乱,不过又很快的镇定下来,重新稳稳的坐回椅子上,冷笑道: “之前父皇还清醒的时候,孤是不敢对他怎么样。可如今父皇不能主事,我既是太子,又是他大哥,他来向我问罪?真是太将自己当一回事了。” “谁说不是呢?” 心腹谄媚的笑着,对他的话先表示认同。随后话音一转: “但话又说回来了。圣上到底还未驾崩,您也还没有登基,有些事情如今还不能做得太难看。” 他说到这里,感觉身上凉飕飕的,一抬头便看见太子正冷飕飕的看着他,嘴里的话顿时戛然而止,忙慌乱的跪下请罪。 太子冷哼一声。然而虽然心里不舒服,却又十分清楚,他的话是对的。 他如今到底还没有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置,还不能撕破脸,否则只怕皇位不稳。 太子想了想,道:“既然他千里迢迢的来了,我这个做大哥的不见他确实不好,便叫他进来吧。” “请到书房吗?” 太子摇摇头:“请到花厅去,孤稍后便来。” 花厅中,江揽月等得无聊,打量起这花厅内的陈设来,眼里流露出一丝意外。 这花厅、乃至太子府,都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方才一路走来,目光所及之处竟然都布置得十分低调,甚至同瑞王府一比,还稍显朴素。若是不知道的人,定然以为太子是个节俭的人。 可江揽月却不这么觉得。 她记得,之前谢司珩病重,太子协太子妃上门探望,太子妃身上穿戴的首饰、衣裳,无不是价值连城。 若太子当真是个节俭的人,太子妃投其所好,定然不会打扮成那个样子。 想必,节俭也不过是太子对外的人设罢了。 她淡淡的看了一圈,便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饮尽最后一口。 她们已经喝完了一杯茶,可太子却还没有来……她看向一旁坐在轮椅上的谢司珩,只见他虽然不言语,但面色却沉到了极致。 谢司珩的脸色很不好看。除了因为要装病,所以故意将脸色弄差之外,更多的是他真的不太高兴。 他好不容易赶到了京城,便是想赶紧进宫看看父皇。却没有想到,人到了宫门口,却连门都没能进去! 那些人根本不惧他瑞王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太子派来守护圣上,不让人打扰圣上养病的,所以没有太子的吩咐,谁也不能进去。 谢司珩不想在那里纠缠,转头便奔了太子府而来,太子府的人却将他请到了花厅,太子却久久没有露面。 他一边要装病,一边还生气,咳嗽咳得震天响! 蒋不悔看见主子受这样的慢待,终于是忍不住了,冲着太子府的人气道:“你们到底有没有禀报太子,说瑞王殿下来了?怎么都这么久了,还不见太子呢?” 太子府的下人丝毫不惧,客客气气的道:“怎么没有禀报?只是太子殿下近些日子政务缠身,他可不像一些闲人,想来这会儿正忙着呢,待太子殿下忙完,自会过来的。还请瑞王殿下再耐心等等吧。” 蒋不悔见他态度客气,但话里却带气,不由更是火大。正要呛声回去时,却被外头传来的一阵笑声打断了。 花厅里的众人齐齐循着那个声音看过去。 第423章 花厅内,众人听到声音纷纷转头望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的男子信步而来——正是太子。 他目光直直的看向谢司珩,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高兴的道:“珩儿,你终于回来了!” 其他人看着他的喜悦好似十分真诚,就像普通的兄长,看到兄弟平安归来后的模样。 可是知道真相的谢司珩,看见他这般模样只觉得做作,嘴角僵硬的上扬,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讥讽。 “父皇病重,都说大哥忧心不已,但小弟今日看了,却分明觉得大哥高兴得很。” 太子脸上的笑容一僵,再回过神来时,方才的笑容也有些淡了,辩解道: “前些时候,你落水的消息传到京城里,父皇与我都忧心不已。如今看你平安归来,我怎么能不高兴? 至于父皇病重,我比谁都要担心,而且这些日子里外操持的事情实在太多,忙得我晕头转向的。” 他话说到这里,又看向谢司珩,假意道:“不过,如今你回来了就好,也能一起帮帮我。” 此话听着真诚,但谢司珩却知道,不过又是对他的试探罢了。这样的试探从前也不是没有,只是他都假装听不懂,搪塞了过去。 不过今日,他却是点点头,应当:“好啊。大哥这样辛苦,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好讨清闲。” 太子的脸色顿时便有些难看起来。 正欲说话,却看见谢司珩比他更难看的脸色,于是不再提起方才的话题,转而问道: “之前不是说,你们去会稽便是为了治你的病么?怎么,不是说嘉善县主医术高超,怎么也没能痊愈?可是没有尽心?” 他说着,望向谢司珩旁边坐着的江揽月,俨然一副质问的样子。 江揽月见他发难,有些慌张,起身回道:“世上的病,有许多不是人力所能及的。况且殿下之前去会稽是为了养病,如今他的病情比起之前来说,已经好了许多了。” 这话听在太子的耳朵里,却好似江揽月是在为自己开脱。 而且,好了许多? 太子又看了一眼谢司珩,见他从自己进来开始,便极力忍着咳嗽,即便忍不住了,也只敢用拳头捂着嘴,轻轻的咳几声,强行憋着的样子看着就叫人难受。 就这……好了许多?太子笑而不语。 谢司珩那边缓了缓,好似好受了一些,接上他方才的话:“大哥倒是挂心着我。” “当然,你是我的弟弟,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太子说道。 谁知,谢司珩却道:“你当我是弟弟?我却不认识你这个哥哥了。” 此话一出,太子顿时一愣,他看向谢司珩,皱眉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大哥难道不清楚?”谢司珩冷笑着迎向太子的眼神。 原本父皇的病他还有些疑虑,毕竟父皇的性子他也知道,于政事上不肯放松,批阅奏折到半夜也是常有的事,他从前就一直担心父皇会因此积劳成疾。 可是当他赶了回来,却被太子的人拦在宫外,他便确定了,这一切果然都是太子捣鬼。 太子冲母后跟自己下手,还能说到底不是亲生母亲、不是同胞兄弟,在太子心里可能隔着一层。 第308章 可是父皇,可是他嫡亲的父亲,且这么多年一直对他报以深厚的期望,然而他却还能对父皇下手! 谢司珩这次实在气狠了,他从宫里直接杀来了太子府,来的路上便已经想好了,他不想再同太子在这里虚情假意的试探了,而是直接说道: “大哥还想不认么?灯会上、运河上的刺杀,还有会稽的硫铁矿——大哥还想瞒着么?” 谢司珩摊牌了,可是太子却丝毫没有现在便撕破脸的准备,而且,在他的印象中,他的这个弟弟并不曾有过这么尖锐的时候。因此这会儿被谢司珩咄咄逼人的追问,太子有些猝不及防。 愣了半晌,方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元宵的刺杀不是已经查清楚了,是卿清在后边儿捣的鬼? 她跟江揽月有仇,派人出来也是为了杀江揽月,你只是被殃及了。这些事情父皇都已经查清楚了,且派人通缉了卿清。 还有运河上的刺杀……什么刺杀?那不是水匪做乱么?我有什么必要刺杀你?说白了,你的身子一直不好,我没必要。还有硫铁矿,我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谢司珩见他一推四五六,将这些事情都推到了旁人的身上,冷笑一声,微微抬手。 他的身后,蒋不悔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举起来。 谢司珩接着道:“这是我的手下发现会稽的私矿之后,从里头搜出来的东西。里头有太子府的印鉴,上头的笔迹,也是出自大哥之手。” 在得知私矿出事的时候,太子便做好了信件落在谢司珩手上的准备,因此脸上的表情仍旧十分淡定,一点儿看不出慌乱: “我的笔迹跟信件?或许是府中有人生了反心,所以借机做了这些想要在父皇面前害我。再者说,我便是要挖私矿,挖硫铁矿做什么?你该不会是想说,孤对父皇有了不臣之心,所以想造黑火药谋反?” 谢司珩看着他诡辩的模样,显然有恃无恐,心里跟明镜似的。 其实,大宣早就有了火药,也就是所谓的黑火药。虽然也能伤人,可是威力却不大,远远达不到在战场上运用的程度。 而卿清的那份火铳制造图,上头另外记载着火药的改良配方。改良出来的火药,威力巨大,若有足够的量,在敌方不设防的情况下,足以颠覆一个政权。 而太子之所以这样大言不惭,甚至还用火药来调侃,是因为太子不知道,他们也有了火药的配方罢了。 谢司珩当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太子,所以并不在火药的事情上纠结,而是说道: “我不知道你设私矿有何用,但有一点我却是能确定的。你为了自己的私心,从周边的城镇拐骗百姓,那个私矿中,不知道出了多少条人命! 你是太子,若无意外的话,便是大宣未来的皇帝!却视人命如草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不是从我们启蒙之日便明白的道理么?你可曾想过,若此事传扬出去,百姓会认可这样的你,做他们的下一任君主么?” 太子闻言,脸上终于变了。但他还是强撑着笑脸,摇头道:“孤已经说了,此事与孤无关。那些信件能证明什么?就不能是有人图谋不轨,想陷害于孤?” 第424章 太子有恃无恐的模样,像是笃定了谢司珩手上没有别的证据。 谢司珩知道他是在试探,眼神坚定的回视着他,也笑了。 “大哥认为,我今日敢坐在这里,同你将话说开,手中便没有其他的证据么?我之所以不拿出来,只是念在兄弟一场。” 太子闻言,阴郁的目光射向了谢司珩,而后者却丝毫不惧,回望着他的目光还带着一丝轻讽…… 两人对视半晌,终究是太子狼狈的躲开。但他很快意识到,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自己竟然落了下风之后,淡定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露出一丝恼怒。 他表情阴冷,沉声问道:“所以,你今日来我府上便是来质问我的?你到底意欲何为?” “我的目的,大哥应该很清楚才是。”谢司珩笑了一声,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将你的人撤走,我要确认父皇的安危。” “父皇病重,孤安排人守在那里,也是为了不让人去打扰他。你又何必着急?更何况你身子也不好,贸然进去反而过了病气。若想见父皇,待他醒来了再见也不迟。” 他苦口婆心,一副为了谢司珩好的样子。 谢司珩见他现在还在装蒜,冷笑道:“我没耐心再与大哥周旋了。我再说一遍,明日我若不能见到父皇,你设私矿、草菅人命的事情便会天下皆知! 若是此等丑闻传扬出去,大哥想一想,你太子的位置可还能坐稳?大哥,好好想想吧。” 谢司珩说完这些,喘了一大口气,好似力竭一般,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招了招手。 身后的蒋不悔会意,立马上前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去,江揽月也起了身,紧随其后。 独留太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满是凶光,却又无可奈何。 而此时的另一边。 太子指了人手陪着卿清去冠医侯府,知道太子着急,所以底下办事儿的人自然不敢耽误,当即便带着卿清赶了过去。 冠医侯府如今是个空府,里头没人住,外头也只是派了几个人守着门罢了。 守门之人知道来人是太子府的,不敢阻拦,连忙打开大门将人放了进去。 因为担心被人看见,所以卿清一直坐在马车中,直到到了二门处,马车再也进不去了,太子的人才准她下了马车。 且一下来,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卿清姑娘,你说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卿清道:“我记得是在我住的院子里……请随我来。” 她主动带着人,进了二门,左转右拐,终于找到了她之前住的院子。 一进门,太子的人便又问道:“那宝贝藏在何处?” “我那会儿才藏好不久,便出了事儿,我惊吓之下有些记不真切了……”卿清皱着眉头,假意回想着。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随后指着院中的桂花树,叫道:“我想起来了,就在那棵树下!” “当真?” “当真!”卿清肯定的点头:“不过,具体是哪个方位我却忘了,而且,埋得有点儿深,得麻烦你们好好找找了。” 太子的人是知道自家主子多在意这样东西的,闻言不敢耽搁,为了快些将东西找到,几人连忙找了东西,围着那棵桂花树挖了起来。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卿清。在发现她乖巧的站在原地不动后,便松懈了一些,认真的低头挖了起来。 卿清便是趁这个时候转身溜到了屋子里,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又迅速的跑了出来。 太子那边的人聚精会神的挖着东西,想起来时一抬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一点儿也没有起疑心。 只是,他们挖了许久,差点儿都要将那棵连根挖起了,也没看到什么‘宝贝’,顿时便怒了。 “你个臭娘儿们,不是说东西在这里吗?东西呢?你不是在耍我们吧?” 卿清闻言,连忙说道:“我怎么敢耍你们?明明就是在这里啊……” 她又回想了一下,恍然道:“我记起来了,好像不是在这里,是在我床底下的暗格儿里。” 太子的人闻言,怀疑的看着她,凶狠的道:“要是这次再好不到,老子弄死!” 卿清好似被他那模样吓到了,惊恐的退了一步,嘴上却忙不迭的道:“我发誓,一定是在里面。” 太子的人瞪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带着她一道儿进了屋子,按照卿清的指示,果然从床底下的暗格中找到了一份图纸。 太子的人在太子身边伺候,也听说过卿清曾经给太子献上的东西便是一份图纸,这会儿看见这东西,先就信了七分。 再检查了一下上头的东西,却见里头画着的东西虽然稀奇古怪,但看起来却很厉害的样子。看到这些,剩下的三分怀疑也没了,高高兴兴的道: “这回咱们立功啦!赶紧送回去给太子殿下。” 几人说着,便要出门。卿清跟在后头,却在临要出门的时候,哎哟一声。 “几位大人,我肚子疼,想方便一下,劳烦你们在外头等等可以么?” “啧,你怎么这样麻烦?回去再拉不行吗?”太子的人有些不耐烦。 “人有三急,我也不想。我憋不住了,担心一会儿泄在马车上……”卿清捂着肚子,苍白的脸色让她看上去颇有些可怜。 太子的人见状,倒是起了些恻隐之心,当然更多的是担心她真的拉在马车上,负责管理马车的可是他的亲戚…… 想到东西也拿到了,这女人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他点头答应了。 他嫌弃的摆摆手:“赶紧,就在屋子里解决吧。” 谁知,这正中卿清的下怀……她心中激动,装作等不及了的模样,转身去了屏风后头,其他的人则在屋子外头等候。 第309章 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里头的人出来,叫了也不应声,太子的人这才发觉了不对劲,但已经迟了。冲进去的时候,却见里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 “好好的人,还能长翅膀飞了?这屋子里一定有密道,给我搜!” 他们翻了半晌,终于在马桶底下发现了一个密道入口。 密道散发着阵阵的臭味,几人闻着几欲作呕。但想到那女人跑了,回去恐怕无法同太子殿下交代,只能硬着头皮下去,顺着密道追去。 但已经迟了,卿清早就顺着密道逃之夭夭。 第425章 卿清从密道中出来,发现自己在城外的一个破庙中。 好在,此庙早已经废弃,因而她突然从地下钻出来也没有人看见。 她连忙爬上来,想到此时太子的人或许已经发现她不在了,可能马上便会发现这个密道,顾不得整理身上的脏乱,连忙出了破庙,往城中走去。 这破庙便在城外不远处,没一会儿,她便进了城。 进城之后,人流拥挤。然而因为她身上散发的味道,众人纷纷投来嫌弃的目光,且掩着鼻,恨不得离她八丈远。 在众人嫌弃的目光中,卿清亦觉得羞耻,可是眼下却没有办法,她没有时间整理,必须在太子的人找到她之前,找到瑞王跟江揽月。 江揽月原本想着从宫中出来之后,便回一趟家。然而如今情况有变,她不得不先去瑞王府,与谢司珩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二人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景色,是熟悉的味道。 可谢司珩却无心欣赏。 江揽月看着他紧绷的表情,开口宽慰道:“殿下暂且宽心,方才我们已经摆明了条件,想必太子自会权衡。” 方才在太子府,谢司珩给太子留下了一个时间,若是在明日还不能见到圣上的话,便会将手中的证据放出来。 但其实,谢司珩心里也有些没底。因为实际上如太子所说,他手中除了那些信件,再无其他的东西。 信件虽然也是证据,但未免有些薄弱,很容易让太子辩白。 而他正知道这样,才会编造出一些证据,也是想赌一次。若太子心虚,想必会怕。只是不知道太子会不会上当? 谢司珩的心中因此有些惴惴不安,便在此时听到江揽月的声音,抬头望去,却见她眼中满是隐藏不住的担心,心中不由得一暖,又有些愧疚。 终究还是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了。 他低头,收拾了一下表情,再抬起头来时,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冲着江揽月笑道:“我知道了。”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这个时候,马车突然剧烈的颠簸了一下。 这一颠,二人没有防备,好在谢司珩眼疾手快的伸手抓住了马车上的扶手,将自己牢牢的固定在原处。又伸手,一把将马上便要栽倒的江揽月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好不容易坐稳,马车也停了下来,谢司珩将江揽月扶正,正要问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听见蒋不悔的呵斥声。 “突然跑出来拦在马车前头,你不要命了?” 有人拦马车?江揽月同谢司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奇怪的神色。 两人十分有默契,谢司珩重新坐了回去,脸上的表情顿时变成了无精打采的痨病鬼的模样。江揽月看着好笑,忍着笑容去掀开车帘。 却见,马车前果然拦着一个人,是个姑娘。她不仅身上脏乱不堪,脸上也糊着污泥……江揽月看着她的脸,有些惊讶:“卿清?”她试探性的叫道。 尽管卿清已有所预料,但当她看到江揽月整洁无暇,坐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再反观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内心仍旧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这股羞耻感仿佛化作了热浪,从心底涌上脸颊,连那唯一还保持白净的耳朵也悄然泛红。 然而,卿清深知,此刻的羞耻与窘迫都不过是短暂的。在生死面前,所有的尊严和面子都显得微不足道。于是,她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咬紧牙关,微微点头,声道:“是我。” 居然真的是她?谢司珩对这个女人没有好感,且方才因为她拦车,还差点儿让揽月受伤……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神色冷了下来,沉声道: “你作恶多端,如今仍旧是在逃的通缉犯,不好好藏着,还敢送上门来?不悔,将人送到官府中去。” 蒋不悔知道主子这是在诈她,于是嘴里应着,脚下却没动。 果然,卿清闻言顿时慌了,忙道:“殿下,我之所以自投罗网,是因为有一样宝贝想献给你们。难道殿下不想知道是什么?若是不想,他日皇权旁落,生灵涂炭的时候,你们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她故意将话说的严重,果然谢司珩一听,脸上终于有了些动容。 卿清见状,心中一喜,忙接着说道:“我这里有一样宝贝,想献给殿下。若殿下有了这样宝贝,定能阻止即将出现的那场悲剧。” 宝贝? 谢司珩与江揽月对视一眼,江揽月冲他暗暗点了点头。 谢司珩收到她的目光,装作一副感兴趣的模样点了点头。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卿清见他上钩,眼中划过一丝精光。她低声道:“现在,有人在追杀我。若是殿下愿意将我带回府中,保我一命,我便将那样宝贝献给殿下。我到底是不是说谎,届时殿下看到东西不就知道了?” 谢司珩露出沉思,半晌后,仿佛被她说服了的样子,点头道:“也可。” 卿清闻言高兴不已,便要上马车,却被蒋不悔拦下。 “你这一身臭烘烘的,怎么能进马车?熏着殿下了怎么办?” 卿清脸色一红,却佯装不在意的模样,呛声道:“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跟着马车跑回去吧?” 蒋不悔正要说话,谢司珩却道:“罢了。让她坐在外头吧。” 卿清脸上的笑容没来得及绽放,便又被他后头的话堵了回去。 但,比起丢人来说,她更怕被太子的人抓回去,只能忍着屈辱,爬上了马车。她在心里劝着自己——也好,总比跑回去强吧? 马车很快回到了瑞王府。 王府众人听见王爷回来了,高兴不已,纷纷迎出来。却在看到马车外头坐着一个脏兮兮的人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卿清倒是自觉,不等人来赶,便先下了马车。在周围人打量的目光中,羞耻的缩在一边。 江揽月见状,建议道:“殿下,不如先让她梳洗过后再来回话?” 她倒不是可怜卿清,只不过是那臭味着实令人作呕,想到要忍着这样的味道说话,她整个人都不太舒服了。 谢司珩显然也是这个想法,点了点头,便立即有人上前。卿清显然也受不了了,乖乖的跟着瑞王府的下人下去了。 第426章 卿清被带下去梳洗了。为了一会儿方便接见她,谢司珩索性带着江揽月往一旁的偏厅去了。 二人才落座,瑞王府的下人便鱼贯着进来送茶点,放下之后,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好让主子们舒服的说话。 对于卿清来这里的原因,江、谢二人已有猜测。 以太子那般阴狠的性格,之前肯护着卿清,不过是因为看中她身上的利用价值。 若是一旦发现卿清身上再没有什么可让他利用的了,便要回过头来想,卿清既然可以将那些东西给他,那是不是又能给其他的人? 想也知道,太子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卿清没有了利用价值,身上又有巨大的秘密,且还是很能威胁到太子的利益的。以太子那样的性格,必然不能放心的让她活在这个世界上。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杀人灭口一劳永逸,这样秘密便会永远的保守下去。 而卿清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想必是察觉太子已经对她起了杀心,所以不知道想了什么法子逃了出来。而她说的什么献宝,也不过是想借着他们的手,抵抗太子,好让自己活命罢了。 不过打了个照面,二人便已经将卿清的处境、动机,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对于卿清要献的宝,江揽月有些好奇。 谢司珩却道:“我猜是火铳。若是她还有其他的东西,也不至于流落到今日这样的地步。太子既然想对她下手了,那一定是因为从她身上榨取不出别的价值了。而她也知道这一点,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来找我们,认为这个筹码足以让我们保下她。” 江揽月心中也是这样想,可却不敢确定,只因为跟谢司珩比起来,她更明白卿清这个女人的古怪之处。 卿清很古怪。她明明是乡下穷苦人出身,却能识文断字。当然,也可以说是她遇到孟淮景之后,有了余力请先生。不过,她有时候的谈吐却能看出来,她是从小便念书的。 试问能将女儿卖到青楼去的人家,能花昂贵的价格,去送她念书吗?此乃其一。 第310章 其二便是,卿清还知道许多常人不知道的东西。比如那奇怪的糕点,还有火铳。 对于现在来说,这样的武器显然十分超前,而且里头有些锻造之法闻所未闻! 卿清是不可能有那些条件去锻造火铳的,但她偏偏知道这样的方法,且按照她的法子做出来的东西威力还十分惊人。 这样的怪异让江揽月好奇无比,哪怕卿清身上的确没有别的东西了,但她也想借此机会,看看能否弄清楚卿清到底是什么来历? 江揽月不知道,她在琢磨卿清的时候,对方也正在想着她。 卿清跟着瑞王府的下人前去洗漱,一路走来,却着实被瑞王府的奢华狠狠震惊了一把。 她虽然也在太子府中待过,然而却总是被关在那一方小院里,只有太子有事传唤的时候才能出去透透气,不过也看到了太子府里的景色,如今不禁拿来跟瑞王府的相对比。 之后,她忍不住感叹,之前便听说瑞王谢司珩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如今一看,果然如此。由圣上亲自下旨建造的瑞王府,简直比太子府的还要好。 而且…… 卿清脑海里划过谢司珩的脸——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可是瑞王清俊的脸却已经牢牢的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知道瑞王好看,但没想到这么好看!一想到这样有权有势有颜值的男人,居然拜倒在了江揽月的石榴裙下,她就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怎么什么好事都是江揽月的?从前,在孟淮景身边她的地位便不如她。如今她选了瑞王当靠山,可是江揽月又捷足先登! 等等……想到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卿清心中一喜。 或许,她可以靠着图纸,把江揽月取而代之? 毕竟瑞王将她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她会治病罢了。但自己身上的东西可比那什么草药厉害多了。 这世上的男人,有哪个不爱权势的?若是知道自己手中的东西,可以让他做这世上的霸主,他还能不动心么? 而且,他既然能看上江揽月,想必对贞操不是十分看重。那么,江揽月既然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卿清脸色一红,越发认真的梳洗起来,直到好半晌过去了,她确定自己的身上再也没有一丝异味之后,才肯起来。 不但如此,她还要求瑞王府的下人,替她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瑞王府的下人听见她的要求,面色一僵,委婉提示:“瑞王殿下跟嘉善县主正在等着您呢。”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来求收留的啊?怎么敢叫瑞王殿下久等?! 卿清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却一点儿没有羞臊的感觉,反而得意的道:“我身上有宝贝,殿下为了这个宝贝,想必愿意等我一会儿的。” 她说着,竟然红了脸,原本好好的一句话在她这娇羞的神情下,竟然透出了别样的意思…… 瑞王府的下人:“……”她无言以对,但既然劝不动,她也不知道主子的意思,只能按照卿清的要求,帮她画了一个时下最流行的妆容,还梳了一个发髻。 不得不说,虽然费时,但打扮完之后的卿清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整个人娇艳欲滴,哪里还有方才刚进府的时候那狼狈的样子? 卿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分满意,这才跟着下人去见谢司珩。 即便已经等了许久,不过谢司珩却一点儿不耐烦的意思都没有。只因这期间,他正同江揽月说话,原本还在聊着太子的事情,但之后话题已经不知道偏到了何处。 正如方才,他引着江揽月说起她小时候在江南的趣事,正乐在其中。 因而这会儿下人禀报卿清来了的时候,他还觉得那女人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但人都来了,他只能叫人进来,只是语气中却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卿清自然是听了出来,忙装作慌乱的行礼,她低着头,行动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上头飘着几缕碎发,看着娇弱,又勾人。 她心中得意——谢司珩久病多年,身边也没听说有什么女人,唯一一个江揽月,还是个假清高的……一定受不了她这一招。 第427章 卿清想的不错,她这模样的确引起了谢司珩的注意,然而后者眼中却并未流露出她所想象的迷恋之色,而是皱起了眉头。 他出身皇家,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想尽办法在父皇面前邀宠的妃子了,因而一见卿清这样的姿态,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有些恶心! 他面色严肃,挪开了眼神,冷声将人叫起,更什么也不想同她多说,单刀直入的问道:“方才,你说有宝物要献给本王,是什么东西?” 卿清听到这话,顿时想到今日上午在太子府,太子也是这样问她的,嘴角不由得一僵。 不愧是兄弟俩,性格都是这样,一点儿也没有耐心。 然而她心里也知道,瑞王如今还对她没有兴趣,肯跟她说话,不过是看在图纸的份上。 可正因为如此,她更不能轻易将东西拿出来了。 她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江揽月,眼中闪过一抹得意,随后转身冲着谢司珩道:“瑞王殿下,宝物我可以给您,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谢司珩闻言微微挑眉,对于卿清的话,心中只觉荒诞。 怎么回事?这卿清到底知道不知道她是从太子府逃跑,来求自己庇护她的?怎么还敢在这里提要求? 而卿清却以为他诧异之下,下意识说出来的那两个字是在问她有什么要求,于是还不等他接着说话,便伸出指头,指着江揽月,信心满满的说道: “瑞王殿下,您之所以看重江揽月,想必是觉得她能治瑞王殿下您的病。可是眼下我看着,瑞王殿下的病也就……” 她呵呵一笑,虽然没有说下去,可是那嘲讽的意思却是谁都懂。 她不说自己的要求,反而开始指责起江揽月的医术不过是虚有其名? 一旁的蒋不悔听到这话,差点儿要笑出来,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嘲讽——这蠢货,要是他现在告诉她,殿下的‘病’已经被县主治好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不过想归想,主子没有说话,蒋不悔也只得忍住。 而卿清见没有人说话,还当是自己说对了,戳到了江揽月的痛脚,越发得意起来,接着道: “而我,接下来拿出来的东西,可是能帮助瑞王殿下夺得江山!不过,若是殿下想要这个宝贝,必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司珩早在她诋毁江揽月的时候,便已经怒火中烧,不过看着江揽月脸上一副要看戏的模样,只得忍着怒火,陪着卿清继续演下去。 他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什么条件?” 卿清见他果然上钩了,弯唇一笑,自信的道:“我要的不多,只求将来我助殿下夺得皇位时,殿下能赏我一个贵妃的位子。” 饶是一向不喜形于色的江揽月,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也险些喷了茶。 谢司珩听到旁边传来的动静,虽然没看到江揽月的表情,也能想象到她的样子,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好后悔……他为什么要让这女人说下去?真是脸都给她丢尽了! 谢司珩脸都绿了,江揽月看在眼里。她还想试探一下卿清的虚实,可不能让他现在发脾气,于是连忙接过话头,问道: “你既然要求这么多,却还没有告诉我,你的那样宝贝是什么,到底值不值呢?” 卿清见江揽月这个时候出来说话,显然是想坏她的好事,恨得牙根痒痒。可是在瑞王面前,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将话题引回方才的事情上。 她娇笑着道:“原来是姐姐呀,你别担心,即便到了瑞王殿下身边,你也是先来的,我还认你做姐姐。” 她打的好主意。哪怕今日事情不成,她也要让瑞王时刻想起江揽月从前的事情。 而她,手中有那样的东西,瑞王一定不会处置她的。 她这恶毒的心思,江揽月如何能不知道? 看着她到了如今还想使坏,江揽月也没了耐,懒得与她再周旋下去,而是直接问道: “你说的那样宝贝,可是火铳的制造图纸?” 得意的表情僵在了卿清的脸上,她吃惊的看着江揽月,在确定她说了什么之后,眼中的神色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你、你怎么知道?” 看着她的反应,江揽月等人心中已经能确定了。 方才谢司珩猜测卿清身上除了火铳等物的图纸,恐怕再也没有别的了,如今看来是猜对了。 知道了这一点,江揽月也没有再继续盘问下去的兴趣。不过想到方才卿清仗着此物有恃无恐的模样,她的心里第一次生起一股恶趣味,冲着卿清笑道: “我不仅知道火铳,还知道大炮,还有,火药的改良配方。” 她说出一样,卿清的眼睛便瞪大一分。等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卿清的眼睛瞪得如同牛眼一般,里头除了震惊,还隐藏着一丝绝望。 第311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江揽月怎么会这些东西?这可是她从现代带回来的知识!除了太子,只有孟淮景知道。而孟淮景已死,太子那边也不可能将这个消息传给他的死对头吧? 卿清着实想不通,脑海里纷乱非常。突然,有什么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突然想起,之前开糕点店的时候,她便曾怀疑过这世界上是不是还有一个跟她一样的穿越者? 如今,她听见江揽月一样一样的说出那些,原本不应当属于这里的知识时,她突然福至心灵。 “你!是不是你?你也跟我一样,是从那个世界穿越过来的,是不是?!” 穿越? 江揽月听见这个新鲜的词汇,心中惊异不已。 她虽然尚且不是很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却没有表现出来,淡定的回望着卿清,反问道:“你是从哪里穿越过来的?” 若是卿清足够冷静,便能发现江揽月话里的漏洞。若是真正的穿越者,听到她的话,想必会问你是从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而江揽月问的却是‘从哪里’。 显然,江揽月并不是她以为的穿越者。 可惜,她的心神被江揽月的话冲击得杂乱非常,根本定不下心去思考,更不能发现江揽月话里的漏洞,只当江揽月是承认了她穿越者的身份。 于是她也说出了实话:“我是来自2024年!” 第428章 2024年?这个年份,在大宣乃至从前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可是见卿清说得言之凿凿的模样,却又不似说谎。 江揽月同谢司珩对视一眼,看到了他眼中的意思,也想知道更多的细节,于是继续问道: “那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的?” 因为什么?卿清眸光一闪。 因为她交了个男朋友,谈了几年之后,不甘心想上位,所以使出了手段各种逼迫原配。结果将其惹怒,两人争执的时候,不慎被原配打死,结果一转眼来到了这里。 原本,她以为古人单纯,而她在现代见多识广,手段多得很,定能将古代这些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青楼的时候也的确如此,她的那些奇思妙想的确让不少人为她疯狂。 可是谁知道,后来遇到了孟淮南那样的狠角色,她狠狠的栽了一个跟头。 后来遇到的孟淮景倒是个纯爱战士,可惜那也是个废物,靠着老婆的本事吃软饭。但,他好歹是个侯爷啊! 所以卿清想借他跨越阶级,千方百计的想挤走江揽月。 不过一个封建年代里的封建产物,凭什么跟她比? 只是后来她也没有想到,在这个以夫为天的年代里,那个她看不起的‘封建产物’不仅让圣上下旨赐她休夫,还靠着自己得了一个嘉善县主的名头…… 她就说,一个古代的女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为此卿清心中极度不平衡。 如今知道江揽月也是穿越过来的,倒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但又转念一想,都是穿越过来的,她的人生一团糟,江揽月却顺风顺水的,凭什么? 要不是她,将原本自己要做的糕点、要献出去的图纸都提前弄了出来,她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卿清心中愤懑,对于江揽月的问题,却是有些躲闪。 那毕竟并不光彩,在自己的对手面前,她怎么好意思说? 她含含糊糊的随便编了一个借口,混了过去,又问江揽月:“所以你是从哪个时代过来的?” 不过,这不是现在最要紧的问题。 她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舔着脸想要上前:“揽月,既然我们都是老乡了,你能不能替我求求殿下,就将我留在府里吧……你放心,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玩笑话,我才不想当什么贵妃,我不会同你争的!” 江揽月分明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敌意,可是现在,这女人却能这样亲热的叫自己…… 她心中反感,不想同她多说,转头看向谢司珩:“看来,从她这里应当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谢司珩早就对这个女人厌烦透顶了,闻言冲着蒋不悔道:“既然如此,便先将她押下去,好好看管起来,别让她跑了。” 蒋不悔闻言,摩拳擦掌的冲着卿清走去,脸上露出狞笑:“放心吧殿下,咱们瑞王府影卫的本事,您还不知道么?” 卿清闻言,顿时慌了:“关我?你们凭什么关我?” “凭什么?就凭这里是瑞王府!”蒋不悔恶狠狠的回了一句。 他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好笑。方才她那什么贵妃的话一出来,他早想给她一嘴巴了! 还‘什么都不求,只求一个贵妃之位’?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真是恬不知耻! 要是县主听了她的话,心里膈应,不跟他家殿下好了,他必须得让这个女人好看! 想到这里,蒋不悔脸上的表情越发凶狠起来,走到卿清面前,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随后拍了拍手:“将人带走!” 话音才落下,不知道从何处蹦出两个人来,一左一右的抓住卿清,便将她往外带去。 卿清满怀信心而来,本来以为可以借火铳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却没有想到稀里胡涂、莫名其妙的,让局面变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心有不甘,即便被人捉住,却挣扎着不肯走。 然而她最后的底牌也没有了,只能改变策略,转头望向江揽月,企图用‘同乡’的情谊绑架她。 “揽月,我们可是一个地方过来的,咱们在这里应当互帮互助才对啊!你怎么能这么无情,眼睁睁的看着我被他们欺负?你的九年义务教育都喂狗啦!你们老师没教过你要学雷锋做好事吗?” 江揽月看见她挣扎的模样,有些好笑。 方才她可是清楚的看到了,卿清在以为她是她的老乡的时候,眼中依旧充满算计。现在要被抓下去了,倒是同她说起什么情谊来了。 且不说她们没有什么情谊,便是有,恐怕也是你死我活的那种。 她懒得再搭理她,不论卿清说什么,也没再回话。 好在影卫的动作都很快,厅堂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谢司珩绷着的脸这会儿才松懈下来。他想起方才卿清说的话,露出疑惑的神情:“2023?穿越?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蒋不悔却压根儿不信这些:“殿下,您没看那女人都已经疯了?想必说的都是疯言疯语,怎么能当真。” 江揽月却觉得不是这样。 若是前世,她听到卿清说这话,显然也是不相信的。可是现在,她自己便是重新活过来的人——这种事情都发生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谢司珩看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问道:“揽月,你在想什么?” 江揽月回过神来,微笑道:“我只是想,她说的话的确太过于离奇。可是,我却觉得或许是真的也未可知。否则那火铳跟大炮、那一切新奇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呢?” 谢司珩点点头——这也是他最想不通的。难道,除了这个世界之外,真的有另外一个世界吗? 三人猜想了一番无果,索性先将此事丢到一旁,毕竟如今卿清就在他们手中,不论她是什么来历,想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还是太子那边。 关系到圣上的事情,那是谢司珩的亲生父亲,他关心则乱,总有些焦虑。 “不知他到底会不会上钩。” 第429章 此时的太子府内。 从谢司珩与江揽月出门之后,太子脸上就连那僵硬的笑容也终于维持不住了,脸色一沉,再也忍不住心中暴虐的情绪,一挥手,将手边能够到的东西全都摔了出去。 听到劈里啪啦物品碎裂的声音,心中那口气却不减反增,只觉得憋着一口气无处释放。 花厅内的众人见此情形,都被吓得面无人色,皆慌忙的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只有太子的心腹大着胆子劝道:“殿下息怒!属下认为,瑞王手中未必有别的证据,他说不定只是想诈咱们呢?” 他之所以说这话,是因为心中清楚太子有多谨慎,想来除了书信之外,应当没有其他的证据才是。 太子正生气,闻言冷眼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若他说的是真的呢?你能保证他的手中没有别的证据了么?” 一连三个问题,将那心腹问的心中叫苦连天。他也只不过是根据事实推测的罢了,但说到底,他也不是瑞王肚子里的蛔虫,他们手上到底有没有其他的证据,他怎么能知道啊? 不过这话他却不敢说,迎着太子质疑的目光,只能低下头。 太子见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然而他自己仔细回想了一番,也觉得除了那些信件之外,的确没有露出什么把柄才是。 可他做贼心虚,且方才谢司珩说话的模样,那胸有成竹的态度,又让他有些担心。 第312章 他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不能见人的,若是真的被谢司珩掌握了证据公布出来,届时别说登上皇位了,哪怕是太子的位子,他都不一定能坐稳。 太子根本不想冒险。 可如果让谢司珩去见父皇,他势必要带上江揽月,那个女人的医术还是有些邪门儿的,万一让她看出了什么不对劲,届时岂不是更完蛋吗? 想到这里,太子真可谓是左右为难,无论哪一条路,他都不想走!可是偏偏他却暂时想不出第三条路。 正在他头疼的时候,外头突然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太子殿下,不好了!” 随着这句话,一个人影突然跑进来,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臭烘烘的风,铺头盖脸的吹到了太子的脸上。 太子被这臭味熏得几欲作呕,越发暴躁起来。 “混账东西,你大白天的见鬼了吗?连太子府的规矩你都忘了!” 来人见状,心中惊恐——完了,要是知道太子殿下心情不好,他就……那他也不敢晚来呀! 他慌忙跪下请罪,战战兢兢的道:“太子殿下,出事了!” 太子闻言,眉头一跳,心中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出了什么事?” “方才属下听您的吩咐,带着卿清去冠医侯府取宝贝,一个不注意,竟被她跑了!”下属哭丧着脸,简单的说了一下方才的情况。 “废物!你们这么多人,竟然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太子骂道。 下属连忙替自己辩解:“是那个女人说要解手,我们已经很小心了,都没有让她出屋子,谁能想到那屋子里头竟然有一条密道,她便从那里跑了。等我们发现再追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人已经不见了。”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那东西呢?” 人丢了,下属原本便吓得不行,还是仗着东西拿到了,才敢回来。这会儿见他问起,连忙从怀里掏出在冠医侯府找到的东西,献宝一样双手捧到了太子跟前。 他一凑近,那股臭味更加浓烈了。太子嫌弃的看着他及他手上的东西,若不是想知道这里头到底是不是真的‘宝贝’,恨不得连人带东西都给丢出去! 他忍着嫌弃将那东西捏起来,展开一看,却见那上头画着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像是船,可是形状又同寻常的船不一样,那上头几乎没有船舱,且甲板异常的宽大,上头还停着许多像鸟一样长着翅膀、底下却带着轮子的‘怪鸟’。 太子看着这些,眉头不由得紧紧的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下属丢了人,这会儿正是战战兢兢的,听见太子发问,忙殷勤的道:“殿下,那旁边有注解呢。” 太子听了他的话,目光旁旁边一瞥,果见上头写着许多小字。 【你有这么高速运转的机械进入大宣,记住我给出的原理,小的时候!】 太子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那下属却还在一旁自顾自的解释着:“殿下,那女人不是说她小时候拜过一个疯老道为师,这些东西都是他教的么?您看,那上头的‘小时候’三字便暗合了这一点。 而且‘高速运转、机器’,一听便很厉害,所以属下猜测,这一份图纸应当是真的。” 却不知太子闻言,不仅没有高兴,反而勃然大怒:“真的?蠢货!被人耍了都还不知道!这什么东西……” 他点了点那图纸上头画着的长着轮子的怪鸟:“这么个玩意儿能在天上飞,可能吗?你给我去飞一个看看!” 那下属见他发怒,顿时跪在了地上不断的求饶。 而太子喘着粗气,眼睛瞪着手上的东西,心中恼怒不已。 那一声蠢货,虽然是在骂属下,但何尝又不是在骂他自己? 他居然被那个女人给耍了! 太子想到这里,越发生气,怒声问道:“既然发现了密道,你们没去追?” 下属忙道:“属下立即追了过去,发现密道的另一边是城中的破庙,至于人,早就不见了。不过殿下放心,属下还派了人在外头找,想必很快便能有消息了。” 太子将手中的东西揉成一团,丢到那下属的脸上:“给孤查!若是找不到人,你们都给我提头来见!” “是!”下属不停地点着头,慌忙的退了下去。 太子则想起了后院的人来。 “卿清跑了,后院不是还有两个人么?那两人一个是她的枕边人,一个是她的儿子,不可能什么消息都不知道。去,好好审问一下,说不定能知道些消息。” 太子心腹闻言神色一肃,应了一声是,便带着人匆匆赶往后院去了。 第430章 孟淮南正在院子里着急的踱步。 之前他想同卿清一块儿去见太子,无奈遭到了阻拦,不得不留在院子里等着。 他的心静不下来,时不时的看向门口,眼中满是焦躁。 不是说,只是将东西献给太子便可以了吗?就算太子还想问关于‘宝物’的问题,这会儿也早就问完了吧? 想到卿清出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好像十分笃定,他想,这次卿清应当还能再立个功吧? 在太子府中关禁闭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若是卿清能立大功,他作为孟元的爹,即便她再不愿意,也得带着自己一块儿出去! 孟淮南这样想着,心中满是希望。然而当久久等不到卿清的时候,心中又忍不住焦虑。 便在两种情绪来回折磨他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一丝动静。 孟淮南心中一喜,以为是卿清终于回来了,高兴之下,亲自迎了上去。正准备开门的时候,那门却被从外边大力的踢开。 门板用力的弹开,正弹在迎上来的孟淮南的脸上,撞得他失去了平衡,一个不稳,竟然摔倒在地。 孟淮南痛呼出声,捂着鼻子,来不及爬起来便开口骂道:“谁这么不长眼!敢在太子府撒野?你们不要命……”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眼前晃过一只大脚,随后那只脚重重的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这一脚下来,孟淮南如同重锤击中,痛得好像那被晒干了的虾米一样,整个人几乎要蜷缩成一团。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连呼痛都显得力不从心,更别提继续咒骂了。 来人似乎在说话,可孟淮南的耳朵却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好一会儿,他终于缓了过来,眼睛逐渐能看得清面前发生了什么,耳朵也能听见声音了,他抬头望去,只见太子心腹正居高临下地、凶狠的瞪着他。 环顾四周,周围也皆是太子的人马,看向他的目光无一例外的闪着凶光。 孟淮南心中一紧,慌忙问道:“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最好别给老子装蒜!”太子心腹冷笑一声,脚下越发的用力,咬牙问道:“说,卿清到底跑哪里去了?” 孟淮南被踩得几乎要翻出白眼,但这次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话中的意思。 他愣了片刻,随即面色变得狰狞,一双眼睛好似要喷火一般:“你说什么?卿清跑了?她……她怎么能跑了呢?” 他声音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甚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太子的心腹见状,脚下越发用力,同时大力的呵斥道:“别动!再动老子杀了你!” 孟淮南不敢动了,眼中却浮现出哀求的神色:“大人求你了,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太子的心腹原本是奉太子之命,来问卿清下落的。这会儿却被他反问了,且看他的情绪激动,不似作伪,怀疑道:“卿清跑了,你真的不知道她的下落?她没同你商量过此事?” 孟淮南闻言,连忙喊冤:“我要是知道,怎么可能让她自己走?今日我想要同她一起去见殿下,便是担心这个。只是您不让我去……” 他偷偷地瞥了太子心腹一眼,只见对方脸色不大好看,连忙接着说道:“况且,我想到她亲生儿子可还在这里,她总不能将她亲生儿子也丢了吧?这才相信了她的话。” 太子的心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却见他脸上的神色的确不像是在说谎,却是更气了。瞪眼问道:“既然你早有怀疑,怎么不早提醒我?” 孟淮南缩着脖子,有些心虚——还不是他心里对卿清还存着一丝期望,担心这样做会得罪了她,所以才没说。 不过…… 孟淮南咬着牙,恶狠狠的想:若是他早知道那个贱人要自己跑,他就是死了也不让她如愿! 而太子的心腹见他果然不知道什么,又想到了孟元。 那小崽子是卿清的亲儿子,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去,将那个小杂种抓出来。” 其他人得令,转身进了孟元所在的屋子。 孟元其实早就听到外头的动静了,只是吓得不敢出声。见有人进来抓他,转身就想跑。然而才抬起脚,便被人抓住了后领子,拎小鸡仔一样的拎了出去。 第313章 孟元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瞪大了眼睛,手舞足蹈地尖叫:“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他奋力挥舞着纤细的手臂,双脚也不停地乱蹬,试图挣脱束缚,情绪失控之下,他甚至张开了嘴巴,一副咬人的架势。 面对此情此景,太子的心腹沉下脸,疾步上前,猛地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孟元的脸上。 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孟元的脸上立刻肿了起来。他痛呼一声,捂着麻了的脸大哭起来: “你们做什么?我娘亲不是已经去给你们找宝贝了吗?我娘亲最疼我了,要是等她回来,知道你们这样对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赌气道:“到时候,我就让娘亲不把宝贝给你们了!” 孟元虽然年纪小,但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这些天,从孟淮南纠缠卿清的话里,也知道了一些什么,知道他们之所以能住在太子府,都是因为他娘身上的‘宝贝’。 而如今这次也是,只要他娘找到宝贝,那他说不定就能过回从前的日子了。 方才他离得远,虽然看见孟淮南被打,却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因而这会儿,孟元小小的脑袋瓜里,满是疑惑——这些人怎么敢这样对自己的? 他们不怕娘亲不高兴,不把宝贝给他们了吗? 太子心腹见他还在用什么宝贝威胁,冷冷一笑:“心疼你?心疼你,怎么跑的时候却不带你,将你丢到太子府了?” “什么?我娘跑了?”孟元一愣,却是猛的摇头:“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些日子,不论他怎么伤她的心,她都是温柔以对。她怎么可能丢下他,自己跑了? 他们骗人! 第431章 孟淮南看着情绪陷入崩溃之中的孟元,突然呵呵的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前些日子,不论孟元对卿清怎么口出恶言,那女人却总是任劳任怨,不与孟元计较,一副慈母心肠的样子。 却没有想到,原来她早就不想要这个儿子了。之所以那样,不过是演戏给他们看罢了! 而他们所有人,也果真都被卿清迷惑了,真以为她舍不得放下儿子,所以抓住孟元,就是抓住了她的软肋。 原来如此! 想到若不是孟元这些日子着实不成样子,卿清也不会这么狠心,孟淮南便恨不得掐死他。 即便孟元也是他的儿子,但看着他肿胀的脸,却丝毫没有心疼,反而咒骂道: “狗东西,就是因为你她才一走了之,你还在这里做梦?你的娘亲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她已经不要你了!” 孟元拼命的摇头:“不可能,你胡说!我娘才不会不要我。不可能……” 太子的心腹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面前的这一出闹剧,心中不禁感到烦躁。 孟元虽然心机深沉,但终究年幼,面对他被卿清抛下的打击,他的反应如此真实。恐怕,他真的不知道卿清的下落。 他不由得有些头疼。 一旁跟来的手下眼见如今是这种情况,战战兢兢的问道:“大人,现在怎么办?太子殿下那么生气,如今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可怎么交差啊?” 太子心腹瞪了他一眼:“能怎么办?如实禀报呗!” “那这两人呢?”手下一指孟淮南与孟元。 太子心腹瞥了那地上的父子二人一眼,冷声道:“咱们太子府从来不养吃闲饭的人。既然他们都没有用处了,怎么还配住在这里?拉下去,好好看管起来——决不能叫他们也跑了,知道了吗?” “是!”手下应了一声,招呼着同伴便去拖人。 那二人之前抱怨关在这里不好,可如今知道要被拖走,心里却是万般不愿。住在这里虽然没有自由,好歹高床软枕,吃喝不愁。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想到这里,孟淮南第一个开始求饶。但太子心腹却理也懒得理,将此事交给手下,便匆匆回去给太子复命去了。 花厅中,太子听到回复的消息,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么久的日子以来,卿清对这个儿子的包容爱护不似作假。 他之所以放卿清出去,便是想着不论卿清想做什么,但念着她儿子还在他手中,怎么也会有所顾忌。 没想到,这个女人却是个干大事儿的,为了自己连亲儿子都可以舍弃! 却不曾想到,那个女人居然这么会做戏,不仅是孟淮南,就是他也被那个女人给骗了! 太子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查,都给我出去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个贱人给孤找回来,孤要将她碎尸万段!” 太子心腹看着他眼中的狠意,他毫不怀疑,太子是真的会这样做,被吓得打了个冷颤。 好在没等太久,之前出去追查卿清下落的人便回来了,太子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太子心腹顿时松了一口气,躲到了一边,默默的听起他们禀报追查结果。 “那密道通往城外的破庙,离城中不远,离其他地方却是不近。属下想,即便她要外逃,也得去城中雇车,这一路上不可能没有人看见她,便找人画了她的画像,顺着破庙往城中的路,一路问了过去。” 他磨磨唧唧的,太子眼中划过一抹不耐,沉声道:“说重点!她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那人忙道:“禀殿下,在瑞王府!” 太子瞪大了眼,惊声问道:“什么?怎么会在瑞王府?到底怎么回事,赶紧给孤说清楚!” 禀报的下属:“……”心里苦,真的。 刚才他要认真禀报的时候,您老人家不耐烦。哦,现在又要怪他说的不清楚了。 他自然不敢说出来,只敢在心里嘀咕,还一点儿也不敢耽搁,连忙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小的带着人一路追查,倒真有人看见她,据说当时她拦下了瑞王的马车,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后,便坐上了马车回了瑞王府。” “瑞王给她上了马车?”太子心中一紧。 禀报的下属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也不算吧……只是坐在了马车外头的车辕上。” 马车车辕,一般乃是赶车的车夫坐的地方。卿清虽然上了瑞王府的马车,但却只能坐在车辕上跟车夫挤在一起。如此看来,着实不像被重视了的样子。 难道她什么都没说? 可要是什么都没有说,谢司珩看到了朝廷的通缉犯,便应当差人将她抓了才是,又怎么会让她明晃晃的坐在自己的马车上? 太子一时没有说话,思来想去,只觉得卿清都去了瑞王府了,什么都不说,好似不可能。 而到了此时,他也终于明白了卿清居然敢逃跑的底气在哪里——她早就想好了去找谢司珩。 她手中握有火铳的秘密,当初投奔他,还是当时的她跟江揽月有仇,而谢司珩明显偏向江揽月,所以她选择了自己跟她合作,不仅是想保命,还想着借他扳倒江揽月。 而如今她千方百计的逃出去,又去投奔谢司珩,也是一样的道理。 卿清想必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察觉自己已经对她起了杀心,所以才策划了这出‘献宝’的戏! 太子捋清楚了这一切,倒是有些佩服起那个女人来了。不得不说,她有几分机智,不仅摸透了他的想法,胆子也大,居然敢去投奔死对头! 想明白之后,太子心中一沉,只觉得事情越发糟糕了。 他这么多年一直在父皇的压制下,表面上看着风光无限,实际心里却一直提着心,做什么事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露了馅儿,这么多年的努力便功亏一篑! 而这一次之所以这么大胆,便是因为有了火铳等武器,哪怕到了不得不一搏的时候,他的胜算也无比的大。 可如今卿清逃了,跑到了瑞王府去,若是将火铳的秘密也告诉了谢司珩,那么他的胜算,不就大打折扣了吗? 更糟糕的是,卿清还可能告诉谢司珩,自己已经造了火铳! 太子想到这里,心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太子心腹跟在太子身边多年,一看他的模样,便知道他的心里此时定然是一团乱麻。 他了解太子,有狠心,但在这种事情上却容易瞻前顾后。 但方才的话他也都听到了,深知此事若不早点儿决断,恐怕有变。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太子身上,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他决定站出来推太子一把。 “其实,殿下也不必太过忧虑。即便是瑞王殿下知道了又如何?那火铳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制出来的。时间,还在咱们这边。” 他说的隐晦,太子却听懂了。他倏然抬头,看着面前的手下:“你的意思是……” 第432章 见他发问,太子心腹忙道:“属下的意思是,即使卿清将火铳的秘密告诉了瑞王,又如何?他也不能即刻便造出来。要知道,咱们造出第一支火铳,可是用了整整十天!更别说大炮了。 第314章 所以,哪怕瑞王从卿清那里得到了火铳的图纸,再即刻加以锻造,中间也还有十天的时间。这十天,便是咱们的机会!瑞王不是想见圣上么? 那便让他去见!如此一来,瑞王以为咱们怕了。且圣上病重,他恐怕也没心情想别的。而咱们便趁此机会,抓紧部署,最后来一个攻其不备!”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巴掌绷直,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随后看向太子。 太子耳朵听着属下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兴奋! 然而即便心里想这么做,实际上却还是有些犹豫。若他果真这样做了,他日史书工笔,他做的这些事情,又会被后人怎样评说呢? 太子心腹知道了他的顾虑,见他这会儿还在犹豫,着急的道:“殿下,史书都是由胜者书写的,他日您登基为帝,那史书还不是您说怎么写,便怎么写? 而且事情已然到了这一步,若不赶紧做决断,事情恐怕便晚了!” 其他的便罢了,但太子听到那一句‘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心中原本那点儿为数不多的犹豫,也在此时顿时消散了! 没错,等他登基,他便是这大宣的主宰,谁敢不听他的? 而父皇那边,若是江揽月真能让他好起来,之后的后果,却是太子不敢去想、更承受不起的! 太子想着,心中已经有了决断,眼神坚定,语气透着一丝冰冷:“那,今日你便亲自去一趟瑞王府,让他们明日去见父皇。” 心腹点点头,却没有走,而是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不仅是他,这个时候能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向他。 在众人的期望下,太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再发出信去,让外头的人赶紧将那些东西往这边送来。且,通知咱们的人,让他们警醒些,等孤的命令。” 做下这个决定之后,他紧绷的心,反而有了一丝奇异的松懈。 他想,哪怕到时候谢司珩发现了父皇的异常,但那时,他的人也早就拿着火铳,包围了皇城。届时,哪怕是父皇醒了,他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有绝对的武力在,这大宣的天下,注定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了! 众人闻言,顿时一喜,不约而同的冲着上座的人跪下,口中齐声应是。 在这样的众星捧月中,太子心中涌起一股无以言表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着迷,更让他坚定自己的决定,一定是正确的! 看着属下纷纷退下执行命令去了,太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已经在幻想着胜利。 …… 太子的命令一下,其他人分别去安排。 他心腹二人,一个去安排火铳的事情。 火铳与大炮他们虽然已经造了出来,然而太子谨慎,之前并不敢将那些东西运到京城来,而是屯在离京城远远的地方。 如今要运来,还得不引人注意,也算是一个难题,想必总得有个五六日的时间。 另一个心腹则按太子所说,先派人去了宫中,让那些原本负责拦着谢司珩的人退下来。自己则骑着马,带着人亲自去了瑞王府。 已是傍晚时分,江揽月与谢司珩在偏厅坐着,等着太子那边的消息。却眼见到了这个时候,太子那边却还不曾遣人来,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毕竟,这便意味着太子没有上钩……若是如此,那么事情又要棘手不少。 正当他们快要放弃,想着另寻良策的时候,突然外头有人匆匆而至,禀报道:“殿下,太子府上来人了。” 一旁的蒋不悔也跟着提着心,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 即便是镇定二人组,这会儿脸上也都露出些喜色。 不过也只是一会儿,江揽月便冷静下来,冲着谢司珩说道:“殿下,我暂且躲一躲。” 要是被太子府的人看到她这会儿还在这里……倒不是担心什么虚无缥缈的名声,而是不利于计划。 她在这里,显得好像他们很忐忑、不停的商量对策似的。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不能让太子府的人知道。 谢司珩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闻言点点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这才转头,冲着进来禀报的人温声道:“去,将人叫进来吧。” 一个叫字,便足以让人揣测到心里的想法。 传消息的人闻言,心里有数,转头去见到太子府的人时,态度虽然客气,却也说不上多恭敬,将谢司珩的话如实转达。 “我家殿下叫你们进去。” 太子的心腹闻言,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些。 他虽然为太子办事,但跟这些下人可不一样,他出身虽然比不得世家子,但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 可这瑞王府的下人却敢这样跟他说话……他倒不是恼怒,只是从这下人的态度中,也能窥见一些瑞王的态度了。 他可是知道的,从前瑞王对太子这个大哥多有恭敬,可如今明知自己上门,却是这个态度,若不是手上有什么依仗,又怎么敢这样? 他心中忐忑,随着下人一路走去,待看见只有谢司珩自己老神在在的坐在偏厅时,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谢司珩看着拜倒在自己面前的人,淡淡的叫了一声起,却并不叫他坐。这本是极不给面子的做法,他便就那么问话了。 “想来大哥已经想清楚了?” 他这么不给面子,太子的心腹却丝毫不敢说什么,还得赔着笑,说道:“启禀瑞王殿下,太子殿下已经叫人撤下来了。”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太子殿下之前让人守在那里,也是担心有人去打扰省行休息。原本是一片好心,只是谁知道手底下那些却是些不长眼的蠢货,连瑞王殿下也敢拦! 殿下知道这事儿了,在您走后,便震怒不已,已经命属下前去训斥。所以殿下放心,人已经撤走了,您要想看圣上,随时都可以去。” 第433章 随时可以去? 谢司珩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忍不住嗤笑一声。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宫门早已落了锁。锁一落,除非有重大的变故,否则轻易不能再打开。 太子却在这个时候让他随便去?是想借此机会,给他安一个强闯宫门的乱臣贼子的罪名么? 这些人话说得漂亮,可事情上却还是要恶心他一下。 但方才回来之时,他已经找蒋伯问清楚了情况。知道父皇病倒之前,许是心里有所感应,提前交给钱得胜一块令牌,所以在父皇病倒之后,钱得胜便用那块儿令牌召集了影厂的影卫们,第一时间将父皇的寝宫团团护住。 太子的人只是控制了皇宫外围,实际上里头还是父皇的心腹控制着,这也是谢司珩还能跟太子耐心周旋的原因,便是因为知道父皇目前还算安全。所以,这会儿也才能冷静的看出这是太子的圈套,自然不会上钩。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谢司珩也不想再佯装,对于太子心腹的说法,他淡淡的笑了一声,神情中略带着些嘲讽: “得了,都这个时候了,何必还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子,既然他肯撤下宫门口看守的人,那私矿的证据,我便暂时不公布出去了。 不过此事他过失重大,若不加以惩治,以示警戒,往后定然不能长记性。所以,等父皇醒来之后,本王会将此事如实禀报父皇。 但我与他兄弟多年,多少有些情谊在,自会帮他在父皇面前说些好话,若太子能真心悔过,想来父皇即便生气,也终究会原谅他的。” 太子心腹闻言,暗地里撇了个嘴。 他就知道瑞王定然不会轻易放下此事的,果然,即便不将此事公布给世人,却要在圣上面前告状。 看似好心,实际上呢?效果都是一样的!圣上原本便对太子不喜,若是知道此事,不废太子才怪! 明明如此险恶的用心,瑞王却还要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来,真是好恶毒的心肠! 太子心腹想到这里,对于谢司珩的话只是含糊的应了两声,敷衍了过去。 他还不敢跟瑞王撕破脸,只因出门时,太子殿下还特意交代了他一件事情。 他看着谢司珩,试探性的问道:“听说殿下今日在街上被人拦了马车?” 谢司珩眸光一凝,看着他似笑非笑的道:“太子府果然了得,连本王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一清二楚的。” “殿下多心了!”太子心腹连忙说道: “殿下可还记得,年前圣上下旨通缉孟淮景新娶的那个夫人,叫做卿清的? 这些日子,咱们殿下也一直在追查此事,所以今日听到卿清出现在了街上,便有人追了过去,只是恰好看到她拦下了殿下的马车,并且随着殿下到了府上……” 谢司珩见他避重就轻,心里冷笑,假装诧异的道:“是这样?那女人如今的确在我府上。不过,她今日拦我的马车,却是同我说,她是从太子府里逃出来的。 第315章 追查逃犯这等小事,原本不应太子去管。但他既然管了,也找到了人,却不将人交给真正管着此事的官员,却将人囚禁在府中,又是什么道理?” 他说着,定定的看着太子心腹,一双眼睛闪着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太子心腹见状,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忙狡辩道:“殿下可不要被那个女人骗了。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们的确追查到她的下落了,才将人抓到了太子府,准备交给圣上。 谁知,之后圣上便病倒了,太子殿下这些日子,一是忙于政务,二来还要在圣上跟前侍疾,这才一直将此事耽搁了。今日正好想起了,本想将人送去负责查办此事的官员手上,却发现她买通了府上的下人,趁乱跑了。” “哦?这么巧么?”谢司珩嘴角噙着一抹嘲讽:“太子府上不应该这么松懈才是。” 太子心腹知道他这是嘲讽,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一般的人不行,可她还真说不定……您不知道,那是个心狠的人,买通人自己跑了,连儿子都不管了。” 他说这话无非就是想给卿清定一个心狠的罪名——逃跑连儿子都不带,这是什么好玩意儿? 虎毒都尚且不食子呢! 他又道:“那卿清原本就是个有心计的,要不也不会害得那孟家家破人亡,连嘉善县主都在她手里吃过亏。 想必他拦您的马车,定然会说一些混账话,好诬陷我们太子殿下对她不利。您可千万别信她的挑拨呀!” 他说了一大串,谢司珩却只是笑笑,叫人看不出什么心思。 太子心腹心里打鼓,可是话都说到这里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她还老说自己有个什么宝贝,先前在太子府的时候,便想用此来哄骗殿下放了他,多亏太子殿下没信。不知……她有没有跟殿下提过?” 谢司珩想起方才见卿清时的情景,眸光一闪,面不改色的道:“没说过。我可没太子好性儿,同她一个通缉犯废话那么多。” 太子心腹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他,却见他眉头微皱,脸上露着一丝淡淡的嫌恶,不像演的,心中一时把不准这是不是真话。 但这会儿,他来不及多想,只顺着谢司珩的话往下说:“殿下说的不错……如今抓到了就好了,殿下身子不好,不能烦心,不如一会儿便将人交给在下带走,也好将她同另两人一起,交到官府去,那孟家这桩案子也算了了。” 他算盘打的叮当响,谢司珩却不吃这一套,闻言果断拒绝道:“不必,又不必本王亲自押犯人,有什么烦的?既然已经到了瑞王府,回头我让蒋不悔直接将人送去官府便是了。” 太子心腹闻言,还想再争取一下,谢司珩却道:“人在瑞王府,太子有什么不放心的?难不成是信了她有什么宝贝,所以才这么舍不得?” 太子心腹连忙否认:“太子殿下怎么可能相信这些?” “那就好,我想他也不会那么蠢。”谢司珩扯了扯嘴角,又道:“还有事吗?若是没事,便不留你了,本王乏了。” 他下了逐客令,太子心腹还真不好再待下去了,只能告辞,行了礼之后便退了下去。 一出瑞王府,他脸上的表情便阴沉起来。 他知道,瑞王没说实话,卿清定然已经跟他说了那样宝贝,但瑞王到底信不信?他从瑞王脸上还真的看不出来。 但好在太子殿下已经下定了决心,即便瑞王现在就是知道了,也没有时间了! 想到这里,太子心腹心中有些雀跃,若是几日后成了,他也能赚个从龙之功,从此飞黄腾达了! 想到这里,他高兴起来,命手下赶紧赶回去,他还要去复命呢。 第434章 太子的心腹走了,江揽月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问道:“殿下果真要将卿清给送到官府去?” 谢司珩看着她狐疑的目光,无奈的道:“我又不傻,她知道了咱们的秘密,我怎么可能还会放她走?” 江揽月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提起太子心腹的来意,她猜测: “想必是知道了卿清到了咱们手上,所以特意来打探她有没有将火铳的秘密说出来。” 谢司珩冷笑道:“而且,不论打探到什么,太子都一定会固执的相信自己心里的想法。” 江揽月有些忧心:“若没有卿清的事情还好。如今有了这事儿,太子恐怕要坐不住了。” 以太子多疑的性格,卿清的事情一出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至于是什么行动…… 谢司珩见她担忧的模样,安抚道:“不怕,即便如此,咱们不是早就有了应对之法么?如今,我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 江揽月同他一起赶路回京,自然知道他这一路上都在不停的做着部署。看着他胸有成竹的神情,知道他定然有了把握,也不由得放下心来。 而谢司珩说着话,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这才惊觉时间已经不早。 他歉意的看向江揽月——千里迢迢的陪他回来,还没歇一会儿,便又操心这么多事。 他温声道:“不论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如今时间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之前我们落水的消息传到京城里来,叔父婶娘一定吓坏了,你这次回去,也好好的宽慰他们一下。也代我问候他们。” 江揽月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说的叔父婶娘,便是她的爹娘。 谢司珩对她的父母用这样的称呼,显然是想表示自己的重视。但他身为皇子,身份尊贵,这样的称呼却是有些不妥。 不过,她也不是不知道谢司珩这样称呼的原因,咬咬嘴唇,忍住脸上的羞意,点了点头。 于是蒋不悔接到吩咐,连忙派人去准备马车,又按照谢司珩的吩咐,自己亲自去了王府的库房,挑了一些东西,也装了满满一马车,随后护送着江揽月去了江府。 江揽月回京之时,虽然自己没有返家,却已经差遣了小蝶回去报信儿。方才蒋不悔也派了手下,先走一步去了江府。 因而,待江揽月到的时候,便瞧见门外熙熙攘攘的,父母与她的丫头们,都在门外等候着了。 亲人相见,自然高兴。 江父高兴之余,却还要同瑞王府的人寒暄。他看见,在女儿乘坐的马车之后,还有一辆马车,不由得有些疑惑。 蒋不悔却指着那马车,恭敬地对江父说道:“这是我们殿下孝敬您的礼物,因时间匆忙,来不及准备,只能先备这么多,还请您不要见怪。” 他说着,使了个眼神,手下便赶紧上前,将那礼品往江府里搬。 江父看着那一堆堆的东西,光看精美的盒子,便知道价格不菲。就这,还说是随便准备的? 他心里暗道:“瑞王府还真是财大气粗。” 在蒋不悔走后,他才从这些礼物的震撼中走出来,回过了味……不是,方才那小子说什么? 这些是瑞王孝敬自己的?孝敬?! 江父心中惊悚得很,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刚才蒋不悔是这么说的吗? 瑞王,一个王爷,送礼孝敬自己这个五品的小官儿? 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相比较江父这边,江母身为一个女眷,这会儿的场合也不需要她去应对,所以一心都扑在了女儿的自身上,揽着她嘘寒问暖的,一路回了院子里。 才坐下,看着明显清瘦了些的女儿,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可算是平安回来了,之前听到你们落水的消息,我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如今虽然瘦了些,可见是吃苦了,但没事儿就好!” 江揽月看着母亲抹眼泪的样子,眼眶也不由得红了。难怪方才她一下车,便看见母亲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发,想来便是因为此事而担忧的,心里愧疚万分。 她连忙宽慰道:“娘,让您担心了,不过我们福大命大,不仅什么事都没有,而且,还顺利的将瑞王的病给治好了。” 她说着,顿了顿,嘱咐父母:“瑞王病好了的事情,暂且不要对外说起。” 江父江母自然是点头。 江揽月放下了心,又接着道:“还有浔也,也好好的。” 江母也担忧着儿子,方才已经听小蝶说起江浔也亦返京了,不过还在路上。她当时便奇怪,怎么不一起回来? 这会儿见了女儿,不由得好好问问缘由。 “我们有事着急,所以先赶回来了。” 江揽月想了想,宫里的事情虽然是绝密,但眼看就要变天了,将这些事情提点一下父母,也能让父母知道接下来或许会发生什么,遇到事情也能有些应对。 眼见这会儿屋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江揽月将事情简单的说了说,听得江母惊骇不已,江父面色凝重。 他道:“这些日子我在衙门当差,许多同僚私下议论,隐隐约约便说,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太子便不是太子了。” 第316章 私下都有人议论了,可见太子这些日子还真是春风得意。 江揽月冷笑一声,不欲多说了,只吩咐道: “我告诉你们这些,只是为了让你们心里有个数,接下来这段时间谨言慎行,能不出去最好就别出去了。” 江母连连点头,又担心道:“阿浔还没回家……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 “他也快了。我们改走旱路,他同元安郡主一块儿坐水路折返,想必这几日便能到了。” 江揽月说着,想到了弟弟江浔也跟元安郡主的事情,纠结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同母亲说起。 若他们有缘分,将来母亲自会知道。若是将来兜兜转转没能走到一起,那她说这些,对元安郡主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索性缄口不言,转而详细说起了她这两个月经历的事情。 江父听说瑞王落水,竟是因为帮女儿挡了一箭,不由咂舌:“想不到瑞王身份尊贵,却这么讲道义,能舍身护你。” 江母闻言,却是想起了方才那一车的礼物,心中一动,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第435章 虽然当时江母一心扑在女儿身上,但也很难不注意到。联想到女儿这会儿说的事,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一般,抬头惊讶的看向女儿,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而江揽月面对母亲的目光,心虚的低下了头,脸上飘上了两朵红云。 江母一看,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 那边,江父还在夸着谢司珩讲道义,江母听着耳朵里源源不断的杂音,啧了一声,嗔怪的瞪着丈夫: “别说了,你知道什么呀?” 莫名被媳妇训了的江父一脸疑惑的挠了挠头——他说错什么了? 江揽月赶紧趁着这会儿,转移了话题,问起京中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来。 特别是圣上病重的始末。 江母说道:“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瑞王中箭落水的消息传来时,圣上正在上朝。听到这个消息,当朝便晕了过去。” 也就是从那时起,圣上的身子开始逐渐变差。大家都说圣上果然同瑞王父子情深,得知瑞王出了事,自己的身子也垮了。 江揽月闻言,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太子下的真是一步好棋。 若不是钱得胜发觉了不对,及时动用圣上留给他的令牌,将寝宫给护了起来,恐怕如今都等不到他们回京了。 而哪怕真的出了什么事儿,明面上的原因,则是圣上心疼儿子,跟太子没有一点儿关系。 而且,世人皆知圣上最疼爱的儿子是谢司珩,而太子这个不受宠的,不但不抱怨,还一直尽心尽力的照顾在侧。 还真是感天动地啊。 江揽月想到这里,也不得不佩服太子的好计策。不过这次,他的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她想的出神,在江母的呼唤中才回过神来,才发现这厅中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不由问道:“父亲呢?” 江母眼也不眨的道:“我叫他下去看看晚上吃什么。” 江揽月听到这个话,不由觉得有些无语。家中这些琐事一向都是母亲安排,父亲何时知道这些? 但母亲找这么一个借口支开父亲,想必有什么话要问。 果然,她一抬起眼,便看见母亲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问道:“月儿,你告诉娘亲,你跟瑞王是不是……” 江揽月原本打算含糊过去,然而她一抬头,正对上母亲的双眼,却见她眼中满是希冀跟紧张,却又担心是不是自己猜错了,所以强行压制着心里的激动,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江揽月心中一酸,顿时便有些不太忍心说出敷衍的话了。 她想,母亲这是担心她,而她又的确跟谢司珩确定了心意,虽然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但眼下,她是可以跟母亲说实话的。 想到这里,她索性坦诚的点点头。 见她点头,知道自己的直觉居然是真的,江母激动得险些跳起来。 虽然在此之前,在女儿走出孟家之后,她已经接受了女儿往后一辈子不嫁人的这件事儿。但此时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难掩激动。 在江母的观念中,父母总是要比子女先离开这个世界的,她不能照顾月儿一辈子。 而兄弟姐妹虽然是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人,但长大成人,总有自己的生活要顾,终究不能时刻陪伴着姊妹。 所以她的私信里,还是想女儿可以找到一个可以跟她携手走过这一生的人,老来也不至于太过孤独。 然而之前一次谈话,知道女儿没有这个心思,她也就将这个念想埋在了心里。却不曾想,居然还有机会听到女儿说,她于婚姻之事上,好似又有了一点儿可能。 江母心中激动,原本还压抑着,但这会儿见女儿神情坦然,丝毫没有排斥的神色,于是就再也忍不住了,连连追问起她与谢司珩两人感情发展的经过来。 对此,江揽月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同母亲一向亲密,此时既然都承认了,那么其他的事情也就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了。 于是,她好好回想了一下,便将她与谢司珩之间的事情娓娓道来。 当听到女儿说她对谢司珩的心思早有察觉,只是一直不想面对时,江母忍不住轻轻拍了她一下,嗔怪道:“你这个丫头,居然瞒得这么紧,连娘你都不说?” 江揽月脸色一红——她之前是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对男人动心的。谁知道…… 而江母也知道,女儿不是那种跳脱的性子,她原本便是一个含蓄的人,没有确定之前这些事情都会藏在心里。 而且江母更知道,瑞王身份尊贵,二者身份上差距太大,女儿心里定然也有些顾虑,所以才一直不敢面对。 偏偏她遇到的瑞王也是个性情含蓄的。江母想,若不是瑞王以为自己活不了几天了,所以才吐露了心声,要不不知道还要憋多久呢。 想到这里,江母对谢司珩又满意了几分。 ——若是普通的王爷,身份尊贵,看上一个女人还不是说句话的事儿? 可瑞王却一直不言语,定然也是担心自己命不久矣,表白心迹了又如何,不过是平白将人耽误了。 江揽月听到母亲的猜想,点头肯定道:“他正是这个想法。” 江母闻言,越发高兴:“其实他的身份倒是一回事,难得的是他心地善良,还肯为人考虑,这一点便很不错。” 若女儿果真跟他走到了一起,江母也是放心的。 江揽月打开了话匣子,也有些话多,忍不住将之前还在孟家时,瑞王便曾借江家的名义送信提醒她的事情,同母亲说了。 江母听了吓了一跳:“难不成,瑞王从那个时候便已经对你有意了?可你们之前只有一次接触……” 难不成便是从那次起?那可惦记了好多年了! 她听到此事,越发的高兴,觉得女儿终身有了着落,往后她也不用再担心自己死后女儿孤苦无依了! 而且如今瑞王的病也好了起来,往后若两人真的能走到那一步,从此以后夫妻二人和和美美的,岂不是美事一桩? 江母心里落下了一块儿大石头,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了起来,起身说道:“我再亲自去厨房弄两个菜出来,今儿吃了高兴高兴!” 看着母亲风风火火的背影,江揽月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436章 因着一家人说话,且涉及了许多不能外传的事情,所以下人们都被打发走了,所以小蝶等人也被江揽月先打发了回去。 这会儿江揽月回来,才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声音传来。 “你那会儿怎么说的?你说这次出去,你保管保护好姑娘,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让她掉。 好嘛,这会儿头发丝是没掉,是整个人都掉水里头去了!要不是咱们姑娘会游水,这会儿还不知道上哪儿去捞她呢。你就是这么保护的?” 这声音清脆,调子高昂,一听便是杜若的声音。 她话音落下,又有一个柔和些的声音响起,却是劝她:“你少说几句吧。” 小蝶愧疚的声音在这时传来:“杜若说的没错,是我没有好好护着姑娘,你们打我吧!要不我心里真不好受!” 江揽月转了个弯儿,进了门,便将院里的情形看了个清楚,却见小蝶手里捧着几根竹条,耷拉着脑袋站在杜若跟南星的面前,一整个负荆请罪的样子。 杜若气呼呼的噘着嘴:“打你有什么用,这次还好是姑娘没出事,要是出事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南星扯了她的袖子一下,小蝶却越发低了头,整个背影都透着一股沮丧。 江揽月一看这情形,顿时明白了,定然是小蝶回来之后,同她们说了这些日子以来她的遭遇,这俩丫头听说自己险些出了事儿,正兴师问罪呢。 知道她们关心着自己,江揽月心中一暖,但也不想看小蝶自责的模样,摇头上前,说道: 第317章 “你们这两个丫头,怪她做什么?难不成她不想护好我么?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出事是谁也没想到的,她心里也自责得很,你们便别怪她了。” 听见她的声音,众人齐齐朝这边看来。 杜若跟南星高兴的迎上来:“姑娘,您回来了!” 小蝶也蔫头耷脑的跟在后面,无精打采的叫了一声姑娘。 江揽月见状,给杜若使了个眼色——少说两句。 杜若也注意到了小蝶低落的情绪,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其实她倒不是真的怪小蝶,只是觉得后怕,所以多抱怨了两句。 这会儿看见小蝶自责的模样,也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话说重了,连忙解释了一番,又真诚的道歉:“对不住,是我有些口无遮拦了。” 江揽月见状笑道:“好了,话说开了就好。况且如今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么?往后咱们高高兴兴的,谁也不许拌嘴。” 三人闻言,都是点头。 江揽月又看向小蝶,她这些日子跟着自己赶路也是辛苦了许久,不由有些心疼: “瞧你,这身上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呢,赶紧去洗漱洗漱,再换身衣裳,晚上好好的大吃一顿,咱们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看着小蝶,目光意味深长。 而小蝶这一路陪着她,他们的计划小蝶心里自然是清楚的。听到江揽月的话,想到接下来的确还有一场腥风血雨,顿时打起了精神,应道: “姑娘,我知道了。您放心,这一次哪怕我豁出我的命去,也要好好护着您,不叫您再受半点伤。” 杜若听不得这话,闻言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咱们都得好好的!” 小蝶见她主动跟自己说话,期期艾艾的道:“你不生我的气啦?” 杜若道:“谁不知道你尽力啦?我只是因为担心,有些口无遮拦……但我难不成还会真的怪你?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 南星便摸着她的脸,说道:“别人说这话还行,你怎么还给自己标榜上了?” 杜若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却是抬了下巴:“那我说的也是事实嘛。” 小蝶看着她们拌嘴,嘿嘿傻笑。 杜若看着忍俊不禁,想到自己方才的话的确有些伤人,也有意道歉,便拉着小蝶: “好啦好啦,我看你这一路也是够辛苦的,小脸儿都瘦了。走,今日便让我伺候伺候你,也让你当一回‘姑娘’。” 说着,不由分说的拉着小蝶下去了。 她们走了,南星则跟在江揽月的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事情,也伺候着江揽月梳洗。 江揽月整个人都泡在浴桶里,舒舒服服的泡着澡,耳朵里听着南星柔声说着话,眼睛里看着家中熟悉的场景,漂泊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好似定了下来。 回家真好。 晚上吃了一顿简单但美味的家常饭菜之后,江揽月躺在床上,闻着熟悉的味道,沉沉的睡着了。 她在家住了一日,第二日一早,瑞王府的马车便又停在了江府门口,蒋不悔亲自过来接她。 他同江父江母说道:“我们殿下今日要进宫,想请嘉善县主一同前去,好为圣上诊治一番。” 昨日江母知道了女儿跟谢司珩的事情,这会儿看见瑞王府来的人,都感觉格外顺眼一点。 不过,又因为昨日知道了太子跟瑞王之间的龃龉,对于女儿今日入宫便有些担忧,却又不能明说,只能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的嘱咐:“早点儿回来。” 江揽月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柔声安慰道:“不过是去看个病,您就放心吧,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说着,便转身上了瑞王府的马车。 马车一路往前走,却没有去瑞王府,而是直接往宫中去了,然后在半路上同谢司珩汇合。 因为在路上不便,所以两人还是各自坐在各自的马车里,只是两路人马在路上合为了一队,一直向宫中驶去。 这一次,宫门口太子的人果然已经撤走了,再也没有人阻拦,谢司珩一行人顺利的进了宫中,一路来到圣上的寝宫。却在寝宫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 竟是太子。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第437章 见到太子,江揽月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又释然了。 毕竟太子这些日子可是一直立着大孝子的人设,而且太子知道他们今天就要来看望圣上,必定要来探听一下消息的。 而在他们发现太子的同时,那便太子也看到了他们,竟然主动迎了上来,且主动开口,同谢司珩打招呼:“珩儿来得这么早?” 他面上带着笑,跟没事儿人似的,仿佛兄弟间从没有发生过龃龉。 谢司珩听他叫自己珩儿,不知怎么,从前二十几年从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听到这两个字,却是打心眼儿里觉得不适。 他冷眼看了太子一眼,淡淡的回道:“若不是大哥阻拦,我昨日便见到了父皇。” 太子脸色一僵,正不知道说什么,谢司珩又问道:“不是说这些日子大哥协助处理政事,这会儿应当还没忙完吧?怎么又有空过来了?” 太子终于调整好了情绪,微微一笑,说道:“看珩儿说的,你不在的日子里,都是我在父皇的床前伺候着。不论什么事情,哪儿能比得上父皇更重要呢?” 话中仿佛意有所指。 他刺了谢司珩一句,不等他回应,便转头看向江揽月,又笑:“县主也来了?” 不等江揽月说话,他又道:“可是珩儿让你来的?看来,珩儿这是不相信我呀,难不成是怕我害了父皇? 不过,即便如此,我觉得你也应当找个更厉害的大夫来。我不是说县主不厉害,只是看珩儿你眼下的状况,县主的医术好似也不过如此,多少有些夸大了。” 谢司珩脸上的神色彻底冷下去,正要说话,却见江揽月递给自己一个眼神,知道她有打算,所以暂且忍了气。 江揽月见他忍住了,这才转过了头,看着太子微微一笑: “回殿下,我这个嘉善县主原本也是因为医术,而被圣上册封的。如今圣上病了,我于情于理,都应该来看一看。” 太子原本是想嘲讽江揽月的医术空有名声,实则却连谢司珩的病都治不了,又怎么敢来给父皇看病? 然而,江揽月一句圣上因医术册封的县主,将他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他若是再质疑江揽月的医术,便是质疑父皇——传出去,不好听。 太子又一次落了下风,却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咬牙切齿的瞪着江揽月。 谢司珩手中一动,轮椅顺滑的动了起来,将江揽月挡在自己的身后,说道:“大哥要是没什么事,我们便先进去看父皇了。” 说罢,便示意江揽月跟上他,两人绕过太子,往圣上的寝宫里去了。 太子眸色阴沉,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紧随着他们也进去了。 钱得胜知道谢司珩跟江揽月来了,心中高兴不已,出门迎接,却看到谢司珩还是坐着轮椅,仍旧一副虚弱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痛。 “殿下……”他原本想说‘您的病还是没有治好?’,可是看到跟随在后头的太子,又将这话给咽了下去,只道:“殿下,您回来了。” 谢司珩心中记挂着父亲,见了他忙问道:“钱总管,父皇到底怎么样了?” 钱总管看着他,心里有一箩筐的话想说。然而眼看太子在这里杵着,却是什么也不好说,只能老老实实的道: “圣上的病这几日不见恶化,可却总也醒不来。这几日因为昏迷不能好好进食,每日只能喝些汤水跟稀粥,人都削瘦了许多。 老奴看着心焦,可是太医院的太医们也都没有什么好法子,好在如今县主来了!” 他希冀的看向江揽月,仿佛在看一个救世主一般。 江揽月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却也急于想知道圣上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闻言连忙上前一步: “我既然来了,定然帮圣上好好诊治。” 钱得胜闻言自然喜不自胜。后边跟来的太子听到江揽月的话,却是凉凉的说了一句: “嘉善县主的医术自然是好的,要不然也不会因此被圣上封为县主。只是,孤也有些奇怪,怎么每一次有人生病,太医院是无论如何也治不好,但每次到了嘉善县主手中,却总是药到病除呢?” 太子顿了顿,自问自答:“说太医院的人都是庸医吧?也不对,他们治别的病是好好的。只是有些病,却只有嘉善县主才行。也不知是个什么道理。” 他在这里叽里呱啦一大堆,里头的人都听得出来,他这话是意有所指。 他是在质疑这些病,都跟江揽月有关。 谢司珩方才忍住了,这会儿却是没忍住,直接说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呢?治人所不能治之病,还成了错处?” 第318章 江揽月却是不气不躁,淡淡的道: “太子殿下这话有失偏颇。俗话说,人各有所长,就像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每个人擅长的病症都不一样,不会治这个病,另一种却专精,这不是奇怪的事情。若您以此便说他们是庸医,还着实是冤枉。 比如太子殿下,您擅长指点江山,处理政务,却不会插秧播种,不识五谷——难道因此便能说您是一个庸才吗?” 原本太子的话里处处是陷阱,江揽月不论踩哪个都是坑。 前者一个答不好,不仅得罪太医院的太医们,还会给自己带来无妄之灾。 她不但巧妙的避开了,还借此机会反讽了太子。偏偏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认真,似乎只是在与他单纯的探讨这个问题。 可她嘴角的笑意,分明带着淡淡的嘲讽。 太子见了,差点儿被气疯了,然而她的话却分明挑不出毛病。若自己此时发怒,反而落了个小肚鸡肠的名声。 他一口白牙咬了又咬,才堪堪忍住了没有发火。 而江揽月在见他不再说话之后,也不再与他纠结,淡淡的告了个罪,便不再搭理他,转身去了圣上的床边,仔细的观察起来。 第438章 在医术里,望闻问切,‘望’是第一步,亦是判断病情中十分重要的一步。 江揽月快步走到龙床前,钱得胜连忙将外头明黄的帐子掀开,好让她看清里头的情形。 当江揽月看清床上人的脸色时,即便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还是不由得一惊。 当初他们去会稽之时,圣上前来送行,那时的他还是精神焕发、步履矫健。可如今的他躺在病榻上,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几圈,几乎只剩皮包骨,令人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圣上唇色泛白起皮,头发毛躁,一双紧闭的双眼下,两大片青黑的颜色叫人无法忽视,配上蜡黄的脸色,整个人形容枯槁,让人不忍直视。 才短短两月不见,昔日那位容光焕发的君主,如今竟已憔悴至此,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江揽月目睹此景,心中不禁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谢司珩。 便是她,看了圣上如今的模样,心中都震动非常。更别说跟他血脉相连的人了。 果然只见旁边的谢司珩,在看到圣上的模样之后,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去,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悲恸。 谢司珩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的模样,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当日父皇来送他出行的模样,那张笑脸同如今躺在床上虚弱的模样两相重迭,心痛的无以复加。 他的双手一瞬间攥紧,心中的怒气几乎要忍不住喷涌而出。 江揽月看见他不同以往的神色,担心他在这个时候失控,连忙开口道:“瑞王殿下身体也不好,还需平心静气,切莫太过伤心,否则您也病倒了,我岂不是不能专心给圣上诊治了?” 她的声音钻进谢司珩的耳朵里,温柔的声音在他心上轻轻拂过,抚平了一丝躁郁,也让他顿时清醒过来。 不错,这会儿还不是发难的时候。即便他心里清楚此事大概跟太子脱不了干系,可终究没有证据,要是此时他借此事跟太子发生了冲突,反而成了不占理的一方。 谢司珩冷静下来,强忍着去找太子算账的冲动,眼睛一直紧紧的盯着床上的人,心里只剩哀伤。 ——父皇,你再等等,儿子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而太子在一旁看着谢司珩悲伤的模样,心里竟然有一丝暗爽。 他并不表现出来,反而也跟着做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冲着床上昏迷不醒多日的圣上叫道: “父皇,您睁开眼睛看看呀,珩儿回来了。当初您听到他落水的消息,心痛之下晕倒,便从此一病不起。如今他好好的回来了,父皇您若是知道了,得有多高兴?” 他看似煽情,实则这个时候还不忘将圣上病倒的原因,往谢司珩的身上揽。 江揽月看不上他这副小人做派,但也不能直接与他起冲突,只好眼不见为净。 她转头看向钱得胜,客气道:“钱总管,我要为圣上把脉,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能否劳烦您,先将这寝宫里的闲杂人等暂且请出去?” 刚刚才声情并茂的表演完的太子:“……” 他脸上一僵,想要发火,可偏偏人家又不曾指名道姓,便是想说她无礼也没有由头。 而钱得胜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江揽月说的是谁……他也早就烦了。 这会儿,顺着江揽月的话,他开始赶人,只是太子跟谢司珩都是圣上的儿子,既然要赶,断不能顾此失彼,于是他一视同仁,将二人都往外请。 “还请二位殿下在外头等候吧。” 谢司珩此时急于知道父亲的病症,且江揽月在这里,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也知道,太子在这里江揽月不能安心看病,于是对于钱得胜的话没有丝毫异议,点了点头,便示意蒋不悔推着轮椅往外走。 而太子虽然心有不甘,但谢司珩都走了,他若是强行留在这里,岂不是蓄意打扰江揽月看病? 太子不想让人抓住这样的小辫子,却也不甘心就这样走了,他冷冷的看着江揽月,冷笑道: “看个病这么多要求,希望你是真有本事,而不是在这里装神弄鬼!” 江揽月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只是淡淡的道:“必不辜负太子殿下的期望。” 太子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生气,偏偏又不能拿她怎么样,只能恨恨的转身走了。 他们一走,这寝宫里除了钱得胜之外,便只剩下一个宫女,果然安静了不少。 而江揽月也终于能静下心来给圣上诊治。 望闻问切,她刚刚已经完成了第一步——从面上来看,圣上倒的确符合积劳成疾的模样。 可若只是如此,也不至于一直昏迷不醒才是。 即便十分严重,但短短的两个月,病程也不应当发展成这样。 ——这里头绝对有蹊跷。 江揽月心中有猜想,但还需要最后才能证实。她转头看向钱得胜,说道:“钱总管,我现在需要帮圣上把把脉。” 钱得胜闻言,连连答应,手中拂尘一扫,看向后面的宫女:“还不赶紧,给县主搬把椅子过去?” 宫女闻言忙不迭从一旁搬了一把椅子过去,放在了龙床前,又自觉的拿了脉枕,将圣上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了脉枕上。 江揽月坐在了椅子上,拿起了圣上的手,却并未着急诊脉,而是仔细的看起了圣上的指甲。 圣上的甲床透着红润,但上头的‘月牙’几乎看不见。 甲床上的‘月牙’其实叫做甲半月,从这半月的宽度还有形状,便能看出人体精力是否充沛。它的面积越宽,代表人体精力十分旺盛,反之则代表了精神不佳。 因此,别看指甲上的‘月牙’看似普通不起眼,其实十分重要,是判断病情的依据之一。 除此之外,甲床的颜色也能反应出来身体是否健康。气血充足则甲床呈现粉色,若是其他颜色,则各自代表着不同的症状。 圣上的甲床苍白,说明他气血虚亏,月牙几乎看不见,也代表着他精力不济。 这两个特征,又符合了积劳成疾的症状。 钱得胜见她盯着圣上的手看了半天,不由有些好奇:“县主,怎么了?” 江揽月摇了摇头,却是没有说话,将手放在了圣上的手腕上,仔细的把起脉来。 钱得胜虽然心里好奇又着急,但见她开始把脉,却也不敢再问,唯恐打扰了她,叫她分心。 其他两个宫女更是不敢发出动静,三人站在屋子里,大气也不敢喘。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钱得胜都觉得站得脚已经麻了之时,江揽月终于将手,从圣上的手腕上离开。 钱得胜见状,这才敢挪动一下,顾不得脚下传来的麻木感,他紧张的问道:“县主,如何了?” 第439章 江揽月小心翼翼的将圣上的手,重新放回了被子里,随后就着宫女端过来的水盆洗了个手,又接过帕子轻轻擦净。 听见钱得胜发问,她没有着急回答,反而说道:“已经看过了,不过具体如何,还需要钱总管回答一些问题,才能彻底下结论。” 望闻问切,如今圣上昏迷,她只能问一直贴身伺候着的钱得胜了。 钱得胜闻言,忙不迭的点头:“县主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我一直在圣上身边伺候着,大言不惭的说,我比圣上还了解他自己呢!” 江揽月笑了笑,却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毕竟宫里的人这么多,能爬到他这个位置的,一定不可能只是靠熬资历。 她沉吟了一番,开口问道:“之前便听瑞王殿下说,圣上于政事上十分勤勉,经常批阅奏折到大半夜。可是如此?” 第319章 见她问起这个,钱得胜小鸡啄米般点头: “可不是嘛?我时常劝圣上多休息,可他总是说政事多压一日,百姓的问题便多耽搁一日。若他能早点儿解决,百姓也能少受一日的苦。 说心里话,碰到这样的皇帝,那真是百姓的福气。可是我们这些身边的人看着心疼啊!我时常说‘圣上也得保重好身子,百姓的福气才能绵长’,可圣上总是不听啊……” 江揽月听着,也不由得感慨圣上的确爱民如子。不过眼看着钱得胜絮絮叨叨的说着没完,眼看着就要跑偏了,她赶紧将话题拉了回来。 “那,这样的情形从什么时候开始?持续了多久了?” 钱得胜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其实,圣上一直便是一位勤勉的皇帝。不过,从前先皇后在的时候,还能督促着他早些休息。但自从先皇后去了,便再也没人能劝动圣上。 而且,您也知道,圣上对先皇后的感情很深,自从先皇后去后,圣上哀恸不已,越发借着政务来麻痹自己,一干起活儿来,总是到半夜三更才罢休,每日都如此。” 每天干活儿到半夜三更,五更还要爬起来上朝……江揽月暗暗咋舌:“那这样的情况也维持了不少时间了。” “可不是?”钱得胜肯定了一声。 江揽月又问:“那,最近也是如此么?期间有没有什么同以往不一样的地方呢?” 钱得胜仔细回想了一下,答道:“一直如此。要说改变,好像也没有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不对,有一个。” “德妃娘娘心疼圣上辛苦,所以总是在晚膳半个时辰之后,便送一道补汤来。不过,这也不是最近才送的,起码有半年了。” 半年?那时间的确不短。而身上病重,却是近两月的事情,听起来没有什么关系。若不是圣上的生活按部就班,而钱得胜又着实心细,一般的人都不会在意这点儿变化。 江揽月听到补汤,心中一动,追问道:“都是些什么汤?可是御膳房中做的?” 钱得胜是宫里的老人了,早就修炼的跟人精似的了,听见江揽月追问此事,顿觉不寻常,忙打起精神回话。 “不是,一般到了妃位,都有自己的小厨房,临时若是想吃些什么,也不必再去麻烦御膳房。德妃娘娘之前总说头疼,后来,她的娘家便送来一个会做药膳的姑姑,吃了之后倒是好了许多。 有一次,圣上去她宫中,正好尝了尝,觉得很好,德妃娘娘便顺势说往后也给圣上送药膳,好好调理调理,圣上没有多想,便同意了。 自那之后,德妃娘娘每日总会亲自送过来一盅汤,无非便是些鸡鸭鱼肉,只是里头放了各种温补的药材。还别说,那东西确实管用,喝了之后,圣上的睡眠是好了许多。 圣上病倒后,胃口不好,端来十次或许能有一次喝了。自从昏迷后倒是没有喝过了。” 药膳这东西,江揽月自然知道的,若是运用得当,的确是好东西。 钱得胜见她没有说话,紧张起来:“可是这药膳有问题?” 江揽月摇摇头:“我只是问问。药膳,里头也有药,平时吃的确有好处,就怕里头有什么与圣上吃的药里头有相冲的,便不好了。 而且,那药效停留在体内,不是轻易能排出去的,我一会儿要为圣上开药,总得问清楚。最好,是能有一份方子,我看过才能心中有数。” 钱得胜闻言,立马会意,冲着一个宫女招招手:“快,去德妃娘娘的宫里,要一份圣上吃过的药膳配方来。记住,要全部的!” 宫女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去。 而此举引起了外头等候着的人们的注意,见这里有人出去,知道这里完事儿了,于是便都进来了。 谢司珩坐着轮椅,让蒋不悔推着跑得飞快,竟赶在了太子的前头。 他看见江揽月,紧张的问道:“如何了?” 太子紧随其后,亦不落下风,关心的问道:“嘉善县主,父皇的病你看出来到底是什么问题了吗?可有治疗之法?” 江揽月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特意在太子脸上停留了一下。却见他面上装着关切,实则,紧绷的脊背却透着一丝丝的紧张。 看似问她知不知道如何治圣上的病,实则却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看出问题。 江揽月心里有数,微微一笑,说道:“圣上……的确是积劳成疾。” 她说着,看向太子,却见他挺直的脊背在这一瞬间松懈了些许。 江揽月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圣上的确是积劳成疾,原本身子便虚了,又受到了打击,由此才抵抗不住,所以才倒下了。” 太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瞥了谢司珩一眼,意有所指的道:“我就说,父皇是因为听到了珩儿遇刺落水的消息,急怒攻心,所以才病倒了。” 自从圣上病倒之后,他便总是将圣上的病,跟谢司珩联系起来,好似圣上的病,是因为谢司珩引起的。说得多了,如今京中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就算今日,太子也在谢司珩面前说过多回了。 谢司珩怎么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之前因为担心父皇的病,他懒得搭理他。 可这会儿见他还在执着的往自己头上泼脏水,谢司珩额角青筋直跳,忍不住了。 他冷眼看着太子,质问道:“落水并非我所愿,怎么太子的说法,好似我是故意落水,让父皇心急发病? 我先前听闻,父皇昏迷前,曾经命人去追查此事,那人可是查案的高手。若你着实太闲,不如好好想想,若是有些什么蛛丝马迹,可怎么是好?” “我?”太子神色一冷:“我有什么好想的,难不成珩儿以为,是我派人刺杀你?” “那太子觉得,那些刺客是我自己找来刺杀自己,目的便是让父皇心疼病倒?若不是,又何必总是将这话挂在嘴边?”谢司珩用太子的逻辑反问他。 第440章 太子一时被问住了,愣了半晌,讷讷的道:“我只是想说,父皇关心你……” 江揽月此时也皱眉道: “太子殿下,我方才说了,圣上积病已久,情绪波动只是诱因——即便不是听到瑞王落水的消息,换成别的,只要圣上情绪剧烈波动,便都可能引发疾病。 与其您一直强调圣上是因为瑞王发病,倒不如好好想想,应当如何将圣上治好?” 太子心里有气,这会儿直接冲着她撒气,道:“瑞王请你来治病,你倒是让我来想?那要你有何用?!” 江揽月闻言神色一冷,反唇相讥:“所以,殿下根本不知道如何治病,那么能否安静一些?我真是奇怪,殿下是来关心圣上病情的,还是来吵架的?” 钱得胜此时也站了出来,说道:“方才嘉善县主已经为圣上把了脉,心里已经有决断了。老奴知道,两位殿下都因为圣上的病,心里着急,都有些火气。 但眼下还是圣上的病情最重要,您二位都暂且各退一步,和气些,听听嘉善县主怎么说?” 他是圣上身边的心腹,多年的老人,如今站出来说话,即便是太子也得给他三份薄面,于是不好再吵,只铁青着脸站在一旁。 而谢司珩心系父亲的病情,更是不会追着太子吵,转而询问起江揽月。 “父皇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江揽月道:“情况很不妙。” 谢司珩神色一紧,但看着江揽月的表情,知道她有后话,于是没有着急打断,耐心的听着。 江揽月继续说道:“圣上醉心政务,其实是在透支身体的精力。年轻的时候看不出来,但如今有了些年纪,一发病,便是来势汹汹。” 太子闻言,问道:“那你不给父皇开药方,怎么又叫人去德妃娘娘那里问什么药膳?” 他心里有鬼,所以格外的关注这个,想知道江揽月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 江揽月说道:“药膳,药膳,里头有个药字。我看过之后,才能避开与那些药相冲的,否则两种药相抵,吃了也没用。” 太子听说是这个原因,而不是因为她怀疑什么,心中顿时松懈了一些。又追问道:“那父皇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这也是谢司珩最关心的问题,闻言亦期待的看向江揽月。 江揽月说道:“这我无法保证。圣上如今的身子实在是太虚了,我得另外给他开个药方,且每日佐以针灸,三日之后或许能见分晓。” 太子听说这话,心中一沉——也就是说,三日之后可以醒来? 这对他来说,时间太紧了。 没有想到,这个江揽月,虽然看不出他在里头动了手脚,却还是能让父皇醒过来……这绝对不行。 太子心里着急,面上亦沉了脸,冷声说道:“不能确定?或许?你可知你面前的是谁么?是当今大宣的天子! 你为天子治病,说出的却都是这种不确定的词汇,叫孤如何敢让你来给父皇治病!” 第320章 谢司珩闻言顿时怒气升腾,但一看太子的神色,心念一转,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是想用借口赶走江揽月,不让她给父皇治病! 想清楚这一点,谢司珩真的气笑了,冷笑着问他:“想必太子已经有了治疗父皇的法子,不如说说看,依你之见,父皇的病怎么才能好?” 太子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又不是太医,如何懂得看病?” “既然你知道你不懂,又为何屡屡质疑懂的人?”谢司珩问道:“太医院的太医治不好,你也不懂,还不让懂的人看。太子,本王现在十分怀疑你的居心!” 他不再叫大哥,而是用太子称呼,不仅将两人的关系瞬间拉远,且还隐隐透着别样的怀疑。 太子闻言顿时着急了:“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我不想让父皇好起来么?” 谢司珩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太子见状越发生气!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钱得胜心里奇怪得很——他虽然知道两人之间起了嫌隙,可之前也还在做表面功夫。怎么如今看着,却好似已经撕破脸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正考虑着要不要站出来打圆场,却见方才出去的宫女恰好回来了。她手中捧着一本册子,匆匆的走了进来,行礼之后,将那册子恭敬的递到了江揽月的手中。 方才的争吵瞬间被打断,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揽月的身上。 江揽月接过册子,拿在手中认真翻看。 宫中规矩森严,但凡进了宫里的东西都要登记在册,不论吃穿住行,皆是如此。所以一旦出了事,很容易便能顺着东西查到出处。 而要给圣上用的东西便更加了。 也正因这个规矩,德妃这一年来,给圣上进补的汤,都记录在册着。 江揽月翻开册子一看,却见那册子上记载得十分清晰,但论及药材,也不过是些当归茯苓之类的补血安神之类的药材,十分寻常。 江揽月翻了翻,便将那册子交还到那宫女的手上,一边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我这便给圣上开个药方。” 钱得胜连忙叫人拿纸笔来,很快江揽月便写了一张药方,交给钱得胜。不必叮嘱,想必他也知道怎么做。 随后,又将人都请了出去,江揽月则留在里头,给圣上做了一回针灸。 “今日便暂且到这里了。钱总管,圣上的药便交给您盯着了,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为圣上针灸。” 钱得胜连忙应了。 太子想到江揽月的三日之期,有些坐不住了。他在这里待了半日,该打探的都打探到了,也不想再留在这里。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耗着。 可看见谢司珩在这里,他又有些不放心。 “珩儿,你还不走么?” 谢司珩淡淡的说道:“我出门多日,好不容易回来,再再多陪陪父皇。” 他说的这话属实没毛病,连太子也不能说什么。他又硬着头皮坐了半晌,见谢司珩还是没有要走的样子,又想到自己积压的一堆事情,只得起身说走。 “还有许多政务积压着,我得赶紧去处理了。” 谢司珩看也没看他一眼,只说了句请便。太子有些没趣,灰溜溜的走了。 太子一走,谢司珩明显感觉松懈了下来,而钱得胜也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第441章 “瑞王殿下,您同太子之间发生了何事,怎么变成如今这样了?”钱得胜问道。 方才,他看见谢司珩跟太子的相处状态,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难不成两人已经撕破脸了? 钱得胜心里有些疑惑——不应该呀,在之前,圣上数次想处理太子,都是瑞王拦下来了,想要搜集更多的证据,才同太子翻脸。 怎么如今自己倒是先跟他翻脸了? 谢司珩见他问起此事,脸色不由得冷了下来,说道:“其实昨日我便已经返京,一刻未停,便往宫中赶。” 钱得胜闻言瞪大了眼睛:“那昨日怎么不见您……”话才说到一半,他已经明白了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是太子从中作梗了? 看着他眼里的疑惑,谢司珩点了点头,冷声道:“他命人在宫门口拦截我,说什么为了父皇养病,恐有人打扰,所以不让我进宫相见。所以,我直接去了太子府,用一样东西换他将人撤下。”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钱得胜心中惊骇。 他可是看着这兄弟二人决裂的,甚至在得知太子真正面目之前,任是谁,都会觉得太子是个好哥哥,这也多亏了他装得好。 可是如今,却怎么连装也不愿意再装一下了?想来,是因为圣上病倒后,便由太子开始摄政。 权力的壮大,让太子也失去了装模作样的耐心? 还有,瑞王用了什么东西去跟太子交换,竟能让他做出这样大的退步? 钱得胜虽然好奇,却不再追问。只因他懂得,要在这皇城中生活,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也没有好处。 于是他聪明的转移了话题,说起谢司珩失踪之后的事情来。 他悄声道:“其实,陛下也怀疑是那位……”他抬手指了指东边,代指东宫。 谢司珩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钱得胜继续道:“陛下有此怀疑,所以一清醒,便立刻派了人去查。可会稽千里迢迢,哪里是这么快便能有消息的? 圣上急怒攻心晕了一次之后,身体原本就不好,又因为心里惦记着这事儿,以至于外邪侵染,得了风寒,从那之后,身体便一日差过一日……” 江揽月站在一旁,原本不欲插嘴,可是听到这里,不由眉头一皱,忍不住打断他:“你说什么?圣上那时还染了风寒?” 钱得胜一愣,见她紧张的模样,也跟着紧张起来,忙不迭的点头:“不错。” 他仔细回想道:“圣上染了风寒,恶心呕吐,还头疼的不得了。便即刻召了太医院的院首来给圣上诊治。王院首看过之后,圣上倒是好了些,却睡不着觉。德妃娘娘听了,又亲自送来安神的汤,喝过之后,圣上也能睡着了。 原本,奴才都以为这样下去,圣上要不了多久便能好了。谁知过了几日,一大早,圣上便昏迷了,太医来看过,说是因为风寒,所以导致之前的病也加重了。而圣上从那会儿昏迷一直到了现在。” 他之前没有想起这事儿,因为圣上一年也要得上几次风寒,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不知道是不是江揽月的神色太过严肃,导致他说这些事儿的时候,越说,越觉得这事儿好似隐隐有些不太简单……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江揽月暗暗的将他说的这些事情记在心里,又问道:“王院首开的治风寒的方子,想必也有存档?” “有的!”钱得胜忙道:“老奴这便叫人去取来?” 江揽月却道:“我才换了药方,这会儿又叫人去查这个,未免太过扎眼。主要我担心……”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某些人,会做出防备。 谢司珩明白她的忧虑,冲着钱得胜道:“有没有不惊动太医院的人,将那药方拿过来的法子?” 钱得胜想了想,说道:“老奴有个干儿子,在太医院当差。不如,老奴叫他想想法子,悄悄的将东西给偷过来?” 江揽月点头:“也好,总之尽量不要惊动旁人。” 钱得胜连声应下。 一日很快过去,马上又到宫门落锁的时间,谢司珩心中再不舍得,也不得不起身出宫。 钱得胜亲自将他们送出来,临走前,江揽月无意间冲着他点了点头,而钱总管也以眼神回应。 两人的互动虽然隐秘,却恰好被谢司珩看在眼里。看着这二人打着哑谜,他心中疑惑,却没有说话。一直忍到马车出了宫,才终于问道: “方才,你同钱总管打的什么哑谜?” 回去的路上,二人同坐一辆马车,倒是方便了说话。 见他问这个,江揽月笑了笑:“是因为那药膳。” “药膳?” 江揽月点点头,回忆起方才在宫中时,趁着宫女去了德妃娘娘的宫中,整个寝殿中只剩下她与钱得胜的时候,她便同钱得胜说起了她的怀疑。 她疑心药膳有问题。 当然,她也并不十分确定,所以才想看德妃那边关于药膳的食谱。 谢司珩眸色一沉,问道:“你怀疑德妃送来的药膳有问题?” 江揽月点头道:“不错。之前只是怀疑,但在看到药膳的食谱之后,则是确定。 圣上体内有一股燥火,也是因为药材引起的,但从德妃的药膳食谱中,我却没有看到那味药材,可见她定然有所隐瞒。而若不是心中有鬼,又怎么会去想着隐藏呢?” “会不会是太医院里开的药里,带着那样药材?” 江揽月摇了摇头,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但凡学过一些药理的,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圣上用那种药性猛烈的药。” 第321章 谢司珩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母后去世后,因为她原本与母后交好,且性子温婉有些像母后,所以这么多年父皇一直让她陪在身边,父皇对她也十分不错。却没想到,居然连她也有问题。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打起精神来,问道:“那药可是有毒性?” “并不是毒,而且,这还是味补药。只是圣上如今身子虚,不应大补,再用了这样的药之后,对他的身体不仅没有好处,反而还有坏处。” “便是此物害得父皇昏迷?” “不全是,应当还有别的原因……这便是我的第二个猜想了。只是尚且未曾证实,我不愿随便说,只能劳烦殿下等一等了。反正钱总管会派人去取药方,想必明日便能有分晓了。” 第442章 谢司珩闻言点了点头,只是眸中的忧色却并没有散去。 江揽月知道他还在担心圣上的事情,想了想,开口说道:“其实,方才我还对太子撒了一个谎。” “什么谎?”谢司珩问道。 他疑惑的抬头去看江揽月,仿佛好奇她这样的人也会撒谎,却见她眉头一挑,得意的道: “方才我同太子说,不知道圣上何时能醒来,或许是三日后,但我是骗他的。若我估算得不错,到了明日,圣上便会醒过来了。” 她说着又笑了笑,表情柔软,带着安抚。 这样的她,让他看着不由心中一软,还不等她说话的时候,心中的忧虑就不觉已经散了许多。 待听到她话里的意思,更是惊喜不已。 这样的惊喜来得太过于突然,以至于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揽月,你说的可是真的?” 待得到江揽月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欣喜的心情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一直上扬,恨不得咧到鬓边。好一会儿,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一脸叹服的看着江揽月: “那么多太医看了,都没有法子。而你才看了一次,便能让父皇醒过来——要不说你是神医呢?” 江揽月心中一动,心想——或许并不是那些太医没本事,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人‘敢’将圣上治好,也未可知。 不过,这事儿只是她心里的猜想,还没到最终确认的时候,她还不想说出来,否则若有人因此被冤枉,她问心有愧。 于是,她将话藏在心里,只等明日…… 转眼到了第二日,瑞王府的马车依旧一大早便来到了江府,接上江揽月,与谢司珩的马车在半道汇合,一同去了宫中。 今日却是没有在这里见到太子。 揽月说今日父皇会醒来,他昨日还在苦恼,他不想让父皇醒了之后,还要看太子惺惺作态的模样。 如今见他不在,谢司珩却是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奇怪,太子昨日跟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这里,怎么今日却又放弃打岔的机会呢? 仔细一算日子这才明白了,今日是大朝会,太子如今摄政,又怎么能放过这种风光的机会? 谢司珩想到这里,冷笑一声,倒是第一次如此庆幸太子性情中还有这虚荣的一面。 他这样想着,踏进了寝宫。却在要进圣上卧房的时候,被江揽月拦在外头。 “揽月……”他不解的看向她,有些不理解她此时为何拦着自己。 江揽月解释道:“圣上昏迷了太久,即便醒来,精神也未必佳。眼下或许还不是你们见面的好时候。” 谢司珩闻言有些着急:“为什么?” “殿下你想,圣上之前发病是因为什么?因为他身体积劳已久,激动的情绪,便是发病的导火索。” 江揽月的话说到这里,谢司珩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之前,父皇闻听他的‘死讯’之后,情绪激动之下晕倒发病。而其中的重点不是什么‘消息’,而是不能让父皇情绪激动。 父皇昏迷了这么久,就算醒来,身体状况也十分不好,若是此时他猛然出现在父皇的眼前,父皇大喜之下,情绪激动,说不定对父皇来说又是一个打击。 谢司珩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后怕,抬起的步子也顿时退了回去。 江揽月见他‘听话’,可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委屈,不由有些好笑,柔声安慰道: “一会儿我先进去,帮圣上针灸之后,或许便能醒来。到时候圣上先见到了我,定然问起你,虽然情绪也有波动,但至少比直接相见好的多。 我到时候便观察一番,若是圣上的情绪稳定得住,那我再唤殿下进来,让你与圣上相见。” 谢司珩虽然心里着急,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于是点头同意。 江揽月见状,正要往里头走去,却感觉自己的手腕一紧,低头一看,却是一只直节分明的手抓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抬头,诧异的看向谢司珩,却见他面上神色变化,最终化作一句:“多谢你这样为我着想。” 江揽月微微一笑,犹豫了半晌,抬起另一只手,在他的手背上安抚般的拍了拍。 谢司珩面上的神情顿时一变,手中一松,回过神来时,江揽月已经进去了,只有那一抹微暖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他的手背上…… 钱得胜正在里头照顾圣上,听到动静一抬头,见是江揽月进来了,脸上顿时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高兴的迎上来说道: “县主啊,您给开的药方,昨日连喝了三顿,眼瞧着圣上的气色便已经好了许多,晚上睡得也安稳了。您真是名不虚传,果然是神医啊!” 江揽月才进来,便被他一顿乱夸,有些不好意思。 钱得胜的注意力却又转移到了别处:“咦,瑞王殿下怎么没进来?” 他方才明明明听到了瑞王殿下的声音,怎么这会儿却只有嘉善县主自己一个人进来了? 江揽月见这里头只有钱得胜自己,想来他也观察到了自己昨日特意将宫女支走的举动,所以今日特意没在里头留人。 别人,江揽月不好说。但钱得胜,却是足以信任的——否则他也不会想方设法从宫里传信出去。 且从利益的角度上说,太子性情阴狠,连皇帝都能下手,更何况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了,更不可能重用。 钱得胜是聪明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定然会对圣上更忠心。 这也是江揽月觉得他足以信任的原因。 于是她没有避讳,将圣上一会儿会醒的消息告诉了他,并且又将之前同谢司珩解释的东西跟他也解释了一遍。 钱得胜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待听到江揽月后面的那些话,又怎么会质疑?不仅没有,还连连称她想得周到! 江揽月一边谦虚着,一边拿出了银针来。钱得胜见状也不再多嘴,生怕打扰了她。 半个时辰之后,江揽月方才开始收针。 在最后一根银针收上来之前,她捏着那根银针,用手一拈,转了几圈。 钱得胜因为方才在江揽月那里得了信儿,这会儿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床上的人,生怕错过了什么, 便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躺在龙床上一动不动的人,那原本紧闭的双眼,眼皮突然轻轻一颤! 第443章 钱得胜一直紧紧的关注着床上之人的情况,看到眼皮的颤动时,有些不可置信,待认真去看时,却已经没有了动静。 他正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就在此时,却见圣上的眼皮再次颤了一下,且越来越剧烈! 确定不是自己眼花,钱得胜惊喜的叫出声:“圣上动了,圣上动了!” 外头的谢司珩原本在看着自己的手背傻笑,在听到里头的动静之后,手倏然落下,恨不能立刻冲进去。可是才想站起来,又想到了江揽月的叮嘱,还是忍住了。 不管他们如何雀跃,江揽月却还是十分沉静,在察觉到圣上有反应之后,她又另外取了一根银针,在另外的穴位上扎下去。 在银针入体后,床上的人仿佛有了力气一般,缓缓的睁开了双眼,只是才一睁开,又下意识的合上,一双浓眉紧紧的皱了起来,在额间形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沉睡了太久,才睁开眼睛,突如其来的亮光还有些不适应,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圣上有些不适应,脑海中却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茫然一片。 就在此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 “圣上,圣上?” 听到这个称呼,圣上脸上露出一丝怔愣的神情。钱得胜见状,想到往日听宫女们看的那些话本子,顿时想起了里头的主角往往大病一场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情节,连声道: “哎哟,坏啦!圣上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却不知道,圣上在听到那两声呼唤之后,神智逐渐回笼,正听到他的话,气得想叫他少看一些那玩意儿。 然而一开口,却感觉喉咙干燥得很,没能说出来话,却爆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第322章 江揽月见状,连忙转回身,去桌上倒了一杯水,且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一粒丸药放在里头划开,随后交代钱得胜: “用筷子沾些水,喂给圣上喝。” 钱得胜自然照做。 圣上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进了嘴里,那液体一触及到喉咙十分湿润,散发着淡淡的凉意,一下便将那痒意给抚平了。 如此五六次之后,他总算觉得好受了许多。 而也就是这时,他终于适应了亮光,眼睛也可以清晰的看到东西了。 在看到床边站着的女子时,他的目光猛然一凛,原本才平复下去的心情顿时又激动了起来。 站在边上的江揽月,清楚的看到他胸膛的起伏逐渐剧烈,连忙道:“圣上,您听我说,您如今还在病着,情绪激动于您的病情不利啊!您也不想再次昏迷过去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快的取出几根银针,扎在圣上身上的其他穴位中。 不知是银针起了作用,还是她的话起了作用,原本还在剧烈起伏的胸膛,竟然逐渐平稳了下去。 圣上深知江揽月说的是对的,情绪激动影响病情,因为在方才激动的时候,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那种面临深渊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不想再昏睡过去,他想听听珩儿的下落…… 圣上深呼吸着,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好一会儿终于稳定了下来。他脑海中那股气血翻涌的感觉也消失不见。 他急切的想知道珩儿的消息,嘴巴张了张,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揽月丫头,你回来了,那我珩儿是不是也……”他的目光中充满着希冀跟紧张,紧紧的盯着江揽月。 江揽月被这样的目光看着,有些感动,连忙说道:“您放心,瑞王殿下也平安。” 瑞王也平安。 听到这五个字,圣上紧揪着的一颗心,骤然放松了下来。 平安了就好。 一旁的江揽月看见龙床上的人,听到自己说的话,脸色骤然放松,眼角滚着热泪的模样,有些感慨。 在皇家,能有这样的父子情,属实难得。 而圣上得知了自己的儿子还活着的消息,,心情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但他想到江揽月的叮嘱,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也终究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虽然方才说了那几个字,他已经累得不行,可他还不想休息,他还有一个问题。 “那他身上的病……”他在殿中看不到珩儿。 既然珩儿平安,却不来看他……圣上想到那个可能,心里有些着急。 “也治好了!”江揽月忙道:“瑞王殿下如今健健康康,无病无灾。他如今便在殿外等着……只是,我担心你们父子二人相见,太过激动,于您的病情不利,才叫他先别进来的。” 圣上此时就想亲眼见到儿子,听到江揽月说的话,连忙保证:“你让珩儿进来,朕保证不激动。好吗?” 他那急切的情绪,跟小心翼翼的眼神,像极了一个要糖吃的孩子。 江揽月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不由得有些好笑。她是怎么将堂堂九五之尊,跟一个要糖吃的孩子联系在一起的? 然而圣上如今的确像…… 她眨眨眼,忙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赶出脑海。她听到圣上的‘请求’,又想到谢司珩也十分渴望与父亲见面,有些犹豫起来。 最终,她又给圣上检查了一番,见他此时精神尚可,方才妥协:“也不是不能见,只是圣上,您一定得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圣上连忙点头,对于她的不放心,他努力摆出往日的威严:“朕当了这么久的皇帝,难不成连控制情绪的能力都没有么?” 看见往日威严的皇帝,如今一副老小孩的样子,江揽月担心自己笑出声,连忙转身出去,将谢司珩叫了进来。 谢司珩得知父子俩可以见面,激动不已,想也没想便抬脚往里走去。 虽然方才已经听到了声音,可是这会儿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睁开眼睛躺在床上, 谢司珩仍旧激动不已。 这会儿,他哪里还顾得上装病?一把便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冲着龙床上的人跪了下去。 “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忧了!” 躺着的圣上歪头看着他,没有力气说话,眼眶却早已经红了。 钱得胜在一旁看着,急得上蹿下跳的:“注意啊,圣上,注意莫要激动,保持稳定!” 原本父子相见的感动画面,被他这么一打岔,顿时有些好笑起来。 江揽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圣上也乐了,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眼中的意思很明白——你闭嘴! 但他激动的情绪,却的确无意间平复了。 谢司珩关心的问他:“父皇,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圣上觉得很不好,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虚弱过。 可是看见儿子担忧的神色,还是挤出了一抹笑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歇几日便好了。” 他这么说着,脸上的神色却严肃了起来。 如他自己所说,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怎么可能觉察不出什么? 他这些年的确不大注意保养,但也不至于一下病成这样。 这里头透着浓浓的蹊跷。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一个声音,有宫女禀报:“钱总管,您的干儿子来了。” 第444章 钱得胜的干儿子? 圣上没有力气说话,却不妨碍他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钱得胜。 他这个老伙计爱认干儿子,这事儿他是知道的,不过钱得胜有分寸,教出来的孩子也聪明,从不会在当差的时候过来找。 怎么今日…… 钱得胜连忙解释道:“老奴不是有一个干儿子,在太医院当差么?昨日县主要个东西,我让他去帮我取了来。” 取东西? 圣上能看出来,钱得胜说这话的时候看似理直气壮的,但是那飘忽的眼神跟不确定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偷偷摸摸的感觉。 而且,江揽月要太医院的什么东西?是否跟自己的病有关系? ——圣上心中疑惑,也想知道到底是何事,于是眨了眨眼睛,示意钱得胜让他干儿子进来。 钱得胜明白了他的意思,冲着那进来禀报的宫女说道:“去,将人叫进来。” “是。”宫女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进来了。 看见那鬼祟的身影,钱得胜顿觉丢人,呵斥了一声:“好好走路!”咋跟做贼似的? 而小太监被这呵斥吓得一抬头,看见殿中站着的人,有些没反应过来。 圣上昏迷,这已经是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的消息了。因此他来的是圣上的寝宫,却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有干爹一人。 所以在看到眼前出现了这么多人的时候,小太监顿时被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冲着其他的两人请安: “奴才拜见瑞王殿下,拜见嘉善县主!” 瑞王跟江揽月面色温和,只说免礼。 倒是钱得胜,觉得这小子今日冒失的模样着实丢人,上前几步抬起一脚便踢了过去,落下的时候却是轻轻的。 但嘴上却是凶巴巴的道:“臭小子,我叫你取的东西,你可取来了不曾?” “干爹交代的事情,儿子怎么敢不办?”那小太监说着,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双手捧着恭敬的递给钱得胜。 后者打开一看,顿时皱了眉头:“上次看见的笔迹不是这样的——这字儿怎么跟狗爬似的?” 小太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您让我偷方子,我担心拿走了,他们发现,就趁昨儿晚值夜班的时候,左右没人,所以抄了一份下来。 这一份是我抄的,原版还在太医院呢,这样也不会有人发现了……您老也知道,儿子没有读过书,能写成这样已经不赖了。” 钱得胜瞪了他一眼,便转身将那方子递给江揽月,赔着笑问道:“县主,这您能认得出来吗?” 江揽月接过来一看,却见上头的字的确不怎么雅观。方才钱得胜说那是狗爬的字她以为是夸张,没成想还是抬举了…… 不过,好在即便难看,也还有个形状,她又熟知那些药物,因而看个大概,便能猜出来。 一眼扫下来,对于这药方上头都是些什么药,也就心里有数了。 她点头道:“我都知道是些什么药了。” 钱得胜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又踢了那小太监一脚:“得了,没你的事儿了,退下吧。记住,这事儿你可千万不能传出去。” 那小太监忙保证:“给儿子一千个胆子,儿子也不敢说呀。” “行了,去去去,别废话。” 小太监这才忙不迭的下去了。 看着那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司珩看向钱得胜:“钱总管,你那干儿子在太医院当差?” 第323章 江揽月听到这话,心中一动,眼睛还在药方上,耳朵却在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却听见谢司珩下一句又说道:“此次太医院的事情,恐怕要牵连一些人,要不便将他送到我府上去,先暂且避开这边的事情。等事情了了,再叫他来。如何?” 江揽月听见他是想着接下来宫内定会发生动荡,所以想着帮那太监避祸,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方才,她听见谢司珩提起那小太监来,下意识的便是想——他会不会为了秘密得以保守,而杀人灭口呢? 虽然如今是紧要的时期,可若是在人家才帮完他们,便起了杀心,江揽月心里还是不能接受。 她知道,许多人是不将这些下人当人的。但好在谢司珩,他终究跟那些人不一样。 江揽月悄悄的松了一口气,那边,钱得胜连忙保证道:“那小子小小年纪便入宫了,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别看他看着油滑,性子却实在良善,要不老奴也不能认他做干儿子。他知道此事要紧,定然不会透露出去。”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不过,若是他能到瑞王府去当差,那也是他的福气。殿下若是不嫌弃,那我一会儿便同他说此事?” 钱得胜心里清楚,此举不单是谢司珩担心小太监保守不住秘密,实则更是担心今日他来此被人察觉,万一被下了黑手……因而,去瑞王府,实则算是对他干儿子的保护了。 谢司珩闻言点点头,将此事记在心里,决定一会儿便叫蒋不悔寻一个时机,悄悄的将钱总管的干儿子,弄到自己的府中去。 说完了此事,他方才转头看向江揽月, 问道:“揽月,你可看出什么来了么?” 他亲密的称呼着江揽月的名字,除了早已经习惯了的江揽月本人之外,殿中的另外两人都是一怔。 其实,钱得胜已经听过好几次了,只是不敢问。 而圣上倒是第一次听到,顿时诧异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揽月?叫得这么亲热,难不成这小子已经跟人家闺女表明心意了? 那江揽月……同意了没有?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当看见江揽月明显习以为常的神色时,心里顿时有了数。 若是平时,江揽月必定早已经发现了圣上落在自己身上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但是这时,她还在因为自己方才差点儿冤枉了谢司珩而有些不自在。 见识过孟家两兄弟、还有太子这样的男人之后,当谢司珩提到那个小太监的时候,她下意识的以为他也要用那样狠辣的手段……将谢司珩同人渣联想到一起,她有些心虚。 特别是听见谢司珩叫她,连忙装出认真查看药方的模样,‘嗯嗯’的随便敷衍了两声,生怕谢司珩知道她方才在想什么。 第445章 江揽月其实早就将药方上的药都认了出来,不过这会儿,还是装模作样、好似‘认真’般看了一眼,方才点头,用手在药方上的几个药名上点了点,说道: “这药方,对于治疗风寒的确对症。但看这药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若是同别的药一结合,却成了大补药。 这种补药效用强健,平时尚且不敢这样补,更别提当时圣上已经发病,身子虚弱,服用了此药根本受不住,才会导致之后昏迷不醒。” 在场的众人听了她的话,皆是心中一震。 特别是圣上,闻言心中疑惑。好在这会儿休息了一会儿,他也积攒了一些力气,于是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与别的药一起?可朕那些日子除了喝此药之外,便是补气血的药,都是王院首看过的,且吃了几次也没有事。怎么此药,发挥药效需要这么长时间么?” 短短几句话说完,他已经是气喘吁吁。 钱得胜看见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有些不忍心。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圣上的眼中,却是让他察觉了不对劲。 圣上神色一肃,即便如今还在病中,却有一股无形的威严散发开来。他沉声道:“说!” 钱得胜脸色一苦,却是下意识的看向江揽月——能说么? 他清楚的记得,方才县主可是说过了,不能让圣上情绪激动。德妃娘娘陪伴圣上这么多年,若是得知她可能与此事有关,这如何能不激动啊? 这一激动,透露给圣上这个消息的他,岂不是罪该万死么? 江揽月看见他求助的目光,却是点点头:“此事,圣上既然已经听到了,若是不告诉他,引起他多思,反而不好。” 倒也是这么个道理——钱得胜得到准信儿,转头看向圣上,却也不敢说的太直接,只道: “县主怀疑,德妃娘娘送来的药膳有问题。原本咱们还只是怀疑,但昨日让德妃娘娘的宫里将给您熬药膳的方子送来,经过县主给您把脉之后,发现他们送来的药方八成造假了。” 若是不心虚,何必造假? 圣上经过提醒,才想起来,的确,除了王太医开的药之外,他还吃过德妃送来的药膳! 德妃,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他允许她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却不曾想,竟然连她也背叛了自己! 他以为的她关心自己,而送来的药膳,原来竟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得知这个事实,圣上心中被打击得不轻。 一旁的钱得胜却有些疑问,反正这会儿话也说开了,也不担心让圣上知道。于是他直接问道: “老奴不明白,王太医究竟跟此事有关系么?若说没关系,但是德妃娘娘的药膳却分明跟药方配合着。但若是有关系,可人家王太医开药在前,之后被有心人用了,那不是也挺冤枉?” 这话,也就他敢问。换做任何一个人来,圣上都得怀疑他是在帮那姓王的撇清关系。 他冷哼一声,想说话,却说不出口——方才气狠了,这会儿还有点儿缓不过来。 好在,江揽月此时开口,说出了他的心声。 “王院首未必不知道。不错,他风寒的药方开在前头,所以一开始或许的确不知道德妃借着他的药方打主意。 可是在圣上昏迷之后,王院首来看,他身为太医院之首,医术定然不凡,难不成连脉象中那点儿奇怪之处都看不出来吗?只要稍微把脉,便能察觉其中的蹊跷。他可曾提过一次吗?” 江揽月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钱得胜身上。 因为在圣上昏迷之后,只有他,是陪在圣上身边的人。 钱得胜闻言,忙仔细回想了一番,随后笃定的道:“圣上昏迷过后,王院首来把过脉,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几日之后,说圣上的风寒已经好了,便将那个药停了。” 如此说来,王院首似乎同此事脱不开干系。可是钱得胜还是有些想不通: “可他图什么?他已经是太医院的院首了,一个太医,做到这个位置已经是顶天了。即便是他跟谁狼狈为奸,也不可能再给他更高的位置,可他害了圣上,却有了杀头的风险。” 干了坏事,没有收益,却有风险——这事儿,傻子也不会做。 这才是钱得胜想不通的地方。 谢司珩却是已经想通了。他道:“说明,王院首是无意间被拉下水的。但他发现了之后,选择默不作声,不过是因为朝廷如今的局势。太子摄政,父皇发病,德妃在里头动手脚,不难猜出太子跟贵妃连手了。 而若他在此之前发现,还能在父皇面前立个功。可他发现的时候,偏偏父皇已经病重,没有意外的话,太子便能登基称帝,这样的情况下投靠哪边?” 这样的选择并不难做,所以这一次根本不是什么太医院的庸医误人,而是他们有能力治,却因为种种原因而不能治。 而这期间,不只是王院首一位太医来为圣上把过脉,却从无一人提过这个问题。 圣上想到这里,心中震怒非常。 他还没有死呢,这后宫乃至前朝,便开始忙着讨好下一个主子了? 好有他的那个好大儿,害死了嫡母不算,还害惨了珩儿,如今,又要来害他这个父亲了? 圣上气急,怒气翻涌时,激动得忍不住咳嗽起来。 江揽月见状,连忙又取出几根银针,在他身上的穴位上扎了好几处。 谢司珩也连忙安抚道:“父皇,您别生气,如今咱们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阴谋,儿子定然不会让他们成功!倒是您,如今的大事儿,是要先养好身子,方能主持大局啊!” 银针扎在穴位上,瞬间便将圣上心里方才堵住的气顺了下去。 而儿子的话他也听了进去,圣上心想,即便是他死,他也得先将这些魑魅魍魉都清理干净,还大宣的百姓一片清明的朝廷! 第446章 圣上想到这里,冷静下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口说道:“装病。” 装病? 谢司珩看着父亲的神色,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子设计让父皇病重,他们便将计就计,顺水推舟,让太子趁着这会儿做他想做的事儿,如此,也好在最后算账的时候,将太子的人都连根拔起! 第324章 谢司珩点头道:“父皇,您放心,其实在来之前,我便已经送信给了舅舅……事情都安排好了。” 圣上闻言,眼中露出一抹欣慰之色。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钱得胜:“匣子。” 钱得胜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 他答应一声,转头往寝宫深处走去,很快又出来,手中拿着一个木匣子,在圣上的示意下,郑重的交到谢司珩的手中。 谢司珩眼中有些不解。他双手接过匣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却见里头放着三样东西,分别是能调动影厂的令牌、虎符,还有——玉玺! 这三样东西,无论是哪一个,都让谢司珩感到吃惊。 影厂,里头的影卫们相当于是历代皇帝的私兵,像是皇帝手中最锐利的剑,剑之所指,所向披靡。 而虎符,则可调动大宣的千军万马。更要紧的是这玉玺——这是只有历代的皇帝,才能持有的! 它,代表着大宣至高无上的权利。 可如今父皇将这东西交给他,这意味着…… 谢司珩愕然的转头看向龙床上的父亲,却见父亲也正望着自己。 “珩儿,朕不想勉强你。但,朕已无人可用了。”圣上用力的说出这一句话,憔悴的病容上带着满满的自责,与无奈。 谢司珩被他眼中的自责刺痛,只因他知道父皇自责的缘由——他还记得多年前自己说的话。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儿臣更想自由自在的。” 父皇在为不得不‘剥夺’他的自由而自责。 想到这一点,谢司珩心中自责不已。在这个时候,父皇尚且在考虑着他,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推辞的话…… 谢司珩手中紧紧握着匣子,冲着圣上跪下,以首叩地,沉声道:“珩儿在此,父皇怎会无人可用?” 圣上不由得笑了。 他交出了匣子,交代了最要紧的事情,顿时心中一松。想要再交代几句,可是眼皮却不断的发沉。 跪在地上的谢司珩久久听不到响应,不由得抬起头,却见父亲正缓缓阖上了双眼,心中顿时一紧,跪行着冲过去,惊声叫道:“父皇!” 钱得胜也凑了上去,心里慌张得紧。只有江揽月,不紧不慢的在圣上的脉搏上一探,冷静的道:“别担心,圣上只是睡了过去。” 其他人闻言,这才放下了心。 圣上身体太虚,说了这么久的话已经乏了,控制不住的睡了过去。 而经过这一番谈话,谢司珩肩上的责任无形之中又重了许多。可是他的心情却轻松了不少。 圣上睡了,他们却没有着急出宫,而是坐在一起商量起接下来的事情。 钱得胜帮他们送上茶水,便招呼了宫女远远的伺候着,谢司珩等人方才安心说话。 从他们返京,到卿清出逃,再到江揽月诊断圣上三日后便要醒来,这几下夹击中,太子应当要忍不住了,想必这两日便会动手。 而对此,谢司珩一点儿都不慌,他早在从会稽返程时,便已经派人送信给了舅舅镇国公,在到京城的次日,镇国公的人也已经带着东西到了,人马如今便埋伏在城外,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加上今日父皇交给他的东西,光是那块影厂的令牌,便能调动上千的高手。 两方人马,一方护着宫里,一方在外头埋伏,其中还有侍卫守卫,只要太子起事,立刻便能将他拿下。 当然,其中最要紧的,是镇国公着人运来的那些火铳与大炮,那些才是重头戏。 江揽月知道一切都安排好了,顿时放下了心。同时不由得想到,太子之所以如此猖狂,便是因为仗着手中有卿清弄出来的那些东西。 当最后的时刻,在他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的时候,却败在这两样东西上,也不知他会是什么表情? 前世,太子仗着此物为非作歹,不知害死了多少人。这一次便让他自己也尝尝这苦果吧……这怎么不能算是报应呢? 在二人出宫之前,圣上又醒来一次,谢司珩将方才制定的计划说给圣上听。 圣上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推演了一番,发现,即便是他,大概率也是这样的布置,看向儿子的目光满是赞赏:“思虑周全,很好。我的珩儿终究是长大了。” 谢司珩微微一笑,却是看向江揽月,眼里满是温柔:“儿臣的主意再好,也不及揽月送来的图纸。若是咱们没有火铳与大炮,即便能阻止住太子,恐怕也要牺牲许多。” 他突如其来的在圣上面前为她邀功,江揽月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却听见圣上接过了谢司珩说的话,说道:“珩儿的眼光自然不错,当初倒是父皇肤浅了。” 此话一出,江揽月不由得惊诧——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跟谢司珩捅破了窗户纸,她母亲也已经知道了。可是圣上才醒来,两次见面自己都在,可以确定谢司珩没有提起过二人的事情…… 那么,难不成圣上之前,便知道谢司珩对自己的心思了? 江揽月忍不住望向圣上,眼神中带着求证。然而圣上体虚,说这么几句话便已经累得不行了,哪里有力气解释这个? 即便她再好奇,也着实不好意思问了。 好在钱得胜看在眼里,在谢司珩同圣上说话的时候,悄悄将她叫到一旁,将之前,谢司珩为了她,与圣上‘对峙’时的场面学给她听。 最后,还忍不住感慨:“当时,老奴还好奇县主有何特别,能让殿下如此珍视?可如今看来,县主聪慧果敢,又有本事,的确值得殿下如此。” 江揽月听着他的话,却是已经出了神。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谢司珩便已经如此维护她。即便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447章 从钱得胜那里知道了一些之前的事,江揽月的心中多了一丝奇异的感觉。在出宫的马车上,她总是忍不住望向谢司珩…… 几次之后,她没说话,谢司珩却是忍不住了,直接迎上她的目光,问她:“可是钱总管同你说了什么?” 在他的目光迎过来时,江揽月有种偷看被抓到了的心虚感,下意识的转开了目光。 但她自己又很快发现,这么似乎有些不大方,于是又强迫自己转了回来。听到谢司珩问的话,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钱总管同我说,之前圣上有意将我赐婚给你,你拒绝了……” “我那是拒绝吗?我那是……”谢司珩突然顿住了。 他听了江揽月的话,下意识的想钱总管怎么说话如此不靠谱。他那是拒绝吗?那是不敢! 他生怕江揽月误会,所以赶紧解释。但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她调侃的笑容,顿时明白了,这小妮子是故意的! 但怒气还没上脑,他便又有些窘迫起来。看样子,钱总管是将之前他说的话,都同江揽月说了。 他认为,那些话自己说说便罢了,可江揽月知道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 自卑又敏感? 在他的心里,江揽月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也希望自己在他的面前是这样的,所以那些话,让她知道了,仿佛便是那个胆小又自卑的自己暴露在她的面前……不利于形象!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无奈承认:“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只是之前的我真是那样以为的。我自己都只是一个病秧子,又凭什么去祸害你?我即便心悦你,但也只敢悄悄看着你……很胆小吧?” 他说到最后,眼神闪躲,已经不敢直视着江揽月,只觉羞愧难当。 江揽月察觉到他的心思,忙摇了摇头:“怎么会是胆小?人常言道,真正的爱花,不是只想摘下它,而是想护着她……这才是真正的爱花。 若只是一味地追求占有,而不懂得尊重与守护,那与那些随意践踏花朵的人又有何异?你并非胆小,而是因为你懂得珍惜,懂得尊重。这样的你,比那些只知索取的人要高尚得多。” 她一向含蓄,可这番话说得却如此直率,叫谢司珩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她,却见她的眼神亦没有闪躲,直直的回望着自己,眼里满是直白的赞赏。 原本有些丧气的谢司珩,在面对了这样的目光之后,顿时被鼓励到了,心中满是感动。 他久久的望着江揽月,最后叹了口气:“真可惜,咱们现在的事情还没有忙完,要不然我真想上江府去,拜访叔父还有婶娘。” 想是他这话题转的太快,江揽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然而在看到谢司珩亮晶晶的眼中,装着的那一抹促狭的笑意之后,顿时福至心灵,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后知后觉的红了脸,心里有些慌乱,却又不想让谢司珩看了笑话,于是藏在袖中的手紧握着,面上却佯装着镇定,若无其事的转过了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然而谢司珩看着她羞红的侧脸,却还是看穿了她此刻的羞涩,不由得轻笑出声。 第325章 方才还假装大人的模样安慰自己,如今一看,也是个害羞的小姑娘罢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温暖,决定不再逗她,便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不过我暂且不能去,却已经派了人去——太子那边想必便是这两日,便要忍不住动手了,届时京城中定然会有一番动荡。 今日出门之前,我已经吩咐了不悔,让他挑选了三十个影卫前去江府,他们会在暗中保护着你们府中的安全。” 江揽月闻言也正色起来,知道谢司珩派了影卫去江府,她心中一阵感动。 太子性情狠毒,报复心又强,她几次搅了他的好事,江揽月原本便担心这次动乱,太子会不会趁机对家里做什么。 而家中的情况她清楚不过,虽然也有护院,但那些护院也就平日防防盗匪尚且还行,若是面对一些武林高手,定然是抵挡不过的。 她原本便打算与谢司珩说,借些人手来家的事情,却不曾想到原来他已经安排好了。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江揽月都信奉人活在世,一切都得靠自己。但偶尔被人护一下……这感觉也还不错。 影卫之所以叫影卫,影卫他们一般隐匿在暗处,平时无人发觉,但若有事便能随时赶到。 他们擅长隐匿身形,所以哪怕三十个影卫入驻了江府,江府上下却无人发觉。 江揽月回到家的时候,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家中一如往常,若不是她知道谢司珩派的影卫已经在早上她离府之后便进了家,还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呢。 但她知道,下人没有察觉,但外人进府,作为家中的掌事人,父母定然是知道的。 想到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有些意外,也不知道父母有没有被吓到?她想到这里,决定先去一趟母亲的主院。 她才进门,隔着院子都看见江母正在厅堂中来回的踱步,远远的便能察觉到她身上的焦躁。 厅堂中,江母也看见了回来的女儿,顿时心中一喜,连忙迎了上来。 江揽月也快步往前去,接着母亲的手,母女二人手挽着手,一边往里走,一边听江母说道: “今儿来了好些人,拿着瑞王府的腰牌,说是瑞王派他们来的。此事可当真?” 江揽月一愣,看见母亲谨慎的样子,竟然有些欣慰:“母亲如今的性子,真是越发谨慎了……不过,他们的确是瑞王派来的。” 江母心中着急:“他们来做什么呀?”来了好些的人呢! “我才回来时,不是同你们说过太子……”江揽月并不多说,只是使了个眼色,随后接着说道:“瑞王担心这几日会出乱子,所以派了人过来,也是为了护着咱们。” 江母听到这话,不但没放心,反而越发焦心起来。 “瑞王殿下都这般着紧……这得要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啊?阿浔还没有回来,我这心里头慌得很。 万一他回来的时候,恰逢京中生乱,那可怎么办?又或者,他在船上,又会不会有人对他不利呢?” 第448章 江揽月见母亲越说越着急,忙不迭说道:“您就放心吧,阿浔虽然是走水路,但回来时是逆水而行,没有那么快。我已经算过了,这几日且回不来呢。 况且,他跟元安郡主一道,元安郡主身份虽然高贵,但因着是姑娘,手中无权又无利的,那人吃饱了撑得,做什么在这个时候派人去运河上,费劲巴拉的对付他们?” 江父在一旁也跟着劝:“月儿说的有道理,你就别瞎担心了。” 江母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瞪了他一眼,骂道:“我瞎操心,敢情阿浔不是你的儿子?你是一点儿也不担心的!” 她性情温柔,哪怕是骂人声音也是软软的,因而江父虽然被骂了,却一点儿也不生气,还在嬉皮笑脸的道:“我这不是怕你急坏身子么……” 江揽月看着父亲,却又想到了一个事:“那日我回来的时候,便同父亲提起过,让您寻个由头请上几日假……” “已经办妥了。”江父忙道:“昨日我下衙的时候,假装摔了一跤,晚上便上了请假折子,上峰已经批准了。今日起,我便在家中待着装病!” 他又看向江母,讨好一笑:“正好,多陪陪夫人。” 江母瞪了他一眼:“老夫老妻的,我要你陪!” 江揽月听见装病二字,却觉得好笑。 谢司珩为了麻痹太子,哪怕病好了也装作没好的样子;圣上想看看太子到底想做什么,于是也选择‘继续’昏迷。 如今,父亲为了请假,也选择装腿伤……她身边一共这么些人,倒是都跟‘装病’杠上了。 多少有些滑稽。 不过到了这时,她却有些庆幸。 ——刚重生之时,她心中有些焦虑,觉得自家门楣太低,所以前世才被太子随意拿捏,却无还手之力。 可如今她又有些庆幸起来。还好父亲官职低,否则请假还真不好请。 而如今倒好了,父亲请了假,也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如今安心的歇在家中,倒是叫人放心了不少。 她想着,看了那边正打情骂俏的夫妻俩,笑着摇摇头,转身悄悄的走了。 将父母那边安排好,江揽月才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将院子里的众人都叫过来嘱咐了一番。 “这些天,你们尽量不要外出。即便你是不当职的时候,也莫要随意在外头随意走动,尽量待在府里。” 其实这话,早上的时候江母便已经嘱咐过大家。江家人少,下人们也大多是祖祖辈辈跟着江家的,江父等人信任他们,而江府的下人们也知道自己与主家荣辱与共,上下倒是一条心。 听到这样的嘱托,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倒也照做。 而江揽月院中的人也不多,除了一些粗使丫头跟小丫头,剩下的就是南星跟杜若,外加一个小蝶。 小蝶这些日子贴身跟着江揽月,倒是里头最清楚的一个人。 而南星跟小蝶虽然知道的没那么多,却也大概知道此事恐怕与太子有关。待其他人都下去了,杜若凑到了江揽月的身边,悄悄问道: “姑娘,是不是太子准备作妖了?” 这是什么话?江揽月哭笑不得的看了她一眼。 杜若却用无辜的眼神回望她——太子都已经是太子了,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就能登上帝位。可他却不停的出些昏招,这会儿甚至还想造……这不是作妖是什么? 江揽月:“……” “总之,咱们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没事儿别在外头走动,待这事情过去了,一切也就都有定论了。” 她们倒不是担心这个…… 南星看着她,担心的道:“您让咱们不要在外头走动。可您天天往宫里跑……姑娘,我们担心您。” 南星说的是事实,可这也没有法子。圣上病着,她得每日为圣上扎针。诚然此事可以交给太医院的人来做,可是连太医院的院首都……谁能知道其他人有没有问题呢? 这样重要的时刻,为圣上扎针的事情,只有她自己来做才能放心。 更何况,若是太子要针对自己,那么即便她躲在家中,也无济于事。与其如此,还不如这样,至少能清楚的知道事情的发展情况如何了。 她将此事细细的解释了一番,安慰道:“放心吧,你们姑娘我福大命大,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小蝶忙道:“再说了,还有我呢!我会护着姑娘的。” 剩下两个丫头听见她说话,对视一眼,默契的上前,将小蝶拉到角落,喋喋不休的开始叮嘱她。 江揽月听了一耳朵,无非便是出主意怎么保护自己的话,不禁失笑。但也知道是她们的好意,于是随她们去了。 一阵微风吹过,江揽月抬头望向天上,只见天上云卷云舒,倒是一个好天气。 然而在这样的宁静背后,却不知正翻涌着多少诡谲阴谋…… 太子府中,好似也没有什么变化,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只有书房中,一封封的密信从书房中传了出去,一批批的人在书房中进进出出,显得紧张而又压抑。 太子终于处理完手中的最后一封密信,着人赶紧送了出去,才有歇一口气的时间。 然而谁知,一旦停下来,脑海里反而越发纷乱。 他既然已经决定要起事,在下了这个决定的时候,便已经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了,所以这两日他与心腹都在紧张的筹备中。 然而,时间越接近,太子的心中便越发的紧张,心中涌起一股烦躁,不由得又想到了谢司珩。 原本他都已经计划好了,父皇重病,而谢司珩死了,江揽月也跟着他死在运河上,如此一来,父皇的病无人敢医,驾崩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而国不能一日无君,只要父皇长久不能理事,便是他不提,那些朝臣也要提出让他登基,那么他便能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 第326章 可谁知道谢司珩的命居然这么硬?拖着一副那样的身子,却连运河的水都不曾淹死他! 当得知谢司珩回京的时候,他便预感到事情要出变量了。 此时,他有些怨恨自己当时不够胆大,不够心狠。若是让德妃的药材多些份量……如今他又何至于如此? 然而千金难买后悔药,事已至此,抱怨已是无用。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决不能再犹豫…… 正想着,又有人进来了。太子抬头,见是自己的心腹,迫不及待的问道:“如何?东西跟人可安排好了?” “殿下放心!”太子心腹抱拳,脸上是遮不住的兴奋,他说道:“东西跟人都已就绪,只等太子殿下一声令下!” 第449章 太子虽然已经决定起事,可是心中还是不免有些焦虑。 心腹还在尽心尽责的汇报着事情:“人跟东西都已经偷偷的运到了城中,之前训练好的人也已经就位,他们人手一把火铳,指哪儿打哪儿。还有两尊大炮,这两东西加起来,可抵千军万马。” 太子闻言,却忍不住皱了眉头,觉得手下有些言过其实了。 火铳与大炮固然厉害,但并非没有缺点。那便是,火铳威力虽大,然而更换弹药需要时间,如此一来,便很容易露出疲态。 若是被人察觉,很快便会被人海战术所打败。 所以,这一战也并非万无一失,唯一的破局便是要快。 赶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利用火铳,拿下皇城。 这一点,太子早就想到并且商量了对策,只是他还有些不放心,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心腹闻言,说道:“殿下放心,已经交代好了,务必速战速决。” 他看见太子紧绷的脸色,知道他心中忧虑,安慰道:“殿下,您别太担心了,只要按照咱们的计划,第一时间控制宫门,扣留朝臣之后,便去圣上的寝宫。 即便圣上的身边有影厂的人守护,可那些人不过是武功高强些,说到底也是肉体凡胎,又如何能应付得了火药?届时,若他们能识时务,便纳入麾下。若是不识趣,便用火铳将他们全灭了! 到那个时候,只要您从圣上的寝殿中找到玉玺与虎符,那么往后天下,便是殿下您的了。” 他思路清晰,说起此事时的表情满是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样子。 可是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太子心中有些怀疑……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么一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头了。 太子一咬牙,说道:“就这么办。明日早朝,待那些文武百官都进去了,便开始行动。动作一定要快!”他又忍不住强调了一遍。 “遵命!”心腹的声音里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 望着心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太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狠辣与决绝。他深知,明日将是一场背水一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翌日,清晨,江揽月如常早起。 今日还要为圣上针灸,她与父母告别后,便登上了瑞王府派来接她的马车。 马车穿街走巷,驶进了京城最繁华的街道,穿梭在喧嚣的人海之中。 江揽月坐在车内,耳边传来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声音,那是百姓们忙碌而欢愉的日常。 她轻轻掀起车帘的一角,目光所及之处,人群往来如织,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与幸福,仿佛今日只是平凡日子中的一瞬。 阳光透过缝隙洒进车厢,洒在江揽月的脸上,映出她凝重的神情。她深知,今日并非寻常之日,而是一场暗流涌动的风暴即将来临的前奏。 今日发生的事情,不知会波及多少无辜的人? 想到今日之事可能牵动的无辜生灵,她心中泛起一丝寒意。 然而,她也明白,权力的争斗向来残酷无情,流血与牺牲在所难免。她不愿见到这样的场面,却又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江揽月心中发闷,放下车帘不想再看,可是心情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今日若是顺利还好,若是不顺利……不,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念头。 现在,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谢司珩更是将一切都计算得精准无误,怎么可能会有不顺利的情况发生? 回想起前世,江家之所以遭遇那般悲惨的命运,是因为一无所知,身为弱者,只能任由强者摆布。 但这一次,她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她提前洞悉了所有的秘密,而她所站的一方亦拥有了那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强大武器! 方方面面的优势下,她怎么可能输? 这一次,江家不会遭遇灭门惨祸,而大宣,也不会因为有了一个无德残暴的君主而生灵涂炭! 马车终于停在了宫门前,小蝶先跳下车,转身去扶江揽月。 后者却站在车辕上,看着前头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动作。 小蝶见状奇怪,提醒的叫了一声:“姑娘?怎么了?” “无事。”江揽月回过神来,轻轻的摇了摇头,弯腰将手放在小蝶伸过来的手上,借着力道下了马车。 尽管她口中说着“无事”,但江揽月的心中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然而,她深知此刻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因此脸上依旧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 穿过宫门,江揽月发现谢司珩派来的人已经在此等候。她默默地跟在那人身后,一路向圣上的寝宫走去。 走出了一段距离,小蝶才敢说话:“姑娘,您觉不觉得,今日的宫门好似怪怪的?” 因为那怪异的感觉太过明显,导致她如今下意识的不敢大声说话,只敢悄悄的用气声,在江揽月的耳边嘀咕。 她觉得今日的宫门口好似有些怪异之处,可是哪里怪异?又说不清楚。 江揽月微微叹了一口气——是冷清。 今日的宫门口异常冷清,与往日截然不同。 然而今日并非大朝会之日,亦无重大事件发生,这会儿本应是文武百官陆续出宫的时刻,但今日却只见守门的侍卫孤零零地站着,不见其他身影。 如此异常,着实令人觉得不太寻常。 一缕冷风吹过,江揽月抬头一望,只见方才出门前还十分晴朗的天空,这会儿却已经密布着乌云。 黑压压的云层压来,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要变天了。”小蝶也看见那黑了的天,拉着江揽月的手催促道:“姑娘,咱们走快些吧,要不一会儿下雨了可就遭了。” 江揽月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随着小蝶加快了脚步。 第450章 穿过长长的宫道,当看到圣上的寝宫便在眼前,江揽月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踏入宫门,匆匆往里头走去,还未进门,便看见谢司珩正坐在里头淡定的喝着茶水。 他面色镇定,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她来了,面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江揽月被这个笑容感染,原本有些焦躁的心顿时平和了许多。 她抬脚继续前行,到了面前,才敢将今日宫门口的异常说给他听。 谢司珩看着她,见她面色虽然镇定,可是眸底却还是潜藏着一丝紧张,知道她也有些害怕,于是忙安抚道: “无论是不是今日,横竖咱们已经安排好了,你莫要担心。” 江揽月自然知道,可心底却总时不时的冒出一点儿紧张。她知道自己有些焦虑了,于是索性不去想此事,而是转移话题,试图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问:“圣上今日如何?” “钱总管说,今日早上醒了一次,不过喝了药之后又睡下了。”谢司珩答道。 江揽月闻言点头:“我给圣上开的药方中,原本便有安神的成分,加上圣上身子弱,多多休息总是好的,如此方能有利于恢复。” 江揽月说着,一边拿出银针:“正好趁着这会儿做针灸吧。” 圣上的病不只是喝药,还佐以针灸疗法,一日一次。 此时正有空闲,江揽月想趁着这个时间正好弄了。否则一会儿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若是因此耽误了便不好了。 谢司珩自然也知道她的担心,闻言点点头,陪着她一块儿进了里头的寝殿。 钱得胜原本守在龙床前,看见他们进来了,连忙迎了上来,笑眯眯的同他们行礼打招呼后,又赶紧针灸要用的帕子烧酒给准备好,又给圣上解了衣裳,随后才跟着谢司珩一块儿站在一旁等待着。 江揽月今日有些静不下心来,拿着银针,却总是想着外头的事情。 正苦恼间,她猛然想到少时刚跟着外祖父学医术的时候,外祖父曾跟她说过一句话。 ——身为医者,要深知你的一念之间便能影响到病人的生死。当你手中握着这银针,你便承载了医者的神圣使命,你必须对每一位病人负责,绝不可在治病救人之际,让杂念干扰你的判断。 第327章 外祖父面对孙辈一向慈祥,只有那一次,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十分严肃,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江揽月还印象深刻。 她想到外祖父,想到这番话,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慢慢的静下心来,摒弃了脑海中所有的杂念,将注意力都凝聚在了手中的银针上…… 她心无杂念了,一旁站着的钱得胜却总是不由自主的出声。、 他是宫中多年的老人了,跟在圣上身边几十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在这样的环境中,他的政治嗅觉也跟着提高了不少。 他敏锐的觉察出了今日的不同,且从瑞王等人的态度中察觉,或许便是今日了……他忍不住在心里祈祷,今日的事情最好是他们这边能胜。 否则,天底下那么多好吃的,他还有些没吃够哇! 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有杂念,时间也过得格外的漫长。往常针灸的时间不过半个时辰,但今日却感觉一个时辰都过去了。但抬头一看刻钟……才只过去了三刻钟! 正在钱得胜感叹今日时间怎么过得这样慢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江揽月捏着银针的手稳稳的,下针的动作没有一丝凝滞,就仿佛没有听到这声音似的。 其他人却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钱得胜身子一颤,心跳得好似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一般。他下意识的看向外头,惊骇的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一旁的谢司珩却知道,是太子来了。 果然,下一瞬蒋不悔便进来禀报道:“太子带着五十个配着火铳的人,将圣上的寝殿包围了!” 谢司珩的眸色在这一瞬间阴沉了下来。 而此时的寝宫外。 在那一声巨响之前,潜藏在暗处护着这座寝宫的影卫们便已经察觉了有人正在缓缓的包围着寝宫,还有一队人马冲着寝宫正门口来了。 许多影卫现身,手里拿着武器,以保护的姿态站在寝宫门口,看着前方走来的人,严阵以待。 走在最前头的太子看着周围突然冒出来挡在自己去路的影卫们,眼中闪过一丝愠色:“瞎了你们的狗眼,认不出孤是谁?还不速速让开!” 他发了话,可前头的影卫们却都跟没有听见一般,无一人有动作,仍旧站在原地挡着。 其中一人站了出来,正是影厂的统领符指挥使。他向太子行了一个礼,姿态客气,但面色却异常严峻,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 “太子殿下,臣斗胆一问,您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太子毫不避讳地回应道:“父皇身染重病,我身为太子,岂有不来探望之理?” 符指挥使听了这话却不为所动,他继续追问道: “您若是来探望圣上,带着这么多人做什么?若您不是来探望圣上,那您带着这么多人来圣上的寝宫,又是想做什么?宫中规矩森严,殿下应当比谁都清楚。” 太子冷笑一声,反驳道:“宫中规矩,孤自然铭记在心。但眼下父皇身陷于危险之中,孤不得不带人前来确保父皇的安全。” 符指挥使眉头紧锁,质疑道:“圣上一直在我等影卫的严密保护之下,何来危险之说?倒是太子殿下,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圣上,却无视宫中规矩,强行闯入,岂非自相矛盾?” 太子却道:“谢司珩意图谋反,如今他在里头,还不知道会对父皇做些什么。孤现下便要进去救驾,你们不让开,是想与他狼狈为奸?” “臣奉圣上之命,誓死守护寝宫。没有圣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殿下,请您三思,带着您的随从速速退去!” 谢司珩早就拿到了号令影厂的令牌,而谢司珩的计划中也少不了影厂,因而符指挥使早就知道了太子的意图。 符指挥清楚太子此刻的言辞不过是颠倒黑白、混淆视听。他心中冷笑,但面上却保持冷静,沉声警告道: “臣奉圣上之命,守护寝宫。没有圣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殿下,请您三思,即刻带着您的人退下!” 面对他的警告,太子亦是纹丝不动。 面对符指挥使的警告,太子不为所动,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寝宫前的影卫们,声音冷冽道: “你们,也已经被谢司珩收买了吗?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若现在迷途知返,我尚可网开一面。否则,休怪我以乱臣贼子之名,将你们一同处置!” 第451章 太子胡搅蛮缠,显然意图不明。面对此景,符指挥使也收起了先前的客气,他沉声道: “我们影厂的职责,便是誓死保护圣上的安危。若太子殿下您执意要硬闯,那么先问过我们兄弟手上的剑答不答应!”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一阵凌厉的拔剑声划破寂静,影卫们动作整齐划一,纷纷拔出佩剑,剑尖闪烁着寒光,摆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而太子看见他们这般阵势,却是轻蔑的一笑。 他微微侧过头,向身后的心腹示意。心腹立刻领会,抬手指向一旁拿着火铳的手下,语气猖狂:“兄弟们,让指挥使也见识见识咱们的‘宝贝’!” 那名被点名的手下立刻上前,高举着手中的火铳,对准了不远处一棵粗壮的大树,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正当符指挥使疑惑地望着那形似棍子的物品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爆发——“砰!”仿佛连地面都在震颤。 而在那火铳所指的方向,原本挺拔的大树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树干被炸得四分五裂,枝叶散落一地。 这棵树的直径足有成年人大腿般粗壮,却在这火铳的威力下瞬间化为乌有,足见其威力之强。 符指挥使眸光一凝,心中震惊不已。那火铳的威力竟如此巨大!、 而更令他惊恐的是其远程打击的能力。若真的爆发冲突,恐怕他们还未近得对方身侧,便已被那火铳的猛烈攻击洞穿,毫无还手之力! 方才的那一瞬,不只是符指挥使,其他的影卫们也都看见了,一瞬间脸色都变得十分精彩。 太子将这些看在眼里,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威胁道: “你们是大宣最好的影卫。孤承认,你们手中的剑的确是快。可你们方才也看到了,孤手中的这玩意儿,可不仅仅是快…… 其实,孤本不用同你们说这么多的,只是爱惜人才,不忍心要你们的命。若是你们现在放下手中的剑,效忠于孤,那么,方才的冒犯,孤既往不咎。 可若你们仍旧执迷不悟,那便别怪孤心狠手辣、不留情面了!” 太子笑容一收,看向他们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不容置疑的威胁的眼神,阴沉说道:“孤只给你们二十息的时间考虑。”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心腹会意,不等影厂的人再说话,便自顾自的数了起来。 “一、二、三……” 趴在门后偷听的小太监听到这里,忙转身悄悄的跑进了殿中,对着焦急的等待在那里的钱得胜,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听到的话转述了一遍。 钱得胜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跑进了寝殿里头,对着谢司珩道:“太子他们要强闯了,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啊?” 谢司珩张开嘴,一个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孽障不是说要见朕吗?不敢劳动他进来,朕亲自去见他!” 钱得胜愣愣的看着谢司珩张开的嘴,心想:怎么是圣上的声音?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忙转头往龙床上看去,却见他才出去一会儿的功夫,圣上居然便醒来了,还起了身。 看见圣上脸上还有淡淡的苍白,双眼中满是疲惫,钱得胜吓了一跳,忙道:“我的圣上诶,您怎么起来了?您的身子还没好呢,快快躺下歇着!” 说着便上前去,要扶他继续躺下,却被圣上一抬手挡开了。 圣上冷哼道:“那孽障都逼宫了,朕可能睡得安稳?” “您身子才好,吹不得风,要不让太子殿下进来呢?” “他做了亏心事,如何敢来见朕?只好朕去见他了。” 钱得胜的动作一顿——这说的也是啊!可是圣上这身体……他看向江揽月。 “县主,圣上这身子……” “放心吧,圣上这两日已经恢复了许多,能起身活动一下了。”江揽月说完,又嘱咐圣上:“不过,您可切记不能大动肝火,否则伤身呐。” “朕尽量吧!”圣上没好气的吩咐钱得胜:“去,告诉那个孽障,便说劳烦他等一等,朕马上便去见他!” 谢司珩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没有说,只因他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太子走到今日这一步,未尝不是对父皇怀有怨恨? 而且太子也是父皇的儿子,变成如今这样,父皇是不可能不管的。 那边,钱得胜闻言,想到太子马上便要同影卫们打起来了,不敢耽搁,忙领命去了。他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这会儿却跑得飞快。 第328章 此时的寝宫门口,符指挥使看着咄咄逼人的太子,耳边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数字,冷声打断道: “不必再数了。太子殿下,臣已经说过了,圣上在休息。若您一定要进去,臣等只能对您不敬了!” 太子冷冷的看着他:“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孤这便成全你们……” “太子殿下!” 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太子的话。众人转头望去,却见钱得胜那略显肥硕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跑来。 他一边跑,还一边喊:“圣上有口谕!” 圣上口谕?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以符指挥使为首的影卫们是高兴,而以太子为首的一群人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却都是一咯噔。 圣上不是昏迷着么?既然有口谕……难不成是醒来了? 太子心中还有些慌乱。但随即想到,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无法回头,且听听父皇口谕说什么也行。 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装模作样的问道:“父皇醒了?那可真是太好了。钱总管,父皇有什么口谕?” 钱总管气喘吁吁的跑上前来,来不及喘口气,便说道:“圣上说了,知道太子有话同他说,不劳您进去,他这便出来见您。” 这话乍听上去没什么,可仔细一想,圣上不仅是太子的爹,还是这大宣的皇帝,却不叫他进去拜见,而是自己出来见他……这里头代表什么意思? 太子眉头紧皱,一时摸不透父亲的想法。莫非是听到自己起事的消息,知道敌不过,所以主动出来让位? 然而这个想法才刚浮现在脑海,便立刻被他否定了。 他也同圣上做了几十年的父子了,圣上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一生强硬,也只有对先皇后跟谢司珩这母子俩才有一丝柔软。 如今知道他居然敢逼宫,恐怕已经不知道骂了他多少次了,又怎么可能主动求和? 既然不是求和,那便是…… 太子正想着,突然听到周围响起一阵骚乱,随后是以符指挥使为首的影卫们跪下的山呼万岁的声音。 太子心中一凛,抬头冲着寝宫里头望去…… 第452章 太子抬头望去,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他的视线随着那身影上移,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庞上。尽管脸颊明显消瘦,但那股隐隐透出的威严仍旧不减分毫。 就在这一刹那,那面容的主人微微转动眼珠,目光与太子不期而遇。 两人隔着一整个宫院对视,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然而却都选择了沉默,未发一言。 最终,太子还是承受不住那锐利的目光,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他的心中涌起一丝悔意,开始质疑自己这次是不是做错了? 然而,在这思绪纷扰之际,他的目光却恰巧落在了那站在父亲身边的人身上——是谢司珩。 他自然地紧贴着父亲,双手轻扶在他的手臂上,那种亲昵与信任让太子感到一丝陌生。 太子忽然想起,自己与父亲之间,似乎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举动。 刚刚才闪过一丝动摇的心,顿时又坚定了起来。 他冷冷的看向那边,看着谢司珩与江揽月,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圣上朝着这边走过来。 直到近了,他才开口笑道:“父皇大好了?真是可喜可贺。”他说着可喜可贺,脸上也是笑着,可那笑意却分明未达眼底。 配着轻佻的语气,十足的嘲讽。 圣上目睹此景,怒气更盛,他严厉地质问:“太子,你率领这么多人来宫中,莫非是趁我病重之际,意图逼宫篡位?” 太子闻言心中更怒,他冷笑道:“父皇一上来便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儿臣真是消受不起。 儿子只是听闻父皇在病中被奸人所惑,所以才冒险带人进宫,只为清君侧!” “清君侧?你想清谁?” 太子没有说话,伸手一指。圣上侧头一看,当看到谢司珩时,不由怒火中烧,冲着太子便骂道:“混账!这是你的亲弟弟!” 圣上气得咳嗽起来,谢司珩心中一慌,忙帮他拍背顺气,江揽月亦在一旁细声劝着。 太子远远的看着那边父慈子孝,衬得他好像是个笑话!他冷笑一声,反驳道:“弟弟?我的母妃只生了我一个,我可没有福气有这样的弟弟。” 圣上终于顺过来一口气,便又听见太子说这样的话,望向他的眼中流露着浓浓的失望。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叫先皇后养你。她待你如亲子,掏心掏肺的对你好,没成想,竟养出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谁知,太子原本还算克制,可听到这话,却是仰天一笑,脸上极尽嘲讽。 “先皇后?你不提她便罢了,但你提起她,我不得不说一句——她是个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圣上与谢司珩都变了脸色。 在之前,听到太子带人围堵了寝宫,圣上都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因为早就已经预料到了。 可这会儿听到爱妻被太子如此辱骂,圣上终于怒了。他愤声质问道:“你才几岁的时候,先皇后便将你抱在身边抚养长大,她细心呵护你,若不是她护着你,你从小到大要吃多少苦头?待你如亲子……” “什么将我当做亲子?我难道没有自己的亲母妃吗!” 圣上质问的话被太子愤然打断,他瞪着圣上,眼中满是怨恨和不满,语气亦越来越激动,仿佛要将多年的积怨一吐为快。 “况且,要不是她,我的母妃难道会那么早死吗?” 此话一出,圣上真的疑惑了:“你母妃的死,跟先皇后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以为是先皇后害死了你的母妃?” “难道不是吗?”太子恨恨的道:“她虽为中宫皇后,却多年无子。要想坐稳她的皇后之位,便将目光瞄向了宫中有孩子的妃嫔身上。 而我的母妃她当年偶然间得了你的宠,又一举得男生下了我。可她当年从小宫女得宠,不仅在宫中没有地位,宫外亦没有娘家,无权无势又有儿子,显然是下手的最好人选! 果然她死后,我便被顺理成章的抱到了皇后处,当做她的儿子养着。这样一来,她也有儿子了,皇后之位稳稳坐着。唯一受伤的,只有我的母妃……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吗? 自我懂事起,我便知道这里头定然有些蹊跷,于是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可是当年知道此事的人都是讳莫如深,不敢多言。若我母妃的死是个意外,大家又怎会那般惧怕? 呵呵,我的母妃无权无势,她死了也就死了。可那女人却是中宫皇后,有她在,其他人自然不敢胡说。可我既是我母妃的儿子,难不成看着她蒙冤去世? 你们总润润先皇后待我如亲子,可我又不是没有亲娘,我需要她将我待如亲子吗?若不是她,我会好好在我娘身边长大,还不用莫名其妙的背负这种恩情!” 太子的话说到最后,声音已近死后的状态,恨意好似沸腾了一般喷涌而出,好似要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淹没才罢休。 然而,他却还没有发泄完,接着说道:“待如亲子……也就是说的好听罢了。当初我成年之后,要挑选妻子。当时她问我可有意中人?我说,我看上了她娘家的侄女。 可她是怎么说的?往日说的好听,在这件事情上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我问她原因,也不肯说……其实我知道,不过是看不上我是个宫女生的,怕我辱没了她家的小辈罢了。 而在那之后,她家那侄女便匆匆嫁了……这也叫将我待若亲子?她舍得这样羞辱谢司珩吗!” 他将他的不满狠狠的发泄了一通,圣上听着他那些话,一开始还十分愤怒,可后面却是面无表情。 见他终于说完了,圣上冷冷的开口问道:“所以,你便心生怨恨,决定下手毒害你的嫡母,还有她的亲儿子,以此作为报复?” 太子闻言,目光一闪——这些原本是他最怕暴露出来的秘密,然而此时,什么话都说了,好似也不差这一个。 反正,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等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都由他说的算。 于是,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轻描淡写地说道:“父皇,您都猜到了?” 圣上见太子如此轻浮,气得咬牙切齿,怒骂道:“你这个逆子!” 太子却不以为意,他嗤笑一声,反问道:“我不过是帮我母妃报仇罢了,何错之有?” 圣上被他这番言辞气得连道了三声好,但看了在场的众人一眼,还是忍住了冲到嘴边的话。 圣上忍着气,沉声对太子道:“你若真想了解当年的真相,便随我进内殿,我将一切都告诉你。” 然而,太子却昂着头,倔强地拒绝道:“何须避讳?若是父皇问心无愧,便在此地直言,将真相公之于众,让众人来评说,也好还我母妃一个清白!” 第329章 圣上被太子这番话气得脸色铁青,他冷冷地盯着太子,最终却冷冷地吐出一句惊人之语: “好!你执意要在这里说,那我便成全你!你以为你母妃是被人所害?而实际上,却是因为你母妃当年与人私通,被发现后,她羞愧难当,畏罪自戕!” 第453章 与人私通……畏罪自戕! 圣上的声音并不大,可说出来的话,进了耳,入了心,竟是震耳欲聋般,震得众人脑子嗡嗡直响。 没有人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众人面面相觑,两方人马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一时间,场面十分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有些怀疑自己的是不是听错了? 江揽月便站在圣上的身边,极近的距离让她将那些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没有想到,原本以为自己今日可以见证一场宫变,已经是不得了了。却不曾想,还能听到这样的皇家秘辛…… 之前,她以为太子这般对谢司珩母子,全都是因为权利争夺使然。 方才听太子讲述之后,才明白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母妃是被先皇后害死的,所以才一直对谢司珩母子有这么大的恨意。 在听了太子说话之后,她便好奇当年的真相……却不曾想到,太子生母的死居然是这样的原因! 江揽月心中唏嘘不已,方才明白,原来方才圣上想叫太子进去说话,是因为这个原因。终究是自己的儿子,哪怕到了这个地步,圣上也想为太子留些脸面。 谁知太子却不领情……不知太子此时得知真相,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江揽月好奇的冲太子看过去,却见太子脸上的表情分明已经僵住了。 太子听完圣上的话之后,脑海中一片空白,许久没回过神来。 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太子察觉到周围冲着他看过来的目光,那些眼神里头什么都有——嘲讽、鄙夷、不可置信…… 他有些承受不住,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猛然摇头否认:“不,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他瞪着圣上,突然冷笑起来:“我知道了,你为了先皇后的名声,不想让众人说她为了保住后位,残害嫔妃,所以干脆牺牲我母妃的名声…… 你还是人吗?即便她再不得宠,也是我的母妃,你这样侮辱她,又将我置于何地?” 而圣上面对他的指责,冷静得可怕:“你不信?呵呵,你不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那朕便将当年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原先,圣上想着给太子留一丝颜面,想叫太子同他进去说话。可太子不领情,圣上也懒得再为他考虑,更不愿意话说到一半,留下让太子再继续攻击爱妻的把柄,于是决定当着众人的面,将当年那桩事情都说出来。 他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的事情,缓缓开口。 而众人听着圣上的讲述,也终于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太子的生母当年原本是皇后身边的陪嫁丫头,她从小便陪伴在皇后的身边,后来皇后嫁入宫中,她也主动请缨,要陪伴皇后入宫。 在大宣朝,宫女入宫后,到了年纪便会外放,让她们自行出去嫁人。太子的生母当然也有这个机会,可她却直接放弃了这个机会,扬言要永远陪在先皇后的身边。 先皇后为此很是头疼。 虽然有娘家来的人愿意陪着她,她很欢喜,却也不愿意叫人葬送一生的幸福。彼时,圣上还劝过她,说这宫女想必是还未曾开窍,想法有些稚嫩。待年纪上去了,便会知道成家立业才是人之根本,到时便会想通的。 先皇后听了圣上的宽慰,才算宽心了一些。可是谁知道,那宫女原来不是不想嫁人,只是入了宫,看过了宫中的荣华富贵,所以有了更大胆的想法…… 一次,帝后因为一些事情闹了别扭,皇后因为不想再与圣上起争执,于是出宫礼佛,那个宫女本应当在这个时候陪着皇后去,这次却借口看着宫殿,留了下来。 她打听到圣上在借酒消愁,借着先皇后的名头去送解酒汤。 因为圣上与先皇后感情甚笃,对于先皇后身边的人也十分宽容,所以在她前去的时候,众人都没有多想。 岂知那宫女大胆,便钻了这个空子,趁着圣上醉的神志不清时,爬上了龙床。 圣上醒来之后惊愕不已,先皇后得知此事,深感自己受了两重背叛的她伤心不已。 一夜之间,事情都乱套了。 宫女哭诉是圣上醉酒强了她,她也别无办法。 圣上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命人暗中去查,才发现这宫女买通了寝宫伺候的小太监,在他的酒中下了催情的药。那宫女计算着时间前去,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查清楚此事,圣上震怒,当时便要处理那个宫女。 终究还是皇后,念着一起长大的情谊,加上那宫女哭诉自己只是一时胡涂,于是心软之下,求圣上饶了那宫女一命,只将人打发去了浣衣局,终究是留了她的性命。 本以为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谁知,一月过后,传来了那宫女有孕的消息,一算时间,便是那一夜留下的。 皇后听说此事,想着圣上原本便子嗣不丰,而那宫女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无辜,于是让人将那宫女从浣衣局接了出来,安排了宫殿好生养着,还给了她一个贵人的位份。 但她还不知足,竟然妄想凭着肚子,获得圣上的宠爱……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得并不光彩,圣上一想到这个孩子,便会想到那被算计的一夜,又怎么可能对她宠爱得起来? 还是先皇后在一旁劝谏,说不论大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况且如今宫中子嗣不丰,如今有一个,即便圣上不喜孩子的生母,也当时常过去探望。 而圣上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去过几次,不过也只是做个面子功夫,匆匆看过一眼便走了。 如此,直到十月之后那宫女诞下一个男婴…… 圣上说到这里,坦然道:“在先皇后劝朕去看你母妃的时候,你母妃便在朕面前有意无意的说,太医说她怀的是个男胎。当时朕的确想过,若果真如此,便将那孩子抱给皇后养。” 所以,当生下来之后,看见的确是一个男婴,圣上便同皇后提起此事。没想到的是,皇后拒绝了。 她虽然没有生过孩子,却也知道母子情深,自己又何必将人家的孩子生生的夺走? 她劝圣上,她是中宫皇后,这后宫里的孩子,名义上也是她的孩子,即便不养在身边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若因为她想要一个孩子,而让人家母子分离,那岂不是太可怜了? 第454章 圣上被先皇后这话说动了,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且此后再也不曾提及。 而那边,太子的母妃知道圣上子嗣凋零,而此前宫中一直没有皇子,而她如今一举得男,以为自己从此便能母凭子贵,飞黄腾达了。 可是谁知道,圣上的态度一如既往,并没有因此对她有什么优待。连生下孩子之后抬位份的事情,都是皇后提出来的。 她因为孩子晋升成了嫔,也成了一宫主位。可却只是面上风光,私底下,圣上从来不曾踏入她的宫殿,即便是要看孩子,也只是叫人来抱过去。 ——当然,看孩子的次数也寥寥可数。 她自然不甘心,便想趁着去皇后宫中请安的时候,‘偶遇’圣上。 几次之后,圣上下旨让她不许再去请安。一时之间,她成了整个皇宫的笑柄。 如此过了一二年,想必是耐不住寂寞,想到皇帝从来不来她这里,便是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想必也不知道,于是出于侥幸,她与宫中巡查的侍卫有了私情。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一日她与侍卫寻欢作乐之际,被人撞破了此事,终于闹了起来。 她心中害怕,在此事暴露后,便畏罪自戕了。 圣上虽然对那宫女没有感情,可到底名义上是他的嫔妃,得知她居然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生气不已。可还没来得及处置,便得到她死了的消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于是迁怒了当时还只是大皇子的太子。 可是皇后却劝他:那宫女固然能有错,可孩子却是无辜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便被人带来这个世界,被动的承受着这一切。他的生母要做什么,他一个两岁的孩子难道能决定么? 圣上闻言,这才息了心中的怒火。只是,即便知道那孩子什么错都没有,可因为他生母的事情,圣上也对他喜欢不起来。 若说之前,他想将那孩子放在皇后身边养,如今孩子的生母也没了,按理说放到皇后的身边正好。可是在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圣上却不愿意了。 他认为,即便孩子没有什么错,可是他有一个这样的母亲,都说孩子随母,那这孩子长大了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圣上原本打算将彼时还是大皇子的太子丢给教养嬷嬷带着便够了。还是先皇后,主动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要将太子要过去养在身边。 第330章 圣上好奇问她:“你原先不是不愿意么?” 先皇后却答:“原先不愿意,是为了不想拆散他们母子。可如今那孩子的生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年纪又小,若是丢给教养嬷嬷,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他已经被您抛弃了? 女人跟孩子在宫里生活,无非就是两样。母凭子贵、或是子凭母贵。如今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没了生母照顾,偌大的后宫里,他要如何生活呢?将来又要如何自处?” 圣上闻言,被先皇后的仁善打动,于是便同意了。 先皇后将大皇子抱到了自己的宫中教养,而对于他的生母,对外只说是因病去世,对内,则严禁宫人再提及此事。 且为了掩人耳目,她还让圣上说,是圣上主动将孩子抱给她养的。彼时朝堂上,正因为她无子而争论不休,这个孩子的到来倒是让那些人闭上了嘴,给人一种她靠着这个孩子坐稳中宫之位的错觉。 如此,外头也不会有别的闲话了。 圣上说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着太子的表情满是失望。他道: “你的母亲背叛了先皇后,她却不计前嫌,不仅一直未与你的母亲计较,还将妃嫔该有的东西都给了她。 在她死后,更是劝朕不要将你母亲的错处,迁怒与你。之后更是将你推上了太子之位,足以见得她对你的感情。 你是她从小带大的孩子,即便不是亲生的,可她却将你当成了亲生的。哪怕之后珩儿出生,也未曾降低对你的宠爱。可你又是怎么做的?” 随着当年真相的揭露,太子还没有缓过神来。听到自己的生母原来是因为这么不堪的事情死的,他有些接受不过来。 更听到圣上的指责时,下意识的道:“我不信……她若是将我当成亲生的,为何不舍得将她的侄女指给我呢?还不是因为她觉得我配不上?” 圣上闻言冷笑一声:“当初,镇国公家的长女从小便有婚约,虽然只是口头上的,可人家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只待镇国公长女及笄之后,便会正式定亲。此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莫非不知?” 太子闻言,目光微微有些闪躲,最后却是说道:“父皇也说了,他们终究还未订下真正的婚约,那么一切便都还未定下。先皇后既然将我待若亲子,便应当知晓我心中对于不是她亲生孩子这事儿十分介意。 求娶她的侄女,也不过是为了能跟她有更亲密的联系。若她真的心疼我,便当知道我的想法,又怎么会不同意我的请求?若是谢司珩这么做,她也会忍心拒绝么?终究因为我不是她的亲儿子,所以她看不起我!”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谢司珩,听到他这个时候将自己牵扯进来,冷冷的道:“别说我,我是母后的亲生的儿子没错,但我可不会提那么厚颜无耻的要求。” 而圣上也没有想到,在他将事情说穿了之后,太子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诡辩的话,也气笑了。他指着太子骂道: “的确是厚颜无耻!你说你提出那个要求,是想与先皇后关系更亲近?她都将你当亲儿子了,这关系不比侄女婿亲近? 承认吧,你之所以提出要娶镇国公的女儿,不过是担心她偏向珩儿,将来镇国公府的势力不能为你所用,所以想抢先用娶亲的事情绑定镇国公府罢了! 可皇后是个心善的人,她不会因为你的私欲而去拆散一对璧人,所以另外为你挑选了亦十分有权势的外家,原以为你能知足……终究是她错付了!” 圣上对于太子对先皇后的揣测,显然十分生气,冷笑道:“我后悔当初同意皇后将你抱在身边——有那样一个生母,你能是个什么好玩意儿?果然即便如皇后那样的人,将你当成亲生的一样悉心教导,也改变不了你骨子里的劣根!” 第455章 太子被圣上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脸色难堪至极,却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事已至此,他也明白了,当年的真相想必便是圣上所说的那样。 多年的恨意在真相揭露的这一刻,显得可笑又站不住脚。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就这么算了? 太子知道他即便是这会儿认错,也回不去了。在起事之前,他便已经想过,若是不成功,好一些便是被贬为庶人。差些,恐怕要人头落地……这两个结果,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愿意接受! 更何况,母妃当年即便有错,可父皇难道就一点儿错也没有吗? 他既然都已经宠幸母妃了,后面却又将她视若无物,在宫廷里,没有丈夫的关爱,只能生生的守着活寡……她寂寞之下找人排解固然有错,可也是因为父皇的不闻不问,才把她逼到那一步的! 他这样想的,也便这样说了。 当圣上听到太子这般振振有词的质问他时,被气得气血乱冲,险些晕过去! 太子口中的什么‘宠幸’,是自己被下了药之后的失控。 换句话说——这跟强暴有什么区别?只是这个当事人是他……他实在没脸再提醒大家自己被一个宫女设计强了的事情。 但他也看出来了。太子难道是真的不懂这其中的道理么?恐怕是以为,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索性一条道走到黑算了。 而太子接下来的举动也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想。 太子冷冷的看着他们,不等圣上再说话,便冷笑着道:“父皇口口声声的说,先皇后将我当做亲生的儿子。那么,她死前便是想让我做太子,想来是想让我当皇帝的。 父皇又与先皇后夫妻情深,怎么能忍心不遵循她的遗愿?既然如此,反正皇位左右是要传给我的,不如便在今日,将玉玺与虎符交与儿臣,如何?” 圣上见他到了如今,都不仅不悔过,还在这里口出狂言,生气不已,沉声斥责道:“你做梦!别说朕不止你这一个儿子,便是只有你一个,也不会将皇位传与你这般狠毒自私的小人!” 太子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刺痛,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阴沉的望着那边,冷声道:“既然如此,儿臣便只好不敬了。” 他说着,缓缓的抬起了手臂,冲着身后的手下示意。 其他人听到了陈年大瓜,虽然一开始有些震惊,但之后也回过神来。 特别是太子这方的人马——即使当年的真相再震惊,可如今他们已经跟着太子走到这一步了,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头。 原先他们还在担心,太子得知真相,会放弃争抢皇位。若果真如此,太子怎么说也是皇帝的亲儿子,兴许还能逃过一命。 可他们这些跟着太子‘犯上作乱’的,说不定不仅自己没命,连家族都要被殃及! 想到这里,他们便心急如焚。因而,这会儿看见太子仍旧坚持着,心中不由得一喜。 太子心腹更是连忙命令道:“开火!” 一声令下,那陪着火铳的士兵立即抬手,扣动扳机。 好在影卫们也早就有所准备,他们深知那火铳的厉害,更在方才圣上与太子说话的时候,便接收到了谢司珩的指令,这会儿在看见他们动作的时候便挪动身形,迅速的往后撤去。 在他们扣动扳机的那一刹,便已经将宫门给关住了!但还是有一个影卫躲闪不及,被射出来的子弹打中了手臂,顿时血流如注。 圣上还是第一次看见那火铳的威力,见状额头冷汗直冒。 那火铳速度如此之快,连一个顶尖的高手,居然都躲不过它的攻击!此时他心中无比的庆幸,若不是他们早就发现了太子的秘密,恐怕今日还真要任太子宰割了! 他正想着,便听到耳边传来焦急的叫声。 “父皇,这里太危险了,快,儿臣护着你跟揽月一起撤回大殿中去!” 圣上原本不想躲。他登基多年,什么风雨没有看过?可是看着儿子焦急的脸,他不愿意叫他担忧,便随着他的步伐往后退。 一时退回了寝殿里,谢司珩吩咐蒋不悔与小蝶:“你们两个便在此地,护着父皇与揽月,不得有失!” 又转头冲着圣上与江揽月道:“太子已经无路可退,他下决心要拿到玉玺,此次攻击定然十分猛烈,外头危险,你们一定不要出去。” 说着,自己却要往外冲。 圣上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拉住他的手,可内心又清楚的知道外头不能无人指挥。他鼻子微酸,即便再担心,也只是嘱咐道:“珩儿,一切要当心。” 江揽月也道:“殿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谢司珩重重点头,随后便转身出去。 外头,巨响还在继续。 子弹打中宫门,发出连续不断的声响。 火铳威力虽然大,可是宫中宫殿的大门,都是用特殊的法子制成的。即便是火铳,也不能打穿那厚重的门板,倒是抵挡住了太子的人。 可谢司珩却知道,这不过是一时的。若是这么下去,这大门要不了多久便得毁了。 第331章 除非将那些人除去……然而二十杆火铳对着宫门口,他们恐怕是一打开门,便已经被射成了筛子,更别谈接近了。 谢司珩望着那边,眉头紧皱。 他们自然是有火铳的,只是太子筹谋多年,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是他的人,谢司珩无法保证将火铳运进来的时候,会不会被太子发觉,因而不敢冒险。 但他却从舅舅镇国公那里,得到了一个信息。 镇国公曾在信件里提到过,这火铳虽然威力巨大,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不能连发。也就是每扣动一次扳机,便要填换一次弹药。 在持火铳人数足够多的情况下,这一缺点暂时可以忽视。可若火铳太少,则会出现火力不济的致命缺点! 也正因为清楚了这一点,谢司珩才敢安排下今日之局。因而对此,他早就有了准备。 他立在原地,耐心的等候着。果然,在那弹药猛烈地打了一阵之后,中间有着几息的停滞。虽然子弹打中宫门的声音很快便又响了起来,可是方才那瞬间的停滞众人却是都已经听到了。 符指挥使听到这一停顿的时候,不禁抬头向谢司珩看去——事情果然如瑞王所料的那般! 恰在此时,谢司珩也正抬头看他。符指挥使知道,时机到了! 第456章 在今日之前,谢司珩便与符指挥使商定了计策,一切都准备好了。 于是,在接收到谢司珩的眼神指示之后,符指挥使冲着身边的弟兄们打了几个手势。其余人收到命令,连忙去准备。 影卫们都训练有素,很快便准备好了反击的工具。在下一个停顿的时间到来的时候,他们踩在梯子上,提着桶,冲着那边泼去。 太子的人没有想到,在火铳的火力压制下,他们竟然还敢反击,但也都慌忙躲避。 可很快他们发现了不对劲,冲着他们劈头盖脸过来的不是箭、也不是石头,竟然是……油! 这是做什么? 在手下人还在迷茫的时候,太子心腹却已经发现了端倪,大声吼道:“快让开!” 可是已经晚了。 在他们反应过来要躲的时候,一声声破空声响起,射来的箭前头却不是锋利的箭头,而是点着了的布团! 这原本不可怕,可怕的是之前已经被泼过油,油本是易燃之物,见火就着!许多人来不及闪躲,被火星擦到,瞬间便被火焰给包围了! 身上被点燃的人瞬间不能淡定了,纷纷丢掉手中的火铳,就地乱滚着灭火。 可是他们却忘了,他们身上有油,地上落下的却更多。这一滚,不仅没有将火灭了,反而越烧越旺! 一时间,宫门口围堵着的人顿时乱成一团,哀嚎四起。 太子早在火铳开始攻击之时,担心被走火误伤,早就远远的躲着了,只是却也在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一开始看见里头的人只管躲着,而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他还得意的很。 可这会儿看见局势扭转,他恨得大骂自己的心腹:“还不赶紧想想办法!” 心腹却是脸色一变,想到了什么:“糟糕,炸药包!” 他们之前定下的战术中,因为担心援军,所以将大炮都留在了宫门口,用以阻止圣上那边的人前来增援。 不过,他们也早就想到了寝宫的门或许也难拿下,所以还准备了炸药包。 这是太子的人自己琢磨出来的——大宣之前便有黑火药,但那东西威力不大。后来有了卿清的改良的火药法子之后,他们便试着用这火药去制作炸药包,果然威力十分厉害。 这一次逼宫,便带了进来。方才太子还在说,若是不行,便用炸药包的事情。 然而,此刻心腹意识到,那些炸药包此刻正…… 他心中惊恐万分,目光迅速投向远处存放炸药包的地方。当看到那已经燃烧的引线时,他瞬间反应,一把拉着太子往墙后一躲,将他拉倒在地,未及解释,便紧紧按住太子,让他紧贴地面。 太子对他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正要发作,却被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打断:“砰——” 这是真正的‘震耳欲聋’,自从那一声响起后,太子感觉自己耳朵有些发麻……不,是全身都有些发麻。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回头,看向方才那些手下站着的地方,却见好好的地方,被炸出了一个深坑,许多来不及躲避的人更是被炸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太子终于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些放在那里的炸药包被点燃了,所以才发生了大爆炸!要不是手下拉着他躲开了,恐怕他如今也不能好好的站在这里了。 而此时的寝宫里,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吓了一跳。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倒有几个方才站在梯子上头射箭的人,在那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之前,倒是看到了什么,有人叫道: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爆开了!好惨啊,我亲眼看见好几个来不及躲开的人,被炸得四分五裂,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肠子都飞出来了。” 这个形容有些抽象,然而众人眼中却顿时有了画面。 谢司珩眉头紧皱,正想着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便听到寝殿中传来父皇有些慌张的声音。 “揽月丫头,你怎么了?” 揽月? 谢司珩心头猛地一揪,他迅速转身,步伐急促地踏进了寝殿。 便看见江揽月正紧抱着头蹲在地上。她仿佛被恐惧笼罩着,一向的沉稳在此刻荡然无存,那张素来恬淡的脸庞此刻满布惊惶,像是个无助的孩子。 谢司珩心中一悸,快步上前,他从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有些害怕,再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的,将人一把揽在怀中,轻声唤道:“揽月,你怎么了?” 江揽月却毫无反应。 谢司珩着急不已,只能问旁边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圣上一脸纳闷,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方才在那声巨响之后,听到有人说什么爆炸,什么胳膊腿的,揽月丫头便成这样了……难不成是被吓着了?” 谢司珩闻言,却是觉得有些蹊跷。江揽月虽然是女子,可胆子却不小,曾经面对刺客的时候她都临危不惧,怎么可能听到这些,便被吓到呢? 可他却不知道,江揽月的确是在听到那些之后,被吓到的。确切的说,她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前世,阿浔便是被这样炸死的。那时传来的消息说得没有这样详细,只说阿浔死于一场爆炸。 这方才,她亲耳听到那些影卫的描述,来不及躲闪的人被炸得四分五裂……她想,前世阿浔被爆炸殃及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亦或是什么都来不及想的时候,人便已经‘碎’了! 想到这里,她几乎不能呼吸,心里对太子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她喃喃的道:“杀了太子,杀了太子!” 众人只见她嘴唇嗡动,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谢司珩一着急,用耳朵凑近去听,便听见她念叨着:“杀了太子!” 他心中一紧,倏然看着她。圣上察觉到,好奇的问道:“这丫头说什么呢?” 谢司珩掩饰住脸上的异样,说道:“她说,怎么她没有先想到火药可以做炸药包的主意?” 圣上闻言,脸色一松:“嗐,这丫头,这也不能怪她呀,连朕都没有想到。” “可不是?”谢司珩说着,唤来小蝶:“快,将你们姑娘扶进殿中坐着,好好歇一会儿。保护好她,别叫人近身。” 圣上等人闻言,只当他是让小蝶保护好江揽月,别让太子的人近身伤害她。但小蝶却从谢司珩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嘱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是郑重的点着头。 第457章 小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江揽月向内走去。 而她们身后,谢司珩的目光落在江揽月的身上,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疑惑。 江揽月生性豁达善良,即便是面对曾经的孟淮景和卿清,她也未曾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恨意。 然而,今日她对太子的仇恨却如此之深,恨不能将其除之而后快……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谢司珩眉头紧锁,心头弥漫的皆是疑惑。 不过他也知道,此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外头太子的人还没走,这会儿说不定又在想什么点子,他得出去看着。 如他所料,在爆炸之后,太子很快回过神来,将方才散开的手下们又聚集在一起,清点损失。 方才的爆炸加大火,死了总共十三人,其中配火铳的士兵死了五个。 得知这个数的太子心中一松,却在知道火铳也毁了五支时心疼不已。 但也不过一会儿,便恢复了过来,又有些庆幸——还好,好有十五支火铳,暂且还能压制住寝宫里的那些影卫。 但他也知道,事情不能再拖了…… 然而,眼下原本用来炸开宫门的炸药,如今已经全部没了,要想打开宫门…… 第332章 太子当机立断,扭头吩咐道:“去,调一门大炮过来。” 太子心腹闻言没有犹豫,恭声应了一声是,便亲自去办此事。 在他们的计划中,大炮原本是用来守最外边的那层宫门的。可是如今准备的炸药尽数毁了,要想按照原计划快速的将圣上的寝宫门给打开,非得调动大炮不可了。 他脚步匆匆。然而,还未走到宫门处,他便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好似是大炮的声音。 太子心腹脚下一顿,眼中流露出一股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如今便有炮响呢?难不成是外头已经有人攻来了? 他如此猜着,却不知道自己只猜对了一半。方才的巨响的确是炮声,可却不是太子这边的炮响,而是宫外的…… 此刻,宫门口已被熊熊烈焰吞噬,太子麾下的战士们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仅一刻钟前,他们还自信满满,未曾料到将会面临如此狼狈的境地。他们装备精良,手持火铳,背靠大炮,心中毫无“叛乱”的紧张感。 毕竟他们是太子专门训练出来的人,心里对于火铳与大炮的威力是最清楚的,同从前拿着的那些什么刀枪剑戟的冷兵器一比,这两样武器对于它们简直是碾压性的存在。 有这两个大杀器相助,今日的造反不就跟闹着玩儿似的? 太子嘱咐他们在这里抵抗援军,他们却一点儿也不怕。不说别的,光是厚重的宫门,都够那些援军攻半晌的了。 他们又没有大炮,不能一炮将宫门轰开,等他们费劲巴拉的打开宫门的时候,太子那边说不定已经成事,那么届时连冲突都不会有,他们便可以轻松立功。 即便先攻了进来,那也没事儿。一炮轰过去,那些援军就得死伤大半…… 他们计划得很好,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了被轰的那一个…… 当炮声响起时,他们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着第二声、第三声的炮响,厚重的宫门在炮火的轰击下轰然崩塌。他们看清了外面的景象,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只见宫门外,成千上万的士兵井然有序地列队,如同严阵以待的钢铁长城。但真正令人惊恐的,是他们手中紧握的武器——那竟然是火铳! 在这些士兵的前方,三门巍峨的大炮屹立,黑洞洞的炮口直指他们,仿佛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炮身上方,旗帜猎猎,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扬”字——这是镇国公麾下的军队!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镇国公的手下,竟然也配备了火铳与大炮,而且数量远胜于他们! 太子留在此地的另一名心腹见状,心中既惊又疑,下意识地怀疑是不是卿清已经将火铳的秘密泄露给了瑞王。 但转念一想,卿清才逃离不久,瑞王等人即便再迅速,又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制造出这般数量的武器? 他心中的疑惑如翻江倒海,但镇国公却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去深思。他目光如炬,紧盯着城内的叛乱者,眉头紧锁,面色严峻,沉声下达了军令:“抓住这些反贼,若有反抗,杀无赦!” 太子心腹此刻也恢复了冷静,急忙对手下大喊:“都给我振作起来,不准逃!太子殿下那边说不定就快成事了,这个时候不能放他们进去!若是扛住了这一波,回头论功行赏之际,殿下定会重重的赏你们!” 只是他话音才落,响应他的却是又一发大炮。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又一发大炮的轰鸣声响彻云霄。他躲在后方,侥幸地避过了这一劫。但那些站在前排的士兵,却在这一瞬间被炸得血肉横飞,死状凄惨。 原本因他的话而稍稍鼓起勇气的士兵们,此刻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奖赏?就算是有这个运气,也得留着命享才是! 太子心腹的话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士兵们已经被恐惧所笼罩,他们开始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随着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接连不断地响彻天际,整个皇城仿佛在这剧烈的震动中摇摇欲坠。 京城的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扰,又回想起方才镇国公率领军队浩浩荡荡进城的壮观场面,心中猜测今日定有重大变故发生。 在这恐慌与不安的驱使下,百姓们纷纷匆匆往家赶,原本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京城街道,转眼间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冷清的街灯和弥漫的硝烟。 而此时的瑞王府,监牢中。 原本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了无生气的卿清,在听到那不断传来的巨大动静之后,整个人好似活过来一般,扑在了监牢的栏杆上。 她冲着外头看守她的守卫问道:“大哥,这是什么动静?可是太子的大炮轰开了皇城?” 第458章 卿清不知是不是所有的监牢都是这般,阴暗潮湿,草堆里还藏着老鼠, 经历两世,她从没有在这样恶心的环境生存过。可是这一次,不论她怎么哭闹怒骂,都没能从这里出去。 一夜过后,她除了冒火的嗓子,跟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有得到。而瑞王府的监牢的守卫除了给她送来一碗水,加留下一句警告,便又守在了门口,不发一言。 没有人跟她说话,也没人跟她提起外头的事情,除了老鼠的叫声,这里寂静得可怕。她只能靠着那按时送来的三餐,跟那开得又高又小的窗户上的明灭变化,来衡量时间的流逝。 窗户暗了四次,这是卿清被关在这里的第四天,她却觉得这几日过得比四年还要长久。 就在卿清就要被这样的生活折磨的崩溃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炮响,卿清好似在这个时候活过来了一般,踉跄着跑到监牢门口,扒着栏杆问外头的人。 守在这里的人不是简单的狱卒,而是蒋不悔特意派来的影卫。听到她问的话,影卫嗤笑一声,讥讽道: “怎么,你很希望是太子的炮响?你该不会到了如今还在妄想太子拿下皇城,登上那个位置之后,便可以来救你吧? 别妄想了。即便是太子果真有那样的造化,那你不是第一个死的,也会是第二个。” 卿清闻言脸色一黑,却又知道,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自己欺骗太子,利用他想得到宝物的心理逃跑,太子得知自己被耍了之后,定然震怒。 而她在太子跟前混了这么久,也早就知道太子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若是自己重新落在太子手上,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可是……可是……即便如此,她却还是想太子能在这场战争中胜利! 她不论怎么都是死,可是想到如果谢司珩胜了,那么江揽月也会跟着鸡犬升天!只要想到那个贱人比她过得好,卿清心里就跟针扎一样难受。 从前她以为,江揽月一个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封建余孽,怎么也比不过她。可是当知道江揽月也是穿越过来的时候,心里一直以来的优越感被击得粉碎,她更不平衡了。 凭什么都是一个年代过来的,江揽月能过的好,她却不行? 反正她不论怎么都是死,那就让太子胜利吧,至少让她在临死之前,也看到江揽月沦为阶下囚的凄惨下场! 卿清脑海中想象着江揽月凄惨的模样,原本无神的双眼瞬间迸发出亮光,甚至不由得呵呵笑出了声。 外头守着的影卫出言奚落后,却不曾听到她的反驳,不由有些稀奇。 转头一看,却见那女人双眼亮晶晶的,嘴角还噙着一抹诡异的笑,装若癫狂,不由得惊异——这女人,该不会是被关傻了吧? 正想着,外界又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影卫心中一紧,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只见那里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连天空都被那浓重的烟雾染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好似末日景象。 被太子派去调取大炮的心腹终于到了宫门口,却只是远远的站着,并不敢过去。 他远远的看着那边的景象,心中便已经惊诧不已——援军居然已经进来了。看旗帜,似乎是镇国公。 他记得镇国公不是早被派往北地了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更令他震惊的是,镇国公的手下竟然也配备了火铳,而且数量上远超他们。 太子心腹心头一震,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顿时一切谜团都解开了。 原来,他们自以为精心策划的行动,早已被圣上洞察。镇国公离京的消息是一个烟雾弹,是一个引他们放松的陷阱。 他们的一切行动都已被对方掌握,而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器优势,在镇国公面前也成了笑话——对方的火铳数量更为惊人。 眼前的景象让太子心腹心中一阵绝望,终于意识到,局势好似已经失去了控制。 眼看着那边镇国公率领着下面的将士们往里冲来,而他们原本以为的铜墙铁壁的防御,在对方绝对的武力值压制下,顿时变得不堪一击…… 太子心腹不敢再看,匆匆转身往来时的路上赶回去…… 第333章 寝宫门前,太子正命手下想法子破门。 “孤命你们赶紧想法子将门破开!再找一找,看可有剩下的炸药包?” 他在这里已经僵持了许久,甚至不惜大声叫骂,但谢司珩却像石头一般对此充耳不闻,坚守不出。面对厚重的宫门,他精心准备的火铳也成了摆设。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太子心中有些狂躁,一边命令手下人想办法破门,一边望着宫道的另一头,眼中满是焦躁。 方才去调大炮的人,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 他正想着,一个人影匆匆从远方跑来。太子一眼便认出,那正是他刚才还心心念念的心腹。 终于回来了! 太子心中一喜,然而紧接着便察觉到了异样。 大炮呢? 明明是让他去调一门大炮过来,可如今为何只有他一人归来? 太子的嘴角瞬间沉了下来,脸色阴沉得可怕。然而,他心中更多的是忐忑与不安。 他心中清楚,事情没按预料的那般发展,定然是因为出了什么变故。 他再也等不及了,甚至亲自迎上前去。还未等走到近前,他便急切地问道: “孤命你去调一门大炮过来,怎么只有你自己回来了?不是早就说好速战速决?咱们已经拖不起了!” 太子心腹气喘吁吁地奔至,面对太子的质问,他来不及稍作喘息,便急切地开口: “殿下,事态紧急!”他连忙将自己刚刚在宫门口所见所闻的惊人景象,向太子一一道来。 他言简意赅,仅用几句话便将那边的形势描述得清晰明了。 当太子听闻镇国公率领的援军已经抵达时,起初还未觉得有什么。 然而,当他得知镇国公麾下的将士们人手一把火铳,且身后还有三门大炮严阵以待时,太子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在原地,眼中的一切景象都在此时变得模糊,脑海中回荡着轰鸣巨响! 第459章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镇国公的将士怎么可能有火铳跟大炮呢?!” 太子回过神来,激动得两只手抓住心腹的肩膀,紧张的问道。 他抓得极紧,指甲几乎都要陷进肩膀的肉里了。太子心腹只觉两个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痛,却又不敢将他的手挥开,只得咬牙忍着这痛,回复道: “殿下,属下亲眼所见,千真万确!援军举着的旗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杨’字。如今的朝廷中,在领兵的,除了镇国公府,哪还有姓杨的将军?” 他又道:“而且,之前为了区分咱们的人,来之前特意让他们都在头上系了红头巾,所以很容易便能区分援军跟咱们的人。 刚才在宫门处,属下分明看到许多拿着火铳的人,头上都没有红头巾。而这些人,人数足有上千之多!” 此话入耳,震得太子的脑海嗡嗡作响。他也同心腹一样,第一时间想,是不是卿清将秘密透露给了谢司珩? 但很快他又觉得不可能。卿清逃跑才几日,谢司珩便是知道了,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便制造出这么多火铳,更别说还有三门大炮……一定是在更久之前…… 更久之前?难不成那个贱人一开始就跟谢司珩合伙在算计他? 太子心里无意间划过这个认知,却立刻便认定成了事实——一定是这样的,否则她跟江揽月可是死对头,即便逃跑,又怎么敢跑去瑞王府? 一定是这样的! 可眼下纠结此事已然无用,如今最要紧的是,局势已经完全逆转了! 镇国公率领的部下,不仅人数众多,而且手中也有火铳跟大炮这样的武器,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力压制,此时已经完全不存在了!甚至还反过来被狠狠的压制着。 如此一来,要不了多久,便能打到这里来。 “殿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太子心腹心中惊慌,着急的问道:“要不要赶紧撤走?” “撤走?你以为现在还是我们说撤便能撤的吗?”太子转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仿佛不明白他在这个时候怎么还这么天真? 太子心腹闻言心中一震,却也知道,太子说的的确是事实,如今已经不是他们想逃就能逃的了。 即便是他们都能想到在各个宫门前设防,镇国公又怎么能不知道?他麾下那么多人马,此刻想必已经将四个宫门都围堵住了。 想到这里,心腹心中一阵绝望:“难道咱们便要这样束手就擒?” 他们犯的可是谋逆的大罪,若是被抓住,下场可想而知! 二人在这边商量着对策,而此时,太子的其他手下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依照太子的吩咐,在四处寻找着可供破门的东西。 突然有人看见,宫道的另一边,还堆着一些补给之物,而其中除了弹药,还有两个炸药包! 手下心中一喜,忙高兴的叫道:“太子殿下,找到了!” 太子转头一看,当他看见那手下手中提着的东西时,心中一喜:“有法子了!” “束手就擒?孤绝不!即便今日不能拿到皇位,但也不能死在这里。孤要逃出去,只要留得一口气在,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此时的太子已经清醒过来,明白即便他这会儿拿到了玉玺,可是也没有用了。镇国公回来了,他于武力上没了优势,且得位的手段不正,即便玉玺在他手上,也不可能再登上皇位。 若是不想法子逃出去,只能被当成乱臣贼子一样剿灭!太子绝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要是不想死,唯一的法子便是逃出去。可如今镇国公率领援军攻了进来,要想逃也并非易事。除非……他手中有人质。 太子想到这里,抬头望向寝宫门口——而那里,便有能助他逃出去的人。 他眼中划过一抹厉色,沉声道:“将那宫门给炸开!给里头的人喊话,若是他们今日能助我们离开,便能免动干戈。若是不,那咱们谁也别想活了!” 手下闻言觉得奇怪——不是说形势大好么?怎么如今又要离开? 不过他向来习惯了听话办事儿,这会儿更是不敢多问一句为什么,只依照太子的吩咐去办此事。 寝宫里,谢司珩听到这话, 顿时明白了——想必是太子等人已经发现镇国公攻进来的事情了。 符指挥使闻言,请示谢司珩:“殿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方才太子的话,带着一股要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的意味。他们这些影卫倒是不怕,毕竟他们一向过的便是刀口舔血的生活,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可是圣上的安危,却是不能不管。符指挥使担心,太子丧心病狂之下会做什么疯狂的事情,是否会危及到圣上? 于是,他方才来请示谢司珩。 谢司珩却摇摇头:“隔着一道宫门,尚且他还如此嚣张。若是咱们打开了,岂不是没有了最后一道屏障?” 倒是这么个道理。符指挥使闻言,也不多说,只叫手下提高警惕,好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而外头,喊话之后,太子听不见一丝响应,脸色越发阴沉:“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给他们一点儿厉害瞧瞧。点燃炸药,将宫门炸开!” 太子心腹听到指令,连忙去安排。 很快,那方才找出来的两包炸药,便一左一右的放在了宫门前的两扇门板前,虽然那两包炸药在高大的宫门前显得有些可怜,不过,谁都知道,这足以将那宫门给炸开了! 太子的人早就有了准备,都远远的躲避在一旁,只派了一个手下去点燃引线。 而外头突然没有了动静,也引起了里头人的警觉。他们踩在梯子上,探头一看,便见原本堵在宫门前的人,这会儿都离得远远的,但目光却都望着宫门口,好似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而有一个人,正突然从宫门口的方向往外头跑,手里还拿着一个点燃了的火折子……影卫意识到不对,连忙将那情况说了出来。 谢司珩闻言,脸色一变,大声喊道:“不对,快躲开,从宫门口撤离!” 第460章 众人惊见,那一向温润谦和、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面不改色的瑞王殿下,此时竟然脸色剧变,眼中流露着惊恐!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见他这般模样,影卫们心下骇然,不及多想,身体已下意识地如离弦之箭,用尽全身力气,从靠近宫门之处飞速逃离至远处。 他们刚撤退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犹如平地惊雷。 若是放在今日之前,他们定然不知这巨响所为何物。但刚刚的经历让他们立刻明白过来,那是爆炸的声音。 宫门在身后轰然倒塌,碎石木屑如箭矢般乱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东西,此刻却化身为最锋利的武器,无情地攻击着众人。 他们背对着宫门仓皇逃离,许多人躲闪不及,被这些“暗器”击中,当场受伤,甚至有人倒地不起。 第334章 他们已经跑出这么远,那威力依然如此巨大,令人不敢想象,刚才若是没有避开,而是站在原地,恐怕许多人会瞬间毙命! 众人逃离之后,心有余悸地站在远处,看着原本是宫门的地方,此刻浓烟滚滚,如恶龙腾空,许久才缓缓消散。还来不及庆幸死里逃生,他们便看见太子带着人,正一步一步的朝里头逼近。 谢司珩在第一时间撤到了寝殿门口,却并未进去,而是站在寝殿门口,警惕的望着宫门处。 在他的身后,圣上耳闻再次传来的巨响,目睹众多影卫受伤倒地的惨状,心中惊怒交加,怒喝道:“那孽障,他究竟想做什么?” 然而,话音才落,太子便带人从寝宫外闯了进来。 听到圣上的质问,太子高声回应道:“儿臣别无所求,只求能活命罢了。父皇,好歹父子一场,就请父皇高抬贵手,给儿臣留一条生路吧!” 太子的话语看似求饶,可他身后那十几人却齐刷刷地举着火铳,如饿虎般凶狠地盯着四周,那架势,仿佛随时都会暴起伤人,丝毫没有求饶的模样。 父子二人隔着半个宫院,遥遥相望。 父子两人隔着半个宫院,遥遥对峙。圣上凝视着他,面若寒霜,冷酷地问道: “当你决定逼宫之时,可曾想过我们之间的父子情分?可曾想过,你并不想死?” 太子却反唇相讥:“这难道不应该问问父皇您吗?您明明察觉了我的野心,明明可以在我铸成大错之前阻止我。然而,您却袖手旁观——不,您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您与谢司珩一同设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我自投罗网!父皇啊,谢司珩是您的儿子,我难道就不是吗?您为何对我如此绝情?” 圣上听到他此刻还在将错处推给别人,仿佛他自己最无辜,心中怒不可遏,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失望,连跟他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厌烦。 而太子也不指望圣上会响应,见圣上沉默不语,便继续说道: “此时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如今儿臣只求父皇能网开一面,放儿臣一条生路,否则……”他瞥了一眼身边手持火铳的手下,对着圣上森冷一笑:“否则,儿臣只能与您鱼死网破了!” 此时,除了谢司珩,其余未受伤的影卫们也都如潮水般涌到了寝殿门口,他们以保护者的姿态岿然屹立在寝殿门口,眼神中透着警惕,死死地盯着太子一党。 而太子一党同样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们手持着火铳,那黑洞洞的枪口,狰狞地对准了不远处的影卫们。 圣上看着外头的情况,心中觉得不妙。他的影卫们虽然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那火铳的威力他也知道,再是高手,在那火铳面前也没有优势。 而镇国公的援手还未到此地,这个时候跟太子起冲突,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强忍着心中的不适,问太子:“你想让朕怎么放过你?” “很简单。”太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不怀好意的目光如毒蛇般,落在那被影卫们护在身后的谢司珩身上,语气森冷:“ 让珩儿护送我出宫,并且不准派人追击,待我到达安全之地,自然会将珩儿安然送回。” 圣上顿时明白了太子的意图,他这是要拿谢司珩当人质,借其护送逃离皇宫。但他口中所谓的安全后便放回谢司珩,恐怕不过是一句空话,圣上压根儿就不信! 他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不行,珩儿不能跟你走!” 太子脸色骤变,满脸森冷,冷笑道:“怎么,父皇难道舍不得?还是您根本就不想给儿臣留一条活路?既然如此,那休怪儿臣不孝,只能鱼您鱼死网破了!”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人动作整齐划一,将弹药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向他们,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众影卫心中郁闷至极,然而看着那黑漆漆的枪口,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毕竟,火铳的子弹可以飞越这中间的距离,而他们的刀剑却无法触及那么远。此时此刻,他们宛如俎上之肉,只能任人宰割。 好在,太子虽然嘴上喊着要同归于尽,但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死。在命令手下让火铳上膛之后,他便暂时按兵不动,只是目光凝视着圣上,等待着他做出抉择。 圣上被太子这赤裸裸的威胁气得浑身发抖,他双眼冷冷地瞪着太子,而后者却一脸无谓地回望着他。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似有无形的火花四溅,对峙了许久,最终,圣上无奈妥协道: “你不就是想要一个人质,好让你顺利出宫逃走么?朕随你去。朕乃大宣的皇帝,你挟持着朕,看谁敢捉你?” 谢司珩闻言,脸色大变,急忙阻止道:“父皇,万万不可!” 而太子目睹此景,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刺痛,却冷笑着鼓起了掌:“好一个父子情深的感人场面啊!儿臣也是您的儿子,若是挟持了您,那岂不是大逆不道?我不要您跟我走,就要珩儿!” 圣上冷笑着反问他:“你所干的大逆不道之事还少吗?” 太子却对圣上的质问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道: “民间有句古话,‘父母爱儿是真,儿爱父母是假’。意思是,父母爱孩子乃天性使然,而孩子爱父母,则会权衡利弊。 若是您跟我走了,珩儿权衡利弊之后,觉得您死在我手上,更有利于他继承皇位呢?您可别忘了,镇国公可是他的舅舅,到时候若不顾您在我的手上,让镇国公围堵于我,您说到时候,我要不要对您下手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我若是挟持了谢司珩,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是您最宠爱的儿子,又是您最爱的女人唯一的血脉。无论从哪一方面看,您都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去救他!所以啊,儿臣还是想要珩儿,陪儿臣走这一趟。” 太子此举,看似是在给圣上分析自己为什么非要谢司珩跟他走不可,实际上却在暗戳戳的在圣上面前,给谢司珩跟镇国公上眼药,故意挑拨离间。 他以己度人,觉得在权利面前,不会有哪个帝王会有真情。哪怕今日圣上不在意,可是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往后难保不会生根发芽。 想到这父子俩日后或许会有因为权利,而反目成仇的一天,太子乐得险些笑出来。 第461章 太子一心以为自己挑拨了圣上与谢司珩、与镇国公之间的父子关系、君臣关系,却不知道,二人早已看穿了他的计谋。 圣上凝视着太子,内心充满了失望——他为何就是不明白呢?倘若谢司珩对皇位有意,那么多年前,这太子之位根本就不会落在他的头上。 但太子不明白,圣上却明白了。正因为太子将这权利看得太重,所以总觉得人人都同他一般,又因为他不是皇后的血脉,所以总会生出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所以一步步的走上了歧路。 谢司珩同样冷漠地看着太子,多年的兄弟情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太子却还在催促:“想好了没有?珩儿,若是你不敢,那便只能……” “我跟你走!”谢司珩打断了他的话。 圣上闻言,心中一惊,连忙喊道:“珩儿,不可!” 而此时,刚刚因为听到爆炸声想起前世阿浔结局而有些激动的江揽月,也终于回过神来。 她刚走过来,就听到谢司珩答应要跟太子走,顿时惊恐万分,喃喃叫道:“殿下……” 谢司珩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目光在圣上和江揽月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江揽月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安慰。 江揽月感受到他的目光,明白谢司珩是想让她安心。可是她又如何能安心呢?太子性格残暴,手中还持有火铳这样的武器,万一…… 然而,她也清楚地知道,目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太子已经失去了耐心,再拖延下去,说不定会激怒太子,导致他真的拉着大家一起陪葬! 她知道,谢司珩一定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江揽月忧心忡忡,然而看着谢司珩坚定的表情,她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爱一个人,不是束缚他,而是支持他。她心中涌起这样一句话,尽管心中担忧不已,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再说话。 谢司珩又转头看向圣上,轻咳了几声,方才哑声说道:“既然,太子想让儿臣送他出去,那儿臣答应了又何妨?怎么说,我与他也是兄弟一场,便让儿臣最后送他一程。” 圣上闻言,眸光一闪,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着问道:“可是你的身子……朕实在是不放心你。” 谁知此话一出,却换来太子得意的一笑。 ——他差点儿忘了,谢司珩还是个病秧子! 他看了一眼那面带菜色的谢司珩,冷笑着道:“是啊,珩儿身体不好。不过父皇放心,到底兄弟一场,儿臣定然会好好关照他的。” 说是关照,可众人听到他语气中的狠意,却皆是不寒而栗。 第335章 圣上脸上划过一丝不悦,正要说话,谢司珩却冲着他微微摇头。 “儿臣的身体,儿臣自己清楚,还能扛住……况且,皇兄还得利用我来逃跑呢,不会让我死的。是吧,皇兄?”谢司珩说着,转头看向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太子脸色一沉。虽然他不想承认,可谢司珩说的又偏偏是事实。若他想顺利的逃跑,那么一时还真不能拿谢司珩怎么样。 他看着谢司珩,心中怒火中烧,偏偏又不能动手,只能冲着身边的人发火:“没听见孤的话么?将人拿下!” 太子手下的人也不是不怕,只是却知道,眼下他们没有别的退路了!于是当即便有两个人,硬着头皮上前,一把押住谢司珩。 力道之大,让谢司珩一个踉跄。 圣上看着心疼不已,便是周围的影卫们,看见瑞王在他们的面前受这样的侮辱,皆是气愤又无奈。 可即便他们再不甘,此时却也不敢妄动。他们深知,他们死了不要紧,可是圣上却不能出事,否则恐怕天下就要大乱了! 在那黑黢黢的枪口下,他们只能屈辱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手下押着谢司珩来到了太子的身边,太子冷笑一声,用火铳抵着谢司珩的背部,带着他缓缓走出了宫殿。 江揽月紧紧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看着谢司珩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着他能平安无事。 门外,镇国公率领的援兵刚刚到达,他们手持火铳,迅速将整个寝宫包围。 太子这方的人看见周围的援军,心中如临大敌,紧张得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连太子此刻的心情也有些惊惧,他将火铳死死顶在谢司珩的背上,方才有了一丝安全感,冲着大步走来的镇国公高声喊道: “镇国公!谢司珩如今在孤手上,你若不想他死,便叫你的人赶紧退开!” 镇国公方才远远走来时,便看到太子手上似乎挟持着一人,当听到太子说,那竟是自己的外甥时,他心中一紧——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他走到近前,果然看见谢司珩被太子挟持着,顿时心急如焚。 但仔细一看,又有些疑惑……珩儿在信中说他的病已然痊愈,怎么这会儿却是这副病重的模样? 他心中正疑惑着,太子却以为他不肯让步,心中愈发急切,嘶吼道: “你听到了没有?再不让开,我就把谢司珩打死——这火铳可是上了膛的!” 话音才落,身后被影卫们搀扶着跟在后头的圣上心中一紧,连忙喊道:“镇国公,珩儿在他手上,别惹怒了他!” 江揽月紧张的看着那边,一颗心紧紧的揪着。 镇国公心中一惊,听到圣上的话,连忙开口道:“太子殿下莫要冲动,一切都好商量!” 他说着,为表诚意,还特意往后退了几步。 太子神色却毫无松懈之意,双眼紧盯着镇国公,沉声道:“速去为孤备些快马。”说着,火铳又在谢司珩背上用力一顶。 “照做!”圣上赶忙下令。 镇国公不敢怠慢,赶忙对属下吩咐道:“快去寻些马来。” 他麾下有骑兵,所以这马并不难寻,不多时,镇国公的手下便牵来一群马,足有二十匹。 太子见到这些战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转头对下属下令:“即刻上马!” 第462章 镇国公的手下迅速牵来了二十匹骏马,太子一声令下,手下们便迅速挑选各自的坐骑。 太子正准备跃上马背,然而目光落在手中的谢司珩身上时,他的脸色微微一沉。 谢司珩作为人质,太子自然不能让他独自骑马,否则一旦人质逃脱,他便失去了谈判的筹码,逃生的计划也将泡汤。 然而,太子同样不愿与谢司珩同骑一马。他性格谨慎,即便知道谢司珩目前身体状况不佳,但也不敢掉以轻心。万一途中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更关键的是,多承载一人,马匹的奔跑速度势必会受到影响。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太子不想有任何的闪失和延误。 正纠结间,一旁太子心腹见状,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主子的难处,于是主动请缨:“殿下,不如让属下带着瑞王一同出城吧?” 虽然瑞王武艺高强,但那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的瑞王因为生病,不能使用武功,这早就是京城里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因而,眼下的瑞王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一个,便是同乘一骑,也没甚所谓,造不成任何威胁。 而且,太子心腹之所以主动提出来,除了讨好太子之外,也有着自己的主意。 ——他的马匹虽然因为多承载一人而看似速度受损,但实际上,只要谢司珩在侧,不论遭遇何种突发状况,哪怕是镇国公等人的突袭,也都会因为顾忌谢司珩的安危而避免接近他的马匹。 如此,反而为他自己的安全增加了一层保障。 两人各打各的主意,而太子见有人为自己分忧,自然欢喜。于是点点头,将谢司珩用力往心腹那边一推,吩咐道:“那便由你来看着他。” 太子虽然将人推了过去,火铳却一直谨慎的指着谢司珩,以防他趁机跑了。 太子心腹将谢司珩往马旁边一拉,让他先上马。谢司珩还记得自己‘病秧子’的人设,并严格的遵守着,连上马的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十分虚弱。 太子心腹见状,不耐烦的同时,又更放心了许多。 他上前去,在底下托着谢司珩,帮助他上了马。随后自己也拉住缰绳,一踩脚蹬,利落的坐上了马背,还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抵在谢司珩的脖子上。 太子原先还在担心,到了马上,那火铳已经不能时时刻刻的指着谢司珩,担心他会不会因此而逃脱钳制。 如今看见手下的做法,他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赏,这才彻底放心,转身上了最后一匹马。 太子稳稳的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不远处的镇国公,命令道: “让你的人赶紧让道。等孤到了安全的地方,便会将谢司珩放了。还有,别怪孤没有提醒你,莫要叫人在后头跟着我们,否则,孤可不能保证会不会一怒之下对你的好外甥做些什么!” 镇国公眉头紧皱,质疑道:“可是太子殿下如何保证,若臣等放您离去,您一定会保证瑞王殿下的安全呢?” 太子闻言,嘴角上扬,眼中满是恶意:“孤无法保证,孤能保证的是,若你们不让孤走,那么谢司珩现在便会死!” 他说着,身后的心腹便配合的将手中的匕首往前送了送。 太子得意一笑:“看见了?如今谢司珩在孤的手上,你没有跟孤谈条件的机会,只能听孤的。” 镇国公眼看着外甥的脖间溢出一点鲜红,心中顿时一紧。即便他知道太子的话是在耍无赖,可是正如他所说,他们有人质在手,若不想谢司珩有事,便只能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在这个时候却只能憋着一口气,窝囊的任人摆弄。 他心中憋屈,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挥挥手,示意麾下将士们让路。 将士们收到命令,纷纷往旁边避让,给太子等人让出一条路来。 太子见状,心中一喜,见身后手下们都准备好了,手上的鞭子抽在马臀上,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这些战马跑起来速度极快,跟平常的马想必大不一样。太子紧紧的抓住马背上的手,才不至于掉下去。 即便是太子心腹所骑的那匹马,因为驼了两个人,速度确实要慢上一些,但即便如此,也得紧紧的抓住缰绳才能坐稳。 而且,因为马的跑动,他也不能再用匕首挟持着谢司珩,否则一个不小心匕首插进去了,让谢司珩有个好歹,那他们今日也别跑了,只怕很快便要被乱枪射死。 太子心腹小心翼翼的,还不忘警告谢司珩:“瑞王殿下莫要乱动,否则若是出了什么事儿,那可就不妙了。” 他说罢,耳边听到一声轻笑,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怀疑。 都这个时候了……应当不是谢司珩在笑吧?难道是他听错了? 正在他疑惑间,变故突生…… 江揽月看着谢司珩被裹挟至马背上,骏马在宫道上狂奔,眼看着便要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不由得有些着急。 太子的身边都是高手,而且手中还有火铳。虽然她知道,谢司珩病好了之后,已经恢复了武功,且武功还不弱。可是在没有援手的条件下,想要全身而退,无疑十分艰难。 这些问题她知道,想必谢司珩更知道。方才谢司珩冲着她使眼色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神情猜测他应当还有后招。 可如今眼看着都要被太子的人带走了,怎么还不见他使出来呢? 正当江揽月心生疑惑之际,异变陡生! 只见前方两人共骑的那匹马,其中一人突然从马背坠落!他重重摔落在地,后方的马匹躲闪不及,硬生生地从他身上踩踏而过。 第336章 马蹄重重地踩在他胸膛,顿时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江揽月看着那边的情景,眼神一滞,心跳在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第463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众人惊愕失色,圣上的脸色瞬间凝重,而江揽月的心则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停滞。 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那意外落马的人并非谢司珩,而是太子的心腹! 时间回到方才…… 太子心腹恐吓谢司珩的话才说出来,耳旁便传来了一阵轻蔑的笑声。 谢司珩心想,看来他这病装的十分成功,他们是真的以为他还是那个病殃殃的瑞王! 只可惜,他们这次猜错了……谢司珩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正当太子心腹还在疑惑自己方才是否听错了的时候,他突感手腕上传来一股强烈的束缚感。 他心头一凛,紧握匕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但谢司珩的动作比他更为迅捷。 谢司珩轻轻在太子心腹的手臂上一点,心腹顿时感到整条手臂剧痛且麻木,力量瞬间流失。 眼见匕首被轻巧夺走,心腹心中焦急,立刻伸出另一只手去抢夺。然而,谢司珩却已牢牢抓住缰绳,身形一闪,巧妙地避开了他的动作。 与此同时,他迅速转身,手臂向前一伸—— 太子心腹眼前一花,还不等看清楚那递过来的是什么,便感觉到脖颈上传来一阵剧痛,他的瞳孔骤然变大,从谢司珩的眼睛里,他总算明白了方才那闪着寒光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方才他用来抵在谢司珩脖子上的匕首。 而那匕首,此刻正插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谢司珩,不知道他一个病秧子,怎么能在那一瞬间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 可谢司珩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冷冷的道:“你犯下谋逆大罪,能死个痛快,已是本王的恩赐了。” 他杀了他,还说自己做了好事?太子心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然而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谢司珩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握着匕首的手一松,另一只手轻轻一推,他便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从奔跑的马上跌落,便已经让太子心腹痛得眼前一黑。 才滚在地上,又看见那朝着自己踏来的马蹄!他知道眼前的情况,自己已经无处可避,只能颤抖着闭上眼睛…… 虽然一匹马上驮两个人,导致跑得慢一些。但原先太子便有吩咐尽量让这匹马跑在中间,也好看着谢司珩。 因此这边发生的事情,前头的人尚未发觉,但是后头的人却很快便发现了。 冲在最前头的一人骑着马,眼看着从前的上司滚了过来,却已经来不及停下…… 太子心腹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命丧当场。那人心中又惊又惧,大声喊道:“太子殿下不好了,李大人被瑞王给杀了!” 他的声音远远的传出去,太子隐隐的听见后边传来的声音,心中一惊,下意识的转头,正看见手下横尸当场的画面,而谢司珩却好好的坐在马上,冷笑看他。 太子从没看过谢司珩露出那样有攻击性的眼神过,顿时吓的心中一跳,想也不想的便下令,道:“杀了他!用你们的火铳杀了他!” 手下听到他的命令,有几人瞬间便抬起了火铳。 他们的火铳原本是上了膛的,此时都不必更换弹药,只要扣动扳机,便能将人射成筛子! 而谢司珩坐在马上,被他们夹在中间,避无可避! 远处的江揽月等人见到跌下马的并非谢司珩,才松了一口气。然而,眼前的场景却让他们再度提心吊胆起来。 当火铳发射的声音响起,江揽月更是不禁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直到几声惨叫声响起,江揽月察觉出声音不对,忙睁开眼睛一看,刚好看见太子身后几个手下中弹跌下马的场景! 显然,他们是被后头的同伴误伤了。 那谢司珩呢? 江揽月的目光追寻着方才谢司珩骑着的那匹马,却见马背上空无一人。这一刻,她几乎要忘了呼吸! ——难不成谢司珩也被打中了? 她正这么想,却见那匹马趁着这混乱的空档,从那奔跑的马队中冲了出去,随后一个急转,冲着方才来时的方向狂奔而来。 而此时也有不少人看见,在那马的身侧,有一人正以一种不敢想象的姿势,挂在马的身侧! 这动作极难,可谢司珩挂在那上头却丝毫不见吃力。 当跑出了危险区域后,谢司珩一手拍在马背上,脚下一点,一跃而在空中,随后利落的落在了马背上,成功的从太子等人的围堵中冲了出来! 江揽月见状心中一喜,顿时明白了,方才谢司珩想必便是用这样的方式,才躲过了那些火铳的射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太子等人发现谢司珩竟然逃脱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太子心中狂怒,却也知道,此时去追击谢司珩是不现实的,于是挥起鞭子狠狠地抽在马臀上——宫门已然不远,只要冲出去,只要冲出去!他们便安全了一半。 然而镇国公久经沙场,反应极快,在看到谢司珩逃脱的时候,便已经命令士兵:“拦住他们!” 麾下的士兵们纷纷动作起来,上前想去拦,然而太子只管策马狂奔,哪里有人敢拦? 太子策马横冲直撞,所到之处,众人纷纷避让。 圣上看见这样的情形,表情难看,沉声道: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在他逼宫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朕的太子。无需再顾及其身份,不必再留余地,立即将此逆贼及其同党一网打尽!” 镇国公怎么不知让人去拦狂奔的战马是个昏招?他早就想动用火铳了! 只是火铳发射的弹药可不长眼,太子不论如何,也是圣上的儿子。他若是擅自做主,当下圣上气愤时不会如何,难保之后不会生气。 他虽然知道圣上不是那样的人,但为臣之道,便是不要去替皇帝做决定。这一点,镇国公无论何时也不敢放松。 因而圣上发话之前镇国公不敢下这个命令。然而此刻圣上都发话了,他顿时什么顾忌也没有了。大声下令:“开火!” 这些士兵都是他麾下的老人了,在战场上默契非常。就比如方才,他下令叫人去拦马,即便知道这是一个昏招,但众人也十分配合的做做样子。 而此刻听到命令,他们也能迅速配合! 镇国公麾下配着火铳的战士足有千人之多,散在长长的宫道上。一声令下,离得最近的士兵纷纷抬起了手,拿着火铳对准着正狂奔而逃的人们一阵乱射。 一时痛嚎声、落马声不绝于耳。狂奔的太子只觉得腿上猛然一痛,手中的缰绳不由得勒紧,狂奔的马停了下来,可惯性却让马背上的人猝不及防的甩了出去! 第464章 太子被从马上甩下,栽倒在地! 好在他落下时,及时调整了姿势,才避免了脸朝地的惨剧发生! 然而即便如此,重重的撞击之下,他只觉眼前一黑,身上的骨架好似都散开了一般,五脏六腑更好似移位了一般疼痛。 太子不由想到方才那个手下的惨状,心中害怕自己也被马踏到。然而又想,已经这样了,或许被马踩死还能死得痛快一些? 这个念头才出来,他便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衣领,使劲儿将他往旁边一拉! 有一阵风带着马蹄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显然若是再慢一些,他还真要紧随手下的后路,死在马蹄下了。 太子心中一阵后怕,也是这时,他方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那么豁达,他还是想活的! 太子落了马,他的手下也是死的死,伤的伤,剩下一两人也没了抵抗的勇气,纷纷缴械投降。 一场闹剧,在血腥中,终于落下了帷幕。 谢司珩骑着马回到了方才的地方。圣上与江揽月都激动的看着他,江揽月更是忍不住迎了上来。 “殿下,您没事吧?”她一边说着,眼神还在他的身上查看。 谢司珩见状,嘴角抑制不住的扬了起来,甚至配合的抬起手,缓缓转了一圈,好叫她看清楚些。 众目睽睽之下,江揽月顾不得害羞,目光好似盯在他身上了似的,生怕错漏了一点儿。 直到最后,看到他果真没有哪里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瞬,她感到脸上一热,身体顿时僵住了。 谢司珩的手在她的脸上划过,只微微停留了一瞬,便离开了。他抬起手给她看,眼里满是疼惜:“对不住,又让你担心了。” 江揽月看见他手里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顿觉诧异——她方才……竟然哭了么?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更多的却是震撼。原来,她已经不知不觉的将谢司珩看得这般重要了么? 与她的不知所措不同,谢司珩都要乐开花了。 第337章 虽然心疼她的眼泪……可这是担心他流的啊!这是不是说明,她也将自己放在了心上? 圣上听说儿子没事儿,也高兴得很。不过看见他眼里只有心上人,那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男大不中留啊! 但他很快又想起另一个儿子……想到太子,圣上脸色一沉。 “那孽障死没死?没死的话,将人押过来!” 太子却是命硬,虽然从马上摔下来,但尚且还活着,只是不能动弹了。 士兵们找了个门板子,将人放在上面,抬了过来。 太子此时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惨烈,然而圣上想起他办的那些事儿,却是一点儿都心疼不起来,只觉他罪有应得! 但圣上还是有些好奇,他好奇到了这会儿,太子可会知错?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太子跟他做了几十年的父子,了解他的父亲,在他做出了这些事情之后,定然不会再原谅他了。 他并不觉得说些认错的话之后,圣上便会原谅他,索性随着自己的心意说道:“我错了什么?我错就错在母妃只是个低微的宫女,我错在不是皇后亲生的!所以大家都看不起我! 从谢司珩生下来起,我便明白在你的心里,我跟他的差距。可我跟谢司珩差了什么呢?他不过是有一个好母亲……” “可你也是皇后养大的!”圣上见他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是喋喋不休,停止不了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再也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他。 对于这个儿子,他彻底失望,再也不愿意看他一眼,命人将他抬下去。 可太子却不肯走,他看向谢司珩问道:“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是不是?什么时候?” 谢司珩冷冷的看着他:“是,在会稽之时我的毒便解了。” “在会稽就解了……”太子喃喃的重复着他的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一直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原来是你们一早就设好的局,就等着我往里钻!父皇啊,你好狠的心啊!你怎么对我这么狠心!” “你错了。正因为察觉到你的心思,才有了这个局。世间因果不外乎如此……”圣上说着,见那边太子还在自顾自的谴责着他的狠心,顿时什么也不想再说了,只叫人赶紧将他抬走。 因他身上的伤,镇国公不免问起处置方法:“是否请太医来为太子诊治?” 圣上却道:“那个孽障,干出了这些事情,如何还配当太子?也不必叫人医治了,便将他关押起来,每日只给些水喝,给些饭吃,若能活便活,不能活那也是他的命!他不是什么都讲命么?这次就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命吧!” 圣上这个决定看似残酷,可却无一人求情。一是看出圣上已经铁了心,二是太子做的这些事情,实在让人同情不起来。 镇国公甚至心想,待圣上知道了太子在外头做呢那些事,只怕会后悔。 后悔没有立刻将太子处死! 圣上还要再说话,一张口,却从唇间溢出一串咳嗽。 谢司珩见状,眉头一皱,劝道:“父皇身子还未大好,又折腾了一日,已经累了,还是先回去歇息,其他的事情回头再处理也不迟。” “那怎么行?德妃跟太医院那边……”圣上说着,看见儿子沉下来的脸上满是不赞同的神色,有些讪讪的。转念一想,最大的祸患都平了,剩下那些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不值得自己为了他们而伤身。 想到这里,他只吩咐钱得胜:“命人将德妃宫里,还有太医院的人,都给看管起来。给朕查!在事情没清楚之前,谁也不许随意走动!” 钱得胜闻言,连忙领命。 而圣上在下了这样一道命令之后,便果真什么也不管了,回去歇着了。 之前的寝宫如今已是不能住了,好在钱得胜方才已经吩咐了宫人另外再去收拾一间宫殿出来,圣上便暂时歇在此处。 谢司珩还有些不放心,请江揽月给看了看,确认无事了,这才放心。 此间事了,江揽月又确定了圣上无事,便提出要出宫。 第465章 江揽月帮圣上诊治过之后,见他无事,便提出要出宫家去。 她有一些担忧。今日太子谋逆,宫里尚且乱成了这样,外头还不知成了什么样子。虽然她知道家中有谢司珩派去的影卫们护着,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可若不亲眼看看家人平安无事,她这心里总有些不放心。 谢司珩自然知道她的心事,他不仅亲自去同圣上说江揽月要出宫的事情,且还主动提起要送江揽月回去: “父皇身子既无大碍,外头的事情又有舅舅处理,儿臣在此闲着无事,不如也先送揽月出送回府。” 圣上正想训他——外头有你舅舅处置,但你就不能趁机跟着学学啦?未来这江山可是交给你的,在这之前总得学着去做这些事情。 然而转念一想,即便珩儿这些年身染重病,久居府中闭门不出,也不影响他设了一个这么大的局,且让太子毫无防备的往里钻了。 好似不必学…… 而且,他说要去江府。那可是他未来的……理应先去留个好印象。 想到未来的孙儿们,圣上连忙挥手赶人:“快去快去,早就该去了。” 又转头看向江揽月,和颜悦色的道:“你回去了也好让父母放心,也看看家中如何了。原本朕也应当去一趟,然而今日出了这样的事……不过以后少不了要上门拜访的。” 说到这里,他还转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 江揽月没有错过圣上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想到她说的话,脸色微红。一向面对什么事情都面不改色的她,这会儿却讷讷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司珩自然明白父皇的话什么意思,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便领着脸色越发陀红的江揽月往外走去。 外头,蒋不悔早就为二人准备好了马车,知道谢司珩要送江揽月回江府,蒋不悔看着比谢司珩还要高兴。 江、谢二人上了马车之后,他于小蝶坐在车辕上。小蝶见他一脸高兴的劲儿,不由得有些好奇,问蒋不悔:“你乐什么呢?笑得跟朵花似的。”、 蒋不悔道:“你懂什么?咱们王爷万年的铁树,如今要开花了,我怎么能不高兴?” 他暗戳戳的笑,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他都老大不小的了,也该娶媳妇儿了。之前要不是为了跟王爷同甘共苦,只怕他娃都能打酱油了。这下王爷有戏了,等王爷的事情办完了,可不就等到他了么? 嘿嘿嘿…… 小蝶的确不懂。见他一脸神戳戳的样子,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马车走在街上,街道两旁,街景与早上来时截然不同。 太子谋反,不知是太子的吩咐,亦或是他手下的人借着此时肆意妄为,京城中,许多往日与太子有过过节的人家也遭了殃。 街上的动乱惊动了百姓,大家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早上出门时还繁华的街道,此时萧索凌乱。 江揽月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心中越发的着急起来,不知父母如今可还安好? 谢司珩知道她担忧家中,特意吩咐马车再跑快些。马车冲着江府疾驰而去,很快便拐进了江府所在的街道。 江揽月迫不及待的掀开窗帘,远远的朝自家门前望去,只见,果然江府门口亦是凌乱一片!她心中一紧。 马车才停在门前,还不待停稳,江揽月便迫不及待的跳下了车,冲着门口打扫的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老爷夫人可安好么?” 正在打扫的门房抬头一看竟是她,高兴的叫道:“姑娘,您回来了!” 激动过后,忙回答她的话:“您不知道今日有多惊险!外头突然来了一伙儿官兵,说咱们家老爷牵涉了什么案件,要捉他去问话。 好在,您之前就有吩咐,所以小的们多留了一个心眼,问他们要捉拿文书。他们拿不出来,我们自然不准他们进去,谁知他们便恼羞成怒,拔刀相向! 这时咱们府中突然冒出许多高手,同那些人打在一起,三两下就将人赶跑了!多亏了他们,老爷夫人也只是受了一些惊吓,并无大碍。” 听到父母没事,府中下人们、还有谢司珩派来的影卫们也没有受伤的,江揽月这才彻底放下心,并带着谢司珩往府里走去。 才进了正院,江父江母便已经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夫妻二人看到女儿平安无事,这才松了一口气,方才看到一边站着的人。 看见江揽月身边站着的男人,江父江母有些惊异,但下意识的以为这应当是瑞王府派来的人。 江揽月帮谢司珩治病之后,不仅经常出入瑞王府,瑞王府的人也经常出入江府来接送江揽月。 今日不过往常都是蒋不悔一个人来,今日怎么还多了一个? 他清俊不凡,虽身形略显削瘦,却毫无文弱之感,反而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矜贵气质,让人见之心中便不由得生出许多敬意。 第338章 江父为官多年,颇具见识。他一眼便觉察出此人身份非同小可。心中暗自揣测,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浮现,却又不敢轻易断言,只得转身询问自家闺女:“这位是……” 江揽月这才惊觉,自己适才一心担忧,竟忘了介绍谢司珩,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歉意。她正欲开口,孰知谢司珩已抢先一步。 “在下谢司珩,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叔父婶婶莫要怪罪。”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谢司珩?”江父轻声念叨,只觉这个名字颇为耳熟。再仔细一琢磨,当今皇族不正是姓谢吗?谢司珩…… “您是瑞王殿下?”江父失声叫道,却见那后生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确定了他的身份,江父江母心中大震,忙不迭要跪地行礼。“不知瑞王殿下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只是,二人弯下的膝盖还不曾沾地,便各自被一只手稳稳的搀住,这大礼是怎么也行不下去。 一抬头,却见谢司珩正弯腰搀着他们,嘴里还道:“今日突然到访原本便有些唐突了,叔父婶婶千万不要如此多礼!” 第466章 谢司珩自从身子不好,便鲜少在外头露面。即便有,出入的也都是如长公主与镇国公这般的显贵人家。 以前江揽月还未得封郡主的时候,江父只是一个小官,来往的人与这些人等原不是一个阶层的,因此无缘得见瑞王。 而之后江揽月虽然去瑞王府给瑞王治病了,但因为种种原因,江家人只有江浔也一人见过瑞王。因此细究起来,这竟是谢司珩与江家父母的第一次见面,因而没认出人来。 这会儿听见他自我介绍自己是谢司珩,想起他身份的江父忙拉着妻子就要行礼,谁知却被拦住了……神经大条如江父,也察觉出这里头的不对来了。 这瑞王也太客气了吧?他是王爷,是圣上的儿子,他们这做臣子的给他行礼,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怎么叫多礼呢? 而且,他不仅自称十分谦虚,对他们夫妻的称呼亦十分客气。‘叔父、婶婶’,这不是间接的让他跟圣上论兄弟了吗?天爷呀,这他哪里受得起哟! 客气,客气过了! 江父被他这一声‘叔父’叫得是浑身不自在,转念一想,又或许是因为自家姑娘治好了他们一家好几口人,人家心存感激,这才如此客气? 嗯,似乎说得通——江父强行说通了自己之后,浑身不自在的感觉顿时少了些许。 而知道内情的江母看见谢司珩的行事,却是忍不住点起了头。 谢司珩贵为王爷,身份显赫,而他们不过是区区臣子,且还是微不足道的那种。即便他与自己女儿成婚,身份依旧是尊卑有别。 然而,他竟愿以如此谦逊之态相待,这岂不是表明他将月儿放在心上,故而爱屋及乌,亦愿尊重她的父母亲人? 江母心里不由得拿他与孟淮景来对比,这一对比,更显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她心里也越发高兴起来——看来这一次,月儿总算是找到真心心疼她的人了! 她想着,忍不住朝女儿使了一个眼色。江揽月明白母亲的意思,脸上染了一抹绯色,但眼里却分明装满了笑意。 而那边,粗枝大叶的江父还在以为谢司珩是因为感谢女儿治好了他们一家几口人的病,心中感激因而才如此客气。他心里骄傲女儿为自己争脸,面上笑眯眯的忙邀请谢司珩到正厅坐着喝茶。 今日江府虽然也受到了叛军的骚扰,但因为影卫们护着,那些叛军连大门都没能进得来。江府的下人们稍微受了些惊吓后,很快镇定下来,这会儿府中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江父将人请到正厅坐了,很快便有人端上茶点。 江父性格粗枝大叶,十分健谈。虽然一开始得知谢司珩的身份后稍微有些紧张,不过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加上谢司珩又有意迎合,因而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前那尴尬生疏的感觉倒很快便消散了。 不仅如此,江父还感觉与谢司珩一见如故,竟是十分聊得来。 因着今日发生的事情,谢司珩特意关心了一下,江父说到这里又是一脸感激:“若不是王爷派来的那些人,恐怕今日便有大灾了。” 又关心起宫里的圣上来:“咱们这里尚且如此,宫中想必更加凶险?” 这事儿原本并不应当他过问,好在谢司珩并不在意,温和的回道:“多亏了揽月医术精湛,父皇已经没有大碍了。父皇还说呢,等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了,要亲自上门来拜访叔父。” 此话一出,江母脸上的惊喜掩盖不住。而江父,则是在谢司珩走后,都还没从他方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圣上说要亲自来拜访?不是,他没有听错吧! 他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起来。 若说,瑞王对他们这么客气是因为感谢自家闺女,所以待他们有礼一些,也是为了给闺女面子。 可是圣上高高在上,他若感激,像上次那般封赏便够了。亲自拜访?这是多大的礼遇啊! “这、这圣上是不是太重礼数了一些?”江父瞠目结舌。 江母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事情都这么明显了,你还傻呵呵的看不出来呢?” 江父更迷茫了:“我应该看出来什么?” 江母忍不住摇摇头。然而又想到,瑞王都发话了,那么圣上说不定还真要上门,届时说起二人的婚事,丈夫若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岂不是太失礼了? 想到这里,江母连忙将丈夫拉到屋里,把女儿跟瑞王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丈夫说了。 江父听罢,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他质问妻子:“你咋不早说!” 江母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瑞王对月儿,瞎子都看出来了!我看你还不如瞎子。”说罢扭头走了。 她可没工夫在这里耽误啊,她得赶紧下去,吩咐下人们赶紧收拾起来。 瑞王既然说圣上要来,那不管来是不来,她都不能轻慢,好歹先将府中收拾收拾,万不能怠慢了圣上! 她匆匆忙忙走了,留下江父独自恍惚着——什么?他居然要跟皇帝做亲家啦?! 猛然被这个消息冲击到的江父,几天下来,都还是恍惚着。 而这几日,江揽月也没有闲着,依旧每日进宫去为圣上治疗。 圣上的身子虽然因为常年劳累有些亏损,但却没有其他的毛病,总体来说情况尚可,因而如此调理了几日,虽然尚未完全恢复,但也好了个七七八八的了。 太子谋反一事关系重大,只不过因为圣上身子不济,所以一直压着没有处理。如今圣上恢复了些精神,便着手处理起此事来。 这些天,弹劾太子的折子如雪花一样飞来。圣上看了折子,这才知道,原来太子不仅在那日借着早朝,扣押了文武大臣。他居然还派了叛军在那一日,去报复往日与他政见不合之人。 光是那一日,便有许多人的家人命丧太子之手。 “这个孽障!”圣上连看了几封折子,气得险些将桌子拍断,想起自己那日对太子的处置,只觉得是太轻了,于是怒声问一旁的钱得胜:“那孽障如今可还活着?” 第467章 钱得胜早就知道了太子干的好事,他虽一直不敢在圣上身子未好的时候提起此事,却也知道圣上得知了此事,一定会想起太子来,于是在今日圣上说要处理政务时,便已经将太子如今的情况打听来了。 这会儿见圣上问起,连忙道:“回禀圣上。太子……” “什么太子!”圣上打断他:“那孽障做下如此恶事,也配当我大宣朝的太子?” “是,是废太子!”钱得胜从善如流的改口,接着说道:“废太子那日从马上跌落,受了极为严重的伤。因您吩咐不许叫人给他医治,所以并未叫太医。 听说,他一开始还咬牙忍着,后来却是整夜的痛呼……” 其实不止于此,除了痛呼外,还夹杂着各种叫骂的话。而这骂的对象,自然是谢司珩与先皇后母子俩。这话他不敢说,倒不是担心圣上会处置太子,而是担心圣上听了气坏了身子。 可圣上是什么人?一眼便看穿了钱得胜古怪的脸色,结合起之前太子的表现,很快便能猜到原委,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钱得胜又继续道:“不过,想必是伤势太重了,太子昨夜已经昏迷了过去。今早传来消息,或许便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话音才落,外头便有小太监慌张的进来,禀报道:“启禀圣上,监狱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废太子薨了。” 钱得胜心中一跳,小心翼翼的看向圣上。却见圣上听到这个消息,面上一僵。 圣上心情十分复杂,对于这个大儿子,他一向是不喜的。可是这么多年陪在身边,说没有感情也不可能。即便他做了这么多的错事,可如今听到他的死讯,圣上心里还是不由得一沉。 第339章 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这也算是死有余辜。”圣上缓缓开口:“传朕旨意:太子谋逆犯上,上不孝父母,下不恤百姓,私蓄兵力,逼宫篡位,此乃大逆不道之行径,危及国家安危,动摇社稷之基。 今,朕决意废黜太子之位,将其贬为庶人,以示惩戒!然其之罪,万死难辞其咎,虽身死难赎其罪,故死后亦不可入皇陵,以示皇威不容侵犯!至于其妻、子,亦难辞其咎,一并贬为庶人,终身囚禁,以儆效尤。” 圣上威严的声音响起,众人连忙恭声应是。 圣上的旨意发出去,原本的太子府立时一片哀嚎。可是太子作孽太多,众人即便看见他落得如此下场,还是不解气,只道终究是圣上的亲儿子,圣上还是心软了。 否则这样的罪孽,换做其他人,岂能容他留下后代? 处理完太子,接下来便是在这场动乱之中,追随太子的那些人了。 这还是大宣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宫变,且这人还是原本安安分分便能接任皇位的太子。圣上想到以后史书上提到他,便不免会提到他有一个这么蠢笨的儿子,便觉得丢人。 他心中有气,处理起那些牵涉其中的人便丝毫不手软。这次追随太子发动宫变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该抄家抄家,该流放流放,该砍头的也一个不留。 其中,最让圣上痛心的是德妃。他没想到这个相伴自己多年的女人,竟然也会背叛自己。 这次事件中,德妃看似是被太子以幼子的性命胁迫的。但圣上又怎么看不出来,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若是太子事成之后,弑父的事情暴露了,那么这皇位定然坐不稳,剩下的几个儿子中,德妃位高权重,她的儿子当皇帝,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想到身边人都在算计他,圣上心中一冷,但终究顾着情分。 “这些年来,朕虽然宠着她,却未尝不是将她当成了先皇后的替身,来聊以慰藉。想必她的心中亦是对朕有恨的……不管怎么说,朕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圣上斟酌了一会儿,做了决定:“便让她去皇家寺庙修行,终其一生不得踏出那里一步。另外,她的亲族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此事,但却未行劝阻之责。便不论大小,革去全族官职诰命,除了祭田外,没收家产,发配回原籍。” 钱得胜听了圣上的话,心里念叨:德妃在宫中行事,家里人怎么劝阻?不过是德妃家中仗着她在宫中得宠,这么多年飞扬跋扈的,如今圣上找个理由处置了罢了。 但即便如此,这个处置已经算得上十分优厚了。毕竟德妃跟谋逆沾上了,圣上只是命她去寺院修行,也没有杀她的家人,已是圣上念旧情了。 而接下来的这位,便没有那么好运了。 “王院首……”圣上提起这个人,眸光一沉,脸上满是厉色:“之前朕对他那么器重,他却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他身为太医院院首,又一直为朕把脉,本应当恪尽职守。可他却因为惧怕太子,而对朕的病情冷眼旁观。如此行径,跟他联合太子谋害朕也没什么区别。 他妄想因此而得到太子的重用,而如今废太子已死,他赌输了,也应当承担后果才是。” 圣上沉声道:“传朕旨意:王太医勾结太子谋害于朕,意图不轨,故革除他院首之职,夷三族,以儆效尤!” 钱得胜心中一惊,大胆进言:“圣上,这会不会太……”严重了些? 毕竟王太医犯的事儿,若仔细说起来,不就同德妃的差不多么?可是圣上对德妃与其家人的处置尚且如此宽容,王太医却要夷三族…… 这要是说出去,难免要落下圣上处置人是否也看远近亲疏?这样的名声对于圣上可不算有利。 圣上深知他内心的所思所想,遂冷然一笑,郑重地阐明:“太医院内,汇聚的皆是大宣国中顶尖的医学翘楚,朕特意将他们召集于此,赋予他们崇高的地位与优厚的待遇,所求的不过是他们倾尽所能,为病人解除病痛。 然而,王太医又是如何行事的呢?无论是朕,还是其他深受病痛折磨的病人,皆是出于对他的医术与身份的信任才将希望寄托于他。但他,却辜负了这份信任,明知病情所在,却置若罔闻,冷眼旁观。此等行为,岂非背离了医者济世救人的初心与本分? 若是天底下的大夫都同他一样,那么往后谁还敢放心的看大夫?谁还敢将命交代他们的手上?朕此举,看似严苛,实际上却是在救其他无辜的大夫,亦是在借机敲打剩下的太医。若敢心怀不轨,便是如此下场!” 钱得胜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圣上的苦心,急忙下去传旨。同时,还不忘将圣上这番话宣扬出去,如此一来,即便是原本觉得圣上处置的严苛的人,听了这话之后,都赞叹圣上英明。 而太医们则是心生警醒。 第468章 圣上对于王家的处置传开了之后,有人欢喜有人愁。 普通人当然是欢喜。原先听到王太医的事情之后,众人人心惶惶——连圣上看病都有人敢弄虚作假,何况是他们这些人呢? 如今圣上杀鸡儆猴,有王太医这个例子在前头,剩下的大夫其中那拨心术不正的,只怕看病也不敢不尽心、不敢再动手脚了。 如此一来,倒是无形中化解了许多人对于大夫的偏见。 而愁的,除了王太医跟他被夷的三族之外,还有太医院……圣上这次虽然着重处置了王院首,可是太医院的其他人也没打算落下。 王太医出事之前,乃是太医院的院首,在他的操作下,这太医院拉帮结派的事情不少,不少人仗着是他的门生或者旧故,而联合起来排斥他人的。这些事情,都随着王太医的倒台而露出水面,一时间挖出许多陈年往事。 圣上得知这些事情之后震怒,下令清查太医院。因为这道旨意,太医院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动荡,一时间被清算获罪的太医足有半数之多! 经此一事,太医院也迎来了从未有过的清明。然而,也因此出现了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 往常太医院的太医们尚且还算清闲,这会儿因为人数骤减,不仅清闲不起来了,还不太够用了。 圣上只想着除恶务尽,却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个问题,也十分头疼,又连忙下旨在全国遴选太医。 但此举可解将来之危,却不能解眼前之急,太医院的太医不够用,普通的大夫他们看不上,有些人便打起了江揽月的主意。 这位可是一举治好了长公主、皇太后,还有瑞王跟圣上的人,其中瑞王之前病得一只脚都踏进阎王殿了,结果到了江揽月手中,她硬生生的将人给拉回来! 这样的神医放在京城,众人怎能错过?一时之间,求医的帖子雪花一样的飞进了江府。 而江揽月重生之后,就决定继承外祖父的遗志,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加上她亦知道如今太医院的情况,于是对于这些求上门来的并不推辞。 但她人就这么一个,若是每个都看,岂不是要累死?于是她只挑选一些个疑难杂症,如此一来,倒的确筛选掉许多,但即便如此,也终日忙得是脚不沾地了。 而谢司珩,因为身上的病已经好了,被圣上抓去帮着处理朝政的事情,也着实忙了一阵子。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些,便想着同心上人商量商量两人的婚事……但给江揽月递了几次帖子,她的回复都是没空。 知道她不是在给人看病,就是在给人看病的路上,谢司珩有些烦闷,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这是江揽月为数不多看重的事情,总不能叫她因为自己而放弃。 但这样下去也不行啊……谢司珩想了想,转头进宫去父亲面前‘抱怨’去了。 听了儿子看似抱怨,实则提醒他该给太医院添人的话,圣上也无可奈何的一摊手: “你以为朕不知道太医院缺人手?如今朕已经下旨,要各地遴选太医,但这也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事情。更何况王院首被砍了,如今太医院院首的位置空悬,朕还头疼呢,该让谁来坐这个位置?” 圣上是真的头疼。在他大力撸了一些人下去之后,太医院是干净了,但人才也寥寥无几了。 他倒是看重一个姓李的太医,可昨儿叫来问话,那人性子耿直不假,医术也不错,但就是性子太直了,当个普通的太医只管看病可以,却管不下太医院的事儿,坐不了这一把手的位置。 太医院群医无首,此时人员少些还好,待回头遴选的太医也上来了,那才叫乱成一团呢! 圣上想到这个问题便十分头疼。 而谢司珩听完老父亲的烦恼,心中一动,说道:“太医院的院首?儿臣倒是有一个人选。” 圣上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还有一脸灿烂的笑容,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脸上露出震惊:“你不要同朕说,你举荐江揽月?她可是个女人!” 第340章 谢司珩听出父亲话里的那一丝不赞同,不由挑眉反驳道: “女人又如何?太医院里倒都是男人,却找得出一个医术上超过她的么?” 圣上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谢司珩又接着道:“院首不仅仅要管事,医术也得高超。而放眼太医院,甚至大宣,如今可有比她医术更好的?若她成了太医院的院首,那些太医在她的调理下,医术定然更上一层楼,如此受益的可还是大宣。 更何况,她不仅医术超群,为人还聪慧,从前的冠医侯府已是强弩之末,但在她的打理下却是蒸蒸日上,这一点便足够能证明她有管理统筹的手段。医术有,手段有,当个院首有何不可? 父皇,您了解儿子的秉性,不会因为她是儿臣的心上人,儿臣便偏袒她。只是儿臣记得,从前您教儿子要知人善任,能者居之——从这一点看来,太医院的位置非江揽月莫属。” 圣上此时也缓过神来了,想到自己方才说江揽月只是一个女人的话,有些轻看的嫌疑,不由得有些羞愧。 毕竟自己一家几口人的命,都是江揽月救下的。总不能治病的时候说人家是大夫,但谈到利益的时候,就看不起人家女子的身份,不让人上桌吧? 若真是如此,有用完就丢的嫌疑,不是大丈夫所为。 圣上想着,却还是有些犹豫:“话是不错,可是女子为官,还是有些太大胆了。” 谢司珩这次却是点头,赞同道:“的确大胆。” 但他随即又话题一转:“但也不是不行。纵观古今,也有不少的奇女子,她们的成就不比男子低,虽然百姓们对她们赞扬有佳,但在她们的朝代,却并未得到等同于男子的地位。 她们并不比男人差,却一直处处受着限制,这是为何?不过是一些庸人,担心给了她们相同的地位后,会超过他们,损伤他们作为男子的尊严——可这都是最无能的人才会有的想法。如圣上这样的明君,真正有才能的人,自然不会在乎这个。” 圣上一愣,望着儿子忍不住笑了:“你啊你啊!为了江揽月,居然也开始拍起马屁来了。” 谢司珩却道:“儿臣说的都是实话,可不是拍马屁。”倒也没逼着圣上立时做决定。 毕竟女子做官,这是从无仅有的事情。即便是父皇已经是开明的君主,但对于这件事情,也需要消化一下。 于是他只是言尽于此,剩下的交给圣上自己去做决定。 又过了一日,当宫里来人叫他时,谢司珩便知道,父皇多半已经想好了,于是匆匆进宫去了。 却见圣上对着他叹道:“昨日你说的事情,父皇想了一夜,倒是觉得你超过父皇了。你说的不错,江揽月不论是医术还是手段,都是太医院院首的最佳人选。” 他看着儿子,目光复杂又欣慰:“你心胸宽广,未来继承了这个位置,一定比朕做得更好。” 谢司珩闻言,心里替江揽月欢喜的同时,还不忘拍父亲的马屁:“儿臣只不过是提个建议,父皇才是真正心胸宽广之君。” “少拍马屁!”圣上笑骂了一句,又说回了正事:“此事你我二人觉得不错,但终究如何,也得问问正主。毕竟她是个姑娘家,如今虽然也为人治病,但终究跟当院首不是一回事。” 第469章 圣上认为,光他们二人认为江揽月适合当这个太医院的院首不算,最终定夺前,还是要问问江揽月。 谢司珩知道父亲的意思。 古往今来流传着的习惯,一向是男主外,女主内。不光是男人,就连许多女人也认为女人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江揽月从前在冠医侯府时,并不爱出来走动,而之后也是因为想逃离孟家,才不得不出头。父皇想必是因此而认为江揽月实则并不愿意抛头露面。 虽然他竭力为江揽月争取,若她本人不愿意,那么父皇也不会勉强。 但谢司珩却知道,江揽月绝不是那种一味拘泥世间规矩的人,她一定会愿意,并且会为这个机会而高兴的! 果然不出他之所料,当江揽月被召唤入宫,听到圣上跟她说的这个消息时,她先是震惊,但在看到圣上神情认真,并不是跟她开玩笑之后,江揽月心中顿时雀跃起来。 她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胜任这份‘工作’,于是一口应下。 圣上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脸上的笑容也灿烂得很,显然很为此欢喜的样子,不由得调侃道:“没想到,你这小妮子往日看着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似的,竟然还是个官迷。” 江揽月闻言,却正色道:“揽月……不,微臣并非为了能‘当官’而高兴,而是因为有生之年,能得见您这样一位明君而高兴!” 圣上一愣,失笑道:“你跟珩儿待久了,拍马屁说的话都一样。” “这可不是拍马屁!”江揽月忙道:“历朝历代,难道不曾出现过比我更厉害的女子么?可她们却没有一个以女子之身,与男子同站于朝堂之上的。而您不拘泥于性别,只看重学识,而愿意让身为女子的我一展所长,难道不算是明君么?” 圣上闻言乐不可支,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于是,这事儿便这样定了下来。 圣上当了明君,当然也不能忘了自己的儿子。他连忙将江揽月当院首,都是儿子谢司珩鼎力举荐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江揽月。 江揽月心中其实早有猜测,不过当从圣上嘴里,听到谢司珩那番‘男女无差别,只凭本事’的论调时,心中仍旧既震撼,又感动。 她这些日子十分繁忙,因而许久没空见谢司珩了。婉拒了几次瑞王府递来的帖子之后,她原本还有些心虚,担心谢司珩会生气。 却没想到,他不仅没生气,反而一心支持她…… 谢司珩知道父皇召她入宫,所以这会儿特意来逮人,二人一同出宫时,江揽月就此事对他道谢。 他温柔一笑:“我是大宣的王爷,为朝廷网罗人才本就是我应当做的事情,而父皇能同意亦是因为你的真才实学,何必言谢?” 他这样大方,反倒是江揽月有些憋不住了,问他:“可是你不介意……” 话才开口便戛然而止,她看着他面露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谢司珩却明白了她的疑惑,笑了笑:“你本就是一只翱翔的鹰,我爱的是你翱翔天际的模样,又怎么会想去禁锢你?” 江揽月心中感动,正不知说什么,谢司珩却率先转移了话题:“阿浔跟元今日是不是要到了?” 她被强行从感动中拉出来,点头道:“今日到。” “那正好,他们二人跟你感情那样好,明日那样重要的日子,他们在场,你应当更高兴一些。” “明日?明日是什么日子?”江揽月有些迷茫。 谢司珩看着她一头雾水的模样,抛出一个重磅炸弹:“父皇说,明日要去府上拜访,商谈我俩的婚事。” “什么?”江揽月惊了,随即有些慌乱:“这么突然?” 谢司珩却理所应当的道:“你都马上要加官进爵了,我自然得想想法子,早早的将名分定下来,不然将来你看不上我了怎么办?” 江揽月闻言,哑然失笑。心中却想,他是这世上独一份的好,她才要好好抓紧才是! 圣上要来江府,这可是个大事儿。虽然圣上姿态摆得低,但江揽月心里明白,这是圣上跟谢司珩给她做面子,自家自然更不能怠慢。 所以一回家,她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 江父江母还没从女儿被圣上任命太医院院首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便又被圣上亲临的消息砸晕了。 江父那日已经从妻子那里知道了女儿同瑞王早已情投意合的事情,但尽管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听到圣上要亲自来府上商谈两人的婚事,他还是激动不已。 “没想到,我围观多年,第一次见到圣容,居然不是靠着我的官职,而是靠我的女儿!” 他看着面前的闺女,感叹道:“第一位女官,圣上亲自为儿子求娶……天爷呀,我江家的祖坟这是冒了青烟吧!” “那可不?”江母心中十分为女儿骄傲。女人当官!这是多大的荣耀? 还有圣上都得亲自来府上为儿子求娶……想到这里,她坐不住了。 “不行,我得赶紧去准备准备。”说罢,拉着江父急匆匆的去了。 晚间,一家子一起去城外迎接返京的江浔也,与他一起的,还有元安郡主。 两人虽然走水路返京的,但在雒阳时便只能改旱路,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两人都瘦了一大圈。 长公主许久不见女儿,亦亲自前来迎接,看见这般情景不由得心疼,揽着她心肝儿肉的叫个不停。江母亦是拉着儿子仔细的看了又看。 江揽月想到这两人的事情,原本方才还有些担心,不过看到两人表情举动都十分自然,除了偶尔的眼神接触外,可谓十分小心,不知情的看不出异样,这才放心。 第341章 毕竟现在还不是好时候。 她也是回来之后才知道,他们离京之后,沈家便被处置了。 沈琢欺下瞒上,背着长公主娶了外室,还产下子嗣,这已经是将皇室的面子踩在脚下了。更要命的是他为了脱罪,竟然企图谋害长公主! 如此胆大包天,圣上为了维护皇室尊严,也为了给长公主一个交代,将人判了斩立决。 而沈家对此一清二楚,却不想着劝阻,且在事发之后频频骚扰长公主跟元安郡主,如此不思悔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沈家被判抄家流放,终身不得回京。 而沈琢养的那对母子原本还在幻想着待长公主死后,他们便能入主沈家当个贵人享福了。谁曾想,福没享到,如今还得跟着去流放! 沈家人虽然处置了,但长公主心里却还不痛快着。若是这会儿被她知道了二人的事情,阿浔如今还籍籍无名,难免让长公主有什么不好的联想。 倒不如待阿浔明年高中之后,再说破此事,那时才是皆大欢喜! 第470章 元安郡主才回京城,便被两个消息冲击的头晕脑胀。 一是今日她的皇帝舅舅已经下了圣旨,宣布任命江揽月为太医院的院首。二是皇帝舅舅明日便要亲自去江家,为儿子谢司珩提亲! 她恍然道:“难怪!我说怎么明知道我们今日到京城,六哥哥却不曾来接我们?原来是去准备聘礼了!” 她拉住江揽月‘严刑逼供’道:“老实说,你们什么时候……嗯?” 到了这会儿,江揽月也不瞒着她了,大方道:“还在会稽的时候。” “那会儿就说破了?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元安郡主哀嚎着,却见江揽月丢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顿时想起了什么,面上飘过一朵红云。 那时,她跟阿浔也才将话说破,正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哪里有空关注别的…… 想到这里,她顿时觉得自己错过了好多,连忙抓着江揽月细细的问起始末,直到马车走到岔路口,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她才依依不舍的跟江揽月告别,并道: “明日我一定早早的就去,揽月姐姐,到时候你继续跟我说啊!” 江揽月无奈的点头应下。 元安郡主走后,江家的马车也拐了个弯,很快便到了家。 江浔也亦有自己好奇的事情,一回家,江母张罗晚饭去了,他却是潦草洗漱了一下,便迫不及待的来到母亲的院子里,看见姐姐便凑上去,追问起她‘当官’的事情来。 当听到是谢司珩举荐,而圣上也觉得合适,所以同意的时候,江浔也眼里都是亮光,说了跟江揽月一样的话。 “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的明君!长姐,我一定努力,争取明年高中,也在圣上手底下做事!” 江揽月却忍不住调侃起来:“只为了明君,不为了别的?” 江浔也难得的脸红了。 江母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儿子扭捏的模样,顿时大惊:“发生了什么事?” 江浔也连连摆手,江揽月笑看了他一眼,不急不忙的给他打起了掩护。 “我说他出去了这么久,休息两日,便该收心念书了。” “原来是这样?”江母将信将疑。不过说起读书的事情,她也赞同道:“明年便要下场了,是得抓紧!” 江父亦忍不住道:“你姐姐都当官了,你是得努努力了。 ” 江揽月见父母都在说此事,担心弟弟会因此觉得有压力,不动声色的转开话题说起别的,暗中给父母各自递了一个眼神,让他们别再提此事。 江母江母回过神来,有些讪讪的——其实,他们也不想总提,可是却总忍不住。 毕竟女子为官,这可是古往今来都少有的! 其实,不单是江家,此时京中,早就因为这个消息而沸腾了起来。 转日,早朝。 这是自从圣上生病,到之后那场风波停息之后的第一次早朝。他才走进殿内,视线往下一扫,便看到底下众位大臣们一脸激愤,迫不及待的要说话的模样,心中有数。 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所以看见那情况心中一点儿不意外,不慌不忙的走到了龙椅前坐下,这才对着身边的钱得胜使了个眼色。 钱得胜会意,转头望着下方的文武大臣们高声道:“有事启奏,无本退朝——”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有御史迫不及待的上前。 “微臣有本启奏。” 圣上沉声道:“说。” “自从王院首被革职查办后,太医院院首一旨便空了下来。但微臣听闻,昨日圣上下了圣旨,言明,让嘉善县主江揽月当这太医院院首一职。圣上,此事可当真?” 圣上闻听此言,眉头一挑,问道:“乡野村民尚且知道假传圣旨是死罪,何况京城中,若不是因为朕的允准,岂敢有人在天子脚下犯下此等重罪?” 方才说话的御史之所以故意那样说,是想表达自己的惊愕之色,同时也让圣上知道他自己的这个决定有多可笑。倒是没有想到,反倒让圣上理直气壮的驳了回来,还暗讽他连乡野村民都不如。 御史眼前一黑,心里却更加激愤,也顾不得什么策略跟话术了,直接双膝一跪,脑袋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圣上见状,下意识的想捂起耳朵,但已经晚了。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圣上——” 那御史又磕了一个响头,叫道:“圣上,万万不可啊!从古至今,历数这各朝各代,哪里有女人当官的?这岂不是儿戏吗!” 不只是他,其他人显然也对此十分不满,于是有了一个出头鸟之后,剩下的人也忍不住了,纷纷站出来附和。 “孙大人所言不错!圣上,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此乃人伦纲常。妇人理应在家中相夫教子,才是正理。哪有身为女子,却同我等大丈夫公立朝堂之上的道理?这岂不是笑话!”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长此以往,必有祸殃啊圣上!” …… 众大臣激愤发言,整个大殿中嗡嗡直响,直吵的人脑仁疼。 圣上看着底下的大臣们,没一会儿功夫已经跪倒了一大片,他们梗着脖子一脸清高,好似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他心里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越发的严肃,一言不发,用目光扫视着底下的大臣们。 感受到那道威严的目光在身上掠过,大臣们心生凉意,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直至彻底鸦雀无声。 圣上看着底下人噤若寒蝉的模样,冷笑出声:“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有骨头比较硬些的,亦是知道圣上的脾气,不是一言不合便砍人头的暴君,于是壮着胆子说道: “对于女人当官的事情,臣等一致认为不可取,只等圣上裁夺。还望圣上深思熟虑,莫要一时的意气用事。江氏有功,可以赏,但要符合她的身份。这样不单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大宣好。” “好一个为了大宣好!”圣上沉声道:“皇室之中,先后有四人是在嘉善县主手中救回来的。朕知道,你们的意思不过就是说,朕想报恩,可以用别的方式,而不是用这样‘儿戏’的方式。 但这段时间以来,嘉善县主在京中行医,多少人的疑难杂症是在她的手中解决的?你们扪心自问,你们家中亲戚,或是亲朋好友,没有收到过她的恩泽的?” 圣上冷笑道:“求人救命的时候,不嫌弃人家是个女人。救完命了,倒是开始与女人割席了?” 圣上这话,可算是戳到心窝子里去了。由于前些天那场人尽皆知的‘人祸’,造成了恐慌,许多人都在惊吓之后引发了一些或轻或重的陈年旧疾。 太医院的动荡之后,太医院人手紧缺。加上王太医的事情,导致众人对太医院的太医产生了不信任的情绪,因而一时之间,倒的确有许多人求到江揽月那里去。 众大臣听到这里,脸上划过一抹心虚,梗着的脖子也软了许多。 第471章 眼见大臣们态度软了下来,圣上的态度也稍稍放缓,叹了一口气,说道: “其实在一开始,对于让嘉善县主任职太医院院首的事情,朕也是犹豫的。可是瑞王跟朕说,选拔人才除了道德与能力外,不应当关注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 就用最近几次事件来说:不论是长公主、还是太后,包括后来的瑞王跟朕,哪一个不是太医院医治许久无果的?但最后却都是江揽月治好的。朕知道大夫们擅长的病症都不一样,因此并不会因此便否认太医院众太医的能力。但你们呢?可敢承认江揽月的能力?” “这次,若不是江揽月,朕的病还不知道何时能好。若是太子造反那日不曾醒来,今日大宣会是何样?众爱卿又会在何处?未来,大宣的百姓又会如何?” 众大臣们被圣上这一提醒,顿时想到了那日被太子禁锢在大殿中的模样,不由得脸色一白。的确,当时他们不少人心中都惶惶不安,心想若是太子这一次成功了,在那样暴戾的君主手下做事,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第342章 他们都在心里期盼着圣上赶紧醒来,主持大局。 圣上见他们沉默,知道他们心里已经被自己的话说的动摇了,又补上了最后一记绝杀。 “王院首固然是男人,可他办的事儿,是为大宣好的么?江揽月虽然是女人,可这一次若不是有她,恐怕在场诸位中的大多数人,今日都无法站在这里。她间接的为我大宣留下了这么多肱骨之臣,她做的事儿,可是对大宣好的么?” 此言一出,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御史再也坐不住了,他又磕了个头,只是这次脸上却不是激愤,而是面带愧色:“圣上言之有理,是微臣狭隘了。” 此时的其他人即便是心中有想法,也被圣上这一番话,堵的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们一开始用上‘为大宣好’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试图举证让女人当官,大宣要完! 然而方才圣上举例的那些事情中,‘不争气’的偏偏都是些男人!逼宫忤逆的太子、还有虽然不是主犯却因为一己私心装聋作哑、玩忽职守的王院首,甚至是那些跟着太子作恶的人…… 原本的那些借口瞬间立不住了,众大臣讷讷无言。他们心中还有些别扭,可是又再找不出别的理由反对。 他们的借口冠冕堂皇,圣上便搬出一个比这更加冠冕堂皇的借口,将他们压制住。这会儿再反对,岂不是显得他们忘恩负义? 正如圣上所说,总不能用不着的时候,嫌弃人家是个女人。回头有求人家的事儿了,便又舔着脸求上去……他们自诩清高,这样的事儿只要是一想,都觉得脸红。 但是看病这事儿,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一辈子不找大夫。想到这,方才跳出来反对的那些人都没有声音了。剩下的一些原本便没有发表意见,这会儿更是不会跳出来了。 于是,圣上看着底下缄默的官员们,故意问道:“众爱卿,对此事无异议了?”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就是没人说话。 圣上满意的一笑:“既然如此,那么此事就这么定了。散朝!”说罢,匆匆忙忙退朝走了。 众大臣见状面上皆是苦笑——瞧圣上走的这么匆忙,这是担心他们再啰嗦么?但经过方才那么一番话,谁还敢再多说啊! 却不知,圣上压根儿不是担心他们再多说什么,而是他还赶着去给儿子提亲呢! 他匆匆回去寝宫换了一身衣裳便往外走,还问钱得胜:“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钱得胜满口答应着,随后有些犹豫的道:“可是圣上,您刚刚在朝堂之上,跟那群大人们大义凛然的辩了一通,转头就马不停蹄的去江家给瑞王殿下提亲了。若是此事传出去,岂不是遭人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您是因为嘉善县主马上要成为您的儿媳妇了,所以您才让她当太医院的院首啊!” “朕都是皇帝了,还在乎他们议论这个?” 圣上嗤笑一声,不屑的道:“要是管天下人的想法,那什么事情都别做了。难道要因为他们的一张嘴,就耽误我儿子娶媳妇不成?朕还想着赶紧抱孙子呢。” 钱得胜闻言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就是先前废太子薨了的时候,还有人说圣上心狠呢。 更别提如今圣上给江揽月封官,朝中不满的人那么多,若是没有人这样说,反倒是怪事了。 果然如钱得胜所料,在圣上带着谢司珩携礼去江家之后,谢司珩与江揽月定亲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 许多人震惊圣上居然给自己最爱的儿子娶一个二嫁之女,也有人立刻便将此事同封官一事联系起来,暗暗说圣上胡涂,居然为了要给江揽月抬身价,而如此抬高她! “那位到底是老啦!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能懂什么朝政?真是胡涂哇!” 但也有明事理的,闻言辩道:“太医院的院首又不参与什么政事,只要医术强就成。且不提人家是个女人这事儿,你就说人家的医术,如今在大宣还有第二个比她强的么?” 这番犀利的言语,直将之前说风凉话的人说了个哑口无言,辩无可辩——毕竟,江揽月的‘战绩’有多彪悍,京城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所以即便是闹到这个地步,太医院的其他太医也没敢出来说句话,就怕被人指着鼻子说一句‘你行你也上’。 总之,即便许多人依旧不情愿与一个女人同立于朝堂之上,但因为圣上的坚持,还有江揽月突出的能力,而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对于外头发生的事情,江揽月也略知一二,不过她此时却没空去管。 她与谢司珩定亲,且还是圣上亲自上门替儿子求娶,这个消息一传出去,瞬间无数人上门祝贺,江母忙着招待,她也不能闲着,忙得是脚不沾地。 而这上门祝贺的人中,还有一人十分特殊,竟是孟淮景的大伯母陈氏。 先前,在陆老夫人还看不清楚状况的时候,陈氏就已经看清了局面,抱上了江揽月的大腿,帮着她做了一件事。 事成之后,陈氏也不敢求什么别的事,只求江揽月帮着自己不孕的女儿看看身子,如今几个月过去,她家姑娘也如愿的怀上了,所以陈氏一直对江揽月感恩戴德。 而江揽月也因为陈氏这片慈母心肠,对她的印象稍有好转。 这会儿见她前来祝贺,却不大张旗鼓,而是自己悄悄地来,自是知道她的用意——陈氏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若跟大家一起来,众人难免想起她的身份,虽然江揽月不在意,但在这样大喜的日子,在外人看来,终究有些难堪。 意识到这点儿,江揽月对她的态度亦十分温和,陈氏察觉到,很是高兴,拉着江揽月说了许多话,得意之下又吐噜嘴了,说起了陆老太太。 “那家伙,她拿着点儿银子狂得不得了,外头的人还以为她有金山银山呢,知道她想给孟淮景过继子嗣,所以一个一个的抢着上。结果前些日子,还真叫她给寻着了一个。 哎哟,你都不知道,那孩子先前装得可好了,哄得老太太将他过继了。但事情一办好,那孩子真面目露出来了,成天介的问老太太要银子,老太太拿不出来,他竟敢直接去翻!这一翻,把她老底给翻出来了! 如今好了,那孩子天天在家骂,说她没家底还要学人家过继,害了他一辈子。还说,叫老太太赶紧死,他也好继续回家去。但在外头呢,却装得好好的,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简直把那老太太气个半死!” 这年头,过继可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走完了手续,那么这过继来的孩子就跟亲孙子没什么两样,若是被赶出去了,便说明这个人的品德有问题,往后难以立足。 所以陆老太太过继来的这孙子哪怕是看不上孟家了,也不能叫陆老太太给赶出去。 而陆老太太呢,即便是想赶人走,也得需要由头。可她刻薄的名声在外,那孩子又在外头装得好,所以大家压根儿不信她的话。 就连陈氏,她之所以知道这些,据她所说还是有一次她去陆老太太家看笑话……不是,是去探望时,不小心听到的。 但她原本就恨陆老太太母子抢了原本属于她这一房的爵位,自然不会给陆老太太作证。 于是,陆老太太只能日日在那继孙的折磨下艰难度日,晚年可谓十分凄凉。 第472章 陈氏的小心思,江揽月都看在眼里。看似是不经意说到这里,其实是知道自己从前被那个老太太磋磨,以为自己定会怀恨在心,如今听到陆老太太过得不好,想必会高兴。 但江揽月听到这些,却是没什么感觉了。 并不因为她是什么圣人,而是该报的仇,她都已经报了,而陆老太太的结局也早就可以预见,所以发生的这些事情都在预料之内,没什么惊喜。 不过陈氏这话,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这些日子不是忙着治病救人,就是解决终身大事,有一件事她倒是忘记了。 卿清还关押在瑞王府呢。如今太子一事已经落定,卿清按道理说,也算是太子的帮凶,不知又当如何处置? 转天,江揽月去了瑞王府,同谢司珩说起此事,又道:“先前圣上处置太子一党,竟然将她给忘了。” 谢司珩却道:“没忘,父皇只是之前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她。” 江揽月听他的话音,顿时领悟:“想必现在想好了?” “不错。”谢司珩点点头,将结果说给她听:“父皇觉得,太子谋逆一事,她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却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理应判谋逆。 更何况,这个女人为达目的一向不择手段,且报复心强她知道火铳的秘密,若是将人放了,她心有不甘,带着火铳的秘密去了北边……届时后果不堪设想。父皇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江揽月懂了——卿清,必须死。 卿清想必也明白了自己这一次是躲不过了,求看守的人来给谢司珩传话,说她临死之前还有一个请求,便是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第343章 谢司珩将此事上报,圣上念在火铳与大炮这两样东西上,同意了。 之前,卿清抛下孟淮南与孟元出逃之后,太子将自己的怒气都释放在了这两人的身上,命人将二人下了大牢,日夜折磨。 太子恶毒,底下的人却尚有人性。孟淮南便罢了,见孟元还是个小孩子,所以格外手下留情。 在太子府被抄之后,圣上派去的人发现了在太子私牢里的人,孟淮南被折磨的只剩一口气,已经是不中用了。孟元虽然看上去伤痕累累,但性命却无碍。 圣上念在他只是一个孩童,且并没有犯什么事情之后,命太医帮他医治后,将人放走了。可卿清那时不见踪影,他无处可去,竟第一时间去了江府。 都不用江揽月吩咐,下人就将他给赶走了。后来,听说他又去了孟家,陆老太太听说他来,登时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直冲到大门将人好好羞辱了一番。 孟元听着她一口一个杂种,红着眼瞪着他,恨不得将他杀了的模样,哪里还敢久留?抹着眼泪走了。 后来,京城的街头便出现了一个沿街乞讨的乞儿。 这些事情都在谢司珩的监控之中,所以要找人一点儿不难,只用了一个时辰,孟元便被带进了瑞王府。 蒋不悔看着他身上脏兮兮的模样,唯恐熏到了主子,忙让人带着他去洗澡,又给安排了一顿饭。 孟元一看那桌饭,眼睛都直了,甩着膀子狼吞虎咽,身上哪里看得出一点儿曾是富贵人家小少爷的影子?可见这些日子在外头,他当真是被磋磨坏了。 一时吃饱喝足,蒋不悔便带着他到了关押卿清的地方。 卿清早就在期盼着了,当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进来时,她激动的想扑上去,却被中间的栏杆无情的拦住,只能伸着两只胳膊乱抓,嘴里还叫道:“元哥儿,娘亲好想你,你过来,让娘亲好好看看你。”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不孝子彻底失望,可是当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才发现,原来她心里还是牵挂着……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怎么能不想? 然而,与她的热切不同,看到她的那一刻,元哥儿却是后退了几步,嫌恶的看了她一眼之后,甚至没同她说话,便转头看向身边的蒋不悔,眼里的嫌恶也变成了可怜,语气小心翼翼中又带着一点儿讨好跟希冀。 “蒋叔叔,我已经听你们的话来看她了,能不能求你,带我去见见母亲吧,好么?我真的好想她!” 蒋不悔闻言忍不住皱了眉头:“都说了,不准叫县主母亲!她跟孟家早就没关系了,是你哪门子的母亲?若你再瞎叫,我跟你说,我可不是什么好心人,我会打小孩的!” 说着,冲着他亮了亮拳头。孟元下意识的抱头缩脖子,嘴里连连求饶。 他只顾着害怕,却丝毫没有注意到,监牢里,卿清原本热切的心,被泼了这一盆凉水之后,早已是心如死灰。 晚间,江家正准备开饭,小蝶匆匆进门在江揽月耳边说了卿清自缢的消息,江揽月只淡淡的说了一声知道了,便若无其事的同家人用饭。直到回去之后,才仔细问起这事儿。 知道了事情的详细经过,知道卿清是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心窝上狠狠的捅了一刀,才绝望自缢的时候,江揽月不免想起了前世在她的病床前,卿清牵着孟元的手一脸得意的模样…… 前世的卿清怎么也没有想到,今生会死在她最爱的儿子手上吧? 江揽月缓缓的吐出了胸口最后那一口浊气,并不追问孟元最后去哪里了?今日之后,她已经彻底同从前划清界限了。 比起这些,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太医院的院首不是那么好当的,更何况她以女子之身封官,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挑她的刺,看她的笑话!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圣上的面子,她都不能出差错! 转瞬到了大朝会这日,江揽月早早的起身,三个丫头亦是早早地就起来了,伺候着她洗漱之后,南星郑重的用托盘端进来一身衣物。 耀眼的朱红,宛如烈火般炽热,又似晚霞般绚烂,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南星细心地为她穿上官袍,红色的绸缎滑过她的肌肤,带着一种别样的庄重与威严。 江揽月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怔,随后嘴角不受控制般的上扬 她对着镜子,轻轻整理了一下官帽,确保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在帽下。镜中的她,眉宇间透着坚毅与果敢,红唇微扬,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姑娘,您今日真是英姿飒爽!”杜若在一旁由衷地赞叹道。 小蝶眼里还有一些羡慕:“真希望,我们也能有这一天。” 杜若吓了一跳:“你可真敢想!” “怎么不敢?”小蝶不服气道:“我虽然不像姑娘会医术,可我会武功啊!若是女人也能参加武举,那些男人还不一定打得过我呢!只可惜……” “会有那一天的。” 正当小蝶磋叹之时,一个温柔却坚定的声音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却见江揽月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是对自己,也是对她们,坚定的说道: “迟早有一日,男人能做的事情,咱们女人,也行!” “我会为此努力着。” 江揽月微微一笑,转身向门外走去。今日,她将以全新的身份,站在朝堂之上,接受百官的审视与世人的瞩目。 她知道,自己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那些被封建礼教束缚的女子们。她要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世人,女子亦能顶天立地,亦能为国为民! 多年后,谢司珩还能想起江揽月第一日上朝的模样。赤红的官袍穿在她的身上,端庄又威严。 她莹白的脸上带着一抹坚毅,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烁希冀与坚定,有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她逆光而来,步伐轻缓,红袍随之摆动,宛如跳跃的火焰。 谢司珩眯着眼,却不是因为她身后的阳光刺眼,而只因,这团‘火焰’本身的灼目。 史记: 明宗廿六年,太医院首涉废太子夺权事,遭革职,太医多被牵连,致太医院巨震,几无人可用。值此动乱之际,明宗力排众议,擢女神医江揽月为太医院首。其任内,整肃院风纪。 其与明宗之亲子瑞王婚配后,虽贵为王妃,亦未有丝毫懈怠,创立医学堂,不论男女皆可入学。她倾尽所学,为大宣培育数百名医者,立下殊勋,世人皆赞其为医界国手。 明宗二十七年,瑞王被立为太子,王妃册封为太子妃。 明宗三十年,成祖驾崩,太子悲恸不已,护送灵柩至皇陵后,群臣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太子登基,是为睿宗。 睿宗即位,改年号为元凤,册封太子妃为皇后,是为睿敬皇后。 睿宗即位后,皇后虽将太医院事务渐次委于他人,然其所创之医学堂,始终未尝弃之。此学堂为大宣培养了诸多医师,其中近半皆是出身穷苦、为医学堂所收容后,勤学之女子。 而这些女大夫此后亦有不少进入太医院任职,凭借所学之长立足,打消了众人对其身为女大夫的疑虑。 因众女出色表现,大宣女子有了学医之途,皇后趁此提议民间广兴女学,并开放科举,许女子参与。不仅如此,各业之事,男子可为,女子亦可。 此议一出,朝野震动,众议纷纭。然睿宗以明宗时女子为院首之例,证女子与男子无异。 元凤五年,大宣广兴女学,众女以皇后为楷范,进取尤笃。 元凤八年,始行女子可应试之科举,中二女进士,名居榜末。 元凤十一年,六十二女进士。 元凤十四年,进士凡三百,女殆过半。 元凤二十三年,状元乃女郎也。 睿敬皇后以己身为天下女子做表率,使众人明白,女子并非只能操持家务,亦有无限可能。 明宗知人善任,首开女子为官之先河。 睿宗皇帝励精图治,善用人才,不因女子身份而轻贱,始创女子恩科。此举让天下有才女子皆有入朝为官、施展抱负之机。 彼时,朝堂之上人才辈出,众多女子凭借自身之才得到重用,成为国之栋梁。 自兹而后,大宣国内,再无男女尊卑之别,众人齐心协力,共铸大宣万世昌盛! 史称——元凤盛世。 【全文完】